《碧落(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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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还会不会?……
笑得扭曲的流血的脸,李贵妃手不住发颤,喃喃道:“疯子……你一定疯了……”
“碧落!——”
急急冲进内殿,一眼望见碧落,龙衍耀大喊声骤然噎在喉头。
“不要看我!”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令碧落发疯似地挣开被紧抓的双臂,捂住了脸退到墙边,全身簌簌抖着——龙衍耀,为什么那样看着我?我是不是很丑?丑得让你不敢相信?
“不要看!你不要看——”
像受伤的幼兽般颤抖悲鸣着的碧落……思绪瞬间一片空白,龙衍耀依稀听到自己狂怒的吼叫,眼前绽开血光——
“啊……”
爆人们惊恐地看着李贵妃整条手臂被煊帝硬生生撕离身体,血四处飞溅,才如梦初醒,尖叫着纷纷后退,皇后嘤咛一声,竟当场吓昏。
“碧落……”跨过血流如注早已晕死过去的李贵妃,龙衍耀张开双手,想抱住碧落。
“别过来——”后背已抵住了冷硬墙壁,碧落死死捂着脸:“不要过来……”别过来,别再看我丑陋的样子,如果,如果再在你的眼里看到一点不相信,我宁可此刻死去……
“是我,不要怕!”
紧紧抱住僵直却抖得越发厉害的身子,龙衍耀试着想拉开他的手:“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势——啊——”
小肮突然被重重踢了一脚,龙衍耀痛得手一松,碧落掩面就向门外冲去,绝不能让龙衍耀看到他的样子——
“碧落!”忍着痛,龙衍耀飞快跃至碧落身后,立掌轻轻斩中他颈后晕穴,一把托住软倒的身躯,定定凝望着血肉模糊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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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的指印淤痕几已消退,可眼角到鼻翼那一道划口却彻底破坏了原本毫无瑕疵的容颜。结着紫黑色的疤,深深地切入肌肤的伤痕……龙衍耀默默地注视着,未几,指尖轻柔抚上碧落即便在沉睡中依然带着无限惊惧的脸——
已经睡了一天两夜了。没办法,那天解开碧落晕穴后,他还是捂着脸拼命躲避,一个劲地叫他走开。他只好叫太医开了剂安神助眠的药,才让碧落安静睡去。
素来嬉笑随心,天不怕地不怕的碧落居然被吓到这个地步!龙衍耀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摩挲着他细腻手掌,碧落也快醒了,可他,却真的不知道如何去安抚这将他拒之千里之外的人……
碧落,到底在怕什么?
手指插进碧落指缝与他交握着,龙衍耀垂下了头——还是说,你仍在恨我?不愿意让我接近你……
我原以为搬去御书房住几天,让你的心慢慢冷静下来,等你想通了,你一定不会再生我的气……可我没想到,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竟然会出这种事情……
是我错了,倘若我没有骗你喝下雪融,你就不会毫无还手之力以至被毁了容颜。你想必比先前更加恨我了罢……
微微颤栗着,蓦然捧起碧落的手细密轻吻——别恨我,碧落!
其实我在书房这几日,每当想起你对我有所隐瞒时,我也一样愤怒、难受!我也很想冲到你面前,好好质问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可最后,我都忍住了,你那样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既然你不肯说就算了。只要你是爱着我的,其余的小事,我都可以不去计较,我不想为了已经过去的事情,让你恨我。
所以,不要再恨我了!我什么都可以容忍,只求你别再恨我,碧落……
“圣——”
内侍蹑手蹑脚走进,刚开口,就被龙衍耀一眼瞪了回去。见煊帝一指门外,他立即识相地退出。
交代了内殿宫人好生照看燕王,龙衍耀到得外间,眉头一皱:“有什么要事禀告?又是端木太师和李丞相求见么?”两天来都在寝宫陪着昏睡的碧落,怕吵到他休憩,便传令文武百官一概不见,那太师和李丞相却天天报到,大有不见君面誓不罢休的味道。
“是,两位大人已在宫外站了多时,说,说圣上再不召见,他们就要直闯……”内侍想起适才那两人穷凶极恶的模样,兀自心有余悸。不过也难怪,李贵妃被断了一臂也够惨了,结果煊帝第二天仍宣她行刺燕王,毒酒赐死,皇后也被废了封号,打入冷宫,那李丞相和太师焉能不跳脚?
直闯么?龙衍耀冷冷一哼,鹰眸锐利如锋——这两个老家伙,是想来兴师问罪?朕还未追究他们纵女行凶,有失教诲之罪呢……
正自暗恼,忽听内殿一阵声响,又有宫女急急忙忙地道:“燕王,要找什么?吩咐奴婢做就是。”
“……镜子,镜子呢?”
碧落打开最后一个抽屉,仍找不到一片镜子,回头瞪着那宫女:“你把镜子都藏哪里去了?快拿给我!”
脸上肌肉轻轻抽搐着,一觉醒来,不见龙衍耀,他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模到伤口已然结疤,想看一下到底伤成怎样?哪知室内原先所有的铜镜统统不见,他寻遍衣柜抽屉,仍是一场空。
“奴婢不敢……”宫女苦着脸,燕王受伤后,屋里所有的镜子都叫煊帝吩咐搬了出去,还严令谁也不准提起燕王脸上的伤,她怎敢拿镜子给燕王?
“还不快去拿来?!”碧落惊怒交加,一定是龙衍耀指使宫人搬走了镜子!怕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接受不了吗?他真的变得丑陋不堪吗?
“快拿——”
怒吼陡止,望着突然掀帘而入的龙衍耀,碧落一时愣住——
“你醒了……”挥退宫人,龙衍耀微笑着走近:“饿不饿?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你,走开!”
罢才还怒云密布的脸一下惨白,碧落慌乱举袖挡在面前,爬上床里侧,背转了身,颤声道:“出去!你出去!不要看我——”
“我早就看过了……”
叹息着将不住挣扎的碧落揽进怀里:“你究竟怕什么?是怕我看你?还是在恨我,不想见到我?……”
你已经看过我丑陋的样子了……碧落停止了挣动,却仍紧捂脸庞——
“……我是不是很丑?不像原来了……”
没有听到回答,心顿时仿佛被奇寒刺骨的风吹透,凉嗖嗖地直透背脊——龙衍耀……
手猛地被拉开,碧落惊得几乎跳了起来,却被紧紧搂住,动弹不得,瞧见龙衍耀目光炯炯,瞬息不眨地盯在他面上,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碧落啊……”片刻寂静后,温柔如羽的亲吻随轻悠喟叹拂过碧落唇瓣——
龙衍耀?!
碧落吃惊地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熟悉的情意绵绵的黑眸,叫他再也转不开视线。
“你啊,让我忍不住想好好打你一顿……”含笑一弹碧落鼻梁:“你怕自己变丑了,我就会不喜欢你,所以拼命想躲着我吗?你把我龙衍耀看成什么人了?”
“我都说过你是我龙家的媳妇了,都说要和你白头到老了,你还不相信我么?你怕变丑了,我就不要你,那我比你岁数大,将来也比你先老,我还怕你到时嫌我又老又丑,一脚把我踢得远远的呢!炳哈……”
“……龙……衍耀……”
绞着他袖角,碧落已说不出话来,只是咬着红唇,胸口翻腾激荡得如有漩涡疾转……
笑着叹了口气,龙衍耀拍拍他脸颊:“你平时都古灵精怪的,一转眼就一个鬼主意。怎么碰到自己的事,就总是稀里糊涂?上次非要我成亲,自己却背地里哭得天昏地暗的!这回又在乱想些什么?你说,该不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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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地脸一板,将碧落按倒膝头,当真在他臀上重重打了数下:“以后不许再犯,否则我真的不要你了——”
“龙衍耀!”碧落又羞又恼,一骨碌翻身坐起:“呸!我还不要你呢!像你这种又粗鲁的人——”望见龙衍耀眼底的宠溺戏谑,却也骂不下去,一拳砸上他胸膛,宽厚的、温暖的胸膛……
头一低,一颗泪水滴上衣角……
“啊炳哈……”龙衍耀终是大笑,再度拥紧碧落。
“骂得好,也打得好!呵呵,这才像你啊!碧落……”
这才是你!刁蛮骄横的、从不会因为我是皇帝就有所顾忌的你!也是让我深深痴迷、难以自拔的你!……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我只担心你真的恨上了我,不再理我了……”
龙衍耀手指滑进碧落柔亮长发轻轻抚摩,不经意地喃喃自语着。碧落猛地一震,泪仍流溢,脸却没了血色,指尖一阵发冷,忽然推开了龙衍耀。
“碧落?”龙衍耀有点模不着头脑,不是已哄得碧落开心了么?怎么一转眼又变了?还在生气吗?
手一伸,正要去拉碧落,外殿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奔近,跪倒珠帘外:“圣上,皇后她在冷宫悬梁自尽了,太师和李丞相正在硬闯……”
皇后死了?!
龙衍耀倒是一愣,想不到那看似腼腆的女子却有几分烈性,对她的恨意不禁稍减,叫宫人传旨厚葬,略一沉吟,又吩咐带太师和李丞相去御书房。
回过头来,见碧落面无表情地坐着,不由暗叹,一模他发顶,温言道:“我去去就回来,你乖乖地,莫再胡思乱想了。”
听他脚步远去,碧落枯坐半晌,擦去泪痕,站起身,缓缓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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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要朕杀燕王以谢天下?哈哈,燕王辅佐朕登基有功,何罪之有?”一拍书案,龙衍耀腾地立起,嘴角噙笑,鹰眸却一片阴狠,这两个老家伙真是得寸进尺,让他们进了书房,居然咄咄逼人要他下令处决碧落。
“燕王狐媚侍主,秽乱宫闱,理当处死,否则老臣决不善罢甘休!”一扬白发苍苍的头颅,端木太师竟毫不畏惧龙衍耀的迫人气势,傲然道:“请圣上给老臣枉死的孙女一个交代,不然只怕满朝文武都不会心服,圣上这皇位难保——”
“太师所言极是,燕王不除,臣也不愿再侍奉圣上,只能另投明主了。”李丞相也全无了平日的唯唯诺诺,为龙衍耀效力经年,原想将爱女嫁入宫中,享尽荣华富贵,谁知反送了女儿性命,也顾不得与龙衍耀撕破脸了。
一阵静默,三人虎视耽耽地互望着,龙衍耀最终嘿嘿一笑——
“皇位难保?另投明主?呵,你们这是在威胁朕么?朕既然下旨处置她二人,就已预料今日,你们不必多费口舌,退下罢!”
一招手,命侍卫将两人赶了出去,听他们一路“昏君”骂个不停,龙衍耀倒也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负手在室内绕了个圈子,回到书案前坐定,自袖里取出一卷明黄绢册,慢慢展开——
纵横开阖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因为是他自己写的……
“煊帝受位非常时刻,政绩平平,无所建树……今查知瑞霆太子尚在人世,先皇正统……特此自废帝号,退位与瑞霆太子,钦此。”
又细细看了一遍,龙衍耀终是笑着摇了摇头,取饼案头玉玺,在诏书上深深印落——
这份诏书,就在答允碧落迎娶后妃的那一晚便已拟好,如今终于要派用场了……
重新卷好诏书,一拂袖出了书房,竟是说不出的轻松——好像扔掉了背负多年的巨石,轻松地整个人都似要飘飘飞起……
原来不当皇帝竟是如此畅快!什么太师丞相、太子群臣,随你们去罢!我,只想要回我的碧落!
我的碧落!迸怪狡黠的、会对我嬉笑怒骂、撒娇落泪的碧落!爱着我,也同样被我深爱的碧落!叫我怎么舍得为了个令人生厌的皇位而杀你呢?你若不在我身边,就算我当一辈子的皇帝,就算我万寿无疆,又还有什么乐趣呢?
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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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悠悠自头顶飘过。风,轻轻从脸上吹过。水,静静在脚下流过。
悄然走过御花园的鹅石曲径,碧落在清明如镜的湖边止步,默默望着水中倒影——
深深横过面颊,像百足虫般丑恶扭曲着的紫黑色伤疤……
碧绿的身影一动不动,慢慢地,一点水珠打碎平静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紧跟着,又一滴跌落——
龙衍耀,你叫我如何再恨你?
我怎么还能恨你?恨这样的你?
燕南归,我恐怕无法为你报仇了,我无法再恨他……你,会不会怪我?我发过誓,不再要心!不再要痴情!只要为你报仇!可如今,我做不到……
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着——明明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痴情的,可我为什么还会堕入他的梦里?这次的梦,又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燕南归,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只听到风微微地吹,水潺潺地流……
阖起双眼,泪潸潸滚落下颌——燕南归,你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我没法替你报仇,我实现不了自己的诺言。让你一个人在梅山那么寂寞地等着,等了那么多日夜,我还是没有为你报仇……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你……
碧落……走过花丛,龙衍耀远远就看见伫立湖畔的碧绿背影,孤独的,让人看得心都空虚起来的背影……
停了脚步,遥望着。回寝宫后不见碧落,他便找来此处,果然,碧落在临湖照影……
碧落,不要不快乐!不要不安心!有我龙衍耀爱着你,你什么都不用去担忧……相信我!
快步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了木然站立的碧落——
第二章
“碧落……怎么又哭了?”
凝视水中满面泪痕的人,龙衍耀轻喟着,俯首吻着碧落雪白的颈项:“不要再乱想了,有我陪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一抚瘦削肩膀,他探手入怀,取出翠玉扳指套上碧落指节——
“还好没有碎,以后可不要再一发脾气就随便乱丢,我可变不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给你。”抓紧碧落试图抽离的手腕,龙衍耀微微笑着:“跟我回寝宫罢……”该回去准备一下出宫事宜,早些带碧落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
温暖轻柔地叫人情不自禁想沉溺其中的气息盈盈包围周身……头垂得更低,眼泪模糊了一切——龙衍耀,为什么你还要对我如此温柔?叫我眷恋又害怕的温柔……
我好害怕!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真相,你知道了从一开始我就在欺骗你,算计你……你,还能这么温柔地对我吗?你,还会爱我吗?!
好怕……
指尖控制不住地颤动着,碧落突地用力甩开龙衍耀的手,那火热的似要将他灼伤的温度——
“别走!”
拖住举步欲行的碧落,龙衍耀一阵焦虑,碧落仍是不肯看他,不肯和他说话!仍在生他的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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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扳过碧落身子,定定瞧着他漠然神情,心念百转,终是长长一叹:“真是拗不过你这磨人的小妖精——”
“拿去罢,这是雪融的解药。”
金黄色的一粒丹丸塞入碧落手中,如兰似麝的奇异香气登时随风飘溢。碧落不由动容,一抬头,满脸不信。
“我真的不打算给你的,那只会害了你。”龙衍耀苦笑不已:“可我实在不想你因为此事再生气,再恨我。”鹰眸一掠碧落震惊的面容,黯然道:“如今你该开心了罢?”你就那么想要恢复武功吗?哪怕我会因为你的早逝伤心欲绝,你也不愿为我改变心意吗?碧落……
惊讶慢慢褪去,碧落目光移至丹丸,雪融的解药吗?蓦然一挥手,将丹药抛进湖中——
龙衍耀大吃一惊,几天前碧落还为这解药向他苦苦哀求,又哭又闹的,眼下居然随手往湖里一丢。饶他再聪敏睿智,也着实猜不透碧落心思,一时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用不着了……”
碧落声音里略带空洞,仰望浮云,风,吹起碧绿衣袂——即使有再高的武功又如何?我,已经无法再憎恨你……
这样虚无的,仿佛已看破世情的碧落……龙衍耀张了张嘴,明明近在咫尺,但刹那间,眼前的人竟似遥远而不可捉模……
“碧落!”慌忙伸臂想搂住他,宁谧园内却传来匆忙脚步声,他一回头,见曹侍郎急冲冲地奔近,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圣上,大事不妙!臣接到线报,瑞霆太子及其党羽已聚集起云坡,似有所图谋。”曹侍郎抹着汗:“还有,端木太师和李丞相也在煽动其他大臣,说,说是要去迎接太子入京——”
这帮人动作倒是不慢,呵,不过已经与他无关了!眉一挑,龙衍耀笑如远山悠然:“碧落,看来你我得早走为妙,咦?”
碧落已不在原先所立之地,龙衍耀一瞥眼,望见碧绿背影正走出西侧园门,微微一惊,不知这让他越来越难以琢磨的碧落是要去哪里?
罢想发足追去,曹侍郎大急:“圣上,事态紧迫,请圣上定夺。”思及煊帝适才所言,他脸都绿了。圣上都打算一走了之了么?
“呵呵,既然太子要来,那朕这皇位还给他便是。”龙衍耀望见曹侍郎张口结舌的呆愣表情,哈哈一笑:“你来的正好,朕这份退位诏书便先由你保管,明日早朝,就由你替朕宣读罢。”
明黄绢轴不偏不倚掉进曹侍郎怀里,龙衍耀衣袖翩飞,径自向西园门走去,嘴角含着丝淡然笑意——碧落,今晚我就会带你出宫,远远地离开京城,找个没有纷争的幽静所在共渡此生……
我还没想好,该去哪里?但只要有你在身边,有你陪伴着我,任何地方都能成为世外桃源……我很高兴,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和你长相厮守!和我所爱的你白头到老!你,也一定会同样高兴罢……
我真的很高兴!很快乐!即使登基盛典时也不及此刻快乐!那都是因为有了你,有你爱着我,即使不当皇帝,我龙衍耀依然是世间最快乐的人!一切快乐都是因为你,放弃一切也都是为了你,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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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鞭一挥,骏马四蹄翻飞,疾如流星。黑亮长发被风刮得如墨缎飘扬,两边景物随呼啸风声飞快自眼旁掠过,渐转荒凉——
轻轻勒住缰绳,马匹打个响鼻停在山脚,翻身落马,碧衫少年回望着紧随其后的四骑。凌乱长发遮住了右边脸颊,露出的另半边面庞,虽沾着尘土,仍掩不住艳丽,只是细眉微蹙,带着丝不耐。
“燕王!”四骑驰近,马上人齐齐跃落,躬身行礼。
“说过不用你们随行伺候了,还跟来做什么?”碧落冷冷道,先前趁着龙衍耀和曹侍郎商议之际,他离了御花园便叫人备马出宫,宫门口那侍卫统领知他是煊帝最宠,哪敢拦阻?又怕他有所闪失,硬是派了四名侍卫随侍,碧落一路快马加鞭,却也无法甩月兑他们。
“卑职等奉命保护燕王,不敢失职。”
一抿唇,碧落不再理睬四人,将马匹栓在树上,一撩衣摆便往山上行去。
燕王是要上梅山?数名侍卫对望了一眼,栓好马匹,快步跟上。
到得半山腰,已无路可循,尽是怪石嶙峋。碧落上次来时是燕南归抱着他,下山也有君无双相助,倒是来去轻松。眼下既功力尽失,又连番负伤,身子反比普通人更孱弱,走了一段路已细汗涔涔,倏地被尖石一绊,一个踉跄——
“燕王小心!”
左侧的侍卫眼明手快,一把扶住碧落,竟不松手,恭声道:“山路难行,如燕王不弃,卑职斗胆愿背燕王上山。”?见到他依稀有几分眼熟的高大身形,碧落心中方一动,那侍卫突然压低嗓子,显是不欲被其余三人听到:“卑职陶铮,对燕王仰慕已久,可惜一直无缘拜见——”
陶铮?!不就是风祭雪那日向他推荐之人?果然身材和龙衍耀极为相似,难怪看着眼熟……碧落一颔首:“也好,那就劳烦你了。”伏上陶铮宽背,看他目光闪烁,想必是有事相告。
背着碧落接连几个轻纵,陶铮已将另三名侍卫抛在十丈开外,这才稍稍放慢脚步,低声道:“风大人前几日已知会卑职,要助燕王施行大计。卑职但听燕王吩咐——”
施行大计?碧落忍不住微微苦笑,原打算让此人假冒龙衍耀去刺杀后妃,孰知世事难料,那李贵妃和皇后可说先后死在龙衍耀手上,倒免得他再去设局……
“……今夜二更过后,你来我寝宫,我自有事要你相助……”
轻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碧落仰头望着山顶越来越近的那一片梅林——
“你和其他人都守在林外,谁也不许入内,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是。”陶铮放下碧落,同随后跟来的侍卫肃立林外。
还是那满坡梅树,却比离去时开得更艳。冷香浮动间,萦绕鼻端,依稀仍闻到丝缕淡淡血腥。日光投影,地上赫然散落着数十具森森白骨,有些已支离破碎——
是被山上野狼撕咬至此罢。默默跨过那些红尘教众的尸骨,碧落停在了杂草丛生的一掊黄土前。
这里面,埋葬着第一个真正喜欢他的人……
身影瑟瑟战栗起来,慢慢跪倒,碧落面颊贴上坟头泥土摩挲着。粗糙的、有点硬硬的感觉,像燕南归长着薄茧的手掌在轻轻抚摩他……
燕南归……我来看你了……
风,携着梅香悄然流荡,山坡静默一片。
林中静悄悄地听不到半点声响,不知燕王大老远地策马来此做什么?陶铮疑惑地向枝叶婆娑的林内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眼角突然瞥见身侧人影晃动——
圣上?!
看清了华服金冠的男子面目,陶铮和另三人一样,刚想开口,被龙衍耀一瞪,吞回了惊呼。四人齐齐跪了一地,彼此交换着目光——煊帝几时也跟了来?
“……燕王可在林中?”龙衍耀声音压得极轻,却充满困惑,之前他将诏书丢给了曹侍郎便去找碧落,却听宫人说燕王已策马出宫,虽知有侍卫随行,但他实在放心不下那似乎有些神思恍惚的碧落,便也驱马追来,一路跟在众人之后,却见越行越偏僻,最后竟上了梅山,碧落一个人在林内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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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燕王说不让人进去——”见煊帝径直入内,有个拎不清的侍卫愣头愣脑地小声阻止,被边上人急忙掩住了嘴:“你白痴啊?连圣上都要拦,不想活命了?”
“可是,燕王说过,谁也不许进去的。”一抓头皮,听说燕王在煊帝面前最为得宠,得罪他不也就等于得罪煊帝吗?这可怎么办?
“嘿,那是圣上和燕王的事,咱们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说,不就得了。”
“唔,好主意。”那呆侍卫连连点头,见煊帝身影已没入梅林,他竖起耳朵,却只听到一声幽幽叹息,似是燕王——
“……燕南归……”
仍伏在坟头,碧落缓缓闭起双眼,手轻抚着泥土杂草:“……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一定很寂寞,对不对?……”
我知道你一定很寂寞的……不过不要紧,过得今晚,我就会离开龙衍耀,回来梅山,永远在你坟前陪伴你,一直到我死去……我原想此刻就留下的,可惜有侍卫跟随着,但没关系,今晚我会想办法出宫,来陪你的……
“以后,我都会陪着你,和你在一起,你喜欢吗?燕南归……”
杂草在风中沙沙轻响,碧落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泪水自紧阖的双眸渗出,慢慢地,钻进泥土——
我今后都只陪伴你,再也见不到龙衍耀了,也不会再去见他……这样,你是不是可以原谅我,原谅我违背了当初的誓言?原谅我没有为你报仇?原谅我爱上了累你失去生命的人?……
我爱上了他。我真的不想的,可我还是忍不住贪恋他的温柔,堕入他的梦中,爱上了我原本恨之入骨,决意让他失去一切,痛苦绝望的人……
“……我一开始真的是在为你报仇的,我确实想要他品尝失去皇位一无所有的滋味,所以才千方百计地取悦他、讨他欢心。甚至和太子合谋,设计除去其余王子,让他当上皇帝,再设法叫他众叛亲离,从高高在上的皇帝沦为什么都没有的乱臣贼子……这是他应付的代价,是他让我失去了你,让我强颜欢笑去讨好一个污辱我的人,让我折损寿命去练武功……”
泪染湿了脸颊:“我原本真的好恨他,好恨他……可惜如今,我无法再替你报仇了。对不起,燕南归……”
我爱上了他,所以我没法再害他了……泪聚在嘴角,哽住咽喉,碧落呜咽着,唇深深抵上泥土,压住强烈地似要冲破胸膛爆裂而出的痛哭——
离开他,我就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听不到他用深沉醇厚的声音叫我小妖精,再也不可能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我舍不得啊!可我只能离开他!因为再和他在一起,我一定会更加痴迷至无法自拔,但倘若日后他知道了一切,他会怎么对我?那时的我,又该怎么面对他?我不敢想。
我不敢再想象和他的将来!所以,在我还有最后一点理智的时候,我选择离开他……虽然我真的真的舍不得他的温柔,可我还是要离开他!我宁愿留在梅山陪你,缅怀和他在一起时的快乐,也不想再待在他身边,整天提心吊胆地怕他发现真相!如果真有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也许,我会疯掉……
胸膛猛烈震动了几下,碧落笑着,却比哭更凄惨,缓缓抬起头,望着坟头被泪水打湿的一片痕迹,伸手抚模着——为龙衍耀所流的眼泪……
“燕南归……对不起……”
我居然在你面前为另一个人流泪,为一个令你失去性命的人流泪……不过今后,都不会了。我只陪你一人……
“我会永远陪伴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你再也不会孤独、寂寞了,燕南归……”
摇晃着站起悲戚无力的身体,痴痴地凝注那一掊黄土,里面的人,和他一样孤独,一样渴望着有人真正喜爱自己,也一样爱上了不能去爱的人……
“等着我,我很快会回来陪你的。”
抹去泪痕,碧落深深吸气止住抽噎,向林外走去,天色渐暗,也该尽快回去,今晚就要离开皇宫,离开龙衍耀了,早一点回宫,就可以再多看他一眼……
碧色身形在夕阳下拖着长长影子走出了梅林。
一阵悉索,五人已下山。林间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在吹拂,摇动枝叶,呜呜低鸣着,仿佛碧落之前压抑的哭声……
血色斜阳慢慢坠落,金芒在林中投下最后几丝余辉。风,更劲,吹得树影招摇,也卷起树后一角华丽衣袍——
直直挺立着,听见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却觉察不到寒风袭体,整个人似乎都已穿透,空荡荡的,连五脏六腑、脑髓都被掏走的空洞……
无穷无尽的空……
日色全然隐没山后,黑暗笼上梅林,夜枭一声尖鸣,扑翅飞起。比夜色更暗的黑眸终于转动了一下,拖着几近僵直的腿,走到燕南归坟前——
眼微微一闭,喉热热的,想流泪的感觉。
真的,静静地,有一滴泪淌落。
蓦然仰首,狂吼着,割破了死一般的沉凝——
第三章
放下象牙箸,碧落就着宫女端来的茉莉香茶漱了口,便叫撤了晚膳。待得宫人都退出内殿,他慢慢拿银签剔着明晃晃的烛焰,心头一阵焦躁不安——回宫后,才知龙衍耀在他走后不久也策马出外,眼下已过初更,仍未见他回来,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手一抖,拨灭了一支蜡烛,灯火微暗,碧落怔怔坐了一会,取出风祭雪给他的那个小小瓷瓶,将药粉尽数倒进茶壶里,轻轻摇匀——
这迷药原打算用来对付皇后和李贵妃处的宫人,以便让陶铮行事,却未及派上用场,不过此刻刚好助自己月兑身。低垂眼帘,碧落露出一个涩然笑容,如果在龙衍耀面前喝下这茶,药性发作,龙衍耀一定会以为他突然暴毙罢……他下山时已暗中叮嘱陶铮二更后来寝宫,抢走他的“尸身”,好让龙衍耀从此彻底断念。只是,陶铮能敌得过龙衍耀么?
眉一蹙又松开,碧落猛地里忆起那日风祭雪的话,不由吁了口气,他怎么忘了,这药还能使习武之人暂时周身乏力。只需让龙衍耀也喝上一些,陶铮便可轻松得手。
这个计策应当没什么漏洞罢,碧落又细细思量一遍,只觉无甚破绽,一叹放落茶壶,如今只差龙衍耀没有回来……
怎么还没回宫?凝睇跳跃明灭的火花,碧落无意识地旋着手中茶壶,怔忡出神。
“哗啦”一响,珠帘突地掀起,华服金冠的颀高身影缓缓走至碧落跟前——
“你回来了!”
碧落惊喜地迎上前,久悬的心总算放下;“去哪里了?我都等了你半天,要不要传晚膳?”见龙衍耀眉宇紧锁,似带着无限疲倦,他情绪也不禁一落:“你很累么?我去让人准备香汤沐浴——”
“……不必了……”
深深叹息着,龙衍耀坐在案旁,手抵上额头,默然片刻,干涩着嗓子:“我好辛苦……”
“龙衍耀?”
碧落睁大了明眸,龙衍耀居然会露出这样酸涩失落的神情?……心一颤,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勉强笑了笑,斟着茶:“我刚沏的,喝一杯提提神罢……”
漆黑鹰眸自捧至面前的羊脂玉杯移上碧落盈亮秋水,一眨不眨地盯注着。深邃的、仿佛要看进他心底的目光——
浑身轻轻一震,碧落躲避似地转开脸。
你在怕什么?不敢看我么?定定望着碧落微颤红唇,龙衍耀像被火灼般地一闭眼,接过碧落手上玉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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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茶依然一言不发,只凝视碧落。专注明锐得令碧落有些无措,强自带笑,也替自己倒了杯香茶,举至嘴边,手却在轻微抖动——喝下这一杯,他就会很快在龙衍耀眼前“死”去……
几点茶水溢出玉杯,唇抖得益发厉害——他就要“死”了,就要从龙衍耀身边消失了,但会不会有一天,从龙衍耀的心里也消失了?他“死”了,龙衍耀会有多伤心?会伤心多久?今后是否会爱上其他人?会忘记他?……
真不想“死”!不想你忘记我!可我,只有这条路能走!与其将来被得知真相的你一生憎恨,我情愿选择现在就离开你,在美好的追忆里度过余生!
说我傻,说我痴,都可以。只因为我,不舍得从你的梦里醒来……
双目一阖,碧落张开了口——
“你为什么不在茶水里下毒呢?”
平淡的没有丝毫起伏的一句话,却似平地焦雷,炸得碧落两耳轰鸣不已,玉杯“啪”地坠落,碎屑和水渍飞溅上身,他也毫无知觉,只直勾勾瞧着龙衍耀烛光掩隐下,忽明忽暗的脸容,呼吸几乎已在瞬间停滞。
轻轻地,龙衍耀突兀笑了:“你不是很恨我么?恨到不惜让仇人糟蹋你,也要留下来,看他失去一切么?为什么不继续报仇了?虽然我废了你的武功,但你还是有许多机会接近我,就像现在,如果你在茶里下毒,不就可以毒死我了吗?为什么不动手?……”
身体已震骇得麻木,只看见龙衍耀唇不停翕张,脑海嗡嗡地如要裂开,一个声音在大喊——他知道了,他已经知道了,他竟然已经都知道了!
“我也跟着你去了梅山,什么都听到了……”
龙衍耀仍噙着笑,凝望碧落震惊到呆滞的面容,那艳丽的,曾令他神魂颠倒的容颜,此刻竟是如此的陌生!同那道疤痕,那曾叫他怜惜不已的疤痕一样,丑恶地扭曲抽搐着……如今才发现,原来碧落,竟变得如此的丑陋……让他忍不住想大笑,狂笑的丑陋!
一仰头,真的放声狂笑起来——不知道是笑碧落,还是笑自己?
“原来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污辱你!啊炳哈……原来在你的心里,我只是害死你所爱之人的凶手!只是你费尽心机想报复的仇人!我还真是愚蠢!”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我更愚蠢的人了……
“把我玩弄股掌之上,看我为你团团乱转,你,一定很得意罢!”笑声慢慢低落,幽黑的眸一片死气沉沉。
“不是——”碧落猛退一步,正踩在一片碎杯上,尖利的缺口倏地刺破薄履,扎进脚底,痛顿时从脚一直渗进心里,冲上头顶。
“我没有……”摇着头,两侧太阳穴都在突突激跳,唇苍白得完全失了血色,颤栗着,却无言再续——我没有什么?
说我没有恨你吗?那是假的!从一开始我就憎恨你,想让你尝尽一无所有的痛苦绝望!说我没有害你吗?那也是假的!我帮太子设的局,叫紫冥写的书信,都一步步把你推向危崖!说我没有骗你吗?那更是假的!我对你所说的谎言,背着你所做的手脚,已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我真的爱上你了!!那绝对不是假的!!!但现在的你,已经不会再相信我了罢……
那没有任何感情、温度的黑眸……碧落伸手死揪锦帐,才能勉力支撑住几欲瘫软的身躯,心脏痉挛着,窒息般的痛苦——都已经决定离开你了,为什么还要在最后一刻打碎我的梦?让我连可以用来回忆的那一点点温柔都要夺去?
你不会再爱我了,不会了……
“龙衍耀……”
“不要再叫我!”几乎是怒吼,龙衍耀狠狠地一脚踢翻书案,狂怒的眼光扫到珠帘外闻声而来,却畏缩徘徊着不敢入内的宫人身影——
“滚!全都滚出去!”
一回头,抓住碧落肩膀,十指用力地似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爱上你?为什么?……”
为什么?……喉间热流上涌,嘶哑的喊叫梗住了,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牢牢地抓着碧落的肩——为什么要欺骗我?骗我爱上了你,才让我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都只是一个骗局!而我,却像个傻子般一头栽进你的圈套里,被你牵着鼻子走!为你担忧,为你痴迷,为你放弃了我原本一心追逐的权势帝位,最后,你才告诉我,所有都是假的!你恨我!
我还以为你是爱着我的……可原来你是那样地恨我……
你真的够狠!你要我失去一切,尝尽一无所有的滋味,如今,你已经做到了!
“……你好狠!!!”
指尖深深掐进肌肉,碧落咬着唇,却没有发出半点痛呼,脸别过一侧,不敢再看龙衍耀愤怒扭曲的面容。
听不到任何争辩和解释,龙衍耀手指一根根松开,惨然笑道:“你现在满意了罢!我确实什么都没有了……呵,我还想着要和你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安度此生……却连你也要失去了——”你居然宁可在梅山和个死人终生为伴,也不愿跟我在一起!你,就真的那么恨我吗?……
龙衍耀刚才说什么离开京城?是要和他共度一生吗?当皇帝不是他多年心愿么,怎么可能舍得放弃?碧落茫茫然望着他,突地瞪大了眼睛,死盯着龙衍耀伸到身前的手——
摊开的掌心里团着一条丝带。即便沾着泥土,仍盈亮如初,在烛焰下泛起河水似的光泽,似蓝非蓝,似绿非绿……
怎么不记得?是燕南归送他的丝带,也是他缠上燕南归手腕陪他长眠的丝带!可,为什么到了龙衍耀的手里?!
全身一冷,如坠冰窖,碧落听到自己牙齿咯咯作响,挤出不似自己的声音:“你,你挖了他的,他的坟……”龙衍耀,千万不要告诉我那是真的!千万不要!!
“是!”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扎进耳中,碧落胸口一空,依稀觉得身体里有个地方碎裂了……
“我不但挖了他的坟,还把他挫骨扬灰,撒下梅山。这样,你就再也无法去陪他,和他在一起了……啊炳哈……”龙衍耀惨笑着,丢下丝带:“你要恨我,就尽避恨罢!可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放弃了一切,就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如果失去了你,那我所做的一切,又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一切都崩溃了!心肺仿佛都被龙衍耀狠狠扯出身体,撕着,踩着。
“啊————”愤恨的尖叫划破寂静,碧落疯一样地扑上前,咬住龙衍耀的手臂,重重地,下死力地咬着——疯了,真的疯了。什么都空白了,只知道咬住的,是夺走他一切,连燕南归的尸骨都不放过,连他最后一点幻想都要打破,最后一个躲避的地方都要毁掉的人!
“碧落!”
大力地切入筋骨的咬噬!入骨的恨意!深皱着眉,龙衍耀想推开状若疯狂的碧落,蓦然头一阵晕眩,手脚软绵绵地使不出半分气力——
痛哼一声,龙衍耀无力软倒在地,臂上鲜血直流。
“你还真在茶水里下毒,呵呵……”比哭更难听的凄惨笑声响遍殿内:“碧落,你真的好狠……”
“噗”地吐掉嘴里肉块,碧落唇角沾血,披头散发形如厉鬼,双眸狂乱一片,一低头,又在龙衍耀臂上咬下一块肉。
血,如小溪流淌,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双眼。
“你就这样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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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如被炮烙般地灼痛着,血不住地渗出,心也不停地发冷、下坠……
充满仇恨的,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似地撕咬着他的身体,这个人,真的是碧落吗?那个曾在他怀里宛转撒娇的,在他大婚之夜哭得凄云惨雾,即使在睡梦中依然流泪的碧落吗?……
“我不相信!我不信!”
我怎么能相信,你竟会这样对待我?!和我在一起那么久,难道全是虚情假意?你就一点都没有感动过么?一点都没有?!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你是喜欢我的,碧落!对不对?你说啊,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抬起长发散乱的头,碧落眼里映着血光,痴痴地笑了,血顺着嘴角滴落,龙衍耀的血——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怎么会喜欢你?我恨你!我最恨的就是你!”为什么连临别前的最后一点温柔都不给我带走?为什么要把我的梦彻底打得粉碎?为什么要让我如此恨你?
“我恨你——”
又一口重重咬上龙衍耀肩头,真想就这样把你撕碎,让你永远消失,我才可以告诉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也从来没有爱过你!也就不会再为你痴狂!
疯狂的令人胆寒的碧落!龙衍耀一声惨叫,肩头登时血肉模糊,全身剧烈震动着,衣,红了大片——
湿漉漉的血,火辣辣的痛。
你是要把我咬成碎片吗?你真的恨我恨到如此地步?我不信!我不信啊!碧落!!
“我不信!你是喜欢我的啊!你喜欢我抱你,亲你,这些我都知道!为什么你不承认?”
“啊——”碧落尖叫着,捂住了龙衍耀的嘴——你夺走了我最后一点梦想,为什么还要逼我承认爱你?我不爱你,一点都不!
一巴掌抽上龙衍耀脸颊:“我根本就不爱你!我怎么会喜欢一个污辱我的人?不许再说我喜欢你!不许——”
“你喜欢的,为什么不肯承认?”龙衍耀忍痛惨笑不已:“我不相信,你对我真的一点情意都没有!我不信!”
“我没有!没有!除了恨你,我什么都没有!”
惨厉的笑声仍在继续,像利刃一刀刀割过碧落,剖月复挖心的痛,头脑仿佛都要被劈开——
不要再说我喜欢你!
一仰颈,长发在空中乱舞,双眼闪烁着无尽疯狂迷乱——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抱我、亲我!我只恨你!恨你!
“我恨你,龙衍耀!”双手一裂,已撕开了华丽衣袍。
“碧落?啊————”
身体似乎被分成两半,龙衍耀如弓绷紧,死死瞪着身上碧落。汗,涔涔而下。
“我恨你,从你第一次这样对我的时候,我就发誓,要让你失去一切——”再一挺腰,几可听到细微的帛裂声,血,自被猛力贯穿的地方流了出来,染湿了两人相接的部位。
肌肉痉挛着,撕裂周身的剧痛从股间迅速蔓延。身体裂开了,心,也裂开了。抽动摩擦着肠壁,像烙铁在体内施刑,滚烫的血溢出破碎后庭,沾上身子,却是冰冷湿腻,一如遍体冷汗。
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黑眸似已停止了转动,只望着碧落,直直地望着——
“恨我吗?当初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对待刚失去了燕南归的我!你说,我能不恨你么?你说,我怎么会喜欢你呢?”几近暴力似地穿刺着,碧落痴狂大笑,抚上龙衍耀痛楚纠结的眉。
“现在你还不信我是恨你的么?你还想说我是喜欢你的么?”
“你说啊——”
第四章
为什么不再说话了?你还是不相信吗?就和我一样,我也不相信,你居然会去挖他的坟!你居然把我心里对你的眷恋都要夺走!你,为什么总是要夺走我的一切?
为什么会是这样?……擎高他大腿,狠狠地撞击着,黑亮长发飞扬,缠上龙衍耀汗湿的身体,带起血珠。每一滴溅在身上,都像一点红腊,烫得肌肤、骨髓、灵魂都灼伤的痛……
乱舞的发丝遽然静止,一阵急喘轻颤,碧落双手一松,退出了龙衍耀,浊白体液顺势流出碎裂红肿的穴口,再次沾污了血迹凝结的双腿。
刺痛眼瞳的颜色!
卧在一片血污中,龙衍耀却似根本未注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仍直直地,瞬息不眨地望着碧落,陌生的,散发疯狂恨意的碧落——我想我现在,没办法不相信,你是恨我的了……
你不爱我,那些曾叫我痴迷沉溺的情意原来都是骗我的……
全都是假的。假的。
“……碧落……”
轻轻地唤着熟悉无比的名字,眼一阖,咳出殷红的血——我真的失去了一切……
“恭喜你,终于报仇了。”
淡淡的讥笑箭一般直插碧落心头,僵立着,全身冰凉。满眼只有龙衍耀嘴边的血丝和讥诮……
你恨我了么?我,究竟是在做什么?
包声入耳,竟也似凄怨悲凉——
咯噔轻响,一条人影投落珠帘前。碧落突然惊醒般地拉过床头丝被,盖住了龙衍耀。
“燕王?”
陶铮捷如狸猫闪身入内,一眼见到碧落在外的雪白肌肤,沾着血,妖靡魅惑到了极点,一时竟移不开目光,直至碧落掩起衣襟,他才惊觉失态,垂首望见龙衍耀,更是一惊——燕王不是约定要他来抢走“尸身”么?怎么还好端端地站着?而煊帝他又怎么躺在一地血泊中?……
“燕王要出宫,就请跟卑职快走罢。”见碧落呆呆地盯着双目紧闭的煊帝,直如着魔一般,他心中嘀咕不已。
出宫?!碧落一震回神,却依然凝望龙衍耀——仍噙着淡然讥笑,却不再睁眼,不再说话……
不会再爱他的龙衍耀……心,已经沉到不知名的深处,摇着头,游魂般慢慢向外走去——
“不用了……”燕南归已经尸骨无存了,我还去梅山和什么为伴呢?你已经不再爱我了,我还能在没有你的梦里孤独活下去吗?……
我这算是报仇了么?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比之前更空虚,更痛苦……
“太子应该会很快来京……你不必理我了……”碧落喃喃地抛下一句,离了寝宫。
陶铮一愣,忽听龙衍耀一声轻哼,手足微微动弹,他倒转剑柄,疾封了龙衍耀几处大穴,将他连人带被提起,飞快离去。既然太子即将进京,自己届时将煊帝献上,可是大功一件。
同来时一样,寝宫中静悄悄地,不似平日有许多宫人值夜,他自是不知,那班宫人先前被龙衍耀怒叱喝退,虽听得内殿似有古怪,也不敢再去窥探,倒便宜了陶铮,来去如入无人之境。他出得宫门,借着夜色掩映沿墙根而行,蓦地里只听“啾”地一记尖啸,直冲上天。他不由抬头,夜空中爆开好大一篷烟花,结成一个大大的“风”字,照亮了半片宫城——
仰首痴痴看着那绚丽夺目的烟花,碧落一松手,一节细短圆筒掉地,还散着硫磺味——
火光尚未灭去,远处天边又是一亮,炸开同样的“风”字烟花,割开浓浓夜色。
那应当是太子安排在京城的眼线,见信号响应接传罢。碧落默默地注视着,很快,这烟花就会一路传到三百里外的起云坡,太子将率义军来夺回皇位……
来吧,如果太子你当上了皇帝,你一定想杀了我罢。毕竟我知道你太多不光彩的手段!如果你斗不过龙衍耀,夺不回皇位,那龙衍耀应该不会放过我,也一样会杀了我的!那,正是我想要的结局!
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只请杀了我!杀了我这个什么都没有,连梦都失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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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棂,拂上床头碧衫少年,乌黑的发下,脸色却是苍白如透明。秋水似的眸子毫无往日灵动,近乎呆滞地盯着房顶垂落的翡翠球,龙涎香还是袅袅缭绕着,和以往一样……
“燕王”侍女们端着食盒进来,见到满满一桌未动分毫的冰冷饭菜,连气也叹不出了。前晚三更半夜地,燕王突然一个人回到王府,整天躺在床上不言不笑也就算了,却始终没进过食,叫她们愁眉不展。
收拾了冷却的饭菜,又布上新做的粥点,侍女们悄然带上门,走了出去。
粥香飘进鼻端,饿了两日的肠胃却已无甚反应。碧落仍然一动不动,慢慢地,目光移至妆台——
已换了新的铜镜,同样的光亮鉴人,镜中的少年,没有哀怨,没有凄凉,反而出奇的平静……
不再有任何期盼的平静……
真的不再有所乞求了吗?那也不是。模着有些凹陷的脸颊,碧落静静地笑了——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宫中派人来捉拿我,我已经等了两天了。
不知道太子进京了没有?不知道皇位究竟落在谁手中?不过,这些对我已毫无意义。无论是谁,都应该想杀了我罢!那就好,我终于可以解月兑了……
凝望手上的翠玉扳指,半晌,小心翼翼地吻上——对不起……
你一定很恨我……对不起。可我一想到你毁了燕南归的尸骨,一想到你让我最后一点幻想都破灭,我真的是疯了……我知道说什么都无法补救,所以即使是你要杀我,我也会甘之如饴。
龙衍耀……
隐隐飘来锣鼓喧哗打断思绪,乐声嚣天——
什么事这般吵闹?碧落只微微蹙了下眉,便依稀听到屋外侍女笑声:“……好热闹啊……”
“那当然,你还不知道吗?今天是瑞霆太子登基大典,听说太子还要巡游京城,与民同乐呢!”
“太子果然仁厚,他当皇帝真是百姓的福气。听说煊帝就比太子凶多了,前不久还杀了贵妃呢,”又有一个侍女插进话来:“不过,煊帝居然肯下诏退位,真是谁也想不到啊——”
房门猛地打开,碧落直挺挺站在门口:“什么退位?说清楚!”
糟糕,一兴奋就太大声,吵到燕王了。侍女暗暗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低头道:“奴婢也只是听人说的,昨天煊帝没有上早朝,有位曹侍郎却代为宣读了一份诏书,是煊帝自废帝号,退位给瑞霆太子的。后来端木太师和几位大人就赶去起云坡迎接太子回京……”
自废帝号?退位?!碧落脑间轰的一炸,已听不清那侍女还在说些什么。双眼直瞪着皇宫方向——
“……呵,我还想着要和你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安度此生……”
惨然笑声重新回响耳边,碧落已然痴了——龙衍耀下诏退位,当不是被太子胁迫,他发出烟花信号已是半夜,太子行动再迅速,也无法在翌日清晨就到达京城,更不用说攻入宫中,逼龙衍耀立诏退位了。
这退位诏书是你一早就写好的吗?我一直以为帝位是你最看重的东西,而你竟然真的舍得放弃皇位跟我在一起?那晚你本来是想带我离京的,对不对?可我却,我却……
咽喉堵得发慌,手脚却渐渐发抖,碧落青白着脸,陡然拔足就跑。他连饿两天,早已虚弱不堪,奔得几步,腿一软,跌倒在地。
“燕王?”
侍女刚想上前搀扶,碧落已爬起身,一声不吭,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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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驾到——”
碧落呼地立起,看着大堆宫人侍卫簇拥刚巡游返宫的新帝浩浩荡荡朝御书房走来,陶铮赫然在列,已换了统领服饰,一脸春风得意,却不见风祭雪踪影。
“见过圣上。”碧落跟着书房里的宫人一齐叩拜入内的少年天子。
“免礼。”瑞霆太子含笑扶起碧落:“听说你已在书房等朕半天了,呵呵,有什么要紧的事?”一挥手,摒退左右,只留陶铮在书房,他一扫碧落面上伤疤,啧啧叹息两声:“可惜了,朕那皇叔不是对你如珍似宝么?怎地如此大意,竟让个凶婆娘将朕的得力臂助伤成这样?真正该死!”
唇角微一抽搐,碧落勉强笑道:“圣上说笑了,碧落不过是个卑贱侍人罢了,怎当得起圣上厚爱?”
话音被太子截然打断:“你何必谦虚?天下皆知,你燕王其实是朕安排在皇叔身边的心月复,朕怎可不厚爱于你啊?哈哈……”掠过碧落惴惴神情,笑得似狐狸般狡诈:“你此番可是为朕皇叔而来?呵,他倒也聪明,抢在朕进京之前先诏告天下,自行退位,却叫朕无法向他兴师问罪了……”
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朕如今还真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置他才好?”依着他性子,当斩草除根杀了龙衍耀,以免他与余党死灰复燃。只是新皇登基从来只有大赦天下的份,哪能师出无名地弑叔,落人口实?虽可暗中下手毁尸灭迹,但退位之君无端失踪,岂非更启人疑窦?
听太子口气,龙衍耀似已落在他手中,碧落不禁心一揪:“……碧落想见他一面,还请圣上恩准。”
“哦?”太子眉一扬,眼却微微眯起,露出窥伺猎物般的目光——
“他是碧落痛恨之人,碧落正想看他如今潦倒的模样,也好一解心头之恨。”
碧落答得又快又响,他知太子心思细密,稍有不慎,只怕就露了破绽,莫说见龙衍耀,连他自己都性命难保,言语里丝毫不敢大意。
“是么?”慢吞吞地端起香茗,太子好整以暇地轻吹热雾,浅啜一口,笑着抬起头——
“那你可要小心了,皇叔似是受了什么刺激,有些疯疯颠颠的,呵呵……”意味深长地一瞥陶铮:“你这就带燕王去见他,可得用心伺候,不许擅离燕王左右,明白了么?”
“臣领旨!”陶铮朝碧落一躬身:“燕王这边请——”
目送两人离了御书房,太子唇边始终挂着莫测深高的笑容,倏地一皱眉,掩胸剧咳起来。
“你的病又重了?”蓝影风般飘进,一掌轻轻抵上太子心口——
戒备森严的书房突然有人闯入,太子竟毫不惊诧,反而笑道:“不用再浪费真力救我,这病来得莫名其妙,连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呵……”望着蓝衣男子深锁的眉头,太子双肩一耸:“虽说是在岳阳风门时染的病,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微微一叹,风祭雪虽不甘心,却也发现内力送去后激不起半点回应,不禁摇了摇头,撤回手掌。
“对了,没有找到令弟啊?”
“是探子认错人了,害我白跑了一天。”风祭雪面露忧色:“我还想着若找到四弟,就能医好你的怪症——”
“哈哈,风祭雪,你也是个聪明人,怎地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即便令弟真如你所言天生异能,也未必可以扭转生死吧?呵呵,命由天定,如上苍要我早死,我龙瑞霆也没什么好怨的。”
“我四弟能令伤者断肢重生,沸水瞬间成冰,可是被我岳阳乡民奉为神明的雷神之子。你倘若亲眼得见他的神通,就会相信了。”见太子仍是一脸狡猾如狐的笑容,知他不信,风祭雪也不再多说,转身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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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哪里?”太子一愣。
“自然是去找我四弟救你。”
“……为什么?……”太子沉默了一下,又笑了:“你我并无交情,当初只不过是因为魔教在襄助我皇叔,你风门与魔教不合,才愿意帮我。但如今魔教已被官府逼得四处躲藏,你也出了恶气,又何必再——”
“没交情就不能帮你了?”风祭雪回过头,细长眼眸精芒微闪:“你可知道,你笑起来的样子和我四弟像得很……”
狡黠笑容猛地凝结,太子深深盯着风祭雪,半晌,一点头,重展笑颜:“原来如此,呵,我明白了。”端起瓷杯轻啜:“那我就不阻你寻找令弟了,风掌门……”
蓝色人影如来时一样轻巧离去,太子放落香茗,轻轻咳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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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地道一路向下延伸着,石壁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支火把,火苗突突乱颤,照在碧落面上,投出一片阴影——
“龙衍耀……被关在这里?……”似无止境的地道令碧落越走越心惊,想不到宫中居然还有如此隐秘的地牢,这般阴湿难受的地方如何能住得人?况且龙衍耀身上还有伤,被他咬得鲜血淋漓的伤口……
脸越发苍白,头一晕,蓦然一脚踩空石阶,整个人向前栽倒。
“燕王!”
身旁陶铮一把抱住碧落:“就快到了,燕王莫急。”
一甩晕沉沉的头脑,碧落勉力一笑,想拨开陶铮紧围在他腰间的手,却觉他手臂搂得更重。讶然偏首,对上陶铮双眼,竟是氤氲——
“放肆!还不快放手?!”
碧落脸色骤然阴沉,陶铮被他一喝,神志倒清醒了大半,讪讪松手。他自那晚在寝宫见到碧落雪白沾血的身子,连日来脑间梦里,竟全是碧落的身影,此刻人在身边,不免一时意乱情迷,但见碧落发怒,也不敢造次。
快走几步,将陶铮甩在身后,转过一个弯,眼前陡然开阔,已到尽头,却是个极大的石室,十来个火把明晃晃地照着,一人乱发披肩,面对石壁,一动不动地挺立着。
“……”张着嘴,碧落却发不出声音。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渊停岳峙般的迫人气势未变分毫,正是龙衍耀!只是他四肢都锁着粗重铁链,长长地拖在地上,另一端则钉进石壁。
又跨上一步,见他身上衣衫干净,并没有什么血迹鞭痕,碧落不由松了口气,先前听太子说龙衍耀有些疯癫,但看他眼前身形冷静,想是太子不愿让自己见他,故意夸大其辞……
“……龙衍耀,是我……”走近他身后,碧落伸手想模上他肩膀,终是颤抖着缩了回来,以龙衍耀的性情,还会原谅他吗?
声音在空旷地牢里回响,龙衍耀仍站得笔直,衣袍纹丝不动。
你不愿再理我了?……
虽然龙衍耀对他不理不睬是早在意料之中的事,但当真面对,碧落胸口仍似刀绞般巨痛,眼酸酸的,似乎就要流下泪来,用力捂住嘴,直直望着那熟悉却不敢再碰触的背影。
“……假的……”
一片死寂中,龙衍耀突然开了口,对着石壁,空洞而木然——
“全都是假的……你骗我……”
“骗我……”
龙衍耀?!骇然听着那毫无起伏的一遍遍呢喃,碧落无意识地后退,撞上陶铮。
“穆晟皇爷两天来都是这样,一个人对墙自说自话的,让燕王受惊了。”
陶铮殷勤地扶住碧落颤抖不已的身体,竟未遭到预料中的推拒呵斥,一时又惊又喜,忍不住偷偷抚模起碧落细腰。
谤本无暇顾及陶铮举动,碧落双眼牢牢系在龙衍耀背上,那个曾经野心勃勃、意气风发的男子!强横霸道地抱他,亲他的男子!也会温柔细心地喂他喝药吃粥,替他添衣的男子……
就是现在这面对空墙、喃喃自语的人么?……
“……你骗我……”
龙衍耀……双肩克制不住地剧烈抖动着,碧落手指塞进口中,死死咬着,堵住了几将爆发的恸哭——
“……都是假的,是假的……”
“啊……呃,呃……”几声沉闷的哽咽终于冲破碧落喉咙,牙关战栗着,一丝腥咸在嘴里蔓延开来。
泪,无声滑落。
第五章
是我害你如此么?龙衍耀……
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局啊……
泪水无止境地淌着,却怎么也流不完心里的苦。
惊讶地看着碧落,陶铮只觉莫名其妙,燕王大仇得报,该高兴才对。怎么哭得如此凄惨?难道是兴奋过头,喜极而泣?
他正在乱猜,碧落已挪上前,在龙衍耀背后半步之遥处停住,指尖颤动着向他肩头伸去,却差着几分始终没有落下——
“燕王无须担心,圣上将穆晟皇爷关进此间时,已给他服了雪融,”怕碧落不懂,陶铮好心地解释:“那药能将习武之人功力散尽,皇爷现在的力气跟普通人也没有区别,燕王不用怕他发难——”
“呃,啊……”嘶哑的呜咽再也抑制不住,碧落双手攀上龙衍耀,紧紧抓着他两边衣袖——心高气傲如龙衍耀,沦落到这个地步,直是生不如死。而这一切,可说都是他碧落一手造就……
“……杀了我吧,龙衍耀……”
已在心里盘旋了数日的话月兑口而出,碧落费力地摇着龙衍耀身子,泪仍在流,嘴角却浮起酸涩的笑:如果杀了我,能让你解恨,让你清醒,那就请你动手吧。
一直似在神游天外的人影终是有了一丝反应,龙衍耀慢慢转身,两日没有修面,下巴已冒出青森森一片髭须,头发凌乱,极是落魄潦倒。脸色透着病态苍白,衬得黑眸益发幽邃,却没有昔日鹰隼般的锐利锋芒,只是死气沉沉地盯着碧落。
龙衍耀还认不认得他?被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瞳直勾勾瞧着,碧落咽喉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深深呼吸几下,颤声道:“是我……”
“我知道是你。”
死寂的神情缓缓绽露一线裂缝,竟出人意料地泛起笑容——和碧落那晚离开寝宫见到的一模一样的讥笑!
“你还来做什么?想嘲笑我吗?呵,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很痛快罢,啊炳哈……”一仰头,笑得眼泪都似要流出——你,还来到我面前做什么?!
刺耳的笑四面八方团团围住碧落,像无数绳索勒紧他脖子,透不过气的痛。
“我不是……”喘息着,却根本接不下去,何况边上还有陶铮,碧落按住嘴,硬生生咽下几欲狂涌而出的嚎啕。
“你这表情又是想做给谁看的?呵呵,我已经如你所愿,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想从我这里骗走什么?”讥诮的伤人话语又一次扎进碧落耳里,也狠狠刺进自己胸腔,龙衍耀粗重喘着气,死瞪头顶石壁——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能露出这样叫我心疼的表情?
我居然还在为你心疼!为你这欺骗我、背叛我的无耻之人心疼!我龙衍耀怎么变得如此婆妈?!像你这种人,我本该弃之如履!懊让你尝尝出卖我的滋味才对!
对!我已经决定要好好地报复你了!瑞霆那小子当上了皇帝又怎样?我失去了武功又怎样?我龙衍耀绝不会轻易认输的!我一定会活着离开这里的。这两天装疯卖傻,也就是等着瑞霆放松戒心,我才有机会逃出去,抓住你,让你跪在我脚下,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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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越发急促,龙衍耀双拳捏得咯咯作响,眼眶几乎瞪裂——然后又怎样?
想过种种情形,要狠狠地折磨鞭打你,甚至一刀杀了你!可眼下,我竟为你一个泫然而泣的表情就心疼不已……
为什么还要来到我面前,让我发现自己对你竟然还有所眷恋?
“滚————”
一声暴喝,龙衍耀将双腕铁链拉得笔直,手在空中乱挥,想抓住些什么重重撕碎,一泄怒气,却怎么也抓不上碧落,明明就是令他愤懑欲狂的罪魁祸首,明明就近在咫尺,可他,就是无法下手……
“燕王快走罢。”陶铮拉起似已呆掉的碧落,龙衍耀好象疯得更厉害了,伤到燕王,可无法向新帝交代。
“不——”
猛地甩开陶铮,碧落竟兀自贴到龙衍耀身前,雪白的脖子高高抬起,双眸一闭。
“你杀了我罢,龙衍耀……”杀了我,你就应该不会再痛苦愤恨了……
狂舞的手蓦然停顿,定定望着碧落平静甚至是安详的面容,龙衍耀喉结不住颤抖,忽地劈脸一记耳光扇上——
“我叫你快滚,快滚——”
脸辣辣地烧痛,嘴边热热的流着,是血么?碧落依然紧闭眼帘,两行泪水却慢慢渗出:“……杀了我罢……”
泪和着血一起淌落下颌……心拧紧似的痛,痛到无以复加,龙衍耀嘶吼着,双手扼上碧落颈项:“你真当我不会杀你吗?!为什么不滚?”
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流泪?要我为你心疼、难受?碧落!为什么?!!!
手大力收紧,似要毁灭一切的用力!
被两人的诡异行径慑住,陶铮竟愣愣地忘了阻拦。
意识渐渐飞散了,脑海开始晕眩,一片混沌中,回忆如白茫茫的雪花飘舞着——
“还冻不冻?”……遍地白雪的御花园里,男子抱着他,替他掖紧毛裘……
那次我没有回答你,其实,我想告诉你,一点都不冷,因为有你紧紧地搂着我……
“你若乖乖吃完这碗粥,下午的药我就不逼你喝了,如何?”……
你一直以为我怕吃药,其实,那也是骗你的,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喜欢让你哄我,喂我,喜欢看你一脸无奈又要逗我开心的样子……
你那时的样子,我,好喜欢。
好喜欢……
脸已涨得深紫,泪珠滴在龙衍耀青筋毕露的手上,碧落唇角勾起一朵浅浅的,却艳如昙花的笑——真的好喜欢……
“啊……哈——”
宾烫的,宛如沸油般灼人的泪,妩媚的,曾令他魂牵梦萦的笑……龙衍耀大吼一声,重重推开了碧落。
陶铮此刻方大梦初醒,忙不迭上前,扶住碧落近乎瘫软的身子。
战栗着将手伸到眼前,龙衍耀面上肌肉扭曲,下不了手!怎么也下不了手!
我算是彻底栽在你手上了!即便我日后能逃出生天,即便我能重登大宝,我还是无法杀你!
“滚!今后再也别让我见到你!”
“不要——”刚缓过一口气,碧落又痛苦地揪住衣襟,那样比死更绝望。
“我宁可你现在就杀了我,龙衍耀……”我宁可死,也不想活在被你彻底厌恶的事实里……因为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此刻一定不会再相信,可那绝对是真的。如果陶铮不在身边,如果你肯听我说,我可以一千遍,一万遍地说下去,直到你相信为止,你可以不爱我,可以忘记我,可是,请不要厌恶我……
你的厌恶,对我而言,是比死更残酷百倍的惩罚……龙衍耀……
“我不走,如果以后都见不到你,我情愿死在这里。”碧落摇晃着走到龙衍耀面前,静静凝视着——
秋水似莹亮灵动的眸子,流转间曾勾走了他所有的心神,即使如今,他依然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龙衍耀猛地一闭眼——为什么碧落的双眸还能如此吸引他?!为什么他竟还觉得那双眼里蕴藏着无限情意?!!他已明知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还会难以自拔?!!!
“不要再看着我!”
龙衍耀狂乱地一摇头,再被那双眼睛望着,他一定会真的疯掉!会不顾一切地再次沉沦下去!……
“还不滚?!我不要再看见你!”铁链挣得当啷乱响,黑眸目光散涣——快走,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现,否则,我绝对又会被你的虚情假意再度俘获!我,不想再被你欺骗!不想再有眼无珠地爱上你!
神情渐转狰狞疯狂的龙衍耀令碧落一阵心惊,试着想接近他,却被铁链隔在身外,只能叫着他的名字。
——为什么还不走?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不想再看到你!
我不想再看到你!!!你已经报仇了,为什么还要来死死纠缠我?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狂惘迷乱到了极点,龙衍耀陡然发出一声惨笑。
“你不走是吗?那好——”
手一抬,骈起双指,直向双目插落——
“啊啊——”碧落魂飞魄散地尖叫起来,牢牢抓住龙衍耀手臂,却仍是迟了一拍。
手颓然垂下,龙衍耀一动不动,缓缓地,两缕细细血丝自紧阖的眼帘蜿蜒流下,映着火光,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啊……啊……”掐着喉咙,碧落已无法成言,只是似哭似笑地嘶喊着。
“……我说过,不想再看到你了……”
无表情的唇微微扬起,龙衍耀居然慢慢笑了起来,血,还在不停地滑过脸颊——很痛,可也很安心。今后,都再也看不到那个叫自己又爱又恨的人……再也不会为他痴迷,为他神魂颠倒了……
再也不用品尝舍弃一切爱上他,却被欺骗、被背叛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滋味了……
“……为,为什么啊?……”
碧落终于找回了声音,跪倒在龙衍耀身前,眼泪泉涌:“就算恨我,不想再见到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为什么不弄瞎我的眼睛?……”
为什么?龙衍耀笑容越发悠然,如远山湮雨迷蒙——如果我可以狠下心伤害你,我也就不会有任何迷惘痛苦了……你若知道了一定会好笑罢,我龙衍耀,居然不忍伤害一个欺骗我,害我失去一切的人……
算了。原本一开始,就是我害你失去了心爱之人,是我不顾你的意愿凌辱你,强迫你接受我的。我现在知道,你当时一定很痛苦……是真的,在那晚被你强行进入的时候,我也尝到了那种想象不到的、撕裂全身的痛楚……你说的对,我那样对待你,你怎么可能不恨我?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你恨我,想报复我,都是应该的。是我自己太愚蠢,从来没有好好地想过你当初的感受,还自以为是地陷了进去,一厢情愿地认定你是爱着我的……
我,怪不了你。
“……我不怪你。”笑叹着转身,面对空墙——
“爱上你,是我龙衍耀自己瞎了眼……”
全身力气就被这平淡的一句话瞬间抽离,碧落眼里没有了任何神采,只痴痴地望着龙衍耀的背影,或许是今后都无缘再碰触的背影……
“圣上只怕等得心急了,请燕王回去罢。”
陶铮亦是惊魂初定,一凝神,拖起魂不守舍的碧落就走。将出石室,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龙衍耀一眼,见他依然直挺挺地站着,不禁摇头,这穆晟皇爷居然自残肢体,看来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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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出了地牢,阳光抚面,碧落痴愣的神情才微微有了变化,擦去泪痕血迹,打起精神同陶铮返回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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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太子见他两人入内,搁下手里书卷,一望碧落,眉不由挑起:“你的眼怎么又红又肿?呵,难不成是见朕皇叔可怜,于心不忍了?”
强自一笑,碧落正待分辩,太子已转向陶铮:“皇爷他今日可有什么异动?——”
“回圣上,皇爷他似乎真的疯了,竟弄瞎了自己双眼。”陶铮暗中一瞥碧落苍白面色,便将龙衍耀自毁双目的情形极尽详细地告知太子,至于先前之事却只轻描淡写地一言带过,只说龙衍耀见到燕王便大受刺激,险些将燕王当场扼死。
哦了一声,太子颇有些意外,原本怀疑龙衍耀是在装疯,才让陶铮领碧落前去地牢,想一探虚实,岂知龙衍耀竟会自残,看来倒不像有假……望见碧落颈中青紫一片,他笑道:“倒叫你受惊了,呵呵……”
“还好……”碧落模着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好在他已经服了雪融,没什么力气……”
眼珠转了转:“不知圣上可否将雪融的解药赐一颗给碧落?”
“恩?——”
太子目光炯炯,直盯碧落,陶铮也是一惊。
“圣上不必多虑,碧落日前被他逼服了一粒雪融,还望圣上能赐下解药。”知道太子为人精明,碧落也不绕圈子,索性实话实说,面色镇定之极,心头却扑扑乱跳,如能要到解药,再伺机给龙衍耀,当可助他逃出地牢……突然想起那天被自己抛进湖里的解药,好生懊悔。
“原来如此……”
太子一颔首,却又接着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
“圣上?”碧落心悬了起来。
“呵呵,你可来得迟了。朕怕节外生枝,昨日已将解药尽数毁去,只怕要叫你失望了,哈哈哈……”
太子放声大笑:“你不会怪朕吧……”
“岂敢?……”碧落笑着垂下头,心里一凉,不论太子所言是真是假,这解药是决计拿不到了。正沮丧间,一阵婴孩哭闹声越来越近,却是小皇子染了少许风寒,哭个不停,服侍他的宫人只好带他来御书房。说也奇怪,那小皇子一到太子手中,便止了哭,咿咿呀呀地直笑。
见太子与小皇子玩得起劲,碧落当下告退,拿不到解药,再逗留也是枉然,不如回王府再细谋对策。太子一笑,叫宫人送他出了书房。
待得碧落出了视线,太子笑意敛去,探手自袖中掏出个檀香木盒,一打开,顿时异香扑鼻。
“呵,碧落你倒是提醒朕了,这雪融的解药可得及早毁掉才好……”太子似是自言自语,拈起一颗金黄色的丹丸,轻轻一捏,登化齑粉。
一偏首,见陶铮神色诧异,欲言又止,太子露出狡诈笑容:“你可是想知道,朕明明手上有好几颗解药,却不给燕王?”
“是,臣愚昧。”
太子笑而不答,突地胸口一窒,急喘着压下怒咳,轻拍怀里的小皇子。眉心不觉一紧,他的病发作次数渐频,恐怕已时日无多……将来这治国重任却要落在尚在襁褓中的皇弟身上了。虽说可选些忠诚臣子摄政,终究怕天朝基业落入外姓手中,还害了皇弟……
“传史官——”太子一沉吟,心意已定,便宣史官入内,要他立下密诏,自己若驾崩便由穆晟皇爷登基称帝,但待小皇子行弱冠礼之日,也就是龙衍耀退位之时。若小皇子冠礼前有任何不测,则群臣可随时废帝。如此当无须担忧外姓纂位了罢,而且皇叔为了保住帝位,也必然不会加害小皇子……等皇弟登上宝座,皇叔年事已高,又盲了双目,即使想夺位,也谅他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拿过史管拟好的诏书,细细一览,太子扬了扬眉,甚是得意。刚要盖上玉玺,陡然间想到皇叔似已有些疯癫,倒怕被居心叵测的臣子用做傀儡,指尖在书案上连敲数下,终是下了决心——
“加一句,朕驾崩后,燕王即为小皇子太傅,与穆晟皇爷并肩称帝,共理国事,直至朕皇弟成年继位。若皇弟有何不测,即杀燕王——”
此言一出,书房内人人都大吃一惊,那史官更唬得笔都掉了。
“圣上,万万不可啊!历代皇朝从未听过两帝治国之说,况且,燕王又是外姓,怎可预政?这,这……”
“嘿,从前没有,那今后就不能有么?”太子笑得傲气蓬发:“朕说可以就可以。呵呵,至于燕王,朕随时可赐他龙姓,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没了……”史官还是转不过脑筋,却也不敢再多言,顶着一脸的匪夷所思重拟密诏。
吓到了么?眼光溜过一干神色古怪的宫人,太子一哂,其实自己都被这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但思量再三,确是再合适不过。那碧落足智多谋,有他辅佐,即使有外臣想挟浑浑噩噩的皇叔打天朝主意,也必不能得逞。退言之,若皇叔并未真疯,仍欲加害皇弟,碧落为保全自己性命,亦当不会坐视……
封好密诏,太子忍不住好笑——原想登基后就杀了龙衍耀与碧落,哪知竟成今日局面。当下叫过陶铮:“待会你带穆晟皇爷去沐浴包衣,送他去燕王府养伤,叫几个太医随行伺候,呵,既然日后要同殿称皇,朕可要他俩多多亲近才是,哈哈……”
拿起木盒里的药丸,又捏碎了两颗。嘴角含笑——那两人失了武功,对皇弟的威胁就又少了一分……突听怀里的小皇子大哭起来。
“哭什么?我已把你的将来都安排妥当,让你长大就顺顺当当地做皇帝,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笑着拍了拍小皇子,太子笑脸倏地僵住,只觉腿上湿热一片……随手将木盒朝身边陶铮一扔,捧高小皇子——
“啊?——臭小子,居然在你皇帝哥哥身上拉尿!!!”
太子气急败坏的叫声响遍整个御书房。
第六章
残阳如血,夕照似金,暮蔼浓浓笼罩后园,花枝树丛中,碧衫少年静静站着,仰着头,凝注天边变幻万千的云霞。黑发,在晚风里轻扬。
脚步入耳,少年许久未曾眨过的秋水明眸终于自天际收回,望向匆匆而来的两个太医。
“皇爷的眼睛……如何?……”
碧落不安地绞着手。先前从御书房返王府没多久,宫中居然派轿将龙衍耀送了来,还跟来数名太医,说是新帝让皇爷在此养伤。碧落一时惊喜之至,也无暇去想太子葫芦里卖什么药。忙吩咐侍女将寝室重新收拾一番,让给了龙衍耀住,几名太医随即替他诊伤,碧落怕吵到太医,便在后园等候,半个时辰却犹如漫无尽头,好不容易见太医来复命,却是面色沉重,他一颗心也如坠了铅般不住下沉——
“可,可有得救?”手紧按着胸口,压住紧张地似要跃出的心脏。为首太医微微一摇头,碧落登时周身冷透。
“皇爷伤得倒也不算重,只坏了一层眼膜,也不是说全然没救……”另一人支吾着冒出一句。?!碧落转悲为喜:“你有什么法子,快说!”
“这,其实臣也只是听先辈说过,眼膜受伤,若换上完好无损的,便可重新视物……不过,臣等无此精妙绝伦的医术能替皇爷换眼膜,实在是,是已经尽力了。”太医满脸惭愧地低下头,手心暗捏了一把冷汗,莫说他们无此能耐,即使有,来之前新帝已密令不得让穆晟皇爷双眼复明,他们岂敢抗旨为龙衍耀医治?一躬身告退出园。
满腔期待被扑灭,碧落怔怔立了半晌,黯然魂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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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侍女刚从寝室退出,轻手轻脚地正要带上房门,见碧落走来,忙欠身行礼。
“皇爷睡了么?”碧落借着暮色,见到屋里大床上龙衍耀侧卧的背影,一摇手,示意侍女退下。站在门口,默默遥望——
斑大凝重的,微微起伏着的背影,也是自己曾日夜注视的背影……起初是带着恨来注视,可曾几何时,那恨里已融进太多别样情愫,多到令自己都拒绝接受,多到令自己只想逃避,怀着梦远远逃避……只因怕被发现真相,怕看到那双情意绵绵的黑眸露出鄙夷憎恨……
可今后,即使是憎恨也看不到了……
双眼慢慢迷蒙,背影渐渐模糊,按着嘴,碧落肩头抖如寒风残叶——看不到了……龙衍耀,为什么要弄瞎自己的眼睛?我已经不想报仇了,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可,为什么?
为什么瞎的人不是我?
落日余辉完全没入如墨浓夜,冷风渐猛,卷起碧绿衣衫,与发飞舞。
冷,透彻心肺的冷,比凌霄城更难以忍受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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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转明,晨鸟啁啾,一线薄曦落在门前笔直伫立的碧色人影,重露湿衣,乌发凝霜,竟似已在寒冬中站了一夜……脸色冻得雪白发青,秋水似的眸子定定望着床上人的背影,不舍得移开……
燕王怎么了?前来服侍龙衍耀梳洗的侍女走过碧落身边,都吓了一跳,错非见他尚有呼吸,真要怀疑燕王是不是被冻僵了?惊惶之余,也不敢多看,进屋伺候龙衍耀起身。
紧闭着双目,龙衍耀面无表情地由侍女摆布穿衣着履,一言不发。
龙衍耀……痴痴凝望着,意识清醒之前,碧落已不知不觉轻轻走进,接过侍女手上的梳子。
“……”侍女们正待施礼,被碧落朝门外一努嘴,很识相地收拾了漱具离去。
梳齿细细地在黑发间滑动,一根,又一根……
听不见鸟鸣,也听不到远处侍女飘来的轻声笑语。碧落满耳只有梳子带起发丝时的微响,伴着两人的心跳、呼吸……
好宁静……虽然从前曾为龙衍耀梳过许多次发髻,但此刻才发现,原来这样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替他梳发,竟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令人迷醉!真想永远地替他梳下去……永远都不要停手……
“……你是谁?!”
始终如泥雕木塑般坐着的龙衍耀突然厉声大喝,面罩严霜——这“侍女”梳了半天也未停,又不说话,动作却越来越轻柔……
熟悉的手势,熟悉的淡淡体香……龙衍耀嘴角肌肉猛地一抽,伸手便向碧落模去。
碧落心慌意乱地后退,却被龙衍耀另一只手牢牢抓住衣袖——
“是你!”指尖抚过冰凉细腻的面庞,在右颊顿住。伤口已然落痂,但划痕仍在,龙衍耀气息骤促,急喘两下,用力一甩。碧落背心重重撞上墙壁,痛得几欲晕厥。
“滚出去!”
“……龙衍耀……”忍着痛,碧落慢慢向他走近,跨出一步,就被龙衍耀喝住——
“你还来纠缠不清做什么?”龙衍耀按着镜台而立,衣袍簌簌抖动:“是不是嫌我瞎了眼睛还不够,想逼我把耳朵也刺聋,你才肯不再来烦我?”
愤懑狂躁在胸中横冲直撞,捏紧拳,龙衍耀几乎是怒吼:“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还要来烦我?你给我滚!宾——”
“……我喜欢你……”
很轻很细的一句,龙衍耀却听得分外清晰,咆哮倏停,整个人沉静下来。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不会相信……可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
一步步走至龙衍耀跟前,手指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先前一夜的冻,还是因为害怕,碧落小心翼翼地模上他紧阖的眼皮:“我是喜欢你的,龙衍耀,那晚是我气昏了头,才不肯承认,还,还那样伤害你……对不起……”
纹风不动地挺立当场,龙衍耀面上没有丝毫喜怒,唯有嘴角微微扭曲着——
“对不起,再相信我一回好不好?今后我都不会再骗你的……”试探着勾住龙衍耀的脖子,碧落轻轻吻上他唇角。
“我们离开京城,去找个清净的地方过日子,好不好?我永远都会陪着你,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啊——”
手腕被出其不意地扣住,碧落震惊地看着龙衍耀浮起无穷自嘲的讥诮笑容。
“好好照顾我?你如今喜欢我了么?我不是害死你心爱之人的元凶吗?我还毁了他的尸骨,你居然会喜欢我?呵,还是看我瞎了,在同情我、怜悯我?我不需要,我龙衍耀从不需要他人的施舍!”
施舍的爱,我根本不想要!手一紧,拖着碧落大步向门口走去。他双目虽无法视物,但在这屋里住饼几十年,每件东西的位置早已烂熟于胸。轻轻松松便到门口,一把将碧落推了出去。
他怒气中力道甚大,碧落又在寒风中站了一夜,本就不适,一下跌坐在地,手被地面糙石擦破了几处,却也顾不上痛,一骨碌爬起身,冲上前:“龙衍耀,我——”
“嘭!”
两扇房门在眼前大力关上,耳边听到“喀喇”一声,显是龙衍耀在里面上了闩。
直直盯着那两扇门板,半天,碧落终是熬不过心头苦楚,蹲,头深深埋进手掌里,慢慢地,从指缝漏出一两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你怎么都不肯原谅我吗?龙衍耀……
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毫无动静的寝室,碧落咬紧红唇,转身缓缓走远。
碧影刚拐过墙角,房门猛地打开,龙衍耀站在门口,双眉纠结,死死抿着嘴,披肩黑发不住轻颤——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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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见过燕王。”
“不必多礼,可是圣上有要事找我?”碧落面含微笑,心里却打了个突。方从龙衍耀那边出来,便听仆役说宫里有人求见,到前厅一看,却是陶铮,又见他挤眉弄眼,似是嫌前厅人多眼杂,不好说话,便带陶铮来后园,疑虑更重,难道是太子突然后悔将龙衍耀放出,派他来抓人?……
“是卑职自己的意思。”陶铮很快打破了碧落惊疑,笑道:“卑职有样好东西想献给燕王——”
碧落心一宽,见陶铮满脸殷勤,他怎不知此人对他心存绮念?当下懒懒一笑:“陶统领的美意,只怕我受不起。”
他话里带讽,陶铮却听不出来,还道碧落看轻他位卑官低,急急道:“卑职这样礼物,燕王一定会喜欢。”
“哦,是吗?”
碧落不耐地蹙眉,正自心烦,哪有精力与他罗嗦。刚想找个借口打发他回去,鼻端忽然闻到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看着陶铮捧到他面前的一颗金黄色丹丸,立时愣住——
“这雪融的解药,是卑职冒着杀头的危险,从圣上那里偷偷地拿了一颗,”陶铮痴迷地瞧着碧落雪白耀眼的颈肩:“卑职为燕王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没错!真是雪融的解药!碧落一时喜不自胜,也没去听陶铮絮絮叨叨地在说什么,伸手便拿,陶铮却缩回手,碧落登时抓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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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将丹丸纳入怀中,陶铮目中渐露异光。
毫不掩饰的、赤果果的……
碧落静静地看着他,蓦然笑道:“你是要我拿自己来换吗?呵呵……”撩起遮脸的长发,凑近陶铮:“你可看清楚了,我这样的丑八怪,你也有兴趣?嘻——”
笑声一下被吞进陶铮呼吸粗促的嘴里,近似粗暴地抓住碧落头发,用身体将他抵在树上,陶铮急切地扯开碧落衣衫,一低头,咬住白女敕的胸膛,牙齿猛一用力——
“唔啊……”碧落身子一震,细密血珠渗出牙印,映得肌肤更雪也似的白。
手掌蘸上鲜血在碧落胸前抹开,陶铮益发粗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燕王,你身上染血的样子好美!”
这个变态!碧落笑容已全然僵硬,一阵恶心直冲喉咙。陡然间,左腿被高高抬起,钝痛伴随着硬物入侵刹那波及周身——
仰起脖子,拼命压抑着几乎破体而出的痛呼,碧落十指抠紧了身后树干。
“叫出来啊,燕王,不用怕被府里仆人听到。这样忍着,会很辛苦的……”陶铮眼里泛着与话语截然相反的残虐和兴奋,矮了矮身子,全力一挺,将自己一鼓作气地挤进了碧落。
“啊——”火燎般的痛楚在体内熊熊燃了开去,炽热如铁的凶器劈开柔女敕的肠道,开始来回磨蹭内壁黏膜。
“呃……恩……”压迫内脏的剧痛和反胃令碧落低声申吟不已,支撑着全身重量的右腿颤栗着,渐渐,一股暖流沿大腿内侧淌落,滴上草地。
“燕王,啊炳……你的血都很甜……”
陶铮手指伸进碧落股间,沾起两人结合处溢出的血,送回嘴里吮得咂咂有声,又塞入碧落口中乱搅:“你自己也尝尝看,好甜……”摆动得越加激烈。
“唔……”上下都被充斥着,碧落厌恶地皱紧眉,昂首望向云雾翻腾的碧空——
红日喷薄,磅礴万千。
全新的一日……
龙衍耀,只要我得到解药,你就可以不再受困于太子,就可以做回意气风发的你!这,也是我如今唯一可以帮你做的事情……龙衍耀……
第七章
日色一跃出云,顿时长空万里明净如洗。千缕金辉洒落尘寰,亦拂上龙衍耀深锁眉宇——
“……碧……落……”嘴唇翕张间,终于挣扎着吐出了无时无刻不在心头脑海浮现的名字——忘不掉!还是忘不掉啊!……
以为看不到你,就能忘记你!不再为你痴迷!可我,做不到……你的模样、你的声音、你的气味、你所有的一点一滴,早已经深深镌刻于心,叫我如何忘却?……
黑发抖得更厉害,龙衍耀手抵住门框,碧落又轻又细的话音再一次震得耳鼓生疼——
“……我喜欢你……”
“……可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们离开京城,……我永远都会陪着你,……”
“嗬啊……”指甲深嵌进木中,龙衍耀急遽呼吸着,心头躁乱到极点——碧落方才所说的,是真的吗?
尽避不想承认,但心确实无限希冀渴望着能像从前那样拥抱他、亲吻他、在他卧病的时候连哄带骗地喂他喝药,笑着看他愁眉苦脸又不得不乖乖听话的样子……
“啊……呵呵……”
胸膛轻震着发出低沉悲凉的笑——明知你一直在欺骗我,可听到你说喜欢我,我居然又在为你心乱!居然又开始幻想和你在一起的光景!我,还真是死不知悔!
你要我再相信你一回,但我还能再相信你吗?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即使我可以相信你,即使你真正喜欢上了我,你我,都已无法回到从前!双目失明,失去了武功、权势、皇位,一无所有的我,再也不可能像原来那样宠着你,护着你,为你挡去一切闲言闲语!我,已经什么都给不了你了……
什么都给不了你,还要靠你来照顾我……你真的愿意陪个瞎子度过漫长余生么?你说永远都会陪着我,可永远又究竟有多远?是一年?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也许我某天一觉醒来,你就会告诉我,你已经受够了服侍我这个废人,你累了,要离开我,那时的我,还剩下什么?……
除了比死更沉重的绝望,什么都没有……
寒风骤起,吹散了凄凉笑声,也扬乱了满肩黑发。
天,更冷了……合拢手掌,没有昔日的温度,而是凉凉的,一如适才触模到的碧落的脸和手……
冰凉细腻的脸,阴冷微颤的手……
碧落,总是不记得要添多件衣服……先前推搡出门的身子,也更加的纤瘦……
怔忡挺立着,片刻,龙衍耀走回床头,拎起件银狐皮暖裘,模索着慢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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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突来的风卷起重云,遮蔽了日光,天,瞬间阴沉下来,是要落雪了么?
冷风里的胸膛也激起阵阵寒粒,被反复戳刺的地方却依然灼痛,坚硬的热铁似是不知疲倦,仍固执地进出已迸裂的密穴。
“……你够了没有?”
终是忍无可忍,碧落收回一直遥望长天的目光,恶狠狠地射向兀自不停起伏的陶铮,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陶铮早已千疮百孔。
回答他的是一记几乎顶穿月复部的猛烈撞击,碧落喉头呃的一声,险些就要呕将出来,脸即刻刷白。
“燕王,还早着呢……”滑腻腻的舌头舌忝过碧落胸前开始凝固的血迹,抵住因恶寒立起的拨弄着:“你的身体这么漂亮,卑职都不想出来了,啊炳……”
这疯子!变态!碧落惊怒地抓上陶铮肩头,想推开他,蓦然间,右腿亦被他托起,整个人登时失了支撑,原本想推拒的手不得已攀紧陶铮:“你干什么?啊……放,唔恩……啊……”
怒吼在陶铮一连串狂野冲刺下化为申吟,碧落无力地摇着头,双眼渐渐失神。
抱着汗水淋漓的臀一阵大力抽送,肌肤相击发出啪啪的婬秽声响令陶铮更是兴奋若狂,深深埋进紧窒摇动着,让碧落遏止不住地嘶喊起来——
“不,不要了……”好恶心,再继续,他恐怕真的要吐了。
“哈……燕王你不喜欢这个姿势吗?那卑职再换一种……”陶铮兴致勃勃地就着仍嵌在碧落体内的情状,猛地将他翻转身,面朝树干地压住他,强劲的刮擦让碧落逸出痛苦到及至的低吟。
“卑职一定会让燕王满意的。”贴上碧落冷汗密布的雪白果背,陶铮展开新一轮攻击。
今天搞不好会被这变态玩死……头脑已跟天色一样昏暗,全身忽冷忽热,却连呕吐的力气也没有了。碧落申吟着,失去焦距的目光涣散一片,随身体的晃动而摇摆着——看到的花丛树木都在旋转,旋转……
真不该带他来后园,如果在前厅,仆役众多,这变态也不至于如此放肆。不过,也不会拿出解药了……碧落晕沉沉地一笑,算了,就当是被疯狗咬,熬一下就过去了……
就会过去的……散乱眼光游移着,突然凝滞——
龙衍耀?!
眸子惊恐地睁大,是幻觉吗?龙衍耀怎么会来这里?何时来的?!
晦涩的树影下,龙衍耀静默地站着,臂弯上搭着件暖裘——
无声地、一动不动地站着。唯有嘴角,带一丝几近无痕的淡淡讥笑,更多的,却是浓到化不开的、仿佛已渗进骨髓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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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悲伤。为什么我要忍不住拿了衣服来找你?为什么要让我听到这不堪入耳的声音?为什么要把我心里最后仅存的那一点点微薄的期待都毁灭?碧落……
轻轻丢下暖裘,扶着树干往回走,很慢,却没有迟疑。
“啊呃……龙……呃……”
直勾勾盯着龙衍耀渐远的背影,碧落终于自震骇中回神,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喉咙咯咯响着,只挣扎着喊出一个字,就痉挛起来——
不要走!龙衍耀,不是你想得那样!你不要走!听我解释!
你不要走!!!
所有的疼痛和恶心都感觉不到了,碧落眼睁睁看着龙衍耀出了后园,陡然用力挣动着仍被钉在陶铮和树身间的身子,胸口立时被粗糙的树皮磨出了血。
“畜生!快放手!放开我!——”
碧落近乎疯狂地叫喊扭动着,却更令陶铮高涨。突地抽出分身,一松手,碧落沿树干无力滑下。没等他喘上一口气,头皮一紧,已被陶铮抓住了长发——
笔直怒张的分身拍打着碧落面颊,又顶在嘴边,试图探入,陶铮目光狂热:“燕王,快一点,你也可以早一点拿到解药。”
“……快一点是吗?……”一甩发,碧落竟露出媚笑,握上眼前激跳的分身,毫不犹豫地一口含进。
“唔……啊炳……”陶铮紧紧按着在胯间剧烈摆动的头,眯起眼:“再快一点……快……啊啊————”
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中,陶铮滚倒在地,血流如注。
吐掉肮脏的肉块,碧落冷冷望着来回翻滚的陶铮:“现在是不是够痛快?!”搬过块大石,便向他头上砸落,顿时血光飞溅——
“该死的畜生!变态!疯子!……”
狠狠地砸了十几下,鲜血脑浆红红白白流了一地,碧落才气喘吁吁地放下石块,从尸身怀里模出解药,匆匆系好衣衫,奔出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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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
御书房里传出一声怒叱,声音不大,却威严慑人,宫人个个缩起了脖子,没想到平素笑面迎人的新帝发起脾气来,跟煊帝有得比。不过,本来就是叔侄嘛。再说,任谁见到地上陶统领那血肉模糊的尸体,都笑不出来了吧。
吸了口气恢复镇定,太子一指下首的王府管事:“你说陶统领去见你家燕王,怎么会死在后园?燕王如今人在何处?”
“回,回圣上,奴才也是听到动静去后园,才发现陶统领的尸身……”管事脸上惊惧尚未褪去,颤巍巍道:“至于燕王,他追着穆晟皇爷出了府,奴才也不知燕王行踪——”
那两人究竟搞什么鬼?太子皱起眉头,吩咐侍卫抬走陶铮尸体,又传令下去,速召燕王入宫进见。挥退所有人等,他轻啜一口香茗,放落瓷碗,手指敲着书案——
无缘无故地,陶铮去燕王府做什么?还有碧落和龙衍耀,处处透着诡异,恐怕不像外人眼里彼此仇恨那样简单罢……
似乎嗅到什么危险气息,眉越拧越紧——立那有仇的两人并肩称帝,除了抵御外臣,本意也是要他俩相互牵制,就无暇危及皇弟。但若两人并非自己想象中的仇人关系,反而联起手来,对皇弟岂非是个大大的威胁?……
那道密诏,只怕立得不妥……太子一拍书案,正待唤人去召史官,突地一口气接不上,脸涨得发紫,双眼直瞪,想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很不舒服罢……”
悦耳迷人的轻笑细细飘起,水银色的宽袖一晃,一人已从梁顶跃落,如叶无声。
这不是曾在御宴上见过一面的君无双么?太子抚胸盯着优雅走近的男子,他藏身御书房有何图谋?
在太子身前一步之遥停下,魔眸飞快掠过太子病容,君无双清贵出尘的脸渐渐漾开笑意:“果然是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太子不解地一皱眉,才惊觉面上肌肉似已开始僵硬——
“我宫宴那日,在御花园中,借着拍掌时在你身上种的毒已完全发作,你将不能说话,不能走路,周身无法动弹,最多活不过十日,”望进太子震惊愤怒的眼底,君无双笑得似水晶般清澈:“你真以为是在风门时染上的怪症吗?呵呵,不过也难怪,凭宫中那些庸医,怎查得出我凌空布下的毒?”
一指轻轻点上太子眉心:“能死在我手上,你也算不枉此生。”
热力自按在眉心的指尖流进面门,僵硬的嘴唇微微找回活动的感觉,太子用尽全力,扯出一个狡诈如狐的笑容:“你倒真替我皇叔效力,可惜他当了皇帝,还不是立刻下旨歼灭红尘教?”
“你错了!普天之下能让我君无双甘心效命的,唯我教主一人而已。我帮龙衍耀与你夺位,只是要你天朝龙氏自相残杀,我教才有望复国——”
“什,什么复国?!”太子脸色变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淡淡笑着,君无双不答。
“红尘教……红尘红尘……宸鸿……”太子喃喃自语,猛然眼大睁:“是前朝的宸鸿太子吗?你,是前朝贺兰氏余孽?……”
“你果然是龙家少有的聪明人,幸亏你已命不长久,否则假以时日,你定会坏我大计……”悠悠一叹,君无双收回了手指。
“只怪你自己太聪明了……”君无双凝睇太子嘴边僵硬而显得有些滑稽诡异的笑——也怪你这个笑容,和他相似的笑容……
一旋身,君无双银袖轻舞,扬长而去。
“那我皇叔他——”唇蠕动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呵呵……目不能视的人,又何足为虑?……”水晶般的声音渐不可闻,一缕低笑犹自萦绕。温和的笑,却又带着几分倦怠,几分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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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呼呼自双耳刮过,碧落狠命催着坐骑,疾追前面策马狂奔的背影——
“龙衍耀!快停下来!……”
碧落焦急大叫着,却统统被吹散风中,秋水似的眸子充满惶恐——先前出了后园,却遍寻不见龙衍耀,一问仆役,才知龙衍耀竟不顾众人劝阻,驾了昔日在王府所使的骏马直冲出府。他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虽说良马灵性识途,但龙衍耀双目不能见物,却要如何驾驭坐骑?惊慌之余,随手拖了匹马跟着追出。可龙衍耀骑的是千里挑一的宝驹,碧落一路追至荒郊野外,仍是被远远抛在数十丈开外。
眼见地势越来越崎岖,碧落心头狂跳,突然前边马儿一个打蹶,半立而起,顿时将龙衍耀摔下马背——
“龙衍耀!!”
碧落红了眼,奋力一抽马鞭,飞驰上前,翻落马背,颤抖着想扶起他,却被拍开了手。
一撑地面,龙衍耀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大步向前。
“你听我解释!”
连忙拉住他袖子,碧落急急道:“不是你想得那样子!我是为了跟他换——”
“哧”的一声帛裂,所有的声音都顿住了。
缓缓地,龙衍耀松开手指,也松开了自己撕落的半截衣袖,继续往前走。
眼眸已停止了转动,碧落死死望着手里的碎裂衣片,蓦然疯一样冲过去,狠狠抱住龙衍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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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不要不理我!不要————”
吼声已嘶哑,龙衍耀却根本没有听进耳里,直直挺立着。
心不住地往下坠、往下坠……战栗着,碧落似想起了什么,慌乱掏出金黄色的丹丸:“我拿到雪融的解药了,龙衍耀,你可以恢复武功了,你——”
依旧死气沉沉的龙衍耀……碧落喉头干涩地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你一点都不高兴?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瑟缩着将丹丸放上龙衍耀掌心:“我,我真的是为了解药才跟陶铮……我知道你很生气,不过,我已经把他杀了,杀了……”
“……那都与我无关……”
空荡荡地一句飘出口,胸腔也是空荡荡的……龙衍耀没有稍动,任掌心的丹丸掉落地上,骨碌碌滚了出去——
那圆圆的一粒是什么?依稀听到是什么解药?不想知道!那个男人是叫什么陶铮?陶铮又是谁?他是死是活,我也不想知道。你的事,我再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好痛,从后园出来就一直痛到现在……痛得不想再待在有你的地方,痛得听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但今后,都不会再痛了,因为我真的不想再在意任何与你有关的事情,不想再为你心痛。
“龙衍耀——”
捡回丹丸,却见龙衍耀已远远走开。碧落疾奔上前,牢牢抓住他的手。
“放开。”
平静异常的话语叫碧落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我不要————”我怎么能让这样的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即使,即使你真的要走,也得服下这颗解药啊!
紧紧握住、死不放松的手……龙衍耀笑了,蕴着无限悲凉的淡淡讥笑,手,抓上碧落手指,用劲掰开——从没料到有一天,我竟会想要拉开你的手,离你而去……
手骤然顿止,指尖触到的,那温润的又带点凉意的,是什么?……抚过细小的缺口,是扳指!母后留下的,我在大婚之夜出宫溜进燕王府,亲手为你戴上的翠玉扳指……被你毫不留情地砸过,我又再次替你戴回了手上……
似已沉浸往日追忆里,龙衍耀摩挲着扳指,脸上似喜又似悲……
难得这么安详的龙衍耀,甚至觉得还有一丝丝久违的温柔,碧落有些不敢相信地轻轻覆上他的手,没有被推开,双眼登时流露出无法言喻的惊喜:“你肯原谅我了?……”
“这个扳指,你说过要我别再随便乱丢的,我,我后来一直都很小心,一直都好好地戴在手上……”鼓起勇气,碧落贴近龙衍耀,唇瓣微颤着,擦过同样颤抖的唇。
“你说要我做你龙家的媳妇,我那时好高兴,真的,不骗你。我一定会一直戴着它,戴到我死的那一天,你相信我,龙衍耀……”
这算是你在对我许下承诺吗?我本该快乐的,可我,为什么会如此悲伤?控制不住的悲伤?……无声无息地,一滴泪从始终紧闭的眼角跌落——不想再为你心痛迷惘的,我却又为你落了泪……
真的不想再这样了。
蓦然一用力,摘下扳指,沿缺口重重一拗——
“啊?!不要啊——”碧落发出凄厉绝顶的惨叫。
“啪”
扳指顿成两半,心,也在同时裂开。
“……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木然抛下扳指,龙衍耀一步一步慢慢走远——心果然不痛了,是不是因为,已经跟这扳指一齐碎了?……
身体仿佛被整个洞穿,天地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混乱了。慢吞吞弯下腰,拾起龙衍耀丢在他脚边的两半扳指,碧落剧震着,竟再也直不起身来——
“哦,那是母后留给我的,说是以后给龙家的媳妇,呵呵,你就将就一点,乖乖做我的……”
“你可还是我龙家的媳妇,呵呵,得跟我一齐白头到老才行……”
“还好没有碎,以后可不要再一发脾气就随便乱丢,我可变不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给你。”
……我没有乱丢,而你,却亲手把它拗断了、丢掉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相信,你是多么的厌恶我!憎恨我!永远都不肯原谅我!可是,不要走,你还没有服下雪融的解药!
“龙衍耀,你的解药啊……”伸直了手臂,碧落遥遥望着颀高背影,却已没有力气去追。
嘴里一热,血溢出唇角,混着泪水,滴上衣襟。
毫无预兆地,洁白手掌轻柔抚上血泪斑驳的脸——
“你有时,实在是太痴了……”
清如水晶的叹息里含着无尽怅惘,变幻万千的眼瞳异彩流转,最终化为一片怜惜,一片无奈。一躬身,君无双轻飘飘地抱起碧落:“我带你回去医治伤口罢。”在暗中旁观多时,碧落衣衫下摆尽是点点血迹,马鞍上更是印着深深血痕……
手一紧,揪住水银色袖角:“带他一起回去……”
惨白的,几乎立刻就会晕厥的碧落,却仍一脸坚持地望着远处的背影,瞬息不眨。君无双轻喟一声。
“好!”
第八章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重如铅块直压大地,寒风呼啸着穿过竹门缝隙,吹得屋里灯火摇晃不已。
痴痴望着竹榻上安然沉睡的男子,碧落慢慢伸出手,抚过他飞扬入鬓的眉,挺直的鼻,轮廓鲜明的唇……俯低腰,轻轻地覆上男子薄唇,挑开牙关将嘴里含着的金黄色丹丸渡入他口中,药很快被唾液融化,顺喉流进……
龙衍耀……听着他轻悠鼻息,碧落再度贴住他嘴唇细细摩挲着。也只有此时才能如此放心地吻他,而不必害怕遭到拒绝、漠视——只因之前在郊外,君无双已点了龙衍耀的晕穴,才将他和碧落一起带回这竹舍。
门一开,碧落直起身,见君无双托了个瓷碗入内,药香立时弥漫屋里。
“这是驱寒的,趁热喝罢。”君无双将碗放进碧落手中,瞧了瞧他白里透青的面色,一搭他腕脉,微微摇头:“你既然已失去了内力,体质反而会比平常人更弱,今后可千万注意莫让自己随便感染风寒或再受伤,否则引发之前积压内脏的种种旧伤,恐怕……”叹了一声没再说下去,改口道:“你伤处的血应已止住,用我给你的药膏再敷多两次,当可痊愈……”
听他提及裂伤,碧落脸一红,也不知该对这神秘莫测的君无双说什么好,只得低头默默喝药。突然温热手掌拂上面颊,碧落一惊抬头。
“新受的伤?”君无双指尖划过他右颊那道伤疤,淡淡笑道:“看来宫里的太医实在无用,连这小小的伤痕也消不去——”
“君无双?”一扭头,避开他的手,碧落有些诧异:好大的口气!一时倒忘了君无双的勾魂魔眼,朝他看去,触及那双蕴涵无数情感的眼眸,心顷刻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连忙别转视线。
见他如此慌张,君无双不由一笑,坐定桌边:“你不用这样怕我,我说过不会再勉强你的……”一抬袖,又模上碧落的脸:“这伤疤看着叫人不舒服,我替你除掉它。”
“你可以?”碧落眼睛瞪得大大的,为他脸上的伤,龙衍耀已将那班太医折腾得够呛,灵丹妙药涂了无数,仍是留下疤痕。此刻听君无双说得轻松,着实不太相信。
“你可知我无双之名从何而来?”君无双丝毫未因他的怀疑不快,反悠然含笑。见碧落口齿欲动,也不待他回答,径自道:“文采无双,智谋无双,那不过是教外人的传言罢了。呵呵,他们却不知道,我真正最得意的却是妙手无双的毒术和医术。否则当日在王府,我焉能轻轻松松便将紫冥的毒物尽数毁去?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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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想到当时的有趣情形,君无双低低笑了两声,手掌在碧落面上略一抚:“要消去这伤痕,容易得很——”
君无双当真有如此精妙医术?碧落精神一振,抓住他手:“那你能医得好他的眼睛么?”心中激荡,连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我听太医说过,只要换上完好无损的眼膜,他就可以重新视物的。”
一蹙眉,君无双敛了笑容:“话虽如此,可有谁愿将自己的眼膜给他?再说,双眼是人身最娇女敕的部位,容不得半点差错,即便是我,也不过仅得五成把握……”
“有五成么?……”还以为龙衍耀的眼睛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原来还是有得救的!碧落指尖都已用力地嵌进君无双掌心,颤声道:“那你快帮他医治啊!我的,我的眼膜给他好了,对,就用我的——”
“碧落?……”
君无双眼瞳一阵变幻,终是归于平静,淡淡道:“可我又为何要救他?”笑了一笑:“他下令歼我教众,我本该取他性命才是。”
碧落浑身一震,无言以对,双手却仍牢牢抓着君无双,如溺水之人抓住啊木,死不放手——
屋里瞬时一片死寂,半晌,君无双逸出一声喟叹,清如水晶。
“我确实无十足把握,他无法复明也就算了,只怕连你的双眼也赔了进去……”
望见碧落颤抖苍白的唇,君无双一顿垂首,默然良久,抬眼笑道:“你也不必灰心,我知道有一人定可令他重见光明——”
“谁?”碧落又是一愣,君无双不是自诩妙手无双么?还有人医术比他更高明?
“是被岳阳乡民敬为雷神之子的风门四公子惊雷,我曾亲见他的神力,确非凡俗之辈所能想象……只是,他被我教主带走,遨游四方,却不知此刻身在何处?”君无双清雅出尘的容颜蒙上似有似无的阴郁:“我虽可以令各地教众全力寻找,但教主他也未必会来见我……”
不经意地,魔眸流露出从所未有的迷惘,君无双喃喃重复着:“……未必会来见我……”
罢升起的一点希望火苗又被泼了冷水,碧落呆了半天,转头凝望兀自沉睡的龙衍耀,黑发随呼吸韵律起伏着,很宁静、很安详……叫人不忍心去打扰,只想默默地看着他的容颜,什么都不再去想……
“……用我的眼膜罢……”
平静无波地回过头,碧落浅浅笑了:“只要有一成机会,都值得去试。”
“你真的,太痴了……”
惊讶褪去,君无双悠悠轻叹:“他已经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你还是不愿放下么?你将来若后悔了,却又如何?……”
将来?
碧落笑着阖起眼帘,风,凉嗖嗖地,穿过胸,吹起发,透骨的寒。
——谁知道将来会怎样?我跟随孟天扬离开醉梦阁的时候,从未料到将来竟会舍弃他!我为逃避情伤远去苗疆的时候,也未料到将来竟会喜欢上生父!我发誓为燕南归报仇的时候,更未料到将来竟会爱上龙衍耀!倘若可以预知将来,人,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烦恼、痛苦?……
我,看不见自己的将来……可我知道,如果错过了现在这个能让龙衍耀复明的机会,我一定会后悔。
“帮我吧,君无双……”
唇弯弯勾起一丝妩媚的笑,碧落没有再张开双目——眼前一片的黑。
原来看不见,就是这样的滋味。其实,也并不可怕……
真的,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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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一片的黑,和梦乡里一样的黑。
渐渐地,开始发亮,无数白茫茫的东西在面前飘来飘去,像雪花……
可是,我怎么能看得到雪花呢?我的眼睛早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啊!
我什么都看不见!这,一定是幻觉!可为什么这幻觉竟是如此真实?真实得叫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一朵雪花来看个究竟!
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龙衍耀黑眸死死瞪着自己的手——
他居然看清了自己的手掌!!!
难以置信地将目光移向那白茫茫的来源——窗外,真的在飘雪。一朵,又一朵,白色晶莹的雪花……?!整个人腾地从竹榻跃起,用力太猛撞上桌角——
一点都不疼!失去的内力又都回到了体内,全身真气盈盈流动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龙衍耀环顾四周,惊疑不定。记得之前在郊外拗断了扳指,正一个人模索着前行,却突然被人点穴晕去。是谁把他带到这陌生的竹舍?他的武功怎么恢复了?双眼怎么复明了?……
“你醒了。”
温和清澈的声音打断了龙衍耀奔腾思绪,疾回身,见到负手伫立门前的银衫男子,更是一凛。
“是你把我劫来此地?”
没有回答他,君无双仔细一望他锋芒锐利的眼瞳,淡然颔首:“还不错,你的眼膜换上还不过三天,记着梳洗时莫沾上污水——”
“……什么换眼膜?……”龙衍耀不自禁地模上眼皮,除了略有点酸涩,跟从前并无区别。
静静看了他一会,君无双眼睫微垂:“你原先伤了眼膜,我三天前取了一名教众的眼膜替你换上,否则你焉能视物……”
张了张嘴,龙衍耀想不到世间竟有此等前所未闻的医术,但自己双眼复明的事实摆在眼前,却不由得他不信,只是,哪个教众肯牺牲双目?恐怕是君无双强行剜了那人眼膜罢……
眉一扬,直视君无双:“我曾下旨歼灭红尘教,你为什么还要替我医治双眼?还有,你怎么会有雪融的解药?”深知君无双智谋出众,他救助自己必然有所图谋。
“……这个么,我不想告诉你……”轻轻一挥银袖,君无双慢悠悠地转身离去:“既然你的眼睛已经无碍,就请便罢,北上二十里便是京城。我这竹外轩素来不见外客,这几日已是破例了。”话音未落,人影已渺,竟不再理会龙衍耀。
这装神弄鬼的君无双!龙衍耀鹰眸一沉,但毕竟是受了他医眼之恩,倒无从发作怒气,哼了一声,双肩微晃已逸出竹舍,没入蒙蒙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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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纷纷飘,却沾不上水银色的衣袍。
遥望龙衍耀身形远去,君无双才缓缓走回竹舍尽头处一间孤零零的小屋,轻轻推开门。
“他已经往京城方向走了。”
直立屋中的碧绿背影一动,却没有回头。
走近碧落,凝注他披散腰背的墨亮长发,君无双微微叹息:“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是你将眼膜换了给他?你就这样任他离去么?”
黑发漾起波纹,碧落依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颇感无奈地摇了摇头,君无双拈起一缕发丝,看得出神:“……我两天前已命教众传下血令,一旦见到教主和风门四公子,立即请他们前来。到时,我自会求教主让四公子还你光明……”他说来轻巧,心里却无甚把握,以教主以往性情,除非自愿出现在他面前,否则要见实是难如登天。这几年来,两人相见的次数本就越来越少,自从教主带走四公子后,更是至今未曾露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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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了片刻,一吐气,扳过碧落肩头:“你就先在这里住下,我——”
回过头来的碧落双眼紧阖,脸上已濡湿,泪水尚不住慢慢渗出眼底,悄无声息地流着。
“……你,何苦?……”
所有的怜惜都化作一声长叹,君无双抬手拭去他满面泪痕,千变万化的眸子牢牢盯着碧落,突然凑上他红唇轻吻,却似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跟我在一起罢,碧落……我可以帮你忘记所有,让你不再痛苦。”搂住碧落微颤双肩,君无双神情凝重:“你还记得我提过的血咒么?当日我没有说完,其实动用此术,我也会变得忘却其他的一切,只认识你、喜欢你一人……”
颤抖的身躯蓦然僵直,碧落垂下头,半晌又抬起,沙哑着嗓子:“可我不想忘记他……”
水银色的衣袖垂落身体两侧,君无双不再开口。
“我不想忘记……”模索着走过君无双身边,碧落一点点朝屋外挪动脚步,唇角竟噙着一丝淡如云烟的笑——龙衍耀,我怎么舍得忘记你曾经对我的温柔?对我的爱意?……
你本是那么深深爱着我的……是我伤了你的心,让你不再相信我!不再想见到我的样子!不想再听到我的声音!是我害你失去了一切,被你厌恶憎恨,都是我自找的,不怪你!
“你要走去哪里?”
君无双终究看不过,上前扶住碧落:“还想去找他吗?那也等雪停了再走不迟……”一掠他脸庞:“我正好替你消去面上伤疤——”
“不用了。”
推开君无双,碧落笑得出奇悠然,那个人,可能永远都不想再看到我,而我,也不会再去见他。我的脸是美是丑,已经无所谓了。
一脚踩过门槛,雪地在足下咯吱响着。碧落拉紧了衣襟,很慢很小心地踏着皑皑白雪,身后拖出两排细碎的脚印。
“谢谢你帮了我……”
微弱的谢意很快被风卷走,君无双立在门口,凝望渐渐模糊的碧影,直至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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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野外,风势转弱,地上却已积了厚厚一层雪,龙衍耀孤身站立雪中,风掀起华丽衣角,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几天前,自己应该就是在这里堕的马……一闭眼,龙衍耀微微苦笑着,那日在后园听到婬声秽语,实是伤怀到了极点,昏了头脑策马直奔,好在那马极有灵性,一出王府便载着他自行驰向这片从前常来的狩猎之地,不然若冲上街市,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又授了瑞霆把柄。
瑞霆那小子,竟然将他放出地牢,是真当他疯癫,又失了武功,才掉以轻心?抑或另有阴谋?猛睁眸,锐芒闪动——身陷地牢的那份耻辱,迟早要讨回!他龙衍耀,绝不会轻易放过对不起他的人!
瑞霆!端木老匹夫!还有那些趋炎附势的臣子!一个都不放过!
我原本已准备放弃一切的!为了我所爱的那个人放弃所有,包括皇位!去过清净无争的生活!但既然上苍在戏弄我,不让我如愿离开京城,那我,就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绝不放过每一个与我作对的人!
可真的一个都不放过么?拳骨捏得发响,手背青筋凸起,龙衍耀瞪着空垠的雪地,陡然一掌凌空击落——
“嘭”地溅起满天雪花,迷蒙人眼,待一切消散风中,地面现出深深一个凹坑。
双手抱住了头,龙衍耀半跪在地,周身簌簌轻颤着——就算我可以杀掉所有负我的人,可面对骗我最深,伤我最重的那个人,我一定还是下不了手!
“碧落!碧落!……”一拳拳砸向雪地,低沉悲凉的笑冲破胸腔,和着风雪相鸣。
明明已对你彻底失望,断了扳指、下定决心要把你完全逐出脑海,可当我从竹舍出来后,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来到这里,来到我最后与你共处的地方……我,居然还在想,你会不会仍在这里?……
我,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念头?!你应该早就回燕王府了罢……停下手,龙衍耀脸容轻轻抽搐着,慢慢地,终成一片漠然,一振袖,挺立风中,鹰眸黑如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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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皇,皇爷,你的眼睛……”
看到失踪三天的龙衍耀回到王府,而且双目炯炯有神,管事惊得下巴都险些掉了下来。这几日,真是奇事一桩接一桩啊……
殷勤地陪着龙衍耀走去内宅,左右只见他一人,管事不由纳闷:“皇爷,燕王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龙衍耀脚步突然顿住:“燕王不在府中?”
“是啊,那天燕王追着皇爷出去后,也就一直没回来过。”难道两人没碰上?管事搔搔头:“圣上还急着要找燕王,不过如今也用不着了……”
正自惊诧,听得管事最后一句,龙衍耀一怔:“什么意思?”
“皇爷您还没听说吗?数日前,新帝突发怪病,不能动,不能言,太医都说已时日无多了……”
“哦,有这种事?”龙衍耀双眉高挑,眼微眯,露出逼人锋芒,瑞霆那小子不会是在耍什么花招吧?
“那我倒是要进宫探望一下皇侄才是,呵呵。”
第九章
“咻”一声,箭离弦疾射,迅捷无比地穿过空中飞鸟,带着连串雪珠坠落雪地——
一丢弓,龙衍耀忍不住放声长笑,四下空旷无人的荒野顿时轰轰隆隆,尽是他的笑声。
“瑞霆啊瑞霆,你费尽心机,还是落得个病入膏肓的下场,看来上天都不让你当皇帝,哈哈……这皇位,注定是我龙衍耀的,啊炳哈……”
笑声渐收,一振缰绳,胯下骏马奋蹄飞奔,“泼喇喇”溅起残冰碎雪,直往城门驰去。龙衍耀华服在疾行中猎猎飞舞,嘴角自始含着王者般的傲然笑意——皇位,一定会回到他手中!
真是没料到,瑞霆当真得了不治之症,想起几天前入宫看到瑞霆活死人似的凄惨模样,龙衍耀心头又是一阵快意,原想重新在朝中招揽亲信,东山再起,但如今已不用他亲自动手了。听太医言下之意,瑞霆这一两日里便将油尽灯枯,小皇子又尚在襁褓之中,如何与他争夺?
历经波折,却又回归原点!失去的一切都将复得!但我很清楚,我,还是失去了,失去了我原先看得比皇位更珍贵的东西……
笑容全然隐没,眸幽邃得叫人无法看透。猛地重重一扬鞭,像是要将所有积怨都发泄般,用力割裂了冰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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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下,几个兵士正哈着手取暖。连日大雪,天寒地冻,都没什么人出入京城,他们也乐得偷闲,嘻嘻哈哈地闹做一堆,尽聊些花街柳巷的香艳趣事,不时爆出猥亵笑声。说着说着,却也没了新话题,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喂,小丁,想不想找点乐子?”一个满脸胡须的兵士勾住另一人肩膀,笑得极是猥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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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子,你发什么疯?现在可是值勤的时候,想逛窑子也得等换了班再去啊。”小丁白了他一眼,心却被勾得痒痒的,笑道:“不如晚上咱哥俩一块去,如何?”
“不用等晚上,这里就有现成的。”
“他?”小丁顺着大胡子手指的方向,见到不远处墙角下缩成一团的纤瘦人影,不由狠狠在大胡子头上敲了一记:“有没有搞错?瞎了眼的叫花子你也有兴趣?再说这家伙古里古怪的,在雪地里呆坐了几天,也不进城,还有,你看他全身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病?……”
“嘻嘻,他的衣服是脏了点,不过衣服下面嘛……嘿嘿,跟我来,没错的……”大胡子拉着小丁就走,昨天无意间看到那瞎子被风翻起的衣衫下,竟是雪白耀眼的肌肤,害他当场兴起,却碍着前来巡视的长官,不敢乱来,眼下是再也憋不住了。
走近那似已冻得失去知觉的人,大胡子用脚背抬起他的脸:“喂!瞎子,死了没有啊?”
“……谁?……”
凌乱的长发稍稍动了一下,少年瑟缩着贴紧了墙根,皮靴特有的膻味混着鞋底烂泥气息直冲入鼻,刺激得几天来未曾好好进食的胃部一阵痉挛。
好难闻……模索着伸手去推,手腕一紧,已被大力扣住。
“哎呀,还划花了脸啊,大胡子别搞了。”小丁皱起眉头,这瞎子是长得不错,可脸上那道扭曲的疤痕实在叫人没胃口。
“你不玩就走一边去,别碍手碍脚的!”大胡子不耐烦地抓住少年那沾了淤泥脏雪,早已辨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衣衫,性急地撕扯着。
“滚,滚开——”
冷风穿进破碎的衣襟,寒毛根根竖起,游移在赤果胸口的手叫碧落头皮都发了麻,费力拉紧衣领。
“呸!臭瞎子,还跟大爷装什么清高?”
大胡子骂骂咧咧地扯开他双手,拉扯间,两点细小的翠绿物什从碧落衣内掉了出来。
“啊?!我的扳指——扳指呢?……”
碧落慌乱地在雪里模着,大胡子一扑压在他背上,喘着粗气就去拉他衣带——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已到城脚。
那不是一早出城的穆晟皇爷吗?小丁一下绿了脸,连忙拖起还伏在碧落背上的大胡子:“有人来了,是,是……”
“别拦,拦——”大胡子仍稀里糊涂的,但一眼望见马上人威严逼人的容颜,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清醒过来,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惨!单凭玩忽职守这罪名,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了!心中害怕,磕磕巴巴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蹙着眉,龙衍耀目光在那乞儿身上一掠既逝,好像今早就见到他在城外乞食……冷冷扫过面如土色的两人,眉心更皱,这些兵士实在无法无天,待自己重登宝座后可要好好整顿一番。不过现今,不想节外生枝。哼了一声,慢慢策马前行。小丁和大胡子见他竟未降罪,直是喜出望外,连滚带爬地回到班列。
“……在哪里?掉哪里去了?……”
焦急的自言自语飘入耳际,很轻,龙衍耀却倏地一震,勒住缰绳,转身直勾勾地望向正匍匐雪地的纤瘦身影——
掉哪里去了?双手颤抖着翻弄身边积雪,碧落脸色比雪更白,扳指呢?扳指呢?
指尖突然触到硬硬的东西……碧落模了两下,是鞋的形状,但不是刚才那兵士的皮靴,他松了口气,绕过鞋的主人,继续跪在雪地找寻着。
鞋没有动,华丽的衣摆却一阵轻抖。龙衍耀双眼充满无法形容的震惊——他认错了么?这衣衫褴褛的肮脏乞儿真是碧落?!不过短短数日,碧落怎么变成此刻潦倒不堪的模样?!碧落,怎会盲了双目?!
“……啊,找到了,找到了……”欣喜的叫声传来,龙衍耀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牵搐着,猛一晃,已掠至碧落跟前,半蹲,一把扣住冰凉的手腕——
细长指尖紧紧捏着的,是两半翠玉扳指。
碧光隐隐流动,璀璨夺目的,却已断成两半的扳指……
“……你,你是谁?……”碧落不安地想抽回手,却挣不开铁箍似的钳制。
几近凝滞的沉黑眼眸缓缓移至碧落面上,那双熟悉的秋水明眸张得大大的,带着惊惶,和昔日同样的清澈。可是,没有了焦距……
他没看错,碧落真的瞎了。
怎么会这样的?巨大的震骇令龙衍耀忘了所有举动,只定定望着那双看不见他的眸子——什么时候瞎的?为什么你不回燕王府医治,却流落在此任人欺侮?……
慢慢地,手指模上扳指的裂口,龙衍耀呼吸益渐沉重——我不明白!你明明一直都在欺骗我!践踏我的情意!为什么还要留着这早已被我拗成两半丢弃的扳指?为什么你还如此紧张它?……
“你想做什么?”碧落慌张地试图缩回手,这人始终默不出声,本就让他心头忐忑,此际竟捏住他的扳指——
“……这扳指已经碎了,不值钱的,你,你拿去也没用的……”
依然没人回应他,手却握得更紧,碧落一惊更甚,勉强挤出笑容:“你不要拿走它,真的,真的不值钱的……”听不到任何动静,他嘴唇微微发抖,喘息两下,颤声道:“别拿走,我,我跟你换……我拿自己跟你换。”
黑眸骤然瞪大,一动不动地紧盯碧落,随即又痛苦阖起——碧落,为什么?……
“我的身体很棒的,你一定会喜欢。”碧落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撩起几缕长发,遮住脸上伤疤,勾起一个媚笑:“我没有骗你的……”
再也压抑不住几将喷发的呼唤,龙衍耀猛然松手,双手紧紧捂住嘴,直起身,一步步倒退。眼,仍死死盯着——
这人居然放开了他!碧落惊喜地抚摩扳指,还在!
像呵护稀世宝物似地,碧落小心翼翼地凑上唇,轻柔到极点地吻着两半扳指——这,是龙衍耀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如果连这也失去,我都无法让自己相信,曾经有一个人深深地爱过我……
龙衍耀,即使你已不再喜欢我,我还是不想从你的梦里醒来。但你放心,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惹你厌憎的!我只要留在城外就好!听听进出京城的人闲聊,知道太子没有再为难你就够了!
真的,只要这样就够了!虽然我好怀念从前被你抱着、宠着、爱着的感觉……我很清楚,那些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梦。你,也或许永远都不会再相信我、再喜欢我了……
“……龙……衍耀……”
低低唤着,轻轻吻着,泪水,跌落雪地。
碧落!!!双肩剧烈战栗着,龙衍耀重重一闭眼帘,旋身朝城门走去——再不走,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冲上前,狠狠地抱住他,叫出他的名字,而将碧落对他的所有欺骗伤害都抛诸脑后!
不想再为你心痛的……脚下陡然加快,龙衍耀牵起缰绳,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经过那畏缩的小丁和大胡子时,却又顿住——
“今后谁也不准去打扰他,违者斩!”冷冷抛下一句,他重新迈开步伐。
“啊?是,是。”小丁和大胡子彼此一望,都见对方吓白了脸。
跨出两步,龙衍耀身影再度停下,默然半晌,终于低声道:“……去拿条棉被给他,天太冻——”话出口,心随之揪痛,他双拳一握,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进城,再不回头。
小丁和大胡子面面相觑,半天,两人同时摇了摇头,返回兵营取被褥。
城门前一时安静下来,不多时,但闻蹄声渐响,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奔出京城。当先一骑速度奇快,将上前来验度牒的兵士撞得连连后退,摔了个四脚朝天,险些压在碧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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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士大骂声尚未出口,随后马背上的俊雅男子已面一沉,叱道:“云苍,你驾马怎地仍是如此莽撞?”
“楼主教训的是,属下知罪。”
云苍翻身落马,走过去将那哼哼唧唧的兵士扶起,赔了个大大笑脸,又往他怀里塞了张银票,那兵士顿时转怒为喜,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度牒便挥手放行。云苍一笑正待走回,眼角不经意瞥向旁边坐在雪地里的乞儿,不禁一愣——
“还不快走?”孟天扬策马行近,今日为亡父操办完了最后一场“七七”法事,也算稍尽人子之道。一想离开总堂也已数月,必定有大堆事务积压,当下便同云苍轻装上路。见云苍还在磨蹭,脸色微愠。
指着碧落,云苍一脸惊愕地喊了出来:“楼主,是七少爷——”
是碧落?!孟天扬震了震,锦袍闪动间,已跃下马背,走上一步看得真切,不觉惊道:“真的是你?”
“……是……孟天扬?……”碧落微微侧过头,迎着声音的方向,突然身子一轻,已被拉起。
“你的眼睛怎么看不见了?!”孟天扬手掌不死心地在碧落面前掠过,见不到眼珠有半分转动,他脸一抽搐:“几时瞎的?你面上伤痕又是怎么回事?那姓龙的呢,怎不在你身边?……”没有忘记行刺龙衍耀那晚,碧落奋不顾身地扑上护住……眼下竟一人孤零零地在雪中挨冻,龙衍耀却是去了哪里?他愤懑之下,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拳头忍不住收紧。
淡淡忧伤地笑着,碧落没有回答。
“碧落,你……”
拨开长发上沾染的雪泥,扶住他双肩,孟天扬心头激荡,那日入宫示爱遭碧落拒绝后,他始终郁郁无欢,此刻见到碧落凄凉情状,惊诧怜惜之余,胸口热热的,更似有什么要冲出——
“……跟我回风雅楼,”不意外碧落骤变的脸色,孟天扬更用力地抓紧他肩膀,不容挣月兑。
“你如今目不能视,难道真要在城外乞讨度日吗?”长长吐了口气,他面色缓和下来,轻轻抱住碧落:“跟我回去罢,你的眼睛,我会替你想办法治的……”
要他回风雅楼,离开京城吗?碧落一颤摇头:“我不要——”
“碧落?!”
你还在眷恋那弃你不顾的人?……孟天扬唇角一牵,忽地环起他腰身便向马匹走去,只当未听见碧落的抗议。
臂一伸,正待将碧落送上马背,一声水晶似明澈的悠悠叹息响起身后,动人心魄。他悚然回首,一人宽袍广袖迎风伫立,雪光映上水银色的衣衫,宛如透明。
是这人在叹息么?孟天扬惊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银衫男子,以他耳目之灵敏,竟未发觉此人何时欺近,这人的身手,岂非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既然不愿跟你走,又何必勉强?”淡然掠过孟天扬望向碧落,君无双悦耳的嗓音透出些许无奈:“你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我没有……”碧落循声望着君无双,失明的他再也无须顾忌那双勾人魂魄的魔眼:“你怎么来了?……”
“……你离开竹外轩后,我一直都在暗中跟着你……”
落寞一笑,君无双已执起碧落手腕:“我不想再见你如此,跟我走。”打定主意,回头就随便找个教众,取其眼膜为碧落换上,实是不欲那原先狡黠灵动的人就此消颓。
孟天扬也不知他与碧落有何渊源,但见他要带走碧落,哪里肯依?一掌隔上君无双手臂:“松手,他原是我风雅楼的人,岂能不明不白地跟你走?”
怕掌风波及碧落,君无双微一蹙眉,当真放开了手指。幽邃变幻的眼瞳落在孟天扬俊雅而隐含嫉妒的面上,慢慢竟露出笑容:“你不甘心么?孟天扬……”这个风雅楼主的表情跟从前的他,像得很……
不甘心?!突然变得魔魅蛊惑的声音重重砸在心上,孟天扬心一跳,已然恍惚——真是不甘心吗?……
毫无自觉地,双目已不受控制地望向君无双千变万化的魔眸,忧郁、悲愤、讥诮、困惑、释然、骄傲、温柔、倦怠……所有的情感仿佛都交织蕴藏在这双眼内,一层层地,似乎要他心里一切都剥现……
看透人心的双眼……孟天扬脊髓倏地升起寒意,额角渗出薄薄汗水,极力想避开这慑人的目光,却发现在君无双凝神注视下,他居然全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怎么也挣不开那两道视线——
别再看我!心狂跳似要冲出胸腔,喉咙涩得吐不出一个字。孟天扬脸上血色全无,却仍直直望着君无双,无法移开眼光。
楼主怎么突然呆住了?云苍不解地看着不言不动的孟天扬,又看看君无双,虽然这水银衣衫的男子清雅出尘,但横竖都不是楼主喜欢的类型啊!不过也难说,当日那个相貌平平又病又呆的司非情,不也让楼主一头栽了进去?……
看不见众人在做什么,碧落更是一言不发,一时间,四人都静静站着,看来十分安宁,但孟天扬的辛苦,恐怕只有他和君无双才知晓。
四下一片静谧中,突然爆出一声夸张大叫——
“哇!无双你果然在这里啊,想死我了……”连声欢叫着,一个穿得花花绿绿,像个绣球似的少年手舞足蹈地直奔过来。
简直比打雷还响,孟天扬双耳一阵轰鸣,倒是清醒过来,瞪着朝君无双飞快扑来的花衣少年,实在不相信这跟高大沾不上半点边,还稍显瘦弱的少年竟能发出如此大的声音。
呼地搂住君无双脖子,少年像八爪鱼般紧紧缠住他,整个挂在了君无双身上,眉开眼笑:“我刚才还去过竹外轩,看不到你。他还说你是在开玩笑,把我和他骗来京城。哈哈,好在我算了一下,就知道你在城外,嘻嘻……”突然板起脸:“不过我好像看到你又在用魔眼勾引人了,我好伤心啊……”
嘴一扁,竟真的似要哭出来,孟天扬看得又吃惊又好笑,君无双脸上神情更是古怪到了极点。
抹了抹没有流泪的双眼,少年抬起头,已是笑容满面,一拍胸脯:“算了,我很大方的,反正你也没得手,我不会生气的啦。不过以后,你要勾引人的话,只许找我啊——”
“你成天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快下来!”随着一句没有怒意的呵斥,一个红衣人行云流水般缓缓走近,鲜红的衣裳在雪地里分外耀眼,风拂衣飘,翩然飞舞,带着形容不出的潇洒悠然。但他的脸,却平凡得找不出任何特征,甚至可说是木讷。
见到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君无双眼里却骤然划过一线喜悦,瞬息即逝。轻轻拉开少年的手:“惊雷公子,请勿再戏弄无双。”
喋喋不休的话语终于被打断,少年很不爽地从君无双身上慢吞吞滑下,也不晓得从哪里掏出柄折扇,哗啦打开,跟衣服一样的五颜六色,撩花人眼。就在寒冬腊月里拼命扇着,直瞪红衣人:“我又没说给你听!你不喜欢,可以把耳朵捂住啊。”
噗嗤一声,红衣人低低笑了起来,君无双却单膝跪地,脸上露出近乎膜拜的恭敬:“无双见过教主。”
笑声登时隐去,红衣人目视前方,竟根本不瞧他一眼,只淡淡道:“你找我来京,有什么大事?居然让你如此惊慌,要动用血令?”
依然跪着,君无双反手一指碧落:“他双眼失明,无双斗胆,恳请教主让惊雷公子一施神力,还他光明。”
“就为此事?”平凡的脸看不出丝毫变化,红衣却微微动了一下:“你喜欢他?君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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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教主成全!”君无双低着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红衣人眼神一冷,还未说话,那一身花花绿绿的惊雷公子摇着扇子,笑得连眼睛也弯弯眯起,似狐狸般狡黠:“无双,你要我帮忙就尽避开口好了,不用求他。”大摇大摆走到碧落身边,偏头看了他一会,模上他右颊:“哎呀,谁把你的脸划成这样的?无双,你也不好好看着他——”
暖暖的手掌抚上面庞,竟是出奇熨贴舒服,碧落一时倒忘了拨开这陌生人的手。
“做什么?”孟天扬见他手掌在碧落脸上不住哀摩,气往上冲,一把抓住他手腕:“你乱模什……么?啊——”喝斥突转惊呼,惊雷公子移开的手掌下,露出一片白女敕肌肤,那道扭曲的疤痕居然已消失无形。
不会是眼花吧?孟天扬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你没有眼花,还有,小心下巴掉了。”惊雷公子好心地提醒他,一脸满不在乎,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你能医好他的眼睛?”总算从震惊中回神,孟天扬惊喜地看着狡笑如狐的少年。
“那当然。”少年很神气地仰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我可是雷神之子风惊雷,除非已经被剁成肉酱或烧成了灰,就算死人,我也可以让他再坐起来。如果救不了,那也是我不高兴救,可千万不要怀疑我的本事哦。”
如此自吹自擂的风惊雷,倒和紫冥有些相似……连自己都未觉察,碧落已轻轻笑了,先前的阴郁神情一扫而空。
“哇————”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叫,风惊雷盯着碧落容光焕发的妩媚笑颜,兴奋地一敲折扇:“想不到你笑起来这么美,哇,好像啊,真的很像……我说什么也要救你了。”
雷鸣般的大叫让守城兵士个个堵起耳朵,拿着被褥返回的小丁和大胡子老远就听得头昏脑涨,可穆晟皇爷的命令不敢不从,一手捂着耳走近,将被褥朝碧落脚下一放:“瞎子,算你走运,先前皇爷经过,看你可怜,叫我哥俩送棉被给你——”
才露出的笑倏忽僵住,碧落长发抖动着:“什么……皇爷?……”心,突然像被触了一下——之前那默不出声的陌生人,那紧紧扣着他手腕的……
“除了当今圣上的皇叔穆晟皇爷,京城哪里还有第二个皇爷?”大胡子悻悻道,想起好事被龙衍耀打断,忍不住又色咪咪朝碧落望了两眼,突然一愣,这瞎子脸上的疤怎么不见了?念头没转完,已被小丁连拖带拽地拉回班列:“死大胡子,别再乱看,被皇爷知道,小心掉脑袋……”
原来真的是你,龙衍耀……长发不再颤抖,静静披落双颊,慢慢地,碧落泛起浮云烟柳的笑——原来龙衍耀已见到了他,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地从他身边走开了……
你,是真正地放下我了……而我,却还在你面前卖弄风情,要用自己来跟你交换那早已被你丢弃的扳指,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指尖轻柔地模着一直牢牢捏在手心里的两半翠玉扳指,温润而又硬凉的感觉……碧落闭上了眼帘,凭直觉转向身侧的人。
“孟天扬,带我回风雅楼罢。”
一惊之后,孟天扬微微笑道:“好!”碧落是愿意重回他身边了么?……
“喂喂,我还没替你治好眼睛呢!”
风惊雷大叫着拉住碧落,眼珠转了转:“不如我跟你一起去风雅楼好了,一来帮你医眼,再则也当散心。啊,对了,风雅楼是在哪里啊?”
“天山。”孟天扬沉着脸,极不乐意看到这少年黏着碧落。
“哇,天山,好啊!我还没有去过呢,这下可正好,吃住玩乐都应该有人包了罢?”风惊雷的眼睛已笑得找不到了,一回头:“红尘,你去不去?还有无——”
“去!”一直冷眼旁观的红衣人双手一抄,已将风惊雷抱起:“我可不放心让你这小狐狸一个人到处乱跑。”
“红尘,你太操心了,有谁能伤到我啊?我可是雷神之子——”
“谁说我怕你受伤?我是担心你去害人。”红衣人轻飘飘一句堵住了风惊雷刮噪的嘴,平凡的脸朝已面色铁青的孟天扬微一颔首:“先谢过阁下款待了。”
我几时说过要请你们去?!这一大一小两只臭狐狸!孟天扬肚里暗骂,面上却笑如春风:“哪里哪里?两位请!”抱着碧落一跃上马,疾驰而去。红衣飘飞,紧紧跟在马旁,竟丝毫不见费力。云苍一怔,也跟着策马追上。
雪尘滚滚,良久方散,城门外再度恢复宁静,空旷雪地上,只留下君无双一人,仍维持着先前半跪的姿势,默默低着头。日色落在水银色的衫上,寂寞地透明——
“我,也想去的……”
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飘进空荡荡的风里,衣袖微微波动着,头,垂得更低。
第十章
云过,月露。照上积雪残枝,在晕染昏黄的窗纱投落一片阴影,随夜风挥舞。
包胜日间的冷……
笔直挺立窗前,龙衍耀目光跟着起伏的树影转动——好大的风……城外野地没了屋宇遮挡,是不是更为阴寒刺骨?那两个兵士,有没有拿棉被给碧落?……
碧落的衣衫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白天握进掌中的手腕更是骨节凸出,比从前更瘦……眼一阖,龙衍耀嘴唇抿得煞白,碧落这几天都在靠什么果月复?为什么不回王府?又究竟怎么会,怎么会瞎了双眼?
双手抱头,龙衍耀一声低吼,重重喘息着——当初是我说不想再见到你的,可如今我复了明,你却瞎了。你再也看不到我了,我也再不能在你的眼瞳里找到我的影子……
“啊嗬,啊……”奋力摇头,想将那双失去焦距的秋水明眸甩出脑海,却反而越来越清晰,最后竟充满整片思绪。眼前翻来覆去的,只有碧落,张着看不见他的眼睛,轻轻地,温柔到极点地吻着已成两半的翠玉扳指,轻轻地……
“……龙……衍耀……”
“……龙衍耀……”
低缓的呼唤一遍又一遍在耳边盘旋,很轻,却带着叫人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否认不掉的情意。
“碧落!为什么?!”
扶紧妆台铜镜,稳住颤栗不已的身子,龙衍耀胸膛若有洪流奔腾,涨得肋骨都在隐隐作痛——为什么你会流露出那般珍爱万分的神情?你,是真的爱我么?你,不再恨我了么?
你可知道,白天在城外,我有多么想不顾一切地抱起你,把你带回来?!但我又真的很怕,怕你仍在憎恨我,怕将来又会经历一次被你欺骗的痛苦,这种得到又失去、失去再得到、又再失去的周而复始的痛苦,我受不了!
可我此刻,更受不了任你在夜风里忍冻挨饿!即便只是想像,我也一样受不了……
捏着镜框的指节已泛白,寝室里只听到粗重急促的呼吸。半晌,龙衍耀颤抖的脊背终于平静下来,慢慢走去衣柜,翻出最厚的一件灰貂织锦长袍,一推房门,步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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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早已关闭,唯有城头哨亭尚亮着几盏灯笼,闪出微弱红光。龙衍耀也不叫醒值夜的兵士开门,足尖在墙壁接连两下疾点,已身如轻絮地飘过城墙,一跃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第20页
放眼环顾四周,却是空旷无人,只闻呜呜风声刮得枯木乱摇,伴着野犬嘶吠——
碧落?碧落呢?到哪里去了?
飞快兜寻了数圈,仍不见人影,龙衍耀黑眸腾起惊惶,抓着貂袍的手忍不住震抖起来,碧落瞎了双目,又没了武功护身,一个人还能跑去什么地方?莫非是那两个婬猥兵士贼心不死,又不忿日间受他训斥,把气出在碧落身上,在他走后便将碧落拖去了别处恣意凌辱?抑或遇到饿兽……
心念及此,他脸遽然发白,放声大喊——
“碧落!碧落!碧落……”
雪地里传来阵阵回音,一声高过一声,惊飞了宿鸟。
无人回应。
“碧……”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龙衍耀喉头一阵痉挛,再也叫不出声。双眼直直瞪着黑暗深处,不住喘气——碧落,你到底在哪里?听到我在喊你么?还是你不肯出来见我?
我很懊悔,为什么白天没有认你,没有把你带回王府?我不该把你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城外的!我如今真的很懊悔!碧落,如果你有听到我的声音,请你出来!从前的种种不快我都不会再在意的,我现在,只想见到你!
“出来啊,碧落!我想见你,想……见你……”
嘶哑地似要从心底哭出来的喊叫,龙衍耀悲难自已地摇了摇头,一点水珠掉落貂袍——碧落,机灵百出,心细如发的碧落,却也是一直都不懂得照顾自己的,而今又双目失明,没他在身边,碧落怎么办?
“……碧落……”
包多的泪洒上衣衫,悲戚的哽咽里突地掺进一声惘然轻叹。
“是谁?!”
龙衍耀一悚收泪,回头望着自暗处缓缓走出的银衫男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意态萧然地扫过龙衍耀眼角泪光,君无双淡淡一笑,含着说不出的倦怠:“你也知道回来找他,为他落泪,总算不枉他爱你一场,还为你盲了双眼……”
浑身一震,龙衍耀黑眸猛然睁大:“什,什么为我盲了双眼?!”脑间白光骤闪,似乎有什么很重要却被忽略的东西正挣扎着试图破茧而出——为我?我的眼睛不是君无双医好的吗?换了眼膜才医好的吗?……
换眼膜?!!!
大张的眸子瞬息凝滞,龙衍耀呼吸越来越急——我的眼睛好了,可碧落却看不见了……我怎么没早一点想到?!我怎么竟驽钝到如此地步?!
一团狂乱中,君无双清澈透明的喟叹像巨锤狠狠砸在龙衍耀心口:“你真当我会无缘无故地替你医治?你歼我教众,若非他相求,我何必出手救你?”
“是他求我将他的眼膜换了给你,才让你得以重见天日……那雪融的解药也是他拼着受辱替你换来的,你却根本听不进他的解释,反断了扳指,绝情离去……”水晶似的声音难得染上一丝薄怒,但随即平息,君无双悠悠仰望天心,轻叹无语。
脑海已震骇到空白一片,龙衍耀呆如木塑,半天才找回一线神智,听见自己艰涩之至的嗓音:“为什么他不回王府,不来告诉我?我,我……”一股暖流涌上咽喉,噎住了所有话语。
“……那日在野外,是你自己亲口说过,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你,忘了么?……”
忧伤又似讥诮地笑了笑,君无双转身走向浓黑夜色。
“别走!”
龙衍耀一个箭步冲上,颤声道:“你一定知道他去了哪里的,告诉我!”
没有停下脚步,君无双只是扬起水银色的宽袖,遥指西方——
“天山,你日间走后,他便遇到孟天扬,回风雅楼去了……”
银影终于没入黑暗,惆怅的叹息仍在风中飘渺。
回风雅楼了?跟着孟天扬?那个曾是你第一次按照自己心意选择的人,纵使被他百般折辱,你却依然无恨的人?……碧落……
木然挺立着,慢慢地,龙衍耀单腿跪伏雪中,朝着西方。手,牢牢揪紧貂袍。
黑发,一动不动地披散肩头,像夜色一样的凝重。
万籁俱寂中,皇城方向陡然飘来深沉回荡的钟鸣,一声声似无停息——
最后一记钟声顿住,余音袅绕间,龙衍耀猛抬头,目光沉黑如墨。
那是宫中的镇魂钟,连响四十五声——九五之尊才能享有的无上专荣……
帝,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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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记钟声响起时,君无双便已止步转身,遥望皇城。直至余音袅袅消散,水银色的衣衫依然未动,唯有目光闪烁:九五丧钟,当是瑞霆太子毒发身亡了罢……
风倏忽扬起脑后,吹断了思绪,月色透出云层,竟映上一抹寒芒,飞快掠过君无双骤然收缩的眼瞳。
“君无双!”
咬牙切齿的一声怒喝,紫影却比声音更快地窜近,利剑当头直劈——
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剑!君无双眉心一紧,微偏首,几缕发丝断飞半空,手指已无声无息地伸出,搭上持剑的手腕,剑光遽顿。
月一跃,照上紫衣人愤怒脸容。
“又是你。”君无双有些疲倦地笑了笑:“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来死缠滥打做什么?”
“你害死了燕南归,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紫冥很不甘心地一抽剑,但君无双两根手指看似轻描淡写地搁在他腕上,却如同生了根般无法摆月兑,他睁了几下无果,只得作罢,瞪着君无双:“除非你杀了我,或是永远别被我找到,否则,我是跟定你了,见你一次,就杀你一次,总有一天,要你替他偿命。”见君无双蹙起了双眉,紫冥嘿嘿一笑:“我便是这般阴魂不散,你若嫌烦,就早点让我杀了罢,哈哈……”
眉一扬,君无双终是忍俊不禁,笑叹着松开了紫冥手腕。
刷的收剑入袖,紫冥揉了揉酸痛的腕骨,一抬头,却见君无双已渐渐行远,忍不住冲他背影大喊;“你怎么不动手?我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下一回,说不定我会养些新的毒物,还会找一大堆帮手来群殴,你可别后悔!”
“随你!”
君无双水晶似的轻笑里带上若有若无的骄傲,回首哂道:“我决定的事,不会再改!只不过,你真的认为杀了我,就能慰燕南归在天之灵么?”倦然一笑:“他那时若非有心寻死,又何必扑上前以身挡剑?即使当日没有死在我的剑下,他也会另找机会自行了断的。你为何堪不破,非要报这无谓之仇?”
紫冥霍然一震,说不出话来。
“……你只是不肯相信他就那样丢下了你不管,才一厢情愿地咬定是我杀了他,害得你们阴阳殊途……”摇了摇头,君无双长长叹息:“你和碧落,都是在自寻烦恼,自欺欺人。呵,那燕南归,还真害你二人不浅——”
“住口!不准侮辱他!”
紫冥原已有些恍惚,但听他言里辱及燕南归,如何按捺得住?大吼一声,斯文的脸顿时阴云密布:“他被你利剑穿胸难道是假的?你何需狡辩?要不是你出手,就算,就算他想自尽,我又怎会任他死去?”
冷笑着,君无双果真住了口,拂袖就走。
紫冥咬着牙,眼看水银色的影子最终没入夜幕,心头却仍因君无双方才的一番话如有万蹄纷踏,翻腾不息——他真的是在欺骗自己么?突地以手掩面,逸出数声酸涩之极的笑。
这许多天,一直在奔波寻觅,盘算着如何为燕南归报仇,才能让自己不再空虚得发疯。只因心一旦沉静,燕南归临终前的模样就会泛上心田——嘴角淌着血,却含着笑,那种终于得到解月兑的、如释重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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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今后……不能再替你做饭了……”
“燕南归————”
大叫着一拳打上树身,直震得四下枯叶簌簌飘落,紫冥双肩不住起伏——燕南归,你就真的弃我而去了?再也不为我做饭洗衣,再也不管我了?……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扑过来?你是想为我挡住君无双的剑吗?可你知不知道,我宁可被利剑穿胸的人是我自己,也不要你死啊!
我只想要你快乐!你相信么?从我看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今后都要让你快乐!
当时,我还只有三岁罢,正在父亲尸身旁哭,是你抱起了我,一边替我擦眼泪,一边哄着我,叫我不要再哭。可我却看见你暗中别过了头,偷偷抹着泪水……那一刻,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很脆弱的人……也就在那一刻,我发誓,要让你从此以后都快快乐乐的。
自那天开始,我日以夜继地勤练武艺,做梦都盼着能早日长大,成为一个比你更高大、更强、可以保护你的男子汉!我总是学不好洗衣做饭,要你时时为我操心,那都是我故意的,只有这样,你才不至于整日沉湎在对我亡母的追怀之中!甚至,你迷上了与我母亲容貌相似的碧落,我也就顺你的心意,把他带回了苗疆,还耗神替他解开哑穴……你真以为我是为和你打赌吗?我只是想要你快乐啊!
“……这些,你都知道么?……”
抬起头,紫冥凝望天心,喃喃自语。
月冷,树摇。多像梅山上的那个夜晚,他孤独卧在梅树枝头,看着不远处茅屋窗纸上映出的那两个交拥缠绵的身影……
眼一闭,风过处,仿佛也如那夜般,掺着喘息、申吟……还有燕南归温醇暗哑又充满的声声呼唤——
碧落!碧落!碧落!碧落!碧落!……
“燕南归……”低不可闻地呢喃着,紫冥黯然垂首,整个人靠在了冰冷的树干上——你,就这样丢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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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觉得如何?这天山脚下的寒气还受得住罢?”
微微笑着,孟天扬接过云苍捧上的狐皮长袍,朝前方挺立的背影走去。晨旭洒落院中积雪,折出一片耀眼的白,映上碧落墨缎似的长发,凝着水珠。
碧落,定是又已站了很久。自回总堂后,碧落总喜欢一个人独立院里,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个爱玩闹,爱向他撒娇邀宠的碧落……俊雅的面容笼上一层阴影,随即又复散开,孟天扬将长袍覆上少年纤瘦肩头:“穿上它,别冻着了。”
“谢谢。”轻轻道了声谢,碧落却并未转过身,只平静地笑了:“我在凌霄城待得时日不短,这些许冻,算不了什么。”指尖抚过厚实狐毛,碧落幽幽道:“这是你两年前在关外猎到的玄狐罢。这件袍子,我当时还跟你讨了好几回,你都不舍得给我,呵……”
长发随淡然的笑声如波轻漾,孟天扬凝视片刻,低声道:“以前的事,你都没有忘记。”
笑声慢慢变轻,默然半晌,碧落重又开了口,似带些微笑意——
“想过要忘记,可忘不掉。算了,就当是梦一场。我这个人,本就喜欢醉生梦死……”
“碧落!别说这种话!”
心像被利器狠扎一记,孟天扬一把抓住碧落肩膀摇了两下:“我知道原先对你太过分,不过,今后我一定会改。”省觉自己握得太用力,他连忙松手,一瞥身后云苍,回头笑道:“你想必也听说司非情伤愈后,便随凌霄回城了……你放心,我绝不是因为失去了他,才转而向你。我是真的喜欢你,碧落——”
“……那司非情呢?你曾为他那般痴迷,却能轻易割舍么?”碧落惘然低语。
孟天扬不由得苦笑:“非情对我,其实素来只有亲人之爱,不像你……是我当日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可如今,他已有了凌霄,我也只当自己多了个亲弟弟罢。”话虽如此,但思及前尘往事,他亦不免怃然,一阵惆怅,缓缓吁了口气,拉过碧落的手,展颜道:“你才是真正爱了我四年之久的人,又肯跟我回风雅楼,我怎能再度错过?”
一吻碧落指尖:“那日在御花园,你曾说不再爱我了,没关系,便当你我今日才初次相识,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只要你愿意,一切都不算太迟,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负你。纵使你喜欢做梦,我也可以让你活得像在美梦中一般。啊,对了,你的内力被散,也可重新再练,明天我就带你一齐去凌霄城,非情说过,那里有间石室能助人功力倍增,你也该知道的,我让非情陪你进去——”
“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做任何梦了。”
轻轻一句,截断了孟天扬兴高采烈的话语,笑容僵硬在唇边,定定瞧着碧落背影。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做的梦,一次比一次更痛苦?我喜欢的人,最终也总会离我而去?或许是我命中注定,要孤老此生?不属于我的,怎么求,都是枉然。即使到手,也还是会再失去,只徒增烦恼罢了。”无声地笑了笑,碧落抽回被孟天扬捏在掌中的手。
“我现在,只求清净地度过余生。其他的,什么也不想要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带你回风雅楼?!你只是把我这里当作躲避纷扰的地方吗?!孟天扬两颊肌肉好一阵抽搐,但终是没有问出口,长叹一声,再次挽起碧落手腕:“回屋里去吧!你的双眼才刚复明,那姓风的小,小大夫也说,不宜多见日光。”
“我自己能走的。”
一撩长发,碧落不着痕迹地挣月兑了手,回过身,日色跃入眼帘,盈亮澄净得如雨后碧空,再也找不到丝毫昔日媚态,只有无情无欲的一片祥静。
“多谢你关心,我先回房去了。”碧落淡淡笑着,从孟天扬身旁走了过去。
碧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孟天扬却仍站立原地,久久,一言不发。
第十一章
阳光渐渐移高,照上孟天扬肩头,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云苍更是大气也不敢出。院中一时死寂,蓦然间踢里踏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身花花绿绿的衫子闯进视线。
“早啊,孟楼主!”
少年雷鸣般的招呼声响起,云苍虽在他现身时已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仍被震得一跳,不禁朝那始终不疾不缓跟在少年身后的红衣人投以同情一瞥,真不晓得他是如何忍受这惊人大声的。
孟天扬亦皱起了眉,那始作佣者却若无其事地往栏杆上一坐,哗啦打开扇子,笑眯眯地扇了起来:“不知道今天楼主给我安排了什么新鲜玩意?打猎、滑雪车都玩过了,不如陪我去摘天山雪莲吧。啊,不对不对,雪莲要七月才开花,我可糊涂了。”
扇柄敲了敲自己脑门,风惊雷双眸笑如弯月:“要不,今天风高日丽的,我们去放纸鹞好了。”也不等孟天扬答应,他一回头扯开喉咙:“红尘,去不去玩纸鹞?”
段红尘微一颔首,孟天扬吩咐云苍去准备纸鹞,一拱手:“孟某今日略有不适,恕不奉陪了。两位请便。”这风惊雷来风雅楼后,每日里花样层出不穷,古灵精怪之处比起当年的碧落有过之而无不及,搅得总堂上下人人团团乱转。孟天扬念及碧落双眼要靠他医治,也只得陪着他胡闹。但眼下碧落既已复明,他实是无心再与这小狐狸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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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可不能走!”
见孟天扬要走,风惊雷呼地跳到他面前,双臂一拦,笑得贼忒兮兮。
孟天扬脸一沉:“既然有人陪你,何必每天都非要拉我做伴?”心中有气,忍不住侧首瞪了段红尘一眼,见他仍是神情木讷,暗自摇头。看下属收集回来的消息,这姓段的竟是神秘莫测的魔教之主。可瞧他成日跟着那风惊雷游手好闲,哪似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这个嘛,我只是要你当个见证,免得被人误会红尘和我有什么,嘻嘻。”风惊雷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他今天也差不多该到了,你这一走,剩下我跟红尘两个孤男,这可说不清了。唔,走不得,走不得。”一边摇头晃脑,手底已拉紧了孟天扬衣袖。
孟天扬也不知他唠唠叨叨在嘀咕些什么,见他扯着自己不放,头都大了,皱眉道:“是谁要来?”
“嘻,那天把你勾得失魂落魄的无双啊!”
孟天扬面色即刻难看到极点,风惊雷踮起脚,似是深表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你也不用气,他倒不是故意想害你,只不过他的勾魂魔眼有摄心之用,能映出每个人的内心。你在他眼里看到的,其实是你自己的七情六欲罢了。你莫盯着他的眼睛看,便什么事都没有。”笑吟吟地一合折扇:“被无双的魔眼所迷,你又不是第一人,有甚不好意思的?就算红尘,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最后一句,却是朝着身畔的红衣人:“对不对,红尘?”
平实的脸上肌肉都没有半分牵动,只有双眼神采一盛:“小狐狸,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
“我不提,难道你自己就不在想吗?”风惊雷难得敛了笑,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这两人间气氛怎地突然变得诡谲起来?孟天扬微觉诧异,但也不欲多管闲事,径自拂袖而去。风惊雷居然也未加理会,只瞪着段红尘:“你敢说你心里没有他的影子么?你一直带着我东奔西走地不肯回教坛,和他避而不见,又是为什么?”
面对风惊雷的咄咄逼人,段红尘没有回答,只静静望着阳光下渐融的雪,未几,收回目光,模了模风惊雷发顶,淡淡一笑:“莫再提他了……我不是都陪着你么,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还是说,你仍在气我将你从风家劫走?”
“我哪会那么小鸡肚肠?”
风惊雷似嗔还笑地嘟起了嘴,白了段红尘一眼,竟是不可思议的媚。双眸对视段红尘木讷面上的晶亮眼瞳,慢慢露出狐狸似的笑:“不乐意的人,只怕是你罢?你喜欢的,是无双——”
“风惊雷!”
段红尘陡然一声暴喝,一吸气,恢复镇定,沉声道:“别再提他!我从不曾喜欢过他!”
“真的吗?”
风惊雷笑容里透着难以察觉的狡诈,猛地一扬手,直指段红尘身后:“你敢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喜欢他么?”
霍然一凛,段红尘疾旋身,见到沐于日光下清澈犹如水晶的人,正垂着眼,默默无言。
“……你追来干什么?”段红尘别过头,突又冷冷一笑:“你是来看他的双目治好了没有?惊雷已替他医治,你尽可放心地回去继续你的复国大计——”
臭老狐狸,知不知道自己在语无伦次些什么?风惊雷气呼呼地猛摇扇子:这段红尘,明明听到无双的名字就心神大乱,连无双越墙而入都未发觉,却还在嘴硬!一甩头,望见云苍正拿着个纸鹞在院门口张望,风惊雷眼一转,连蹦带跳地奔将过去,拖起云苍就往外跑,一路回头大笑道;“你们慢慢聊,我玩纸鹞去了,不用管我!”
“小狐狸!”
段红尘红衣一飘,正待追去,君无双身影轻摇,已挡在他前方三尺,依然垂眼无语。
“让开。”
缓缓抬头,变化万千的眼眸落在段红尘偏转一侧的冷漠脸庞,君无双轻轻地道:“只要你能看着我说一句不喜欢,我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段红尘晶亮的眼似有火焰燃起,倏地双袖一展,整个人如一片大枫叶般轻飘飘飞出墙外。
“再跟来,我就杀了你!”
冰冷的话音入耳,君无双清雅出尘的脸更白得近乎透明,气息一窒,咬了咬唇,跟着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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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封山,峰脚的雪却正参差消融,汇成一股股细细清流,滋润着新冒出女敕尖的青青草芽。风过,带起泥土的清香,也拂起锄土少年的碧色衣袂。
撩高了衣袖,裤脚也卷了起来,露出半截白女敕的小腿,溅着几点新泥。少年却顾不上擦,只是很仔细地翻松刚刚解冻的土,墨亮长发随意束在背后,有几缕贴在了汗湿酡红的脸颊。
一阵马蹄声传近山谷,少年直起腰,看清了来人,澄净的眼微漾笑意。
“已经翻了这么大片?擦擦汗罢!”
孟天扬一跃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云苍,递过一块帕子。
“是啊,昨天已播完了那些花籽,闲着没事,就顺便连这边的土也松一下。”碧落拭着汗,一指身后大片土壤,微笑道:“过得几月,这里就是一片花海了。”
凝注着碧落笑容,孟天扬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真决定在这里务农种花过一辈子了么?这谷中如此荒凉,又无人烟。”
“所以才清净啊。”
碧落笑着拉下束发的布条,让山风吹干沾汗微湿的发,说不出的惬意。
“一个人住,听听鸟鸣流水,其实并不寂寞。何况,你隔几天就会来看我,真的不闷。”望进孟天扬眼底的不舍和怜意,碧落凝睇半晌,微微笑了:“你若还是放心不下,便叫总堂子弟的儿女得闲时来我这里玩也好,反正我这小茅屋离总堂也不过相隔数里。只是我仅得粗茶淡饭招待他们,到时可要向你讨些糖果来哄小孩子。”想起从前在家照顾弟妹时的情景,他抿唇一笑,放下锄头:“说起茶,你们也渴了吧,我去倒两杯来。”
看着碧落轻快地走回前方那间小小的简陋茅舍,孟天扬神色益发复杂——碧落,真是决意要在这幽谷孤老终生了吗?
半月前,那两只臭狐狸不告而别,总算令他头脑清净下来,原是打定主意要使出水磨工夫,说什么也要让碧落回心转意,重归怀抱。哪知第二日碧落便说想找个幽静所在独居,他劝阻无用,又不欲拂碧落心意,便找了这山谷,着人搭屋建灶。原以为碧落必不习惯此间生活,住得几日就会回风雅楼……但看此刻光景,碧落竟是过得有滋有味,怡然自得。
就因为曾经错过了一次,所以如今怎样追逐,都无法再挽回了?……
“茶来了。”
碧落持了两个茶杯出来,递与孟天扬和云苍:“这眼烹茶的山泉是我今早新找到的,可比之前的清甜得多。如何?”
“很好。”孟天扬赞了一声,却哪里真个尝到其中味道,只觉满口苦涩,更有一股忧伤缠绕胸臆,淡如茶气,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仰脖喝尽,将杯交还碧落,指尖触及他掌心,原本细腻的肌肤已磨出薄茧……孟天扬嘴角一跳,突地一翻掌,握紧了碧落手腕。
“孟天扬?”
茶杯跌地,碧落轻轻一抽未能挣月兑,也就不再动,只望着眼前俊雅男子,微叹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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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挣扎却也不说话的碧落……孟天扬无力地松手,盯着自己鞋尖一阵发呆,涩然道:“你连个补救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碧落!”
“……我现在,活得很轻松……”碧落模着方才被孟天扬握过的手腕,竟也有些怔忡,眼波一转,瞧向那大片空旷土地——
碧天、幽谷。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地,虽然空寂,却无纷扰……
“这种日子很难得,我不想放弃了。”唇边绽开一丝笑,碧落悠悠地道,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遥望天边,有云彩翩翩流过。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平静……
听到预料中的答复,孟天扬静默着,慢慢抬眼,顺着碧落目光也望向长天浮云。
“如果,此刻站在你眼前的人是龙衍耀,你也一样拒绝他么?”
“……什……么?……”盈亮的眼眸有一刹那的恍惚——龙衍耀?!多么熟悉、又是多么陌生的名字……那个有着鹰般锋锐双目的狂傲男子……
往昔的记忆如潮水涌进,碧落定定地忘了眨眼,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捏住衣襟。
叹息着,孟天扬自袖里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纸笺,放入碧落手里:“这张皇榜我已随身放了好多天,本不想给你看的……”
展开细览,碧落眼睛不禁越睁越大——新帝居然于月前驾崩!那瑞霆太子看来神清体健,怎会突染怪症暴毙?这也就算了,他竟有遗诏立皇叔龙衍耀与燕王碧落同殿称帝,共商国事,直至小皇子成年即位……
如此说来,龙衍耀岂非又当上了皇帝?!啪的一合皇榜,碧落疑惑而带着询问的目光投向孟天扬,却见他一颔首。
“新帝大丧过后,龙衍耀便已登基,仍称煊帝,手段却较先前厉害多了,听说登基当日,便亲自出手将有异议的端木太师、刑部李尚书及一干党羽就地正法,朝中要职也陆续换上了他新扶植的亲信……小皇子更是未曾再露过面,也不知是生是死……”
孟天扬边说边皱了皱眉,甚是不解新帝怎会立下如此古怪的遗诏?龙衍耀既当了皇帝,哪还会肯再将帝位让与小皇子?势必除之而后快。遗诏尚言,小皇子若与闪失,群臣便可废帝。但龙衍耀岂是那班朝臣所能应付得了的?最奇的是将碧落这外姓臣子也牵扯了进去,实在搞不懂那已作古的新帝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他自是不知,当时龙衍耀双眼既盲,又失了武功,且装出一副疯癫模样,瑞霆太子才煞费苦心,出此下策来保全皇弟及龙氏基业。然世事瞬息千变,却非他所能预料了。
原来兜兜转转绕了一圈,龙椅仍是落在龙衍耀手中,这,莫非也是天意……想笑却又笑不出,碧落一松手,抛落皇榜,揪着胸口衣衫,咳了几声,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老天爷……还,还真会捉弄人,呵……”
死去的人、设过的局、曾经入骨入心的恨与悔、爱和痛,其实都没能改变什么……龙衍耀,依然如愿登上了皇位,而他碧落,也依旧一无所有……
不,并非一无所有,至少面前这方净土,是属于他的……笑叹着拭了拭眼角不自知间溢出的泪,碧落捡起地上锄头,又开始翻垦新泥,手却轻微颤抖着,锄头仿佛突然比平日重了数倍,动作也变得笨拙——
“……别弄了。”孟天扬轻轻夺下锄头,看碧落的样子,真怕他会锄中自己的脚。一掸他衣衫溅上的泥土,叹道:“你将为国君,莫再去做这些粗重活了。”
碧落吃惊地瞪着孟天扬,蓦然似有所悟,指着地上的皇榜:“你,你以为我见了,就会回京城去做什么皇帝,才藏着它不让我知道吗?”见孟天扬默然不语,碧落不由摇头,笑道:“怎么可能?我这样的出身,若真做皇帝,岂不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哈哈。”全京城恐怕没几人不知道,他这所谓的燕王,不过是煊帝的男宠罢了。太子居然立此遗诏,难道是大病烧坏了脑子?无怪乎有臣子不服膺。但即使全天下人都极力拥戴,他也不会再回京城,再去面对那个人。
“我怎么可能再回去?”笑着捂胸,又咳了起来——最近似乎一疲劳,就咳得厉害,许是在城外雪地里的那几天受寒冻伤了肺叶,却到近日才渐发作?抑或是更早时积下的隐疾……
“碧落?……”
拍着他肩背,孟天扬轻喟一声,黯然道:“你也许不会回去,可倘若龙衍耀亲来天山接你呢?”
咳嗽遽然停止,碧落红唇微微抖动,雨后碧空般澄净的眸子划过惊愕迷乱,只听孟天扬清朗的声音一字字钻进耳中——
“我数日前便接到京城分堂的飞鸽传书,龙衍耀已率重臣离京,一路西行,说是前来风雅楼迎接燕帝回京。”
淡淡苦笑,孟天扬朝天长吁:“说实话,我真想瞒住你的,但他这般大张旗鼓地来到,你终究会知道。我不想你日后怨我。”挽起碧落胳膊:“算行程,这一两天里,他也该抵达。今天我来,就是带你回总堂的,走罢。”示意云苍牵过坐骑,手一托,已将碧落稳稳送上马背。跟着一跃,也翻身上马。
犹自沉浸在震惊里,碧落迷迷糊糊地抓紧身后孟天扬塞进他手中的缰绳,一声嘶鸣,骏马飞奔而起。
劲风刮过两侧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涨热的头脑似有所冷却——他正离那个清净幽谷越来越远……
是要回去总堂等着见龙衍耀?!见那个在城门外、从他身边无声离去的人……明眸睁得更大,眼底却不自察地腾起一丝莫名恐惧。
第十二章
见龙衍耀……然后呢?……
嘴唇轻轻抖了一下,碧落忽地一勒缰绳,拉住了疾驰中的骏马——
“碧落,你这是做什么?”孟天扬讶然看着他拨转马头,忙伸手制止:“你要回谷里去?”
云苍也放慢了马,趋近道:“七少爷是有什么东西忘在谷里了么?我去拿来就是。”刚说完就拍了一下脑袋,楼主已吩咐过好几次不要再称呼碧落为七少爷,只是他从前叫惯了,总是改不过口。
那份出离尘世的清净,谁也拿不来的——碧落眼睫微微颤抖着,突然跃落马背。
“我不想再过回原来的日子了……”
碧落掩唇轻咳,细长漆黑的眉因气息不畅而略略拧紧,胸腔如压着重物,说不出的难受——那日,龙衍耀既已自他面前决绝而去,为何还要来找他?是因为遗诏么?还是为了别的……
不知道原因,可我也不愿再去细究。我只知道,我如今过得很平静,再也不想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像从前那样,陷在求不得的爱和谅解里,痛苦不堪。我不要再活得那么辛苦、那么累……
“……我,咳,不想见他……”碧落喘息着,喉咙又涩又痛,他捂着嘴,朝幽谷返回。但每跨出一步,心里便不由自主地一疼。一咬唇,他加快了步伐。回到谷中,他的心应该就可以宁静下来了罢……
孟天扬一阵怅惘,想叫住他,但也不清楚碧落与龙衍耀之间究竟有何牵绊,终是没有出声。就在迟疑间,碧落已走出老远。他怔忡片刻,叹了口气,正待策马回总堂,突见前方的纤瘦背影微一摇晃,直直仰天摔倒——
“碧落!”孟天扬一声惊呼,疾跃上前。在碧落衣衫沾地之前已将他托起。入手的身躯轻飘飘的,比他想像中还更嬴弱,嘴唇灰白得异常。
好端端地,怎么会忽然晕厥?孟天扬一掐碧落人中,却无动静,心头不禁慌张,抱起碧落匆匆上马,直奔总堂。
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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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碧落放低锦榻,孟天扬立即叫来堂中医师诊治。那医师切了半天脉,脸色越来越诧异,一个劲道:“奇怪,奇怪,怎么可能?……”
“他得的是什么病?”孟天扬见医师一脸震撼,也情不自禁跟着紧张起来,一模碧落手腕,寒气立时顺指尖流入,担忧之余,皱紧了眉头:“我看他平时都只是有些咳嗽,怎会晕到此时仍不见醒?”
“这,属下尚不敢断言。”
医师将碧落的手放回棉被,捻着花白胡须:“这孩子,定是平时不注意身子,风寒侵体,伤了肺叶……”
孟天扬心一宽,展颜笑道:“既是风寒,那对症下药,再多加调养就是了。”
“可不是如此简单。”医师一盆冷水当头泼来:“他五脏六腑内伤淤积,也不知道从前受过多少次重伤,似乎每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是一直硬撑着,这骨子里可早已经虚弱不堪了。一受风寒,便悉数发作起来。”叹着摇了摇头:“最奇怪的是,他的脉象竟似个四十来岁体弱多病的中年人,属下还从没遇过这等奇事。”
孟天扬一惊,望向碧落苍白却依然艳丽的面容,分明是少年人的青稚模样。但知医师亦不会妄言,疑惑中掺进深深忧虑:“那,那可有什么良药医治?”
“驱寒止咳的药,属下自会开得。但以他提早衰老的体质,根本承受不起那些积伤痼疾,只怕是熬不过今年夏季……”
悚然一震,孟天扬心猛地沉了下去,让医师自去开方煎药。伸手轻抚碧落冰凉脸颊,忆及曾经两度将碧落打得负伤呕血,瞬时愧疚到了极点,俯首轻轻吻上无血色的唇瓣,却觉一阵微颤——
原来碧落早已醒了……孟天扬停下亲吻,望着碧落没有张开却不住轻抖的眼皮——碧落,想必也听到了适才医师所言……
“你不用太担心,医师或许是言过其实了。”紧紧握住碧落骨节嶙峋的手,孟天扬强笑道:“我这就着人去找那姓风的,他既然能令你重见光明,这点小病自然不在话下。”
这个伤痕累累的残破身躯,终于也快到尽头了罢,即便被散了功力,也挽不回已然折损的寿命……未听进孟天扬的安慰,碧落只淡淡笑着,以为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求清净度过余生就好,却原来连这微薄的一点期盼也是可望而不可及……
我是不是命中注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让我静一静,孟天扬……”
默默地,一根根松开了手指,孟天扬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别转头,雪白的枕磨蹭着脸,又凉又滑……慢慢却汇成湿热一片——
手颤抖着模索胸口,抓住秉得严严密密的一个小布包,展开,两半碧绿的扳指眩乱了泪眼。
——你终于肯再见我了么?是因为你相信我了吗?龙衍耀……
可你,是不是来的太迟了?我,已经时日无多……笑着将两截扳指重新捏成一圈,试图套上手指,却怎么也戴不上。模着断裂的缺口,碧落边咳边笑——
“你说要我做你龙家的媳妇,我那时好高兴,真的,不骗你。我一定会一直戴着它,戴到我死的那一天,你相信我,龙衍耀……”
如果你早点相信我,该多好……我也就不会自暴自弃地在雪地里作践自己,或许也就不会染上风寒,引发旧疾……如果你能早一点……
嘹亮的号角声隐隐飘进屋内,越来越清晰,雄凝中却似透着无言的悲凉——
捏着扳指的手掌紧了紧,碧落捂住嘴,大声咳嗽着,却被号角盖了下去。
房门突启,孟天扬走进,见碧落咳得蜷成一团,忍不住叹息,掌心轻轻抵上他背后灵台穴,缓缓送入真气。瘙痒郁闷的肺腑在暖流熨贴下稍觉舒畅,碧落低喘两声,只听孟天扬愀然道:“他离风雅楼只有里余路程了,要不要唤仆役替你梳洗一下……”
丙然是他来了!碧落一震止了咳,呆呆出神。蓦地心口翻腾,一股浓腥直冲胸臆——
“碧落?!”猛然夺口而出的殷红血丝叫孟天扬大惊失色,忙抬袖拭去他唇角血迹,道:“我去叫医师来——”
“不用了。”
碧落坐起身,拉住孟天扬染血衣袖,清如碧空的双眸流露无穷祈求。
“帮我一个忙,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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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旌盖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辉映下,青底锦旗迎风招摇,上绣的五爪金龙更是栩栩如生,直欲破空飞出,和着连绵不断的号角,似要飞入天山,一尽翱翔。
黑压压的一片将士,无声又迅捷地策马紧随当先的赤瞳宝骝,千蹄纷飞,直奔前方依稀可辨的屋宇——直至看清了那黑檀木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烫金大字“风雅楼”。
猛一勒马,领首男子锐利鹰眸越发幽邃,眼底深处却有火焰狂燃——终于到了!日夜兼程驰骋千里,终于来到你的身边,碧落……
我来接你回京了。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在怨恨我?恨我当日的绝情?……请不要再恨我!我已经知道,你是那样深深爱着我,连双眼、连身体都可以为我舍弃地爱着我,叫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
我只恨自己太愚蠢,没有早一点明白你的心。所以这次,我铲除了所有异己安定大局,就片刻不停地来找你!这一回,我再也不会错过你!我一定会牢牢抓住你,再也不放手了!
“碧落……”
带着无尽相思的呢喃逸出薄唇,散荡风里。
一扬手,身后呼声震天——
“恭迎燕帝回京!抱迎燕帝回京!抱迎……”
一声响过一声,划破寂静长空,群山轰鸣。
碧落,你听到了吗?回来罢……束发金冠因激动微颤,在日色下折出耀目的光芒,黑眸紧盯深阖的高门,闪着无法言喻的期待、急切,还有一丝丝不易觉察的慌乱……
门倏地打开,龙衍耀眼瞳骤亮,却在看清锦衣玉带的男子面容时掠过失望。
不是碧落……
将士高呼声落,静静地,等着煊帝发号施令。
马上、马下,两人毫不退缩地相互对视着。
“我要见他。”死一般的沉默后,龙衍耀终究先开口,目光越过孟天扬,落在他身后的高墙深院——
俊雅的容颜微一抽搐,旋即又平复,孟天扬淡然道:“他已经不在风雅楼。”手一挥,抛过一个小小布包。
“这是他临行前要我转交给你的。”
轻得几乎毫无分量的布包落入手中,龙衍耀眼皮突突跳了几下,颤抖着打开,脸顿时雪白。
“……这,是为什么?……”指尖哆嗦着模上布包里流光溢彩的两半扳指,全身如坠冰窖——这不是碧落如珍似宝藏着护着的扳指么?为什么如今却还给了他?
猛抬头,直视孟天扬,后者却一偏首,避开了狂乱惊惶的视线,遥望碧空——
“他还有话转告你:扳指既碎,情意亦绝,往事种种都与君一笔勾销,从此互不相欠。”悠悠一叹,孟天扬旋身向门内走去。
“请回罢。”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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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衍耀一声大吼,失了从容:“你撒谎!他明明一心盼着我相信他的,又怎么会说这种话?怎么会?……”
怎么会?!孟天扬涩然一笑,没有回头:“他若有心见你,我又何必枉做小人?呵,既然你当日未曾好好把握,失去他,也怨不得别人……”就像我,也是失去后才知道去珍惜,却再也挽不回了……
眼看两扇高门在孟天扬身后关闭,龙衍耀竟无法动弹,只死死握着拳头,手背青筋暴突。
“碧落——”
用尽全力的大喊回响山间,层层叠叠,却激不起回应。
你真的不愿见我了?……
沉黑的眸慢慢移至碎成两半的扳指,是我亲手拗断的扳指……无限自嘲涌上痉挛的嘴角——怨不得别人,是我自己,把你推开的。
你一定对我彻底失望了,是么?碧落……
阖上眼,默默地任风吹起衣袍,遍体生寒。
良久,龙衍耀牵转马头,朝来路飞驰。千骑紧随其后,扬起滚滚烟尘,蒙蔽了天地,日色无光,黯如泣血。
第十三章
喝完最后一口苦涩药汁,碧落放下瓷碗,看着一直坐在他对面默然不语的孟天扬:“……他走了么?我也要回谷里去了……”
无声地站起,孟天扬拣了几件厚实毛裘,打了个包袱。收拾妥当,拉起碧落的手:“走罢,我送你出去——”
“孟天扬?……”碧落有些惊诧,原以为孟天扬必不应允,又要费多一番唇舌,哪知他竟未加阻拦。
“……你若不想待在这里,我再挽留也是徒劳,不是么?”
孟天扬苦苦一笑,目光在碧落脸上一掠,随即收回。扶着他出房,上了院中马车。
“你既喜欢清净,我也不会再无故去打扰你了。你要服的药丸,我会让云苍按时送去,缺什么东西,你只管叫他去办便是。”怅然一抚碧落细瘦腕骨:“一旦找到那风惊雷,我即刻会带他去谷里为你医治。你自己,也要多保重……”
“我会的……”低低咳着,碧落垂下眼帘——相处日久,才发现冷血无情的孟天扬原来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那也是他四年来一直渴求的。只可惜,当他愿意为他展现时,已太迟了……
“碧落!”手腕上突然加重的力道令碧落回神,抬眼凝视孟天扬,那蕴着深深懊悔和无奈的容颜——也是俊雅温文的,一如当年在醉梦阁那一瞥,夺走了他的心与魂,让他无怨无悔地跟随一个陌生男子而去,从此,什么都改变了,再也回不到以前……那年,他才十五岁罢……
苍白唇形漾起淡若无痕的笑,碧落缓缓自孟天扬温暖的手掌里抽回自己的手,轻轻地道:“你也多保重。”
车帘刷地挂落,云苍朝孟天扬一躬身,跳上驾座,车轮辘辘,慢慢驶出院落。孟天扬纹丝不动地立着,目送马车远去。
虽然看不到,但我知道正离你越来越远,这样就好,当我逝去的时候,你便不会太过悲痛了……只因我清楚,亲眼看着所爱之人在面前消逝,是何等的一种痛苦……轻咳着,碧落倚靠背后软褥,疲倦地闭起双眼——这一别,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再也见不到你,还有龙衍耀……
手习惯性地抚上胸口,却模不到原先衣襟下的小小凸起:扳指,已请孟天扬还给了龙衍耀。
掩住嘴,双肩抑制不住地颤栗起来——龙衍耀,我也不想那样做的。可我,真的不想跟你回京,让你看着我死去,不想让你再为我痛苦……
龙衍耀……
两声似有似无的哽咽漏出指缝,须臾被车轮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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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洋洋的太阳拂在脸上,很温柔。碧落一擦额角汗珠,种下最后一株藏红花,小心盖好土,直起腰,微微喘着气。双颊泛起病态的红,莹亮眼眸却含笑望着面前一片含苞待放的花朵。
不知不觉,回到谷中竟已有十七八天,孟天扬果然未再来叨扰,只时不时叫云苍送些丹药衣物及菜米油盐过来。今早更是送来数十盆藏红花,让他略解烦闷。碧落又惊又喜,待云苍一走,便不停手地将花株移栽茅舍左右,着实忙了好一阵子。此刻鲜红花蕾映着之前种下的大片乍露头角的女敕绿花芽,一派生机盎然。
坐上草地,正看着眼前花团锦簇的小屋得意,猛地里大声咳嗽起来,半天才止住。一看掌心染上的血丝,碧落笑着摇摇头,在草叶上拭净血,连药也懒得回去服了——那些丹丸服得再多,也丝毫不见起色。这几日来,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身体也日渐孱弱,昨天溪边洗衣时,竟还毫无预兆地昏了过去……
是大限将至了么?笑容渐渐隐没,碧落双手枕在脑后,轻轻躺倒草地,仰望晴朗碧空悠悠流动的浮云,慢慢地,微阖眼帘——好累……
我知道,凭我如今的身体,该好好卧床休养才是,根本就不应再去养花弄草。可是,倘若不找些事情来做,又叫我如何排遣谷中清净却也是孤寂的日子?!
也只有不停忙碌着,我才无暇去回忆过去……
不自知地,一丝淡涩笑意浮上脸庞,眉,悄然蹙起——
天似乎骤然暗了下来,面前落下阴影,是云层遮住了阳光?
依然没有睁开眼眸,碧落只是稍稍侧过身,继续假寐,真的太累……
墨亮的丝缎般的长发散开绿草,艳丽的脸透着许久未见,感觉已遥远之至的慵懒……
心悸动着,华服金冠的男子慢无声息地单膝跪坐在碧落身边,似乎怕吵醒了他。双眸毫无遗留地细细扫过碧落周身,带着道不尽的爱怜——碧落,又瘦了……
目光掠过碧落光洁右颊,陡然凝滞,呆了片刻,男子难以置信地抬手模上,原来那条扭曲的伤疤呢?
痒痒的触感把碧落自昏昏沉沉的睡梦中拉了回来,一张眼,遽然呆住。
龙衍耀!!!
我是在做梦吗?你怎么可能出现在我眼前?——双目直直地盯着,浑然忘记了转动。
“……碧落……”
呢喃着,龙衍耀震惊地望着那双清澈如洗的眸子,照出他身影的眸子——
“你,你能看见我了?碧落!能看见我了?!”
狂喜直涌心头,龙衍耀已等不及回答,大叫着搂起呆若木鸡的碧落,火热的唇如雨点般落遍碧落面上每一寸肌肤,最终,吻住颤抖的眼帘,来回摩挲着,不舍离去。
“不要再离开我,碧落……”用力抱紧怀里纤瘦的身躯,恨不能将之揉进体内的用力:“我想你想得好苦,好辛苦……”你可知道,揣着那两半扳指回京的我,一路上跟行尸走肉没有分别。我怎么能忍受再也见不到你的模样?!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那种仿佛将心硬生生撕成两半的痛,我怎么能忍受?!
我受不了!越近京城,我就越无法忍受!于是,我又一个人折回了天山……我猜,你一定不会走远的。你那天,一定是因为还在生我的气,才不肯出来见我的。果然,跟着风雅楼的人找到了这个山谷,找到了你!
“碧落,是我错了,不该不相信你,不该拗断扳指,你莫再恼我……”
找上柔软的嘴唇,一遍遍地吻着,熟悉的,也是甜美得令他的心都迷醉的感觉:“别再生我的气!别再离开我!碧落,我知道以前做错过很多事情,惹你生气,你想怎么样来折磨我、惩罚我都可以,可你不要不理我,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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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也什么都可以做,只求你不要离我而去,碧落!
“碧落,碧落,碧落……”
起初兴奋迷乱的嗓音渐低,却染上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不住地喊着已在心底萦绕千遍万遍的名字,龙衍耀紧紧搂着碧落,似怕一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毫无缝隙的大力拥抱,炽热烫人的气息随频频亲吻包围住全身。碧落恍如隔世,怔怔地,看不到也听不到周遭一切,只见到眼前一双情意绵绵的黑眸。渐渐地,却连那双眼睛也看不真切,什么都模糊了……
想不到你会回来找我,在我交还扳指,说出那些恩断义绝的话语之后,你居然还会,还会回来找我!
你居然,还会回到我身边!……
“龙……衍耀……啊呃……”
所有的呼唤都被难以遏止的呜咽堵在喉间,碧落牢牢揪住龙衍耀身后衣衫,泪水大颗地跌落,沾了衣,湿了土。
“碧落,别哭,别哭了……”有些手忙脚乱地替碧落擦着满脸泪痕,泪,却流得更多。一抬碧落下颌,龙衍耀密密吻去他不住淌落的泪:“我今后再也不会惹你生气的,别再哭了,碧落……”
“啊……嗬……”嘶哑的哭声飘在风中,眼泪渗进嘴里,说不出的苦——我又何尝想哭?有你回来找我,我本应笑,本应高兴才对。可我,也许今后再也没机会让你惹我生气了……我,就快死了……
为什么你还要回来找我?你为什么也那么傻啊?龙衍耀……
胸口如有尖锥戳刺,喉一甜,热血冲上口腔——
绝不能让龙衍耀发现!
不知哪来的力气,碧落用力勾下龙衍耀脖子,紧紧压向自己肩窝,掩着嘴,浓稠热液瞬间溢满掌心——
“碧落?!”龙衍耀诧异抬首,看碧落偏转了头,奇道:“你怎么了?”
悄悄在身后草丛里擦干手上的血,碧落一咬嘴唇,苍白的唇登时有了血色,回过头,泪影斑驳的脸绽开一缕笑容:“没什么!我只是太开心了……”
妩媚的、动人心魄的笑,已久违了多少日夜?……痴痴凝望着,龙衍耀忘了言语,忘了思索……
“龙衍耀,抱我回屋里去罢。”笑着环上他颈项,碧落把头埋进宽厚胸膛,极力压制着试图爆发的咳喘。
我不要你知道我的病,我不想在死前再看到你为我痛苦。
所以,就容许我再欺骗你一次。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请不要怪我,龙衍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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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一直住这里么?”将碧落放上茅舍里那张几块木板简单搭就的小床,龙衍耀翻开被子替他盖上,坐在床沿打量着屋里的粗陋摆设,看惯了宫中奢靡气象,一时间极不舒服——碧落,怎能住在这种地方?而且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这里,很清净……你只怕有些不习惯罢。”
不意外见龙衍耀露出讪讪神情,碧落不觉莞尔,拉过龙衍耀的手,修长有力的,也是掌握着天下人生死的手。眼波盈盈自下而上,迎向手的主人,久久凝睇——贵为天子的你,真能舍弃钟鸣鼎食的帝王生活,在这枯燥沉闷的谷里与我度日吗?虽然你曾经说过要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和我安度此生,可真正要你放弃失而复得的皇位,你愿意么?还是说,你只是来带我回京的?……
纵使你此刻一心留下来,但会不会有一天,你耐不住比中寂寞,就会怨怼我,恨我拖累了你?
“……你要留下来吗?龙衍耀……”
“原先是想接你回京城的,毕竟,你可是我朝燕帝——”碧落面上不自察流露的忧伤让龙衍耀心狠狠一抽,反手交握住碧落细长纤瘦的手指,叹着气:“我都不想你如此委屈自己,住这等荒山野岭……不过,既然你喜欢,我自然是留在这里陪你了。”深深望进碧落泪光闪烁的双眸,龙衍耀微微笑道:“我早知道,我这辈子是注定要栽在你这小妖精手里……”
从我爱上你的一刹那起,我就像个初涉情场的无知少年,迷失了一切,也被你左右了一切。我恨过你,也恨过自己。可如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其余的,我什么也不想要了……
虽然我很想让你跟我一齐君临天下,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但你若喜爱这清净无争的生活,我,也会一样喜欢这幽谷的。只因,有你在我身边,任何地方都是世外桃源。
笑着俯身,吻上清澄眼眸:“谁叫我丢不下你这小妖精呢?呵……”
醇厚低沉的笑,温柔的令人想哭的吻……碧落轻轻别过头,让枕巾吸去眼角渗出的泪:“你这一走,朝堂的事怎么办?”
“不管了。”
龙衍耀的唇顺着他鼻梁一路下滑,最终覆住微凉嘴唇碾磨着,声音因而显得含含糊糊:“还有小皇子在,就让他去做摇篮皇帝算了。大不了我再回京一次,任命几个摄政大臣便是。反正兵符尽在我手,谅那班外臣也不敢造次——”
“小皇子还活得好好的?”碧落一愣,犹记那日孟天扬说起小皇子许久未曾露面,他还道是已遭了龙衍耀毒手:“我听说自你登基后,小皇子便从未再现身,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杀了他?怎么可能?他是我皇兄唯一的骨血了,我又天下已定,杀他作什么?只是瑞霆死后,那小家伙成天哭个不停,谁也哄不了,见了生人就哭得更凶,我只好让他待在宫内少见外人。”龙衍耀越说,双眉皱得越紧——那日他难得来了兴致,抱着小皇子想逗他笑,哪知竟被尿了一身,叫他又窘又恼,却也无从发作。不过,这糗事可不想让碧落知道。
怕碧落再追问,龙衍耀又复攫住他柔软的唇:“那些琐事,你就别再理会了。倒是你的眼睛,怎么复得明?还有你脸上的伤?”
指尖轻柔滑过碧落面颊,模上清亮更胜往昔的眼:“幸亏你的眼睛好了,否则,我真恨不得把自己的双眼剜出来还给你……”感觉到碧落周身一颤,龙衍耀苦苦一笑:“有时想想,我这有眼无珠的蠢人,实在不配你如此喜欢,碧落……”
含着无限追悔的喟叹回荡在屋内:“若非君无双告诉了我一切,我兴许仍在怀疑你,不相信你。我怎么会这般愚蠢?碧落,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再给我一个机会罢,让我留下来,好好地补偿你一辈子。”
眼酸酸涩涩的,却已流不出泪,碧落深深呼吸着,咽下喉咙里涌起的腥甜,掀被下了床。
“碧落?”龙衍耀不明就里地跟着他站起身:“想要什么,我帮你拿就是。”
脚步停顿在灶台边,碧落卷起衣袖,微笑道:“那就替我到屋后取些柴来罢,你也饿了吧,我做蛋炒饭给你吃。”
龙衍耀应了声,走了出去。看着他背影转过屋后,碧落蹲,拿铁钳通着灶膛里昨日积留的柴灰,嘴角依然噙笑,却渐转凄凉——我恐怕是无法给你这个机会了,龙衍耀……我活不到和你白头到老的那一天……
脑海蓦然晕眩,一声压抑低咳,血溅上碧绿衣摆,猩红刺眼。
闭目急喘数下,碧落撕下那片染血的衣角,塞进了灶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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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喷香的鸡蛋炒饭端上桌面,龙衍耀早在一旁瞧得食指大动,举箸扒了两口,只觉天下美味莫过于此,连尽三大碗,兀自意犹未尽。见碧落唇角含笑地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筷:“我从不知道,原来蛋放在饭里一炒,居然这么好吃。碧落,你的手艺可比御厨强多了。”
想不到向来气度迫人的龙衍耀竟也会有像小孩子一样贪吃的时候……碧落惊奇地张了张明眸,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拿掉他嘴边沾着的饭粒,笑叹道:“你是饿了才觉得好吃,这种粗砺饭菜,吃多几次你就腻了——”
“不会的!”龙衍耀一把抓起碧落的手指,含进嘴里轻轻舌忝着,咽掉指尖那颗饭粒:“只要是你做的饭,我一辈子都吃不厌,何况还那么好味道。呵,我要你每天都烧蛋炒饭给我吃,哈哈……”
似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欢快大笑令碧落胸口都疼得痉挛,眼不堪重荷地阖起。将近黄昏的阳光斜斜穿过门窗照在身上,罩落一抹淡金,明明很暖,心却冰冷一片……
温热的手拂上面庞,一张眼,对上含忧黑眸。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龙衍耀凝视良久,凑过头,轻蹭着碧落细腻微凉的脸颊,低低笑着:“乖乖地不许再乱想,不然我可要打你了,呵呵。”
戏谑的笑容,仍同从前一样宠溺……灼热的带着浓郁麝香的气息钻进鼻端,也仍和从前一样诱人……却多了一丝蛋炒饭的香味……
慢慢地,碧落笑了,吻住面前尚未擦拭而油光闪亮的薄唇,轻轻摩挲,引来一声预料之中的低吟。
“只要你喜欢,我一定天天炒给你吃……”
是的,只要你喜欢,只要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也许我没法为你做一辈子的蛋炒饭,可在我还活着的每一天,我一定会做给你吃。是真的,不骗你。
“……我不骗你,龙衍耀……”
吻渐深,舌尖灵巧滑过齿隙,找上同样柔腻滚烫的舌,深深缠绕——
突然之间,我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几时会死?我死后,你又会如何悲痛?又要多久,你才会把我忘记?……将来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想再去理会了。因为人,看不见自己的将来。
我不要再为看不见的将来烦恼,只要能让你眼前快乐,这就足够了。
只要你快乐,龙衍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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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呃……啊……哈啊……”一声声暗哑的喊叫自那小小的,因躺了两个人而越发显得拥挤的木床逸出。床板禁不起激烈摇晃,咯吱响个不停,却盖不过急促撩人的喘息和申吟。
斑高仰起被吻出无数红印的雪白脖子,碧落频频吸着气,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跟住身上男子不停歇的节奏摆动。墨亮长发已被他自己和龙衍耀的汗水浸染,在枕上蠕动着,画出一条条水印。身下的被褥更早就濡湿,汗液和欲液交织,润滑了大半夜来依然紧密连接的部位……
已觉察不到任何的痛,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仿佛永无停息的穿梭。狂烈的,一次比一次更深入,似要将整个人顶进他体内……也是火热的,似要将他的身心魂魄都燃烧殆尽……
如果可能,真想就这样在你的激情里化为灰烬,再也不要醒来!
眼帘轻轻垂落了……
“……碧落……”
“碧落,碧落……”
谁在叫我?谁在摇我?飘散的神智被耳边不绝轻唤重新拉回躯体,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仍是那双情意绵绵的幽黑鹰眸,透着歉疚和爱怜。
“你终于醒了!”在发现碧落骤然昏厥时悬起的心总算落地,龙衍耀紧紧将他揽入怀中,拉过被踢到床脚的被子盖住两人赤果汗湿的身体,拭着碧落满脸大汗,触手的肌肤凉凉的……
“抱歉,我老是控制不住自己。”
龙衍耀懊恼地偷偷一掐大腿,忍耐多日的尚未餍足,叫嚣得他全身火燎般难受。可碧落,被他累坏了罢……
“我不是故意的……”龙衍耀讷讷道着歉,心却惴惴:这般不顾碧落的感受,不会又惹他生气了吧?毕竟,他也领教过,承受这种行为的滋味绝不好受……
听不到回应,龙衍耀头垂得更低,忽地握了握拳,似是下定决心,一抬头正色道:“你若生气,就,就像上次那样,那样对我好了……”开始豪气干云,但想起那晚撕心裂肺似的痛楚,他声音不由得越来越轻,眼光游移,不敢再看碧落,脸却涨得血红。
“咳咳,你啊……呵……”碧落一直在强忍着胸间不适,此刻终是禁不住好笑,咳了起来。手掌抚上龙衍耀肌肉绷紧的臂膀,清凉月色下,肌肤泛着薄薄一层珍珠般的色泽……
“我当时真是气疯了,才会做出那种事,咳。”
指尖模着臂上几处粉色疤痕,那里的肉,曾经被他疯一样地生生咬掉,那时的龙衍耀,叫得好凄惨,血,流了满身……
“对不起……”深深埋首龙衍耀胸膛:“真的对不起……”
——我竟然如此对待深爱我的你!我一直把自己对命运的所有愤怒都发泄在你身上,其实,你很无辜。
你只不过是爱上了我而已……
几点泪沾上胸口,龙衍耀讶然捧住碧落的脸,叹道:“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微微吐了口气,苦笑着:“是我下令攻打梅山,害死了燕南归,又污辱你,你恨我,想报复我,一点都不过分。呵,我还丧心病狂地挖坟毁尸,就算你永远不肯原谅我,那也是我自作自受——”身体轻颤了一下,倏地用力抱紧碧落:“你真的不再怪我了么?我害你失去了所爱之人……”
默默凝注那双满含期盼和忧虑的眼眸,碧落露出一个淡淡忧伤的笑容,摇着头:“其实,怪不了你……”纵然没有你的命令,燕南归一样会走上绝路……这个事实,我一早就明白,却不愿承认。只因为我不甘心……
“……他,是我的父亲……”
龙衍耀猛吃一惊,瞪大了双眼:“什么?”
倦然垂眸:“你想不到吧,我居然会喜欢上自己的生父。我——”
“……别说了……”轻轻捂住碧落的嘴,龙衍耀双手战栗不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碧落究竟遭遇过多少凄惨?“……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碧落……”
再不提,恐怕从此都没有机会了。一笑拉开龙衍耀的手,碧落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抱住他的腰:“就听我说吧,好不好?许多事,我一直都藏在心里,闷得好辛苦……你就让我说出来吧……”
“说罢,我在听。”
搂紧纤瘦的身子,龙衍耀静静地不再言语。月华似水,泻落雪白的枕,照着纠缠一片的黑发,直至隐没……
天,泛起鱼肚微白。晨风灌进屋里,带着些许凉意。
一个人说说笑笑,想想停停,谈了半夜琐事,从童年说到醉梦阁,从风雅楼说到凌霄城,从苗疆说到京城……碧落终于抵不过倦意浓浓,一缩脖子,整个窝进龙衍耀怀中,汲取着温暖。
纹风不动地躺着,直等碧落传来轻微鼻息,龙衍耀才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跨下床,又替碧落掖好被角。动作轻到极点,丝毫未惊醒睡梦中的人。穿戴齐整,他久久望着碧落——艳丽惑人的,却也是身世乖桀、历经沧桑的碧落……这样的你,叫我如何舍得下?这一辈子,我绝对不会再放手!很庆幸回来找你,还找到了你,否则,我会后悔一生,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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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捋碧落散在枕上的发丝,龙衍耀无声微笑,掺着无限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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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人的油烟味弥漫了整间茅屋,瞪着青烟直冒的铁锅,还有锅里一团焦黑,龙衍耀手足无措。原想照着昨天碧落那样做个蛋炒饭,当两人的早点,也好等碧落睡醒后,博他一笑,哪知下厨房竟比上阵杀敌更难百倍,连壳带黄捏碎了六个鸡蛋,不小心敲断了两把菜铲,得到的却只是一块已辨不出本来面目的焦炭。
这,这可怎么办?龙衍耀手忙脚乱地舀了一大瓢水倒进烧得吱吱作响的铁锅,登时,烟雾滚滚,他忍不住放声大咳,眼泪都险些被熏了出来。
“啊……咳咳……”
碧落再悃,也被吵醒了,还当屋子起火。一阵猛咳后,总算看清了浓烟里的狼狈人影,不由张大了眼睛:“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我……想吃蛋炒饭……”像个正在做坏事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抓住,龙衍耀瞅着碧落,吞吞吐吐地道。
“你,咳……”碧落忙着披衣下床,烟尘吸进鼻喉,本就闷涨疼痛的胸腔更是形容不出的难受,掩住嘴,用力压住似乎要冲出口的热血,推开窗户:“那你怎么不叫我起床?你自己又不会烧——”
“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嘛!再说,我也想你尝尝我做的饭……”龙衍耀小小声,很委屈。
纤瘦的背影遽然顿住,碧落眼角慢慢泛起泪光,死死捂着嘴唇。
“碧落?你又生气了?”一耙黑发,龙衍耀有些心慌,嗫嚅道:“最多我以后再也不烧了,好不好?不过,我真的不想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来做——”
龙衍耀……肩头颤抖着,碧落长长吸了一口气,仍按着唇。
“我来收拾屋里,这口锅,你拿去溪边洗洗吧。”
老老实实地拎了铁锅,龙衍耀走去屋外溪泉。碧落咳了两声,移开一直捂嘴的手,已是殷红一片。
头好晕,心口,好痛……
毫无预警地,一股尖锐刺痛自胸月复飞快窜起,直扎咽喉。碧落无力跪倒床沿,一路咳,口中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雪白的枕头。
好难受,想把心肺都咳出来……
渐渐地,再也咳不出血了,喉咙却依旧灼痛。碧落喘息着,挣扎站起身。蓦然,鼻腔一热,血滴滴嗒嗒地淌落,全身的力气也仿佛随着血迅速流逝。
会七孔流血死去吗?堵住口鼻,碧落竟低低而笑——想不到,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但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细细擦干净血迹,将枕头卷进被褥里堆到床尾,碧落对着铜镜,梳理散乱的长发。
镜中的少年,仍然美艳如昔……
只是嘴唇,似乎太过苍白了。放低木梳,去灶头取了些辣椒粉和水化开,涂上唇瓣。看着镜里红润的唇,碧落满足地笑了,一边梳着发,慢慢走了出去。
屋外,好暖的太阳啊……
不知名的山雀,啾啾飞舞。鲜艳的藏红花,在风里摇曳。
清清溪流边,龙衍耀正蹲着,很认真地洗铁锅。披散肩背的黑发,随肩膀起伏着,如有生命……
好想,就这样静静地,永远地看下去……
靶觉到身后专注的视线,龙衍耀停下手,转过了身。
“就快洗好了!待会,我还是想你教我烧蛋炒饭,我就不信炒不好,呵呵……”
也淡淡笑着,碧落走近他身边,蹲了下去,撩起一捧漆黑的发——
“……你的头发还没梳,我来帮你……”
拢高龙衍耀耳后发丝,碧落玩心突起,含住他耳垂一咬。
“啊——”
出其不意地一噬叫龙衍耀气息猛地一促,丢下铁锅,重重抱住碧落,佯怒道:“你这小妖精,是不是要我打你啊?嘿……”模了模他衣衫下紧翘的臀,露出暧昧神色:“还是等晚上再好好教训你算了……啊炳哈……”一弹碧落鼻梁,笑得邪魅之极。
啐了一口,碧落坐定他身后,替他梳理起头发。
慢慢地梳着。
黑黑发丝在木齿下一根根滑过。沙沙的,似乎在响……
是风在吹?是草在摇?还是水在流?……我已经分不清。我只知道,那怦怦的、有力的,是你的心跳。就算什么都听不见了,我还是,能听到你的心跳……
天昏昏的,是突来的乌云遮蔽了太阳吗?不然,我为什么觉得身上好冷,好冷……天也好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墨黑一片。是你的黑发么?……
应该是……我一直都希望,能听着你的心跳,在你背后,为你梳发……永远地为你梳下去,永远都不要停……
笑我痴,笑我傻,都可以。可我,就是不想停……
软软地靠上龙衍耀宽厚肩背,木梳插在发间,轻轻地,缓缓地,往下滑,往下滑……
“碧落?”
越来越轻柔缓慢的动作令龙衍耀微一诧异,但随即笑着摇了摇头,碧落昨晚被他折腾了大半夜,早上又没睡好,想必是累了,就让他休息吧。
敲敲膝边的锅,龙衍耀嘻嘻一笑,他可要尽快学会做饭,把碧落养得白白胖胖的。昨夜瘦骨嶙峋的碧落,抱着都让他心疼不已。
背后突然一重,捏着梳子的手无声垂落,碧落再也没了动静,大概是太累睡过去了……一回手,龙衍耀揽过碧落,笑道:“我抱你回去睡可好?碧——”
墨亮的长发刷地披垂两侧,露出雪白的脸,眼帘阖着,浓密的睫毛在鼻侧透下淡淡阴影,宛若泪痕,唇角,却微微弯起,一朵艳如昙花的笑。
静静的、凝固的笑。
“……碧……碧落?……”
笑容敛去了,黑眸染上难以置信的狂乱,一眨不眨地盯着——
为什么看不见你的鼻翼在动?!为什么听不到你的心在跳?!
手颤抖着,伸到碧落鼻下——
肌肤还是温热的,却没有呼吸。
一丝,都没有。
碧……落……
“啊——————”
从灵魂深处迸出的绝望吼叫震撼了整座山谷。碧落,仍是妩媚笑着,没有张开一线眼帘。
“不许你睡!你昨天才答应过我,天天都做蛋炒饭给我吃的!你还没有教我怎么烧呢!你怎么就这样睡着了?碧落!傍我醒过来!你给我醒过来!”
狠狠地摇晃着手里毫无反应的躯体,龙衍耀红了眼:“是你亲口答应我的!你说不骗我的!你怎么可以不守诺言?啊?你说话啊!说话——啊————”
长长的墨发被他摇得四下飘荡,人,依旧含笑,无语。
“……你说过不骗我的,碧落,碧落……”嘶吼声渐渐低落。得不到任何回应,龙衍耀轻轻地将碧落靠在胸前,一遍遍模着他丝缎般的发。缓缓垂下头,吻着渐变冰凉的额。
“你为什么,又要骗我呢?……”
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滴在碧落眼角、唇边。
为什么还要欺骗我?碧落……
“我们离开京城,去找个清净的地方过日子,好不好?我永远都会陪着你,会好好照顾你的,……”
“只要你喜欢,我一定天天炒给你吃……”
“……我不骗你,龙衍耀……”
——结果,你还是在骗我!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我!
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碧落……”
黑眸前一切都模糊了,只见到那艳如昙花的笑容和唇边沾上的泪——
我回来找你,是要和你一齐白头到老!不是为了看你在我面前死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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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死啊!碧落……
眼泪,似奔流不尽,沾湿了彼此的脸。
……
“七少爷?!”一声惊叫突兀响起,云苍震骇地盯着溪边恸哭欲绝的陌生男子,还有毫无声息的碧落。手一抖,药瓶掉地。
几乎每天都来谷里送药送菜,看多了碧落咳血的情景,他自然清楚医师配制的药丸其实无甚疗效,只是碧落怕楼主牵挂,一律照单全收,还嘱他莫向楼主透露实情。但看此刻光景,莫非碧落已死了?!
一翻身,上了马匹,云苍纵马疾驰而去,得尽快告诉楼主才是。
他倏忽来去,龙衍耀均恍若未闻,只紧拥碧落,任泪自流。
尾声
三月初,煊帝归京。翌日,举国遍贴皇榜,觅君姓与风姓神医救治燕帝,有知情者,亦赏黄金万两,封千户侯。一时人心雀跃,竞相奔走,但时历数月,始无音讯。
转眼已是炎炎夏日,燕帝的种种传闻也早从百姓的记忆里淡出。只有少许好事之徒饭后茶余会时不时聊起煊燕两帝的往事,自是加油添醋,说得口沫横飞,更有甚者,称燕帝其实是在天山隐居,盖因煊帝每月必离京一次,前往天山……
阴寒的石室里白雾氤氲,慢慢地,才看清地面停放着一具巨大棺木,整个似用玄冰雕就,寒气不住自棺内朝外溢出。棺中,静静躺着一个碧衫少年,艳丽的面容栩栩如生,嘴角噙笑,竟如在梦中微笑。
深深凝望着,华服金冠的男子跪倒棺旁,伸手轻轻抚摩少年脸庞,冰凉的,却依然富有弹性——
“……碧落,我又来看你了……”
温柔低沉的嗓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嗡嗡回响。
“……我上山之前去过幽谷,你原先种下的那些花籽已成了一片花海,很美……”
“我的皇榜还一直张贴着,虽然几个月来还没有人来揭榜,说发现了那君无双或风惊雷的下落,不过你不用着急。我派出的人也在日夜不停地寻找,只要找到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应该就可以让你醒过来了,碧落……”
癌首在少年额头印落一吻:“这些日子来,我每天都在想你,啊!忘了告诉你,我终于跟御厨学会了蛋炒饭,呵呵,等你醒了,我就带你回谷里去,一定要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我炒得很好吃的……”
“……”
喃喃不绝的自言自语飘出石室,一点不漏地钻进外面站立三人的耳里。
“七少爷他真的还能再活过来吗?”黛青衣衫的年轻男子怔怔地望着跟前俊雅男子:“孟天扬,你不是喜欢他么?为什么自从那天你和龙衍耀把他送来这里后,几个月了,你一直都不进去看他?”却每天呆呆地在洞外出神?
涩然一笑,孟天扬摇摇头:“碧落喜欢清净,我也答应过他,不会再无故去打扰他的……”掠过青衫男子有些呆楞的神情,他笑了笑,温言道:“非情,你还在风雅楼的时候,曾说过我是喜欢他的,还真的没有说错。呵,只可惜,当我自己发现时,已经太迟了。”长长叹息,仰首望天——太迟了,碧落既逝,他连争的机会都失去了。
“若不是因为我当初推开了他,碧落如今还好好地待在风雅楼做他的七少爷,怎么会死?……归根到底,是我害了他……”
孟天扬温文的容颜笼上无穷追悔,自那日随云苍去谷中看到碧落尸身后,愧疚始终在心头萦绕不去。费尽口舌才将那已有些浑浑噩噩的龙衍耀弄醒,把碧落送来凌霄城,借石室的玄冰寒气保住尸身常年不坏,又与龙衍耀分头寻觅风惊雷与君无双的行踪,说什么也要救回碧落,稍赎前罪。哪知那两人却似泥牛入海,无迹可寻。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心里的失望也一分分加深——碧落,恐怕永远都要待在这冰冷的石室里了……
“我救不了他……”孟天扬黯然低语。
“……也许会有奇迹啊……”司非情明净无尘的眸子光彩流动:“我当日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还好凌霄带着那位苗疆异人及时赶来了。你若真正喜欢一个人,就不要轻易放弃,上苍一定会帮你的……就算最后没有奇迹,至少已尽了力,不会再后悔。”
别转头,拉起身边如冰似剑的雪衣人的手:“凌霄,我说得对不对?”
“没错!”
雪衣人淡淡一笑,俊美的脸容锋芒锐利,令人不可逼视,却在望向司非情时出奇地柔和下来:“你听他在里面说什么?”
司非情一愣,凝神细聆,隐隐听到啜泣。
“……他又开始哭了……”司非情闷闷的,每次龙衍耀一个人说着说着,到最后就会哭。
“走罢,你我也莫去打扰他两人了。”
一振袖,雪衣人携起司非情手臂,几个起落,已消失茫茫冰雪中。孟天扬伫立半晌,叹着气,慢慢走远。
石室里,哭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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