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东风(三)》 第1页 第十一章 冷雁智求著、哭著,然而赵飞英却没有说话。 饼了一会,赵飞英弯下了腰,把冷雁智的手拉了开。 “师兄!” 赵飞英往掉落在地面的剑走了几步,却被冷雁智扑上前一把抱住了腿。冷雁智还是跪著,砂土沾得他满身,膝头也磨破了,脸上的泪没有停止。 “不要……求求你……求求你……” 抱著赵飞英的腿,冷雁智卑微地、害怕地哭求著。他不要,不要失去赵飞英。 “雁智!放手!”赵飞英大力扯著冷雁智的手臂,而冷雁智咬著牙越抱越紧。 “放手!”赵飞英失去了冷静,他大吼著,把冷雁智的泪水逼得更凶了。 “不放!”冷雁智哭喊著。 “放手!”赵飞英扬手就是一掌打在冷雁智脸上,冷雁智被打得头昏脑胀,然而一双手还是紧紧搂著赵飞英的腿。 清脆的一声,赵飞英呆了,看著自己发红的手掌。 冷雁智沾满尘土的白皙脸上,登时黑了一片。微微的血丝从嘴角流下,然而冷雁智还是闭著眼,死命抓著赵飞英的腿,一脸坚决。 天哪……我做了什么…… 大颗大颗的泪从脸上流了下来。赵飞英又动了,冷雁智蜷缩起了身子等著下一个巴掌,却只等到了落在脸颊上的一个轻抚。 “你……为什么不躲……”重重的叹息。 冷雁智含著泪,仰起一张凄惨至极的脸看著赵飞英。 “我不会躲的……你可以继续打我,打到消气为止。可是……可是……求你……求求你活下去……”冷雁智的脸颊贴著赵飞英的腿,泣不成声。 沉默了好久。赵飞英轻叹。 “起来吧,这么多人在看著,不好看的。” “难看又怎么样?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冷雁智还是跪著。 “雁智……” “我们回庄,好不好?师兄。不要再理江湖事了。我们回庄去,好不好?跟我回去……”冷雁智低声哭著。 “我累了……雁智……我不想再面对任何事了……” “你累了,还有我啊……有什么事,我替你担了去……只要你……只要你好好的……”冷雁智哽咽著。 “雁智……” “师兄!” “……好,我们回去。”赵飞英闭起了眼。 “不能反悔!” “……好,不反悔。”赵飞英的眼角已然含泪。 冷雁智破涕为笑。 “好,我们回庄。”冷雁智胡乱地用衣袖抹了抹脸,有点踉跄地站起了身。 赵飞英缓缓睁开了眼,带著微微的泪光。“别擦了,越擦越脏的。”他微笑著,用自己的袖子替冷雁智擦著。 擦去了血丝以及泪水、泥沙,却擦不掉那片青紫。 他轻轻拭著,冷雁智微微皱起了眉。 “痛吗?”赵飞英轻声问著。 “痛死了,下次麻烦打小力一点。”冷雁智做著鬼脸,却又扯到了痛处,轻轻申吟了一声。 “抱歉,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再打你了。”赵飞英怜惜地轻轻抚著冷雁智的脸颊。 许久、许久不见的温柔……冷雁智一喜,泪水又掉了下来。 “别哭了,一个大男人整天哭哭啼啼的。”赵飞英轻笑著。 是谁惹我的。冷雁智有点想抱怨。 “我还小,可以多哭点。”冷雁智带著眼泪,哽咽地、俏皮地说著。 “不小了……都快十八了……”赵飞英似乎有点感叹。 无意识的,手指轻轻摩娑著冷雁智脸上的伤,赵飞英看著冷雁智,出神了片刻。 “师兄……”颤著唇,冷雁智被看得是心中小鹿乱撞。 不过,就是有人偏爱杀风景。 章姓老人拾起了赵飞英掉落的剑,缓步靠近。提剑就是一刺。 “小心!”冷雁智看见了,就是一声惊呼。 赵飞英回过了神,转身过去,老人提著剑,正刺向他的心窝。 只差一寸,赵飞英微微一个偏身向前,右手捉住了老人的手腕,老人一声惨叫,腕骨被赵飞英硬生生捏碎了。 五彩流光掉了下来,赵飞英左手一抄,重新夺回了宝剑。同一时间,飞身就是一踢,老人被踢中胸膛,远远飞了出去。落地时,口中吐著鲜血,软软地躺在地上。 原本渐渐靠了近的众人,又忙不迭地退开了去。 “看到了。现在,不是我杀不了你们。”赵飞英沉声说著。 众人又退了一步。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鬼面就跟南方容一起去了吧!”赵飞英扬了剑,冷雁智一个惊呼。 然而,五彩流光却是被高高抛了起,化成了几十道的碎片,就像无数坠落凡间的星辰,绚烂夺目。 “自此,鬼面不会在江湖中再度出现,也不会再害一人。若违此誓,则身如此剑。” 带著南方容的骨灰,三人登上了船。 赵飞英有时淡淡笑著,有时则保持著沉默。 冷雁智则陪在他身边,几乎一步也不肯离去。 一路乘著风、破著浪,冷雁智总是笑著的,而赵飞英的心情也渐渐开了怀。 谢玉一声不吭地下了船,回到福州,现在,除了几个雇工之外,冷雁智又与赵飞英独处著。 一日,两人在赵飞英房里羿棋。 赵飞英似乎出了神,结果被冷雁智将了一军。 “哪……师兄……你又在想什么?”冷雁智淘气地问著。 “想你。”赵飞英微微一笑,把棋重新排好了。 冷雁智的心扑通通直跳。 “我?” “嗯。”相对于冷雁智的紧张,赵飞英仿佛只是随口说说。 “干嘛想我?”冷雁智脸红过耳。 “我在想,师兄我还能留你几年?”赵飞英轻轻笑著。 冷雁智愣愣看著赵飞英。 “为什么这么说?” “你大了,也许不久就要娶妻生子。到时,师兄就没人陪了。”赵飞英似乎捉弄著冷雁智,故意用著一种落寞的语气。 不料,换来了冷雁智的认真。 冷雁智双手握著赵飞英的手,先是抿著唇一会,然后严肃地、也许更像是发誓地,缓缓说著。 “我,冷雁智,在此发誓,一辈子陪著师兄,直到师兄厌了、倦了,把我赶走为止。” “雁智?”赵飞英不解地看著异常的冷雁智。 “师兄,我问你,你有心仪的女子吗?” “……还没有。” “那……那……你讨厌我吗……”冷雁智咬著唇,终究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 “我怎么会讨厌你?”赵飞英又轻轻笑著。 “真的?”冷雁智痴痴看著赵飞英,满月复的情意,却是欲言又止。 “嗯。”赵飞英瞧见他脸颊上那片尚未褪去的青紫,怜惜地,伸出了手,缓缓抚著。 冷雁智静静感受著赵飞英的触模。 “还疼吗?”赵飞英柔声问著。 冷雁智眼眶里滚著泪。 他多想,多想就这样跟赵飞英待著,待在这船上,两人的世界。 然而,终究要下船的,回到山庄。 之后呢? 他娶妻生子去了,自己犹然为他守著一颗心,直到终老? 好苦,好苦,他多想直接问问赵飞英,他到底要他不要?省得在此一再地伤神,一再地心碎。 可是…… “雁智?” 就是这温柔的呼唤,让他不能自己地爱上了,却又不能自己地把一片真心藏著。 他不能失去这笑,不能失去这人,不能失去…… 所以,尽避近在咫尺,却放任相思折磨入骨。 直到船靠了岸,两人缓缓回到山庄。冷雁智还是没有说。 “跪下!”师尊拍案一怒,赵飞英立即直挺挺地跪了下地。 “师父!”在场的几个师兄弟姊妹立刻上前想求个情。 “今日,谁替这孽徒说话,就是同罪。”二庄主冷冷说著。 于是,在场的人一阵缄默。 “赵飞英,我问你,你眼中有我这个师父吗?”二庄主淡淡说著。 第2页 “师门大恩,徒儿一日不敢忘。”赵飞英恭敬地回答。 眼见二庄主发怒,冷雁智直急地跳脚。 先前,还以为只有自己会被自己师父罚得惨,没想到,一见到赵飞英,二庄主就变了脸色,一张阴沉沉的脸,直把众人兴冲冲想要替赵飞英洗尘的念头,一下打到了九霄云外。 三庄主也慌了。没见过自己二姊发这么大的脾气。别真把那飞英怎么了才好。急著急著,把自己徒弟擅自出庄的事给丢到了脑后,扯著自己姊妹的袖子。 “二姊,自己徒弟,怎么发这么大脾气。飞英也只是为了报仇罢了,没有这么大错,骂个几句就好了。” 二庄主瞪了自己妹妹一眼,脸色却更严峻。 转回头去看著赵飞英。 “我传你一身武功,是叫你去血洗武林的?” 赵飞英低下了头。 “我养你十年,是叫你丢山庄的脸?” 赵飞英抿著唇,不敢答话。 “你几个师兄师姊,在武林上说一句话,没人敢再说第二句;杀一个人,没人敢叫屈。行的事、做的人,哪一件事不是光明磊落、天地无愧。叫你……败坏了师门的规矩!” “好了好了,他们也不知道飞英就是那啥……鬼面的。”三庄主连忙为赵飞英说话。 “真以为瞒得过天下人?今日要不是我老著脸、厚著颜,跟一般小辈扯著谎,难保山庄的名声就叫你给毁了!” “所以啰,没事了不是?”三庄主隐隐察觉不对劲。 “弟子知错,请师傅责罚。”赵飞英抬起了头。 “好,你过来。”二庄主的声调柔了半分。却把三庄主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赵飞英站了起身,缓缓走向前。在二庄主面前又重新跪了下来。 “飞英,你知错了吗?” “是的。” “我一向赏罚分明,对我的处置,你可有怨言?” “没有。” “好,把眼睛闭上。” “是。”赵飞英闭起了眼。 二庄主看了赵飞英一会,迅风般的一掌就拍向了赵飞英! 众人一声惊呼,而三庄主也急忙飞身替赵飞英挡了一掌。 二庄主变了脸色。轻飘飘的二十几掌又击向赵飞英,三庄主咬著牙,跟自己姊姊拆起了招。 “三妹,你在做什么!”二庄主低声喝著。 “我才要问你!对自己徒弟也下毒手!”三庄主也动了气。 架开了二庄主,真的对起了招,只见满天的掌影、翻飞的衣袖,众人根本分不清哪一掌是哪个师尊发的。 “还呆著干嘛?还不快走!”赵飞英还愣愣地跪著,双目紧闭,一副任君宰割的样子。三庄主看了就有气。 赵飞英没有答话。 “我管教自己徒弟,你插什么手?”二庄主自然不便向自己姊妹下重手,然而三庄主却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硬挡在赵飞英身前,滴水不漏。 “你徒弟?早叫他跟著我,让你今天把他也教出了这副死脾气!”三庄主破口大骂。 “你……”二庄主也气了,手头上也凌厉了三分。 “好啊,真的动手!”三庄主也起了火性。 眼见情形已经不可收拾,几个弟子已经冲出了门找大庄主救命去了。 冷雁智也急了。想去救人,可是两位庄主的战圈挡住了路,赵飞英还是闭著眼跪著,束起的发在真气的激荡之下飘扬著,危险十分。 冷雁智捏著手,冒著冷汗。 “师父!你们别打了!会伤了师兄的!”一旁,程蝶衣也焦急地喊著。 练剑练到一半,听到了赵飞英回来的消息,就又蹦又跳地来找,想不到一见到人,就是这般令人心焦的情景。 一团糟。 “大姊,您瞧瞧,飞英这孩子多乖,可偏偏二姊狠得下心!”三庄主指著还直挺挺跪著的赵飞英,气急败坏。 “以强凌弱、滥杀无辜。该死。”二庄主淡淡说著。 “就是杀几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三庄主怒目相向。 双方各执一词,大庄主坐在厅上,眼前跪著赵飞英。 冷雁智也走了上前,跪在赵飞英身旁。 “你……你凑什么热闹?”三庄主皱著眉。 “师父,福州的血案我也有份。” “只不过杀几个人,不要跪了。”三庄主心疼地想拉起冷雁智,然而冷雁智还是执拗地跪著。 “二庄主不饶了十一师兄,雁智就也陪著师兄跪。”冷雁智嘟起了嘴。 “雁智,别这样。”还是闭著眼,赵飞英低声说了。 “我跪我的,师兄不用管。” “雁智……” 瘪著嘴,冷雁智还是跪著。 “喂,你……”三庄主简直不敢相信。 一句话还没说完,程蝶衣也跪在赵飞英的另一边,同样也是一脸倔强。 “怎么连你也……”三庄主扶著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 “蝶衣也求二庄主饶了十一师兄。” 二庄主瞄了三人一眼,脸色依然不快。 “师妹,你别跪,这是师兄自己做的事,师兄自己承担。”赵飞英低声劝著。 “我偏要跪。除非二庄主饶了十一师兄,否则我就不起来。”程蝶衣瘪著嘴。 “师父,您饶了师兄吧!”转瞬间,厅内已然跪了一片。 “大姊……您也说句话啊。”三庄主无奈地说著。 “二妹自己的徒弟,我没理由插手。”大庄主淡淡说著。 “不行哪,大姊。你让二姊自己处理,飞英还能活吗?”三庄主跺脚。 大庄主淡淡笑了。 “我有一句话相劝,不知道二妹是不是肯听。”大庄主转过了头,柔声说著。 “大姊请讲。”低下头,二庄主恭敬地说。 “再大的罪,难道真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俗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飞英既然知错了,就没有必要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 “大姊是想替赵飞英说话吗?” “这是公道话。飞英也说了,以后不会再伤人。留著他一命,对社稷会有用的。” 二庄主沉吟不语。 “我话就说到此,你自个儿的徒弟就自个儿看著办吧。我知道你对飞英期望高,所以失望也大,但是,就像我讲的,留著个有用之身,总比山庄多一条冤魂好。”大庄主缓缓起了身。 “大姊,我想跟你谈谈。”二庄主轻叹了口气,也跟著起了身。 “好,我们去别院讲。”大庄主点点头,所以二庄主也跟著离去。 两位庄主离开了,各个师兄弟姊妹也起了身,然而,赵飞英还是跪著。 “起来吧,飞英,你师父都走了。”三庄主想拉起赵飞英。 “谢谢三庄主。但是,师父没叫徒儿起身,徒儿不敢。”赵飞英仍然低著头。 “你……”三庄主叉著腰。真是不可理喻。 “那你们两个,又为什么还跪著。”三庄主皱著眉。 “雁智陪师兄跪。” “蝶衣也陪师兄跪。” 真是够了!为什么别人的徒弟受罚,连我的两个徒弟也要赔进去! “这下,我也得跟二姊好好谈谈才行,这实在是太过分了。”三庄主喃喃说著。 彬了很久,已经近了黄昏。麻木的脚,开始像是针扎一般地刺痛著。赵冷两人倒还好,程蝶衣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哪有受过这种苦,悄悄揉著膝盖,已经开始掉眼泪了。 赵飞英缓缓睁开了眼,看著身旁的两人。 “雁智,蝶衣,你们起来吧。别跪了。” “我陪你。”冷雁智说著。 赵飞英叹了口气。转头过去,程蝶衣已经两眼汪汪。 “师妹,脚痛的话起来歇歇。”赵飞英柔声说著。 “飞英哥哥……”程蝶衣瘪著嘴,哭了。 “赶快起来,把腿揉揉就不痛了。”赵飞英还是劝著。 “那你也起来好不好?”程蝶衣用著一双泪眼看著赵飞英。 第3页 赵飞英摇摇头。 “那我也陪你跪。”程蝶衣又瘪著嘴。 “这……又是何必……”赵飞英轻叹。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陪你跪,就不能比你先起。”程蝶衣坚决说著。 “你又不是男儿身,没关系的。”赵飞英失笑。 “反正我说了就算。”程蝶衣叉著腰,转过了头去。 唉……赵飞英放弃了。反正,他们跪累了就会走。 也许是轻忽了两人的决心,直到天色暗了,两人还是陪著自己跪著。 “你们……”赵飞英转过头去,想再劝一下程蝶衣,程蝶衣正在打著瞌睡。 轻轻一笑。 转过了另一边,冷雁智也在打著瞌睡。 忍俊不禁。 转回了头,看著前方厅上的匾额。 正气浩然。 悄悄,低下了头。是啊,难怪师父震怒…… 突然,左方一个人斜斜倾了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正是睡得不醒人事的冷雁智。 真是的,要睡就回房睡吧。 正想叫醒他,右方又有一个人斜斜倾了过来,叹了口气,乌黑的发丝也搔著自己的耳。小小的、带著少女微微香气的头颅,也靠著赵飞英的肩。程蝶衣也正呼呼大睡著。 赵飞英淡淡笑了。虽然一动也不敢动。 让他们再靠一会儿吧。 赵飞英闭起了眼。 也许……因为自己也恋著这人体的温度—— 二庄主饶了赵飞英,只让他在自己房里闭门思过。 一夜,下著大雨,赵飞英翻来覆去却无法成眠。 燃亮了烛火,注视著。 心,空了。 往日,汲汲营营在所谓的报仇血恨,然而,今日,在所有仇恨都了结的现在,自己还剩下些什么呢?孤独、寂寞……以及空虚。 轻轻叹了口气,走下床,打开了窗。 远方主厢房的灯火微蒙蒙地亮著,有个师兄回来了,师兄弟姊妹正在替他接风。 细细的笑语声,透著重重的雨幕传了来。 赵飞英倚著窗、闭著眼,让泼进来的、冰凉凉的雨水,打在自己脸上。 “飞英哥哥?” 赵飞英正在发呆,没有听见。 “飞英哥哥!” 自己的衣袖,被狠狠扯了一把,于是赵飞英睁开了眼。 “怎么了?师妹,不去用餐吗?”赵飞英微微笑著。 “不去,我来陪飞英哥哥说话。”程蝶衣笑得天真。 “说什么呢?”赵飞英轻轻笑了出来。 “讲一些庄外的事情给我听好不好?”程蝶衣瞪著好奇的大眼睛。 “很长很长的。你站在外面听,莫要给雨水泼湿了。”赵飞英微笑。 “不然,开门让我进去房里?” “不行。女孩儿家,夜里怎么可以进男人的房。”赵飞英轻轻摇头。 “啊……飞英哥哥,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的啦。”程蝶衣撒著娇。 “不行。”赵飞英笑著。 “喔……”程蝶衣低下了头。 “可是,外面很冷耶,我站在外头吹风,也许会害风寒的。”装著可怜的样子。 “那就回去睡吧。”赵飞英偏著头笑著。 “不要。”程蝶衣瘪著嘴,继续站在外头。 赵飞英静静看著她。 这一幕,尽落在三庄主眼里,三庄主不禁又打起如意的算盘。 “雁智,你师兄在外头有没有看中意的女子。” 差点呛到。 “师父?” “飞英十九了,蝶衣也十七了,再不替他们打算打算……”三庄主倒是兴致勃勃。 “我也十八了,就没人替我打算。”冷雁智赌著气。 “别说师父偏心。你瞧瞧,这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这般好的姻缘去哪找。” 三庄主指著窗外,于是冷雁智转过了头。 有点朦胧的,却仍看得出来,程蝶衣正站在窗外,跟赵飞英说著话。 微微的,赵飞英的笑声传了来,冷雁智心中有点发紧。 “怎么样?你就死心吧,找别人去。”三庄主敲著冷雁智的头。 冷雁智抿著唇。如果可以死心,我也不必落到如此的光景。 “干嘛?你那是什么脸?唉,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又何必单恋一枝花?” 唉,我恋的是一枝草。 “否则,这样吧,我先替你做主,你看看你喜欢谁,我替你说亲去。” 你要真是知道我喜欢谁,我想,我可能会先被你打死。 “冷雁智!苞你说话呢!你就别再看了!” 拜托您说小声一点好吗?冷雁智不禁有点困窘。 一桌的师兄弟姊妹正探著头听著这三角恋情。 “就这样,你,给我退出。”三庄主指著冷雁智的鼻子。 吧嘛不叫程蝶衣退出。冷雁智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出庄。”一日,趁著众师兄弟姊妹都在前院练功,程蝶衣又跑了来。赵飞英不肯开门,于是程蝶衣蹲在窗前,一副委屈的样子。 “外头风风雨雨的,还是庄里安宁些。”赵飞英轻笑。 “是啊,安宁……我看是无趣。练剑练剑的,除了练剑也没事做。啊啊……我好想学飞英哥哥喔……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程蝶衣一副豪气万丈的样子,逗得赵飞英发笑。 “等到你真的出庄,就会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沾了血,人就变了。” “可是,飞英哥哥没有变啊。”程蝶衣歪著头。 “是吗?”赵飞英淡淡笑了。 “什么事,聊得这么高兴。”有点不快的,冷雁智走了近,还提著刀。 “师兄,我问你,外头好不好玩哪。” 眉头一挑。倾下了身,阴沉沉地说。 “外头,一点都不好玩。有时候,睡到一半,头就会被人砍了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故意吓程蝶衣。 “那是他们笨吧。”程蝶衣歪著头。 喔? “有时候,坐著马车,几天几夜都走在荒地,没有人烟。闷都闷死的。” “有人聊,怎么可能闷。”程蝶衣十分疑惑。 “外头的人,都是黑心肝的,跟你说著说著,就下毒、放暗器的。” “那就砍回去啊?反正是他们先动手的。”程蝶衣倒是一脸兴奋。 “看来,外头倒挺好玩的。”程蝶衣笑得开心。 是喔……冷雁智冷眼相待。 程蝶衣继续扯著有的没的,连几个月前练的是什么剑招都说了。叽哩呱啦的,冷雁智都快受不了了,然而赵飞英还是带著微笑,耐心地听著。 这小妮子,该不会把这两年来的话,都积在这几天说吧。说啊说啊的,都不要咬到舌头的?冷雁智已经有点想把她拎走。 “师妹,师父在找你,她发火了。”冷雁智把手叉在胸前。 “骗我。师父才不会对我发火。”程蝶衣吐著舌。 啧,倒挺精的。 每天、每夜,程蝶衣似乎都有著说不完的话要对赵飞英说。冷雁智十分、十分想砍她,然而碍著师兄妹的情面,还是暗暗忍了下来。反正,赵飞英已经说过,他只把程蝶衣当妹妹看,所以,自己,不用担心……吗? 反正,不能再让两人独处就是。冷雁智暗自下定了决心。 就像猫守著老鼠一样,只要程蝶衣一有动作,冷雁智就忙不迭地捧著宵夜、棋盘去。 直到,被三庄主抓了包。 拎著耳朵,三庄主说了。 “别不识好歹,蝶衣不会喜欢你的。让他们培养感情去。” 就是不能让他们培养感情!再说,程蝶衣关他啥事! 赵飞英终于被放出了房,程蝶衣依旧跟前跟后的。 “你没事做的吗?”冷雁智实在看不过去。 “没事。” “你整天说啊说的,嘴都不会酸的?” “不会。” 可恶…… 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是,有一天,冷雁智终于发火了。 因为,程蝶衣揽著赵飞英的手,目中无人地在他眼前晃啊晃的。 “程蝶衣,你还没出闺门,别尽拉著男子的手。败坏了名节,你就没人要!” 第4页 冷雁智很凶,所以程蝶衣瘪著嘴,眼眶也红了。 “雁智,别这样。”赵飞英劝著,一边悄悄挣月兑程蝶衣的手。 程蝶衣又拉住了他。 赵飞英只觉得十分尴尬。难怪雁智会生气。 “你别尽黏著师兄,找别人说话去!” “我找谁啊!”吼了回去,程蝶衣委屈地哭了。 “是啊,别人听你说三句,就连忙捂著耳朵跑了,所以你只好来缠著师兄了。” 冷雁智冷冷说著。 “雁智……”赵飞英微微皱起了眉,冷雁智说的话,实在有点刻薄。 抿著嘴,程蝶衣的眼泪不断掉了下来。 “飞……飞英哥哥,你也觉得蝶衣吵吗?” “怎么会呢?有人陪我说话,我很高兴呢。”柔声安慰著。 “真的?”仰起了小脸,程蝶衣破涕为笑。 “真的。”看著程蝶衣,赵飞英也笑了。 这下,换冷雁智抿著嘴。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这外人,何必多说话。” 甩了头就走,赵飞英看著他的背影,臂弯里还挂著程蝶衣的手。 第十二章 不愿意见到令自己心伤的情景,于是选择了逃避。 一日,就如往常一般,冷雁智和程蝶衣都在练著功。然而,三庄主有事找赵飞英,所以,赵飞英经过了院子。 眼角瞄到了赵飞英的身影,冷雁智停下了刀,愣愣地看著赵飞英。 赵飞英并没有注意到他,仍是缓缓地跟在三庄主身后,以他那独特的、流畅而优美的步伐。 冷雁智静静看著,尽避对招的师弟正尝试叫回他的魂魄。 三天了,整整三天躲著赵飞英,今日一见,才知思念是何滋味。 程蝶衣也见到了赵飞英。欢呼了一声,丢下了对剑的师姊,像只蝴蝶一样扑向赵飞英的怀里。 赵飞英轻轻笑著,带著一丝丝的宠溺。那原本是自己专有了两年的,自以为是特别的神情。 冷雁智咬著唇。 似乎是察觉到了冷雁智的目光,赵飞英缓缓回过了头来,与冷雁智四目相望。冷雁智别过了头,收起了刀回到自己房里。赵飞英脸上淡笑的表情没有变,只是眼里多了一些落寞。 饼了几日的夜里,冷雁智听到了轻敲房门的声音,于是他打开了门。 赵飞英站在房门前,带著一贯的微笑。 “谈谈好吗?雁智。” 抬起了头,有点黯淡的眼神。 “谈什么?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虽然冷冷地说了,冷雁智回到自己床缘坐著,还是让赵飞英进了来。 赵飞英坐在桌旁,然而却沉吟著。冷雁智最近的疏离,让他突然有点无所适从。 此刻,冷雁智依旧保持著沉默,两人静坐无言,直到赵飞英开了口。 “谈谈蝶衣,好不好?” 冷雁智微微变了脸色。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变得如此亲密? 看了冷雁智一眼,赵飞英转了过头,尝试著忽略冷雁智脸上的表情。 “前些日子,三庄主找我过去,谈的是蝶衣的终身大事。” 冷雁智咬著唇。 赵飞英并没有再看他一眼,继续缓缓说著。 “我有提到你,可是三庄主跟蝶衣都……所以,刚才,我答应了。” 把自己的唇咬得渗出了血丝,他还是静静听著。 “我当初想了很久……考虑了好几天……我……似乎也想成个家,好好安定下来。” “为什么是程蝶衣。”冷雁智努力地使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 “因为……她需要我。”赵飞英轻轻笑著,带著一丝丝的无奈,以及……埋在心底深处的悲哀。 “就因为这样!?”冷雁智失声叫著。 “是的。”赵飞英转过了头,看著冷雁智。 “就因为这样。”赵飞英认真的表情,让冷雁智知道他并不是在说笑。 咬著牙,冷雁智站了起来。 “你根本不知道!这不是爱!也根本不是什么感情!师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赵飞英一字一句地说著。 “感情,在婚后可以慢慢培养,我……也会慢慢试著去爱她。”赵飞英缓缓说著。 “你真以为爱情就这么容易,说爱上,就爱上的?”看著依然冷静的赵飞英,冷雁智突然想狠狠摇著他,把他的聪明、他的智慧,狠狠摇出他的脑袋!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爱?”赵飞英抬起了头,看著冷雁智,突然之间,冷雁智直以为他要哭了。 似乎,在何时也曾看过这副表情。冷雁智愣愣看著,看到连自己的心都空荡荡的,看到连自己的喉咙都发著紧。 “我要怎么说?”勉强地、轻轻笑著。 冷雁智扶著自己额头,跌坐回床。一边哭著、一边惨笑著。 “我要怎么说?” 怜著她、疼著她、宠著她,这是否就是所谓的爱情? 在众师兄弟姊妹的面前,三位庄主都在场,赵飞英轻轻握著程蝶衣的手,静静瞧著那张因为害羞而发红的小脸。 程蝶衣微微低下了头。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考虑清楚了。”突然的,二庄主缓缓说了。 大庄主静静站在一旁。 “徒儿考虑清楚了。”赵飞英笑著。 “……我也是。”咬著唇,程蝶衣也羞赧地笑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众人的见证之下,于是,程蝶衣就成了自己一生所要守护的女子。 赵飞英淡淡笑了。 转头过去看了冷雁智一眼,那是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是,就是一生了。 “定下了名份,我也总算放下了心。”在庄内的大宴上,三庄主开怀地说著。 即使是庄内的喜事,二庄主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脸。而大庄主,也推说身体不适,回到了别院休息。 尽避如此,丝毫不减这一片的喜气洋洋。 “但是,飞英,你要拿什么娶蝶衣过门呢?”带著笑意的眼,三庄主似乎早就有了打算。 看了始终低著头的程蝶衣一眼,赵飞英也笑了。 “请三庄主明示。” “我的蝶衣,没有最少三品夫人的大轿,是抬不过门的啊。”三庄主故弄玄虚。 微微一想,赵飞英就明白了。 “是,徒儿遵命。”赵飞英离了座位,躬身作礼。 俗话说,一醉解千愁,然而冷雁智却连一滴酒也没沾。 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里,连眼泪也不想流,他倒要看看,这心若真成了碎片,是否真的能让人魂归离恨天。 有人敲著门,是赵飞英的声音,然而他已经不想再开。 紧紧闭起世俗的门,连带著也关上了心门。 他的世界,从此只有那两年的赵飞英。 然而,为什么,听到他在门外的呼唤,还是会掉泪。 为什么 尽避赵飞英再度出了庄,赶赴那即将来到的秋试,冷雁智还是没有去送别。 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见到赵飞英,于是,就连一丝的笑语也听不到,也不会再伤心了。 冷雁智练著刀,一次又一次,在赵飞英跟程蝶衣连袂出庄的日子。 他的刀,越来越凌厉,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就连我,也不敢接你的刀了。” 一日,大庄主到了院子,瞧了练功中的冷雁智一会,淡淡说了。 三妹把她拉了过来,就是为了炫耀冷雁智的武功,然而,她只有痛心。 “怎么样?大姊,你有见过这么棒的刀法吗?再两年,雁智就要青出于蓝了。” 三庄主欣慰地笑著。 在场的师兄弟姊妹都用著艳羡的眼光看著冷雁智。 冷雁智只是笑著,阴沉沉地笑著。 他恨。在似乎彻底的拥有之后,紧接著的彻底失去。 他爱得多深,此刻的恨就有多深。 曾经以为,可以咬著牙、吞著血泪,眼见爱人别抱。 可是,真的事到临头,却只希冀著彻底的毁灭。 第5页 三日后,冷雁智离了庄,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同时,也带走了胭脂刀。 一路问了过去,于是追到了靖州城。 在此,是个交通的要点,有两条往京城的陆路,以及一条水路。 由于秋试将近,赴考的学子以及所带的侍从更是将靖州城挤得水泄不通。 在这繁华兴盛的大城里,一身风尘仆仆的冷雁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问了五六家客栈,终于,一个掌柜指著西方。 “往西走去,大概六个巷子,有一间城内最大的布坊。那位姑娘要买新衣服,所以那客倌就带了她去。” 于是,冷雁智把刀藏在衣里,缓缓推开了人群,往布坊走去。 经过了城中的地带,更可以说是人人摩肩擦踵地,寸步难行。冷雁智皱了眉,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推挤,让他十分、十分不耐烦。 然而,光天化日之下,若是当场飞檐走壁了起来,想必也是不成体统。 “让让!”冷雁智低声喝著。 前方的人转过了头来,瞪了他一眼,然而,接下来看见他那一身的尘土,更是皱起了眉。 冷雁智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冷冷瞪了一眼,那人就推开了人群,远远离开冷雁智的视线。 冷雁智看了前方的人群一眼,决定还是先回客栈了。然而,才刚转过头,后头传来的声音就让他全身一震。 “请让让。” 尽避人声鼎沸,他是不会听错的! 猛然又转回了头,赵飞英正在眼前、只隔著三个人。 一身读书人的装扮,干干净净的一袭布衣。洗去了江湖人的霸气,赵飞英似乎换了个人似的,显得格外温文儒雅。 然而,冷雁智还是认出他了,只是,定在了当场。不敢开口唤他,却也无法转移自己的视线,满腔的恨意以及妒意,暂时遗忘在那颤动著的心底。 赵飞英依旧是那副微笑。轻轻地推开了身旁的人。他没有发现冷雁智的目光,也未曾转过头来。 冷雁智下意识地、粗鲁地推著身前的人,赵飞英正缓缓离开他的视线,而自己,想再多看他一会…… “小子,别尽推著!我旁边也满满的人哪!” 几个人皱著眉,揉著发疼的臂膀。也有几个小孩跌了倒,放声哭了,爹娘一边哄著、一边骂著,尽避后头已经闹成了一团,赵飞英还是没有回头,缓缓走著。 等等!等等!冷雁智在心里著急地喊著,然而赵飞英还是消失了身影,独独留下满心惆怅的冷雁智,呆立在人群之中。 打理好了明日出发的行头,赵飞英回到了布坊。 “飞英哥哥,你说蝶衣穿这样好不好看?”程蝶衣穿上了新衣,在赵飞英面前轻巧巧转著圈子。 程蝶衣本就是倾城的绝色,此刻,换下了从庄里带来的朴素布衣,添上了水蓝色的丝绸衣衫,巧笑倩兮,更是显得艳光四射。 “不好看吗?”程蝶衣睁著疑惑的大眼睛,偏著头瞧著正不发一语、细细打量著她的赵飞英。 “好看极了。”赵飞英认真说著。 “真的?”程蝶衣笑开了颜。 揽著赵飞英的手臂,小小的头尽往赵飞英肩上蹭著。 “人家好高兴,今天是蝶衣第一次穿这么漂亮的衣服呢!” “喜欢就多带几件,在路上可以换著穿。”赵飞英轻笑著。 “那,飞英哥哥,你再等人家一会。”程蝶衣磨著赵飞英撒娇,甜甜柔柔的声音传了来,一旁的掌柜,听得连骨头都快酥了。 湖绿色的、鹅黄色的、大红色的……素底的、绣花的、印染的……程蝶衣一件换过一件,每件衣衫穿在她身上,都是让众人为之双眼一亮的惊艳。 赵飞英静静地、欣赏地瞧著程蝶衣,脸上带著暖暖的笑意。 “这个姑娘真是美的,不知道许人了没有?”掌柜跟伙计说著悄悄话。 “许了。”话声虽轻,赵飞英还是听见了,淡淡笑著。 “许给了哪家的少爷啊?”伙计好奇问了。 “我。”赵飞英转过了头去,对两人微笑。 程蝶衣还在兴奋地挑著新衣,仿佛想把整间布庄搬到车上似的。赵飞英也没有阻止,带著一丝丝的宠溺。 等了快半个时辰,无意中,发现程蝶衣头上还戴著木簪子。 “蝶衣,你慢慢选,我出去一会儿。”赵飞英柔声说著。 “好,可是不可以去太久喔。”程蝶衣嘟著嘴。 “我马上回来。”赵飞英微笑著。 于是,当冷雁智终于找著了布坊时,赵飞英正在布坊不远处,为程蝶衣挑著簪子。 簪上停著一只淡紫色的蝴蝶、翅膀还能随著微风轻轻拍著。赵飞英看了一会,将它拿了起,细细检视。 一旁的小贩,立刻鼓动著三寸不烂之舌,赵飞英也静静听著。 冷雁智站在远处,不发一语地注视著赵飞英。 赵飞英买了簪子,回到布坊,冷雁智不知不觉中也跟进了几步。 然而不久,停下了脚步,咬著唇,看著布坊里的两人。 “咦?飞英哥哥,你买的是什么啊?”程蝶衣好奇地接过簪子。 “哇啊!好漂亮喔!” “喜欢吗?蝶衣?”赵飞英柔声问著。 “好喜欢!”程蝶衣抚著簪子,灿烂地笑了。 “给你配新衣服的。来,我帮你戴上。”重新接过了簪,程蝶衣害羞地红著脸,让赵飞英低著头、为她簪上。 “蝶衣漂不漂亮?”程蝶衣歪著头、笑著,看著赵飞英。 “漂亮。”赵飞英注视著她,缓缓地,把她稍微凌乱的发丝拨了正。 冷雁智的眼神黯然。 花红易招蜂。 赵飞英与程蝶衣虽是已经定过亲了的,赵飞英还是守著礼,与程蝶衣隔著一间房睡著。 夜里,一个采花贼模进了程蝶衣房里,打算一亲芳泽,却没想到程蝶衣拿著把剑,站在房中,正冷冷看著他。 “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姑娘,别尽拿著刀剑玩儿,要是伤了这水女敕水女敕的美貌,小爷我可会心疼死了的。”采花贼轻薄地笑著,往程蝶衣的胸前探出手就想模一把,程蝶衣俏脸变色。轻飘飘地退了一步,同时,纤若无骨的手一个反转,采花贼眼前只见紫光一闪,手臂就掉了下地。 采花贼哀嚎的声音,吵醒了整间客栈的客人。包括赵飞英,以及正坐在屋檐上闷著头掉泪的冷雁智。 整间客栈闹了起来。赵飞英草草披上了外衣,一闪身就到了程蝶衣房里。 血流成了一个小泊,采花贼抱著断臂,正跌跪在地哀嚎著,程蝶衣依旧叉著手,居高临下、睥睨地看著。 “蝶衣,你没事吧?”看了地上的人一眼,虽然局势已然十分明显,居于关心的立场,赵飞英还是问了一句。 “我没事的,只是,要怎么处置他啊?”程蝶衣瞪了采花贼一眼,采花贼忍著剧痛、抬起头来看著两人。 “报官吧。”赵飞英说著。 采花贼一惊,眼角登时四处打量著月兑逃的路线。 “不要,人家想杀他。”程蝶衣跺著脚,娇滴滴地说著。 什么!?采花贼想都没想,立刻飞身窜出了窗户。 程蝶衣和赵飞英只看了一眼,并没有阻止。 “放了他吧,他罪不致死。”赵飞英柔声劝著。 “不行!他还……还想模我……”程蝶衣气嘟嘟的。 “你没吃亏不是?” “我就是生气!”程蝶衣撇过了头。娇憨的模样让人直想发笑。 “别这样,事情过了就算了。”赵飞英微笑著。 “哼,我偏不!” 看著程蝶衣往采花贼月兑逃的方向奔去,赵飞英叹了口气,也只能跟著。 眼见两人都出了客栈,冷雁智也紧随在后。 “喂!你别跑啊!”程蝶衣气得大叫。 开玩笑,这性命攸关的大事!采花贼使尽了吃女乃的力气,狂命奔著。 第6页 然而,两人的距离还是越来越短,采花贼一身大汗,而赵飞英紧紧跟在程蝶衣身后。 只剩五步的距离,蹬了一下地,程蝶衣飞身向前,就是流星也似的一剑。 直透心窝。抽出剑,就是一股鲜血喷出。急忙地跃了开,鹅黄色的新衫衣角还是溅到了血,程蝶衣皱著眉,看著血污。 “真是的!脏了我的衣服!”程蝶衣跺著脚,娇嗔著。 赵飞英看了地上的尸首一眼,转回头又看著程蝶衣。 “蝶衣……你……”赵飞英无奈地、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程蝶衣咬著唇、抬起头看著赵飞英,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 一见到这副脸,莫名的,赵飞英就心软了。 “没关系,我们明天再买一件。” “人家就是喜欢这一件。”程蝶衣跺著脚。 “不然,我们请布庄再做一件相同的?” “可是,得等……”程蝶衣偷偷瞧了赵飞英一眼。 “没关系,时间还早,我们可以迟些日子再走。”赵飞英微笑著。 “啊……我就知道飞英哥哥最疼我了。”揽著赵飞英的手,程蝶衣笑著、蹭著赵飞英。 赵飞英无奈地笑著。 这一幕,尽看在冷雁智眼里,冷雁智只是冷冷地看著。 亲密地转身走回,程蝶衣的笑语,一声声都鞭在冷雁智的心上。 双手越捏越紧,直到赵飞英低头去闻程蝶衣的发香。 忍不住低吼了一声,冷雁智往怀里抓起了一把铜钱,气昏头的、使出了全身的内力就往前掷去。 铜钱挟著雷霆一般的威力,疾射程蝶衣身后。程蝶衣正笑著,没有警觉,直到暗器破空之音近了身,才猛然回过了头。 赵飞英也转过了身,脸色微变,在暗器袭上程蝶衣之前,推开了程蝶衣,自己也狼狈地闪了过,只划破了胸前的衣襟。 铜钱钉在身后的树上,赵飞英剑目横扫,黑漆漆的林里,冷雁智隐起了气息。 “师兄,是谁?”跌倒在地的程蝶衣站了起身,拍了衣衫,拔出了剑,怒气冲冲。 赵飞英侧耳倾听,只有风声。 拔起了几枚铜钱,目光微微闪著。 “也许是走了,我们回去吧。”赵飞英低声说著。 “啧……好吧。”程蝶衣收剑入鞘。 当两人走离之后,冷雁智才转身离去,满心的凄苦。 猛然,暗器破空之声袭来,心思不在的冷雁智一惊之下,已然无法躲过。 虽然避开了要害,一枚铜钱还是钉入了左肩。 啊……冷雁智吃痛,按著伤口,踉跄了一步。 “在那里。”赵飞英的声音传了来,两人正往自己的方向飞奔。 转头看了一眼,冷雁智咬著牙、含著泪,不发一语地提气奔著。 来到冷雁智原本的藏身处,赵飞英低,模著草上的血迹。 “看来,他受伤了……” “飞英哥哥,趁现在,我们快追!”程蝶衣大嚷。可恶,让她吃了满脸的沙。 “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想,他是不会再来的了。”赵飞英说著。 “啊……就这样放了他?”程蝶衣娇嗔了一声。 “嗯。”赵飞英安抚地模了模程蝶衣的头。 不过,是谁呢?与我们有此深仇大恨。 那手法、那力道,来人不是泛泛之辈,也存心要置我们于死地。 然而,若是如此,为何是用这铜钱?没棱没角的…… 究竟是谁…… 捂著伤口奔著,在夜里,让泪水挥洒在身后。 直到精疲力尽。 侧身靠著树,冷雁智大口喘气。 炳……哈…… 把按著伤口的右手微微放开,因为疾奔所造成的血气翻涌,让大股的鲜血从伤口冒出。 好痛…… 冷雁智咬著牙,点了自己止血的穴道,撕下了一块衣服按著伤口。 累极、痛极,冷雁智靠著树坐倒了下来。 铜钱还嵌在肩里,肌肉痛得不断微微抽搐。 得赶快取出才行……伤在后肩……得找个伤科大夫…… 但是……眼皮重得像铅块似的…… 不行了,先歇一会儿……好痛……好累…… 先杀了赵飞英,再杀了程蝶衣,最后就是自己。 提著刀出庄,想结束这段紧紧纠缠著的爱与恨,然而……然而……他的身影…… 他的身影…… 他的微笑依旧牵动著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依旧敲著他的心。尽避,尽避在他身旁的已不是他,但是,赵飞英还是赵飞英,而冷雁智还是恋著这赵飞英的冷雁智。 “真是没用……” 被冻醒、痛醒的冷雁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眯著眼,看著从树梢的间隙洒下的曙光。 “你就是一直狠不下心,才会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冷雁智啊冷雁智,你还要被赵飞英绑几年?一辈子吗?一辈子被情所困,那你的生命还剩下些什么……你又不是为了赵飞英而活著的……” 蹒跚地走回城里。 如果,赵飞英知道那是自己下的手,他会怎么做? 杀了自己?因为他想杀了程蝶衣? 还是,他又会无奈地笑著,就像以往一样地宽容? 如果……他跟程蝶衣打了起来……他会帮谁? 帮他?帮她?还是谁也不帮…… 不过,至少确定的是,他一定又是那副困惑著的表情。 真是的……冷雁智低头笑著。 走著的脚步是虚浮的,全身冒著冷汗。 八成发了点烧吧……冷雁智坐在树荫下歇息,因为他实在是头昏脑胀。 又昏昏欲睡了。然而,他知道,要是自己真睡了,也许就再也起不了身。 不过,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吧……不是吗?让那一对两情相悦的爱侣双宿双飞,而自己,则静静候著来生,也许,天可怜见,可以成全了他们。 如果下辈子,你是男子,则我愿为女子……若是,你转世成女子,我就当个男子……如此一来,即使是你不愿,我也必会相逼……省得一世的苦候…… 点开了止血的穴道,让血继续流著。冷雁智阖著眼,等著最后一刻。 毕竟……也算是死在你的手里…… 幸运地,布坊里还有一件相同的衣衫,程蝶衣买了新衣,揽著赵飞英的手,不顾礼教之防,公然地在街上走著。 要是以前,赵飞英必会轻轻挣月兑程蝶衣,然而,如今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有的也只有放纵和宠溺。 然而,众人的目光,还是让程蝶衣皱起了眉。 “讨厌,怎么尽看著人家……”程蝶衣喃喃抱怨著。 “那是因为我的蝶衣实在是太美了。”赵飞英低下头,笑著、说著,程蝶衣果然脸红了。 “啊……飞英哥哥取笑人家……”程蝶衣不依地蹭著赵飞英。 赵飞英轻笑。 “不过,衣衫也买了,明日就出发吧。”赵飞英说著。 “可是……人家想再逛逛……”程蝶衣睁著大眼睛。 “一路上,有的是更大的城。我是怕,昨晚的人……” “怕他?我们有两个人呢!”程蝶衣叉著腰。 “是啊……”赵飞英又笑著。“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难保没有人跟他同一路,想让我们难看。” “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程蝶衣的纤手挥著剑式,直把赵飞英逗得发笑。 “是是是,我的大姑娘,您武功盖世我是知道的。但是,您总不忍心叫我担心得睡不著觉吧?” “这样喔……”虽然嘟著嘴,但是赵飞英知道程蝶衣妥协了。 真是的……简直跟雁智一个模样……赵飞英忍俊不住。 再度睁开眼,眼前却不是阎罗殿。 冷雁智吃力地眨著,炎炎日头正晒著他。 我是昏迷了一个时辰,还是一天又一个时辰? 伤口仿佛不再那么疼痛了。 伸出手模去,却尽是一片的糜烂。左肩,也是刺刺地发麻。 糟…… 第7页 不过……算了…… 冷雁智咬著牙,还是站了起,靠著仅存的一点意识。 师兄……你等著……我来带你一起走…… 满身沙土以及血污。 潜进了一间农舍,取了一件粗布的衣裳换上,冷雁智带著微失神志的笑容,回到了靖州城。 缓缓走著。路上嘈杂的人声,似乎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 除了正中央的视野,周围是一片模糊。 左肩已经不能动了,但是他还有右手。 拿著胭脂刀的右手。 这殷红似血的刀,等会儿,要是染上他一生挚爱之人的鲜血,想必更是妖艳夺目了…… 赵飞英和程蝶衣正背著包袱,在客栈前等著车,冷雁智提著刀,缓缓走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往赵飞英的背就是一刀砍下。 全身残余精力所系的一刀,赌上了来生的一刀,冷雁智的刀又快又狠。 一刀毙命,让你免受痛楚。 淋漓尽致的一刀,快若疾电。 若是平日的赵飞英,即使是全神戒备,也必然躲不过这一刀。 然而,他忽略了自己一直拖著的脚步,当他靠近赵飞英之时,赵飞英已然发觉。 猛然转过头,恰好迎上了刀身,赵飞英一惊,旋过了身子。 一刀未中,冷雁智凄惨地笑了,重重跌落在地。 第十三章 “雁智?”赵飞英惊呼。 胭脂刀离手三尺落地,在烈日下闪著妖艳的红光。 赵飞英连忙蹲下了身,稍稍擦拭了冷雁智脸上的脏污。 在一层砂土的掩盖之下,露出了苍白的唇以及泛著病态嫣红的双颊,气息微弱而滚烫。 “雁智,你醒醒……”赵飞英唤著,轻轻摇著冷雁智的身子。伤口在地上磨著,原本双目紧闭的冷雁智,因为剧痛而申吟了出声。 “雁智?你怎么了?”不敢再摇,赵飞英只有在一旁问著。 “十三师兄?怎么会是他呢?他应该是待在庄里的吧?”程蝶衣也好奇地探下了头瞧。 “真的!可是,十三师兄为什么要……”程蝶衣睁大了眼。 赵飞英没有作声。 “飞英哥哥?” 赵飞英静静看著冷雁智,发现他的左肩正在渗著脓血。 是他吗…… “飞英哥哥……你……生气了吗?我想,十三师兄不是故意的……也许是把你看成是谁了吧……”一旁的程蝶衣讷讷地看著两人。 “不。”赵飞英只是轻叹。看了程蝶衣一眼。 “蝶衣,你帮师兄把刀带著,我们过几天再出发。” 赵飞英把冷雁智从地上抱起,冷雁智正发著高热,不住地喘著。 虽然赵飞英已经十分注意,但是仍不免牵动到了伤口,冷雁智轻声申吟。 “痛吧……叫你下次还敢不敢……”赵飞英轻声责备著,带著微微的心疼。 朦朦胧胧中,人来来去去的声音,以及敷在肩上冰冰凉凉的膏药,是冷雁智几天来,断续的记忆。 “把嘴张开。喝药了,雁智。”赵飞英唤著的声音。 师兄……冷雁智微微睁开了眼。 赵飞英近在眼前,温柔的表情,让冷雁智鼻头一酸,眼眶里就涌著泪了。 “把药喝了再睡。”赵飞英吹凉了、递过了一匙药,然而冷雁智眼睛缓缓阖上,又昏沉沉地睡去。 唉……赵飞英只能轻叹。 “飞英哥哥?”程蝶衣敲著房门。 赵飞英开了一线门。 门外的程蝶衣正向里头探头探脑的。“飞英哥哥,十三师兄怎么样了?”程蝶衣想推门进去,却被赵飞英挡了下来。 “蝶衣,不要进去。雁智衣衫不整,一个姑娘家不可以乱瞧的。”赵飞英有点严肃地说著。 “我帮你照顾十三师兄好不好?”程蝶衣仰起头问。 赵飞英回过头,看著床上的冷雁智。 创伤几乎及骨,请来的大夫割去腐肉,造成了足足有碗大的伤口。大夫千交代、万交代,不可以用衣物盖著,要让它透著气……否则,会继续溃烂,到时,就难救了。 所以,现在冷雁智是侧卧在床上的,露出大片赤果的左肩。 “我来就好,蝶衣,没关系的。”赵飞英轻轻说著。 “可是……飞英哥哥,你眼眶都黑了……”程蝶衣俏嘴一闭,眼看就要哭了。 别别别……赵飞英连忙哄著。 “我不累的,真的。” 其实,怎么可能不累。 冷雁智时睡时醒,必须趁著他醒的时候灌药。所以,赵飞英每一个时辰都得煎药一次,虽说大部分都得倒到阴沟里去的。再说,敷上的药每三个时辰就得换一次,药料还得现磨。 几天下来,赵飞英连睡都睡不稳,又怎么可能不累。 冷雁智喝完了药,赵飞英扶他躺回床。 近距离看著,赵飞英眼旁有淡淡的黑影。 “师兄……” “什么事?”赵飞英低声问著,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没事……”冷雁智闭上了眼。 六个月不能扯动到左肩的伤口,大夫警告著。尽避如此,冷雁智的伤和病已经没有大碍。 赵飞英坐在床缘看著冷雁智,带著淡淡的哀伤。 看见赵飞英此时的表情,冷雁智咬著唇,低下了头。 “这伤,再拖个一天,你的左臂就算废了,你知不知道?”赵飞英轻轻说著。 冷雁智低著头,不发一语。 看了冷雁智的后脑勺一会儿。 “我很抱歉伤了你。”赵飞英轻轻一叹。“无论是蝶衣的事,还是肩伤的事。” 冷雁智心里一紧。 “只是,我想不到,你已经到了这么恨我的地步。” 冷雁智抬起了头看著赵飞英,狠狠咬著唇。 微微渗出血。 “别咬了。”赵飞英抚著冷雁智唇上的伤。 冷雁智只是静静看著赵飞英。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一些,告诉我好吗?”赵飞英轻轻问著。 冷雁智看著赵飞英,缓缓的,泪水沿著脸颊流了下来。 许多日,冷雁智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待在赵飞英房里,偶尔睡著,醒著时也发著呆。 赵飞英另外租了隔壁的一间房住下,让冷雁智安心休养。 待了许久,直到赴考的时间已然迫在眉睫,赵飞英与程蝶衣已经准备启程了。 “你身上有伤,能自己回山庄吗?要不要我替你请个师兄来接?”赵飞英柔声问著,虽然知道冷雁智不会回答。 冷雁智只是冷冷看著两人,然而,当目光停留在赵飞英脸上之时,似乎也痛苦了三分。 “雁智,我写信回山庄,请师兄来接你,好不好?”赵飞英依然维持著耐心。 冷雁智偏过了头去。 赵飞英尴尬地停了话,正在打量著要怎么开口…… “如果,我要你陪我回去呢?”不带任何希骥地,冷雁智随口说著。 “不行的,飞英哥哥要去应考,时间已经快要来不及了。”程蝶衣喊著。 “我是跟你说话吗?”冷雁智转回了头,冷冷瞪著程蝶衣。 “你!”程蝶衣俏脸变色。 听了冷雁智的要求,赵飞英似乎也是为难著,冷雁智瞧见了他的脸色,心也凉了。 “不勉强,反正我自己也回得去。”冷雁智挣扎地起了身,瞪了赵飞英两人一眼,蹒跚地走了出门。 才刚跨出门槛一脚,赵飞英已经扯住了他的衣袖。 “我送你。” 冷雁智回过了头,赵飞英正微笑著。 “把车赶快一点,才来得及啊。”程蝶衣眼见日子将近,只是满心的焦急。 “我身上有伤,赶路太快,会加重我的伤势。”冷雁智冷淡的口气没变。 “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程蝶衣喊著。 “程蝶衣,这是你对师兄的态度吗?” “你……就会拿师兄的身分来压我。”程蝶衣怒极。 “蝶衣,别闹。雁智是你师兄,你是该敬著他的。”赵飞英轻轻扯著程蝶衣的衣袖。 第8页 程蝶衣嘟起了嘴。 “蝶衣……”赵飞英温柔的声音,却不是对自己唤著的。冷雁智闭起了眼。 “好啦……”程蝶衣坐在赵飞英身旁,瞪著眼前的冷雁智。 “要是赶不及秋试,要再等三年耶……”趁著冷雁智假寐,程蝶衣低声跟赵飞英说了。被以为已经熟睡的冷雁智,并没有漏过任何一句。 “只是三年而已,不是吗?”赵飞英轻声说著,抚著程蝶衣的发梢。 “三年呢,师兄,到时蝶衣就二十了。” 听出了程蝶衣话里的话,赵飞英笑得更是深了。 “再三年,你只会出落得更加地美丽,到时我们再成亲,穿著一身的凤冠霞披,你一定把庄里的人都迷死了。”赵飞英柔声说著,听在冷雁智耳里,却是字字都钻进了心。 “讨厌了,师兄……”揽著赵飞英的手,程蝶衣清脆地笑著。 “不想送我就明说,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冷雁智睁开了眼,冷冷说著。 “雁智,不是的……”赵飞英急忙想解释。 然而,程蝶衣拉了赵飞英一把。 “飞英哥哥,你别尽让著十三师兄,别忘了,他之前还拿著刀要杀你!谁知道他还想搞什么把戏!” “程蝶衣!”冷雁智怒极大喝。 “怎样!我说错了?”程蝶衣瞪大了一双眼。 冷雁智一口气憋在心理,看了赵飞英一眼,赵飞英正为难地看著他们两个。 冷冷笑著。“别这样看我,我不会再碍你们的事了。” 下了马车,不顾赵飞英的呼唤,冷雁智一边走著,一边抹著泪。 停下了马车,赵飞英也推开了车门,快步走向冷雁智。 “雁智?”赵飞英在身后轻声唤著,带著一丝丝的不确定。 冷雁智停下了脚步。 猛然间,拔出了刀,转身就是一劈,亮晃晃的刀身与赵飞英的鼻尖只差了一寸。 “不要再让我见到你,走。上京去,永远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冷雁智冷冷说著。 赵飞英静静地看著他。 夜风在他们之间吹著,赵飞英心下恻然。自己似乎从未与雁智距离得如此遥远过,而这一次,也许真是一辈子的怨恨。 “你爱她吗?”突兀地,赵飞英缓声问著,低低柔柔的声音。 “你说呢?”冷雁智几乎咬断了一口白牙。 “我倒是认为,你只是……”赵飞英话声顿止。 思绪,静静地流动著,在这寂静的夜。 “我只是怎样?”冷雁智心中一跳,冰冷的语气里,多了三分的著急。 赵飞英又看著冷雁智,这次表情多了一些迷惘。 痴痴看著赵飞英,手中的刀也渐渐放下了。 “你想想……再想想……”冷雁智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温柔,他缓缓说著。 “你……”赵飞英疑惑的神情又再加深了一成。 似乎……有些什么事情是不对的…… 看了赵飞英的神情,冷雁智走上了前,紧紧地抱住赵飞英,而赵飞英没有将他推开。 “我抱著你,你有什么感觉吗?”冷雁智的声音,有著几分的煽情。 赵飞英沉默著。 “很讨厌吗?”冷雁智眼睛闭了起来,他等著赵飞英的回答。 淡淡清洌的药香从他肩上传来,赵飞英轻触著他的肩伤。 “回车上吧,别吹著风,对伤势不好的。” “回答我。”冷雁智缓缓说著。 “雁智……” “嘘……没关系的,让我再抱一会儿……”感受著赵飞英的体温,两行热泪就缓缓流了下。天哪,他多想他…… 好久、好久,赵飞英回抱了他,就只是轻轻搂著,冷雁智的心却跳得极快。 睁开了眼,冷雁智全身僵硬。 “那我问你,我抱著你,你有什么感觉?”在他耳边,赵飞英轻轻问著,冷雁智心魂俱醉。 “雁智?”赵飞英轻轻唤著,而冷雁智根本无法回答。 一会儿过后。 “所以……”赵飞英轻叹一声,放开了冷雁智,也挣月兑了他的怀抱。 呆呆看著赵飞英,冷雁智仰著小脸。唇,微微张著、微微阖著,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些什么。 “所以,既然你也回答不了,我也无法回答的,雁智。”赵飞英轻轻一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倒是挺喜欢的。” 回到了车上,赵飞英替冷雁智加了件外衣。 “没事了吧……”程蝶衣偷偷拉著赵飞英的衣角。 “没事了。”看著程蝶衣,赵飞英微微笑了。 “啊……”冷雁智连忙大喊著。 “怎么了?”赵飞英连忙回过了头。 “既然又出来了,就别急著回去嘛……师兄,带我上京逛逛?”冷雁智笑得很可爱呢。 赵飞英有点无法接受冷雁智心情突然的好转,多情而迷人的眼睛,只轻轻眨了眨。 “好嘛,师兄,别赶我回去啰。”冷雁智也朝赵飞英眨了眨眼。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况且,只是定亲而已不是吗? 就算是已经成了亲,又怎么样? 冷雁智笑得开心,只留下一车的疑云重重。 程蝶衣在车上,一向是靠著赵飞英睡著的。 “虽然已经是定了亲,不是更该严守男女之防吗?”一日,冷雁智郑重说著。 “说的也是,蝶衣,你坐过去那儿,好不好?”赵飞英轻轻说著。 “什么?人家才不要!硬梆梆的,我睡不惯。”程蝶衣嘟著嘴。 “这给你。”冷雁智扔过了一个包袱,自己则大剌剌地坐在赵飞英身旁。 “靠著包袱睡就可以了。”冷雁智不耐地说著。 程蝶衣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一路上睁著大眼尽瞪著冷雁智。 冷雁智只当没看见,转过头去跟赵飞英闲聊著,否则就闭著眼睛装睡。 路上的几个大城,赵飞英会停下车,采买一些用品,顺便让众人在客栈好好休息几天。 程蝶衣喜欢热闹,常常要拉赵飞英东跑西跑的。 “你别吵师兄,他是要赴考的人,让师兄有时间念点书。”冷雁智实在看不过去,当面就教训起程蝶衣。 “可是,没人陪我。” 程蝶衣小嘴一噘,似乎又要哭了。 赵飞英连忙哄著。 “没关系,我陪蝶衣去,尽坐著念书也闷得紧,起来走走也好。” 冷雁智一咬牙。 “看来是我又多管闲事了。” 赵飞英为难地看著两人。 “不然,雁智陪蝶衣去,好不好?”赵飞英陪著笑,看著两人。 “不好。”两人互瞪,同时说著。 一路上磨磨蹭蹭,不过,总算还是及时到了京城。 打点好了一切,离考期还有七天,赵飞英三人在京外租了一间厢房读书。 说是读书…… “飞英哥哥,蝶衣闷,陪蝶衣去城里逛逛好不好?”三天两头,程蝶衣都拉著赵飞英的衣袖撒娇。 赵飞英微微笑了,放下了书。 正要答应之际,冷雁智已经捧了一盅补品进了来。 “别理她,都要考试了,还出去溜达,成何体统。”冷雁智斜眼看著程蝶衣。 程蝶衣自然知道好歹,扭著手,就坐了下来。 “那……我陪飞英哥哥读书……”程蝶衣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赵飞英。 “有你在旁边吵,师兄读得下才怪。”冷雁智睨了她一眼。 “来,师兄,先吃点补品。你读了这么多书,得也顾著身子。”冷雁智掀开了盅盖。 “今天是什么?”赵飞英也笑著。 “银杏炖猪脑。来,吃一口,一点都不腥的。”冷雁智一脸期待。 赵飞英看著冷雁智,轻轻笑了。 把书放了下,开始一口口尝著。 “好吃吧?”冷雁智笑著。 “好吃。”赵飞英也笑著。 事实上,赵飞英有这两个师弟师妹跟著,也是念不了什么书的,一会儿蝶衣哭,一会儿冷雁智喊著,赵飞英只担心吵著了隔壁厢房的人。 第9页 于是,有一日,当隔壁的书生来敲门的时候,赵飞英便连忙开了门。 门外站著一个温文秀雅的书生。书生淡淡笑著: “兄台房里真是热闹。” 可不是?赵飞英无奈地转过头看著房里。程蝶衣本来兴冲冲地穿著新衣裳来给他看,雁智却在一旁嫌她俗。一语不合,正在大打出手,一个施掌法、一个演著小擒拿手。赵飞英一旁看著,总担心会动起了刀剑。 “吵著了兄台是吗?真是万分对不住。”赵飞英连忙躬腰著。 “其实,我是念书念得闷了,想来找兄台论论经典。”书生笑著。 “那好……不过……”赵飞英回头看了房里一眼。 “若是兄台不嫌弃,请到我房里。”书生拱手相邀。 “请。”赵飞英笑著。 书生名叫萧哲,也是赴考的学子之一。 相谈甚欢,直到天亮赵飞英才告辞。隔日午后,便邀著萧哲先行探勘试场。 程蝶衣和冷雁智自然是跟著赵飞英的,其中,程蝶衣还挂在赵飞英的手臂上,引来了不少行人的侧目以及冷雁智的白眼。 相形之下,萧哲就是孤身一人,显得分外冷清。然而,他脸上也总是挂著淡然的微笑。 “萧兄弟是独自上京的吗?”赵飞英不禁好奇地问著。通常,稍有财力的学子,都会带著随侍的仆从,一方面路上有个伴,一方面有人照料衣食起居,也可专心读书。 “是的。”萧哲轻笑。“萧某自小在僧院长大,没有钱财雇请仆佣。” “耶?既然如此,你怎么没当和尚?”程蝶衣也好奇地问著。 “我大约是五年前才还俗的。”萧哲有点黯然地笑了。 “为什么?”程蝶衣追问著。 “因为……我觉得,与其为亡者助念一千次的往生咒,还不如救他免于杀身之祸……与其诵读一万次佛经祈求天下太平,还不如和身遁入尘世亲手扭转乾坤。” 萧哲微微笑著。 “说的冠冕堂皇,其实还是凡心未了吧。”程蝶衣毫不客气地说著。 “是啊……也许吧……”萧哲倒是没有介意,反而开怀地笑了起来。 一连三天的考试,考生都得待在闱场。 考完之后,当赵飞英悠悠闲闲地步出试场之时,冷雁智和程蝶衣早在一旁引领相望。 两个师弟师妹一奔向前,就是身前身后地瞧,似乎是要检视赵飞英有何缺损似的。 “别看了,我好好的。”赵飞英轻轻笑著。比起其他早已是面有菜色的学子,赵飞英显得是神采奕奕。也许因为是练武的身子,比起一般的读书人是强健了许多,不然,这三天的苦思竭虑下来,能安然步出试场已经是不错了。 “有个在我邻近房的考生,也许是因为太过疲累,听说在桌上写著写著就睡著了。结果,打翻了蜡烛,烧著了卷子。那时我正在睡梦之中,听到走水的声音,连忙起身查看。听说又波及了几间,好几个人带著卷子奔了出来,衣衫不整的。” 赵飞英在路上,与两人聊著这三天发生的事。 “结果呢?”程蝶衣问著。 “死了一个人,上吊死的,是卷子毁了的那个。”赵飞英淡淡说著。 “开门取卷的时候才发现的,吊了一天多,尸身都臭了。” 程蝶衣和冷雁智都皱起了眉。 “真是的,只不过是一张卷子,重写不就成了?”冷雁智瘪著嘴。 “是啊……最多,就是三年之后再来的……只是,也许有些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赵飞英轻轻说著。 “赵兄弟!”萧哲也出了考场,朝著三人挥著手。 脸色有些苍白,然而笑得却开心。 等著放榜的一个月里,四人总是一起出游。一日,在京城中,萧哲指著几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乞丐。 “天子脚边,仍是有人无法温饱……赵兄弟,您还记得我们上次的试题吗?” “富天下、定太平是吧?”赵飞英笑著。 “没错。只是,在下十分怀疑,尽避笔底生花,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十几年来,尽是些治国平天下的试题,可是,天下还是一般的乱。”萧哲叹气。 “比起十几年前,算是好的了。”赵飞英微微笑著。 “是啊……只是还不够好……”萧哲眼中尽是灿灿的光芒。 赵飞英静静看了许久。 “萧兄弟胸怀大志,必不是池中之龙。若真能成为国家之栋梁,想必是社稷之福。” “赵兄弟言重了。”萧哲轻笑。 “想我一介书生,扛不动水、缚不了鸡的,除了应个官职、说说大话,能有什么作为?” “若真是心系天下,便是百姓之福了。兄弟我,便无如此志向,说来就是惭愧。” “世人一生汲汲营营,不是为名,就是为利。若不是为了社稷,不知赵兄弟为的是什么?” 名吗?他并不想要。利吗?他也并不在乎。那么,他为的是什么? 缓缓转头过去看著程蝶衣,赵飞英伸出了手,于是程蝶衣高高兴兴地拉住了他。 “也许,只是因为一个人。”赵飞英轻轻笑著。一旁的冷雁智,表情黯淡。 一个月后放了榜,两人都是榜上有名。殿试前,冷雁智和程蝶衣两人直把赵飞英送到宫门口。 “人说,伴君如伴虎,如果那皇帝老子想害你,你就动手了结他,千万别客气。”冷雁智担心地叮咛著,想必是这几日在城里听了太多的书。 “……我晓得的。”赵飞英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门口的御林军已经在侧耳听著,赵飞英连忙离开两人,进了宫。 一行人鱼贯地走在宫廷之中,穿过重重的回廊。赵飞英缓缓走著,就像是他之后的十六年一般。 钦点萧哲为状元,而赵飞英则为榜眼。照往例,萧哲封为御史,而赵飞英则担任御前翰林。 步出了宫殿,萧哲大大伸展了懒腰,从此就是他一展鸿图的时候了。转头看著附近的赵飞英三人,当赵飞英面露微笑说著好消息时,程蝶衣便扑了上前,让赵飞英紧紧搂著。 其他人则也陆续封了官。得到了肥缺的,笑得合不拢嘴,而剩下一些被派到偏远地方的,则忙著送礼,希望能早日抽调回京。 几家欢乐几家愁,冷雁智表面笑著,然而心中却是沉重万分。 钦赐的御史府以及翰林府,分别坐落在城中的东南、西南两角。 到达了雄伟壮丽的翰林府,几个仆役正排成两列,躬身欢迎著。 “恭迎赵翰林。”必恭必敬地说著。 “别这样,快请起。” 二十岁的赵翰林以及二十三岁的萧御史,从此成了京城中,百姓交头接耳最为热衷的话题。 赵飞英和萧哲,除了在朝中是焦不离孟,离开了宫里,萧哲也总是顺道跟著赵飞英回到翰林府,来个孟不离焦。 “你倒常来串门子。”程蝶衣歪著头。 “是啊,赵翰林这里热闹,好过我那府里,冷冷清清的。”萧哲笑著。 “只是,不晓得赵翰林嫌不嫌我烦。” “怎么会?”赵飞英笑著。 爆里,赵飞英总是在御书房,替皇帝拟些圣旨。照以往,翰林一职也是有参与政事之权,皇上可以与翰林协商政事。 然而,赵飞英却清楚,当今的圣上,已然不复以往的英明。殿前两侧,一侧是赵飞英的座位,另一侧则是右丞相的座位。而这是往例所没有的。皇帝从头至尾只是端坐著,偶而打点瞌睡。阅读奏章、决定政事的,皆是右丞相,不曾问过赵飞英意见,于是赵飞英只有草拟圣旨的工作,而皇上就负责盖御玺。 太过荒唐了。赵飞英曾经婉言相谏,然而右丞相只是发怒,而皇上更是莫不吭声。这是那位终结乱世、打造出今日太平天下的明君?赵飞英不只一次疑问著。但是,既然劝谏无效,明哲保身,赵飞英也渐渐沉默了。 第10页 赵飞英尽忠职守,然而并不越俎代庖,萧哲在朝里往往仗义执言,却是得罪了不少高官。 “可恨!那右丞相竟敢专擅朝政,当我朝中真无人敢斗他吗?”萧哲一日到了翰林府,拍了桌子就是大骂。 黄河水患,几月前才刚筑好的堤防,竟连一次的水也挡不住,却花了九十万两的白银。明显的,能力不足,外兼中保私囊。可如今,又要令同一人上任治水使! “萧兄弟,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下劝你最近几日忍气吞声。”赵飞英说著。 “为了什么?御史当为名君之镜,今日尽避萧哲不才,明日还是要参上一本的。”萧哲眼中发著激怒的光芒。 “……”该跟他说吗?右丞相在御书房里,总是撕著萧哲的奏章,似乎对于他一再的谏言,感到十分愤怒。 “即使你写了,也到不了圣上那儿的。”赵飞英劝著。 其实,尽避到了皇上那儿,赵飞英不认为情势就会被改变。 萧哲缓缓摇著头。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管如何,我必须试试。再这样下去,国本会毁了的。”萧哲严肃地说著。 赵飞英无言地看著他,除了敬佩之外,对于所能预期的结果,也只有痛惜。 第十四章 当赵飞英送走萧哲之时,天空正下起绵绵的细雨。萧哲借了把伞,信步走回御史府。赵飞英就只是站在门口看著,直到萧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飞英哥哥?你在发呆呢!”程蝶衣拉著赵飞英的手,轻轻摇著,尝试叫回赵飞英的魂魄。 赵飞英转过了头,瞧著正一脸疑惑的程蝶衣。 “飞英哥哥,你有烦恼可以跟蝶衣说喔。”程蝶衣担心地问著。 “……我没事……”看著程蝶衣,赵飞英只有轻轻笑了笑。 “别把事情放在心里,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就说出来。”原先悠闲坐在一旁喝著热茶的冷雁智也缓缓说著。 “我会看看情形。”赵飞英又瞧了门外一眼。 棒日,对于黄河水患一事,萧哲递上了奏章。 御书房中,右丞相拍案大骂,相当于气得满脸通红的右丞相以及不知为了什么看来也十分害怕的皇帝,赵飞英却只是显得平静。 气过了、骂过了,也扫落一地的奏折,右丞相就只是盯著赵飞英瞧,一个传闻中跟萧哲十分熟稔的密友。 右丞相微微笑了笑,笑容却显得刻薄。“赵翰林,不知你可为老夫拾起这一地的奏折。” 正在誊写诏书的赵飞英缓缓抬起了头来,看了右丞相一眼,又看了那已经散落满地的奏折一会。 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赵飞英缓缓站起了身,弯著腰、一一捡起。 尚未直起身,右丞相正挺著胸站在他面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赵飞英默默地把奏章递给了右丞相。 也许是故意,右丞相一个失手,奏章又洒了满地。 右丞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著他。 赵飞英只有沉默了一会,又继续弯下腰,缓缓拾著奏折,没有动怒。 右丞相一脚踏在最后一篇奏折上。 赵飞英沉默了一会儿。 “右丞相,请您让让。”赵飞英轻轻说著。 右丞相看了赵飞英一眼,把脚移了开。 “对于黄河治水一事,不知赵翰林有何看法?” “在下只知克尽职守,对于圣意实是不敢议论。”赵飞英严肃地说著。 右丞相又看了赵飞英一会。 “很好,很好。”右丞相缓缓坐了下来。“孺子可教。” “请右丞相指教。”赵飞英微微笑了,回到了自己桌上。 “交友不慎,也许将招来杀生之祸。”右丞相淡淡说著。 赵飞英又抬头看了右丞相一眼。 “赵某身为朝中之臣,不敢结党营私。” 饼不了几日,在右丞相眼里,萧哲似乎变本加厉了起来。 一日一奏章,写满了右丞相的罪行。 其中,有一条“专持朝政”让右丞相看得更是火冒三丈。 “老夫为朝廷尽心尽力,竟然如此侮蔑老夫!天威何存!”右丞相怒眉倒竖。 赵飞英心里一惊,表面却是不动声色。 棒日早朝,右丞相老泪纵横地在皇帝面前痛诉萧哲的不是,于是萧哲以“扰乱朝纲、侮蔑元老重臣”之名,被御林军当场从朝上拖下了天牢。 朝中震动,当场,几个重臣也挺身为萧哲说话。 “萧御史只是尽忠职守,请圣意明察!” 然而天威一怒,竟牵连了若干朝臣,抄家灭族之祸,整个京师登时充满了哀嚎以及咒诅之声。 冷雁智和程蝶衣焦急地守在门口。赵飞英迟迟未归,而邻近的侍郎府、太师府、尚书府,围满了御林军以及若干带著脚镣手铐、泪流满面的男男女女。 尤其是隔壁的尚书府,曾也位高权重一时,此时却也沦落到阶下之囚。 “杜将军,右丞相只手遮天,你又何必助纣为虐!”尚书夫人哭喊著,随即被一旁的御林军重击了一下背部,踉跄地跌倒在地。几个子女想上前搀扶,也遭了毒手。 “莫要对尚书大人的家人动粗。”骑在马上的杜将军微微皱了眉。 “尚书夫人,在为京中御林、禁卫两军之首,唯有圣意是遵,请尚书夫人见谅。” 冷雁智一听,与程蝶衣对望了一眼。四处望去,几个重臣的府邸前,正也发生同样的场景。 然而,翰林府却是没事的。只有几个御林军假借著保护之名,行著监视之实。 赵飞英还是没回来。 程蝶衣被冷雁智赶回房睡了,自己则在大厅守著。几个奴仆递上了热茶,冷雁智一边喝著、一边打量著自己是否该进宫看看。 深夜,约莫二更左右,赵飞英依旧未回,冷雁智拍了桌子,正要出门,却遇著了一身疲惫不堪的赵飞英。看起来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于是苦等已久的冷雁智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 “怎么了?”赵飞英关心地问著。 “我等你好久。你上哪了。” “没上哪,只是在御书房写了几则圣谕。”赵飞英轻轻拍了几下冷雁智的肩膀,轻轻推开了他。 “蝶衣呢?”赵飞英的眼神扫视了几下。 “在房里,我要她先睡了。”冷雁智说著。 “那就好。”赵飞英微微笑了笑。 缓缓走了进屋,冷雁智也跟著。 “雁智……我真不该上京的。”赵飞英淡淡说著。 苞在身后的冷雁智不解地抬了起头。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我很久没沾过这么重的血腥了……几百个人……”赵飞英微微摇了摇头。 夜里,赵飞英拿起了面具,沉吟著,还是戴了上。 翻出了墙,在屋檐上奔著,屋檐下若干御林军正在整个京师里巡逻,整个京城很久没行宵禁了。 后头也传来了细细的脚步声,赵飞英转头过去看了一眼。虽然是蒙著脸,依旧可以认出是冷雁智。 赵飞英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只是停下了脚步,让冷雁智奔到他身旁。 “师兄,你去哪?”冷雁智低声问著。 “我要去天牢看看,你……” “我跟你去。”想也知道的答案。 赵飞英完全放弃了劝阻的打算,微微点了头,两人一起奔向天牢所在的方向。 重重的御林军把守著。手持火把,固若金汤。 赵飞英两人守在檐上约莫一刻钟,直到赵飞英似乎想硬闯,冷雁智连忙一把拉住了。 “师兄!你在做什么!太危险了!”冷雁智激动地低喊著。 赵飞英那张阴森森的鬼脸,只回过头望了冷雁智一会。 “檐上有人!”几个御林军拿著长竹竿,挑著灯笼上檐照著,却刚好照出了赵飞英的脸。 “咦?这不是?”几个御林军原本也是江湖好汉出身的,此时失声惊呼。 第11页 一瞬间,几千只刀出了鞘。 赵飞英一皱眉,拉了冷雁智就走。 “追吗?将军?”几个小队长连忙通知较远处的杜将军。 “莫追,小心有诈。守著天牢。”杜将军沉稳地说著。 回到了府里,摘下面具之后,赵飞英显得苍白。 冷雁智紧紧跟著。 “师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点小事,你不用担心。” “小事?那你累成这样,还想硬闯?”冷雁智一把将赵飞英拉了近,赵飞英只是静静看著他。 一会儿之后,冷雁智一副不知真相绝不罢休的脸,让赵飞英只能轻叹。 “我想,至少也要救出他。” “谁?” “萧哲。” “萧哲?他也有事?” “事实上,只要是反对右丞相的,此时都被牵连了。”赵飞英显得有些痛苦。 几个重臣就这样、毫无尊严的,被扯下了乌纱帽,披头散发地拉了出朝。皇上显现出许久未曾见过的威严,就连后来几人向皇太后求情也被拒。赵飞英永远也忘不了萧哲被拖出朝廷前的表情,萧哲先是凝视著一直冷眼旁观的赵飞英,然后,缓缓开了口,尽避没有发出声音,但是赵飞英知道他要说什么…… “至少,我们之中,得有一人留下。” 这是萧哲要说的话,赵飞英觉得胃部一阵翻搅。 傻劲,尽是一股傻劲! 笨!连自己的命都没想过的笨! 赵飞英在冷雁智面前,紧紧闭上了眼。 “师兄?你到底怎么了!?”冷雁智焦急地摇著赵飞英。 脑海中,当自己的座上恩师,也就是提拔自己和萧哲的主考官,刘尚书,也因痛斥右丞相而被拉下朝时,众人注视著他的鄙夷眼光,从也没断过。然而,他的唇还是闭得死紧。尽避夜里,亲手写著将他们满门抄斩的圣谕,赵飞英也没让自己露出一丝丝哀恸的表情。因为,右丞相整晚都在盯著他看。 “雁智,我有一事求你。” 赵飞英沉痛的表情,让冷雁智简直吓坏了。 “你说就是了,我一定办到,别说求这个字。”冷雁智连忙说著。 “谢谢你……雁智。” 缓缓地,赵飞英走了上前,紧紧抱住了他,把头抵在他肩上。冷雁智没法看见赵飞英的脸,只能全身僵硬地任他抱著,直到天明。 几只白鸽放了回庄,赵飞英看著它们振翅而飞。 冷雁智静静瞧著赵飞英。 一个月后,萧哲他们就要被处斩,京师里已然是风声鹤唳。只要稍有为他们说话的,就是大逆不道之罪。众人噤不敢言。 赵飞英希望冷雁智替他去救萧哲,因为他当日是主斩官,无法月兑身。 非常乐意为他分忧解劳,也很高兴他如此倚重自己。然而……然而…… 为何叫我去,而不叫程蝶衣去呢? 是认为我的武功比程蝶衣高,还是因为怕危险? 然而,师兄不应该不知道,自己左肩的伤虽然刚复原,目前却也没什么力气,这样的他,师兄就不担心? 如果横遭不测,远处的他是无法分身来救的,那么,就任凭他让御林军就地正法? 不知不觉地,想到了偏激处,冷雁智直想月兑口而出,叫赵飞英让程蝶衣去,然而……然而……他是甚少求他的,而冷雁智也知道,如果他硬让程蝶衣去,赵飞英一定无法拒绝,但是,如果程蝶衣因此而有任何损伤,赵飞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如果……如果自己为了这件事而死,他是不是就会一辈子记得我? 冷雁智心里起了个危险的念头,他看著身旁仍然出著神的赵飞英。 可是,这样一来,就再也看不见他了……冷雁智咬著唇。不管如何,在还没等到他之前,他是不会甘心咽下这口气的。 行刑的前几天,从庄里快马传来的消息,令赵飞英设法营救萧哲。 既然师门也已准许,于是,行刑的那一天,赵飞英交代妥当,便前往刑场。 行刑前,一干人犯身穿白衣,锁在牢车上,被御林军压著游街。 萧哲他们,虽说有点憔悴,但是却没有拳殴脚踢的伤痕。杜将军一向律下很严,再说心中也敬佩著他们,再三交代不可动以私刑。否则,一般的人犯,在吃了一个多月的牢饭之后,往往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当萧哲经过大街时,没有叫嚣辱骂的民众,众人皆是默哀著,严肃地送著萧哲一程,敢怒而不敢言。 当刑车经过冷雁智面前时,蒙著脸的冷雁智,从屋檐上飞身而下。 一刀劈开了刑车,御林军连忙前来迎击,却被登时骚动不堪的民众所挡,冷雁智只砍倒了几人,便拉著萧哲凌空飞起。 右手持著刀,左手拎著萧哲,冷雁智觉得有点吃力。 咬著牙,在屋檐上又奔了几百丈,眼看就要出城了。 冷不妨,一只冷箭射来,冷雁智及时一闪,擦身而过,但是萧哲被这一抛之力甩了出去,冷雁智连忙又是一把拉回,却扯到了痛处。 哼了一声,跌走几步,两人从屋檐上摔了下去屋里,沙尘杨起,御林军连忙将屋子围了起来。 杜将军骑著马奔来,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几个人进去搜,要小心。” 话还未尽,另一个女子的身影飞身窜了进屋。 程蝶衣。 屋里,冷雁智按著左肩,痛得满头豆大的冷汗。萧哲也摔到了地上,此刻正皱著眉,倒坐在冷雁智身旁。 看见了急奔而进的程蝶衣。 “你……怎么也来了……”冷雁智又惊又喜,看来,师兄还是会担心他的。 “师兄,你的伤还好吗?”程蝶衣连忙凑上了前看,微微的血丝渗了出衣衫。 “师妹,你带萧哲回庄,我来断后。” “你?你伤成这样,怎么……” “啧,废话少说,还不走!”冷雁智提起了刀,然而牵到左肩,痛得面目扭曲。 迟疑地看了冷雁智一眼,程蝶衣一把提起萧哲后领,又是飞身出了去。 紧跟著程蝶衣出去的冷雁智,及时拦下了追兵,咬著牙,浴血苦战了许久。最后,在其余民众尝试放走其他人犯之时,御林军的力量被分了散,于是抓到了空隙,冷雁智趁机而退。 “姑娘,姑娘,请您放小生下来。”一路被程蝶衣提著直奔的萧哲,实在是受不住了。 一方面,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是古书一再强调的,另一方面,他手长脚长的,比程蝶衣还高了许多,此刻可以说是半跑半被拖著走,一双脚就快断了。 “啧,真是不知好歹,姑女乃女乃的手也酸著呢!要不是你强出头,今日我还得出这苦差不成!”程蝶衣为了躲避追兵,早就跑得满身是汗,忍不住就是几句的臭骂。 “是,小生真是十分抱歉。”诚恳地说著,萧哲只能在心里轻叹。 回到了府里,忐忑不安了一整天的赵飞英,立刻就是直冲程蝶衣的房门。 不在?那么就是…… 一急之下,推开了冷雁智的房门,冷不妨,赤果著上身的冷雁智正站在铜镜前,尝试想看看自己的伤势。一看见是赵飞英,连耳根子都红了。 赵飞英却没有觉得什么,看见了冷雁智的伤,连忙走向了前。 “怎么让伤口又裂了?”赵飞英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的表情,看在冷雁智眼里,又是一份心动。 “快坐下,我替你敷个伤口。”赵飞英连忙把冷雁智拉到床上坐著,一边连忙去取伤药。 “真是的,你明知道这伤难好,还叫我去。”冷雁智就是忍不住抱怨。 “抱歉。”赵飞英找著了药,露出一个苦笑。 缓缓坐到冷雁智身后,轻轻抹著冰凉的伤药,冷雁智一阵痛楚、一阵麻痒的,直紧张到全身僵硬。 第12页 似乎没有察觉,赵飞英仍是缓缓讲著。 “回庄里的路远,蝶衣一个女孩子,我怎么放心得下。所以,只好请我的宝贝师弟出马了。”赵飞英轻轻笑著。 “可我还是搞砸了,怎么,要我追上去,换程蝶衣回来吗?”还是有一点点吃味的冷雁智,故意说著。 “可你现在身上有伤,我又怎么放得下心。”赵飞英摇著头。 让赵飞英替自己披上了上衣,早就累坏了的冷雁智,一沾床就睡得不醒人事。 虽然左肩还是痛得要命,但是,值得庆幸的是,自己又能与赵飞英独处了。而且,这次没有那个惹人厌的程蝶衣在。 非常好……冷雁智在睡梦中笑著,像个奸计得逞的大男孩。 “笨蛋,白痴。”程蝶衣一边烤著肉,一边喃喃骂著。 萧哲呆坐在一旁,不敢出声。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萧哲只是颓丧地低下了头。 “现在可好,搞得整个京师腥风血雨,还累得姑娘我疲于奔命。”其实,最后才是程蝶衣气的。她扔了一块山獐肉给萧哲,萧哲只是乖乖吃著。 “现在,我送你回庄,回到了咱庄里,就算天王老子也找不著你了。”程蝶衣一边吃著肉,一边含浑地讲著。 “多谢姑娘。”萧哲温文儒雅地微笑著,看起来没有一丝被羞辱的恼意。 程蝶衣看到他这样,也不好意思再骂了,反而红著脸,别过了头去,不敢再看他的笑容。 一路上,尽拣著偏僻的路线行走,虽然萧哲不会武,然而似乎挺习惯走山路,首先大呼吃不消的自然是程蝶衣了。 在树荫里坐了下来,月兑下了罗袜。虽然并未缠足,然而白皙柔女敕的肌肤也血淋淋的、起了好几个水泡。程蝶衣皱著眉,开始数落萧哲的不是。 萧哲只能陪著干笑听著。事实上,他自己也很愧疚。对于这个救命恩人,他可是一点都不敢回嘴。 等到程蝶衣骂完了,口也渴了,抹著香汗看著头上的大太阳,不禁皱起了眉。 “姑娘是不是渴了,这附近有山泉,我替姑娘取一些水来。” 程蝶衣侧耳一听,果然有潺潺的水声。 “好吧,我在这里等你。有什么事,你就大叫,我会去救你的。”程蝶衣先叮咛了三遍,才放了萧哲动身。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萧哲回来了,身上带的两个水壶,都盛满了水。 清凉的泉水,程蝶衣畅快地喝著,喝完了一壶,萧哲把另一壶也递了给她,一口气喝完两壶,程蝶衣擦了擦嘴,才发现萧哲正笑吟吟地瞧著她。 程蝶衣不禁有点脸红。 “干嘛瞧著我看。” “姑娘喝够了吗?不够的话,小生再去盛。”萧哲伸出了手,于是程蝶衣把两只空水壶也给了他。 “姑娘请在此等候。” 自己似乎是把萧哲当仆吏一般使用,程蝶衣不禁有点心虚。人家好歹也是一个状元出身的御史。 然而,叫自己来回半个时辰找水来喝,是怎么样都不肯的。所以,程蝶衣很心安地躺在大石旁,眯著眼休息。 于是,萧哲回来的时候,程蝶衣已经睡著了。萧哲迟疑著,不知是否该将她叫醒。事实上,之前有一次,他只是不巧看见了一头野兽而惊叫,把熟睡著的程蝶衣吵醒,就让她发了好大的一顿脾气。如今……萧哲真的不敢叫她。 等到程蝶衣醒来,就又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当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脚旁有著两只盛得满满的水壶,而萧哲则远远坐在一边,提心吊胆地看著她。 程蝶衣心念一转,不禁笑了出声。真是个书呆子。 萧哲傻傻地看著她,似乎出了神。他从未见过如此迷人的女性。 不行不行,他连忙打消了自己的绮想。她可是赵翰林未过门的妻子,朋友妻不可戏啊! “好了,我们走吧。”程蝶衣嚷著。 “姑娘,您可以先洗个脚再走。”萧哲担心地看著沾了血的罗袜。 程蝶衣低头一瞧,满是鲜血和泥沙。 于是,程蝶衣又用了两壶水洗脚、洗脸。 萧哲再度接过空空如也的两只水壶。 “我再去装些水,路上可以喝。”萧哲微笑著,又往山泉的方向走去。 看著萧哲的背影,程蝶衣不禁叹了口气,真是的,要说他笨呢,还是说他热心呢?不过,这人还真是不错的。程蝶衣捂著嘴轻轻笑著。 然而,等了快两个时辰,天都黑了,还没见到萧哲的踪影。 不是说有危险就大叫吗? 程蝶衣又皱了眉,勉强穿上了鞋袜,痛得掉泪。拄著剑,一拐一拐地往山泉的方向去一探究竟。 一路上没有萧哲的踪影,只有遗落在地的两只水壶。 程蝶衣瘪了嘴。真是的,逞什么英雄,要是连自己小命都赔掉了怎么办。 拨开了地上杂草的叶子,仔细认了足迹,程蝶衣往山上走去。 “哎哟,小泵娘,这么晚了找谁?”守寨的小贼,色眯眯地瞧著程蝶衣。 好个标志的姑娘,可惜就是腿有点瘸。 “我找萧哲,把他放出来,我就不计较。” “什么萧哲?”小贼一脸疑惑。 “啧。”程蝶衣老大不耐烦,她拖著这双脚,走起路来痛都痛死了,哪来力气跟他抬杠。 手起、剑落,小贼哀嚎了一声,被削去了一只耳朵。 “你既然连话都听不懂,留著耳朵也没用了。”程蝶衣甩了甩剑。 “去,叫你们寨主把萧哲放出来,不然我就挑了你们这寨。” 当程蝶衣用剑劈开了牢门的锁后,萧哲终于重获自由。 “真是的,你要早点大叫,我就不用走这么远了。”程蝶衣喃喃抱怨著。 “真是对不住,姑娘。”萧哲陪著罪。 “算了算了。”程蝶衣挥了挥手。 “走吧,离开这里,这里臭死了。”程蝶衣捂著鼻快步离开。 地牢中自然是阴湿腐臭的,萧哲明白这一点,于是也没有异议地跟著程蝶衣离开地牢。 然而,不久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血流得满地,在低洼之处,集结成一滩略带黑褐色的血池。血腥冲天、中人愈呕,就连萧哲都不禁捂住了口鼻。 “姑娘,你实在是太狠了。”萧哲不禁皱了眉。 “笑话,难道他要砍我,我就要被砍吗?”程蝶衣完全无法理解。 萧哲正想再解释,眼前的一副肚破肠流的尸首,让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干呕了起来。 说也说不听,程蝶衣有著自己的一套思考的模式,萧哲不久就放弃了。 程蝶衣对于她自己看不过眼的,总是会义不容辞地拔剑相助。萧哲十分敬佩这个女侠士,然而,当他发现这个旅程,简直是用人类的鲜血和尸首所铺成的时候,也只有把自己从小诵念的往生咒再拿出来替被害者超度了。 没办法,当他还没出口求情时,程蝶衣的剑就已经动了,而对方的头就落了下来,亦或是咽喉开了道口。 无能为力,罪过,罪过。 除此之外,萧哲不能否认,程蝶衣是他一生中所遇到过,最为动人的一名女子。 爱憎分明,虽然有点任性、心地却十分纯洁而良善……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可惜已经许了婚,而赵兄弟……是啊……除了他,还有谁配得起程蝶衣呢?萧哲再度重重叹了口气。 这样的旅程相处下来,在萧哲和程蝶衣心中都产生了莫名的情愫。然而,两人猜著、隐藏著,直到回到了山庄的那一天。 起身、梳洗、练剑、吃饭、练剑、梳洗、等赵飞英回来一起吃饭,然后就是跟赵飞英聊著天、下几盘棋、看看书,然后就是就寝。 十分规律,而且幸福的生活。冷雁智不禁仰天长叹。这样的日子,叫他过一辈子也甘心啊。 第13页 美中不足的是,赵飞英似乎十分想念程蝶衣,总是担心著。有时在跟冷雁智聊天的时候,还会出神一会。 如果,世上没有程蝶衣这个女子存在的话…… 冷雁智有时会气得大力摇著赵飞英,把他摇回现实。 看清楚!你眼前的人是我! 有时,赵飞英回过了神后,会抱歉地笑了笑。 她到底有做过什么,让你这般依依不舍。如果今日是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会这样想念我嘛! 冷雁智有时会气得三天不跟赵飞英讲话,但是最后自己还是乖乖地坐回了餐桌旁,跟赵飞英有一下、没一下地谈著天。 通常此时,赵飞英惊愕的表情,会让冷雁智忍不住大笑。 猜不透吧!笨师兄! 冷雁智笑完,不禁有点悲哀地低头吃饭。 般不好,赵飞英连自己为何生气都搞不清楚呢! 赵飞英又在替他夹菜了,有时,这表示他在求好。冷雁智渐渐明白这一点。于是,他在心里偷偷地笑了。 这样的温馨日子,在一个师弟把来自山庄的消息带到京城之后,就结束了。三位庄主要赵飞英立即返回山庄,与程蝶衣成亲。 赵飞英不解地,收拾了行李,向朝中请了假期,带著冷雁智回到山庄。 一路上,冷雁智沉默不语。 太短了……才三年…… 之后,他的怀里就是别人的归宿。冷雁智忍著满眶的泪水。 可以再给我几年吗?我要的并不多啊…… “雁智,你怎么了?”赵飞英关心地问著,因为冷雁智一直脸色苍白地看著他。 “我要的并不多……”冷雁智终于哭了出声。他连忙捂著自己的脸。 “雁智?” “可不可以……师兄,我们可不可以不回去……”冷雁智抽抽噎噎地哭著。 “这是师父的命令,雁智。再说,我也想成家了。” 所以,我说你始终不懂。 第十五章 风尘仆仆的两人回到了蝴蝶山庄。 事实上,冷雁智再次的擅离,已经让赵飞英迟疑了半天,不知是否该先跟三庄主求个情再把冷雁智带回。然而,冷雁智一路总是常常出了神、失了魂,对于此事,更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所以赵飞英却反而不知该做些什么。 拜见了师尊之后,赵飞英表示想去看看程蝶衣,然而三庄主不知如何变了脸色。 “不管如何,你们不能见面,婚礼三天以后举行。” 二庄主瞧了三庄主一眼,三庄主转过了头去,却仍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似乎连冷雁智的事情都忘了。 这是?赵飞英疑惑地看著两位庄主,二庄主还是一副严肃的脸,而三庄主似乎总是不敢看二庄主的脸色。 婚礼之前,将要拜堂的新人是不能见面的,这一点,赵飞英也知道。然而,事情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冷雁智则是一听见三天之后完婚的消息,就惊得嘴唇苍白。 “这么急?”冷雁智失声惊呼。 三庄主一听,转过头就是恼怒地吼著: “这叫急!真要是急,出庄前就该要完婚了!叫她给我……” 在场的赵冷两人都呆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三庄主气愤地拂袖而去,二庄主仍然端坐在位。 “师父?”赵飞英实在是不知,为何一向和蔼可亲的三庄主会如此。 “这你不用管。既然你们的双亲都已不在了,婚姻大事就是我们做主。我跟三妹研商的结果就是如此,其他的事情你就不须知道。” 眼睁睁瞧著庄里到处喜气洋洋,人人忙著为赵飞英和程蝶衣两人筹办婚礼。冷雁智直是有苦说不出。 至少,他们还会待在庄里,而自己,也能时时看见赵飞英。 冷雁智不断地安慰自己,直到大礼的前一天,他进到赵飞英房里,想再找他聊聊天。赵飞英身穿大红的新服,正在作修改的工作,喜上眉梢的他,连笑容都带著煦煦的暖意。 “雁智?快进来,看看我还有哪里要修的。”赵飞英笑著,而冷雁智失神地走近了一步。 看著冷雁智有点呆愣的脸,赵飞英笑著。 “不必如此盯著我看,你以后自己也是要穿的。”赵飞英一把拉进了还迟迟不肯跨进门槛的冷雁智。冷雁智踉跄了几步,几乎跌倒。 赵飞英连忙扶著。 “怎么了?雁智?”赵飞英打量著冷雁智,他今天很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如果,我说,我不要你娶程蝶衣,你可答应?”冷雁智哀怜地抬头望著赵飞英。 “雁智?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还是喜欢蝶衣吗?” “我讨厌她,我恨她!”冷雁智大吼著,仿佛要用尽所有的肺活量。 “你……”赵飞英简直慌了手脚。 “雁智,你有话慢慢说,别这么激动。”试图安抚著。 “我激动!我不该激动吗!赵飞英,在这里,我问清楚,你要程蝶衣,还是要我?”冷雁智喘著气,他说了,他终于说了。 赵飞英却仍是一副不解地望著他。 “我不信你到现在还是不懂!”冷雁智喊著,伴著眼泪。 “说!我一定要听清楚!”冷雁智咬著唇,大颗大颗的泪水沿著脸颊滑了下来。 “雁智……”赵飞英简直像是讨饶般地唤著。 “告诉你,我受不了了。你今日要娶程蝶衣,你就再也见不到我。如果你……我……我就……”不行,冷雁智咬著唇,今日要是说出那种话,叫他以后怎么做人。 赵飞英仿佛迟疑了一会。 “雁智,你听我说,今日我就算娶了蝶衣,你还是我最疼的师弟,我们之间,不会改变的,你相信我。” 难不成,他还以为自己在使小性子,就像不愿意自己的玩具被抢走的小孩一样? 冷雁智不敢置信地望著赵飞英,缓缓退了一步。 被了,就到这里吧,再跟他厮混下去,他这一生就完了。 “雁智?”赵飞英尝试地叫著,因为,冷雁智简直是面无血色了。 既然收不回,就把心留给他吧,反正,他以后也不需要了。 “雁智?”赵飞英伸手想拉住他,冷雁智却把手缩了回,不让赵飞英碰。 两人对望著,冷雁智眼中有著难得一见的决绝。赵飞英心里只是一紧。 “你无论如何,都要娶程蝶衣是吗?”冷雁智缓缓说著。 “师尊之意,为人弟子的怎么可以违背。再说,我跟蝶衣是早已订过亲的了,今日我一旦毁婚,会让蝶衣身败名裂的。” “那么,你爱她吗?” 一个问句,让赵飞英呆愣了半刻。 “你想起她的时候,心会痛吗?”冷雁智问著,带著浓浓的哀伤。 赵飞英仍是静静想著。 “看著她的时候,你是不是愿意把整个世界都献给她?” “她的一言一笑,是不是都让你牵在心上?” “当她跟别人亲近的时候,你会妒忌吗?你想把她栓在自己身边,不给任何人看见吗?” 一连串的疑问下来,赵飞英仿佛恍然大悟。 “你爱她吗?”冷雁智又问著,带著一丝丝的希望。 赵飞英微微笑了。 “……我想……我是爱她的,雁智……” 世界,崩毁了。 “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吧。”赵飞英淡淡笑了。 “那么,敬祝师兄与师妹白头偕老,永浴爱河!”冷雁智哭喊了一声,转头而奔。 “雁智!”赵飞英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袍。 冷雁智猛然回过头,狠狠瞪了赵飞英一眼。赵飞英缓缓地松开了手。 “今日,我就效那古人,割袍断义!”冷雁智掀起衣袍,胭脂刀一挥,半截衣衫就掉了下地。 “雁智!”赵飞英惊愕地喊著。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冷雁智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还有。”冷雁智咬著牙,把颈上的冷胭脂一把扯了下。 第14页 “从今之后,我们恩断情绝,永不相见!”冷雁智把冷胭脂狠狠往地上一掷,四散的艳红碎片,就像自己的心。 赵飞英抬头望著他,带著一丝丝恼怒。 “雁智,你说清楚!” “我们之间,无话可说!”冷雁智用力一掷门,发出了巨响,转过身,飞奔而去。 赵飞英追了几步,却被一个俏生生的声音挡了下来。 “飞英哥哥?”程蝶衣一脸哀凄欲绝的样子。赵飞英连忙走向了她。 “蝶衣,你怎么了?”赵飞英担心地问著。然而,随即背过了身去。 “对不起,我忘了,我们不能见面的。”赵飞英的脸微微发红。 然而,没有声音回答他,赵飞英不解地回过了头,却发现程蝶衣已经跪倒在地。 “蝶衣,你别这样,快起来。”赵飞英连忙想扶起她,程蝶衣却执意跪著,带著泪汪汪的大眼睛。 “飞英哥哥,蝶衣有事求你……”程蝶衣拉著赵飞英衣袍的下摆,失声痛哭著。 被了!被了!一切都够了!冷雁智奔出了山庄,然而,却下意识地想起当年赵飞英背对著夕阳,向他微笑的样子。 停下了急奔著的脚步,伫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走著,却在下意识里,回到了当年赵飞英为他带上冷胭脂的地方。 看著四周,景色依旧,然而人事却已全非。 当年的他,满腔的爱意、满腔的希望,如今只剩一副失去了魂魄的躯壳。 颓丧地坐倒在地。 “师哥,我们明年再来看烟火,好不好?”冷雁智把脸埋在膝盖间。 和煦的东风吹拂过,就像赵飞英的笑容和体温。 冷雁智侧著脸感受著,尽避……尽避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他,但是,这风,却聊可慰怀吧。 原来如此,赵飞英淡淡笑了。 看著赵飞英的脸,从惊愕、不敢置信到趋近于绝望的平静,程蝶衣冲向了前,紧紧抱著赵飞英哭了。 “对不起……飞英哥哥……蝶衣对不起你……” “没关系,我了解。”赵飞英柔声安慰著,但是喉头却有些哽咽。 “飞英哥哥,帮帮蝶衣吧。萧大哥他……他被锁在西厢房,师父说我要是不听话,就要杀了萧大哥的。”程蝶衣把脸埋在赵飞英的胸膛,直把赵飞英的前襟沾湿了一大片。 何其残忍……何其残忍……赵飞英凄凉地笑了。 “……我会帮你的。”最后一次搂著程蝶衣,赵飞英紧紧闭起了双眼。 下定决心离开山庄了,这充满著是是非非、伤透了他心的地方。冷雁智整理著行囊,然而,几乎全是赵飞英替他买的东西。毛氅、斗篷、衣衫、连束发的带子都是两个人一起选的……还有好多好多的小玩意,竹雕的蜻蜓、草编的蚱蜢、用瓷烧成的小臂音、挂在腰带上的玉饰…… 冷雁智一把将所有的东西都扫落在地。不要了!都不要了! 散落一地。 敲门的声音。 “滚开!别烦我!”冷雁智喊著。 “师……师兄……”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师弟,吓得结结巴巴。 “什么事。”冷雁智瘪著嘴,打开了门。 “师父叫我们去观礼……看到你没来,师父就叫我来请你。” 沉吟了一会。 “好,我马上到。”冷雁智大力关上了门,小师弟连忙跃了开,才没被门扇打到。 现在……冷雁智粗暴地换上一件新衣。赵飞英在京里替他买的。 记忆又飘上心,冷雁智狠狠咬了下唇,直到鲜血淋漓。 忘掉!忘掉!冷雁智,中用点!死心吧!死心吧! 一脚踢开了门,他大踏步地往前厅走去。 看吧,看吧,赵飞英要跟程蝶衣双宿双飞去了,你呢,一个师弟,他把你放在哪里…… 停下了脚步。 重新抬起了头,继续走著。可以的,我撑得过的,不是吗?这是一场仪式,把过去忘怀的仪式,冷雁智,不要后退。 整个山庄的人都到了,冷雁智一迳低下头假寐,他实在不想与众人说些什么郎才女貌的浑话。 程蝶衣凤冠霞披的被一群女眷簇拥而进,然而,被红盖头遮住了脸,看不出表情。 “新娘到。”负责带新娘的师姊高声喊著,试图在这登时喧闹起的前厅唤起一点注意。 新郎呢?不是应该一起进来的?众人探头探脑地瞧著,直到身穿大红礼服的新郎走了进门,嘈杂不堪的前厅登时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冷雁智猛然察觉,抬头一看。 穿著礼服的不是赵飞英,而是萧哲。 程蝶衣连忙掀起了盖头,看到是萧哲,忍不住就是纵横的泪水。 飞奔而去,扑向萧哲的怀里,两人紧紧相拥,萧哲的双眼也微微发红。 “新郎到。”带新郎的师兄缓缓说著。 “怀仁!这是怎么回事!”二庄主喝著。 “师弟走了。”这位师兄慢慢说著。 “然后,他在师弟房里。” 一听到这里,冷雁智大怒,猛然站了起。 冲向了前,狠狠扯著程蝶衣的头发,程蝶衣惊叫,萧哲想拉开冷雁智,却被他一把推了下地。 “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冷雁智大力扯著,程蝶衣痛到掉泪,冷雁智满脸的痛苦、满心的酸楚。 “我没有做什么,师兄,我只有求十一师兄成全我跟萧大哥。”程蝶衣哭著,整个前厅的人又骚动了起来。 “你这……你这不知好歹的女人!”冷雁智怒极,往程蝶衣脸上就是一个巴掌。 程蝶衣哭叫著,眼看著第二个巴掌就要落下,几个师兄弟连忙拉开了冷雁智。 我最爱的,我最珍惜的,我千求万求得不到的,竟然被你这样的糟蹋!他爱上了你哪,程蝶衣,你怎么忍心、怎么敢伤他的心! 程蝶衣的脸上有著掌痕,嘴角还渗出了血丝。冷雁智手下没有留情,要不是程蝶衣闪得快,只扫到了后劲,只怕整口的白牙都会被打断。 “够了,雁智,他好歹也是你师妹!”一个师兄劝著。 “她不是我师妹。”冷雁智冷冷说著。 指著程蝶衣,他一字一句地说。 “要是十一师兄有什么事,我第一个杀了你。记住了,程蝶衣,我手下不会留情的。” 话一说完,冷雁智狠狠推开了人群离开,众人拉也拉不住。 二庄主缓缓站了起身。 “我早说过,婚姻不是儿戏,怎知你们这群小辈全然不当这么一回事。”冷冷的眼光扫著四周,人群又静了下来。 “今日先不管谁是谁非。飞英这孩子自小苦命、受尽折磨,但是却还这般地待人好。可我怎么也没料到,这样一个处处为人的孩子会落到如此的下场。”二庄主沉重地摇著头。 “莫要说我偏心,我最疼的徒弟是他,大家想必也清楚。然而,飞英他,我却不可能不疼,他平常做人如何,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我不疼他,有谁疼?”众人低下了头。 “今日的事,我不会管,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三妹,你来解决。”二庄主拂袖而去,三庄主则是一脸铁青。 “程蝶衣,不要说我逼你,今日你要跟了他走,蝴蝶山庄从此就没了你这号人物。你好好考虑清楚。” 师兄,你在哪里? 冷雁智只胡乱带了几张银票,以及胭脂刀,就连忙出了庄。 一路问了下来,都没有赵飞英的踪影。 心里一惊,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果不其然,赵飞英正抬头望著满天的星斗,万丈的悬崖就在他的脚边。 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冷雁智只敢远远看著,禀住了呼吸,然后轻手轻脚地靠近,仿佛只要一个惊扰,赵飞英就会纵身而下。 赵飞英似乎在想事情,并没有注意到冷雁智的接近,直到被大力一拉,一连拉离了两丈,狼狈地摔倒在草地上,赵飞英才回过了神。 第15页 “雁智?”想不到会再见到他,赵飞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搞什么!一个女人而已,全天下多的是比她美的女人,你干嘛这么不爱惜自己!”冷雁智气得喷泪。 “我找你一天了!你知道我急到差点要掀了这几座山!” “等等,雁智,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里的风景不错,所以才来的。”赵飞英连忙解释,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夜里看啥风景?看星星到处都可以看的不是吗?胡疑地打量他一眼,冷雁智还是坐到了赵飞英身旁。 “你以后会遇上别人的,别只是念著程蝶衣。”冷雁智拔著地上的草,很不情愿地说著。 最好是一辈子也遇不到,暗自心想。 “我想……很难吧……”赵飞英轻轻笑了笑。“爱就是爱上了,怎么可能说忘就忘、说爱别人就爱别人的呢?” 伸了个懒腰,仰躺在草地上,赵飞英闭起了双眼。 “不试试,怎么知道。”冷雁智咕哝了一声,也躺在赵飞英身旁。 “那你呢?你昨天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哼。”冷雁智轻哼了一声,不过却也没有打算离开。 “师兄,你以后有何打算?”支起了头,瞧著赵飞英的脸,冷雁智决定转移他的注意。 赵飞英只有轻轻笑著。 冷雁智盯著他的唇瞧,勉勉强强打消了念头。 “回去京里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赵飞英无奈地讲著。 “我跟你去。”冷雁智说著,完全没有让人反驳的余地。 “……好吧,反正……我也想要有人陪著。”赵飞英喃喃说著,突然睁开了眼,冷雁智本来正深情款款地凝视他,这一吓,差点扭到了脖子。 “月亮不错,很圆很亮。”冷雁智急忙说著。 赵飞英抬头看著天空,可是,今晚没有月亮…… 他又在搞什么鬼?他这小脑袋瓜里想的东西,他似乎从没弄懂过。 不过,算了,他高兴就好。赵飞英放弃了盘问的打算。 然而,有件事却真的很有趣。 “雁智,我现在才发现,你很喜欢跟著我呢。”赵飞英取笑著,然而并没有恶意。 “嫌我烦啊。”冷雁智突然脸红了。 “怎么会呢?跟你在一起,感觉很快乐的……大部分的时候。”赵飞英轻轻敲了冷雁智一下额头。 “别再动不动喊什么恩断义绝的,有事可以好好说。” “是……”冷雁智低下了头。 “不过,这么一来,就又是我们两个人了。”赵飞英突然叹著。 “有我陪,还不够吗?”冷雁智俏皮地说著。 “够了,太够了,你一个人惹出来的麻烦,我就忙得焦头烂额的。”假装是无奈的语气,让冷雁智笑倒在地。 宠爱地看著冷雁智,赵飞英也轻轻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