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灵剑(四)孽徒》 第1页 第十六章丐帮长老 “长老,您瞧。” “……紫棱剑?” 手所触及的,是光滑而柔软的棉被。迷糊之中,萧子灵还以为回到了自己在定邦将军府里的寝室。 直到……睁开了眼睛,他见到了用布铺成的“屋顶”。 浑身睡得酸痛,萧子灵一边捶着肩膀,一边跨下了床。 一踩上了地,萧子灵不自觉得微微呆了呆。连地上,都是用布铺成的? 这里到底是哪里? 还有……唐忆情呢! 这一惊,萧子灵连忙把其余还游离在梦乡的魂魄都收了回来。举目四望,果然是陌生的地方。 站起了身来,萧子灵的心仿佛正不断收缩着。 唐忆情呢? 模了模左手腕上,早先紧紧缠着的紫棱剑也不翼而飞! 由不得萧子灵呆楞在当地。 他只记得……那些人……以及那个被叫作长老的男子…… “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自己的身上,也换掉了泥泞不堪的衣裳。虽非锦衣华服,不过却也是舒适的、米白色的布衣。 他……应该不是坏人吧。萧子灵的心扑通通直跳。他太大意了,对方是一个陌生人, 他竟然安安心心地就把唐忆情交了出去…… ……算了,多想无用。反正,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到唐忆情。天知道,他是有多担心…… 掀开了“门帘”,萧子灵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门外的沙地上,竖立着许多……蒙古包?棚子?帐棚?还是……萧子灵苦苦思索着以往在书上看过的图样。 原来,自己现在的房间就是一座帐棚。 沙地上,搭起了起码五、六十座大小不同的棚子。 现在已经是快要正午时分了,帐棚围起来的空地上,那巨大的火堆正在烤着几只山猪。 几个人席地而坐,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冒着阵阵水汽的菜肴。 正当萧子灵一脸好奇地打量四周时,一个身后跟着十几个人的男子,便朝他这里缓缓走了来。 注意到了他们,萧子灵转过了头去。 依稀还记得,昨天……还是前天? 反正就是上一个晚上,他就是站在自己面前,接过唐忆情的……那个长老。 萧子灵还有点迟疑,不过,那男子已经先开了口。 “你醒了?” “……嗯。” “饿了没有?饭快做好了,过来一起吃吧。” ……原来,自己手脚没力气不是被下了迷药啊…… 不过,比起吃饭,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那个朋友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的是,你那天手里抱着的人吗?” “对,他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有人正在救他。”那男子微微笑了一笑,指了指附近的一座极大的帐棚。 “先吃饭,等一会儿我再带你过去。” 萧子灵总算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正在救的意思……至少没有死吗。 “我想先看看他,我很担心。”萧子灵说着。 “别急。”男子走了过,牵起了萧子灵的手。“小孩子什么事都别担心,把饭吃饱、把觉睡好就好。” “我不是小孩子了!”萧子灵瞪着他。 “喔?既然这样,那萧公子想必就有这个耐心等啰。” “……你知道我姓萧?” “你的剑我先帮你收着了。”那男子半拉半劝地把萧子灵扯着一起走。 “可是,我真的很担心……” “放心吧。普天之下,三个神医联手都没救的伤患,就算你去看一百次,也绝对活不了。” “……三个神医?” “嘘……这可是秘密喔。”那男子神秘地眨了眨眼。 “秘密?” “等吃饱了饭,我再带你去。不过呢,做个大人间的约定吧。如果你把里头的情形泄漏了出去,我就把你们千刀万剐,知道吗?” 尽避看见了萧子灵有些惊愕的表情,男子仿佛没事一般地继续把萧子灵拉去火堆旁吃饭。 不晓得这个男子为什么要这么神秘。 一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冲来帐棚的萧子灵,歪着头想着。 那帐棚前,站了十来个或坐或站的人,就连午饭,也是别人帮他们送过来的。他们一边吃着、一边紧张兮兮地看着从刚刚就一直盯着他们的萧子灵。 “辛苦了。”远远的,那长老的声音传了过来。 几个坐在地上,偶而还抠着脚丫子的人,看到这个男子之后,都连忙跳了起来。有的还打翻了饭盒。 “长……长老好!”十几只竹棒重重地击在了地上,扬起了好大的一阵沙尘。 萧子灵连忙掩住了口鼻,以免吸了一鼻子的沙。 “有事发生吗?” “没有!” “辛苦了。”那年轻到不可思议的长老又笑了一笑。 掀开了“门帘”,那长老领先走了进去。 “不管看到了什么,不准给我大喊大叫,知道吗?” “喔……好。” 只有萧子灵跟着长老进了去,其余的人都自动退到了帐棚外。 等眼睛略略适应了有些昏暗的光线之后,萧子灵才发现帐棚里总共有六个人。 其中之一的唐忆情……躺在一张床上,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正在替他把脉。 萧子灵又惊又喜地奔了过去。总算他还记得约定,没有大喊出声。 把脉的男子听到了脚步声,回过了头,微微皱了眉。 “你就是十一师弟的徒弟?” “啊?”萧子灵微微楞在了一边。 “我看不像。呆了点、又毛躁了点。” “你……”萧子灵火气陡生。 “嘘!”那被叫作长老的男子,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 萧子灵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话又吞了进去,委屈地嘟起了嘴。 “呵……别理他。他正为了听不出脉象在迁怒哪。”男子身旁,一个约莫三十几岁的女子正朝萧子灵温柔地笑着。 微微一回头,那正在诊脉中的男子果然立刻就苦起了脸。 “谁说我听不出来的,要不是这小表头蹦蹦跳跳的,我早就听出来了。” “别急别急,我的小徒孙。这样的脉,是真的少见。听不出来就听不出来,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一个年约五六十岁的男子,抚着胡子朗笑了出来。 等一下,为什么他就可以这么大声说话。萧子灵瞪着那长老,无言地抗议着。那长老也许是自知心虚,根本就不理他。 “来,给师祖看看。”一个年约四十几岁的女子,轻声唤着萧子灵。 什么? 那长老把他狠狠地推了过去。 “喂……”萧子灵正要回头骂上个一、两句,一双细白柔软的、不像是一个四十几岁女子拥有的手,就轻轻搭上了萧子灵的手腕。 萧子灵正诧异,那三十几岁的温柔女子已经搬过了一张椅子。 “来,师侄,先坐着,让师祖给你把个脉。”那女子轻轻笑着。然后,在惊愕的萧子灵面前,悠悠补了一句。 “真是时光匆匆,没想到一下子就老了一辈。” “你哪次没这么说。”那把脉的男子也说着。 一下子就小了三辈的萧子灵,还楞楞地轮流盯着六人。那帮自己把脉的“师祖”,也浅浅笑了,放下了萧子灵的手。 “脉息还有点弱,等下回去的时候记得打坐一会儿,调一调气。知道吗?” “……嗯。”萧子灵呆呆看着自己的“师祖”。 “真是难为你了,是你一直用内力替他续命的吗?”那师祖慈祥地抚着萧子灵的头。 “……他还好吗?”萧子灵问着。 “性命暂且是保住了。”那师祖轻轻说着。 “为什么说是暂且?”萧子灵有些惊慌。 “他这一剑伤到了心脉,一切都很难说。”那师祖轻轻叹着。“不过,这孩子很勇敢,既然撑到了现在,也许就能继续撑下去。” 萧子灵看着他的师祖。 “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话。把他留下来,知道吗?” 第2页 “……你笑什么。”那长老偶然进来,就看见了萧子灵手里握着唐忆情的手 正呆呆地傻笑着。 “没有啊……”萧子灵无辜地说着,然而脸上还是那种傻笑。更有甚者,还把唐忆情的手放在脸颊上亲热地摩搓着。 “怪人。”那长老叹了口气,开始喝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之前,萧子灵还以为这种汤药是要给唐忆情的,差点就要喂错人。 及时归来的长老连忙抢救了回来。 没错,唐忆情的伤势已经越来越稳定。就在前天,几个人把唐忆情小心地搬进了长老的帐棚。而萧子灵,也自然地跟着搬了进来。抢着喂药、抢着拭汗,虽然有时险象环生,不过看起来倒真算是有模有样。 “……我还以为,他真的又要丢下我了……”萧子灵高兴地说着。“不过呢,呵呵,他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 “真的吗?我要是他,我才不肯活过来呢。”那长老泼了萧子灵一头冷水。“ 一身武功都废了,搞不好还不能走路。活着有什么意思?” “喂!你自己不想活,人家忆情可想活呢!” “活着干嘛,坐吃等死吗?” “哼,不理你。”萧子灵吐了个舌头,就转往了身旁的唐忆情。“忆情,你别听他乱说话喔。武功没了可以再练,就算不能走路也可以雇轿子。你要赶快醒来,我好想你呢。” “好恶心,你干嘛讲得这么温柔,他又听不见。” “哼,你就知道他听不见?他就是听见我说的话,所以才活下来的。”萧子灵不甘势弱地挺起了胸。 “哟哟,你是说,他是为了你才活下来的?” “当然。” “喂,你也未免太自满了吧。”那长老扬起了眉。 “这是自信。我可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当然就要为了我醒过来。” 于是,当门帘被掀开的时候,日光照在了唐忆情的脸上。就当唐忆情下意识挣扎着想要遮住刺目的光线时,那刚刚走进来的萧子灵,就欢喜若狂地扑了上去。 “唔……” 唐忆情还来不及察觉那重量的真面目,萧子灵就已经大喊了起来。 “忆情!忆情!” 谁? “忆情!喂!” 被大力摇晃着,唐忆情只觉得天旋地转。 “别摇得太大力啊,小心又把他摇死了。”那长老随后走了进来,悠悠说着。 “啊……对喔。”萧子灵可爱地笑了一笑。 “没事了。” 那自称是萧子灵二师伯的男子,连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完,就被萧子灵拖来了唐忆情身边。 虽然嘴角始终没有上扬过,不过,还是拉过了唐忆情的手,仔细地诊了腕脉。 “可是,他看起来好虚弱的样子。”萧子灵担心地看着眼帘微闭的唐忆情。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没了内力,自然得再躺几天。” 这样啊……萧子灵松了口气。 “真是抱歉,你的武功是保不住了。”那男子对着唐忆情说着。 唐忆情睁开了眼,勉强笑了笑。“能保住……一条命……就是万幸了……” “哎呀,重新练起就可以了啊。反正他本来……”萧子灵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本来就也没有多深的底子。”唐忆情一边笑着、一边补充着。 “……你生气啦?”萧子灵小心翼翼地问着。 “这是实话啊,我生气什么?”唐忆情虚弱地笑着。 站起身来,那男子一手搭着唐忆情的腕脉、一手搭着唐忆情的鼠膝,过了一会 儿之后,缓缓问着。 “……你小时候,是不是不良于行?” “咦?您……”掩不住诧异的表情,唐忆情睁大了眼睛。 “八成是因为受过重伤,所以下肢血行滞流。”那男子又缓缓说着。“跟以前一样,多练内力,打通血脉,就能再度行走,不用慌张。” “……大夫……” “我开点通血的药给你,你的腿就不会酸麻了。” 唐忆情的眼睛,越睁越大。他……他根本就还没说出来,为什么他会知道…… “伤口还疼吗?”无视两个吃惊的小表头,那男子继续说着。 “……不会。” “不会?那你的脉象为什么这么乱?” “……这……有一点。” “我最恨的就是逞强的病人。” “……大夫,我胸口很痛、很闷。”唐忆情轻叹一声。 “我再加点止疼的药给你。萧子灵,你过来,我教你怎么帮他运气,他会好受一点。” 看着两人,唐忆情的心里有点百感交杂。 而较远的地方,先前自称是丐帮长老的男子,正在读着几份书信。几个人恭立在一旁,静静等着那长老的裁示。 其中,一个男子注意到了唐忆情的目光,微微抬起了头。 唐忆情朝他微微笑了笑,然而,那名男子却是回给了他一个白眼。 黯然地移开了目光,唐忆情闭上了眼睛假寐着。 当萧子灵跟着他二师伯去煎药,亦或是去替唐忆情拿饭的时候,长老的棚里,往往就只剩唐忆情和长老一行人。 那长老似乎有永远都读不完的书信,而在一旁的人,给唐忆情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了。 “长老,您再这么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靖州那儿、杭州那儿、京城那儿、泉州那儿,都在等着您裁示哪。” “我这不就在看了。” “可是,书信里写的有限,况且,这来来往往的也耽搁了不少时辰。咱家的掌柜,一天到晚在等您的大驾,给您看帐册、对清单哪。” “就是说!长老!您一不在,那林记就捞过界啦!” “泉州的酒商,一股脑儿嚷着要涨价,咱们就快要吃不消了!” “长老!” “这里有病人,你们讲话声音小一些。” “是……” 一直假装睡着,唐忆情不敢睁开眼睛。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伤,他们这行人已经耽搁了快要半个月。 长老的商队刚从西域回来,本来要直接去靖州、然后再往南走。可是,为了不让他的伤势因为旅途的颠簸而更重,从他们救回自己以后,就一直停留在离华山不远的地方。 自己的腿虽然说不上残废,然而,就跟最初的几年一样,软弱地连扶着墙壁都不能站起。几年的努力全成了泡影,想起以往的种种,唐忆情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能再熬一次。 不过……就算想要再练,凭他现在的身子,却又根本没有体力。这一耽搁,又会是好几年。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就连煮饭、洒扫这些最基本工作都做不来……只能让人伺候着……眼睁睁地吃白饭…… “忆情,你……你怎么哭了?你哪里痛?我替你找二师伯来,好不好?” 不要对我这么好,萧子灵……我不配…… “忆情……” “我想回家……萧子灵……我想回唐门……” “唐门?” 当萧子灵呜咽地跟长老说着的时候,长老不由得诧异十分。 唐忆情刚醒来没几天,就嚷着说要回唐门,萧子灵劝也劝不住、哭也哭不赢,只好拉着早已忙昏头的长老诉苦。 随着日程的耽搁,越来越多抱怨的、哀求的、担心的书信,被快马送了来。长老待在帐篷里的时候,除了睡觉之外,几乎都在处理着成堆的事。 等着晋见的人,已经排出了帐篷外,将近有十来丈。 现在,萧子灵还是把等着的人都赶出了帐篷,才能跟那长老说上几句话。 “他要回去,就让他回去啊。等一下我叫人送封信过去,请人来接他啰。”那长老瞄了一眼床上的唐忆情。唐忆情依旧是双目紧闭。 “不要!我不要他走!”萧子灵喊着。 “……可是,他的家又不在这里……”那长老看了看两人。“他想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第3页 “我不管,我要留住他!” “……他现在又走不动,没人带他走,他又要怎么离开?” 天,这么简单的事也要来烦我。那长老叹了口气。 “可是……可是他说他要走……” “随他说去,你假装没听到不就得了。” “可是……可是……可是他一直在哭……” 没办法。那长老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缓缓走向唐忆情,而唐忆情听见了脚步声,也睁开了眼睛。 一见到是那长老要跟他说话,唐忆情甚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小心伤口,忆情!”萧子灵连忙喊着。 然而,唐忆情早已坐了起来。支撑着上身的两只手,还微微发着颤。看得萧子灵的心里是一阵的发酸。 “我听他说,你想回唐门,是也不是?”那长老温言地问着。 “是的。”唐忆情低下了头。“打扰多日……救命之恩……忆情他日必定衔草结环以报……” 眼泪滴了下来,唐忆情的头,直叩到了床板。 “忆情!你不要这样!”萧子灵慌了,七手八脚地就把唐忆情扶了起来。 “我不记得我曾经做过什么,救你的人又不是我。”那长老微微笑了笑。“你最大的恩人,可是现在哭得淅哩哗啦的这个小表头喔。” “我哪有哭得淅哩哗啦的。”萧子灵吸了吸鼻子。 “如果是萧子灵惹你生气了,你尽避骂他、打他去。把伤养好再走,就这样。”那长老又走了回自己位子。 几个人正朝里头探头探脑的,那长老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继续进来。 “长老……我……我实在是没有这个福气继续受您的大恩啊!”唐忆情哭着。 “伤没养好就走,迟早死在半路上。姓唐的,你可花了我不少银子,在你把药材钱、饭钱连同利息一起还我之前,我可不会放你走。” “噗……长老,您少算了衣服的钱。”一个送信来的男子,嘻皮笑脸地说着。 “还有哪,这住宿的开销、守卫的津贴,都得一起算。” “我怎么会忘?等会儿开张单子给他,叫他看个仔细。” “……长老,您……” “就是这样,别再给我讨价还价。”那长老轻喝了一声以后,打开新的书信继续看着。 “我古良从不做亏本生意。唐忆情,你给我记仔细了。” 尽避有些受宠若惊,唐忆情自知不敌两人联手,也只能默默接受了好意。 伤虽重。然而,只要熬过了生死这一关,在灵丹妙药的帮助,以及萧子灵不太纯熟的照料之下,伤口已经渐渐结了痂,也长出了新肉。 唯一的缺憾,也许,就是仍然无法行动自如。 萧子灵,那个长老,以及那些大夫都不急。 急的是唐忆情自己。 眼见因为自己的缘故,拖累了这么多人,那歉疚以及感激交杂的心情,让唐忆情始终无法像萧子灵一般从容不迫地接受他们的好意。 而且……他心里总是在担忧着,要是华山那群人追下了山,两方人马难免要起冲突。 毕竟……自己,害死了华山派的大弟子,也就是华山掌门的亲生儿子……也伤了青城派掌门的独女……也就是华清雨的未婚妻子…… 扁是华清雨一人,就不是寻常高手所能敌。更何况……倾尽华山以及青城两派的人马,要是来个前后夹杀,他岂不是害惨了丐帮…… 日思夜想,担心的事情似乎永无止尽。而他,最为挂心的,就是华山派至今似乎毫无动静。 虽然听得萧子灵所述,华山派遭受了不小的挫折。然而,据他所知,对于萧子灵的项上人头……就如同唐门一样,华山、青城两派,都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善罢甘休。 那么……又是为了什么…… “我好无聊喔,忆情……” 一天,就当唐忆情捧着药碗慢慢喝药之时,坐在一旁的萧子灵玩着手指,无限寂寥地说着。 眼睛偷偷瞄着萧子灵,唐忆情决定先不要答话。 反正,萧子灵在想什么,到最后他会自己说出来的。 “我好想出去走走喔……忆情……”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唐忆情,唐忆情险些被呛到。 “你……你不用顾虑我啊,我在这里很安全的。”唐忆情战战兢兢地接着话。 不过,他知道,事情也许没有这么简单。 废话,要是萧子灵只是想出去,就算是把华山都踩了平,这里也没有人想去阻止。 “……一个人去不好玩的……”萧子灵可怜兮兮地看着唐忆情。 ……来了……来了…… “陪我出去啦,忆情……” ……我能拒绝吗…… 好说歹劝下来,也只能乖乖爬上了萧子灵的背,让他偷偷地把自己背了出去。 晴天白云。华山脚下的风景,虽然没有山上的俊伟,也自有其清灵之姿。 “萧子灵!慢一点!” 萧子灵一时兴起,在唐忆情的尖叫声之中,就在辽阔的草地上飞奔了起来。 正在吃草的几匹马、几头驴子,都吓得拔足狂奔,几个看守的人怪叫着也追了过去。萧子灵一边跑着、一边也学着他们怪叫。而那耳边吹着狂风的唐忆情,更是吓得抱紧了萧子灵的脖子。 跑到一身都是汗,那无穷的精力才似乎发泄了一些。萧子灵大呼一声过瘾,才停下了脚步。 “真是的……”尽避有些无奈,唐忆情也只能低低抱怨着。 敝得了谁,萧子灵也是因为要照顾自己,所以才关在那营地里好几天的。 对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来说,那可也是一大折磨哪。 “我好久……好久都没这样跑过了呢,忆情……” 苞还有些距离的唐忆情不同,萧子灵似乎已经很习惯直接喊他的名字了。 萧子灵重重喘着气,脸上红咚咚的,还挂着好大一个笑容。 多么令人忌妒的身体……不行不行,唐忆情微微摇了摇头,萧子灵可是自己的大恩人,怎么可以去妒忌他。 饼了一会儿,见到萧子灵流汗,唐忆情顺手就用衣袖帮他擦掉那大颗大颗的汗珠。 “小心点。等一下夜风一起,会得风寒的。” “喔……”萧子灵只是害羞地笑了笑,低着头,继续背着唐忆情走。 “忆情,你有没有想去哪里玩?” ……没有…… “哪里都好……” “你会觉得无聊吗,忆情……”似乎察觉到唐忆情的敷衍,萧子灵低声问着。 “……不是的。”唐忆情在萧子灵的耳边笑了笑。“这地方我也不熟啊,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好玩的地方……还是,我教你编灯笼?灯笼编好的时候,抓几只萤火虫进去,就很漂亮喔。” “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去编,上次的蚱蜢我都没来得及带下来……啊。”萧子灵自知失言,连忙咬了咬自己的舌头。 唐忆情也不说话了。 两人静默无言地走了一会儿,萧子灵心里七上八下的,想要道歉呢,可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今日是十五,华山上,清风明月之景一定很美。我们一面编灯笼,一面看月亮,你说好不好?”唐忆情柔声说着。 “……忆情……”萧子灵正要说些什么,然而,那响遍了整个原野的声音,却让他们一起回过了头。 “萧公子!长老有话要跟您说……” 静寂了一会儿…… “不要闹了!快把唐忆情带回来!否则不给你饭吃!” 应该是许多人一起喊着的吧,那声音真像是雷打似的。 被指名道姓地威胁着,萧子灵的脖子也反射性地缩了一缩。 “怎么办,要回去吗?”唐忆情问着。 “我才不要回去。现在回去了,晚上怎么可能出得来。”萧子灵朝声音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第4页 “那……” “我们现在就上华山。” 大树上,两个人交头接耳地,低低说着话。 圆月从悬崖峭壁旁缓缓升起,简直就像是要挂在树上似的。 美景如画,萧子灵却只是专注着手中的一堆“草”。 “就这样,顶上留一个小洞,等抓到虫了之后、将它放进去,把洞补好、绑上杆子就成了。”唐忆情示范着。 “嗯……嗯……”萧子灵心不在焉地喃喃应着声,一面有些笨拙地编着。 萧子灵正埋头苦干,唐忆情笑了一笑,也不打扰他。看向了身旁的月亮,唐忆情为这美景轻轻赞叹了一声。 难怪……难怪清雨总是说着,这华山之月有多美多美……虽然,带自己来的人,已然不是他…… 静谧的山上,微凉的秋风,淡淡的云从月前飘过。柔和的月光把这险恶的山谷染上了一层鹅黄色的薄纱,就真像是……蓬莱仙境中,仙子的浴池。 唐忆情往身旁的萧子灵看去,月色照着他光洁的脸庞,简直就像是玉琢成的小仙童。 萧子灵盯着手上的玩意,简直就要瞪出了斗鸡眼。唐忆情忍俊不禁,连忙转过 了头。山下,那丐帮的营地早已升起了火。远远看去,几行人正巡逻着营区,火旁,也有三个人守着。 我究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唐忆情轻轻一叹。非亲非故的他们,虽然嘴上不说,对他却比自己门里不知要好上几倍。萧子灵也是,即使自己的师姑害死了他的师父,不但没有迁怒于他,反而不惜得罪华山派,也要救出自己。 这份恩情……这辈子真的还得清吗? 自小,门里的人便诉说着种种萧家的凶狠以及恶行。门里的众人,莫不把萧家母子视为毒蝎。连他自己,都曾经跃跃欲试地,想把萧子灵的人头送回门内、当上掌门,让那些自小轻视他的门人,都对他另眼相待。 然而……如今,他最深爱的人,毫不留情地给了他致命的一剑;他最想杀的人,如今却不求回报地陪在他身旁。这世界……真是开了他一个大玩笑…… 衣袖被微微拉着,唐忆情回过了神。 萧子灵正看着他,也不晓得看了多久。 “你可以把你的灯笼送我吗?”萧子灵似乎很小心地问着。他手里,正拿着唐忆情刚刚放在腿上的草灯笼? “为什么?你不是也编了一个?”唐忆情微微笑了笑。 “我自己做的,跟你送的又不一样……”萧子灵低下了头。 “嗯……然后呢?” “……今天是我生辰呢,你也该送我一个贺礼啊……” 看着眼前的萧子灵,万般的怜爱、万般的疼惜,让唐忆情紧紧咬起了唇。 是自己门里……其实他也知道,当年,让他家破人亡的人,唐门也是其中之一。他本该是个爹亲疼、娘亲爱的孩子,如今,却寂寞地连一只草灯笼都视若珍宝。这世上,究竟谁是善、谁是恶…… “来,子灵……你过来……”唐忆情轻轻唤着,看了他一眼,萧子灵有些难为情地捱了近。 “你生辰的时候,我也会回送给你……”萧子灵紧紧拿着手里的灯笼? 唐忆情轻轻揽过了他的脖子,在萧子灵的额上吻了一记。 萧子灵有些惊愕地抬起了头,然而,看到了唐忆情柔情的目光之后,又悄悄低下了头去。 “在我娘亲还没去世之前,每年我生辰的时候,她都会轻轻吻着我的额头……”揽着萧子灵,唐忆情低声说着。“她常常一边亲着,一边说着……情情……我的宝贝,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说到最后,唐忆情已然有些呜咽。 “子灵……恭喜你长大了一岁……”唐忆情一边亲着他的额,一边让眼泪掉在了萧子灵脸上。“恭喜你……生辰快乐……” 萧子灵没有挣扎,他安安静静地让唐忆情抱着。 唐忆情的身上,有淡淡的草药味。那亲密的温度,缓缓流过了他的胸口。 “我爹娘都叫我灵儿……”在唐忆情的怀里,萧子灵小声地提醒着。 “情情,你接下来想去哪……” “……” “情情,你肚子饿不饿?” “……” “情情,你伤口会不会痛?” “……” “情情……你不要不理我嘛……” “……萧子灵,你给我闭嘴。” 第十七章总为情伤 “你是认真的?” “是……” “你不会后悔?” “……不会。” “清雨,听师兄一句话……” “师兄,不用再说了……” 阴雨蒙蒙的天气,飘飘渺渺的心思。 华山上的云雾依旧,人呢…… 懊是午夜梦回时分,然而,那挂在窗边的发带却依旧迎风展扬。墨绿色的、带着斑斑血迹的…… 只要伸出手,就能把它摘下。 然而,窗边的华清雨却只有继续撑着额,茫茫然地瞧着那似乎正呼唤着他的墨绿发带…… 终于,不自觉地,华清雨伸出了手。然而,那枝芽却再也留不住直欲乘风归去的墨绿,飘啊飘,再度飘入了深谷…… 墨绿的情丝离开了自己的世界,一去不回。 即使摀着双眼,却也留不住那满溢的泪光。 “长老,有华山派的人……”正当那古长老皱着眉,继续喝着黑漆漆的补药时,一个男子走进了长老的帐篷,在他耳旁轻轻说着。 听完了之后,长老一口干完了药汤,望向一旁的萧子灵。 萧子灵正蹲着马步,朝他瞪着一双大眼睛。 床上的唐忆情则用着几许担忧以及尴尬的表情,轮流看着两人。 “是你惹的祸?”长老微笑着。 “才不是呢!我才没笨得让他们发现!”萧子灵气呼呼地说着。 “喔,这样啊……”长老耸了耸肩。“真笨假笨,我出去问了就知道。”长老站了起身。 “还差半个时辰,萧大侠敢做敢当,可别忘了。” 长老悠悠然地说了之后,又悠悠然地走了出去。 那男子好奇地打量两人,然而,随着长老的离去,也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萧子灵继续蹲着,在那些排着队伍、等着长老批示的送信人面前。 唐忆情也继续尴尬着。 当夜,萧子灵送自己回来之后,就被长老罚着蹲马步。 萧子灵自然是不服气。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那长老只说了一句话,萧子灵就乖乖地蹲了。 一罚就是六个时辰。 萧子灵在第四个时辰之后就开始冒着冷汗。然而,寄人篱下的唐忆情就算是想替萧子灵说个情,也实在不晓得该从何说起。 “小弟,不是我们不帮你……”看着眼前的少年微微颤着脚,几个人也有点不忍了。不过……咳……有赏就有罚嘛,替他求情不就是让长老为难吗……几个人心虚地想着。 “长老,刚刚他们擅闯营区……” “嗯……有伤到人吗……”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古长老一边走着,一边问着。 路上,几个人看见长老出了帐篷,也跑了几步,跟着一路报消息。 “打伤了四个,跑了一个,伤势都不重,没见血。” “嗯……有说出我的名字吗?” “未得长老允许,我们只说是从西域回来的商队。”那人连忙说着。 “我晓得,接下来我来处理。” “是。” 眼前的几个人,是都穿著淡黄的衣衫……有点狼狈。想必是因为刚刚的争斗吧…… 正当古长老打量着那四个有些惊慌的少年,一匹马就急急忙忙地从山上冲了下来。 “手下留人!”马上的骑士高声喊着,远远传了过来。 长老微微转过了头,登时一百多个人拿着竹棒和绊马绳跑向了骑士。 霎时间黄沙滚滚,马上的青年看见这声势,连忙勒住了缰绳、跳了下马。 第5页 “在下是华山派二弟子罗清江,有事求见,绝无恶意。” 那些人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团团把青年围了住。 打量了众人之后,青年举高了双手,远离悬在腰上的长剑。“有事求见丐帮帮主,请大伙儿替敝人通报一声。” 那群人中,有一个男子瞧了瞧他的脸后,撤离了岗位往古长老跑了去。 他一走,后头的人又补上了他的位置。 看着那群围得固若金汤的帮众,罗清江也只得静静等着回音。 饼了一会儿,随着那男子的奔回,人群才渐渐散了开。 “丐帮谢帮主?” 即使被接见,跟眼前那位“帮主”的距离,也起码隔了十来丈。 而且,就算缴了剑,那群继续围着自己的人,可还是虎视眈眈的,似乎随时就要狠狠敲上自己的头。 罗清江自认应该躲得过……五棒。不过,剩下的二十几棒,也许也够把自己的头打爆了。 “我不是。”古长老朝他笑了笑。 不是帮主有这么大的阵仗?罗清江有点疑惑了。真不是?还是,假不是……他是没亲眼见过那位丐帮的谢帮主……不过,嗯……也对……想来,这天下第一大帮之主,也不会是面前这一个脸色苍白的文弱书生…… 而且,穿著不像、气质也不像…… 反而比较像是……准备继承家业的巨贾子弟…… “想必你是来接他们回去的?”古长老指了指那四个一脸期待的少年。 “……啊,是的!”罗清江连忙躬了身。“师弟们不懂事,冒犯了大驾,本该万死也不辞其咎,然而……” 听着那滔滔不绝的告罪辞令,古长老连忙打了住。 “算了算了……”古长老挥了挥手。“反正留着也没用,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多谢大驾!”罗清江喜出望外地谢了。 “不过,一人收个一百两补贴给受伤的弟兄,应该不过份,对吧?”长老此言一出,几个受了伤、静静坐在一旁包着伤口的人,也都兴奋地大声叫好了起来。 “这……”罗清江看了看四个欲哭无泪的师弟。“这么大的数目,晚辈不能做主……” “既然你不能做主,那叫个能做主的人来跟我谈。”古长老皱了眉。 眼见那长老的脸色不豫,罗清江也知道了不妙。 “不然……”罗清江迟疑着。“二百两可好……若是只有二百两,晚辈应该就能做主……” “一文也不能少。”那长老的脸垮了下来。“从来没人可以跟我讨价还价,我可不想为了你们开先例。” “没错!没错!把银子拿来再放人!”一旁的众人也大声应和着。 “要钱”的声音响遍了整个山谷,罗清江当真哭笑不得。 这……这究竟是何方的神圣…… “没钱的话,我让你回去慢慢筹钱。”古良看了看天色。 “要我们给你师弟粮食饮水吗?” “……是的,劳烦了……”罗清江叹了口气。“我这就回去请示掌门……” “一餐饭每人加收十两,过夜的话也要加个二十两,饮水就算我送你们的……”古良挥了挥手。“就这样,慢走,不用急。” “……大驾……” “除了现银,只收古记钱庄的银票。记住了。”古良一个示意,几个人连忙就把罗清江驾了走。 “啊……是你,铁公鸡!……不不不,是古长老!”罗清江连忙改了称呼。“古长老!请让晚辈见见贵帮帮主!” 迸良又一个示意,那些人便放开了罗清江。 迸良缓缓走了近,脸色凝重。 “现在才发现未免太晚。早知如此,又何必擅闯我的营区。你该知道,这是犯了我的大忌……” “晚辈晓得!”罗清江连忙说着。 “既然晓得,还不快去?要不是我念在你们事先不知情的份上,今日就别想只用银子打发我。”古良的脸色还是很严肃。 “这……晚辈晓得了。只是,晚辈有事求见贵帮帮主,烦劳长老引荐。”罗清江深深低下了腰。 若是请不来丐帮的人观礼,纵使有青城派的人撑腰,师弟的名份只怕还是岌岌可危的。 “请他来也没用。”古良皱了眉。“在帮里,他只管大事。钱的事情只有我能做主,量他也不敢插手的。” 此言一出,一个原本送信来、此刻正凑着热闹的人,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信。 冷汗直流。完了,竟然叫我做替死鬼…… “不是的,长老。晚辈只是想请他老人家来观礼。”罗清江又低下了头。 “观礼?什么礼?” “敝师弟接任本派掌门,同时与青城柳练羽师妹完婚。” “他不管这种小事。”古良了眼睛。真是的,他是听不懂人话吗?不是才刚说过他只管大事的? “那……既然贵帮掌门贵人多事……请古长老务必赏个脸拨空上山。”罗清江连忙说着。 “我不管事。”古长老从从容容地回绝了。 “可是,贵帮帮主不是也……” “你去找岳心莲,这种事该归她管。”古长老说着。 “……那么,请问岳长老的大驾在……”罗清江在心里暗暗叹着气。 “靖州城。” “那么……多谢长老,晚辈这就派人去……”罗清江告了退。然而,又再停了下来。 “怎么了?还有事?” “古长老。”罗清江猛然回过了头。 “请问您在这儿停留多久了?” “……我没注意,约莫几个月了吧。”古良的眼里闪着光芒。“问这个做什么?” “……是这样的,敝派有两个客人不告而别,晚辈想追去问问原因,可是方圆二十里之内都没有踪影……” “所以?你怀疑我把他们藏了起来?”古良起了眼。 是他们耶……其余的人也咋着舌,担心地看着自己的长老。 “不……晚辈不敢。只是想问问长老,不晓得有无见过这两位?” “……长什么样的?多大的?是男是女?” “两个都是少年……一个约莫十五岁,另一个……也许受了一点伤,约莫十八左右……” “……路上有见过,他们往西边去了。”古长老说着。 “……西边?” “不然,你问问他们。”那个古长老只是挥了挥衣袖,于是接下来就是异口同声到令人疑心的一句话。 “是的!长老!” 其实,就算长老说他们都飞上了天、做了神仙,他们也只会回这一句。 ……是了,那石青是唐门的人,想必萧子灵把他送回四川去了…… “你们啊……真是好大的胆子……”回到帐篷内的长老,看着靠在唐忆情身边揉腿的萧子灵,不由得就是深深的一叹。 “啊?”萧子灵疑惑地抬起了头。 “废了人家的掌门,又毁了青城派掌门爱女的容……啧啧啧,你们真想一次跟两个门派门上?” “咦?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刚刚华山的二弟子来要人,我听他说的。”长老坐了下来,喝起了水。 “您……您说了吗?我们在这里的事情?”唐忆情连忙问着。 “怎么可能……”长老轻轻笑了笑。“想斗得过我,叫他多修炼个几年再来。” “啧,果然是老狐狸。” “承让承让……”那长老伸出了手。 身边的那个丐帮弟子迟疑着。 “怎么?不是轮到你了吗?” “……长老,请您先看看别封信吧……”那人战战兢兢地说着。 “……拿来。” “呜……长老……” 拉扯了一会儿,几个在一旁等着的人,帮着他们的古长老把那人架了开。 拆开封了泥的信,细细读着…… “……三……千……两? 眉头抽搐着。 “长老饶命啊……”那名男子发出了细细的哀鸣。“我只是个带信的……” 第6页 “怎么了?”萧子灵好奇地拖着脚靠近。 迸长老缓缓回过了头。 “萧子灵?” “……干嘛……” “喂……喂……你要做什么!” “你给我画押!” “押什么!” “叫你家的皇帝还我银子来!” “我不要!” “……乖……我都帮你写好信了,你只要署个名字……”古良微笑着。 “……我不要!玄武会找到我的!” “再不给我画押,我将把你绑上京!” “哈!” “……不要紧,我有人质……”古良缓缓转过了头。“你说对吗?唐小弟弟?” 唐忆情的眼角瞄了瞄萧子灵,也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 “……长老……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 “好吧,那只好把许掌柜辞了。”古长老哪过了一张新的纸,开始写着批示。 “呜啊!不要啊长老,掌柜的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啊!” “听命行事?我不就是他的老板!他到底要听谁的命令!”古长老往桌子一拍,那人也立刻噤了声。 “三千两!三千两换一颗来历不明、怎么样也月兑不了手的珠子!当我真有吃不完的金山银山!” “可……可是……长老,许老掌柜的年纪也大了……”那人改用哀求策略。 闻言,古良的脸色才缓了一缓,不料,那人却又误犯了大忌。 “再说,那是帮主……” 那人咋了舌,只暗中道了个糟糕。 “所以咯,想必是我的不对……”古良又拿过了一张新的纸,开始写着。 静默了约莫两刻钟,众人面面相觑的两刻钟。 拆好了信,封好了泥,古良把信交给了那个在他身旁发着抖的人。 “把信亲手交给你们帮主。”古良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服。 不顾众人欲哭无泪的表情,古良开始收拾着行囊。 “既然他做主,看来就不用我这么多事了。我回江南去,你叫他自己再找个净衣长老。” “长老!长老!” 辟道上,古良背着轻便的小行囊,悠悠然走着。没人敢拦他,不过,身后倒是跟了一大群不断求着情的小伙子。 “长老,您也知道的,帮主就是这个性子嘛……” “就是说的,长老。要不然,我们给帮主稍个信,请他给您陪个罪,不就没事了?” “对啊,长老,帮主不懂事,您就别在意了……” “长老,您走了以后,大伙儿又该怎么办啊?” “呜……长老……” “古良!等一下!”只见黄沙漫漫,萧子灵策马追了上来。 勒住了马,停在古良面前,萧子灵迟疑地看着古良,而后者则毫不在意地绕过了马匹。 “古良……”萧子灵懦懦地开着口。“只是三千两而已……不用做到这么绝吧……”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古良没有停下脚步,越走越远。“这是我的原则问题。” “……我还你就是了!”萧子灵眼见古良就要消失了踪影,连忙喊着、策马跟上古良。 “三千两就想打发我?我的人格就值这么一点银子?” “……我还你四千两……”萧子灵勉强说着。 “说定了。”古良转过了身子,走了回去。 简直就是一场闹剧……在心中哭泣着,萧子岭含泪画了押。 迸良就只是抱着手在一旁盯着。 也许我真要替他做牛做马一辈子……唐忆情有点绝望地望着。 “师兄……你……你多少吃一些好吗……” 谢卫国低声不住劝着,然而他面前的人却还是没有反应。 只见眼前的人日渐消瘦,那一盘晌午才亲自端进门的菜肴,看来还是仍得再端了出去。 自从醒转了之后,冷雁智便没有开过口。 看着冷雁智冰冷的侧脸,谢卫国只是微微低下了目光。 平和……的日子延续着。就当长老继续喝着补药,而唐忆情在萧子灵的惊喜中开始学走路的时候,一匹快马把信送给了长老面前。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的,兄弟。”几个早已等了一个多时辰的人狠狠说着。 “十万火急的事!”那人把信递了向前。“长老!十万火急的事!帮主说,如果您不赶快回来,他就要亲自杀过来的!” “喔?那正好。”接过了信,长老一边斯斯文文地拆着,一边缓缓说着。 “我顺便剥了他的皮。” “……我想见你?”低低的声音。 “小孩子偷看什么。”长老一把将萧子灵的头推了回去。 “……我还以为是什么机密大事嘞……”萧子灵叹了口气。 “这是暗号,小孩子不懂的。”长老悠悠然地说着。 “……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是的……晚辈在帮里还有一点事情……” “……那么,你多久之后可以回到庄里?” “快则一个月,慢则约莫半年……” “……我叫莫言跟着你可好?” “多谢您关心……只是……” “……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生死有命,请让晚辈派人送前辈们回庄。” “古良……这衣服也未免……” “未免什么?” 再过一天就要到了靖州城。此时,坐在轿里的古良,身上却不再穿着锦衣玉服。 萧子灵看着古良身上那套,虽然干净却缀满了补丁的衣裳,再看了看自己以及大家都是一样寒酸的打扮,不免发起牢骚来了。 先前的帐篷、美服跟轿上的华贵披肩,都用油布妥善地包了好,放在板车上的木箱里运着。 “做生意有做生意的样子,丐帮有丐帮的样子。再说,这轿上可还有软铺……”古良微微看了萧子灵一眼。“如果萧工资不坐不习惯的话,只要一百两,我就租辆轿给你,随你布置。” “……你简直是钱鬼投胎的……”萧子灵咬着牙说着。 “客气客气……”古良微笑着。 靖州城外,有座荒凉的大宅院。 虽说占地挺广,然而,从外面看来,却是残破不堪的景象。 只有几个乞丐一边抠着脚丫,一边坐在几个院子的地上哼着小曲。 显然就是个被乞儿占据的地盘,所以靖州城里的人都管它叫叫花子屋。 一听到要在这里停留几天,萧子灵的脸就垮了下来。 “我还没有被虫子咬过。”萧子灵担忧地看着古良和唐忆情。 “只是会痒几天而已。”唐忆情连忙安慰着。 “这也算是人生的历练。”古良带头走了进去。 “古良!” 虽然没有什么摆饰,不过,宽敞的大厅里却是一尘不染。二十来个丐帮子弟,站在大厅两旁好奇地瞧着他们。身上的衣裳依旧是缀满补丁,不过显然是要脏多了的。 本来还一路不满地扯着自己衣裳的萧子灵,看到了他们,实在也是欣慰了不少。 也许是早先就收到了消息,古良一踏进了大厅,那高高坐在主位上的谢卫国,边绽开了笑颜、迫不及待地飞跃过来。 “且慢。”古良似乎有些受到了惊吓,连忙远远闪了开去。 于是,身后的萧子灵和唐忆情便露出了脸。 “师叔?”萧子灵睁大了眼睛。 “咦?你们两个……怎么……”谢卫国大感诧异。 “师叔,我跟你说……”萧子灵一脸期待地想跟他告华山的状。 “等一下,我明天再听你讲。”谢卫国的身体转了几圈之后,就见到了正远远坐在一旁喝着凉水的古良。 谢卫国奔了几步,来到了古良的面前。 “古良……” 听到了谢卫国的声音,古良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水、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杯子、再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头。 “谢帮主有事?”古良微微眯起了眼。 山雨欲来,风满楼。 “跟我来,我有很要紧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还来不及作出反应,讶然睁大眼睛的古良便被谢卫国拉出了大厅。 第7页 “长老!那我们怎么办!”跟着进来的众人连忙喊着。 “……你们就由我来安顿吧。”一个坐在主位旁的老妇人缓缓说着,似乎带了些无奈。 “谢帮主!谢卫国!你轻点好吗!我的手要被拉断了!”一路莫名其妙地被拖着走,古良气地大骂。 没有理会古良,一连穿过了几个院落,谢卫国把古良拉进了一个最里层的院子。 “长老!帮主!”几个守在门口的乞儿连忙喊着。 “我有机密要事跟长老商量,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一面说着,谢卫国脚下没有停。 “是!” “谢卫国!你再不放手我翻脸了!” “长老!帮主!”几个守在院子里的乞儿也连忙喊着。 “都出去,帮着守住门口,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院子。” “是!” “谢卫国!” 把古良拉进了一间屋,谢卫国才松开手。古良还在揉着自己手腕的时候,谢卫国已经开始乒乒砰砰地闩着门和窗子。 “喂……”古良冷着脸,看着谢卫国一连串的动作,可不晓得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岂料,过了不久,谢卫国便是转过了头,深情款款地看向了古良。 “喂……”几滴冷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古良一个闪避不及,就已经让谢卫国扑了上。 “谢卫国,你……”古良睁大了眼睛,却是想推又推不掉。 不久,柔软的唇瓣贴了上来,于是古良便没了话语…… “等……等一下!”理智一闪而过,古良连忙把紧紧拥着自己的谢卫国一把推开。 离开了一寸的距离,两人面对面,脸色潮红地相对着。 “要紧事先说。”古良认真地说着。 “先来再说。”谢卫国走近了一步,古良连忙也退了一步。 “你不说的话,我先说我的。为什么要插手我的事情?” “……什么事情?”谢卫国歪着小脸,无辜地问着。 “三千两!” “什么三千两的,这不重要啦!”谢卫国根本没有在听,又扑上了古良的身躯。 “不重要?”推开了谢卫国,古良沉下了脸。“我要养活一万多个人,你却跟我说这不重要!?三千两够填饱他们三天的肚子了!你慷慨解囊、我日夜奔波,我存银子、你花银子前门进、后门出,你!” “古良……”无惧于古良的怒火,谢卫国却只是紧紧拥着他,用着讨好加上“委屈”的表情说着。“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敢了。” “你已经说过几百次了!” “古良……” “……我这次一定要剥了你的皮……” “……噗……那你是要先剥我的皮,还是要先剥我的衣服……” “……我想我这辈子是完了……” “别这样说嘛……” “你知道你这样是在玩命?” “两个月之内回来庄里,一天都不能迟。” “我们没在你身边的这两个月内,诸多禁忌,也莫要忘了……尤其,务必清心寡欲……我想,你懂得不是?” 迸良缓缓睁开了眼,而枕在他胸膛上的谢卫国,依旧熟睡着。 散乱的及肩黑发覆上了自己的脸。 谢卫国睡得很熟……很熟…… 拂开了谢卫国的发,古良轻轻在他额上印了一吻。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当谢卫国的呼吸声渐渐紊乱起来之后,古晾知道他快要醒了。 天已经大亮,透着窗缝射进的日光,照在古良的侧脸上。 迸良轻轻抚着谢卫国的发。 “……醒得这么早……”谢卫国喃喃说着。 “不早了,是你睡得太迟了。”古良轻轻说着。 “……什么时辰了……”眼睛似乎还不想睁开。 “……时辰了。”古良继续轻轻抚着。 “……我有好多好多事要跟你说……” “我在听。” “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下次不要再犯了。”温柔的声音。 “我早该陪着赵师兄回去的……古良……我早该……” “……我早该想到,你还是死性不改!” “痛……”被一把推下了古良的胸膛,谢卫国抱怨着枕边人的粗鲁。 迸良跨下了床,开始穿上衣服、束着发。 “说吧,什么天大的事要把我叫回来。”古良坐上了椅子。那严肃的面容,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先帮我穿衣服?”谢卫国笑得有点淘气。 “先不用穿,等一下方便我剥皮。” 谢卫国怨怼的眼神,古良没有理会。 “少搞花样,你身上有几根毛我可是一清二楚。” “哼……想必是数得太清楚,没了兴趣,所以才找了别人。”谢卫国叉着腰。 “……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营区里藏了个人,还是个眉清目秀的男人!” “……你到底是想吃醋还是想谈正事?” “……哼。”谢卫国在床上也坐直了身子。包着棉被,瞪着眼前的男人,谢卫国才继续说了。 “我刚刚说到,我做错了一件事。” “……继续说……” “所以?” “所以,我前几天收到了一封信。”谢卫国指了指床下散乱的衣裳,古良弯下腰翻了一会儿,才拿出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冷公子。福州,一人前来。您晓得何处。”古良喃喃念着。 “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古良把信又丢回了桌上。 “我弄丢了师兄的遗体!现在他要我拿冷师兄去换!”谢卫国气愤地喊着。 “一具尸体有什么好争的,丢了就丢了,难不成拿来供在大厅不成。”古良冷冷说着。 “生于地、葬于地,我不想让赵师兄曝尸荒野!” “荒野又怎的。百年之后还不都是一堆腐土。” “这……古良我是在跟你说正经事!” “我难道说的就不是正经话?”古良的声音依旧有些冰冷。 “你不晓得的,见不着赵师兄的遗体,冷师兄他……”谢卫国面露痛苦之色。“我答应过他,让他陪着赵师兄一起回庄的,可是……” 可是,先前早已南下的十来个人,加上一具棺木,却仿佛从世间消失了。眼见约定的日子已过,重病初愈的冷雁智,再也不肯进食。 “这事不难办。”古良说着。“第一,照信里说的,让你的冷师兄去福州。” “不行……如果冷师兄又出了差错,我万死不辞其咎……” “……第二,把这封信烧了,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行,见不到赵师兄的遗体,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行,见不到赵师兄的遗体,冷师兄粒米不进。” “……第三,拖得一日是一日,继续瞒着他,暗中派人去找。” “……我已经拖了快十日。”谢卫国按着额头。“不能再拖了,冷师兄只剩一把骨头!” “……第四,你取代赵飞英。” “……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卫国抬起了头。 “就是我说的意思。”古良淡淡说着,接着起了身。 “靖州城里我得打点一些事情,三天之后我就得南下处理其他的城。” ……古良……”谢卫国似乎有些慌了。 “不是我不帮你……”古良看了谢卫国一眼。“只是,我真的没时间问了。” 临走前,刚推开了门,身后的谢卫国便微微激动地说着。 “没时间……陪我几天又花得了你多少时间?你有时间跑去西域,一待就是半年,却连几天的时间的也不肯给我?” “……如果你想,我很乐意让你陪我一起南下……”古良转回了头。“只是,你模着自己的心想一想,你的心思,根本都在你的两位师兄身上。” “……古良……” “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别对我吼,我很不习惯。”古良转过身体,缓缓走了出门。 第8页 “……我只是……”谢卫国低声说着。“知道吗,古良,冷师兄到现在,连说都不曾对赵师兄说过……” “人还活着的时候不说,死了以后,还后悔不成?” “不是的……只是……我只要一想到,如果当初我跟他一样……”谢卫国捂着自己的眼睛。“我好难受,古良。我知道冷师兄没有权力继续糟蹋师兄的尸身,可是……可是,只要一想到冷师兄可能真的错过,我的心就好痛……” “这本来就不关你的事。” “你不懂的,古良。我从小没了父母兄弟,山庄里的人可能我在这世上的亲人。” “是了,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迸良关上了门。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正在跟许掌柜调帐册看的古良,听到了小孩儿们嬉戏的声音。抬起了头,从窗外看去,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子,正在跳着绳。 小女孩儿的长长辫子在风里甩动着,粉女敕女敕的小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两个男孩子甩着绳子,高兴地喊着。 迸良有些出了神。 “古长老也该娶几房媳妇了。”许老掌柜悠悠说着。“生个十来个孩儿,也好继承古长老的家业。”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小孩儿的声音,既清脆、又稚女敕。 “小表头烦,花钱。”古良收回了眼神,继续批着帐册。 “养儿防老,大去之时也可以扶棺。”许老掌柜继续说着。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一封信、一包银子。一瓶解药、一份口粮。 “你是谁……”冷冷的声音。 “希望你走的人。” “我被你们帮主软禁在此,放我走可要你的脑袋。” “只望你莫再出现在面前。” “求之不得。” “古良!是你……是你对不对!” “是我什么?”古良的眼神十分平静。 “除了我之外,就你知道那封信!”谢卫国把冷雁智的留书甩在了古良面前。 拾起了信,古良缓缓读着。 自寻师兄,后会无期。 “不是我。”古良看着谢卫国。“我这几日不是跟许掌柜一起,就是跟岳心莲一块儿。你若不信,大可去问他们。”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进师兄房里!” “有谁看见我进他房里了?”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让六个弟兄都噤声!” “我不会武,解不开他的穴道。” “以师兄的功力,只要药效退了,他片刻之内就能解穴!” 迸良看着谢卫国。 “是了,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进藏药房。看来,真的只有我能放他走了。” “……你承认?” “我能否认吗?”古良淡淡说着。 “我……” “就算真是我做的,你又要拿我怎么办?杀了我?为了你的冷师兄?还是为了你的赵师兄?”古良淡淡说着,仿佛只是在谈论着别人的事情。 “我……古良你……该死的,到底是谁放他走的!”谢卫国抓着头。 “不就是我吗……”古良替自己倒了杯水。 “……古良,你别这样……你该知道,那封信分明是个陷阱。”谢卫国柔声说着。 “什么陷阱?要他的钱,要他的命,还是要他的身子?” “古良!” “……事以至此,你还想怎的?” “……我正要跟你商量这件事……我想……去福州接应……” “不要去。” “为什么?” “去了之后,你一定后悔。” “我不会后悔。” “你会!”一拍桌子,古良气得脸色更加青白了。“堂堂的一个丐帮帮主,帮里的事情不管,只知道跟着师兄跑,就不怕整个丐帮毁了!” “……古良,帮里有你们顾着,就不需要我插手了……” “……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南下,你得也学着处理一些事情。”古良缓缓说着。“你这帮主也游手好闲太久了,难怪管到了别人庄里。” “古良,我说过,他们是我的亲人。” “你若去了,就莫再回来见我。” 走出了自己的房里,让出一片空间给谢卫国烦恼。古良沿着小路缓缓走着。 迎面,那位老妇人,岳心莲、丐帮的污衣长老,也朝他缓缓走了过来。 交会而过。 “多谢。” “不谢,这也是为了帮里。” “抱歉。” “……务必珍重。”岳心莲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晓得是因为这微凉的天气,还是即将离别的友人。 第十八章孽徒 埃州城。衙门。一匹快马奔至。 勒了马,翻,来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不要挡了衙门口,把马牵一边去。”一个捕快上了前赶人。 “我一会儿就把马牵开。”来人微微笑着。“不过,请先让我问问,不知张铁心,张大捕快是不是在这儿?” “杨大侠,您终于来了。” 衙门的大厅里,几个官差打扮的人,跟几个平民装束的男子,正坐在两旁的椅上。 说了话的人,本是坐在首位上的。来人见他要让座,连忙挥了手一笑。 “你别麻烦了,我随便坐坐就可以。” “这怎么可以……”那人也微微笑着。 “没关系。”来人也不挑位子,拣了个空位就坐了下来。“抱歉,路上有点赶,来晚了一些时辰。大家请继续。” 一旁伺候的仆役连忙端上了茶水,来人仰起头就是一口饮尽。 “好茶。”那人赞叹着。 仆役有些发愣。 “……真可惜,上好的铁观音就这样被我糟蹋了,是也不是?”来人对着那仆役微微笑了笑。 “不不不,杨大侠,别跟小的开玩笑了。”话才刚说完,那仆役真是已经急到脸都涨了红。 有些疑惑地看了那仆役一眼,再看了看一旁盯着他瞧的众人,来人无奈地又笑了笑。 “张铁心,我不是叫你别说吗?” “我是没有说哪。”那先前要让位的人也无奈地说着。“不过,在六扇门里的人,要想不知道您,还真是难哪。” 闲聊了几句,讲到了正事,张铁心推说是机密要事,便带了这为杨大侠到内室说话。 “这次是发生了什么事?”那位杨大侠问着。 “出现了一个贼,不但一连盗走了二十多只官饮,还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的面貌哪。” “喔?有趣。” “烦劳您仔细看看。”张铁心指着桌上。“有趣的地方可多了。” 闻言,杨大侠便翻了翻桌上的画像。将近一百张,画的是同一副面孔。 凝神细看之后,不免也微微变了脸色。 “是否觉得此人眼熟?” “……十八年前依稀见过。”杨大侠沉声说着。 “是否觉得,这跟当年的鬼面……” “很像,简直一模一样。”杨大侠淡淡说着。 “那么,能找得到此人了?” “……张大捕头莫非话中有话?杨大侠盖回了画像,朝他微微笑着。“我应当说过,这鬼面本与蝴蝶山庄没有关系。” “这……”张铁心的目光微微闪着。“既然你都这么说,就当他们没有关系吧。不过,不晓得你可有看出什么?” “一个人若是过了十八年,不会依旧是同样的相貌。” “所以……人皮面具?” “我也是如此想的。”杨大侠看着张铁心。 “……就算不是同一张面具,也是巧手又造了一模一样的一张。无论是何者,想来此人跟当年的鬼面是月兑不了干系了。”张铁心顿了一顿,看了这位杨大侠的表情一眼,才又继续说着。 “而且……循着犯案的路径下来……” “你觉得,下一次会是在福州吗?”杨大侠说着。 第9页 “是的,想那鬼面当初亦是从福州开始作案。” “说不定只是个巧合,毕竟,福州城的官引还没有失窃。”杨大侠说着。 “而且,当年鬼面作案的地点,离福州城也有一段距离。可是……” “可是?” “尽避如此,我还是觉得,犯人一定会在福州出现。” “福州很大。” “我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如果真是当年的鬼面,奈何得了他的想必也没有几人。”察觉到张铁心的意图,这位杨大侠也微微笑着。“所以,这就是找我来的目的?” “杨大侠急公好义,想必不会推辞了。” 压低了帽绿,冷雁智牵着马往福州走去。 埃州,他早该想到,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还有谁,能制出张一模一样的面具? 路不宽。混杂在一群行人里,冷雁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一路上,幸运地没有遇上丐帮的人追击,然而,却也不能保证福州没有他的眼线…… 正在想着,远远的,一个男子便迎面大步而来。 本来,路上有人行走,自然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只是,冷雁智抬头一瞧,脚下便顿了一顿。 那男人朝着他的方向朗笑了起来。 “啊,是你,怎么在这里遇上了?” 一边说着,一边还加快了脚步。 身旁的几个路人疑惑地转过了头看去。 冷雁智依旧低着头直行。 交会而过,冷雁智帽上的黑纱微微扬起。冷雁智手心满是冷汗,而那男子似乎并不是在叫他。 好险。冷雁智松了口气。 然而,才走离了一步,原来遮住半边脸的帽子便被掀了开! 一惊之下,猛然回过头。那男子正直直盯着他。 冷雁智心里一跳,便要转身逃去。 “冷师兄!”那男子既惊又喜地喊着。 听出了那男子的语气,冷雁智心里一个打量,便是微微的一笑。 “是八师兄吗。” 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冷雁智,那被称作是八师兄的男子,正是前几日在福州城里出现过的杨大侠。 只见他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 “几年没见了,你倒是没有变多少。” “……是的。”冷雁智冷静地说着。 男子的身后,一个路人微微回过了头。 冷雁智看了他一眼,那个路人连忙转过了头去,低头疾行着。 原来是如此,我还道自己是有多好运,一路上的客栈都有打扫好了的空房等着。原来谢玉的人早都布置好了…… “你这一年上哪了?庄里的人都在找你呢。”男子问着。 于是冷雁智微微回过了神。 “没上哪,去几个地方散散心情。”冷雁智淡淡说着。 “……是因为赵师弟的事?” 冷雁智心里一紧。 “我们都听谢卫国说了……也为难你了,你跟赵师弟……一向很亲……” 冷雁智尽避想要带着微笑回话,努力了一会儿之后,却也只能看着远方的天空,微微眨着眼眸。 微阴的天色,淡淡的水气。虽是正午,却是有些湿凉。 是因为如此,所以师兄才怀疑的吗……这样的天气,我还带着帽遮阳…… “那你有听说……”那男子迟疑着。 “听说什么……”冷雁智的目光微微移了回。 “……没什么大事。”男子淡淡笑了。 “来,陪师兄走走,我们师兄弟几年没见面了,得好好聊一聊。” “恩。”冷雁智随着男子走着,眼角余光也瞧见了那路人,正鬼鬼祟祟地站在远方的路上看着他们。 反正谢玉一顶找得着的,就先别急吧……冷雁智暗暗想着。只是,不晓得谢玉有没有好好照顾师兄…… “你怎么会到这儿?” “……听说有人用着师兄的面具作案,所以到处查查。”冷雁智连忙接着说。 “……是吗,原来你也知道了。”那男子微微叹了口气。“我只以为,这件前尘往事就这样过了,没想到,十八年后的今天,却还是出了这乱子。” “……师兄有查到什么了吗?” “……可以说是一无所获。”那男子看了他一眼。“那么,师弟呢?” “……我认为,既然有着相似的面具,该是跟当年有关的人做的好事。” “喔?那么他盗印做什么?”男子负着手走着。 “很难说,也许只是想引师兄出来。”冷雁智不动声色地接着说。 “不晓得赵师弟已经过世了?” 咚!冷雁智的心脏沉重地跳了一下。 “师兄过世的消息,想必一直不曾流传出去。江湖上的人,顶多就只是知道赵翰林的失踪罢了。”也许是因为压抑着感情,冷雁智的语气有些冰冷。 “……抱歉,我的疑心病实在是太重了。”男子又叹了口气。 “怀疑是我?”冷雁智勉强地微微笑着。 “抱歉。”男子轻轻叹着。“你来的时机实在太巧。” “而且,师兄过世之后,能拿走他面具的,也只有我了。”冷雁智又是微微笑着。“不过,我偷官印做什么,又不是金子打的。” “……说的也是。”男子有叹了口气。 “是卫国说过我什么了?叫您这么疑心?” “是没有提到什么,他说他没见到你。” ……是吗……卫国…… “你先回庄去给三庄主看看吧,这件事给我们几个来办就行了。” “……还有谁来了?” “不多。我先来探探,如果有需要,我再让他们过来帮我。” “……我想多留个几天,没找到犯人,我实在不放心。” “这样吗?也罢,那你就来跟我住同一间客栈吧。”那男子微微笑了笑。“我得帮着三庄主看着才行,你要是少了根头发,想必我得给三庄主骂得狗血淋头。” 想走,却又不能走。 苞那男子吃着饭,冷雁智的心里不断打量着。 突然离开,一定会让杨师兄疑心。然而,若是不走,他又该怎么去找谢玉? 等谢玉过来?她避得掉师兄的眼睛? 天黑了,隔壁房也熄了灯。 苞谢玉的宅院只差一刻钟的脚程,然而,他却迟迟不敢动身。 一直等,等到隔壁房里的气息渐渐平和了下来…… 就是现在。 冷雁智轻轻推开了窗,然后轻身跃了出去。 月黑风高,冷雁智在屋檐上疾行。 没有发现的是,远远的,一条人影正也跟着。 谢家的宅院并不大,围墙也不高。然而,在冷雁智翻过墙之后,目光一转,起码也有十几道暗哨。 “我是冷雁智。”他只有这么说了。 散着敌意的眼光渐渐退了去。只听得几声细细琐琐的声音。 冷雁智并没有等多久,迈开步伐就往里头走了进去。 “冷公子请留步,里头是谢老板的闺房。”在暗处跟着冷雁智走了一会儿的一个男子连忙说了。 不太情愿的,冷雁智停下了脚步。 “请到大厅上坐,谢老板一会儿便会出来。” “我没有时间等。” “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没耐性。”一个俏生生的女子声音响了起。 转头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草草挽着发,用着斜眼瞪着冷雁智。 “多年没见,你到现在还是没嫁掉。” “也不晓得是谁害的。”那女子有瞪了冷雁智一眼。“进来吧,外头不好说话。” “我怕有人跟着我,外头的人靠得住吗?” “就算捱不了几拳,起码也是会叫的。”那女子又瞪了他一眼。 “你这一年上哪去了?” “师兄呢?在你这里吗?” “……要走也不说一声,留我一个人面对那些老头儿,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谢玉,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快换个地方。” “……赵飞英是怎么了,是你做的好事?” “谢玉!现在我八师兄在这镇里!” “冷雁智!今天你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就一辈子见不到赵飞英!” 第10页 回答她的是把架在铁颈上的刀,快得让谢玉连眼睛都来不及眨。 谢玉吞了口口水。 “小心点,害我送了命,我到地府去准找赵飞英告状。” “师兄还没死,你遇不上他的。”冷雁智收起了刀,坐在了椅上。 “没……死?”谢玉的眼睛亮了。“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没死吗?” “对,只是假死而已……会醒的,只是时间问题。”冷雁智喃喃说着。 “……毒?”谢玉又睁大了眼。 “恩,是毒。”冷雁智收刀入鞘。 “真厉害,连心跳跟呼吸都好象停了一样……”谢玉赞叹着。 “冷雁智看着她的眼光有些冰冷。 “喂,我先说清楚,我对他可是发乎情、止乎礼,连衣服都没给他换。顶多就是拉拉他的手、模模他的脸……找脉搏跟呼吸。”谢玉挑着秀眉。 “哼。”冷雁智别开了眼去。 “你可别这么小气,我辛辛苦苦才从丐帮手里把赵飞英偷了回来,模模他又算得什么。”谢玉轻松地说着。 “我没时间跟你闲话家常。” “好,那来说正经事,那群老头儿……” “先让我看看师兄,我有点担心。”冷雁智站了起来。 谢玉又瞪了他一眼。“你到底知不知道感恩图报!” “谢谢。”冷雁智冷冷说着。 彪房?跟在身边的冷雁智给了谢玉一个冷冷的目光。 “喂,别想歪了,我可真的没对他做什么!”谢玉连忙撇了清。“我是怕你家师兄在我睡着时偷偷跑了去,才把他藏在这儿的。” “……谢玉……”语气低沉。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啧,这么阴沉……”谢玉打开了门。 按动了墙上的机纽之后,谢玉把床板翻了起来,露出了下颚的一个铁制的盒子。 扒上还锁着把锁,只见谢玉掏出了挂在胸前的钥匙,把锁打了开。 “里头该不会不透气吧。”冷雁智一旁看着,有些担心地问。 “放心,里头除了你师兄以外,放着的是我家的宝贝,也要顾及下去拿的人。”谢玉说着,走开了几步去拿桌上的油灯。 沿途,谢玉不断在墙上拍着、转着,冷雁智知道是机关,也什么都没问。 直到,尽头,又是一道门。谢玉直接打了开。 油灯微弱的火焰,映着墙上的几颗夜明珠,发出了淡淡的、有如月晕一般的光芒。 正中央,一张软榻上,静静躺着一个男子。 他的双目依旧是紧闭着的,冷雁智也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他那璨璨有如明星一般的双眼了。 “师兄……”轻呼一声,冷雁智连忙走前了几步。 认清了人,冷雁智虚月兑般地跪倒在软榻旁,紧紧抓着赵飞英的手。然后,微微抬起了头,看着赵飞英的面容。 “艾,笑了、笑了……”谢玉靠在墙边,调侃着。 说是笑,也是带有泪光的。 “好了,现在,人也看到了,该谈正事了吧?” “……喂!冷雁智!你!” 冷雁智小心翼翼地把赵飞英抱了起,看向了谢玉。 “我先带师兄走,这儿不妥当。” “……冷雁智,多留几天,那群老头儿就要到福州来了。” “不行,刻不容缓。”冷雁智走上前一步,谢玉往后头的墙上一个重拍,那门便又缓缓关起。 “你想怎么样?”冷雁智冷冷说着。 “你难道真猜不着是什么事?再拖个几年,玄家的天下就更稳了。” “那又如何?”冷雁智说着,然后,低头看向了赵飞英。“师兄说不动,我就不去动。” “是吗……”谢玉的目光有些闪烁。“那你这十来年不都是在做白功?你不怨?” “……不怨。” “那你又跟赵飞英吵?” “……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忘了。”冷雁智淡淡说着。 “冷雁智,你没有野心的吗?” “你指的是天下?我要天下做什么?”冷雁智还是笑着。“再说,就算得到了天下又如何,师兄醒来之后,还会原谅我吗?”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谢玉喃喃说着,嘴边也泛起了朵微笑。“上一辈的事情,本就该让它过去了。叫我跟他们一样,做-辈子的春秋大梦,我可敬谢不敏。再说,改朝换代-定血流成河的,我可看不下去。” “那你这十几年来,还不也是做了白功?”冷雁智也挑起了眉。 “值得,就算只是替他担了一点重量过来,也是值得的。”谢玉笑得很温柔。 “……谢玉,你……” “你刚刚是说,你八师兄也来了?” “……。是的。” “杨怀仁?” “嗯。” “……杨怀仁肯涉水,想必张铁心也到了……这镇里有多少人?” “不少。”冷雁智细细想着。“镇上大约有一千多人,不过,我怀疑,有一半是衙里的人手。而且,从八师兄那儿听来,福州城里想必也有人。” “这里有五百,福州城里想必最少也会有一千。杨怀仁在这儿,福州城里八成就是那张铁心了。”谢玉沉吟着。“……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等到老头们来了以后,说服他们放弃,然后一个人带着赵飞英走……” “等不及了,怕的是我一回去就走不月兑了。” “待在这儿不就好了?” “要是真有人跟着我,等到天一亮,这儿就会有一千五百个官差加上十个大捕头、我八师兄以及张铁心。” “……可你得给他们一个交代啊。”谢玉嚷着。“我都要给他们烦死了!” “别大声,要不是你去偷了官印,今日招得来这么多的人?” “怪我?也不想想,天下这么大,我上哪找你!……,有了……”谢玉灵机一动。 “我再去福州城偷一颗,你趁机走……我们去……漳州,老地方见。” “谢玉,我手里抱着师兄,遇上了八师兄就完了。” “好,那我就舍命陪君子,我抱他,你退敌。” “……” “你看你看,疑心就这么重。”谢玉无奈地叹着。“而且,就算您武功高强,我也不可能抱着他就从五百双死盯着我的眼睛前跑掉啊。” “……说的也是,你武功不行。”冷雁智沉吟着。 “请您说得委婉一些好吗,就算比不上您,我好歹也会耍个几招。”谢玉瞪着冷雁智。 “就这样吧,你去引开他们,引开多少算多少。”冷雁智说着。“也许,只是我们太操心了,根本没人会来追。” “哼,希望啊。否则,张铁心的狐狸鼻子和你八师兄的夜枭眼睛加起来,我可没把握逃得掉。” “放心,真有万一,把面具剥下来,朝我八师兄的脚边哭去,他下不了手的。” “……遇上你们,算我倒了八辈子的楣。”谢玉喃喃说着,又拍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个架子,密密麻麻的几千张人皮面具挂在架上,还随着谢玉的动作微微飘着。 冷雁智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 “说实在的,你师兄的眼光不错,拿的是我娘死前最得意的作品。”谢玉拿起了墙上的一张面具,一张跟赵飞英先前所戴的,一模一样的面具。 “我照着印象又做了一张,可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谢玉把面具摊在了桌上。“冷雁智,你瞧瞧,分得出吗?” “……分不出。” “也难怪,你本不是钻研这的”谢玉喃喃说着。 “再拖下去,天要亮了。” “形像,神却不像……以前,看著赵飞英戴,只觉得阴气森森。可我对着镜子瞧了老半天,看到的只是我自己……加了张面具。” “谢玉!” “是是是,我这不就去了。”谢玉叹了口气,拿起了面具走出门。 “我会尽量闹大一点,你看着办吧。” 第11页 贴在墙边,凝神听着。虽是深夜,然而,整个镇上都动了。 急行的马蹄声,低低暍着的声音,似乎外头是一片的混乱。 “贼子在福州城出现了,头儿要我们过去。” 其中的一个声音是这样的。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冷雁智想着,然而,手里抱着赵飞英的他,始终就是静不下心来。 我太多疑了……现在不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吗…… 人声渐渐散去、远去,冷雁智才轻轻纵上了墙。 远方,泛起了鱼肚白。 糟了,天快亮了,得快些! 冷雁智的身影,像是流星一般地划过了天空。 狂奔了一个时辰,直到天已大亮,冷雁智才坐在路旁的大石上,轻轻喘着。 掀开了盖着赵飞英的斗篷,赵飞英似乎还是在睡着。 凝神看了他一会儿…… “真是的……我这么辛苦,你倒看看我啊……”半是责备,半是恳求着,然后,紧紧搂着他,把下巴抵上了他肩头。“你看看我……看看我……” “你为什么往北走。”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冷雁智一个失神,竟连来人靠近都未曾知觉。 正想拔刀,却被赵飞英的身躯挡了一挡,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石火之间,便被来人点中了穴道。 好快的身手……唯一还能动的头颅,战战兢兢地抬了起来。 八师兄杨怀仁! 冷雁智的脸色,唰一声地惨白。 “既然找着了赵师弟,又为何不送回山庄。”杨怀仁的脸色沉重。 “我……”冷雁智想开口,却也只能微微动着唇。 很大的马车,停在了张铁心面前。 跋车的是杨怀仁。拦路的是张铁心,一个人。 “杨大侠,犯人呢?” “犯人?你昨晚没捉到?” “……算他跑得快……喂,别岔开话题,我问的是另一边的。” “什么另一边的?” “好啊,杨大侠,翻脸不认帐?” “想要我认帐,却是自己一个人来?”杨怀仁依旧带着微笑。 “……好好好,算你狠,反正我打不过你,走走走。”张铁心挥着手。 “……真的?” “如果嫌我对你太好,不妨打我个几掌,让我找几千个人杀到蝴蝶山庄去。” “……铁心……” “办完了你的事,别忘了我的事。找人顶罪这种小事我还做得来,不过这些官印要是追不回,难保哪天引人怀疑、事机败露,我得给皇上杀头。” “……我晓得,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快走吧,就当作我没看见你们。”张铁心瞄了马车一眼。 “谁能办、谁不能办,谁要办、谁不要办,我还可以拿捏。不过,被别人抓到的时候,可不要把我扯进去。” “放心吧。”杨怀仁淡淡笑了。“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敢拦我的马车。” 紧紧抓着赵飞英的手,面色仓惶地打量着接下来可能会面临到的情景。 怕的是,也许只是必须跟他分离。 前方,赶著车子的是自已的八师兄。 面慈心善的八师兄。 饼了几天之后,八师兄睑上的愤怒表情已经渐渐散去了。在他给自己食物跟饮水之时,冷雁智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那仿佛是一种心疼的表情。 时机已到,只要自己可以开口,想那八师兄必定无法拒绝。 只要他不再补点自己的穴道,自己就能带着师兄走。 只要他不追来,他们的行踪,从此不会再有人知道。 只要……自己可以说话。 而八师兄,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极少待在车厢内,也极少与冷雁智的目光接触。 “我们快到山庄了,等一下见到了师父她们,不要着急。” 冷雁智隔着车板听着自己八师兄的话语。沉稳的声音透着雄厚的内力传了来,虽然外头马蹄声极响,却也听得一清二楚。 “就说,飞英死去了之后,你将他埋在了附近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失踪的一年,是要追寻凶手。” 冷雁智听着自己八师兄的话,又转过头看着身旁依旧闭着双眼的赵飞英。 “至於飞英现在的状况……你也不清楚。所以,我们找着了飞英之后,便将他带回山庄给三位庄主处断。” 冷雁智的心跳得极快,他自然知道为何八师兄要如此交代。 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师尊雷霆之怒的牺牲品,他的苦心,自己知道。 然而,然而!事情不是这样的!师兄根本没有死啊!他只是中了奇毒,需要的只是静静休养的时间。要是……要是大庄主一时不察……不……不行! “等一下,我便会给你解去穴道。你要在回庄之前把可能凝滞的血气打通,不然也许会被看出破绽。千万不要试图离开,这附近极有可能有庄里的人走动,要是你被发现了,只要三位庄主一个令下,天涯海角你都没有容身之处。师弟,千万不要冲动。” 冷雁智的脸色渐渐青白,手里,也抓得更紧了。 “……十一师弟的尸身遭窃,你下落不明的情况,庄里已经知道了……我了解你对……可是,我却也不能不……啧,现在还想说些什么呢……”杨怀仁又把马赶快了一些。 接着的是,冷雁智不想看,却又不得不强自冷静去面对的场景。 庄里的人想必早巳知道师兄的噩耗,所以此时此刻,只是显得平静。 而二庄主,最疼师兄的二庄主,在抱过了师兄的尸身之后,脸上依旧是木然的。 冷雁智照着杨怀仁交代的话语,用着微颤的语气说了。然而,二庄主却似乎没有十分注意去听。 她只是一径儿地瞧着自己徒弟的面容。 “……至少,飞英走得很平静。”她缓缓说着。冷雁智深深吸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别过了头去,然而,此时留在庄里的几个略为年幼的师弟妹,却开始低声呜咽了起来。 别哭……不要哭了……听着他们的哭声,冷雁智觉得自己的眼眶,似乎也开始泛热了。“找到凶手了没有?”二庄主淡淡问着。 “……没有。”事实上,一直到如今,他才开始想起,是不是该替师兄报仇的这件事来。 凶手……他自然心里有数。然而……这些并不重要…… 现在最急迫的是,等着他的清醒。等着他…… “飞英的躯体为何到现在依旧没有腐化?”二庄主又淡淡问了。 “徒儿……不清楚……二庄主,然而徒儿有听过,有一种毒,会造成人的假死。师兄也许是中了这种毒,就像是其他人一般,只要休养个几年,就会清醒。”冷雁智急急忙忙地说着。 一旁的杨怀仁只是静静看着他。 “……希望不大,不过,我会请大姊看看……”二庄主微微点了个头,便将赵飞英从冷雁智的面前带了走。 冷雁智下意识地跟着走了两步,却被几个师弟拉住了。 “师兄,师父说要给你洗尘,设了宴呢。” “我不饿,我得跟去看看。”冷雁智微微甩月兑了几个师弟的手。 “师兄,你去了也没用啊……”一个师妹依旧低泣着。 冷雁智脸色有点不悦。 “好啦好啦,师兄,人嘛,总得吃饭不是?先吃饱了,我们再一起去看看十一师兄。”一个机灵的师弟连忙劝着。 “去吃饭吧,不要连你也倒下了。”走过了冷雁智身边,杨怀仁淡淡说着。 “雁智?你怎么变得这么憔悴?” 冷雁智才刚无精打采地被带到别院的大厅,那三庄主便心疼地连忙上前把他拉到自己座位旁。 “怎么可以这样哪,没了飞英看着就不好好吃饭……” “师父!”几个师弟师妹连忙打了眼色。三庄主掩起了嘴。 第12页 “……啧,说个话这么多的规矩。算了算了,雁智,你赶快吃,多吃一点,今天烧的都是你最喜欢的菜。”三庄主把碗筷塞到了冷雁智手里。 “多吃点,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唉,飞英的事情要管,你自己的身子也要顾好啊……” “师父!”几个师弟师妹又再打着眼色。 三庄主又连忙闭起了嘴。 冷雁智的脸色本就不好,此时更是没了血色。 慢慢的,一口一口地吃着,三庄主看了心疼,几个师弟妹更也是连平常说笑的话题都不敢再说了。 “……雁智,你跟师父说,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冷雁智停下了碗筷。几个师弟妹都看见了,虽然他努力地眨着眼睛,然而却还是让一颗又一颗的泪水滴下了碗里。 转瞬间,众人都沉默了,面面相觑。 咦?我又说错了什么?三庄主无辜地打量着冷雁智和其他的人。 “……我很好……有他陪著我……我很好……” 放下了碗筷,冷雁智掩着眼睛想要离席,却被三庄主轻轻拉了住。 “要哭就在院里哭,都是自己人。出了院,给其他人看见了,不是更丢人。” “……师父……” “好了,没事了,回来就好。”三庄主拉过了此时长得比他还高的冷雁智,让他拉着自己的衣袖哭得声嘶力竭。 “师父……我好恨……我好恨……” “好了好了,没事了…………三庄主轻轻抚着冷雁智的头发。 “没事了,哭过了就算了。别看其他人这样,那时候接到消息,哪一个人没有哭到喉咙都哑了。就连二姊,还不也躲到自己房里哭呢。” 其他的几个人,尤其是年纪较长的几个,也红了眼眶。 “师父……为什么……我不懂啊,为什么……为什么!”冷雁智哑声喊着。“为什么就会是他,就会是他!” “好了……好了……”三庄主连忙安抚着冷雁智。 “……不过,你说这段时间是谁陪着你?” 这一夜,根本睡不稳。 大庄主的院里,直到深夜都还是灯火通明。 “师兄!师兄!快起来!” 一大早,一个小师弟便急急忙忙地拍着门。 才刚睡去了的冷雁智,也只有迷糊了一阵子,便从床上一跃而起。 “什么事!” “大庄主要你立刻过去。” “……好!我马上到!”又惊又喜地喊着,连忙套上外衫,冷雁智急到还差点打翻了一旁的水盆。 师兄有救了……一定是!也许……也许他还醒了! 撞开了门,拉着小师弟一路飞奔,只把小师弟吓得也是面无血色。 踏进了大庄主的别院,那从未散去过的谈淡药香,也是自己记忆里无法抹灭的。 想当年,他与师兄在庄里比武,师兄心软,结果却是真气反噬伤到了自己。 是自己……自己一口口喂他药,是自己……是自己小心翼翼地守着他,为他拭去那涔涔的汗水。 也是……也是自己看着他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又露出了笑容,看着他一天天康复了起来,一天天地……一天天地…… “雁智,我很抱歉。飞英没有救了。” “雁智?你听见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如此面无改色地说着…… “雁智?你……还好吗……” ……骗人的…… “雁智?” “骗人……骗人,他根本没有死……没有死……你们都是骗人的,你们都是在骗我!” 伸出了手,却被若干师兄弟拦腰抱了住。 “师弟,你冷静一点,大庄主说没救了,就是没救了……”杨怀仁连忙抓住了冷雁智不断挥舞的手臂。 “不!她救不了,别人可以!她又不是神仙!凭什么这么说!她凭什么!” 闻言,那大庄主黯然地低下了头。而杨怀仁则是气得脸色发青。 “够了!你说的是什么话!” “把他还给我!” 在冷雁智高声嘶喊着的同时,杨怀仁飞快地点了他的穴道。於是,冷雁智便像是抽去了支架的布偶,软绵绵地被三个师弟慌慌张张地撑了住。 “大庄主、师父,师弟是因为一时心急,所以才口不择言。”杨怀仁在两个师尊的面前跪了下来,冷汗直流。 “……不要紧的。”大庄主淡淡笑了笑。然而,二庄主的目光,却微微扫过了冷雁智那张瘦削的脸。 “十三师弟需要休息,他为了查十一师弟的命案,已经好多天都睡不安稳了。”杨怀仁继续说着,微微颤着,目光也不敢抬起。 “我知道,看他的神情和气色就猜得出来。你先带他去房里睡吧。”大庄主微微一笑。 “莫言,你等一下去帮雁智看看。” “是。” “你又何必难过?”众人离开后,一个年约五、六十岁的男子,缓缓对着大庄主说着。 “师父……徒儿实是……” “我可也没办法,你的意思难道是说我也该骂?” “不,不是的……唉……只是,接连的……” “那姓古的小子是自己的命,也是他自己选的路。难不成,我们还把他五花大绑硬逼他治?” “……” “还是,你是担心那个姓谢的小徒孙?放心啦,管帐的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顶多就是让他跳一下脚。”那男子无奈地笑着。 “十三师兄睡得好沉……”一个送饭去,却又带着上一餐饭菜回来的小师弟,对着此时踏进门的两个师兄说着。 “二师兄,你给雁智暍的是什么药?”杨怀仁问着。 “没什么,安神的药而已。是他太久没好好睡了吧。”莫言淡淡说了。“脉象乱成这样,还能撑这么久,也真叫我大开眼界。” 饥饿……剧渴……叫那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侵袭着他。 睁开了眼睛,自己是在蝴蝶山庄的房里。 莫名的感到安心,冷雁智又重新闭上了眼。 不晓得睡了多久,等到冷雁智再度醒来,已经夜深了。 勉强爬了起来,手脚却没了力气,轻轻推开房门,只能在庄里缓缓走着。 第一站,是厨房。他没有傻到以为不吃饭会有力气带赵飞英走。在这熟悉的山庄里,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的岁月,那一切都与当时一般。 他还记得小时候在这儿练刀,在这儿与大伙儿奔跑嬉戏的时光。那旧时的岁月,如今回想起总是甜多於苦。多少次午夜梦回之际,他总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儿时的地方,无忧无虑的日子。 然而……然而,在月光下,那陌生的…… 冷雁智目光呆滞地,缓缓走向不远处的墓地。 新立的坟,洒满了鲜花,大理石的墓碑上,深深刻了一行字。 爱徒赵飞英。 双手抓着墓碑,冷雁智瞪着墓碑上的字,无声地号叫着。 月光依旧柔和地照着,冷雁智瞪着那石制的墓碑,似乎要把它看穿了。 “我不许……不许!” 拔起了墓碑,冷雁智使力一抛,那沉重的石碑便远远被抛进了河里。 没有迟疑,跪下了膝头便开始空手挖着那未干的土壤。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掏挖著那土,刚开始也许是粗暴的,然而,之后却是轻柔的。 “别担心,我这就带你走……” 拨开脸上的泥,露出了那张清俊依旧的脸庞。冷雁智失神地抚着,却发现那脸上沾了一道又一道的鲜血。 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鲜血淋漓的手,冷雁智恍惚地微微笑着。 “我还想,是哪来的血……” “雁智!你在做什么!”一声惊叫,响遍了夜空。 听到一个半夜起身解手的徒弟哭诉,三庄主连忙起了身、拿了剑,准备会一会这个胆敢来蝴蝶山庄盗坟的狂徒。 第13页 岂知,那人却会是自己的爱徒! 面对著师尊的质问,冷雁智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挖着。 “雁智!”三庄主一奔向前,把那血淋淋的一双手从土里拉了出来。 冷雁智的目光,依旧是盯着赵飞英。表情依旧安详的赵飞英。 “你……你跟师父说,你在做什么……”颤着声音、尽量柔和地,三庄主低声问着。 “……师兄没有死,你们怎么可以把他埋了……” “……他死了,雁智。死了很久了。” “胡说!你看看!你看看啊!他根本就没死!”冷雁智拉着三庄主的手,便要她去模赵飞英此时已经露出土的手。 “你模模,他没死对不对?他的手还是软的!”冷雁智看着三庄主,着急地说着。 “雁智!你吓坏我了!”三庄主慌慌张张地看着他。“雁智,你是怎么了!” “你们在做什么!”低沉的声音,女子的声音。 “二姊!”真正吓了一大跳,三庄主一跃而起,挡在了她面前。 “你背后是些什么?你半夜不睡在做些什么?”二庄主清清冷冷的声音好比是此时普照着山庄的月光。而在她身后,那一盏又一盏的灯,也渐渐亮了起来。 “没什么。”三庄主连忙说了。 “让开。”二庄主把自己的妹妹推了开。 眼前,冷雁智已经抱起了赵飞英。 二庄主看了看凌乱的墓陵,爱徒惨白的脸,以及冷雁智那贴著趟飞英额头的脸颊,整个人都僵硬了。 “你……”二庄主指着冷雁智,愤怒的声音。 “二姊,你别这样,雁智病了,我带他回去就好。”三庄主又急又慌地看着两人。 此时,杨怀仁也到了。看到了眼前的情景,也只有黯然地别过了头去。 冷雁智恍若未闻,竟只是抱著赵飞英静静走了开。 “二姊!二姊!” 二庄主一个飞身便到了冷雁智面前,冷雁智抬起了头之后,便捱了一个耳光。三庄主顶多就只能拦得下第二只。 “二姊!雁智病了,你别跟他计较。”三庄主泣不成声。 冷雁智捱了一个巴掌,抱着赵飞英重重摔了下地。然而,吃了痛,尽避咬破了嘴角,眼神却是清澈了不少。随便擦了擦血渍之后,看见了怀里的赵飞英,连忙神色仓惶地又抱了住。 “师弟……”杨怀仁想扶他,然而,看到了自己师父的目光,却也只能轻叹。 “病了,对,他病了,他病了整整十八年!”二庄主高声暍着,脸色发白。 “二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只当他是一时迷惘,也不跟他说破。倒是……倒是如今,你瞧瞧!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二姊!” “冷雁智,你说……你跟著飞英这些年,有没有……有没有对他做了什么好事!” “没有!弟子没有!”闻言,冷雁智哑声喊著。 “苍天为鉴,弟子对师兄绝无逾礼之处!” “……把他放下来。” “……二庄主,师兄没有死……”冷雁智跪在地上,哀声求着。 “放他下来!” “求二庄主明鉴,让师兄好生休养,他日师兄必当醒转!” “冷雁智!你何苦对飞英苦苦纠缠!” “二庄主!我求您!” “天哪,雁智,你真的……”三庄主睑上的血色尽褪。 “放不放?” “……不放!” “好!” “二姊!” 三庄主一声惊呼,还来不及伸出手,二庄主的身影便已飞跃了过去。 冷雁智眼见难逃一死,牙关一咬,只是紧紧抱着赵飞英的身躯。 “别了,师兄。不要忘了我。” “雁智!还不躲!” “下辈子见……记得……下辈子见……” 然而,这一掌,却始终打不下去。 只见冷雁智的黑发随着掌气扬着,那蓄积待发的致命掌力,却是迟迟都没有击在冷雁智的天灵盖上。 “冤孽……冤孽……”二庄主只是摇着头,颤着声音。 第十九章梦断 “皇上、皇上!” 远远的,追逐着由一群侍奉护送着的贵人,一名老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才刚跑到了十几步远的距离,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上一眨,只见十几把刀都出了鞘,刹那间刀影森森。 玄武缓缓回过了头来,微微皱了眉。夜都深了,有什么大事要他停下脚步?边关吗?黄河水患吗?还是……江南的华亲王? 不过,由一个太监来报,这也未免…… “皇上,定邦将军来的急信。” “什么!快呈上来!” 闻言,一个侍卫收起了刀,走了上前接过。 玄武正在拆信的同时,一个太监就连忙提过了灯笼,让这位君主可以看清信上的内容。 看了一会儿,原本担忧的神情渐渐和缓了下来,到最后甚至是一声轻笑了。 “定邦将军呢?” “禀皇上,定邦将军在宫外候着。” “请定邦将军到御书房里来。” “是。”老太监告退了。 “禀皇上,那淑妃娘娘那儿……”一个太监弯着腰问着。 “不去了,你去说一声。”玄武收起信,往御书房走了去。 几个太监点上了灯之后,便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房去。亲手带上了门,玄武才刚回过头,定邦将军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玄武连忙扶起。 坐了定,玄武稍稍打量了定邦将军一会儿,只见那严谨的面容上,依旧是丝丝挥不去的倦意。赵翰林失踪一案再加上灵儿的事情,还要负责京城以及宫里的守备,想必定邦将军这一年来并不好过吧…… 然而……玄武望向了定邦将军面前的空位。翰林的座位。 尽避拔擢了几个德术兼备的人才,然而……却是始终不能信任…… “……所以,皇上……皇上?” “啊,抱歉,将军刚刚说些什么?” “皇上看过了臣下的信了吗?” “啊,看过了。”玄武连忙拿出了信。 “皇上的裁决是……” “呵,自然是给了。”玄武又是一声轻笑。 “四千两啊……”玄武靠着椅背,嘴边依旧带着微笑。“不晓得灵儿过得好不好……” “萧公子洪福齐天,想必不会有事的。”定邦将军悠然地说着。 “……不晓得,他会回来吗?” “萧公子此时约莫在杭州城,与丐帮同处。若是皇上想念,快马千里南下即可追回。” “……不了,还是别打扰他了,让他尽量玩玩、散散心也好……跟着丐帮,朕也就安心了。” “实不相瞒,今日臣下晋见,不只为了萧少爷之事……” “啊……抱歉。”玄武连忙坐了正。“将军请说。” “西北边境,鲁儿列国之事,皇上可有打算。” “不瞒将军,此事明日正要向定邦将军请教。” “要和要战,皇上心里可有打算?” “战祸殃民,若能不动干戈,自是大幸。” “若是要和,鲁儿列要求东进三千丈。” “祖宗的土地,怎可在我手里割予外族。和亲呢?” “鲁儿列之后蛮悍无礼,只怕容不得汉人的女子。” “……只有一战之途了。” “尚有岁贡可图。” “不成!怎可向蛮族俯首!” “……皇上,西南察唯尔为祸,本已无法多顾。” “……将军认为……” “近日虽说国泰民安,然而为了谨防……手足之变,京师的兵力实是不宜调动。西北军力早日已调了二成南下,此时若是鲁儿列倾全力来攻,只怕要过了长城。” “……怎的这一年来,如此多的灾祸……” “……万祸之根源,只怕皆由一事起……” “何事?” “若无人提供起义所需,察唯尔无法建国。” “……华亲王?” 第14页 “……若无汉人与之建设,鲁儿列岂可能在短短十来年内国富兵强、甚至吞并各族,进逼中原?” “……依旧是华亲王?” “只愿是如此……” “将军何为此言?” “……苦无实证,请恕为臣无法多言。”杜扬深深一揖。 “只愿皇上万事留心。” “恭喜恭喜。” “恭喜新郎倌……” 华山派上,只见喜气洋洋的一片,几个师兄弟笑脸迎人地招呼着各派的弟子,就连前任的掌门人,也笑呵呵地与远道而来的亲家畅谈苦着。 大大的喜字黏在窗上,然而,那夕阳留下的喜字阴影,却是笼罩着此时坐在新房里的新娘。 依旧是红罩头、低垂着的眼,然而,那房外的欢笑声却彷佛是另一个世界。 练羽……你也晓得,今日若非清雨重情重意…… 此后,男子三妻四妾,自是平常之事……唉,若非你娘早早便走了,哪由得我来训诫…… 为人妻者自当有容,以貌侍人的小妾,尽避得宠,也是暂时的,唯有结发之妻方能长长久久…… “当真是如此吗……”低低的声音,暗含着泪水的声音。只见那白皙的手,悄悄抚上了红罩头之下的、自己那疤痕满布的脸庞。 “当真是如此吗……” 无限寂寥的眼睛,只能盯着房里的地上,只见昏黄的夕阳渐渐变了暗,只听得门外的庆贺之声渐渐低微了,只听得那缓缓走近的脚步。自己的夫君,轻轻推开了门。 大红的火烛闪耀着,在这个时刻,她真怕那揭盖头的一瞬间。 那张不堪入目的脸,即将要呈现在她的夫君面前吗? 即使……即使是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牢牢注视着她的眼,冷冷静静地说着一生…… 是的……冷冷静静的……在他的眼里,她却是怎么也见不到自己曾经在他眼里见过的,那炽热而且夺目的光辉…… “嫁给我好吗,练羽。我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挑个良辰吉日,我们完婚,好不好?” 是怜悯、是愧疚、还是他终於省悟了? 从那妖精的手里省悟了? 一瞬间,盖头被掀了起。怯生生地抬起头,眼前的华清雨没有倒抽一口凉气,只有淡淡的微笑。似乎,还是略略带了点哀伤的…… 木然的表情,无神的双眼。即使众人轮番进房劝着,冷雁智没有搭理过。 棒着厢房的角落,是师兄的房间。现在,他在那儿…… 站了起来,打开了窗,眼前的房间,油灯正要点上。今夜,值守着的是八师兄,那么,他会准他去看他吗? 房里的另一个人,莫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看你这样子,只怕药石罔效了。” 冷雁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痴痴看着,当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那床上的纯白衣袍,就能让他紧紧抓着窗缘,从喉头发出低低的、渴慕的呐喊。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本来要出房的八师兄,转过了眼神,触着了冷雁智的目光,却又连忙别了过去。 “别看了,同时有两个人守着,就算八师弟肯让你进去,另一个想必也不敢不跟自己师父说的。” 门被关上了,冷雁智的眼神又回复了落寞。 “搞不懂你,为了一个人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都死了这么久,还看不开吗?” 猛然转过了头的,是残忍的眼神。 “哟,肯理人了吗?气疯了?还是想杀了我?”二师兄冷冷说着。“看不开、看不开, 死了一个又要多赔一个……”二师兄一边说着,无视冷雁智的目光,继续收拾着器具。 “留他也赔了你,不留他也赔了你,不是伤心过度去了,就是守着一具肉身成了活死人。我倒想要看看,三位师父能有什么办法来个两全其美……”二师兄喃喃说着。 冷雁智没有理会,只是迳自别过了头去。 “我看,只有让你忘了他吧……” 一瞬间,冷雁智那轻蔑的眼神,没有逃过一直暗地观察着的二师兄。 “以为不可能吗?没有什么感情真能记得一辈子的,过了几年、几十年,什么样的感情都会淡了……”二师兄继续说着。 紧了拳头,冷雁智还是没有说话。 “今日死、明日死,又差得了多久?这么样地记着一个人,你真想把自己也赔了上去?忘了吧,师弟……” “如果今天是大师姊死了,你也能忘?”冷雁智第一次开了口,沙哑得让二师兄有些感叹。“我等一下叫人给你送点润喉的过来,你这声音能听吗?”二师兄走了出门。 “你还没回答我!你不是很懂吗!莫言!莫神医!”冷雁智把二师兄扯了回来。 莫言看着冷雁智,表情却似乎有些柔和了下来。 “我们约定过了,死了一个,另一个得忘了。不然,死了的那一个,没办法安心过奈何桥。”“……说得倒是容易。”冷雁智松开了手,带着略显凄凉的微笑,回到了床边坐着。 “就算是假的也好,至少,我也不愿意看到她如此轻视自己的生命……”二师兄继续慢慢走了出去。 “我看飞英这么疼你,想必也不会忍心的……” “他如果真不忍心,就不该丢下我……”按着额头,冷雁智低声说着。 “……你如果真忘不了他,不妨到处去走走,看看天地的壮阔,山水的灵秀……久而久之,就能淡忘了……啊……对了……”二师兄一声轻呓。 抬起头,冷雁智看着莫言。 莫言的眼里,是兴奋异常的光芒。“忘忧草……我们怎么都没想过呢……” “不……我不要……”冷雁智的嘴唇苍白。 “……忘忧草离地即枯,庄里没有,却是哪儿才有……对了……得尽快……”莫言匆匆忙忙地跑出了门。 “我不要!我不要!二师兄!”冷雁智追了出去,却是硬生生撞上了走过门口的八师兄。 “怎么了?”八师兄连忙扶起就要摔倒了的冷雁智,诧异地问着。环目四顾,只见二师兄已然远去,而冷雁智的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冷雁智紧紧抓住八师兄的手臂,那颤抖着的声音以及手,让八师兄吃惊地反手搭上了冷雁智的腕脉。 “师弟,你的脉象又乱了,快快收敛了心神,师兄帮你调理心脉。” “救救我!八师兄!”冷雁智嘶声喊着。 “师弟?怎么了?怎么回事?” “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师弟……师弟!” “我们什么时候要回山庄呢,师叔……”有些战战兢兢地,萧子灵小声地问着。 “我不知道,你去问你隔壁的。”吃着饭,谢卫国没有好气地说着。 如果可以问的话,我早问了……萧子灵瞄了瞄身旁的古良。只见他依旧是静静地吃着午饭,一声也没吭,仿佛就像是根本就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 好不容易找到了师叔,却是这样的场景。古良说师父的身躯已经安然地运回了山庄安葬,然而,当时也在场的师叔却是连话也不吭,只是甩上了门,气呼呼地走了。 那我们现在是要回山庄了吗?当时的自己小心翼翼地问着,因为古良的脸色好像也不好看。 当然。他是这么说的。 不过,一天拖过了一天,就算是每个地方只停了两三日,算一算也要过了一个月了。 有点着急……萧子灵又瞄了瞄古良和谢卫国。 明明就只有四个人吃饭,偏偏挑了个长桌子。师叔拉着那位岳长老远远地坐到了一端,离古良最远的那一端,害得自己根本不晓得要跟谁坐好。 不过,比起师叔那铁青的脸色,他还宁愿去捱着古良冷冰冰的晚娘面孔。 第15页 “嗯……古……” “这几天准备准备,我们下一站要去江南。”古良淡淡说着。 江……江南? 眼睛一亮,萧子灵连忙捱了过去。“长江的江,南方的南?” “不然还有哪里?”古良继续吃着饭。 “江南?”萧子灵又低低轻呼了一声。 “怎么?” “我……我们可以在那儿留久一点吗,我想去一个地方……”萧子灵拉了拉古良的衣袖。“好。” “如果要留一辈子,他更是求之不得。”谢卫国凉凉地说着。 萧子灵战战兢兢地瞄过了眼去。 “萧子灵,你问问他,他今年多大了。”古良也凉凉地说着。 於是,萧子灵又战战兢兢地瞄过了眼来。 谢卫国气得睑色发白。 “小子灵,你跟他说,关他什么事!” “萧子灵,你跟他说,吃饭不吃饭,当心噎到。” “小子灵,你跟他说……就算我噎死也不关他的事!” 啪,谢卫国手里的筷子断了。 身旁的岳心莲拭了拭嘴,从身旁递过了一双新的。谢卫国抓了过来,继续恶狠狠地盯著萧子灵。 “萧子灵,你跟他说,这筷子一双要五文钱。” “姓古的!”啪的一声,筷子又断了,而他的谢师叔拍了桌子站了起来。 “什么事。” “我……我去给忆情送饭!”萧子灵连忙窜了出去,饶得是绝顶的轻功! “我去补点药材,你们慢慢吃。”岳心莲缓缓说了以后,缓缓起了身,又缓缓地走了出门。 “要我带上门吗?” “不用!”谢卫国没有好气地说着,眼睛还牢牢盯着古良。 “带上吧,多谢。”古良放下了碗筷,也拭了拭嘴角。 一触即发的情势。 直到门关了上,谢卫国就是一个箭步跨了过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就知道我急著找冷师兄,还这样拖拖拉拉的!” “去江南处理完事情,我们就去福州。”古良看着谢卫国。 “还等!再等下去,只怕冷师兄已经遇到不测了!还有,赵师兄的事情怎么办,你跟小子灵说白话,到时候拿什么去给他看!” “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要你来办不是?”古良淡淡地说着。 “……什么意思。” “你以为这两件事情,除了你以外,蝴蝶山庄的人都不会管了吗?” “他们根本不知道,又要怎么管。” “你以为你真能只手遮天?” “……古良,你到底要说什么……” “没什么。”古良站了起来。 “看过漳州城的帐册没有?有哪里不懂的赶快问。” “啧。”谢卫国拉过了古良的衣袖。 “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要的了什么紧,别尽傍我转移话题!” “是了,除了你的师兄以外,其他的什么都是小事。”古良冷冷地看了谢卫国一眼。 “你是吃错了什么药!”谢卫国甩掉了古良的衣袖。 “现在不是以前的太平时代了,没有这个空间让你管别人的事情。西南的商路断了,你知道吗,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事情吗,你知道一旦战乱发生了,需要的是什么吗?粮食啊,谢卫国。现在南方的米价一天比一天涨了,你有去想想为什么吗,谢卫国。你知道我们帮里有多少弟兄,一天吃多少食粮、一年吃多少食粮,你知道一座米仓可以装多少的粮食,一年又会损失多少的库存,你知道吗,一旦真的开了战……” “一旦开了战,米价就会飞涨,那么古大商人的身价就翻了几翻、富可敌国了!” “……要走你就走,我没有拦你。”古良压着额头,转过了脸去,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古良?”放轻了声音,谢卫国试探地问着。 迸良没有答话。 “……你的头又痛了吗……”谢卫国连忙探过身去。 “嗯。” “……对不起,我只是……”谢卫国靠了近,轻轻揽着古良的头。 “交给别人吧,卫国。你肩上不只有蝴蝶山庄。” “可是,你知道吗,冷师兄他跟我们一样呢……我想帮他……看他这样地折磨自己……” “没有别人欠他,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讲!今天换成我是他……” “如果我是赵飞英,叫我连死了以后还得陪着他一起做春秋大梦,我可敬谢不敏。” “啧,怎么这么说哪,你又不爱冷师兄。”话才说完,谢卫国就偷偷地笑了起来。 “赵飞英就爱吗。” “……我不知道。”谢卫国愣愣说着。 “卫国……” “嗯?” “卫国……”古良揽着谢卫国的腰。 “要做什么啦,恶心死了。”谢卫国没有好气地说着。 “不要学他……” “学谁?” 不对啊…… 洗好了澡,谢卫国捧着换下的衣衫望向漆黑的夜空。 西南的商路?我没有接到什么消息啊……岳心莲也什么都没讲…… 不过,说实在的,最近也未免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我的口水流满整个账册都没人打扰我…… “怎么在外面吹风?”古良的声音在后头突然响起,谢卫国吓了一跳转过了身。 “在想什么?我都走到你背后了还不晓得。”古良看着谢卫国。 “……你有事情瞒我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看着我的眼睛讲。”谢卫国拉低了古良的衣襟,于是两人对视着。 “你真的没事瞒我?” “没事。”古良沉稳地说着。 “唔……还是不能相信你这只狐狸。”谢卫国依旧是怀疑十分的眼神。 “其实,我有事想要跟你商量。”牢牢抓着谢卫国的肩头,古良叹了口气。 “喔?说吧。” “……花好月圆,良宵苦短……” 天已经亮了,身旁的古良还是沉沉睡着。 谢卫国轻手轻脚地跨过了古良,扶着床柱,小心翼翼地站上了地。 啧……谢卫国微微皱了皱眉。 “你要去哪里!”冷不防,古良翻过了身,气急败坏地问着。 上个茅房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 “还用问吗,你知道我要去哪里。”谢卫国连忙沉下了脸来。 “……”古良看了谢卫国一会儿,谢卫国的心扑通通地直跳。 “啧,还以为……”古良又翻身睡了去。 谢卫国瞪大了眼。 “古长老,你在吗?有事情商量。”门外传来岳心莲的声音。 “……等会儿,我立刻去。”古良叹了口气,翻身下了床。 “我也去。”谢卫国连忙说着。 “你歇歇,我去就好。”古良走过了谢卫国身旁,还顺便把他头上的一头乱发拨得更乱了。 “古良,帮里有事怎么不找我商量。”按着自己的头发,谢卫国委屈地说着。 迸良没有说话了,只是静静穿着衣服。 “古良?” 可恶……可恶!谢卫国坐在床上,捶着床板泄愤。 一定有鬼!他一定有事瞒我! ……可恶…… 匆匆穿上了衣服,谢卫国随便挽起了发,气冲冲地走出了门。 迎面而来的两个小伙子,本来还说说笑笑的,看到了谢卫国铁青的脸色以后,也都吓了一跳。 “帮主?您怎么在古长老的房里?” “过来,我有机密要事要你们办。”谢卫国威严地沉声说着。 见他们平常嘻皮笑脸的帮主脸色如此沉重,那两个小伙子也连忙靠了上前。 “帮主请说,为了帮里,咱们万死不辞。”就连声音也放了小。 “古长老造了反。” “咦?怎么可能!”失声惊呼。 “怎么不可能!”谢卫国瞪了他们一眼。 “可……可是,古长老一向替帮里尽心尽力的……”两人为难地说着。 看了两个人一眼,谢卫国在心里叹了口气。 “咳……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因为有人跟我密告,所以我一定要查清楚。” 第16页 “……喔,原来是如此!帮主请说,咱们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也一定会替古长老洗刷冤屈的!” 谢卫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你们……就真的这么相信他啊…… “咳咳……是这样的,因为他们说古长老最近跟乱党走得很近,所以……你们把所有最近跟古长老接触过的人,开一份名单给我。” “……可是,很多人……”两人对看了一眼。 啧,我就知道,这么多事瞒着我。 “……福州,重点放在福州的人……还有,蝴蝶山庄的方向。”谢卫国的眼神亮了一亮。 “……是的,我们一定会尽力去找!” “还有,别让古良知道,他够忙了的。” “这是当然了。”两人朗笑了起来。“这种谣言,古长老他老人家听到了不晓得会笑掉几颗大牙哪。” 是啊是啊。谢卫国瘪起了嘴。 “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 “大庄主请讲……” “……卫国在吗?” “帮主事忙,不知所踪。” “……这样吗……” “大庄主有事不妨直说,关于晚辈自己的事情,我想,不用本帮帮主作主。” “……说这之前,先陪我到关外走上一趟可好?” “怎么了?明天就要出发了,不先整理一下行李?”眼见谢卫国还是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古良低下了声音问着。 “……我想留在这里几天……”谢卫国微微挪开了眼神。 “为什么?你不是想赶快回去吗?”眼见大厅已经没有别人在,古良便轻轻地将手搁在谢卫国的肩上。 “……我……我有点不舒服。”谢卫国讲着,有点心虚。 “要我给你找大夫吗?” “不用了,只要休息几天就可以了……”谢卫国装出了一副有气无力的语调。 “……是吗……好,那我们再留几天……”古良倾下了身,脸颊抵着谢卫国的脸颊。 谢卫国只觉得心跳又加快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听得古良微微的一声轻叹。“你真以为瞒得过我?” 喝!谢卫国紧张地全身一僵。 “……也罢,就随你去吧,拖得一日算是一日。” “这病不难医。” “劳烦前辈了。” “难就难在……你要不要随我去见几个人……” 庄内要事,众门人将于年底齐聚商议。敬请转告贵帮帮主速回蝴蝶山庄。 纸条上的字,总是写着同样的话语。而接到信的人,也总是做着同样的事。 卷起了纸条,卷成了长长的火引子样子。一靠近了附近的油灯,便成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火光照着古良的脸,古良脸上是一抹的淡笑。 “人不自私,天诛地灭。” “师叔又不在了……”萧子灵撑着下巴,一再又一再地叹着气。 “怎么,想他?”古良检查着账册,淡淡说着。 “……也不是啦,我只是想问问他怎么还不动身……”萧子灵的眼神黯淡。 “想家了?” “嗯。” “家在江南?” “咦?你知道?” “不知道的人只怕少了……”说着说着,古良突然眼神一凛,而萧子灵也机灵灵地闭起了嘴。只见古良取饼了一枝朱砂笔,在上头划了一个红圈圈。 萧子灵悄悄地探过了头来。 迸良瞄了萧子灵一下,萧子灵也朝他眨了眨眼睛,于是古良啪的一声,合上了账本。 “小气。”萧子灵的两手托着腮帮子。 “如果无聊,找你朋友玩去。” “他在睡午觉……”萧子灵委屈地看着古良。 “看我也没用,我没空。”古良偏过了身子,又开始看着账本。 “也教我嘛,我也想学啊。”萧子灵拉了拉古良的衣袖。 “想学?没看你师叔学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古良又是一个冷冽的眼神。 萧子灵递过了朱砂笔,古良画着画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接着,深深吸了几口气以后,在上头写了一个大大的“错”字,用力合上了账本。 萧子灵有些无辜地看着古良。 “我早该死心了,明明知道他根本没这耐性磨。”古良咬着牙说着。 “古良……”萧子灵拉了拉古良手中的账本。 “……” “剖脑取物之法,不是妄谈……” “前辈……” “不过,我只动过五人,而且,尽避尽力而为,也只有三人活到现在。” “……只有三个人……” “现在我带你去看其中一个。” “你上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冷冷的声音。 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关上门的谢卫国,又僵了身体。“我……我去逛逛!对,我去逛逛……整天待在这儿也挺闷的,而且,我……我写好了账本啰!”谢卫国转过了身来说着。 “你啊,简直是……过来看看。”坐在桌旁的古良轻轻一叹。 “看什么?” “看看新的账册。” “什么!还要看!”谢卫国一副深受打击的惨样。 “……至少,你要会看,不然以后被人骗了你都不知道。”古良微微叹着。 “哼,才怪,除了你以外,还有谁会骗我。”谢卫国瞪了古良一眼,走了过来。“怎么,真想收弟子我给你找几个年纪轻轻、反应快的小伙子,别尽找我这把老骨头软。我都要三十了,学不动了。” “在这世上,只有自己才可以相信的。”古良翻开了账本。“尤其是银子的事情。卫国,你一定要学着自己来。”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古良捂着鼻子,随他走进了一间离主屋极远、阴暗潮湿的小屋。 “因为,他被家人留在这儿了。” “……为什么?” “你自己看看就会知道,我会留你跟他独处一会儿……” ……只是,他根本无法跟他说话……因为,从那失去了眼珠的空洞眼眶,以及身上沾着恶臭秽物的衣裳……他知道……他只是有着一口气的活死人了…… “有你在,我为什么要自己来……”谢卫国揽着古良的脖子。 “你就不怕我骗你?” “反正我用的还不是你的钱,你为什么要骗我。”谢卫国偷偷笑着。 “……算我没问。”古良重重叹了口气。“不过,你不怕……我以后不帮你管帐了?” “……如果你跑了,顶多大家重新回去作乞丐啰。”谢卫国满不在乎地说着。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可是,我放不下丐帮。”谢卫国难过地说着。“我知道你很累,可是我实在是走不开。” “……卫国……” “嗯?” “废话少说,来学!” “不要!” “我生气啰!” “喔?”谢卫国贴近了古良的脸。“怎么,还想剥我的皮吗?” “……你……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遇到你……” “噗,认命吧……” 第二个人,是清醒的。他也跟他聊了好多好多,有关于为什么肯冒险,以及对于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其实,也还好。”那人微微笑了笑。“虽然行动不太方便,不过,至少还能活下来。” 锦缎的衣裳,开朗的笑容,以及年轻到不可思议的容貌。 “不过,等到我父母都去了、孩子也大了以后……”那少年轻轻说着。 “以后?” “也许,我会咬舌自尽、一了百了。”少年毫不在乎地说着。 “……何必呢?” “问我吗……呵呵……想我当年是怎样的一个人物,今日又是怎样的一个人物……知道吗,当时,我觉得活着真好,不过,后来,我实在是……”少年的眼里泛着泪光,古良从身旁拿过了一方白巾,轻轻替他拭着泪水。 “就连解手,我也得靠下人帮忙,上个茅房,那屈辱更是你绝绝对对无法想象到的!”少年的泪水越涌越凶,古良也终于停下了手,任凭那泪水不断流下少年脸旁的软榻上。 第17页 “我只是个废人!只是个会吃饭、会讲话的废人!”少年激动地哭喊着。 躺在床上的少年,除了容貌依旧俊秀之外,身躯以及四肢都骨瘦如柴了。 “千万别治,别治!就算你的亲人怎么求你,绝绝对对不要点头!” “……我放不下一个人,任何的希望我都不想放过。”轻轻的回答。 “那么,去看一个人吧,在你的眼里,他应该有比我好一些……”那少年轻轻笑着。“不过,如果要变成他那样,我倒不如当时就别醒了……” “古良……古良!醒醒!快醒醒!你在做噩梦!”着急地摇着古良的身体,谢卫国不住地喊着。 满地的玻璃珠子,被踩碎了几颗,古良回过头拚命跑着。 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古良靠着围墙,重重喘着。 有人从背后拉了拉他的衣衫。 迸良缓缓回过了头。 “来玩嘛……”扭曲的五官,下垂的、变形的嘴角,淌着流也流不完的唾液。 迸良闭起了双眼。 “来玩嘛,小夜。” “对不起,老爷有些病了,请您别见怪……”跟在后头的老仆人,诚惶诚恐地道着歉。 “他知道吗……”古良颤着声音说着。 “小夜少爷已经死了的事情?” “不……是自己的事情……” “有的时候吧……有的时候……老爷会想伤害自己……” “……他这样多久了……” “十来年了……” “为什么……要让他受苦这么久……” “刚开始,是因为夫人舍不得……”那老仆人轻轻拭着老泪。“不过,自从夫人去了以后……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不让你家老爷走吗?” “……我晓得,我这样实在是太残忍了……不过,老爷走了以后,我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睁开了双眼,眼前的谢卫国是骇然至极的表情。 “……你怎么了……”古良疲惫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做的是什么噩梦,你哭得多惨知道吗……”谢卫国颤着声音说着。“我从来没见你哭过!” ……果然,手里是满满的、温热的泪水。 “你做了什么梦?说给我听听。”谢卫国的声音依旧颤着。 “……就算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第二十章风流云散 书斋里,静悄悄的。 迸良独自看着账册,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翻动着纸张的声音。 已经又停了将近十天,谢卫国不是推说身体不舒服,就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跑出这个庄院闲晃,让他们迟迟动不了身。 还要留多久? 萧子灵问岳心莲,岳心莲就说要问帮主,而帮主既然不见了人影,似乎就是要问古良的意思? 可是,古良却是一副神定气闲的样子,老僧入定似的又是不闻不问地任凭他们一行人滞留在这里。 眼见跟江南距离不到三天的路,萧子灵果真要望眼欲穿了。 既然他们不走,就自己走吧……萧子灵想着。 可是,让忆情一个人留在这里…… 就这样,才刚走到了古良门口,又想要折了回去。然而,远远的,一个苍老的人影走了过来,正是丐帮的污衣长老-岳心莲。 本来想要连忙掉头就走的,然而…… 最近他们总是神神秘秘的,莫非是有什么不能让自己知道的大事? 萧子灵的眼珠子微微一转,踮起了脚尖便往树丛里躲了进去、屏住了气息。 “我是岳心莲。” “请进。” 萧子灵竖起了耳朵,凝神听着。 “他,就要找到那个人了。”岳心莲的声音。 “……所以?” “所以,提防。” “……呵,要我怎么提防……”古良轻轻笑着。“打发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蝴蝶山庄的人像是不找到他就不会干休了。” “……你想怎么办。” “……不怎么办。”啪!翻动纸张的声音。 “……你跟他说,他会懂得的。” “……” “古长老,一语相劝。” “……岳长老莫要多言了……”又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纸,包不住火。” “我管不了这许多。” 入夜了。萧子灵吃过晚饭,躺在自己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他是谁?瞒他什么事呢? 蝴蝶山庄…… 那个他,会是师叔吗?可是为什么两个长老又要瞒他事情…… 啊! 萧子灵一跃而起。 难不成……叛变! 不得了不得了,得跟师叔说才是。萧子灵匆匆忙忙地穿着鞋。 叩叩。 “子灵,你睡了吗?” 啊,是忆情。 萧子灵蹬着鞋,连忙上前开了门。 唐忆情捧着一大锅的鸡汤,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才刚吃过晚饭,我怎么吃得完这么多的鸡呢?子灵,你要不要吃?” 神秘兮兮地拉过了唐忆情的手臂,萧子灵低下了声音。 “知道吗,忆情,我怀疑古良他们想要不利于师叔。” “……”正在盛汤的唐忆情讶然停下了手。“这怎么可能?” 吱吱喳喳的,萧子灵连珠炮似的把偷听的话语都告诉了唐忆情。 唐忆情的眼睛睁得老大。“真的?可是……可是古长老……不像啊……” “像不像这可很难说。我师父他曾经说过,奸臣之所以能得逞所欲、权倾天下,不是因为主君太愚昧,就是他们装成的是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古良虽然不像,可是如果说要叛变的话,可是有十足的本钱。提醒一下总是好的,免得给自己人卖了,师叔还不晓得呢。” 萧子灵抓着唐忆情的袖子就要跑了出门。 “等一下,等一下!”唐忆情连忙把萧子灵拉了回来。“别这么急,要是冤枉了好人怎么办,古长老再怎么说也曾经救过我,我不可以恩将仇报的!” “……说的也是。”萧子灵停下了脚步,为难地看着唐忆情。“怎么办,可是帮主是我师叔呢……这样一来,要帮哪一边才对……” 不知如何是好的两人,正在愁眼相对之时,又有人走了进门。 谢卫国。面若寒霜的谢卫国。 “走不走?” “啊?” “要走现在跟我走。” “师叔,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走呢?……喂喂喂,师叔!” 点着火把,登上了小城的城墙,黑夜里,只见到远远扬尘而去的马匹。 “怎么办,古良,师叔他怪怪的……”萧子灵着急地问着。 然而,火光的映照下,古良却只是寒着一张脸。 “古良!”萧子灵喊着。 “萧公子切莫着急,帮主他不会有事的。”岳心莲轻声说着。 “可是,为什么师叔他会……师叔不太对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子灵不知所措。 “……似乎是西南的方向……”岳心莲看了两人一眼。“十之八九,帮主是要回蝴蝶山庄了。” “……蝴蝶山庄?”萧子灵疑惑地复述着。 “萧公子莫要担心,谢帮主想来尚有分寸,这次只是因为赶着回庄处理要事,所以才走得匆忙。”岳心莲瞧了瞧古良苍白的脸色。 “是吗……”萧子灵低声说着。“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们蝴蝶山庄的事,对他来说都是大事。”突然地,古良开了口,冷冰冰的。 “……古良?”察觉到就连古良的脸色也不对,萧子灵担心地看了看岳心莲。 岳心莲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反正他心里只有蝴蝶山庄,就随他去吧!”古长老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地下了城楼。“……让大家准备准备,我们回北方去。” “咦!可是我以为我们要去的是南方!”萧子灵惊呼着。 “你记错了。马上去睡,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了。” 熊熊的烈火,在小院里烧着,一捆一捆的,古良从药房里拿出了药材,连同那张药单都投入了火里。 第18页 本来缓步走近的岳心莲,瞧见了火光跟古良,便是连忙加快了步伐。 “你这又是何苦!”岳心莲着急地抓住了古良的手,那火光,也映出了古良双眼熊熊的怒火。 “反正留着也是无用,一把烧了干净。”古良想要挣开,怎奈岳长老却是不肯放手。 “大好男儿,为了情字断送生路,又是值得不值得!”岳心莲大喝着。 闻言,古良似乎微微静了下来,于是岳心莲也缓缓放开了手。 “古长老……” “我不是断送生路,而是我本来就没了生路。”古良把手里的最后一包药材也扔了进火。“改日遇上他,替我传句话,就说下辈子永不相见。” 抱着头,那阵阵的隐痛又发作了。古良的双肘枕着桌面,紧紧抿着唇。 岳心莲在外头不断好声劝着,可就是里头的人闷声不吭。 直到最后,似乎岳心莲也死心了,叹了口气、缓缓走了远去。 微微抬起头,床边的小几上,还堆着一大叠让谢卫国简直可以说是涂鸦用的账册…… 他每次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收支和日期,都是锁起了眉头,然后总是推三阻四的非得自己威胁加利诱地才肯坐在桌旁……接着,撑不到一个时辰就又是神游太虚去了,弄得自己是既生气又好笑…… 以为他愿意的吗?与其教会他,他自己来不是更快? 只是,本来以为只是陈年旧疾,陪他回山庄时顺道请薛神医诊脉,却是…… 每次睡着了,都不晓得是不是能再醒得过来。那二十几个失眠的夜他晓得吗? 战战兢兢地安排着所有身后的事情,一天十二个时辰自己总是小心翼翼过着的,他知道吗? 他……在他心里就这么点份量吗!比起他的蝴蝶山庄、比起他的丐帮、比起他的江湖…… 捏碎了一只瓷杯,绽出的鲜血沿着他的手缓缓流下了桌面。 凝视着手掌淋漓的血,古良微微出了神…… “你到底会不会包扎伤口!” “会啦会啦,就算没自己包过也看过别人包过啊!” 前一个时刻才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十几个盗匪的他,下一刻却是满头大汗兼又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手掌捆成一个大布团。 ……叫他既是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卫国…… 重新捏紧了手,古良闭起了眼。不行,这样不行,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这一去,追到了塞外,等到他回来之时,自己只怕就已经不在了…… “……古长老?……古长老!”一个正在搬稻草喂马的小伙子,惊声喊着。 “借马一用!”翻身上马,古良驾着马匹,跃出了栅栏。 “古长老!”小伙子失声喊着,手里的稻草也纷纷落了地。 回过头,小伙子拔腿奔着。“岳长老!胡大叔!醒醒啊!快醒醒啊!” 远边的天色已经微微亮了,而狂奔了大半夜的谢卫国此时也让马匹休息着,自己则是枕在附近的草地上看着即将破晓的天空生闷气。 四散在江湖的师兄弟姊妹此时已然齐聚山庄,只差他一人。要不是他找到了传话的人,知道八师兄托人几番送来了信,要自己回山庄,不然,此时还被古良蒙在了鼓里!如果他不回去,听那庄内一片倒的决定,他那其行可议、此情却可悯的十三师兄,又要如何是好!必外,那黄沙漫漫的关外,有多少人耐得了、多少人回得来! 除了他之外,除了他这能体谅十三师兄的人以外,还有谁会替他说话、谁会替他求情! 来不及了!只剩三天,又要怎么赶得回庄!只剩三天哪,古良!你为什么就连这么重大的事情都要瞒我!你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居心!真要让我眼睁睁看那十三师兄命丧异邦! 三天……可恶,三天!就算要他忤逆师门救出十三师兄,也要知道他去了何方啊!等他赶到之时,只怕师兄他们的行踪已渺! 想到了此处,又是怒火攻上了心,翻身而起,便要再度开始赶路。 “卫国!你在哪里!” 远远的,古良的声音传了来。 “卫国!” “驾!”谢卫国跃上了马,流星般奔了去。 他不要见他!他不要见他! 他恨死他了!恨死他了! 他总是以为自己懂得最多、想得最多,却是从来不替他想,也从来不听他的意见! 丐帮的帮主是他,不是他!他凭什么决定自己就得为了学那种商贾之术而眼睁睁地让自己十三师兄被师门远放塞外! 知道吗!小时候要不是十一师兄跟十三师兄在山里找到了他,今日他还能站在疆里当什么丐帮的帮主! “卫国!” 然而,此时古良已然见着了谢卫国,更是加快了速度。 谢卫国紧紧抿着唇,没有回头。 晨风狂乱地吹着他的发,而他的思绪却是更加的狂躁。 迸良!好一个古良!你骗得我好苦! “卫国!”古良的声音又近了一分。 可恶,这匹马的脚程为什么这么慢! “卫国!” 猛然被拉住了衣袖,谢卫国怒目回过了头。古良一脸着急地探过了身子远远拉住了他。 “卫国!别这样!”古良的声音隔着风,显得是如此的模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傍我放手!”手掌一挥过,那衣袖便被撕裂了开。 然而,然而身后的古良,身形却是一个不稳,倒头摔下了马。 没有回头、驾着马又奔离了十几丈的谢卫国,直到听见了一声马匹极为凄厉的哀鸣才转过了头来。 迸良动也不动地蜷曲趴伏在地上,而那匹马已然跌断了腿,躺在古良身旁痛苦地悲嘶着。 “……古良!”大惊失色的谢卫国跃下了马,连忙奔向了古良。 “古良!你没事吧!应我一声啊!” 然而,古良没有说话。而一滩鲜血,从他趴伏着的地上缓缓流了开来。 “古良……别吓我……”谢卫国颤着手,轻轻把古良翻过了身子。右胸上,那可怖的鲜红窟窿,让谢卫国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双眼痛苦地紧紧闭着,古良的唇,已然是一片的黑紫。 “天……我带你去找大夫!你撑着点!” 点了穴,撕下了一大片衣服盖着那可怖的伤口,咬着牙,谢卫国一把打横抱起了古良,便足不点地地奔回了丐帮的方向。 迸良的眼睛,微微睁开了,望向了正抱着自己惊慌奔着的谢卫国。 “别担心,赶得到的。”微微抖着声音,谢卫国低下了头,迎上了古良的目光,脚下没有停。 微微动着唇,然而却只有汹涌的血泡从那泛紫的唇间涌了出来。 “别说话了,别说话了!”谢卫国既是心痛、又是着急地大喊着。 静静看着谢卫国,古良的眼里残留着一丝的眷恋。 “只要你没事,我立刻跟你回清水镇,一辈子不出江湖了……听到了吗,古良?听到没有……”谢卫国哽咽着。 眼里露出了一点的笑意,古良缓缓闭上了双眼。 迸良刚走不久,庄院里上上下下都醒了。管马房的小伙子的连番大喊,仿佛就像是晴空下的一记闷雷,不只有岳长老从睡梦中惊醒、披上了外衣便直奔而出,就连其它人也纷纷下了床、重新点上了灯。 极闷的天气,夜也极深了。黎明前的夜晚,自是最为深沉的。 岳长老静静地站在大门口,像是要追,又像是不要追。 众人都已出了自己的房门,正在询问着发生过的事,而岳长老在其它人的殷切眼神下,却只是望向了远方。 “不追古长老回来吗,岳长老?”一个中年汉子担心地问着。“夜很深了,古长老莫要出事了。” 岳长老只是微微笑了笑。“没关系的,想必是古长老想通了。” 第19页 “想通了?”另一个人问着。“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以前一直想不通的事。”岳心莲轻轻叹了口气。 叫了个人过来,岳心莲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那人点了点头,就急急忙忙地奔了出门。 “岳长老,您要小三子去做什么?” “买一点药材回来。”岳心莲淡淡说着。“大伙儿既然起来了,就把东西收拾收拾,想必等会儿两个人都回来了以后,得赶路去南方了。” “两个人?” “不然,你以为古长老去追谁?”岳心莲无奈地笑了笑。 然而,却是没有人回来。眼见刚起的日头又要渐渐西下了,岳心莲望着天际,不发一语。 极闷的天气,天气极闷。 “快要下雨了吧。”捧着刚洗好的几件衣服,唐忆情望着远方的乌云。 “下雨?那才好,最近热得跟什么似的。”专程去玩水的萧子灵坐在大石上,踢着水面,溅起了一片又一片的浪花。 “下了雨,这衣服可是干不了。”唐忆情微笑着。 “干不了?干不了就留下来啰。”萧子灵回过了头。 “富家子,我可是穷得很,买不起衣服赔古长老的。”唐忆情笑了笑。 “我借你啰,反正用的又不是我的钱。”萧子灵跳下了大石。“怎么,要回去了吗?” “嗯,不快回去,就要天黑了。”略略显得跛行的,唐忆情缓缓走着。 “说的也是。”哼着小曲,萧子灵也亦步亦趋跟着。 “岳心莲!到我房里来!” 才刚捧着碗筷就口,一声闷雷似的声响,让餐桌旁的几个人差点真要砸了饭碗。 岳长老起了身,快步地走向了帮主的卧房,而随后,几个人也迫不及待地跟着去了。 “师叔回来了!”萧子灵也是一跃而起。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唐忆情看着他。 门没有锁,而当萧子灵两人也来到了谢卫国房里时,只闻到了一股极浓的血腥味。 “师叔?”萧子灵吃惊地走了上前,因为,谢卫国全身都是血。 “大夫来了吗?”坐在椅上的谢卫国沉声问着。 “已经派人去请了。”静静站在一旁的岳心莲,试图平静地说着。 “怎么回事,是谁受……天……”床上的人,不是古良又是谁?只是,被子被撕成了几块,有一个人正小心翼翼地把布团压在了古良的右胸前。 只见鲜血似乎就要涌出布团,而那个压着古良胸口的人,一双手简直就像是浸在血泊中似的。 “是谁……是谁伤了古良!”萧子灵眼眶一红,回过头就是又急又怒地问着。 “……大夫还没来吗……”谢卫国阖着眼睛,满身的沙尘。 “就要来了。”岳心莲依旧淡淡说着。“要不要先喝杯水,等一下可能需要用到帮主的内力。” “我撑得住,不用担心我。”谢卫国低声说着。 而唐忆情,则对已经泪流满面的萧子灵微微摇了摇头。 当覆盖伤口的布团被大夫小心翼翼揭开时,同时,几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猛然退了一步的萧子灵撞上了唐忆情,而唐忆情则是紧紧握着萧子灵的肩头,微微发抖。 就算不看大夫此时铁青的脸色,众人也知道了希望的渺茫。 迸良的唇依旧泛着紫,血也缓缓流着。 天气依旧极闷。 “……不可能了……”大夫抖着手,把布重新盖了回那可怖的、几乎要算是压碎了半个胸膛的伤口。“能到现在,已经是上天保佑了。” “能让他醒来吗?就算是一下子也好,能让他说几句话吗?”岳心莲担心地看着谢卫国。 “……就算真要醒来,只怕立刻也会再痛昏了过去。”大夫有些黯然地起了身。“算了,让他好好走吧,也只剩一会儿了。” 接着,几个大夫也都到了,说的都是千篇一律的话。 除了谢卫国以外,岳心莲让除了大夫以外的人都离开了房里,一夜的折腾,几个人摇着头去睡了,而萧子灵两人则还是站在窗外流连着。 终于,淅零零的小雨下了起来,很快的,随着几声的闷雷,便下了倾盆的大雨。 屋外的两人冻得微微摩搓着手臂,屋内那闷重的血腥味,也被透过门缝、窗缝的大风给赶了散。 一个大夫正在徒然地试着替古良敷着药草泥,站在凝目而视的谢卫国身边、岳心莲小心翼翼地问了。 “古长老他……有没有跟您说什么……” “……” “帮主,古长老有没有跟您说些什么?”岳心莲微微提高了音量,而不晓得是因为岳心莲的声音,还是突如其来的另一道雷声,谢卫国微微把头转向了岳心莲。 “他该跟我说些什么吗?” “……”慑于谢卫国的眼神,岳心莲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既然没说,就当属下没问吧。” “他该跟我说些什么?”谢卫国淡淡说着。“是你们联合起来,瞒着我的事吗?” “……帮主……” “不用说,我也不是要逼妳说。我要知道的事,我会去问他。”谢卫国转向了古良的方向。 “岳心莲,还有别的大夫吗?” “……城里的大夫都来过了……” 挥开了发着愣的大夫,谢卫国替古良重新补点上了穴道。 “去找一辆马车,给我几个人,我带他回蝴蝶山庄。”轻轻握着他的一只手,谢卫国擦了擦古良满是血污的脸。 “再慢,只怕来不及了。” 当岳心莲沉重地点了点头、走出房门之后,大夫看了谢卫国跟古良一眼,也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 看到了大夫出来,正准备离开的岳心莲微微停了一下,而萧子灵二人也连忙赶了过来。 “有事?”岳心莲淡淡问着。 “……病人已经走了,不用麻烦了。” “……”闭上了眼,岳心莲微微别开了头。 “岳心莲!还不去!”从门内,传来了微怒的巨声斥责。 “……是。”岳心莲快步走出了房檐下,步入了滂沱的大雨。 “真是……总是有人看不开,你们说是也不是?”大夫看向了一旁的两人。 萧子灵以及唐忆情只是静静地站着,嵌着一双发红眼眶的脸上,不晓得是泼上的雨水还是泪水。 打横抱出了古良,谢卫国一声不吭地上了马车。三个弟子沉默地向谢卫国和岳心莲行了礼之后,打了马,朝着南方而去。 众人看向了岳心莲,岳心莲只是低低说了。“放心吧,这三个人就算是性命不要,也一定会护着帮主周全的。” “……我们追师叔一起去好不好,我实在不放心。”萧子灵微微哽咽着。 之前怎么跟谢卫国说话,谢卫国都根本没有回应。不晓得是不想说话,还是根本就没有听见。 “如果萧公子肯替本帮护全帮主,丐帮上下必皆感激涕零。”岳心莲微微一拜。 “岳长老所言,是指……”唐忆情轻轻问着。 “奉古长老生前遗愿,今日起本帮净衣长老之职由胡原担任,若是帮主失职,则由本人暂代职务,直到帮主归来。”岳心莲轻轻一笑。“因此,等一会儿,我们就要北上了,看见帮主时,请转告他我们在靖州城等他回来。” “……我不晓得古良可以这么决定。”萧子灵红了眼眶。“虽然他死了,我好难过……可是你们就这样随随便便派三个人陪师叔,然后就丢下我师叔不管,这样做……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我师叔他好歹也算是一帮之主,你们……你们不但什么事都瞒他,现在他这样,你们也不管……你们……” 萧子灵别过头哭着。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该回来的就会回来,不回来的,也求不回来。”岳心莲伸出了手想安慰萧子灵,却被愤恨地挥掉了。 第20页 收回了手,岳心莲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之间的事情,你们不晓得的。古长老去了,对帮主来说不只是少了个左右手而已。很多事情,是不可能一下子就忘了……” 转过头,岳心莲缓步走了远。“再说……古长老也是前任的帮主,虽然日子不长,这辈分可也大得很,除了听命行事以外,于情于理,又叫我如何去违背……” 倚窗而立。 漆黑的夜,以及远方山庄的点点灯火。 除了蝉鸣,以及潺潺的流水声之外,就只有此时仍然静坐在屋内桌旁的人,浅浅的呼吸声。 不用试也知道,既然连感情最亲的师兄弟们也不也说了,这位师兄……也想必只有冷眼相待的份。 庄里为了自己曾经吵翻了天,就连久留江湖的师兄姐妹也连日赶回了山庄。 见到了他,每个人的脸色十分的凝重,也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所以……我现在,只算得上是个……离经叛道、冒犯师兄的逆徒了? 啊…… “笑什么?”桌旁的师兄冷冷问道,翻动了一页史记。 “笑我自己……”冷雁智微微闭上了眼。 “是该笑。”师兄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的温度。 “抱歉,连累师兄了。”冷雁智淡淡说着。 “好说。” 冷雁智所在的地方,距离三庄主庄院约有两百步之遥。 一个蒙面的男子伏在暗处,小心打量着。 屋里两个人,屋外不晓得还有没有藏着些?冷雁智被点了穴道吗?如果有的话,就要再费一番的功夫了…… 而且,都这么晚了,为什么还有人没睡。 看向灯火明亮处,男子微微皱了眉。如果惊醒了太多的人,可就不妙了…… “明天就启程,不能再拖了。”二庄主冷冷说着。 “卫国还没回来,不等等他?”三庄主有些慌。 “等他做什么,等他回来之后再把决定告诉他不就成了。”二庄主微微皱了眉。“这件事,大伙儿已经决定了,他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反对。” “不问一问怎么知道?”三庄主看了看身旁的弟子。 “就是哪,二庄主,冷师兄的事情,必须每一个师兄弟姐妹都同意才行。不然……不然口风一个不紧,以后就难办了。”一个弟子连忙上了前。 “……还没找到他?” “……前几日又派了个人去了。”一个弟子回答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二庄主微微锁上了眉。“……你们该不会是在拖时间……” “这怎么可能呢,二姐。”三庄主连忙打着哈哈。“再说,如果真要拖,要拖到什么时候啊,对不对?” “……我说过,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是要去的。”二庄主微微沉下了脸色。 “这我自然知道的,二姐……”三庄主微微一叹,然而眼里却是微微闪过了一丝的光芒。“只是,我们都老了,晚辈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不就行了,真要让人说我们食古不化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二庄主沉下了声音,在场的人都屏住了气息。“食古不化?礼义廉耻四个字,你有没有教过你的徒弟?不知羞耻,却还想要连我弟子都赔了进去?” “你倒拐弯子骂起我来了?”三庄主气了。“只不过虚长我几岁,敬你一分你倒端起架子来了?告诉你,你以为你那飞英真是金枝玉叶……不是不是,呸呸呸,真是什么……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告诉你,我家雁智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住口!发春秋大梦叫他一个人发去!”二庄主站起了身,气得浑身发抖。 “春秋大梦?哼,告诉你,今天我让他去,是因为心疼他,不是因为你!怎么,你却连这些日子都等不及了?告诉你,今天换是你徒弟这样,我看你要怎么办!” “自然是一掌杀了他!”二庄主一个掌风过去,一个凳子当场就四分五裂了。众弟子悄悄退了一步。 “杀了他?说得倒容易,从小看到大的徒弟,你真下得了手!”三庄主踢开了椅子。 “为什么下不了手!熬人之仁!” “是啊!要是我当日不挡上一挡,今天飞英都成了庄里的飞灰了!还来让他把我徒弟骗得整天浑浑噩噩的!” “你!你嘴里放干净一点……”二庄主的声音沉了下来。 “哈,敢做不敢说吗。告诉你,改天我倒要问问,这赵飞英是施了什么迷药,把我这雁智迷得是晕头转向的!” “你!” 不行,都快十五了,等到天亮哪还来得及。 看着已经灰蒙蒙的天空,蒙着面的男子沉吟着。 躺在床上的冷雁智睁着眼睛看向床顶,想些什么自己已经弄不表了…… 他死了?他没有死?前一阵子,每个人都向他苦劝着,劝他别让师兄就连死了也都不能安稳,然而,他都只当没听见。 最近几天……还是几个月?他们渐渐沉默了,自己耳边也不再出现那些刺耳的、让他往往都激动到要人扎针才能平静的话语。然而,现在换是自己多起心来了吗? 一年多不吃不喝,又有谁真能挺得住? 不……他可以的……冷雁智翻了个身。 可是,为什么,他就是不曾醒过? 他听得到、知道他身旁发生过的事吗?他知道自己一直陪着他吗? 真要是死了,为什么就是不在他的梦里明说!让他……让他也不用再受这痛苦的煎熬…… “谁!”趴在桌上假寐的七师兄轻喝一声,猛然抬起了头来。 随着窗旁出现的人影,冷雁智也是霍然跳下了床。 是你吗! “待在房里,不要出去。”七师兄沉声说着,拔起了腰上的剑。 “哈,蝴蝶山庄果真只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低低的声音传了进屋,冷雁智的心也沉下了谷底。 不是……冷雁智缓缓坐倒在床缘。 七师兄没有回话,也没有动静。只是沉下了气息。 静了一会儿,那人影又说了。 “蝴蝶山庄巨石阵、五行林,也只不过尔尔,大爷我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大剌剌进来,也无人敢挡!”又是压低了的声音。 七师兄还是没有回话,只是嘴边泛起了一抹微笑。 “……我,我就明说了,把冷雁智交出来,我就放你们一条活路。” 我?冷雁智微微吃一惊。 七师兄冷冷地低笑了一声。“就算引开了我,可还有人守着,窗外的高人不用如此费心了。”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伴着一声的怒喝,来人破窗而入。而就在人影一闪而过之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也就劈向了来人面前。 只见来人硬生生在空中又是一个挺身倒翻避开,七师兄嘴边也泛起了一抹微笑。“好,难得的对手,我就跟你斗斗。” 只见绵密的剑光在室内延展了开来,来人几个回身闪过,虽然避得是惊险万分,却也是只被削落了几块衣角。 来人只顾躲避、没有还手,七师兄与他走过二十招之后,也收起了剑。 “现在走,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七师兄沉声说着。 “笑话,我从不空手而回。”来人也压低了声音。 “张铁心,今天这件事若是朝廷的意思,只怕我们不可能会干休了。” 咦?冷雁智轻呓着。 七师兄突然点亮了火摺子,另外两个人微微眯起了眼。 “咦咦,你为何不在杭州城?”来人指着七师兄惊叫着。 “那又怎的,几天不管事这江湖不见得就真会大乱。”七师兄微微眯了眯眼,拿起了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 来人下意识地模了模自己的腰间。 “张大捕头,莫要跟我说是八师弟要你来的。” “胡……胡说!”来人又从窗口窜了出去。 第21页 “原来张铁心也只不过……咦?” 微微察觉异味,七师兄微微低下了头,才看见六道淡黄色的烟雾从地上袅袅升起。 “师弟,小心……”七师兄才刚回过头。 “冷雁智!还不走!” 伴着一声大喝,冷雁智直觉地就是在七师兄的侧身点上了三道大穴。 七师兄的目光低沉了下来,冷雁智也迟疑了一个片刻。 “冷雁智!”窗外的人喊着。“走了!烟没毒的!别迟疑了!” “……师兄,得罪了。”冷雁智一个抱拳,拿起了刀也连忙走了出门。 “你八师兄要我来救你,你先跟我出庄去,剩下的事情路上再说。”男子走向了冷雁智,低声说着。 然而,冷雁智却是连应也没应,直接从他身旁走了过。 “等一下,你去哪里?”蒙面的男拽住了冷雁智的袖子。 “东厢房。” “东厢房?你去那里做什么?” 冷雁智没有回话,只是一迳儿走着。 “冷雁智,你等一等!”男子低声喊着,然而,见到冷雁智没有搭理,也只好莫可奈何地跟着。 在一个灌木丛里蹲低了身子,冷雁智只是聚精会神地望着远方的厢房。 三个庄内的弟子正围坐在石桌旁低声谈话着。 “……都快天亮了,怎么还醒着?”蒙面男子低声自言自语着。 冷雁智没有答话,眼神只是变得深沉。 等了一刻钟,男子正想再开口,冷雁智已经把手放在了腰旁的刀上。 “带一个人走。必要时,伤人。” “……赵飞英?”恍然大悟,蒙面男子低声说着。 “……如果知道了,就不用再多说了。” “……他已经不在山庄里了,我们这就走吧。”蒙面男子依旧压低了声音。 “……谁说的?”转过头来的冷雁智眼神森冷。 “你八师兄说的。” “山庄里的人说的话能相信?”冷雁智冷笑了一声。 “啧……你这一出手,我们还出得去吗?” “……我管不了这许多。” “等一下!”男子连忙拉住了冷雁智的衣袖。 “还等什么!你不用出手,在旁边看就是了,苗头不对你一个人走!”冷雁智低声喝着。 “……笨蛋,你以为世上就你一个人最聪明吗?”突然的,是女子的声音? 冷雁智吓了一大跳,转过了头,呆呆看着那位“蒙面男子”。 “还好本姑娘有想到。”“蒙面男子”瞪了冷雁智一眼。“可是,先说好,等一下如果穿帮了,记得来救我,不然做了鬼我也饶不了你!” “师尊她们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个年少的弟子沉吟着。 “算了,还能怎么办呢?”一个年轻的女弟子也叹息着。 “说来说去,全是十三师兄不好。”最为年少的弟子气极。 “喂,别把责任都推到十三师兄身上!”女弟子怒喝着。 “怎么,否则还是十一师兄的错不成!”最为年少的弟子也低声吼了回去。 “闭嘴,『师弟』。”女弟子抬起了下巴。 “别再说了,师弟,以和为贵。”几乎算是同时的,较为年长的年少弟子的也说着。 “你们……你们就会拿师兄师姐的辈分来压我!”最为年少的弟子委屈地趴在了桌上。 “乖乖的,师姐才会疼喔。”女弟子轻轻笑了出来。 “好了,别闹了……不过,你们想师父她们……”较为年少的弟子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的,就吓得从椅上跳了起来。 “师父?!” “……咦?!”其他的两个弟子也惊跳了起来。 远远的,一个看起来也只有四十出头的女子,缓缓走了过来。 “师父,你怎么回来了?” “……想起了点事情,一直不放心,半路上赶了回来。”大庄主缓缓说着,一面往冷雁智之前一直呆望着的房间走去。 三个弟子跟上了几步以后,停下了脚步。 “师父,您要上哪去?” “……看看飞英的状况,他还好吗?”大庄主没有回头,还是缓缓走着。 沉下了目光,较为年长的弟子缓缓拔起了剑。“……你是谁?” “我是你师父!”回过了头,大庄主沉声喝着,然后,看了他一会儿,浅浅笑着。“你说,是我美些,还是你师父美些?” “你是何……” 突然的,在背后被点了穴。 气得咬牙切齿,那弟子也只能勉强偏过头。 丙不其然,眼角的余光,见到另外两个弟子也用一别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师兄。呆立在原地,想必也遭殃了。 “……”转回了目光,那弟子看着眼前的“师父”。 “别对他们下手,不管要什么,找我就是了。”那弟子沉声说着。 “那么,说,赵飞英在哪里?”“大庄主”问着。 “现在这庄里,没人知道。” 推开了赵飞英的房门,里头果然空空如也。 不忍见到冷雁智黯然的神情,“大庄主”正想劝上个几句,门外就传来了一个男子低沉的、凭着浑厚真气传入屋内的声音。 “出来,别让我惊动了庄里。” 糟了! “冷雁智,还不走!”“大庄主”用力扯了扯冷雁智的衣袖。 冷雁智看着空床,紧紧咬着唇。 “看再久也看不回来,不离开这里,不会有机会找他的。”“大庄主”有点慌张地劝着。 “……欺人太甚……”冷雁智咬着牙说着。 “……冷雁智?” “走。”冷雁智转过了头,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远方,解开了穴道的七师兄,倒持着剑缓缓走了近。 “师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上了岸,我就不是我自己了。” “……你知道?” “又为了什么我不会知道!赵师兄呢,你们把他藏在哪儿了!”冷雁智疾指着七师兄,气得脸色发白。 “……一个他该去的地方……不管如何,你都该死了心。忘了吧,也未尝不是种快乐。” “轮不到你来评断!” “冷雁智,我还以为你只是一时迷了心窍,没想到长幼尊卑的道理也抛在了脑后吗?”七师兄沉下了目光。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大庄主”听得情况不对,从冷雁智身后走了向前。 “咦?”七师兄收回了冷冽的目光。“大庄主?你怎么在这儿?” “我要去哪,轮得到你管?”同样低的声音,“大庄主”却是咄咄逼人。 七师兄的目光带了点疑惑。 “……我现在带他走,有点事要他帮手,你想拦的话来拦吧。”大庄主一扯,冷雁智还愣了愣。 “留得青山在。”“大庄主”不着痕迹地轻轻说着。 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冷雁智也跟着大庄主快步而去。 七师兄疑惑的目光盯在身后,“大庄主”的背上满是涔涔的冷汗。 “说实在的,你跟他打,谁会赢?” “不管输赢为何,只要真的动起手来,我就死定了。”冷雁智淡淡说着。 “这么没志气。”“大庄主”压低了声音。 “谢玉,你当我真是天下无敌的吗?七师兄只要轻轻一喊,拖我个十来招,只凭我们两个人,如果撑得过一刻钟,这蝴蝶山庄的名号就真的是浪得虚名了。” “哈,这偌大的山庄,我还不是来去自如。”“大庄主”得意地说着。 “嘘……”冷雁智微微回过了头。七师兄似乎已经放弃了,然而却是回过头去解那三位师弟妹的穴道。 “……跑吧,谢玉。” “咦?” 一口气冲出了山庄、甚至奔过了几个山头,跑到天都快黑了,“大庄主”脚一软,跌坐在一块草皮上就再也不肯起身了。 “谢玉,别停在这里,还不够远。”冷雁智担心地望向了后方。 “不行了……天塌下来……我也不管了。”“大庄主”一边狼狈地喘着气,一边撕下子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谢玉一张发白的脸。 第22页 “再跑下去……他们……追上来之前我……就累死了,不行了……”谢玉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啧。”冷雁智踢了一下地上的草皮。 眼见天色已黑,蝴蝶山庄隐在远方的山雾之中,只微微露出了朦胧的几点星火。 “奇怪,为什么没追上来。”冷雁智坐在树上,远远眺望着。 “嫌运气太好了?”树下的谢玉没好气地说着。 “只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冷雁智迟疑着。 “喔,那么敢情您要回庄去瞧瞧了?” “……不可能。”冷雁智淡淡说了。“回去了还能出来吗?势单力薄,是对付不了山庄的。要回去,也不能只是我们两个人去。” “……说得好像要带人打蝴蝶山庄似的……”谢玉干笑着。 冷雁智没有回话。 “你是开玩笑的吧?”谢玉担心地问着。 “……我不会伤人,我只要一个人。”冷雁智望着蝴蝶山庄的方向。 “……你别这么偏激,我瞧庄里也是有人想帮你的,不用动到这么大的阵仗吧。像是你的八师兄,不是千里迢迢的要张铁心找我来救你?” “……张铁心?他真来了?” “……说到这个王八我就气,死都不肯来,要我一个人闯虎穴!留块金牌就好像已经施舍了多大的恩惠似的,真是气死我了,果然只是只朝廷养的鹰犬。” “……谢玉,姑娘家别说得这么粗。” “对你讲话我还用忌讳这些?……对……你先别动手,我瞧你那八师兄是真有办法。” “什么办法?”冷雁智连忙转回了头。 “他要张铁心转告给我之后,再转告给你……啧,反正就是什么……两年以后再回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之类的。他重覆说了三遍哪。” “……两年?为什么要这么久?”冷雁智看着谢玉。“他是说真的,还是……还是种缓兵之计,以为我两年以后就会忘了!” “喂,你别这么激动,别把每个人都当贼好吗。谁我都可以不信,杨怀仁的话如果不信,这世上还能信谁?” “……好,姑且我就信他一次,看他究间要做什么。”冷雁智一跃下了树,随意整了整衣冠。 “反正,我也需要时间。” “……冷雁智?”谢玉也站起了身。 “只有无能的人,才必须一再受人摆弄。事到如今,我也受够了。”冷雁智冷冷看着远方的山庄。 ——本文完—— 番外水晶琉璃 “哇……” 大厅中央的桌上,以着黑缎为底,上头整整齐齐地排着由水晶琉璃宝珠堆成的小山,引来了几十个小孩儿的赞叹。叉着手,站在了这座美丽小山后头的人,正是这堆小山的主人,蝴蝶山庄的三庄主。 “漂亮吧?”故意问着那些眼里只剩下那些漂亮珠子的小孩儿,三庄主可得意了。 只见那些小孩儿不住地点着头,三望而却步主可更乐了。 此时,靠在桌旁的五岁小男孩拿起了其中的一颗珠子,专注地盯着它瞧。只见那晶莹剔透的珠子,折射着此时夕阳的光芒,真是美得无以复加。 “唉!瞧瞧,我们家的谢小子好像也喜欢耶!”身旁的一个小女孩捏了捏他的脸颊。 登时间,这大厅里三分之一的目光就集中在了这个小孩儿身上。身为大厅中最为年幼的一个孩子,执着地双手紧紧抓着珠子的小男孩,只是用着有些防备的眼神看着四周对他有着浓厚兴趣的师兄姐。在他那小小的世界里,这些少年少女可以说是有如恶魔般的存在。” “喔?我瞧瞧!”闻言,可以说是大魔头的三庄主也是忙不迭地跑了过来,仔细盯着那个小男孩瞧。果不其然,随着四周变得狡诈的眼神,那双紧紧握着珠子的小手握得更紧了。无言的大眼睛,正在警戒地扫视着在场的众人。 “真的耶!”那三庄主更是喜出望外。“来……看!” 小男孩就连眼睛都还来不及眨,手里的水晶珠子就这样地不见了踪影。 小男孩疑惑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自然没有看到现在四周的师兄姐正在窃笑着的表情。 他们的师父正是用了千影手的功夫,模走了珠子以后再放在了袖里,还故意放慢了动作,好让剩下的徒弟看个清楚。 小男孩看着自己的手一会儿之后,想起了那个可疑的人,于是就抬起了头,拉着自己师父的衣袖。 “来,说『珠子』。”三庄主字正腔圆地引诱着这个小男孩说话。“珠子在哪里呢,师父?” 然而,小男孩却只是执拗地拉着她的衣袖,露出了有些生气的表情。 “我看这孩子也许是真的不会说话。”二庄主走了过来,有些惋惜地看着这个小男孩。 “可是大姐说过,这孩子应该是会说话的。”三庄主颓丧地说着。 就在这时候,那小男孩已经快要翻脸了。他发出了愤怒的吼声,用力扯着自己师父的衣袖。 “不但不会说话,还会给你惯坏了。” 二庄主用巧劲拉开了小男孩的手,拎着他的领子,只让小男孩凭空挣扎着。“卫国,不可以对自己师父无礼。”二庄主沉稳地说着,只是那男孩依旧是生气地挣扎着。 “就这么一个小萝卜头,只有你会这么认真。”三庄主连忙把自己的徒弟救了回来。 “孩子要从小教起,不然以后会无法无天的。”二庄主说着。 “啧,要教等大一点了再教,现在他又懂得什么了。”把小男孩抱了起来,心疼地拍着背,三庄主连忙辨白着。 二庄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去座位的时候,只见另外一个小男孩正拿了另外的一颗珠子在自己师父背后,谢卫国的面前,夸耀似地摇着珠子。 于是,小男孩又发出了愤怒的吼声要去抓那颗珠子。 “喂……喂……喂!不准再玩了!”察觉到不对劲,转身查看的三庄主连忙吓阻着那几个正在逗这个小男孩玩的小徒弟们。“不要闹了……啧!就跟你们说不要再闹了!……冷雁智!我说的就是你!再闹我打你!” 只见大厅里登时乱成一团,抱着小男孩的三庄主气急败坏地追赶着一干小萝卜头,而被抱着的小男孩只是气得不断吼叫。坐在一旁的二庄主无奈地摇头,而大庄主则是笑得连脸都抬不起来了。 “……真是的,吵吵吵……”一边发着水晶珠,三庄主还在发着牢骚。 “多谢三庄主。”少女接过了珠子,微笑着道谢。 “……唉!不客气不客气……真是的,人家的徒弟就这么乖,偏偏我这些……” 唠叨声中,换成另一个少年来领了。只见他深深一揖,拿着珠子就静静地回去自己座位。 “……唉?对喔,大姐,那时候您怎么让莫言说话的?”三庄主连忙问着。 “他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想说话。”大庄主微笑着。“不用逼他,时候到了自己就会说了。” “我等我们家的谢小子都等了五年了。”三庄主发着牢骚。 “他也不过才五岁而已吧。”二庄主叹着。 “……谢谢师父!” 几个徒弟依着顺序来领珠子,欢天喜地到一旁把玩那些美丽的琉璃珠。本来三庄主收到了贺礼之后就是要分送给这些徒弟的,只见皆大欢喜,也是高兴地哼起了歌来。 “……糟了。” 那歌才哼到了一半,大厅里的气氛就变了样。大厅里的人屏住了气息,战战兢兢地看着罪魁祸首。 你们不要看着我啊,我又不是故意的!三庄主看着那些责怪的眼神,不禁在心里呐喊着。 第23页 每个人都有的琉璃珠,只有一个人没有。那个人就是因为年纪跟辈分最小,必须排在最后领的,一个五岁的小男孩。 已经以着人人都要赞叹的耐心,等到了最后的小男孩,正无言地、带着满心希望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唉……这个……嗯……”三庄主求救似地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姐姐。 大庄主依旧是笑得抬不起头,而二庄主也是忍不住地笑了出声。“这是个好机会啊,三妹,开始教教什么叫作孔融让梨吧。”二庄主用着唇语说着,而三庄主还差点认不出那因为憋笑而造成有些变形的唇语。 你会教你来教。三庄主瞪着自己幸灾乐祸的二姐。 小男孩还在等。 “我的这份就给小师弟吧。”仿佛是救星一般,一个男孩子走了出来,蹲在了小男孩身边。“来,师弟,这个给你。” 于是,小男孩用着惊喜的眼神,看着被送到自己手掌心里的水晶珠子。 “……飞英!丙然还是你最乖了……你们啊……”三庄主一边得救般地赞叹着别人的徒弟,一边数落着自己的徒弟。只见大厅里三分之一的人对着自己的师父做了鬼脸。 “……飞英,你不喜欢水晶珠子吗?”二庄主问着。 “……喜欢。”赵飞英迟疑了很久,才诚实地说了出来。 “既然喜欢为什么要送给别人。”二庄主又问着。 小师弟也在看着他。 “……我没有关系的……”赵飞英低声说着。 “……飞英,拿回去,这是你自己的东西。”三庄主也说着。“你不必委屈自己。” 然而,赵飞英只是摇着头。 “飞英。”二庄主催促着。 “小师弟既然喜欢,就给他吧。”赵飞英说着。 “……飞英,你是应该照顾师弟妹没错。”二庄主说着。“可是现在不行,因为这样子卫国会给你惯坏了。”二庄主站了起来,“长幼有序的道理一定要遵从,卫国,这不是你的东西,把珠子还给师兄。” “……没错。”三庄主也是叹了口气,“乖,卫国,把珠子还给师兄。” 然而,已经到手的心爱东西,这小男孩却又怎么肯放手。只见他轮流地看着两个庄主以及自己的师兄,然而,三个人都是沉默的。 无言的压力压迫着,手却越捏越紧,眼眶也越来越红了。 “卫国!把珠子还给师兄!”似乎察觉到自己以往教育的危机所在,难得的,三庄主也沉下了声音。 于是,小男孩哭了,嚎啕大哭。 “……对不起,师弟,我看你先……” 闻言,小男孩发了疯似地把水晶珠子扔向了自己师兄。 赵飞英一惊,连忙避了开来,然而那水晶珠却是击向了大厅的柱子。 碎裂的水晶碎片非常的美丽,然而,大厅里的人也没有那个多余的心神去欣赏了。 “飞英!你没事吧!”三庄主连忙跑了过去问着,而赵飞英只是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小男孩似乎也是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以及眼前的师兄,最后则是一边啜泣着、一边跑了出门。 “师弟!”赵飞英本要追,然而却被三庄主拉了下来。 “不可以。”三庄主沉重地说着。 这一天,三位庄主就如同往日一般地传授着武艺,唯一不同的是三庄主的身边少了个小小的跟班。每个师兄姐表面上是跟平常一样地练着武,心里却还是挂着不见踪影的小师弟。 心里不断忍耐着,然而等到了天色都黑了,众人在饭桌上看不见自己的小师弟,这情绪也就爆发了。 “等一下!二姐已经带人上山去找了,你们待在这里等就好了!”三庄主连忙安抚着一干徒弟。 然而,眼见局势就要失控,三庄主也有些着急了。 “这么晚了你们还上山,如果又多了几个失踪的怎么办!” 此时,仿佛是要加强着三望而却步主话里的信度,天空开始下起了毛毛的小雨。 “……你们看、你们看,还下起雨来了!下起了雨,山里更难走!” 几个就要发难的徒弟们面对面看着一会儿,终于还是转向了三庄主。 “三师父,就我们最大的几个上山去找,我们会小心的。” “卫国!卫国!” 于是,十四个弟子分成七组,拿着十四把火炬分头上山了。 想起了夜里山上的惊险以及师弟的年幼,这些师兄姐莫不心急如焚。 “都怪我,害得师弟被责骂。”拿着火炬,带头上山,赵飞英自责着。 “师兄,别这么说,卫国是给我们宠坏的。”身后的冷雁智也是感叹着。“我们老是拿卫国玩,这次要不是我们激他,他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大。” “……只愿他平安无事。”赵飞英轻叹着。而在那山里,除了火光可及的范围以外,都是漆黑一片。 “他会上哪儿去呢?小孩儿不是最怕黑的吗?”赵飞英担心地问着,一路上不曾停下了脚步。“卫国!” “……其实小师弟一点都不怕黑。”冷雁智苦笑着。“我们老拿鬼故事吓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偷偷把他房里的灯吹熄了,他也只是觉得奇怪地盯着油灯看而已。” “……听起来卫国还挺可怜的。”回过了头,赵飞英对着冷雁智苦笑着。“你们啊,别老是欺负自己的师弟。” “……谁叫他小得这么可爱,又呆呆的,很好玩啊。”冷雁智也是笑了起来。“我跟你说喔,有一次才夸张。他不晓得去哪里抓了条蛇,结果被咬了。他跑来找我们,一声不吭地就只是给我看他被咬的手。我看到了以后吓得把他一路抱去大庄主的院子……” “结果呢?”赵飞英忍不住问着。 “大庄主就问啦,卫国,你给什么样的蛇咬的呢?”冷雁智学起了大庄主说话的神态可也有八成的相像,惹得赵飞英忍不住也是轻声笑了出来。 而冷雁智偷瞄了赵飞英一眼,看见了他在笑,也是忍不住咬着唇笑了。 “……结果呢?雁智?结果呢?”赵飞英忍不住催促着。 “结果……大庄主就开始问啦。”冷雁智比了比手势。“是绿色的吗,卫国?还是黄色的?有这么长吗?卫国?身上有没有花纹啊?” 想得出当时这两人是有多么努力在一搭一唱,赵飞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看来你们当时还真辛苦。” “……是啊,可辛苦的,我差点就要演起那条蛇来了。”冷雁智凉凉地说着,又惹得赵飞英一阵大笑。 “……喂,真有这么好笑啊?”戳了戳赵飞英的背,冷雁智探头问着。 “因为……我可以想像得到那种场景,以前我也遇到过……”赵飞英忍俊不禁。“结果呢?你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他从口袋里把蛇拿了出来,活的。”冷雁智凉凉地说着。 赵飞英终于停下了脚步,只是蹲了下来不断笑着。“这个宝贝师弟真是的……” “是啊,可宝贝的……”冷雁智也是轻叹着。“卫国很小的时候就来了,我们还都给他喂过女乃、换过尿布呢。” “……他不会有事的,有这么多师兄姐疼他。”赵飞英看着冷雁智,温和地说着。 “……是啊,包括你,滥好人。”这次换冷雁智走在了前头,他一面踩着不晓得为了什么轻快了起来的步伐,一面吆喝着。“快点吧!师兄!再不走天就要亮罗!” 这一找,月亮都要沉了,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还没有着落。雨,也越下越大了。 走在前头的冷雁智,因为湿滑的山路而越走越慢了,然而,尽避注意再注意,随着一块石头的松动,冷雁智惊叫了一声之后,还是脚底一滑、向后栽了去。 第24页 亏得身后的赵飞英连忙抱了住。 “雁智,小小点。”赵飞英低声说着。 “……谢谢!我会小心的!”等到回过了神,冷雁智却是一把推开了赵飞英,就是连忙继续往前走去。 “……雁智?……走慢点!雁智!” 只见得自己师弟不晓得为了什么缘故越走越快,赵飞英也是连忙赶了过去。也难怪赵飞英着急,在这滂沱的大雨中,只要离得一尺就几乎是要看不见眼前的人跟路了。 “……唉,这不是师弟的……” 在那一刻前,赵飞英还听得见冷雁智既惊又喜的声音。然而,接下来的一声惨叫却让他几乎连心跳都要停了! 只见眼前的人整个往下一沉,赵飞英就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巨大的拉力就连他自己都被扯了过去。 往山谷坠落着,耳边甚至还听得见风声。赵飞英盲目地用左手抓着所有可以抓住的东西,在几次的剧痛之后,终于才牢牢抓住了一棵老树。 危险地在空中摇荡着,赵飞英的右手还紧紧抓着冷雁智的衣领。 “师兄!”大雨中,冷雁智朝着赵飞英喊着,双手抓上了赵飞英的右手臂。 冷雁智的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所以此时全部的重量都在赵飞英的手上。 就在此时,那树干发出了凄厉的断裂声。 “师兄!”冷雁智高声喊着。 “……别慌,不会有事的。”赵飞英勉力说着,一面打量着四周。“……雁智,看见那棵树了吗,试着晃过去……对……晃过去……” 冷雁智咬着牙晃着,一面伸出了手要去抓。在尝试了几次之后,赵飞英一个使力,被抛了过去的冷雁智就牢牢地抓住了树干。 “太好了,雁智。现在,我放手了,你往上爬,应该可以爬上去。快!”赵飞英说着。 “……那你呢?”尽避赵飞英已经放开了手,冷雁智却不是牢牢抓着不放。 “……你回去找救兵,我在这里等。”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冷雁智咬着牙,就是不放开。“你以为你撑得到那时候吗!” “那树干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的。”赵飞英试着说得温和。 “……好,我先上去。”冷雁智牙关一咬,放开了他的手,就是死命地往上爬去。“我在上面等你,如果你上不来,我就跳下去陪你。” ……微微诧然地,赵飞英看向了冷雁智的背影。他晓得,这不会只是一个玩笑话。 “……我已经上来了!师兄!我在这里等!” 远远的,冷雁智的声音传了来。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赵飞英无奈地笑了,看向了上头。枯朽的树干已经是撑不住了。 ……算了,就放手一搏吧。我也不想现在就死在这种窝囊的地方。看了看四周,赵飞英的表情变得冰冷。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手里的树干发出了最后的撕裂声,而在那一个惊险的瞬间,赵飞英朝山崖壁一蹬,就往原先冷雁智藉以得救的树干伸手抓了去! 落空! 这一跃之力自然不足,耳边只听得冷雁智的惊叫,赵飞英就往山谷坠了下! 然而此时,赵飞英却抽出了自己的腰带往前甩了去。 直如金铁交集的破空声响,在山谷里甚至造成了雷鸣一般的回音。这一击赵飞英可以说是使出了全力,再无一丝的保留! 于是,在冷雁智的面前,那个白色的身影,藉着那条攀上了另外一支细弱树干的腰带,在空中荡了一个好大的回圈。接着,既轻巧又惊险地,赵飞英站上了那支枯枝。枯枝应声折断,而赵飞英只藉着先前那一点之力,又朝上跃起了三尺。 冷雁智看得都呆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他真正的武功。他见过他练剑的片段时光,见过他写诗,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的轻功。 此时,空中的赵飞英右手拾上了一块突起的岩壁,借力使力,竟是又凭空跃起了三丈! 一个俐落的翻身,赵飞英站上了冷雁智面前的山崖旁,一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简直就要让冷雁智认不得了。 惊喜以及诧异交杂着,冷雁智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察觉到自己师弟的异样,赵飞英只是转过了头,头也不地继续往前走去。 “好了,现在继续找卫国吧。” 赵飞英说话的语气非常冷静,仿佛刚刚不曾在生死之间徘徊过一般。 冷雁智只是在他身后看着,看着那股从赵飞英左手淌下的鲜血,正缓缓地、滴落在泥地上。于是,他往前跑了几步,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师弟?” 冷雁智没有说话,他的心里只有着极度的心痛以及眷恋。仿佛同时承受着刀割以及烙印的酷刑,他不晓得自己现在做的是什么,他只晓得,他再也不愿意放手。因为,只要他松开了手,赵飞英就会往他不晓得的、去不了的地方飞了去。 常常的,他的眼神里就有着一种让人害怕的黑暗,既蛊惑人心,又让人心痛。他害怕着……害怕着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另外一个赵飞英,却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迷恋。他不晓得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他,这感觉一日比一日还要强烈,他总觉得自己就要给这火焰烧死了! “……我没事了,很快就会没事了。”赵飞英只是低声说着。“我想,我也是吓坏了吧。” “……雁智,你瞧?” 仿佛像会惊扰到小动物般,赵飞英指着前方的一个小小山洞。 一个男孩不就正在里头,蜷成了一团熟睡着? “……真是个淘气的小表。”冷雁智泪中带笑。 “嘘……我去抓他。”回复了以往表情的赵飞英,笑着说了。 这次就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赤,那只是因为这个小孩子已经被饿坏、冻坏了。在山洞里升起火,烤着衣服,赵飞英拿出了衣服里的干粮,让那个小小的男孩子窝在自己怀里啃着麦饼。 一旁,冷雁智则是用才微干的外衣擦着小男孩湿透了的头发。 “哈啾!”小男孩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对不对?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冷雁智一面数落着,一面继续擦着。 “衣服烤干了以后就先下山吧。”赵飞英担心地说着。“说好了天这就回去,现在离天亮不到一个时辰了。” “……说的也是,不要到时候他们也找起我们了。” 烤好了衣服,冷雁智帮小男孩跟自己穿回了衣物后,也把外衣递给了赵飞英,然而,赵飞英只是摇了摇手。“你披上就好。” “……怎么可以呢,天亮前是最冷的时候了,现在还下着雨……” “我背着这一个小暖炉就够了。”把小男孩背上了背,赵飞英朝着冷雁智笑着。 “……可是……” “你从刚刚就一直冷得发抖,把衣服披上吧。聊胜于无。”赵飞英低声说着。 冷雁智抓着那袭外衣,只是呆呆地看着赵飞英。 “照顾师弟是应该的,可是,也不要把自己冻坏了,晓得吗?” 还说我呢,你还不是一样?冷雁智看着赵飞英,心中感叹。 一路上,赵飞英背着谢卫国,由冷雁智拿着火炬引路。赵飞英走得轻快,而他背上的小男孩也是睡得香甜。 “换我背吧?”半路,冷雁智曾经提议着。 “不用,才这点重量。”赵飞英只是一笑置之。 会喜欢他,不是没有理由的。冷雁智一边带领走着,一边在心里无奈地想着。他笑起来很好看,举手投足间一看就晓得很有教养。他曾经非常非常地讨厌有钱人,但是他却没有办法讨厌赵飞英。 第25页 赵飞英长得很俊美,斯斯文文的,有人不喜欢呢。虽然他曾经当面指责他很假,然而他却也无法否认,一旦真的成为了他心里重要的人,那种感觉却也是不可言喻的。 一旦成为了他心里重要的人,他对你的好,就是出于真心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他,伪善时的他还是真情流露时的他,冷漠的他还是强颜欢笑的他。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面相呢,而且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于是,当小男孩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洗干净了,还被穿上了温暖而干燥的棉衣,睡在温暖而干燥的床铺上。 揉了揉眼睛,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是作梦一样,小男孩疑惑了。 爬下了床,打开了门,门外的天空晴朗得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小男孩跑到了隔壁的院子偷看,正在练剑的十一师兄,左边的手掌还包着绷带。 原来不是梦! 震惊莫名的小男孩呆了。 “……发现刚睡醒的迷路小男孩一只!” 小男孩还没有回过神,自己就让一个师兄拦腰抱了起,一路扛回了自己庄里的院子。 等到自己被放了下,小男孩看着自己师兄,充满了疑惑。 往四周瞧了瞧,确定没有人看见之后,那个师兄才鬼鬼崇崇地从怀里拿出了水晶琉璃宝珠。“呐,这个送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喔!” 双手接过了那颗漂亮的珠子,咬着唇,小男孩害羞地地笑了。 这一天,天气微阴。赵飞英练完了剑,才刚擦完汗要回房,就让一个小男孩挡住了去路。 “……这不是卫国吗?”既惊又喜,赵飞英蹲了下来,和气地跟他打着招呼。“小卫国,什么事啊?” 只见小男孩别扭了一阵子,才从口袋里仿佛献宝似地拿出了一颗水晶珠子。 “好漂亮的珠子。”赵飞英捧场地夸赞着,于是小男孩害羞地笑了。 “是你的师兄师姐送的对不对?” 小男孩点了头。 “一定是因为卫国很乖对不对?”模了模谢卫国的头,赵飞英才站了起来。“那我先走罗。” 闻言,本来还可爱笑着的小男孩翻了脸,一只手牢牢抓着赵飞英的衣摆。 ……其实,我不太懂他想要表达什么。俯视着小男孩,赵飞英在心里小声叫着苦。 僵持不下的时间几乎要有一炷香之久,在这期间,小男孩用另一只手拿着的珠子就这样地停留在赵飞英的面前。 “……” 等到赵飞英试探地伸手去拿之后,总算才解开了僵局。只见小男孩心满意足地看着他,赵飞英还是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小男孩跑掉了,赵飞英的心里还是留有着疑惑。 “真是个谜样的孩子。”远远的,看着那个小男孩跪在地上,把满地辉煌灿烂的水晶琉璃珠当弹珠打,赵飞英有感而发。 “可不是,我已经懒得去想他到底在想什么了。”一旁的冷雁智也是苦恼地说着。 小男孩清脆的咯咯笑声适时地传来,于是两个师兄也只是耸了耸肩。 谢卫国究间是什么时候开口说话的,说实在的,也没有人记得了。 唯一忘不掉的,也许就只有那个夏天。那个闪耀着水晶琉璃朱美丽光辉的,和平的夏天。毕竟在那个夏天,他们心里想着的,只是要怎么去讨好一个小男孩,以及怎么去理解一个小男孩。虽然还是没有人成功过-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子灵剑1:子灵剑(一)蝴蝶山庄 子灵剑2:子灵剑(二)乱云将雨 子灵剑3:子灵剑(三)君莫笑 子灵剑4:子灵剑(四)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