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灵剑(五)烽火》 第1页 第二十一章毒娘子 丐帮真的走了。尽避他们的帮主南下而去,丐帮一行人却迳往北上。 萧子灵担心着自己的师叔,拉着唐忆情就是驾着马车,连忙循着谢卫国经过的路追去。 一路奔驰着,越过了草原以及矮矮的丘陵。经过了几座庄园,那袅袅炊烟映着夕阳,有种宁静的美感。 萧子灵紧捏着缰绳,直视着前方,而唐忆情却是静静地看着身旁那飞逝而过的景色。 静静的,自从古良被带走了之后,就常有的寂静。 静静的,彷佛是在想些什么事情,然后,偶尔的,静静地淌着泪。 萧子灵本来没有注意到。然而,是到了夜已然极深,见不了眼前路时,萧子灵才发现了。 马车不得不停下,因为马已然累极。 而就在那皎洁的月色下,马车旁的溪水,映着唐忆情不发一语的,哀伤的面容。 萧子灵静默了一会儿,才也扔下了缰绳,抱着头喊着。 “混帐!”萧子灵从那紧咬的牙关间挤出了话语。“混帐!” 那有些嘶哑的语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惊醒了大片早已安歇的飞禽。 在那一大片的振翅声中,萧子灵缓缓地抬起了头来。因为,唐忆情正以着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他。 “看来,我真的还不了了。” “……没错,你完了,利上加利,古良不会忘记的。”萧子灵轻轻捶了唐忆情的肩膀一下,泛起了一抹苦笑。“就好像是我……欠了他三千两结果还让他讨了一千两的利息,真是个钱……早知道……”语声到了后头,已然有些哽咽。 “……古长老知道的。”唐忆情轻声说着。“古长老这么聪明,他一定早就知道的。” “……我忘了跟他说声谢谢。”萧子灵闷着头说着。 那,欠了他一条命的我,又该如何呢? 唐忆情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了远方的星辰。 谢帮主一去不复返,只晓得是送古长老回蝴蝶山庄救命。 然而,来得及吗? 谢帮主颤着抖的手与唇,以及彷佛只是静静睡去一般的古长老,让自己的心微微震动着。 迸长老福报必定不浅,就如同那人一般,才能在临死之时,有着如此安宁的面容。 这一夜,微凉的晚风轻送,两人各怀心事。躲进车厢中,拥着薄被,靠着包袱沉沉睡去。 只有那远处的,不属于这夜的清脆叮铃声,轻轻地,随着晚风响着。 叮铃铃、叮铃铃…… 炽烈的阳光烤得唐忆情有些昏沉沉。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迎着那闷热的风,唐忆情不自觉地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以及,很久很久之前,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 萧子灵还在车厢后头睡得很熟,根本就无畏于那吓人的热度。 唐忆情则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有些伤感,又有一些无奈。 本该死去的自己,就算活了下来,接下来又能去哪儿呢? 以天下之大,却无自己想去、能落脚的地方。若非走投无路,他实是不愿再回唐门。哪里只有一间他能容身的屋子,却没有一个他能笑着跟他说话的人。 没有……连一个也没有……唐忆情忍不住苦笑着。倒不如找个闲云野鹤的地方,辟块地,种些水果蔬菜养活自己。 是了,就这样吧,一个人生活着,虽然寂寞,却再也不会受伤了…… 等他结束这一切,还清了古长老的债以后,就这样吧…… 可是,对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要怎么还他的债。 突然间,一阵的发昏,唐忆情连忙抓紧了身旁的座椅才没有就这样跌下马车。 怎么了,让太阳晒得昏头了? 唐忆情连忙把马车停在了树荫下,重重喘着气。 可不是,这头昏得厉害,胸口也发紧。眼前闪着飘移的白色光芒,比此时的阳光还要炽烈。 虽说赶时间,然而他可也不想就这样赶车赶到自己栽下车去。还是休息一下的好。 唐忆情有点蹒跚地爬进了车厢,正想在萧子灵的身旁躺下来休息。然而,一见到萧子灵的脸,唐忆情那本来还有些浑沌的脑子登时就醒了一大半。 萧子灵的嘴唇都发黑了。 “子灵?” 唐忆情伸出了手,战战兢兢去模那脉搏……还活着……唐忆情登时松了口气。 “子灵?子灵?”唐忆情叫着、摇着。然而,萧子灵还是没有反应。 唇色发黑,不是窒息的话,又会是什么? 中毒? 可是,这荒郊野外,又有谁会来下…… 乾粮…… 唐忆情连忙把车厢角落还剩下的一大包硬面饼翻了出来。 萧子灵不肯再受丐帮的恩惠,两人又赶着要去追谢卫国。所以,萧子灵跟他是分头两路去采购。萧子灵买路上吃的乾粮饮水跟点心,他则是去雇马车。 正在唐忆情一边颤着手,一边仔细地闻着、舌忝着硬面饼时,一声清脆的、不过却是让他从心底发出寒意的娇笑,从车外响了起。 “忆情师弟?你在里面吗?”有如铃声般清脆的声音,然而……他却是知道…… 狠狠咬了下手指,唐忆情把鲜血淋漓的手指伸进了萧子灵的嘴里。于是,那鲜血染上了萧子灵的唇,反倒让那张苍白的脸上,突兀地染上了一抹妖艳的红。 唐门人,自小浸婬在剧毒之中,尝遍了百草,体内也留着抗毒的宝血。 尽避根治不了,但希望多少能撑一些时候…… 唐忆情有些着急地抚着萧子灵汗湿的黑发。 “忆情师弟?你不出来的话,我就要进去找你罗?”好温柔的声音,可是,唐忆情却是神色惊慌地咬着唇。 怎么办……怎么办…… “忆情师弟?” 唐忆情从布帘后钻了出来,而一个女子正趴伏在不远处的树上,带着充满了兴趣的眼神看着他。 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女子,露出了一大片的酥胸。颈上带着几大串五颜六色的琉璃,从树上垂了下来,迎着热风,清脆而悦耳的声音在唐忆情的耳里,却彷佛是世上最为可怕的声音。 一见到果然是她,唐忆情的脸色整个都白了。 可怕的六师姊,自小就折磨他到大的六师姊。 “我可爱的小师弟,原来你还活着啊。你说,怎么赔我,我可是哭了好几个月,眼睛都肿了呢……”女子踢着脚,笑得一副天真烂漫,脚上的金铃也清脆地响着。“怎么了,不请我进去坐坐?我们好久没见面,也该好好『聊聊』了,你说对不对?” “……你下的是什么毒?”唐忆情的声音有点乾涩。 “唔,还没取名字呢。”女子歪着头思索着,似乎还带着些稚女敕的娇气。“没办法啊,我还没在人身上用过呢,就连药性也还不晓得,怎么取名。你说呢?感觉怎么样?” 唐忆情默默赞叹着自己的幸运。这热人的天气,让他的食欲大大降低,相较于萧子灵的大快朵颐,他只咬了一小口面饼。 “只是觉得有些昏眩。”唐忆情尝试冷静地说着。 “这样而已?”女子似乎有些惋惜。“唔……不过,你可能不太准,里头的那位呢?死了没?” “他只是睡着了。”唐忆情说着。“我怕惊醒他,也没再看些什么。” “喔?真的?没骗我?”女子眯起了眼。 “……不信的话,可以进来瞧瞧。”唐忆情说着。 “……我还以为你们的感情不错。”女子依旧是笑着。“一路把你背下华山的恩情可大的呢,你是这种恩将仇报的人?” “……要不是他们,我用得着眼巴巴上华山捱上那一剑吗?”唐忆情不自觉得抚上了胸。又在犯疼了,偏偏就在这时候…… “……唔,那我就暂且相信你吧……”打了个哈欠,女子慵懒地说着。“只是……忆情师弟,识时务的,招子可要放亮点……” 第2页 他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她只差一颗人头就能接下掌门之位,如今可不是羊入虎口? 问题只是在,她知道了些什么,又知道了多少。 唐忆情不敢进镇,一连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一直到天都黑了,才不得不停下车。 回到后车厢的唐忆情又连忙探看着萧子灵的情形。萧子灵的唇都乾裂了,然而,除了自己的血,他却不敢喂他任何的东西。只要在她附近,可以说是什么东西都可能带着毒的。 不过,尽避是如此,自己却是不需要禁忌。 不是因为自己的体质特殊,而是…… “哟,师弟,怎么赶路赶得这么急?” 出了车,他那师姊就在不远处哀怨地拢着头发。 “我的髻都乱了……”女子妩媚地瞧着他。 夜里的她,这样的表情,是他永远的梦靥。 只要到了山庄,还是遇上了谢帮主就有救了。 天一亮,趁着女子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唐忆情就拚命赶着车。 然而,天一黑,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女子就又出现了。 “真是的,这么急着是要去哪儿呢?”女子浅浅笑着。 “……萧子灵急着回蝴蝶山庄,所以得赶快一些。” “你一个人赶车?”女子饶有趣味地走了近。 “……是啊,他一直昏睡着,醒不来。”唐忆情捏紧了手上的缰绳。 “真可怜……”女子轻轻叹着,抓过了唐忆情的手。 唐忆情的手有些僵硬。 “你看,都磨破了,一定很痛吧。”女子轻轻吹着唐忆情的伤口,唐忆情只觉得全身紧绷。 “都要三年没见了,我依然记得你……”女子的声音,带着些蛊惑。 手上的伤口疼到像是整个手掌都要裂了似的,唐忆情只是紧紧咬着牙。 “我还记得你……痛苦而扭曲的脸……”女子陶醉地说着,手也抓得更紧了。 “呜……”手腕被勒出了环黑痕,再加上伤口的剧痛,唐忆情虽然强忍着,还是从喉头发出了一小声的呜咽。 眼神亮了一下,女子带着迷醉的表情攀在唐忆情的身上。抱着他的头,女子轻轻吻着唐忆情的脸颊。“对……就是这个声音……”像是叹息的,又像是咏叹着,女子摩娑着唐忆情的脸。“不管试过多少人,他们就是无法像你这样地让我心动……忆情师弟,这三年来,我人虽在关外,这颗心可还是飞越了千山万水,只系在你身上……” “……来,进去,杀了萧子灵,把他的人头给我,我当上掌门以后,一定不会负你……”女子轻轻抚着唐忆情的左胸,而唐忆情只是咬紧了牙。 “上次看你模这儿,想必是伤口还疼着……真是可惜了……一身白女敕女敕的皮肤……竟然是叫别人给毁了……” “萧子灵就在里头,醒不来也不会动,你自个儿进去,就能割下他的人头。”唐忆情勉强说着。 “……我可爱的忆情师弟……你可是说真的?” 只要到了山庄……只要到了山庄…… 除了水跟乾粮以外,女子还会亲切地给他各种山珍海味。 女子既然给,他也不抗拒吃。反正,就算被她当作试药人,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 应该说是该习惯的了…… 再说……也许,为了不抵触药性,她反而不会下别的毒才是?唐忆情安慰着自己。 第三天,萧子灵就醒了,虽然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样子。 “你中了毒,我不敢再让你吃任何东西。”唐忆情低声跟萧子灵说着。“这些食物跟水里,也许还有毒,所以……” 唐忆情的话还没说完,萧子灵就尝到了嘴角残留的铁锈味。有些惊愕的,萧子灵抚上了自己的嘴角。 一抹残留的血渍,淡淡的。有些苦涩。 萧子灵看向了唐忆情,而那苍白的脸、温柔的眼睛只看着自己。 “别怕,你中毒不深,很快就可以解了。”话说过了一句,唐忆情就小心地转过了头,戒备地从布帘的细缝望出了马车。“我们遇上了一个可怕的人。” 单单只有“可怕”二字,似乎还不能形容唐忆情的恐惧。对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数的少女,唐忆情只有颤抖。 他的左手臂上,有着一道又一道的刀伤。萧子灵自然晓得那是什么。 他盯着那些伤痕,再望向了唐忆情的后脑杓,然而,唐忆情却彷佛浑然不觉,只是发抖得厉害。 “……忆情,不怕,我会保护你的。”萧子灵撑着车厢底,勉强坐了起来。然而,虽然嘴里说得肯定,那发软的双手却是提不起剑的。 “……子灵……”然而,唐忆情只是回过了头。“你不用顾忌我,她是不会杀我的……找到机会,你就先逃吧。” “逃?丢下你一个人?”萧子灵睁大了眼睛。“华山那一次我都能把你带走了,这次也可以。” 可是,这次您可是中了毒啊。看着不晓得为了什么自信满满的萧子灵,唐忆情总想要解释些什么,然而,等到话到了嘴边,却还是说不出口。 也许,萧子灵真有办法吧?不像自己早就吓得脑袋一片空白,也许,以萧子灵的聪明,会想出什么办法吧? “……真是的,好饿啊。”萧子灵微微皱着眉。“我到底几天没吃饭啦。” “三天”唐忆情说着。 “……三天!我睡了这么久!”萧子灵低声惊叫着。“难怪我饿到头昏脚发软。” “大部分是中毒的关系。”唐忆情体贴地提醒着。 “我想吃饭。”萧子灵申吟着。 “就跟你说啦,这些东西也许都有毒的。”唐忆情低声说着。“这些就是那人送来的。” 看着满车的甜点蜜饯,萧子灵真是望眼欲穿。 “不过别担心,我们已经到江南了。”唐忆情低声说着。“只要到了蝴蝶山庄,料那人再有通天的本领,也不敢造次的。” “……江南?” “是啊,只要再忍个几天,我们就能到蝴蝶山庄了。”唐忆情说着。 “……那这几天,你都要喂我喝你的血吗?”萧子灵闷闷地说着。 听到了萧子灵的话语,唐忆情反射性地就是把自己的左手藏在了身后。接着就是带着有些怯懦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萧子灵。 “既然他不会杀你,为什么你不丢下我呢?” “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倒是真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出卖萧子灵。 “他是谁啊?” “……我师姊。” “是唐门的人啊,那想必是想要我的人头吧。”萧子灵闷闷地说着。 “我不会让她如愿的!”唐忆情突然激动地说着。 “……你们不是同门的师姊弟吗,我……可以谅解的。” “就算流尽我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我都要护得你周全。”唐忆情低声说着,以着苍白的唇,却带有坚定的力量。 “为什么?报恩吗?”萧子灵看着唐忆情,闷闷地说着。“我说过不用的。” “就算你不希罕,可我不会忘。”唐忆情低声说着。“受人点滴之恩,本就要涌泉以报。再说,这辈子我已经过得够苦了,我不想下辈子还要欠别人的恩情。” “……等你还清了,你就会走了吗?”萧子灵低声说着。“那我宁愿你永远都还不了。” 唐忆情眨着眼睛,带有些诧异地看着萧子灵。 “不要报我的恩,就只要当我的朋友,好不好。” 唐忆情望着萧子灵,在那一个刹那间竟然忘记了话语。 “……我早知道你不答应,谁叫我那时候对你那么坏……”萧子灵喃喃地说着。 “……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唐忆情却是笑了开来,带有些晶莹的泪光。“这话不需要讲得这么明吧?” 第3页 “……不讲明白,我又怎么会知道!”萧子灵涨红着脸。 “那么,我们一起去山庄吧,想个办法快些到山庄,就不用怕了。”唐忆情低声说着。 “没错,等她遇到我的师伯师祖,看她不给砍成了三段。”萧子灵笑了开来。 “……可是,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唐忆情低声说着。 “要我一个人逃走的事我绝对不答应。”萧子灵说着。 “……你逃不逃走,我都不会在意的。”唐忆情低声说着。“我只希望,如果你真把我当成朋友,就答应我……” “……说吧。” “……在你走之前,杀了我,别让我一个人落在我师姊的手里,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你一定很怕你师姊吧。” 白天一直都是唐忆情驾车,到了晚上,唐忆情回到车厢休息的时候,萧子灵闷闷地问着。 闻言,唐忆情抬起了有些疲惫的眼睛,诧异地看着萧子灵。 “我不会让你落在她手上的。”萧子灵说着。“唐门的人除了你以外,都不是好人。” “你确定我就是个好人?”唐忆情苦笑着,坐在了萧子灵对面,仔细地盯着他瞧。 萧子灵虽然饿了很久,余毒却渐渐退了。趁着白天,萧子灵就屏气凝神地运功驱毒,如此下来没有多少日,看起来就好很多了。 只是既然清醒了,就不会再接受别人的鲜血。在不敢吃其他食物饮水的情形下,想必全身也是软趴趴的没有力气。 唐忆情用着有些无奈的表情继续看着眼前的萧子灵。这么恶劣的环境、虚弱的身体,为什么他还能这么的自信? “我还没有饿过这么久。”萧子灵低声抱怨着。“感觉全身空空的,好奇怪。” “而且很难过吧。”唐忆情低声说着。 “……听你这么说,感觉起来是有那么一点。”萧子灵似乎是认真地在想着。“不过口比较乾是真的,口渴得难受。” “……等这件事过了,我们去买盐渍梅子。”唐忆情说着。 “……望梅止渴啊……噗,好啊,那我要用梅子……泡茶。”萧子灵小小地吐了下舌头。 “我用梅子跟大肥鱼一起清蒸,蒸出来的鱼汤不但酸甜,还带有种清香。” “……我口水真的都快流出来了。”萧子灵笑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们老家地窖里就有腌梅子,本来说好了要等到过年才开,谁想到……” 萧子灵语气一顿,唐忆情也变了脸色。是啊,没想到却一夜之间家破人忙。 “……忆情,我们回萧家庄。”萧子灵却是眼神一亮。 “……萧家庄?哪里不是荒废了?回去做什么?” “有吃的。”萧子灵认真地说着。 “我师姊可能会下毒的。” “那地窖的入口现在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萧子灵闷闷地说着。 *** 废弃的庄园,有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美。尤其是在月光下。 萧子灵下了马车后,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才拉着唐忆情走了进去。 经过了毁坏的大门,经过了一道又一道的白墙。萧子灵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专注地朝着他的目的走去,对周围的事物连看都不多看上一眼。 也许,是怕触景生情吧。唐忆情在心中有着小小的叹息。在他眼界所及,本该是青翠的草地如今只有杂生的野草。泥土地上零零落落的,插着残香。 可想而知,当年在这儿死去了多少的人。在这寂静的夜里,想必还飘荡着不少迷途的孤魂。 唐忆情一路被萧子灵拉着,不久就来到了柴房。 萧子灵踢开、搬开了那受潮发霉的木柴堆后,才欢呼了一声,挪开那沉重的石板。 “就在下面,我们有腌梅子还有酿酒。”萧子灵的眼里有着光芒。“快,忆情,我们快下去。” 走下了几级石阶,四面墙上都摆满了盛着巨瓮的木架。 萧子灵拍开了灰尘之后,才在其中一个瓮上,用手指戳出了一个小洞。 清冽的香气涌了出来,萧子灵迫不及待地张口喝着。冰凉的美酒涌入喉中,解去了剧渴也温暖了身体。 “等等!”眼见情况不对,唐忆情连忙拉开了萧子灵,同时用手堵住了缺口。 “干嘛!”萧子灵红着脸颊,没好气地嚷着。 “你可别喝醉了。”唐忆情连忙说着。 “这么一点怎么喝得醉,不会啦,呃。”萧子灵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寻找着记忆中的梅子罐。 清甜酒香溢满了小小的地窖,光是闻着,唐忆情也快醉了。 “别以为女人不会喝酒,我娘的酒量可一点都不让须眉。”眯着眼睛,萧子灵靠着巨大的酒瓮坐倒,迷迷糊糊地说着。 “我师姊可还在附近,你如果喝醉了,我们怎么办。”唐忆情坐在他面前,担心地说着。 “担心什么,我娘会保护我的。”萧子灵看着唐忆情身旁的地板,低声说着。“我娘去保护我爹了,可是她舍不得我,一定也会在附近保护我的。” 如果鬼神有灵,自己的娘亲现在还不挺身而出了?唐忆情苦笑着,带有些凄凉。如果真有鬼魂,他这一路走来,又怎么会坎坷如斯。 “再加上我师父……”萧子灵彷佛是在迷梦之中,只是悠悠地说着,眼神直视着那片空白的土地。“还有谁敢来害我?” “……还有皇帝呢。”唐忆情低声说着。“你的靠山还真多,不是吗?” “是啊,多的很。”萧子灵突然大笑了起来。“告诉你,我在京城可是天不怕、地不怕!” 说着说着,萧子灵站了起来,望向了地窖的入口。“这笔帐我会记住的。饿了我五天五夜,我早晚让玄武铲平了唐门。” “是六天了。”唐忆情苦笑着。 “……呐,我灭了唐门你会难过吗?”萧子灵转过了头问着。 “不会。”唐忆情老实地说着。 “……是吗,那我就不用顾忌太多了。”萧子灵一边打着小小的酒嗝,一边就是大步走了出去。 “……喂!子灵……子灵!”唐忆情连忙爬起身来追了出去。 明月依旧当空,晚风依旧轻送。清晰的铃铛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唐忆情的脖子不自主地缩了一下。 “还不出来领教本少爷的剑。”萧子灵叉着手,站在了柴房门口对着黑夜喊着。 “子灵!”唐忆情连忙扯了下萧子灵的衣袖。 “少来烦我,早点解决了她,我省得饿肚子。”萧子灵大跨步地走了出去,唐忆情根本连拉都拉不住。 夜风送来了细碎的铃声,萧子灵站在了庭院中凝神听着,接着就往西边走去。 “子灵!”唐忆情着急地跑了几步,挡在他的面前。“别做傻事啊,你喝醉了!” “我连华山那老头子都赢了,还怕她这一个小小的唐门弟子?”萧子灵微微抬起了脸,红咚咚的脸颊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说服力。 这就是所谓的酒胆吗?唐忆情的头有些痛了。 “她会来阴的。”唐忆情提醒着。 “我没有徒弟给她下毒。”萧子灵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接着就往那铃声的方向走去。 深夜中的大树下,一串金色的铃铛挂在了树头。叮铃铃、叮铃铃地响着。 “你瞧,根本没什么好怕的。”萧子灵嚷着,走向了那串迎风摇曳的金色铃铛。 “别碰!小心有毒!”唐忆情连忙提醒着。 萧子灵回过了头。 “我有这么笨吗?” “……对不起,只是忍不住就想要提醒。”唐忆情呐呐地说着。 “真是个爱操心的家伙……嘿!” 一阵风过,萧子灵本能性地身体一偏,避过了一只棱。 唐忆情忍不住退了一步。 第4页 “你还一直说我醉了,看看,我可清醒得很。”萧子灵看着唐忆情说着,继续背对着毒棱射来的方向。 唐忆情一身的冷汗。他晓得,这只棱只是用来探路。探探萧子灵的身手。 萧子灵转过了头,朝着毒棱射来的方向走去,一副非把她揪出来不可的样子。唐忆情一路担心地跟着。 他晓得师姊的为人,没有十分的把握,她不会出手。 走到了半路,萧子灵抽出了缠在左手腕的紫棱剑,用着冰冷的表情继续往前走着。 前方的草原没有遮蔽的地方,也没有任何的人影,然而,萧子灵就只是一直往前走着。 媚惑的紫光在月光下闪着,萧子灵走在了前头,彷佛就像是引领着唐忆情一般。 这趟路一直走到了天亮,萧子灵都没有停下。唐忆情跟着他走着,渐渐的,眼皮也缓缓阖上了。 说不出的疲惫笼罩着全身,走着走着,就连双脚也没有了力气。 直到再也走不动了的时候,他本想要叫住前方的萧子灵,让他等等他,然而,就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不过,在他跪倒在路上之时,萧子灵却来到了他的面前。 “撑下去。”萧子灵的声音有些着急。“再走个一天,就到山庄了。” 原来……原来他不是喝醉了……唐忆情用着视线模糊的双眼,尝试着想要看清萧子灵的脸。 “你一个人走吧。”唐忆情抓着萧子灵的肩头,用着虚弱的声音说着。 暗器破空之声又响了起,萧子灵拨开了唐忆情的手,用软剑击开了毒棱。 璀璨的紫光美不胜收,而那是唐忆情昏睡过去前、最后的一丝记忆。 *** 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在萧子灵的背上。萧子灵背着他,正呆呆地站在荒废的城镇中。 空荡荡的街道,家家门户紧闭,没有人烟。 唐忆情的脸靠着萧子灵的肩头,昏沉沉的,又要睡去。 “怎么会这个样子?”萧子灵喃喃的声音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怎么会这个样子?” 被遗弃的小镇,就在山庄外。壮阔的巨石阵矗立在小镇旁,那正是山庄的入口。 唐忆情再度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而萧子灵则是坐在他身旁,运气练功。 唐忆情虽说神志清醒了不少,然而那说不出来的虚月兑跟疲惫,却让他连眼皮都睁不太开。 师姊究竟是将毒下在了哪儿?她不可能晓得萧子灵老家的地窖所在,可是他只陪萧子灵喝了两口的酒。 “你醒了?”萧子灵练功完,见到他睁开了眼睛,连忙问着。“我再帮你把毒逼出来,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然而,唐忆情只是摇了摇头。“别浪费力气在我身上了。” “说这是什么话!”萧子灵低声喊着。“要不是我拉着你去喝毒酒,你能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还是在酒里头了?真不愧是师姊…… “山庄的人都不见了,我找不到人……”萧子灵难得的露出了有些胆怯的语气。“怎么办,我不会解毒啊……而且,为什么你中的毒这么厉害?我喝得比你还多,却只是两眼昏花、没有力气……怎么解?你晓得怎么解吗?” “下毒……就像是使药一样。”唐忆情虚弱地说着。“用在不同人身上,就有着不同的反应……而且我不晓得这是什么毒,我不会解……” “那怎么办?我还是帮你运功,看看能不能把毒给逼出来?”萧子灵着急地说着。 “……你替我驱毒的时候,万一她来了怎么办?”唐忆情轻轻说着。“而且,如果你消耗了太多的内力在我身上,到时候也打不过她的。” “……管不了这么多了!到时候再说!” “不,你听我说。”唐忆情捉着萧子灵的手,而看着他的,是萧子灵一双微微带着水气的眼睛。 “事到如今,也该说给你听了……” “你别说了。”萧子灵颤着唇。“留点力气,等一下你会很辛苦。” “……她……是我六师姊……”唐忆情轻轻微笑着。“有一些事情,本来我是不想说的……可是,让你知道了,你就懂了……” “……所以……”萧子灵茫然坐倒在椅上。 “……所以,别管我。她不会真杀我。”唐忆情说着。“如果她来了,我会缠着她,你趁机走,离开这里远远的,回去宫里。” “……你刚刚不是说,她想要的是我的人头。”萧子灵彷佛仍没有回神。“我来当饵,你走。” “……我又走得动吗……” “可以!我立刻替你驱毒!然后,我的话,拖上三百招应该不成问题!”萧子灵站了起来。 “三百招之后呢……子灵。”唐忆情轻轻说着。 “……我不见得会输。”萧子灵抬起了下巴。 “别小看她,绝对不要。”唐忆情撑起了身体,严肃地说着。“相信我,她将是你所未曾遇过的,最可怕的敌人。” “你是说,她打得赢我?”萧子灵提高了声音。 “胜负……不只是以武功来决定。她如果没有十成九的把握,不会出手。要是出了手……就算是真遇上了最后一分的失败,也绝对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我不信!” “本门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姊就是死在她的手里,全唐门以她声望最高、武功最高、手段最绝!”唐忆情沉声说着。“子灵,别小看唐门的人。就像那毒酒,尽避我们多么的小心提防,还不是着了她的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子灵黯然说着。 “……我也不是……”唐忆情也垂下头。“你走吧。” “然后,让你再度落在她的手里?”萧子灵踏近了一步。 “就跟你说,我不会有事!”唐忆情喊着。 “怎么可能不会有事!”萧子灵吼了回去。“叫你……叫你再……再被她……你怎么能忍?为了什么要忍!真要换是我……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唐忆情的脸色唰地苍白了。“所以,我让你走之前杀了我!” “……对不起,忆情……对不起……对不起!”萧子灵握着唐忆情的肩头,有些害怕地摇着。“你别生气……我……我说错话了,我……” “……你不会懂的。我不是你……我是唐忆情……我……天生命贱。” “别这么说!” “不值得的……救了我,只是多救了一个废人。跛脚、武功全无、资质驽钝……又肮脏的人……在这世上,只是糟蹋着粮食。”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要怎么样!”萧子灵火大了。“不准你再这么说了!” “……别浪费你的功力在我身上,如果……你不想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的话!” 甩了门出去,萧子灵气冲冲地一路走着。 偌大的山庄,优美的景色依旧,只是里头的人却是已然走得一乾二净。 带不走的东西也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原来的地方,彷佛过个几天,所有的人都还会再回来一样。 好大的一座山庄,却是如此的冷冷清清。 萧子灵坐在坟地旁,抱着自己的膝头。前头的墓地上,只剩几十方石碑整整齐齐地堆在了角落。地里的遗体,想来也已经被迁走了。 是啊,爹娘的墓、师父的墓都不在了…… 不晓得师叔他们有没有来得及见到山庄里的人呢?还是跟我们一样,千里迢迢而来,巴望着山庄的人救命,却还是扑了场空。 让一个女孩子追得亡命天涯,全身是毒,还饿得七荤八素。 忍不住,萧子灵还是笑了起来。真狼狈。 萧子灵在地上躺了下,欣赏着夕阳的美景。 真不晓得自己还能够饿多久?自己已经饿到根本没有什么感觉了。好毒的女人,八成是想要让他活活饿死。 第5页 ……着火了? 本来看着天空的萧子灵,诧异地坐了起来,望向了小镇的方向。烈火冲天,远远的,还可以闻到烧焦的味道。 怎么回事? 砰! 就连大地都要震动的巨响传了开,吓得萧子灵连忙跳了起来,就是奔向唐忆情的房间。 “这是什么!地……地牛翻身?”果不其然,唐忆情吓得面无人色。 “这是火药!”萧子灵紧紧拉住了唐忆情的手,想要带他一起逃走,却突然想起来他们压根儿就不晓得该逃到哪里去啊。 “哇!” 伴随着两人的惊叫,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房里的柜子登时倒了,就连铜镜也摔了裂。屋顶的瓦片纷纷落了下来,整个房里都扬起了沙尘。 “忆情!”萧子灵连忙把唐忆情压了倒、抱了紧,用自己的背护着他,而怀里的唐忆情想必是也早已吓得呆掉了,忘了挣扎。 等到余震甫歇,萧子灵转头去看窗外。“还是你师姊发了狠,拿了火药来炸?” “……怎么可能……一时间上哪儿去调这么多的火药。”唐忆情愣愣说着。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哇!” 伴着唐忆情的一声尖叫,又是一个巨震! 而这次,那轰隆作响的爆炸声已经是近在咫尺! “是火药没错啊,忆情!”萧子灵一跃下了床,顺道还把唐忆情抱了下来。 “你还管我,自己先逃啊!”唐忆情面色铁青地喊着。“火药无情,不管武功多高都没有用的!一下子就会被炸得支离破碎!” “那我们被炸在一起就永不分离了。”不管唐忆情的挣扎,萧子灵把唐忆情抱了就跑。 “萧子灵!”唐忆情“凄厉”的声音在无人的山庄里回响着,伴着轰隆隆的、像是雷声的巨响。 清澄澄的天空被火光染了红,一波又一波的巨震叫狂奔中的萧子灵险些就要站不住脚。 “巨石阵……”唐忆情惊魂甫定,便看见了随着巨震炸开的一朵朵火云,正该是庄前巨石阵的位置。 “是吗?”转回头一瞧,萧子灵喃喃叹着。“你师姊还真狠。” “我看倒不一定是我师姊,硫磺对我们来说是个重要的药方,而且价格昂贵,没有一个唐门人会舍得这么用的……” “那会是谁?想到要炸巨石阵,就是因为想进来山庄想得疯了吧!” “不晓得……我们要上哪儿去?”唐忆情低声问着。 “唔……我们去山上避避。”萧子灵健步如飞。 *** 山庄东边的山上,骑着骏马,一个男子看着那燃着火光的巨石阵,微微皱起了眉。 另一个男子策马而至,一见到是他便是爽朗大笑。 “好你个岳军师,又下一城。” “……不对劲。”那男子看着他。“没有任何的反抗,不像是蝴蝶山庄。” “……无论蝴蝶山庄是何方神圣,叫我大军压境也让他寸草不留。”男子挥着手,饶是威风凛凛。 “……何方神圣指的是一个人……”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啊?……喔。”男子搔了搔头。“管他的,几百个人又起得了十么作用?更何况都逃了个精光,怕十么。” “……就是他们逃了,我才怕。”男子沉吟着。 “……啊,你们汉人就是这样,心机重得跟十么似的,心眼小得跟十么似的。”男子嚷着。“浪费这么多时间耗在这里,有十么用?他们敢钻出了个头来,我就挥刀砍一个,钻出两个来,我就砍一双。” “……什么。”男子无奈地说着。 “什么?” “不是十么,是什么。” “……啊啊,别烦我了!炸完了就走吧,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行。不先毁了这山庄,这一路上就会有如芒刺在背。”男子冷冷说着。 *** 天黑了,躲在山上的两人,看着大军拿着火把陆陆续续进了山庄,还在空地上扎起了营来。 “是南蛮子吗?”唐忆情喃喃说着。 “这下糟了,玄武不晓得知不知道?”萧子灵着急地看着唐忆情。 “若山庄的人是知了情之后才走,那朝廷应该会知道吧……据我所知,蝴蝶山庄跟朝廷的关系一向不错。” “……希望如此……否则,我们困在这里,也没有办法插翅飞过高山……”萧子灵看了看四周。其实,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想躲过这上千人的耳目已经是有着困难,更何况是还有忆情。他没有了武功,带是带不走的,可是却又不可能放得下他…… “又是我拖累了你……”唐忆情轻叹一声,缓缓坐在了地上。 “怎么又这么说!”萧子灵喊着。 如果没有我……唐忆情看着萧子灵。如果没有我,他用得着窝在山上吹着冷风,用得着跟自己捱着饿、受着冻?将近半个月没有再进过一粒没有毒的米、一口乾净的水,这个正在长大的男孩子受得了吗…… “别这样看着我……”萧子灵微颤着唇,跪坐在他身边。“你现在的眼神看起来……跟我师父好像……” 萧子灵与唐忆情盘坐在地上,萧子灵的手掌抵着唐忆情的背,尝试着替他驱毒。然而,才刚催动了内力,唐忆情便呕起了血来。萧子灵连忙停了下来,撕了一块衣服替他擦着。 “对不起,我运劲太强了对不对?”萧子灵的唇色有些苍白。其实,知道唐忆情经脉受过创,一开始萧子灵就已经把内力放得极轻。只是……如今看来,实是唐忆情的筋脉太过脆弱…… 唐忆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我自己身体的关系……你别担心,我休息一下就……” 萧子灵还没有答话,唐忆情便已经闭上了眼睛。 “忆情!”眼见唐忆情向后倒去,萧子灵连忙扶住了他,测了测气息。谢天谢地…… 只是,如今萧子灵实在也是束手无策了。 唐忆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的正午。 “你饿不饿?”萧子灵关心地问着。 唐忆情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饿,我可饿了。来,我背你走,我们去山下偷些东西吃。”萧子灵说着。“南蛮子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只嘴,想来你师姊没有那个闲功夫一个一个下毒吧。” “……背着我,你走路不方便,我在山上等着你就好。”唐忆情说着。 “……如果有危险……” “我一定叫你……不过,你得跑得比那些南蛮子还快才是。”唐忆情轻轻笑了笑。 “……我很快就回来……等一下,我得先把你放在树上……” “不用了吧……呵,你还以为我们在华山上啊……再说,要是我从树上掉了下来,那可才惨。” “……嗯,说的也是,那你千万小心。” “我懂得。” 其实,这一切的灾祸,只怕都是因为自己而起的。唐忆情想着,走着。 自己是扫把命,煞星,这是在他母亲死了后,算命的说的。 因为一个陌生人,爹爹在自己出生前就死了,留下一个遗月复子。娘亲……久病厌世,上吊在厅堂,留下自己一个人,无人肯理。唯一一个正眼看自己的,却是……却是让自己生不如死的人。 趁那人被逼出关,接了个任务,跟着师兄进了中原,然后,就是遇上他了……他是第一个让自己知道,自己是有着价值的人,却也是……第一个……让自己心死的人。 然后就是,萧子灵……唐忆情停下了脚步。是了,他还欠他太多,怎么能丢下他……唐忆情转回了头。 不对……现在,他只是拖累着他而已,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以后,一定能救很多人,很多很多……比自己更有价值的人。而且,带着他,他是要如何躲过师姊的千里追杀…… 第6页 唐忆情又转回了身。 这个无用的身体,这个因为剧毒而浑身酸极、疼极、倦极的身体,唯一能做的事,就是……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悬崖边。底下的山庄就像是小小的一块翡翠,一条雪白的小溪画过。好美……如果,下辈子出生,他还宁愿当山庄里的一条狗,就连撤庄时,也不会被丢下…… 唐忆情一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唐忆情闭起了眼。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石青……石青……答应我,在这里等我回来。以此佩为誓,半年之后我会回来寻你,然后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可是,我又好恨你…… “混帐!” 随着一声娇斥,唐忆情只觉得衣领一紧,便是腾空跃起了三丈。 睁开了眼,见到是自己师姊,种种的委屈跟痛楚便爆了发。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没了我你宁愿死!那就跟着我死!”唐忆情使劲一踢,原本跃起了的两人又因这一踢之力而疾冲直下。 “你疯啦!”那师姊俏脸变色。 落经藤蔓,那师姊的纤足便连忙勾了住。重重一扯,两人被震得头昏,而那女子脚上的金铃更是震天响着。 “你给我听好,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先死!” “放开我!”唐忆情扯着师姊抓他的手。 “闭嘴!”师姊腾出了一只手,重重击在他的颈背上。 什么……待要发现唐忆情功力全失已是不及收手,只见唐忆情口鼻溢出鲜血,那师姊便也苍白了脸色。 “忆情?” “什么声音?”一个男子听见了铃声,停下脚步。 另一个拿着弓的少年也停下了脚步。“好像不远。” “正是。” 呜……一阵分筋错骨的剧痛传来,唐忆情硬生生被痛了醒。嘴里还留有极苦的药粉,他申吟了一声。 见他醒了,身后的女子更是催着内力。 嘴里溢着鲜血,痛极却是出不了声,只觉得两股至阴至柔的内力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着,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处又一处爆裂开来一样。 “住手……住手……”唐忆情往后抓着女子的手。“住手……” “放开!专心!反正你以后也用不着武功了,先救命!”女子格开了唐忆情的手。 “住手……”唐忆情申吟着。 他的经脉处处凝滞、又因为毒药的关系腐朽了几处,女子忽轻忽重,一路打通着他的经脉,顺着经络,送进了内力。有时,还硬生生震断了几处。 女子一边用内力维持着他的内息,一边从五脏六腑逼着毒出来,直急得大汗淋漓。她错使了重手,打断了他一条经络,得趁着尚未封死了之前打通,否则无论是毒进了脑、亦或是经络封了死,她的师弟就要一命呜呼。 “师姊……” “别叫我,让我分了心、走火入魔,我要你死得比我更惨。” 随即,一阵的剧震直冲入脑,唐忆情眼前一黑,便没了声息。 “我师姊像是追了来,我引开她去,京里会合。忆情。” 萧子灵捧着一块从唐忆情身上撕下来的衣服。上头写着血字,微微泛着黑。 “骗我……骗我……你这样说真当我会相信?” “看这女子如此打扮,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用着内力无声无息传着话语,一个男子抽出了剑。 “我看那少年像是受了重伤。”背着弓的少年说着。 “听他师姊师姊的叫,想必是同门的人……啊,是毒娘子。”男子颤着声音。兴奋地颤着声音。 “毒娘子?”那少年好奇地问着。 “今日得见,真是苍天有眼。待我替武林除此魔头。”男子仗剑走了上前。 “慢着,师兄,这是趁人不备。”背弓的少年拉着他的衣服。 “江湖道义是用在君子身上。唐门眼中只有钱利,不晓得毒害了多少武林的俊杰。尤以这名女子手段最辣,今日不除,待这女子成了气候,当真是万悔不及。” “慢。”背弓的少年又拉着。“师尊想破唐门已久,师兄务必留活口。” “晓得,就留那少年。” 胸中的闷滞已消了大半,唐忆情缓缓睁开了眼睛。然而,远远的,却见到一名男子提着长剑而来! “……师姊……” “我晓得,可是,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成败就在此一举,女子满头是汗。 走慢些……走慢些……千万走慢些…… 再要不然,她只好牺牲这个师弟了…… “师姊,别顾忌我了……”唐忆情哑声说着。 谁顾忌着你。若是真到了不得已,我一样会舍了你。 “……趁人不备,是好汉所为吗……”唐忆情虚弱地说着。此时,那男子已然走了近两人。 “对付你们这对妖人,用不上道义。” 男子一剑刺了下,女子侧身闪过,却还是在肩上留了道深可见骨的创伤。 颤了体,咬了牙,女子没有放开手。 “师姊!”唐忆情喊着。 女子没有作声,只是加催着内力。 “……想知道萧子灵在哪吗……”唐忆情低声说着。 “什么?”男子沉声问着。 “……萧子灵就在这附近山上,等会儿可去寻他。” “……你所言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稍后便知,只求你放了我师姊。” “我只留一人活口。” “那就留她吧。” “混帐……真当我打不赢他?”女子低喊着,身上鲜血直流。 “……你们如此作戏,当真认为我会相信?” “信不信在你,既说留一人活口,便不能反悔!”唐忆情咬着牙,侧身朝剑锋扑了过去。 “忆情!”女子喊着,跳起了身、拔起了腰上的匕首便攻向那男子。 本来挽了剑、避开唐忆情的男子皱了眉,转瞬间二十几剑轻点,便一一架开了女子狂风急雨般的招式。 “好个妖人,差些让你们蒙了去。”男子轻喝,震开了女子,便朝唐忆情身上下了杀手。 唐忆情只是闭上了眼。 男子眼中又是一丝的惊愕,硬生生转了个剑势,只削落了唐忆情几绺青丝,接着便迎向了女子疯狂而至的剑招。 “师兄避开!”背弓的少年一声轻喝,持剑男子便闪了身。一枝箭破空而至。 女子有了惊觉,硬生生避开,却是逃不过接连而至的第二枝箭。 “呜!”哀号一声,女子受伤的左臂又中了箭,穿臂而过。哀 “师姊,你快走!”唐忆情抱住了持剑男子的腿。 远方拿弓的少年,重新架起了箭。 “放开!”男子大喝。 女子咬了牙,转身奔了去。 “兀那贼子,要是胆敢伤他一分一毫,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让你粉身碎骨!” 背弓少年放下了弓,他一向没有赶尽杀绝的习惯。 女子的身影消失了,只在地上留下了血迹。持剑男子看着脚边那闭起了眼、像是带着必死决心的唐忆情,只是蹙了蹙眉。 “师兄,既然擒了活口,还怕唐门不能破吗,别动怒。”背弓少年站得太远,有一些事情没有看清,此时见他师兄似有不悦,连忙奔了来。 “……我没动怒。”男子弯下了腰,点了唐忆情的穴道,唐忆情手一松,便是倒伏在了地上。 “正事要紧,师弟,你瞧这地方可以吗?”那师兄问着。 背弓少年从地上抓起了一把沙,走到了悬崖边,让那强风吹着沙尘而去。 “……很好。”背弓少年回过身,轻轻笑了一笑。蝴蝶山庄就在他的脚下。 就算知道他不可能跑太远,要找到他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成的。 萧子灵在山上跑到了天黑,连唐忆情的一片衣角都没看见。 倚着树,正在喘息之时,远远的,便见到了一枝火箭划过夜空。 第7页 流星一般耀眼的火箭,让萧子灵微微张大了嘴。何只是他,现在驻扎在庄里的士兵可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奇景。 直到,火箭落在了山隘口旁的山峰,众人才有所警觉。 然而,太迟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连着巨硕的岩石滚了落。等到众人从这剧震中爬起之时,营火已经熄了大半。 就算如此,发生了什么事,还是知道了。 众人看着被大石封了住的出口,发出了疯狂的喊声,朝着出口奔了去。 “快!快!把石块搬了开!”一个男子也急忙喊着、号令着众人。 “不可以!小心有诈!”另一个男子喊着。 “不快出谷才危险!闭嘴,你这个狗头军师!” “是谁硬要开进山庄的!” 然而,不祥的火箭又破空而至。 众人连忙扑在了地上,果不其然,又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山隘口另一边的山崩了一角,车轮大的岩石滚落,几十个人奔逃不及,当场惨死。 萧子灵才刚回过神,便看清了这枝火箭射自邻近的山上,连忙窜身而去。 “退!退!”男子喊着。“退到山庄中央的空地,退!” “不行!不能聚集在一起!分开!分散开来!” 眼见马匹跟人挤在了空地上,那人连忙喊着。 自背上取了箭,划过身旁的树干,箭头便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架弓、站稳了步伐,缓缓拉开了圆月般的弓弦。 只是,见到了脚下的人惊慌奔逃,持弓的少年迟迟不发。 “尽早结束了死前的恐惧,也算是一种仁慈。”身旁的男子说着。 闭起了眼,重新睁了开,少年的目光比眼前的火焰更加的闪耀。 少年松开了弓。 于是,便是第三枝的火箭。 钉死了两人,穿胸而过的箭翎尚还入土三分。随着,过了一个瞬间,众人的眼前便只见到那刺目的白光。 四溅的、飞扬的鲜红,不晓得是火焰还是鲜血。踩过了活人跟死人,身上燃着火的士兵哀号着奔逃。爆炸声继续着,像是永不停止的闷雷,马蹄声、尖叫声回响着,将垂死之人的申吟都掩盖了。 “混帐东西!卑鄙的汉人!”男子拔起了刀,就要从临时的避难处奔了出去。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另一个男子抓住了他的衣袖。 “滚你的汉人,滚!”男子喊着。 于是,另一个男子也拔出了刀,用着刀背重重击在他后颈上。 迅雷不及掩耳,众人都呆了。 “你是我的『明主』,我可不能看你去送死。来人,护送将军出谷,我们从山上走。” “是!” “忆情?” 萧子灵只见唐忆情趴伏在地,身上盖着件外衣,就是连忙跑了上前。见到了确实是他,萧子灵几乎要喜极而泣。跪在他身边,便是急忙地要去检查他的伤势。 “……萧子灵?” 背对着火光,一个男子问着。 “……是……” “你最好解释解释,为何认识唐门的人。” 第二十二章知音难寻 在一间尚还有些脏污的大屋里,两位庄主高高坐在上头,而底下则是站着十几个弟子。唐忆情趴伏在临时扫净的石板上,只有些些的呼吸声能证明他并不是死去的了。萧子灵跪在唐忆情的身边,仰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师祖。 “你说,是唐门的人害死飞英?”二庄主怒极反笑。“然后,你说这个唐门的人是无辜的?” “是!”萧子灵咬着牙,还是如此说了。 “为什么?唐门的人不值得你这么做的,他是曾经救过你什么的是不是?”三庄主不解地问着。 “……忆情不只救了灵儿,还是灵儿的朋友。”萧子灵说着。“师祖,忆情虽然是唐门的人,可是他没做过坏事!” “你跟他倒熟得很。”二庄主冷冷说着。“看来你是他肚里的蛔虫,还是打从他出娘胎后就一直跟着了?” “不是的,师祖,您别发怒。”萧子灵的语声放了软,“只是,忆情这人是真的很好的,只要给他点时间,您就会知道他不是一般的唐门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灵儿,你确定吗?不是给他骗了?”三庄主问着。 “要不是忆情,灵儿现在不会活生生在这儿跟师祖顶嘴啊。”萧子灵说着。 “要不是唐门的人,飞英也不会……”二庄主说到一半,便扶着自己的额头,不发一语。 当场气氛凝重了起来,而唐忆情沉重的呼吸声听起来是特别的刺耳。 萧子灵低下了头,也是不发一语。 三庄主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有些伤感,却又有些无奈。 “云开,你看着他,等他醒来再说。”二庄主说着。 “是。” 匆忙之中迁庄,一切都混乱十分。 众人修建了倾颓的木屋,也将附近打扫了乾净。 几个弟子轮流回庄报着消息,说是南蛮子还不死心,守在庄前不肯走。 虽说有些可惜过去的建设,但是众人也对回去原址本来就不抱有着太大的希望。 再说,虽然过去的山庄既优美又宁静,然而却是跟外界的往来是越来越密了。 庄里不堪半隐居生活的人早就离了庄,而现在留下来,却是巴不得山庄离江湖越远越好。 也因此,新的地方是比过去更为隐密的了。 在以往用来让一些庄里人真正隐居的地方,现在成了众人暂时的避难所,可能的永久居留地。原来的居民对他们的迁入没有表示关心,也没有显示出敌意。只是,就跟以往一样,抱着的是漠不关心的神情。 顶多,就跟以往一样,找个更加更加隐密的地方了。 一个不跟山庄断了根,却又不会受他人打扰的地方。 眼见众人忙进忙出,那位被称作云开的弟子只是静静看着书。最近这位唐忆情的出现,让他开始对唐门的事物又有了兴趣。最近多了不少唐门的东西,可真让他眼界大开。尤其是,那位唐忆情口中的师姊。 以前在杭州的时候,也只知道她是唐门里备受重视的新秀,在她手里,就折了不少“正派人士”。只是,他没料到她真替唐忆情挡这一剑。 是这个女魔头终于动了情?还是一桩苦肉计,把唐忆情送进蝴蝶山庄? 天色暗了,他从怀里掏出了火摺子,点亮了眼前的油灯。继续读着。一直到读完了一本,他放下了书,伸手取饼另一本。 此时,他才发现唐忆情的眼睛已经睁了开。 带着空茫的眼神,唐忆情看着他,却也不是看着。 “既然醒了,就别装神弄鬼。”男子漠然地说着。“吃点东西。师父要见你,我明天就带你去。” “……我师姊呢……”唐忆情低哑地问着。 “逃了。”男子冷冷说着。 “那就好……”淡淡的,唐忆情笑了。 “……我还以为,你身上的毒是你师姊下的。”男子说着。 “……是子灵跟你说的吗……”唐忆情微微阖上了眼眸。 “是。”男子叹了气,放下了书。今晚八成没心神看书了。 “你别在意,继续看吧,当我不存在就好。”唐忆情轻轻说着。 “……你说什么?” “我之所以不出声,是因为看你读书太入神,不好吵你。”唐忆情说着。 “……你是在讨好我吗?” “……不是。”唐忆情重新闭上了眼睛。“而是,我已经习惯了不存在。” “……你饿不饿?” “好晚了,不用为了我吵醒其它人……” 生是唐门的人,死是唐门的鬼。当两位庄主一再追问唐门里的事情,而自己却紧闭牙关之时,就已经做好了最糟的准备。 尽避现在萧子灵就在外头守着,想必还不断踱着步,他知道,在这两位前辈面前,即使是萧子灵只怕也保不住自己。 第8页 其实,鬼门关上走过了两遭,这种事看得也淡了。想起自己从崖上跃下的瞬间,也不觉得死有什么可怕的。 想着想着,从嘴边不禁浮起了淡然的笑容。生也好,死也好,反正人生也白白走上了一遭,快些了结了也好。 然而,本来浑身散发着杀意的二庄主,却是渐渐平和了下来。看着唐忆情,她反而有些疑惑地问着。 “你刚刚在想些什么?” “……”仰起头,唐忆情更是有些愕然。二庄主的表情回复了平和,甚至……是否自己有着错觉……更是有些慈祥的。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表情,你在想些什么?” “我……”唐忆情狼狈地闪躲着二庄主的眼神,然后轻轻说了。“晚辈是在想……拚着让二庄主责罚,也决不肯透漏师门半点消息。” “……为何你不怕?真以为我狠不下心?” “……不是的,前辈……晚辈已经不觉得……这条命有什么值得眷恋的了……” 两位庄主放过了他? 当唐忆情走出了大屋之后,还不敢相信这件事实。 不仅如此,两位庄主还说,只要他不擅自出庄,他可以做任何事。 为什么,他突然变得如此幸运? 二庄主还说,等到大庄主回来,他的毒跟伤她们会想办法。 这就是蝴蝶山庄的一向行径吗?跟在师门里听到的,何止天差地远…… “忆情!看我!” 不远处,萧子灵的声音传了来。唐忆情愕然地转过头时,便见到了让他目眩神驰的剑法。灿烂的紫光将萧子灵围成了一个光圈,萧子灵身上浅蓝色的布袍随着剑气飘扬着。 真美……唐忆情看得更加出神了。 萧子灵的动作优雅而流畅,灵活而稳健。尽避剑招潇洒不羁,下盘却是踩得极稳。剑神凛凛,灿烂的双眼满是自信。 这本就是绝世的剑法。在萧子灵收起剑招后,唐忆情不自禁地拍着掌。 “好……太好了!” “呵呵,怎么样,不错吧。”萧子灵对着唐忆情傻笑着。 “虽说不差,还多的是待磨练。”冷冷的声音从唐忆情身后传来,唐忆情一惊,连忙回过了头去。 那个先前刺伤他师姊、监视着他的男子,正彷佛看着小孩杂耍般,露出了不晓得该安慰还是该狠狠责备的表情。 “你……师伯,请师伯指教。”萧子灵咬着唇,不服气地说着。 “十一师弟是这么教你的?乱七八糟的剑法。”那人冷冷笑着。 萧子灵瞪大了眼,踏上了一步。 “你使哪套剑法?” “孤叶寒星。”萧子灵暗暗嘟着嘴。 “喔?十一师弟这几年没回庄,竟然见得着这套剑法?” “是我……我自己练的,看过了剑谱,就……” “没请教师长就自己瞎模着练?”那人看着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师弟是这么教你的?” 你!别动不动就怪在师父头上!萧子灵咬着牙。 “不服气?尊师重道的道理,师弟没教过你?” 又来了又来了。萧子灵捏着手,气得简直要发火。“请师伯指教。” “气不顺,手不稳,脚步太沉,剑气太松。”那人说着。 “……禀师伯,师侄认为剑招本是无神之物,不用拘泥。”萧子灵咬着牙。 “这倒像是师弟会教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师父教错了吗!萧子灵猛然抬起头,眼里是满满的不服。 “别告诉我你都是这样看你师父的。”男子皱了皱眉。 “禀师伯,您……不是我师父。”萧子灵咬着牙。 “也难怪你,飞英去得太早,想来也无法好好教你。”男子叹了气,从萧子灵的手中取饼了紫棱剑。 萧子灵默默退到了一边。 “师弟说的都对,只是,这样就不配叫做孤叶寒星了。” 剑尖轻颤,紫光中透着阵阵冰冷的气息。男子对于这极为冷门的剑法,似乎却是记得极熟。一招一式,严谨而有法度,一挥一击,不至于阴柔,却又不见过于猛烈。 本来还有些愤愤不平的萧子灵,暗叹一声,也不再说些什么了。 致密的剑网,一连十三记绵绵不绝的轻拍,嗡嗡不绝的轻响直震到了萧子灵跟唐忆情的心里。 “孤叶寒星,是当年唐门早已失传的剑法,你为何要练?” “……知己知彼。”萧子灵吐着舌头。 “……胡闹,这疯人创出的剑法能练吗,当心走火入魔、失了心智。”男子摇了摇头。“要练,就练这套踏雪寻梅。” 男子剑锋一转,便是大开大阖、曼妙无比的剑式。男子身上绣着黄云的白衣随着男子的飞跃而飘了起来,男子轻轻一蹬树身,翻身、剑尖点地,大回身、挥剑,倾身、轻跃,颤剑、偏转、黏、贴、打、拍。 最后,三朵剑花挽起,男子才收回了剑。“将近三年没使了,果真有些生疏。”男子把紫棱剑随手插在了身旁的地上,走回了自己房里。“要练就练这套,至少安全些。不会的话再来问我,不然别吵我念书。” 萧子灵在院里苦练着剑,唐忆情束手一旁呆看了一会儿后,一个年幼的男弟子搬着叠到几乎要遮住他视线的书本,有些吃力地走了过来。 “我帮您拿。”走了过去,唐忆情连忙要伸出手。虽然那个弟子身体只有微微偏了偏,意思却是已经很明显了。 唐忆情微微僵了僵。正要挤出点微笑,那弟子却是开口说了。 “师父说你要好好休息,这些粗活我们自己来就好。” “……不,请让我帮忙,我已经好多了。”唐忆情连忙迎了上去。 “不行不行。”那弟子轻轻巧巧拐了个弯,避开了唐忆情继续走着。 “请让我帮忙。”唐忆情一路跟了过去。 “你真是奇怪,我们躲都躲不掉的工作,你还抢着要做。”目的地似乎还很远,那弟子逼于无奈分给唐忆情一小叠书后,一边走着、一边说着。 “……其实我是闲得发慌。”唐忆情承认了。 “真好。”那弟子叹了口气,似乎感慨万千。 “……这些是什么,为什么要搬得那么远呢?”唐忆情找着话题。 “就是那些什么心诀、剑法之类的吧。” “……咦!?对不起,我……”唐忆情低头才瞄了一眼,顿时觉得手上的书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了。 他现在手里拿着的,可就是本武当派的心经,不传之秘。 “干嘛?”那弟子疑惑地看着他。 “我……这些东西给我拿好吗?”唐忆情是既为难又尴尬。 “本来不就是你要拿的?” “这……我先前不晓得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 “有什么贵重,不能吃又不能穿。”弟子朝他吐了吐舌,继续走着。 “可是,这是别门派的……” 那弟子斜斜瞄了他一眼后,八成打算不再理他了。 那弟子带着唐忆情走向了一处山壁。 也许是洞穴入口的地方,掩着一扇暗黑色的门。唐忆情推了推,它却是闻风不动。 “啊,又卡住了吗?”那弟子探过了头。 把手上的东西都交给了唐忆情,那弟子双手使力,那门发出极为沉重的声音,向旁滑开了。 “得上些油才行。”那弟子喃喃念着,拿过了一些书,领着唐忆情进了去。 眼前一暗,待要适应了这亮度,唐忆情发现了室内的岩壁有着薄薄的一层绿色萤光。 “看得见吗?”那弟子问着,点亮了一旁的油灯。 豁然开朗的感觉。唐忆情微微一个惊呼。宽达三丈的洞穴延伸而去,似乎见不到尽头。两旁的架上摆满了书,真要细数,怕要有了上万册。 “喂,别发呆啊,东西先放这儿,等乾了再来处理。”弟子顶了顶唐忆情的手臂,示意他把手上的东西摆在最靠近入口的大桌上。 第9页 唐忆情帮着那个弟子,把书一本本分开来摊好。想是因为湿气重,书本的一角都泛了黄,有些墨渍更是晕了开。 一边惋惜着这些武学宝典落到了如此的下场,唐忆情浏览着手下的书籍,却在最后无声地惊叹着。 万物论,生克,五毒宝典、机巧变……唐忆情的手指微微颤着,抚过了这些书的名字。收藏在师门的单传之秘,只传下任掌门的镇派之宝……还有,残心诀……相传早已失传了的…… “其实,现在也没人看这些了,不过这可是当年各派掌门的深情厚意哪。等到大庄主回来,看到这些书成了这样子,怕要伤心透了……”那个弟子叹着气。 唐忆情只有微微回过了神。 “不过,现在也只能看看阴乾了之后成了什么样子。真要是字不能认了,也只得重誊了一份。”那弟子吐了吐舌。“不过,除了七师兄外,八成也没人记得里头写着些什么了。” “……这里没人看守吗,这么贵重的……” “这里都是自己人,防谁啊?”弟子笑了笑。 不能入睡。 眼前尽是那灿灿的剑影。本该是本门的剑法,却在他人手里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是什么道理。然而,最让唐忆情翻来覆去无法成眠的,是有关于那些在师门里连想都不能想要去碰的典籍。 传说中,无敌于天下的剑法。传说中,蕴含着惊人巧思的机簧。千影神针是怎么造的,软云烟为什么能无色无味、日走千里,当年的鬼才究竟是败在哪一招…… 越要自己别去想,就越是忍不住要想起。 想什么,武功都废了,之后只怕也练不成武。还想什么…… 帮着把书都搬了进去,也帮着用掸子轻轻拂去架上沾着的尘灰。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做事,就跟他当初在唐门里的一样。不同的是,即使是不同的门派,蝴蝶山庄里的人却比自己师门里的人还要亲切。 渐渐的,除了萧子灵以外,本来看起来像是高不可攀的众人,也不再那么的令人惧怕。 在这里的日子,不需去算计什么、担心什么……真的会忘记很多事情。 “忆情,你帮我把这些拿给七师兄好吗?”一个年幼的弟子抱着一堆书过来,唐忆情甚至还得微微弯下腰才能接过。 一些损毁的书,得重新誊过。然而几本众人再也记不得的书,也得先往七师兄哪里送去。 唐忆情想起昨天才搬过十来本,当时那位七师兄的房里早就快要满到放不下了。 “搁那里就好,这些你拿给他们。”那位七师兄递过两本书给唐忆情。 堡整的字迹。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机巧变跟残心诀。 “……想看就坐在墙边看,不看就赶快把它送回去。”看着唐忆情发愣的神情,七师兄漠然地说着,指着房里唯一的空位。 “我不……” “不想看?那就快走,你让我分心了。”七师兄小心展开了一本书,细细读着还辨认得出来的字迹。 想要走,却又舍不得。握着书的手越来越紧,甚至还微微冒着汗。意识到可能弄脏了书,唐忆情吓了一跳,连忙把书放回了桌上,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真有这么难以决定?”七师兄轻笑着,带着一丝丝的嘲讽。 “……是的,在下承认真是十分好奇……然而,这是蝴蝶山庄里的东西,我不能……”唐忆情懦懦地说着。 “它本来也就是唐门的,你不是唐门的人吗?”七师兄有些不耐烦。 “可是……” “看,去看,去。看完以后就赶快走。”七师兄指着墙角。 ……唐忆情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真的可以吗?” “……我真不晓得你们是怎么想的。”七师兄开始磨着墨。“只是一本书,有什么值得如此的挂心。” 单用痴狂,也许已经不能形容唐忆情打开这本剑谱的感觉了。 避开书本堆,唐忆情缩在墙角细细读着,逐字逐句。俐落的、繁复的、华美的七十二招剑法,让他在惊叹之中久久无法言语。从天亮看到了天黑,七师兄点起了灯,唐忆情一本书只看到了一半。 书上描绘着的人,尽避是经过这位七师兄重新绘过的,那神情却是如此的熟悉……冰冷的眼神,紧紧抿起的唇,阴鸷的神情,清瘦的脸跟身材…… “一剑七杀、锁命封喉……”手指滑过行间,唐忆情不禁低声念了出来。 对于唐忆情狂热的神情,七师兄只有微微看了一眼。 看到这位七师兄忙不过来,偶尔的,唐忆情也会帮忙抄些书。 遇到了看不懂的地方、糊掉了的字,唐忆情往往就得问。这位七师兄虽然总是冷言相讽,说唐忆情吵到了他的心思、打乱了他的工作,然而事实却是证明了速度快了不少。 当然,这是在唐忆情没有被其它书抓走心神的时候。 往往,当一本书抄好后,他就会无言地、痴迷地抚模着崭新的书皮,然后,七师兄就也只得把他赶下了桌,让他坐在自己看不到的墙角读书。 其实,模清了这位七师兄的个性后,唐忆情也找到了另一处栖身之地。 书库哪里已经是人挤人,也不缺他这个人手,于是唐忆情改成来帮七师兄忙了。 这次引起唐忆情注意的,是一本华山的剑法。清风夜雨,本就是“他”最喜欢的一套剑法……他二师叔私下传“他”的剑法…… 免不了心中的一阵刺痛,胸口的伤似乎又裂了。每翻过一页,清雨的身形就像是活生生在面前似的…… 石青……石青…… 真美的剑招,不是吗……唐忆情抚过了书上的人形。其实,真要说恨,这感觉真是慢慢淡去了吗……为什么这么多的日子里不再想起他,现在想起却依然是痛彻心扉。 “哭什么,真要想学,我教你就是了。”七师兄开了口,虽然听起来像是责备的语气。 唐忆情摇了摇头,不断摇着,到了最后,直要像是把头摇断似的。 “你……”七师兄终于放下了手边的书。 “对不起,我不会吵到您的,不会的……请给我一点时间……一点时间就好……”缩起膝盖,唐忆情把书拿了远后,头就伏在双膝上。静静的,没有哭声、也没有啜泣。 拿过了书,又再放下了书。七师兄皱了眉,把书扔在桌上,自己走出了房。 “忆情,你在煮什么?” 练剑完毕,萧子灵来到了小厨房,捱着唐忆情问着。 “我想炖些汤,你要不要?”唐忆情轻笑问着。 萧子灵的衣服给汗湿了大半,头发也是。几根纠结着的头发还仿佛要滴着水,就连脸颊也是红扑扑的。 “要。”萧子灵说着,然而却拿过了筷子去捞汤里头的笋。 “不吃吗?我等下会挑掉。” “不是啊,是这些太少了,不够吃。”说着,萧子灵走到了一旁的竹篓里开始挖着笋。 “这……我再替你炖一锅好了,你等等……”看见萧子灵抱来了十来只大笋子,唐忆情连忙说着,接着从一旁的架上取来了一只锅,放在了炉灶上。 “啊?一起煮又没有关系。”萧子灵说着。 “这个……味道会太重,就算挑掉也……”唐忆情支支吾吾说着。 萧子灵看着他,疑惑地眨着眼睛。 唐忆情提着食盆,慢慢走着。直到现在,他的脚还是不太灵活。走的时候还是会刺痛,步步就好像走在针毯上似的。知道自己走路的样子绝对不会像是正常人一般,然而当他要萧子灵学给他看时,却是忍不住痛哭失声了。 不敢太使力的结果,就是奇形怪状的步伐。旁人看去,就像是长短脚的人硬要学一般人走路般的可笑。 第10页 不过,到了现在,也该是习惯了。 在厨房里吃着竹笋汤的萧子灵,用着好奇的眼神看着远去的唐忆情的背影。 不在啊……唐忆情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不禁有些落寞地叹着。 把东西放在了桌上,唐忆情开始整理起这些越来越多的书。这些人也真是有趣,一个是寒着脸、抱着怨,然而却还是一本本誊着,另外的那些人是如果不得不自己送来,就是撒着娇装起无赖,非逼得这位七师兄冷着脸接下才是。 我好不容易才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又为了什么要浪费时间抄这些他们本来就应该也记熟的书! 言犹在耳,看着满屋子的书籍,唐忆情却是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冷冷的声音传了来,门被推开了,这位正在想着的七师兄也回来了。 看来是心情不太好啊……唐忆情暗暗想着,连忙腾出了张椅子给他坐。 “要吃东西到外头去吃,会把书弄脏的。”七师兄说着,随手拿过了一本还没完成的册子。 “我是看这晚了,您也该饿了,所以给您煮些粥。” “……我刚刚才吃晚饭。”七师兄说着,掀开了食盆、拿起了碗筷。“你也吃一点。” “好的。”唐忆情说着,搬过了椅子坐在七师兄身边。“在忙什么呢?” “刚刚师父找我去说话。”七师兄说着,然后微微皱起了眉。“我闻到了笋子的味道。” “入味而已,我挑掉了。”唐忆情连忙说着。 “是吗……”七师兄捞了捞汤。“忆情,我问你,你跟你师姊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为什么要这么问?”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七师兄说着,开始舀着粥。 “……您还是别问吧……”唐忆情别过了头。 “如果我杀了她你会怎么样?” 唐忆情猛然回过了头,带着一丝惊愕。 “她想来认出我了,我不能放任她在武林里造谣。”一边喝着粥的七师兄,看来只是在闲话家常。 “认出您了?您……” “去过杭州城吗?”七师兄说着,一边再添了一碗。 “是的……” “见过当今的武林盟主吗?” “没……难道,您就是……” “别紧张,我不是武林盟主。”七师兄微微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了下来吃着。 “……江湖里曾经传过,盟主即位之初,有位叶月明大侠在辅佐盟主的方面是尽了不少力。”唐忆情低声说着。 “错。”七师兄放下了碗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直到几个月前,还是一般的倚重。” “几个月前?” “功高震主这句话,有没有听过?” “……守得云开……见月明……”唐忆情出神地说着。 “看来,你已经了解了。”七师兄看着唐忆情,继续说着。“你师姊找寻你不果,却意外想起昔日曾经见过几面,事到如今,山庄虽然已经是半退出了江湖,但是却被传成了一手操弄武林的恶名,你说,该怎么办?” “……尽避以前恩恩怨怨一时难了,师姊总算于我有恩,师门里也曾经处处维护于我,再说……就算如此也是罪不致死,沈大侠,您是否……” “你师姊,是江湖里的一只毒蝎,不尽早除去,后患无穷。” “……”为难的,唐忆情看向了七师兄。a “你一定很纳闷,我为什么要这般为难你,对不对?” “……是。” “钓鱼,总需要个鱼饵。” “……沈大侠,您可以将我交给师姊就是,达到目的后,师姊就不会冒着跟山庄为敌的险了。” “她是什么身份,我就得跟她讨好吗?”七师兄沉下了脸。 “不……我只是……” “还是,你其实是想藉机回去唐门?” “……沈大侠……” 叩叩。 这一晚,萧子灵的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萧子灵抬起了头。 “是我,忆情。” “啊?等一下,我来开门!”萧子灵连忙放下了手上的东西,蹦蹦跳跳地上了前去开门。 唐忆情的脸上泪痕未乾,但是他却发现了萧子灵也是。 “怎么了,子灵?” “你怎么了,忆情?” 两人同时开了口,惹来了两声的失笑。 “来,先进来坐。”萧子灵拉了唐忆情进屋。 屋里的床上,还摆着件外衣。衣服上别着一支针。 唐忆情拉过了萧子灵的手看着,那双本该是只能有剑伤的手,果真添了好几个小小的伤口。 “嘿嘿……”萧子灵缩回了手,对着唐忆情吐了吐舌。“正在学这个针黹功夫呢。” “怎么不叫我来就好。”唐忆情连忙拿过了外衣,坐在桌边就着灯火看着针脚。唔,果真是乱七八糟的,更惨的是,上头还沾着些许的血迹。 “得先拆掉才行,你等等……”唐忆情小心挑着线头。 饼了一会儿,萧子灵的头就靠在了唐忆情身上。 “怎么了?”唐忆情停下了手边的工作,轻轻问着。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我在你七师伯那儿帮忙复原藏书呢。” “忆情,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怎么了?” “自从你跟我来到这里后,就不常来找我了。就算见个面,你也是三两句就跑开,我……”萧子灵擦了擦眼泪。 “……因为你在练剑啊,总不好吵你……”唐忆情转身抱着萧子灵,轻轻说着。 “子灵,你是我在世上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不会变了。” “……真的?” “真的……等一下,你该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哭了?” “……一半一半啦。”萧子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刚刚练剑到一半,把衣服撕了,太晚了不敢叫人起来帮我缝,自己来又笨手笨脚的,所以……” “叫我来不就好了?”唐忆情笑着。 “……我以为你讨厌我了,所以不敢叫你……” “傻瓜。”唐忆情轻轻笑着。 “哼哼,我可不傻,我今天又练成了一套剑法,改明儿给七师伯看看。”萧子灵靠着唐忆情,低声说着。 “子灵,我跟你说……你七师伯跟我,有件要紧的事情得办,明天我们就要出庄了。” “啊?是吗,去哪儿?” “先得回杭州看看,再来就看情形。” “我能一起去吗?” “……我还没问,不过应该行吧。”唐忆情有些黯然。 “怎么了?你不想去对不对?是我七师伯逼你去的对不对?” “……” “不想去就说啊,等明天,我给你到三师祖面前告状去。” “……我不能知恩不报……但是,两方都对我有恩,我……” “……另一方是谁?” “……我师姊” “……哪个师姊?” “上次那个。” “咦咦?忆情,你疯啦!她那叫有恩,天底下就没坏人了!” “……那天你来之前,就是师姊救我的。” “我才不信她会有这么好心。”萧子灵哼了一声。“一定有目的。” “……但是,结果只要是我被她所救,我就不想反过头害她,我……” “……不然,你别出面就是了,我来就好。七师伯如果要杀她,我就救她。她如果要害七师伯,我就救七师伯,你说怎么样?” “……噗,说的也是。” “什么!?”眼见行李都背好了,马车也打扫乾净了,萧子灵的面前却是站了一堆的师叔师伯。 “为什么就是不让我去?”萧子灵跳着脚。 “灵儿,你的年纪太小……”三庄主说着。 “师祖,您不用再重复了,我已经听清楚了啊。可是,虽然我还没到十八,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更何况还有七师伯和忆情跟着,您们担心什么啊?” “……这是山庄的规矩。” 第11页 “规矩?谁定的规矩!辨矩就是定来给人打破的!” “灵儿……” “忆情没我跟着,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谁负责,我……” “我负责。”七师伯不耐烦地说着。 “您……不行!我要出去!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早知道进来以后就出不去,就算冻死饿死我也不会进山庄了!” “子灵,别闹了,想让你师父蒙羞吗?”二庄主沉声喝着。 “……呜……就会拿师父压我,师父他如果在,才不会让我这样受委屈……” “你七师伯他们不是去玩的,跟什么跟?” “呜……” “子灵,对不起。”唐忆情向前一步,拉着萧子灵的手,低声说着。 萧子灵抽噎了几声,才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看,我也不会去太久,顶多几个月就会回来了,你还是听师祖的话吧,好吗?” “几个月……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一个人关在这里几个月,我不要……” “胡说,这里都是你的亲人。”二庄主低声说着。 “我……我的亲人只有爹娘跟师父,其它人都不是!永远都不会是!”萧子灵把肩上的行李摔下了地,猛力踹着。 “你别这样,子灵……”唐忆情连忙说着。 “别理他,该走了。”七师伯揣着唐忆情的手臂,把他拉上了马车。 也罢。唐忆情心里想着。其实,很快就会回来了,子灵该也只是闹闹脾气而已,等他回来后,好言相劝着几句,也许就成了。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 唐忆情在出谷前,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对着一路追上来的萧子灵挥了挥手。 “我会回来的!等我!最多三个月!” 闻言,萧子灵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说好了……”萧子灵低声说着。 第二十三章烽火 像是风一般,萧子灵在这树林间穿梭着。 身旁的枯树向后抛开,被这气流卷下的残叶也像是大雨般几乎就要遮盖住了萧子灵的视线。 脚下没有停,只是偶尔地用手拨掉了黏在脸上的冰冷叶片。 他实在是受够了。 与外界的消息已经断了将近一个月,众人不急,可是自己却不能不急。 忆情怎么了?玄武怎么了?那该死的胡人又是怎么回事! 直到,血腥味冲进了鼻里,萧子灵才停下了脚步。 枯树上悬挂着的,不是迎风招展的花。而是,发着恶臭的,人的尸首。 暗褐色的血在地上染成了一片不祥的黑,在这被不知名大火烧毁了的森林里,增添了令人浑身发麻的颤栗。 “喀攸么!” 陌生的言语远远传了来,伴随着十几个人奔跑的声响。 沉重的脚步,刀鞘撞击的声音。 “灵儿?”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轻拍。萧子灵回过了头,眼前正是二庄主淡然的表情。 “回庄吧,这不是你应该看到的东西。” 察唯尔的战书,已经由江南的华亲王代为呈上来了。 上奏朝廷的战情瞬息万变,今日玄华王爷胜,明日就传出了败情。 眼见前线一节节地后退,京城里却似乎没有要加一兵半卒给华亲王的意思。 右丞相一天一封奏章,要玄武帝派兵增援,可玄武却是似乎成了个木头皇帝似的,对于阶下跳脚的重臣,顶多就是微微瞄过了一眼。 皇上您到底是怎么了?真要让华亲王战死沙场您才甘心吗! 有一天,右丞相在朝上咆哮着,于是,玄武朝上第一个下天牢的重臣,就是铁英。 吊诡的是,朝上甚至没有人眨一下眼睛。铁英瞠目结舌地,就这样被硬生生拖下了朝。 “华亲王依旧没有动用江南的精兵。”杜杨摊开了地图,指着南方。“然而,探子回报,十天前,新城粮仓在夜里开了。” “真要等到逼近他的江南城,他才急吗?”玄武坐在龙椅上,凝神盯着桌上的地图。 “只怕不能不急了,几乎就要兵临城下。”杜扬微微皱了眉。 “想开点,杜将军。要是他守不住,至少也除了一个内患。”玄武苦笑着。 “只怕内神通外鬼。” “如果他真如此,日后也没有脸自称炎黄子孙了。”玄武叹着。 “若真爱惜脸面,就不会任凭百姓哀嚎遍野。”杜扬冷冷说着。 “……鲁儿列如何?” “今日正是要与皇上提及……日前去到鲁儿列的大使……连同原封不动的和礼,已经被送回了。” “什……”玄武这次才是变了脸色。 “只怕……” 喝,喝! 太子一拳一拳严谨地打着,额上细小的汗珠在阳光底下微微发着亮。一个太监捧着外衣,一个太监捧着洁白的汗巾,两个婢女低头站在石桌旁,桌上除了几盘小点心之外,还有个像是翠玉雕成的大茶壶。 玄慈在打拳,玄英趴在桌上吃着糕饼,偶尔看了看玄慈,然后继续小口小口地咬着。 洁白的玉石桌面上,玄英颈上戴着的一枚红玉,搁在了桌上,显得特别的醒目。 “大祸临头了,还打拳?不知死活。”一个小男孩从假山的另外一头走了过来,对着玄慈冷冷说着。 “……二弟?”玄慈收了拳。 “知道右丞相下了牢的事情吗?”二皇子走了近,然后停了下来。 “咦?”玄慈惊疑地看着二皇子。 “告诉你,你母后已经没人撑腰了。”二皇子冷冷笑着。“父皇早就想废后,这下子你们可要好自为之。” “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玄慈怒极,走近了一步。“母后大量,却叫你们得寸进尺了!?” “父皇已经有四年没临幸过华清殿,这件事后宫里何人不知?” 闻言,玄慈脸色大变,走了近便是一拳迎面打去。 想是没料到他说打就打,二皇子直到鼻血流下了地,还依然不敢置信地看着玄慈。 “你打我?”二皇子下意识地捂上了伤处,才发现是满手的血。 “血……血!”二皇子尖叫着。“我流血了!太医!太医!” 挥舞着血淋淋的双手,二皇子仓皇奔出了御花园。 “糟了。”玄慈低声说着。 此时,吃完了饼,玄英正舌忝着手里的碎屑。玄慈本来还在微微的心慌,然而见到了玄英这等的动作,也连忙跑了过来拉开玄英的手。 “手脏,别舌忝。”玄慈连忙说着。 玄英抬起头看着玄慈,眯着眼睛可爱地笑了一笑。 “唉,算了,没吓到你就好。”玄慈抱起了对他而言还是一样娇小的玄英,感叹地说着。“顶多,就是罚跪了。”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玄英低声说着。 “嗯?怎么了,英弟?” 本来要把他抱回殿里的玄慈,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 玄英低低吟唱了起来,而此时玄慈才见到了眼前的玄武帝。 “心慊移而不省笔兮,交得意而相亲。伊予志之慢愚兮,怀真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 玄英继续唱着,而玄慈连忙把他放了下来,自己跪了倒。 “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背完了以后,玄英像是期待什么似地看着玄武。 “告诉我,你为什么唱这首?”玄武低下了头,低声问着。 “因为,没人帮母后写。所以,我就只好帮母后唱。”玄英笑着。 “……你是在怪朕?”听得这句话,在场的十几个人几乎全都跪了。 “皇上饶命!饶命啊!三皇子不懂事!” “父皇息怒!”玄慈也连忙喊着。 玄英拉着玄慈的衣服,躲在了玄慈的身后。然而表情却是倔强的。 “……你知道朕是谁吗,玄英?”玄武沉声问着。 第12页 “皇上。”玄英看着地上说着。 “……你这副脾气是皇后教的吗?” “当然是啊,因为我只有母后还有皇兄教我啊。” 随着两人对话的紧张度升高,玄慈不自觉地双手向后护着玄英了。 “……你几岁了?”玄武问着。 闭着嘴,玄英不说话了。 “英弟四岁了,父皇。”玄慈低声说着。 “……谁让你替他答话的?” “皇上息怒!息怒啊!”一旁的太监婢女连忙磕着头喊着了。 “……玄慈,你说呢?该当何罪?” “……玄慈认错,任凭父皇处置。”玄慈的眼睛微微阖了上。是了,倒让二弟说对了。 案皇身后,捧着两卷黄绢的太监,正忧心地看着自己。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一卷废后,一卷废太子。 “坏父皇!”玄英抱着玄慈,瞪着玄武。“坏父皇!” “英弟!”玄慈喝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玄英啜泣着。 “……说的好。”玄武不怒反笑。“不过,教得出这对皇儿的女子,我倒真想再见见了。” “摆驾华清殿!”一旁的太监连忙喊着。 玄武只微微一愣,看向了身旁依旧趴伏在地的太监。 太监没有抬起头来,整张脸还是埋在沙地上。 “……你们起来吧。” “谢皇上!” 走了几十步,玄武才回过了头。 玄英和几个太监宫女正在连忙扶玄慈起来。 三皇儿才华洋溢,太子却能得人心。 天下有望了……只是,希望自己能把这天下留给他们了…… 年方二十七,但是心境却已然如此苍老了吗?玄武苦笑着,继续往华清殿走了过去。 一边,拿过了太监手里捧着的两卷圣旨,交给了一旁的杜扬。 “毁了它吧。” 杜扬接了过,随着身后的御林军一起缓缓离开了。 然而,经过两位皇子身边时,杜扬却用眼角余光扫上了三皇子胸前的那块红玉。 血般的鲜红,却又透亮而圆润。 记忆悄悄地苏醒。 这一个晚上的气氛,格外地诡异。 皇上先是拿下了右丞相,擒下了九族,却又让内侍送了九龙玉环去华清殿,同时亲笔题字“勤学爱民”四字给两位皇子。 皇宫里沸沸扬扬。原本以为废后之事大抵已定的奴才,从自己的床底拉出白绫扔进了火场。 然而,皇后本人,却是临窗展信。 鲁儿列已进四川,火烧燃眉之急。 速退进宫,其余再议。 收起了笔,封好了信,皇后轻轻推开了纸窗,一个宫女低着头缓缓走了过来。 “子丑处。”皇后低声说着。 “是。”宫女盈盈一个躬身,消失在暗夜之中。 战事如何,这个皇帝也是不可能对我提及的。皇后对着铜镜,暗暗想着。 那么,他知道鲁儿列进了四川吗?飞将军是不是守得住?自己……要主动去提及吗? 然而,又要以何种的说法,来回答这消息的来处…… 难,难,难。难在一介女流之身,难立庙堂之上…… 是了。 “皇……皇后娘娘!”奉命把守监牢的队长连忙跪了倒。 一身黑衣前来的皇后,直到揭下了蒙面的黑纱帽,才让众人认了出来。左右环顾了一会儿,皇后轻启朱唇: “祸从口出这句话,不晓得大伙儿记不记得?” “是……是……” 皇后重新戴上了黑纱帽,缓缓走了进。 在场的十人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幽暗的牢里传了出来。 重重的回音。皇后走在既湿又热的天牢里,一间一间寻着声音的来处。 “谁?是谁?谁来了?时候到了吗?我要见皇上!见皇上!”虽说把铁链摇得啷啷作响,却也只有徒增牢里的恼人回音。 皇后皱着眉,看向了一间关着人的牢里。里头一个刚被吵醒的老妇人用着空茫的眼神看着她。 皇后等着一会儿,那老妇却只是咬着唇,没有意料之中的求情。 皇后轻叹一声,又走过了几间有人的牢房,此时,此起彼落的呼唤声响遍了整座天牢。 “小姐!二小姐!” 皇后没有响应,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父亲趴在牢门上,用着渴求的表情看着自己。 白发似乎更多了,脸上也多了几条深深的皱纹。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我来看大家了,爹。”皇后微微福了身,然而眼神却没有应有的悲伤着急之意。 “谢天谢地,听说没有牵连到你,是不是?我还以为妳真狠心,眼睁睁看着家里人下狱也不过问一声……我……” “别说了,爹,孩儿已经想到了法子。” 皇后凑近了父亲的耳边,轻轻说着。 “求爹给皇上提醒一声,四川要地,易守难攻,务必留意。” “……为何如此?”右丞相皱了眉。 “就说如今最怕的便是南北合击。皇上……应该会懂的。” “皇上不晓得吗?” “就怕他不晓得,多少提醒一句也是好的。”皇后重新站直了身,轻声说着。“再者,也是唯一活命的希望。说不得皇上高兴,就此饶了大伙儿也不一定。” “……慧娘……” “言尽于此。”皇后转身走了出去。 “峨嵋已经退了。”华山旧时的掌门对着华清雨说着。“你打算怎么办?” “师门基业毁于一旦,我难辞其咎。”华清雨淡淡说着。 “……君子不吃眼前之亏,你说这是什么丧气话。”旧时掌门低声骂着。 “……师父,您带大家走吧。” “那你呢?” “我带几个师兄弟,死守华山。真要是胡人来击,抵御不住……就以身相殉。” “……你死了,华山以后怎么走得下去。”尽避脸色难看,旧时的掌门还是勉强说着。“莫要忘了,华山派就剩你一个传人了!” “……师父,您老人家先别激动。”华清雨此时才终于正向看着这旧时的掌门。“您只是一时心急,才会如此说。师父,您忘了清江师兄吗?” “……什么意思?” “等清雨死后,华山就交给二师兄吧。”华清雨说着。“比起我,华山还更需要他。” “胡说!清江武功未成,根本未成气候!” “师父……”华清雨看着自己的师父,低下了声音,甚至是带点请求意味的。“请您多想想吧,武功可以再练,下一代也不见得不会青出于蓝。再说……掌门的武功,与这门派的兴衰,本就没有这绝对的因果。” 华山全派东迁,可说是从来也没有过的大事。在胡人的脚还没走进华山之前,日子可以说是捏在手掌心过的。 华清雨为了部署防守华山的事,根本就无暇多顾。更何况,华山旧时掌门一天里起码就要劝上三个时辰。 所以,许许多多的杂事就落在了清江的身上。举凡饮食、饮水、雇车、雇壮丁、整理必须带走的先人遗物,还有寻觅这一千多人暂时落脚的地方。 不只是山上的门人、杂役,山下的佃农也必须要一起带走。 谁先走,谁后走,谁负责开路,谁负责殿后,谁负责张罗三餐,谁负责护送贵重的货物,小至如何包裹才能保护祖师爷的画像,大到沿途行走的路线以及如何隐藏行踪,华清江整天就像是转不停的陀螺,就连吃饭也都动着脑筋。每天醒来就是被众人拉着问,等到终于有时间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周全,以及以后可能会遇上的问题时,就已经是将近深夜。 这时候,华清江还不晓得自己将会继任掌门的事。 取下了墙上的画像,华清江轻轻拂去了灰尘。 画里的男子约莫也有四十了,剑尖指地的他,表情就像是在问画前的人:懂不懂? 第13页 非常的传神,尤其是那带有点责备的表情。 小心翼翼拆下了画框,把画卷了起,装在竹筒子里,华清江把这幅画跟一些银子一起收在背囊中。 “师父,徒儿本也想一起留在华山的。”华清江低声说着。“可是,清雨要我保护剩下的人,我也无法推辞……师父,您会怪徒儿吗……徒儿是不是让您蒙羞了……” 叩叩。 “谁?”华清江抬起了头。 “是我……能谈谈吗?” 听这声音,彷佛是掌门师弟的夫人? 华清江草草收好了背囊,才打开了门走出房间。 “弟妹深夜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打扰师兄歇息了。”披着头纱的柳练羽低声说着。“不瞒师兄,练羽有一事相求。” “有事弟妹请说。” “……师兄帮我……帮我劝劝清雨好吗?”柳练羽的话说到一半时,已经哽咽。 “弟妹……” “清雨……清雨不该死的,就算他是掌门也不该!”柳练羽低声喊着,眼泪更是一滴滴沾湿了薄纱。 “师弟的心意已定,我也劝过了,没用的。”华清江连忙也低声说着。“弟妹休急,回去吧。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劝着,枕边人的话师弟也许就会听。” 柳练羽低下了头,摇了摇。 “弟妹,不是师兄不帮你,而是……清雨的性子,越来越是硬了,他决定之后,十之八九不愿改了。” “……求师兄……” “莫,莫要再求,我真真已经尽了力。一天十人问,十天百人问,我已经苦劝了上百次。师伯劝无用,我劝无用,如果师妹再劝也无用,只怕就没人可以说得动他了。” “那么……练羽只得与夫君共进退了……”柳练羽冷冷说着。 “……师妹,我劝你一句可好?” “若是劝我走,师兄也可以不用劝了。” “不,师妹,听我说。”华清江轻叹一声,低声说着。“如果师妹真是顾念着夫妻之情,那,师兄劝你一句可好?” “……师兄请说。” “替清雨留个后,好吗?至少带走师弟的骨肉,传承香火。” 像个游魂一般,柳练羽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对面的书房,华清雨正在拭剑。 最近,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缓缓擦着自己的剑。 虽说不想去想,不愿去想,可是见他对着雪亮的剑身露出淡淡的笑,心里何尝不是苦得像是千刀万剐。 不想去想,不愿去想,可是这骨肉叫自己怎么留? 自从新婚之夜过后,他就不曾再碰过自己。面对着对自己总是有所微词的父亲,自己却是有苦说不出! 知道自己容貌已毁,知道自己身上脸上那些突起的丑陋疤痕,就算是自己看见、自己模见,也是浑身的恶心与颤栗! 要他纳妾,他也不肯,外人说他们鹣鲽情深、说他有情有义,可自己……可自己却得去承受他们心中千千万万的指责…… 生不出……生不出……结缡将近两年,蹦不出个娃儿来! 死了算了,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不用去想他是不是在想着别人! “我要留下来!”突然发难,柳练羽冲进了对面的书房,对着陷入回忆之中的华清雨尖声叫着。 “……夫人?”像是惊愕的,华清雨看向他这个婚后本是变得温厚敦婉的妻子。 “我要留下来,我决定了。”柳练羽冷冷说着。 “不是说好了,你带着大家去跟青城派会合?”讶异地说着,华清雨放下了剑。 “既然是夫妻,就让我跟你共生死。” “不成,夫人。你留下也只是多损伤条人命,更何况青城掌门……” “爹爹不会反对的。”柳练羽走了近,摘掉了面纱,露出了秃着头的,可怖的头脸。 虽然有些不忍的表情,不过华清雨没有转开视线。 “除非,我怀了你的孩子,不然我不走。”柳练羽走了近,恳求似地看向了华清雨。“既然你要去找他,至少留一个孩子陪我,好不好?华师兄!” “胡说些什么。”华清雨收剑入鞘,别开了眼。 “你真要我说出他的名字?同床共枕两年,你真当我是个聋子不成?” “师妹……” “求求你了,华师兄……” “妳……醉了。”华清雨走过了她的身旁,走出了屋。 屋外的天边挂着根月钩儿,浮云偶尔飘过了,这大地便是一片的漆黑。 等到柔柔的月光再度照上了华山顶的枯树,华清雨发现了自己又走到观霞居。 久无人居,阴森森的院子。 华清雨走了进去。 柳练羽说要留,华清雨竟然也由得她去。 等到最后一批人都走了之后,遥望西方,远处的草原上也有了点点的营火。 “真要等敌人上了山,只怕不敌。”华清雨淡淡说着。 “可不见得他就会攻上山。只要我们躲好,也许……” “只可惜,华山派的名声,就算是胡人,也只怕是听过的。”轻轻笑着,华清雨驳回了一个小师弟的提议。 “那么,师兄的意思是趁着夜,杀入敌阵?” “擒贼先擒王。” 穿上夜行衣,仗着轻功潜入了敌营。 迎面而来的,就是军人身上特有的汗臭。 柳练羽捂住了口鼻,感觉到一阵的厌恶。 “这胡人身上的骚味儿,可比我一年没洗澡的时候还臭哪。”一个师弟低声笑着。 “别说笑了,办正事要紧。”华清雨低声说着,继续往前轻轻走着。 可就是拿下了敌方将领的头颅,千军万马杀上前来,也可以将众人剁成肉酱! 柳练羽拉着华清雨的衣服,悲从中来。 “莫要怕,跟着我走就是了。”华清雨伸出了左手来拉,又是那种让旁人钦羡妒忌的温柔。然而,她晓得,打从小时相识开始,他便是如此地对待着自己了。 像个大哥,像个朋友,却从来就不曾像个丈夫。 主帐里甚至还是亮着的,帐外站着的士兵比想象中的还少。 众人齐身飞扑而上,在这些胡人还来不及张口呼救的时候,华清雨一行人就已经点倒了所有的人。 手到擒来!华清雨一刻也没有停留,跟着两个师弟旋风也似地窜身进了帐里。 三把宝剑用着雷霆万钧的威力扫了上,本来也没有想过全身而退,自是个同归于尽的招式。 帐里还有五个兵士,一见到来敌便也挡在了主帅之前。 这时间刀剑交击的火花甚至比此时点在主帅桌上的巨灯还亮。 总算之前早有盘算,在两个师弟应敌的时候,华清雨一个纵身越过了众人,一招追星夺命便笔直刺了向前,要将这胡人将军立毙当场。 然而,眼前却是晃过了两条人影。 主帅桌前,竟然是坐着两人! 只这一顿之间,就已够高手对招出入生死十来回。 华清雨的剑锋才偏向了胡人的将军,将军身旁的汉人便已出招! 不晓得是如何拔刀,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面。 沉重而巨雷也似的刀击落在剑上,招招都让自己甚至无法持剑! 震耳的巨响惊动了帐外的人,然而当他们月兑身窜进帐里之时,华清雨便已与那汉人交上了十二招。 不,说得精确些,是堪堪挡过了十二招。 然而,眼前只见到对方衣衫的边角,甚至还不能看出对方招式之时,手中的剑便已被震离了手。 “不要!”柳练羽尖声哭喊着。 然而,华清雨却只见得到对方的刀了。 如此的艳红,如此的诡丽,甚至让自己移不开眼睛了。 然而,不能说是毫无遗憾的…… 他到现在,甚至还不晓得他的名字…… 咚咚咚。 箭矢深深射入遮箭牌的声音,即使是在山岭上,似乎也能听得清晰。 数百枝弓箭整齐划一地从武威关城墙上射下,磅礡如大雨。 第14页 面对着高耸的城墙,盾牌手护卫着轩车,从一开始一步步的逼近,到了约莫百丈远,便再也无法向前。 强弓劲弩,这东边的大国似乎真是有着雄厚的兵力,一点都不像是已然两面受敌的窘境。 “已经十天了,这武威关可还像是大石一般的硬。”胡人的将军一字一字慢慢说着。 “传闻中的飞将军可不是省油的灯。”身旁的另一个将军,用着流利的汉语说着。 “这样下去根本无法攻城。”胡人的将军继续一字一字说着。“两旁都是大山,根本绕不过。我想就是鹏鸟,只怕也飞不去。” “再等一段时日,会有人来帮。将军休急。” “这句话十天前便已说过了,姜将军。” “那位自有乾坤妙计,先锋将军只须捺下性子好好与这飞将军周旋即可。” “……冷公子的意思,我自是不会有二话。可这时日若是拖得太长,我等得住,但是这些弟兄可要心急。” “不会太久的。” “可冷公子如今却似乎还在营里,真要有何妙计是不是……” “我说的那位,不是冷公子。” “……此话怎说?” “冷公子确是人中龙凤,可是……也始终只是一个传话之人。” “我不信。”胡人的将军皱起了眉。 “等你真正见着了那位,就会信了。”这位汉人的将军突然朗声笑了。“就连姜某也一直到死过了一次之后,才也信了。” “你前世莫非就已遇上了那位?”胡人的将军问着。“那位莫非已然百岁?” “真要说,可要整整说上了一天一夜。”汉人的将军悠悠说着。“不过,我比那位虚长了几岁倒是真的。” “我不信。难不成你是恶魂投体的不是?” “唔……应该说是被阎王爷送了回的,还没来得及过奈何桥。” “……还是不信。” “好好,念你没见过,就不再苛求了。不过,就算你咬着牙说不信,事实就是事实。再者,就算你不信他,冷公子你信得吧?” “自然。” “这不就成了?” “可是……” “放一百个心吧,一定破得了。” “你为何如此的肯定?” “因为……我不晓得还有谁比我更清楚武威关的。”这位汉人的将军冷笑着。 鹏鸟飞不过关,信鸽自也是的。 不过,倒也不需了。 想是对于这破关已然有了十分的把握,如今副帅帐里的冷雁智研究的并不是武威关了。 只见他对着京师周围的山岭城墙沉吟着,红绿黑三色的小旗部署在了每一道关口。手里还捏着不少红旗绿旗的冷雁智,在反复地推演之后,便心烦气燥地将手中的纸旗搁在了一旁,对着地图发起呆了。 尤其是,那极为南方的山岭。 蝴蝶山庄只剩下了一副空壳,里头的人不知去向,甚至就连坟墓也迁了。 对于这战祸,倒是用了明哲保身的好法子。 不像是那华山……冷雁智冷冷笑了。螳臂挡车。 可就是山庄通风报信,也多不了多少的阻力。察唯尔一路北上也堪称顺遂,只卡在江南。 ……会在江南吗?那儿明媚的风光与这山庄是有些像,要是我也会选江南……江南久攻不下会是因为他们在吗? 轻轻画着纸上的江南,冷雁智低声念着。“等到大事定了,我再亲自去寻你。不然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可要错过了……” “将军,粮车已经到城下了。” 来人轻拍房门,低声说着。 “终于!”窗上的男子翻身而起,顺手拎起一旁的外衣,大踏步走出了房门。 两道剑眉倒竖,虽说没有一把好胡子,不过生得倒也端正。 “开城门了吗?” “没将军的亲谕,副将军不敢开。” “好,我去看看。” 披上战甲,男子从城墙上俯视东城门。门外护送粮草剑弩的兵士正不住擦着汗。 可敬他们千里仆仆而来。 “廖将军在吗?”男子朗声说着,声大如雷。 “廖将军半途受了风寒,一病不起。”一个副将摇着手令。“有劳飞将军派人出城点收,我们就不进城了。” 飞将军握着拳。这路途并不远,也没生什么瘴气,就只是冷了些。难不成就这么时运不济? “将军,若不收,粮仓可要见底了。” “……西城门现下如何?” “依旧是不温不火地拖着呢。”副将低声说着。 “……等来人走后,让人送信回京,请圣上再遣。” “……将军,这一往一来只怕又要耽搁上半月。缓不济急啊。” “军令在身,只怕不得不如此。” 是也想过停下这弓箭的防御,然而一旦减缓,这狡猾的胡人就又大胆逼近,有一次甚至就要让轩车到了城门。从此之后就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除此之外,敌方总是在日间进击,夜里总是无声无息。 臆测着可能是敌方故意设下的陷阱,夜里这位飞将军可也是没得安稳睡过一整晚。 相对的,敌营中却是夜夜笙歌。接着的深夜时分,除了几个拿着火把巡营的军士,也似乎是每个人都能睡着好觉。 这边是日夜提心吊胆,那处是好整以暇。除了每日的进逼,也没有太大的场面出现。 就这样,又过了十日。眼见仓库里的粮草跟箭枝都要见了底,每个人也都是面容憔悴。可胡人却是不晓得是否因为吃好睡好,这士气看来是一点萎靡都没有。 再过了十日,便是人人面有菜色。 拿捏着利害,飞将军俯视着敌方的阵容,愁眉不解。 “探子回报,敌军中坚只怕在月内就会到。”副将在将军耳边低声说着。 “粮草呢?” “前两日理应就要到了……”副将的声音有些颓丧。“希望只是因为大雪,拖累了一些行程……” “这雪……才刚开始下……”飞将军负着手,看着天空。有如棉絮般的、冰凉凉的雪片贴在了飞将军满布着胡渣的脸上,融了化,沿着脸颊缓缓滑了下来。 “粮草再不到,大伙儿只怕就要捱饿了。”飞将军缓缓说着。 “……将军,月前的补给,那副将还在城外守着呢……” “什么?” “就在城外十里处候着……说是外患当前,也晓得将军的难处,在下批粮运抵之前,就先扎在城外,等着将军差遣。” “……难为他们了。不过,延后了行期,只怕圣上怪罪下来……” “圣上宽厚,定不会为难,大伙儿可也不是想替圣上分忧吗?” “……定清,我总觉得你像是叫我犯军令啊。”飞将军苦笑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就是让将军应变处置。更何况圣上少有苛罚……” “不能因圣上仁心就枉顾军令。军纪不严,是要如何带兵?” “所以,定清才不敢明说啊……”副将也叹了气。 “存粮还剩几日?” “不多了,至多再撑个六日。” “……上苍保佑……” 心急难耐,那胡人的将军在主帅帐里踱着步,一刻也停不下来。 眼见半个时辰将过,此时帐幕才让冷雁智掀了起来。 见到了冷雁智,那将军便连忙走了上前。 “冷公子,可一个月过了。” “我道是什么大事,将军未免也太急了一些。”冷雁智无奈地叹着。 “不得不急了,存粮只剩半月,大哥的兵却要一个月才到。这三天如果再没进展,我可也打算先退了。” “不可。”冷雁智坚定地说着。“就这十日之内必定见分晓,将军若退,则功亏一篑。” “冷公子为何一点都不担心?万一有什么变量,这五千精兵可会饿死于这苍茫雪地之中。” “因为这武威关的存粮一向只有月余。”从帐外又走来了那位姜将军,顺道卷进了几片的雪花。 第15页 “可他们自有补给。” “……所以,这一点将军就可以放心了。”冷雁智淡淡笑着。 “病死?又病死?”这会儿,就连飞将军也有些胆寒了。“真是病死?不会是有人害死?” “军医已然验过,与先前的廖将军同样都是受了风寒……再加上急着赶赴军需,又遭大雪……”副将哽咽地说着。“如今,一行人正冒着风雪在外相候……将军……” “主将殒命,这城门是万万不能开的。”飞将军一字一句说着。 “难不成就要坐困城中,面面相觑直至活活饿死?”副将军感伤地说着。“若将军真执意如此,属下敢领一千精兵而出,与这胡蛮子一决生死!” “只怕是白白损耗兵力罢了,这一千对五千,是有去无回。” “将军……属下敢请先试军粮。”副将军抱了拳。“连同运粮将士,一起试了这粮草。” “……你若有何变故,这武威关难不成就叫我独自来守?” “将军。”副将单膝跪了倒。“运粮将士带来了消息,察唯尔南方为祸,京师兵力已无法外调。除了粮草,不会有援军了……将军,求您剹天下保存这三千军士。” “韩将军……”几个守在附近的士兵,也一起上了前。“就让属下来试吧,就算是死了,也只是替武威关省了一口粮食。” 他晓得,有些毒,只要先前服有解药,就能免于毒发。再要不然,若是死士,自也服毒如饴。所以……只能让自己信得过的人试了……飞将军迟疑着。 敌方那有如挑衅一般的进击,依旧进行着,也依旧是在日出后的一个时辰。 站在城墙上,俯视着依旧井井有序的敌方,飞将军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着。 “是我饿得久了,起了妄想吗?都说是野蛮子,可这阵法……” “将军,韩将军来了。”一个士兵低声说着。 飞将军连忙把头转了过去。前日吃了供粮的副将,今早也是神采奕奕地上了城墙。 “定清,身体有什么不适?” “好得很哪。”副将豪迈地说着。“就只是昨晚心急,试了太多,结果胀到了天亮。不过,蹲一蹲茅厕,也活蹦乱跳了。” 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偷听着。 “看来这两批粮食是没有什么问题。”飞将军如释重负。 “不过,月前那批,只怕有些旧了,这味道可差的……”副将夸张地摇了摇头。 “呵……这倒还是小事。要是平安度过这关,退敌之后,我定恭请圣上给大伙儿加菜打气啊。” “在此先谢过将军了。”副将抱了拳。 “大伙儿半个时辰一班,分三批去填肚子吧。”飞将军笑着。“瞧你们这口水都要滴成河了。” “我只怕忙坏了伙头军。”副将叹着气。 深夜,寒风,大雪。 胡人的将军坐在马上,睁大着嘴看着武威关。 不是为了什么雪中赏月,更不是想要尝尝这中原的雪味道是不是跟家乡一样。而是……真的是闭不上了。 “我瞧这法子也是不成的。”姜将军一面骑着马来,一面跟身旁马上的冷雁智说着。“到时京师的军力只怕也会留一万,再加上一个杜扬,这计谋不见得会成。” “京城里真会留一万精兵?”冷雁智问着。 “要是我,最少就会留一万……冷公子请看,武威关开了。”姜将军指着远方的城门。 深夜的武威关,有着险恶的天险以及雄伟的城墙,可却缓缓打开了城门。 城内一片的漆黑,简直就像座死城了。 众人一直等到一小队人马出城后,才拍了马上前。 翻身下马,先头的一个男子匍伏在地。 姜将军也下了马,缓缓走了近,扶起了那名男子。 “辛苦你了,定清。”姜将军低声说着。 “有请将军再入武威关。”韩定清哽咽地说着。 “此后,就仰仗姜将军了。”冷雁智说着。 第二十四章任务 不晓得过了多少的岁月,只晓得日头落了,就会升起,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 当晨星在东方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时,就是离着破晓不远。日复一日,相似的景色。 坐在树上,静静看着东方的天空,萧子灵像是没有察觉来人的走近。 等到了来人丢上了一颗石子,萧子灵闪身避了开,转过了身用着微微愠怒的眼神看着来人。 “二庄主叫我来找你,子灵。重要的事。”来人笑得很纯真。 “我要守夜。”萧子灵说着。 脚下的大树,正巧长在悬崖边。山下便是以前山庄所在的地方。 不复以往的美景,此时的山庄旧址荒草漫野。几个胡人围着零落的火堆,不晓得是不是正在唱着故乡的歌谣。 一个晚上尽听这种沙哑而哀伤的嗓音,萧子灵的心里有点烦躁。 “都快天亮了吧,可以回去了。”来人说着。 看着来人一副不知世间疾苦为何物的笑脸,萧子灵更是闷了。 “有什么事。”萧子灵一跃而下。脚尖轻点,身子微弯,等到站直了以后,萧子灵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只知道是很重要的事情。”来人继续用着萧子灵讨厌的表情笑着。 萧子灵不耐烦地走过他的身边,往山庄走去,让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小跑着步。 拉低了纱帽,在绵绵细雨中,萧子灵在羊肠小道里穿行。半人高的野草,拂过他的腰间,傍晚的微风吹动着他的帽缘。 萧子灵微微抿着唇,头也不回地快步走着。 尽避,他晓得身后有人正在追着。 “等等!子灵!等等!” 少女的声音。 萧子灵本打算没听见,可当少女已经拉上了他的衣服,他也只得停下了脚步。 “你忘了这个。”少女伸出了手,一个小小的包裹在她的掌心。 “我为什么就非得替妳送不可?”萧子灵拉高了声音。 “因为长者为尊,『师侄』。”少女硬把这个小包裹塞到了萧子灵的手里。 萧子灵瞪着她,可也没说一句话。 “可别给我装这种冷冰冰的脸。既然你要去见那个唐忆情,顺道拿给沈师兄又会怎的?” “谁说我要去找他的?”萧子灵又拉高了声音。 “是吗,真是无情的人啊。”少女叉着手。 “……我要走了。”萧子灵转过了身。 “一路顺风,早日回庄啊。” “……知道了。”萧子灵低头说着,一面大踏步地走了向前。 “……二庄主对你的期望很深,别辜负了。” 萧子灵站定了脚步。 “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那可就糟了,准有人要发火。”那个少女淘气地笑着。 “……谁?”转回头,萧子灵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傻瓜。”少女叹了口气,走上了前,替他理了理衣裳。“山庄里已经是每一个人都晓得了,可就是你依然还是被蒙在了鼓里。” “我?”萧子灵疑惑地看着这个少女。 “早点回来吧,『师侄』。”少女轻轻一推,可却是足够让萧子灵倒退三步的力道。 “有空的时候可要好好拜拜神明,保佑师姑我明年出庄找到个让师父看上眼的如意郎君,不然的话……” “怎么?” “你就惨了,非常的凄惨。”少女笑得花枝乱颤。 敝人。萧子灵在心里叹着。 不过,也该习惯了。自从回到山庄后,一年多的相处下来,叫他已经对这些希奇古怪的事情学会了视而不见。 可奇怪的是,尽避有极少数的时候师父是严厉的,然而,平时的他看起来却是如此的宽容以及慈悲。 不像,真的不像。 既不像二庄主的庄严,也不像三庄主的豁达。 事实上,整个山庄的人认识透了,也找不出个跟师父一样的人。 第16页 师父以前真的是山庄的人吗? 怀着疑问,萧子灵走在山间,远远却见到了胡兵巡逻着大道。咋了咋舌,萧子灵连忙躲到了一旁的灌木丛后。 听着胡语,萧子灵掩着气息。没想到这附近还有胡人出没着呢,然而,那往日争战之中的杀戮之气却是已经渐渐淡了。 就从他们的对话之中,那无限慵懒的语气,就算听不懂内容,也隐约可以猜出也许只是在闲聊着罢了。 憋到了三人走远,萧子灵才敢透了一口大气,走出了草丛。 又是一连走了三天,途中遇见些胡人,则是能避就避。好不容易,总算是听见了汉话,萧子灵心里一喜,连忙向前问路。 “平地怎么走?”萧子灵问着这个樵夫。 “左手边这条路走三天,遇到了大石往东走,翻过两座山就可以看见了。”樵夫说着。 “那条路还会有胡人走动吗?”萧子灵问着。 “每条路都有啊,除非走小径……”樵夫有点迟疑地说着。“不过,可得当心,这附近就是冤魂岭,入夜以后如果下雨,会出人命的。” “最近会下吗?”萧子灵看着有些发阴的天空。 “只怕会的。”樵夫说着。“不过,别看胡人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们军纪很严,不会随便对百姓动刀子的。” “我不会说胡语,只怕到时候有什么误会。”萧子灵说着,一边权衡着轻重。 “您别说话就是,低着头走过去,他们大部分都不会问的。”樵夫说着。“不过,瞧您这身打扮,是做买卖的吗?” 萧子灵低头瞧自己的衣服。 又一个这样问?虽说比起老樵夫身上那件,是好看了许多,然而这却是自己最为朴素的衣服了。再则,一路上的风沙,也已经让它失色了不少…… “是啊,我从西南来。”萧子灵面色不改地说着早已练习了无数次的说辞。“真是好眼力。” “走的是什么,珠宝吗?” “这……对啊。”萧子灵支支吾吾地说着。 “难得难得,小小年纪。”樵夫说着。“不过,不是我要说,您身上如果继续穿这衣裳,十之八九会被拦下的。” “为什么?” “这附近的人不会穿这么好的衣裳。”樵夫笑得露出了口中缺牙的黑洞。“您这不就是对胡人说,我来路可疑吗?换一套吧,我家就在附近,有衣服给您换的。” “多谢大叔。”换上了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萧子灵走出了厢房。 院子里,几个跟樵夫一样都是壮年年纪的大汉,有的在劈材,有的正在烧水。 “要不要留下来睡一晚再走?”樵夫问着。 “不了,不打扰了。”萧子灵说着,一面从怀里取出了一锭碎银子。“这是衣服钱,大叔。” “不不不,不收不收。”樵夫摇着手。 “这是一定要给的,不然我心里会觉得过意不去。”萧子灵说着。 “真要过意不去,就喝杯茶做个朋友吧。”樵夫敬了茶。“做了朋友,这点小钱就休要再提。” “呵……那小弟我就不客气了。”萧子灵笑着,一仰而尽。 倒翻茶杯,一滴不留。 然而,萧子灵的笑容还没变,对方的表情却已经变了。 变得狰狞,而且带着残忍的笑容。 早在对方动作之前,一见到了笑容的改变,萧子灵便几乎是反射性地动了。 一指点中胸前大穴,对方甚至连改变脸色的机会都没有,便成了狰狞却又无法动弹的可笑样子。 萧子灵衣衫轻飘。另一人正想拾起手边地上的柴刀,然而只见到眼前暗褐色的身影扑面而来,便是被点了倒,向前栽去。当门两颗大牙一阵的剧痛,只能微微转动的两颗黑眼珠看着地上嘴边流出的鲜血,早痛得眼泪口水鼻涕一齐地流。 较远处的两人已然抓起了刀子跟大锅不要命似地砸了过来,萧子灵弯下了身子,两只手就这么轻拂也似地带过,来人就像是陀螺似地一连转了三圈才摔了倒。 正在地上摇晃着、挣扎着要爬起来时,萧子灵走了过去,一人补了一脚,点住了两人的穴道。 无视于四人恐怖的表情,萧子灵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井边,想打点水来给自己。岂料,桶子绞到了一半,手一抖,竟然绳子就从掌里溜了走。 木桶又摔回了井里,萧子灵气得用力踢翻了一旁的水盆子,坐在了一张小凳子上,捏着双手瞪着这四人。 四人虽然不能动,可嘴还能说话的。然而,吓得一直发着颤,这话怎么也传不到萧子灵的耳里。 这一折腾,天色就暗了,然而萧子灵还是用着混杂着屈辱以及不甘心的眼神继续瞪着四人。 直到,一声不耐烦的轻哼从他嘴里冒了出来后,萧子灵再度走到了井边,绞上了水,用冷水拍着脸。 直到那种昏沉沉的感觉消散了,萧子灵才把水桶扔回了井里,转身瞪着这些人。 “下次再让我遇见,可不是就这么了事!” 几个人连忙点了点头。 “……怎么下山?” 抱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怒意,萧子灵趁着月亮升起的时候,继续赶着路了。 极静的夜里,萧子灵走了一会儿之后,抬起了头看向远方。几个地方像是点上了火堆,不晓得是不是胡人。 萧子灵避过了火光明亮处,自己一个人,走进了暗沉的夜。 又走了三天的山路,终于才能下得山来。然而,在平地上又走了五天,依旧没有人烟。偶尔的,只有几个胡人像是组成一个小队似的,穿着破烂的衣服来回走着。 彼虑附近可能就有军营,萧子灵没有靠近,只能远远避开。 “软沙岗?” “是的,请问怎么走?” 难得的,遇见了一个汉人,萧子灵连忙又问着。 “难走啊……”这人用着沙哑的声音缓缓摇着头。“太远了,得走上大半年。” “这里雇得到车吗?” “当然。如果你懂胡语的话……”那人缓缓说着。 因为老迈而弯下的腰,似乎也伸不直了。那人只是看着地上,用着意兴阑珊的声音说着。 “……老丈,汉人在的地方还要走多久?” “……向北……”老人指着远方。“过了眠江,就是华亲王的地方了。不过,那里隔着条江还在战着,不安稳。” “这可真糟。”萧子灵垂下了肩膀。 我就不信找不着一个懂胡语的汉人,雇不到车。不然,就是用走的,总有一天也要走到! 萧子灵东西南北跳脚了一会儿,还是往西走了。 不过,这样走下去,要多久才能到? 在树荫下乘着凉的萧子灵,吃力地看着远方似乎没有边际的大路。 只有黄沙飞扬。他又有好几天没见过一个人了。 经过了几个村庄,不是空无一人,就是只剩下火烧后的废墟。 几具焦尸成了野狗的食物,散落的白骨洒落在被熏黑的青石地上。地上摔碎的碗没人收拾,桌上的饭菜也成了一堆堆的腐土。 晚上睡在失去了主人的屋里,似乎都还能听到深夜众人的哀号以及惊慌。 其实,真没想到这战事会拖得这么久,早在察觉到胡人的意图之后,听说山庄便叫人送了信去给朝廷。 朝廷武林各一份急帖,却还是让胡人到了眠江。 烦,不想了。 萧子灵翻过了身去。反正这天下有玄武撑着,不会出事的。 一夜安稳,直到…… 也许正是因为寂静,所以那声音便是显得格外的清晰。 像是铁镣脚铐之类的东西,偶尔碰撞在一起,引起的嘹亮声音。 翻身而起,萧子灵披上了衣服,伏在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扇纸窗。 不会看错的,那是火把。而在火光映照下,拿着火把的是几个胡人的士兵。 第17页 他们自然不会拖着脚铐。被带上脚铐,手也缚在身后,被这些士兵推着走的,是几个黑头发的汉人。 长发散乱,衣衫上也是点点的血迹。 萧子灵数了数胡人,总共只有五个。 哼哼,遇上了我要算你们倒霉了。 正在等着时机时,那几个胡人便大声狂笑了起来,萧子灵小心翼翼从纸窗跃了出去,落地无声。 伏低了身子缓缓潜向前去,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萧子灵拾起了地上的石子,轻轻堆成了一个小石堆,一面盯着那些胡人。 胡人叫嚣了一些话,那几个汉人便是更加恐惧了。更有甚者,一个汉人用着哽咽的声音求起了这些胡人来,结果只是引起了更大一阵哄笑。 欸……等一下,胡语?他会说胡语? 萧子灵喜出望外。然而胡人却已经一刀劈了下! 嗤。 一只石块打落了刀,胡人吓得跳起了脚,四处嚷着。 另外四个胡人也连忙拿起了刀巡着。 本来摔了倒、闭起了眼睛、缩着身子的汉人,偷偷睁开了一线眼,便看见了萧子灵。 从街道另一头走来的萧子灵,此时在他眼里看起来,可真是尊救命的菩萨。 “咖士尼各!”五个胡人拿着刀迎了上去,一边还挥舞着。 萧子灵摊开了双手,展示着自己的赤手空拳。 胡人疑惑地看了看彼此的同伴,放下了刀。 然而,刀还没放下,萧子灵便已经动了。 连身影都看不清,几个汉人只刚张开了嘴,便是锵锵锵锵锵的五声。 五个胡人被定了住,手中的刀也落了地,只睁大了一双眼睛。 笑嘻嘻地朝几个汉人走来的萧子灵,近看才晓得也是一身的尘土。 看着几个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萧子灵也是忍不住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壮士相助,实在是感激不尽!”那个汉人连忙爬了起来大声说着。 “不敢不敢……”如果想要报答的话,请替我弄辆马车。“咦!?” 萧子灵突然的一声惊呼,也让几个汉人吓了不小的一跳。 “壮士……” 萧子灵向那个汉人伸出了手,汉人吞着唾沫,也不敢反抗。 不过,幸好萧子灵只是拉开了外头的衣襟。 这衣衫本就被刀划开了,不过萧子灵这么一做,里头那件缀满了补丁的破旧衣服也就现了出来。 “丐帮的人?”萧子灵只觉得自己真是否极泰来了。 一伙人商量一阵子后,还是决定将胡人捆绑在了一块儿,关在一间弃屋里。 夜已深了,然而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几个汉人也睡不着,跟着萧子灵两人在萧子灵之前收拾出的屋子里说着话。 其中一个人点亮了两支从其它屋里搜来的残烛,萧子灵则继续与那个丐帮弟子说着。 “那么说来,吴城,你是来做生意的?”萧子灵好奇地问着。 “是的,萧公子。”丐帮弟子说着。 “可是,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里现在已经是胡人的地盘,不是吗?” “是啊,公子。不过,这是我们帮里交代的事情,小的不敢多想,只有照做就是。”那个汉人说着。“以前小的就是负责这条线的,虽然最近变了天,不过也没被抓过。您要晓得,胡人虽然不懂汉话,也没咱们汉人这样守礼,不过军里的规矩也倒严的,最多就只是搜搜身、问问话罢了。就只是这次,遇上了几个狗心狼肺、胆大包天的小兵。” “你身上的东西被取走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找?”萧子灵问着。 “这一点却是不用公子费心了,在下在被这些蛮子追上前,就已经藏好了。等到天亮之后,自行会慢慢去取。”这人笑着。 瞧这人也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罢了,谈吐之间也像是读过书的。萧子灵忍不住好奇心,低声问着。 “公子是问我怎么读的书?”这人笑着。“这点当然可以说啊,只要肯读书,长老都会帮的。” “哪个长老?”萧子灵又问着。 “是古长老。”那人笑着。“古长老说,不读书又不做事,一辈子翻不了身。所以就让小的跟着刘掌柜办事跟念书。” 听闻了古长老的大名,萧子灵微微变了脸色。然而,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伸过了手,微微抚着左手腕上缠着的绳。 此时,本来听着他们说话的其它人,有一半因为这熟悉的言语而缓缓入了睡,另一半的人也微微掩着嘴呵气了。 “小的自小命苦,四处飘零,本来也不觉得如此一生有什么不好,不过……”这人微微笑着。“不过,尽避一般地生活着,我却宁愿能做些事,而帮里很多兄弟也是一样的。本帮虽然人称丐帮,不过也渐渐不像了,公子要听的不晓得是不是这些?” “……你们古长老现在还在吗?”萧子灵还是低声问了。 “自然在的。”这人似乎有些惊愕地回答着。“怎么,出了什么事让公子这么问?” “……你说什么?”萧子灵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我晓得了,公子是不是也听得了江湖里的谣言。”那人笑着摇头。“虽说长老近些年身体不适,不过也不像是别人传的那样。” “……你见过他吗?” “见过的。早在……也有五年前了吧,那年长老回江南来,见着了我蹲在掌柜脚边读书,还模了模我的头……” “那这一年多来可曾见过。” “……不曾……我晓得公子的疑心,不过长老确确实实还在休养。而以他老人家的身分,我们自是不能贸然去扰他老人家的安宁,能够隔着墙远远地请安,就已然是我们的福气不是?”这人像是察觉到了萧子灵的不信任,然而他还是不温不火地回答了。 “那你晓得古良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萧子灵闻言,半信半疑地问着。 如果古良在,这番出庄师祖交办的事情自然就得到了天大的助力。以古良来说,让他去到软沙岗,本就是易如反掌之事。然而…… “……公子的大恩大德,小的自然感激不已,然而……请公子务必宽宥,江湖多是非,长老的去处多一人晓得,便就多了分风险。” “如果说,我跟他是旧识呢?这么一来能不能通融?”萧子灵笑着。 “必须先与公子说明白的,就是到了江南之后,小的必须先问过长老的意思,才让公子不会白跑一趟。”吴城说着。 天亮了之后,把胡人脚上的绳子解开,众人便离开了这个小镇。互相道别之后,就只剩下吴城与萧子灵同路了。 “我晓得。”萧子灵说着。“我们如今要去哪里?” “……眠江。”这个弟子说着。 与这个会说胡语的吴城同行,果真有天大的好处。 首先,便是不用苦哈哈地用双脚走路了。这个吴城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之后,便找着了往有人城镇的路。 “看来你对这里挺熟的。”萧子灵说着。 “可不是,走了将近十年。”吴城笑了笑。 然而,这个小镇里看来却是满满的都是胡人,偶尔只有几个汉人掺杂着,垂头丧气地在街上走着。 吴城找胡人买了辆马车,雇了个汉人驾车,还有几个汉人当挑夫。当萧子灵问起时,吴城也只有说要去把藏起来的财宝重新挖起。 然而,与十几个陌生人同路,萧子灵还是有些怀疑吴城的说词。 当晚,马车靠在树林边,众人除了萧子灵与吴城可以在车上休息以外,其余的人则是围着车、席地而睡。 夜里,见到萧子灵靠在车里角落睡着时,吴城悄悄翻开了被子,走下了马车。 见到了吴城下车,一个守夜的汉人立即闷声不响地把其它人也都摇了醒。 第18页 吴城走离了马车,来到了林里,其余的人也都放轻了脚步,安静地跟着走着。 直到,离马车也有了一百丈的距离,吴城才转过了头,对着他们笑着。 “好久不见了,各位。吴城回来了。” “吴掌柜,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一个汉人尽避压低了声音,却也是掩不住那兴奋的语气。 于是,几个汉人都涌了向前,而吴城则是一个个拍着他们的肩。 “多亏了贵人相助,我才死里逃生。”吴城说着。“你们最近过得可好?” “很好,掌柜的。”一个汉人擦着眼泪。“就只是小三跟小六,一直没来会合,耀堂去寻他们了,也一直没回。大伙儿担心得不得了,可是没了掌柜的拿主意,也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闻言,吴城也是轻轻叹了气。“我在胡人营里,也没见到他们。本来以为大伙儿都逃了出来,可没想到……” “如今已经是第七天,吴掌柜的,我们还要不要等?” “……你们离开前,有没有在墙上留下字?”吴城问着。 “有的。” “……如此一来我们就先回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下次回来再去找,如果找不着我们再想办法。”吴城说着。“他们三个人都晓得怎么照顾自己,只要没死,一定会回来的不是?” “……是的,吴掌柜的。”一个汉人说着,虽然有些悲伤。 “好了,人嘛,生老病死总得走上这么一遭的不是?”吴城走了上前,轻轻按着他的肩膀。“亏得大家都在,就已经是万幸了。” “……不过,吴掌柜的,那个跟您一起来的人不晓得是哪位?”另一个人问着。 “……不晓得,他只说自己姓萧。”吴城沉吟着。“不过,他也救过我,我这几天跟他相处下来,不觉得他会有问题。” “可是他问起了古长老不是?”另一个人低声问着。“刚刚睡前我听他问起了,古长老最近一次在大家面前出现是什么时候。我觉得他有问题。” “他说与长老是旧识。”吴城说着。“有事情想请长老帮忙,所以想与他见上一面。” “……可是,难道真要带他回清水镇?”一个人问着,带着惊慌的语气。“掌柜的,我不是怀疑什么,不过如果他与胡人是串通好的呢?我们好不容易才保住了清水镇,万一他是想对帮主跟长老不利的话……我们这不是引狼入室?” “我会先请长老裁示,大伙儿不用担心。”吴城说着。“如今大伙儿也得小心,别露了破绽。我瞧这位萧公子也像怀疑了起来,大家瞒得了一时就是一时。” 远远的,树梢上,萧子灵隐藏了气息,悄悄听着这一切。不能怪他多疑,可是最近吃了不少亏,也得小心一点。 听得众人的谈论渐渐成了闲话家常,萧子灵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回到了马车里继续睡着。 挖出了几处埋藏的货物,萧子灵看着吴城一一清点货品,也有点钦佩了。 吴城一一小心地数过,从怀里取出货册小心地比对着,接着便清清掸去了泥沙,用缎子重重包好,拿上了马车。 翡翠玛瑙、珍珠宝石,这些萧子灵并不是没有看过。 然而,他不免有些怀疑,对于这财富,难不成这些曾经也是行乞维生的人就不会动心? 一开始几天,睡在珠宝旁边的自己,也曾小心翼翼地守着。然而,这些人却真似圣人一般,眼不斜、心不动,连模都未曾多模个一会儿。 眼见挖出的财宝越来越多,马车也塞了一半有余,这行人才终于抵达了眠江。 江面上平静无波,混浊的水也见不着有多深。萧子灵拿起一块大石,扔进了江里。只见大石进了江面后,就被下头的水流冲得远去,直到离开萧子灵视线前,都未曾沉进水里。 “这附近没有桥吗?”萧子灵忍不住还是问了。 虽然众人已经开始搬出了藏在附近的小船,萧子灵还是担心着安危。 “这附近当然是有桥了,萧公子。”吴城一边与另一个人搬着小船,一边笑着。“只不过是给胡人占了。胡人的将军说过,只有老得扛不动锄头、拿不起刀的人才能过,我们怎么与他商量都没有办法,所以也只得走这偷偷模模的法子了。” 然而,萧子灵还是疑惑着。因为吴城把船运到岸上后,开始换起了水靠。 “你又在做什么?”萧子灵问着。 “还少一样东西,萧公子,我得去取。”吴城一边说着,一边拿过了其它人递给他的草绳绑在腰上。三条绳子各自绑在一条船上,萧子灵总觉得,吴城看起来像是要下水似的。 扑通。 不出萧子灵所料,当船摇摇晃晃地撑到了江中央后,吴城便从船上站了起来,咬着把匕首跃入了江里。 几条船立即剧烈地晃动了起来,而那几条船上的人,则是咬着牙努力把船要摇到对岸去。 几条小船的附近,有一块巨石竖在江里。江面下的暗流直像是要把船拉了进去似的,而众人则是协心一力地将船摇到了对岸。 “快!” 不晓得是谁先喊出来的,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船拉上了岸,动作之熟练与迅速,甚至让萧子灵反而不晓得该从何帮起了。 众人拉上了船后,不是先去确定珠宝的安危,反而是分成了三组,拉着三条绳想把吴城拖上水面。 啪。 一条绳断了,四个本来拉着它的人也狼狈地摔到了地面。 然而,他们连忙重新爬了起来,加入了另外两组人的队伍。 见到他们如此拚命,萧子灵也站到了岸边,张望着吴城的身影。 于是,当吴城的手伸出了水面后,萧子灵便一把将他拉出了水面。 泼起了泥泞的河水,吴城上岸之后便是剧烈地喘着气。几个人连忙上了前替他月兑下湿透了的衣服,萧子灵也走上了前去。 寒风刺骨,本来发着抖的吴城在众人七手八脚替他换上衣服后,也长长嘘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吴城的头发还在滴着水,一个人拿件衣服替他擦着,此时,吴城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笑了出来。 “看。”吴城说着,原本捏得死紧的手也松了开来。 一个雕刻精美的金色小盒子,裹着层泥沙,在吴城苍白的掌里显现了出来。 众人屏住了气息。 吴城拿着自己身上的棉衣,小心地把它擦干凈以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打了开。 接着,吴城才拿出了一团丝棉,此时一阵风过,一连串清脆悦耳、柔和明亮的乐音就响了起来。 萧子灵也屏住了气息,眼前的盒里,呈着一个白玉雕成的小城。城墙上细如毫发的镂刻以及上头小人手上拿着的乐器,在风吹过后,转成了迷人的乐音。 稀世的珍宝。 萧子灵望向了吴城。 “古长老五年前交代于刘掌柜之物,终于雕成了。”吴城笑着,无限感慨地看向了手里的宝物。“幸亏毫发无伤,不然叫我如何有颜面回去。” 一过了眠江,天跟地就彷佛变了个样子。 眠江以南,是被胡人长期占据的汉地,萧条,而略显凄凉。然而,却也只有如此而已。 眠河以北,是长期的战乱以及饥馑。走动着的,多半是年老而无依的百姓,路旁倒毙着的,除了几具身上插着刀的战死将士之外,更多的是饿成了骨架的平民。 一走离开了满是黄土野草的眠江岸,继续走了两天,来到了原本应该是城镇的地方,四处可见的便是如此的情景。 萧子灵是一步一心惊,然而,吴城这些人却似乎是早已司空见惯的样子。 第19页 尤其是吴城,自从捞上了这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之后,就彷佛没有什么事情再能夺走他的注意力似的。 吃饭睡觉赶车都带在身边,每当有陌生人走近的时候,第一个动作便是牢牢用手掌按着皮囊。 一路上,不曾因为什么事情而停留,一行人往着江南的方向走去。 避开了战区,众人走得曲曲折折,有时遇上了胡人的军队,见着了他们,也只有挥了挥手让他们走过。唯一的困扰,要算是沿途乞讨的百姓了。 吴城,也该算是丐帮弟子的吴城,对于这些伸手乞食、甚至不要命了地拉着马车的乞儿,只是默默地要其它人赶了走。 萧子灵十分不以为然。 “不管我们施舍了多少,都是不够的。”退回马车车厢的吴城,对着身旁的萧子灵说着。“每一个人都是饿了十几天,只要一个人上了马车,多少的食物都不够他吃。如果我们沿途施舍,买来的粮食永远不够,您懂吗,萧公子?” 我懂,只是,却又不想懂。 萧子灵伸手略略拨开了帘子,车外远远哭着喊着的老人让萧子灵的心里一阵紧缩。 被年轻的还能当兵养活自己,那么,其它人呢,又得如何? 还没有见到血淋淋的战场便已然是如此,在这场战争下,最后到底又有多少人能活得下去? 马车继续向着东走,萧子灵的心一路沉了下去。 苞着马车,数以百计的难民,也是缓缓走向了东方。 终于,来到了江南,本该是风光明媚、人民富饶的江南。 经历了战祸的洗礼,华美的屋舍倾颓了,肥沃的田地荒芜了,举目无人烟,尽避……这里如今已经没有战争。 随着马车一路又向北,巡逻着的胡兵多了起来,往往一天之中,便可以见到三处的军营。不到一个时辰,就得被盘问一次。 萧子灵虽然听不懂胡话,然而见到那些胡人的古怪表情,似乎也开始怀疑起了吴城的回话当中,有着什么样的玄机。 “只是照实说。”吴城轻轻笑着。“我说我们是要回去的丐帮子弟。” 饼了几天的夜里,吴城便自个儿告辞,说要先去清水镇问过长老的决断。 吴城带着几个挑货的脚夫,走进了不远处的城镇。 不好跟着去,萧子灵跟两个剩下的汉人在镇外生了一堆火,静静等着。 另外的两个汉人,不晓得萧子灵已然知晓了他们的身分,还在吃力地用南方的土话对答着。 萧子灵也没有戳破的意思,就只是抱着膝头、靠着树干静静坐着。 罢出庄的好心情,因为这一路上的悲惨景像而渐渐沉重了下去,现在的他,只觉得心头上卡着什么似的,十分的不舒服。 不远处的路上,一路跟着他们的难民,三三两两、携老扶幼的,一个个进入了这个小镇。 夜里的清水镇,看来只是平凡的小镇。然而,城里几处直到如今还没有熄灭的灯火,至少说出了不是个空城。 然而,为了什么,这里没有战争? 胡汉交界的地方,总是烽火连天。那么为了什么,这里却没有见到胡人? 先前一日还见到的胡兵,在走近清水镇附近时,就已经没有踪影。 这一日就只见到,歪歪斜斜的几百个新坟头,矗立在附近的小山坡上。 阴气森森的一个小镇。 “那个萧公子看来不是坏人啊,吴掌柜的。”跟着吴城走着的一个汉人,低声说着。 “幸亏是如此,不然如果他硬要进镇,我可就难做人了。”吴城说着,一面还不忘把手轻轻按在胸前的皮囊上。 不久,来到了镇中的大街上,吴城敲开了一间店铺的门,里头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约莫已经有四十多岁的男子。 “吴掌柜的,辛苦了。”那个男子笑着,连忙让几个小伙子把其它的门板打了开,让众人扛着货进来。“一路上花费还够吗?这次是不是再拿一些去?”男子说着。 “不了,很够了,几个兄弟再走上两趟都够了。”吴城笑着,手还是搁在胸前的皮囊上。 “吴掌柜的,你这是……”男子指着吴城胸前的皮囊。 “古长老先前让刘掌柜办的货,这次取到了。”吴城感叹着。“路上遇上一些事情,差点就丢了。还好刘掌柜在天有灵,保佑在下顺利达成了任务。” “原来是如此。”男子也是赞叹着。“那等歇过了之后,明早再去呈给长老吧。” “不了,有人等着见长老,我待会儿就去看看长老歇了没。”吴城说着,一面从怀里又拿出了一个小册。“至于这次要带下去的货,我都列在清单上了。这次又要麻烦王掌柜。” “客气客气,应该的,说什么麻烦。”男子笑着,接过了小册。“等在下办好货了,再通知吴掌柜的。这几天就请您先歇着吧。” “多谢。那么,这个是这次的帐目。”吴城又从怀里取出了一本薄册。“请王掌柜替我收着,长老要查帐时,请交给长老。” “好的,没有问题。”王掌柜又接了过。 “那么,我们接着便来对对货吧。”吴城笑着。“辛苦您了,扰您清梦。” “好说……呵呵……好说……” 一一清点过了货,吴城让几个跟着他的汉人在附近的一间屋里歇息了下来。自己,则是前往了位于镇上一角的一间大宅院。 虽说有些残破了,不过看起来也倒还雄伟。隐隐约约的,也可以想见新落成时的风光面貌。 不过,毕竟已经是年久失修了。吴城看着斑驳的外墙,有些冲动想让几个人跟自己一起把这墙补补。这看起来,像是让丐帮长老住着的样子? “谁?”一个丐帮的弟子提着根木棒走了过来,另外的几个则是远远望着。 “我是吴城,有事求见长老,不晓得长老是不是睡了?” “吴掌柜的?这么晚了,您还来见长老?”那个弟子讶异地问着。 “我晓得现在已经很晚,然而里头的灯火还亮着呢。”吴城指着墙上的一道缝隙。 透过那道细长的缺口,那个年轻的丐帮弟子也凑上了前去看着。 “也是,不过不晓得是帮主没睡还是长老没睡。”丐帮弟子说着。 “等到了白天,镇上就乱了。我想想,还是在晚上解决了这事才好。”吴城说着。“长老让我们去办的东西,已经带来了。深怕放在身上危险,还是尽快交到长老手上才好。” “我进去看看,吴掌柜请在外头稍候着。” “麻烦了。” 不久,大门打开了。 远远的,见到大厅上燃着一盏灯,吴城走了进去,带着敬畏而兴奋的心情。 想当年,胡兵来犯,帮主身先士卒、一鞭击碎了胡将头颅,那种令人战栗的英气,让他自此改变了对于帮主的观点。 ……不过,他始终还是认为长老才是帮里最重要的人物,最值得为他效命的男子。这个想法,不曾改变过。 已经五年没见了,不晓得长老是否还安好。 吴城紧张地按着胸前的皮囊,缓缓走了向前。 厅上只点着一盏灯,幽幽暗暗的,显得这座没有人声的大宅院更加宁静。大厅的主位上,坐着个男子。不过,却不是自己想见到的古长老。 “听说古良让你带了东西回来,是吗?”坐在位子上的,是丐帮的帮主。此时的他,只是淡淡地问着。 “……是的。”吴城的手微微发着抖,他连忙把胸前的皮囊解了下来。 “我看看。”帮主说着。 闻言,吴城连忙走了向前,把皮囊呈了上去。“这是当年古长老嘱咐刘掌柜之物,直到如今才雕成,很是珍贵。” 第20页 “见你的手抖成这样,想必也是。”帮主只是轻轻笑着。“怕什么呢?顶多就是摔碎了。” “这样的宝物,就是叫小的死上一千次,想必也赔不起古长老的。”吴城苦笑着。 “是吗,那我真要看看了。”帮主意兴阑珊地说着,缓缓解了开皮囊。 “这……是的,只要帮主小心……”吴城不怎么放心地说着。“那么,古长老他老人家是否歇着了……” “是啊。”帮主淡淡说着,一边拿出了那件玉器。 柔和的夜风一直都是缓缓吹着的,经过了这件玉城,清脆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柔和而清亮。 就连守在门外的弟子,都不自禁地朝着门里望去。 原本带着些冷漠的脸,在见到了这件玉城后,缓缓融化了。 眼里的温度缓缓燃了起,就连表情,也微微柔和了起来。 “这是他让你带来的?我以为世上只会有一件。”帮主低声说着。 “原本是的,不过五年前,长老要刘掌柜寻出了原作之人,要他再刻一座。” 吴城恭恭敬敬地说着。“两年前刘掌柜病重,往生之前将工作都交给了小的。如今玉城已成,便连忙给古长老送来。” “……是吗……”然而,他们的帮主只是轻轻抚着这座玉城,在吴城离去前,没有再说一句话。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曙光,然而,却照不进这座宅院。 第二十五章自扫门前雪 等到萧子灵被接见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进镇的人突然多了起来,而街道上也开始涌出了许许多多的人。 这个小镇里的屋子,就算全部数了遍,只怕还挤不下这么许多的人啊。 萧子灵走在路上,疑惑地打量着。 路上挤满了人,多半是衣衫褴褛的。 远远的,吴城朝着萧子灵招着手。在萧子灵发呆的时候,吴城已经钻过了人群,离开这条拥挤的街道。 “他们在做什么?”萧子灵问着。 “这……就是些等着救济的人。”吴城有些为难地说着。“不等到天黑是不会散的。” “是吗……”只是疑惑地看了看,萧子灵没有再多问些什么了。 小镇的尽头,是一栋古老的宅院。 吴城说帮主在里头等着他后,便自个儿告退离开了。 萧子灵走了进去,带着期待的心情。有了自己师叔的助力,这一路的行程也将会更加顺遂了。 走了进大厅,谢卫国果然正在等着他。 见到了自己师叔似乎还在赏玩着吴城带回的珍宝,萧子灵带着笑容走了进去问安。 谢卫国放下了玉城,也是带着微微的笑容看着萧子灵。 “你长大了。” “嗯,好久没见到师叔了。”萧子灵说着,坐在一旁的位子上。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谢卫国问着。 “是这样的,师叔。师祖让我去软沙岗找大庄主,可是这一路上都是胡人,不好行走。所以不晓得是不是能让师叔替我寻辆代步的马车跟一个通胡语的人,这一路上也会快了不少。” “是吗……”谢卫国又是微微地笑着。“好啊,我让他们帮你找辆马车,顺便把路上要用的东西都整理整理。你在这里住上几天,等到事情办好了再出发。” “多谢师叔!”萧子灵高兴地简直要跳了起来。 “你自个儿随便逛逛吧,这附近的景色不错。”谢卫国说着,继续拿起了那座玉城,静静看着。 “好的,多谢师叔。”萧子灵行了礼,然后走了出门。 然而,才刚踏出了大厅,想到了什么,萧子灵回过了头。 谢卫国还在赏玩着那件玉器。 “师叔,您为什么不回山庄?”萧子灵问着。 然而,谢卫国没有回答。 满月复的疑问,然而,看他的谢师叔似乎只是专心地赏玩着那件玉器,没有想要搭理的意思,萧子灵也不好继续问,带着疑惑的表情就离开了宅院。 拥挤的人群甚至已经排到了这间宅院前,萧子灵基于无事找事的精神,一路寻了回源头去。 源头是个很长的棚子,甚至有三里远。棚下挤满了人,棚外几个丐帮的弟子还在努力赶着人群。 “排队……照顺序来……叫你们别挤……别挤啊!” 眼见涌入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弟子气不过,竟然就拿起竹棒开始挥打着。 哀嚎声登时响了起,萧子灵一惊之下,连忙跑了过去,徒手就抓住了三枝挥舞中的竹棒。 “别打人,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弟子看了看萧子灵以后,气愤地扔了棒子就走人。 眼见三个弟子已走,后头被阻挡着的人立刻就涌了上前。 已经够拥挤的棚子被人群一冲,整个都倒了下来。 一旁正在煮食的人们听见了轰然巨响,正诧异地回过头时,恰巧见到了往自己冲来的难民。 正在熬汤、煮菜跟煮饭的人连忙逃离了大锅,搬菜搬肉搬水烧材的人,则是连忙拿起了绑在背上的竹棒,一边防卫着,一边跟着退了走。 正当萧子灵呆呆看着这一幕时,吴城也连忙走了过来,看到了这个景象,也是只能摇头。 “对不起,我是不是闯祸了。”萧子灵小心翼翼地问着。 “不关萧公子的事,这种情形十来天就会有一次的。”吴城说着。 “这个……没法子吗?”萧子灵指着那些为了颗馒头斗殴着的难民。 “唯一的法子,就是别再赈济了。”吴城说着。“僧多粥少,丐帮养不起整个天下的人。我早说这只会让清水镇更乱而已,只是人微言轻,想来帮主也听不入耳。” 萧子灵看着吴城,带着些惊愕。 “如今存粮尚还足够,只不晓得这战事又要拖得几年。过了几个年头,等到丐帮叫他们拖垮了,人人又得踏上流离失所、餐风露宿的老路子,就不晓得古长老又要多么地痛心了。”吴城低着头,带着些愤恨。 走了出镇,遇上了几个正在镇外的树上把风着的丐帮子弟,萧子灵窜上了树,问着他们最近发生的事情。 整理了几个弟子破碎之中还带有着夸张形容的言词,萧子灵得到了一些头绪。 当时胡兵来犯,丐帮弟子本要撤离了清水镇。怎知帮主恰好来到,一声令下便是集结了所有的弟子南下守卫,牺牲了几百个人,才守住这个小镇。 一开始有几个舵主对帮主的决定不以为然,然而,事实证明起来帮主是对的。守住了这个小镇,以北的江山也守住了。华亲王甚至派使节捎来了匾额,赞扬着帮主的义举。 清水镇守住了,以北的几个丐帮的粮仓也守住了,整个天下的丐帮人都不愁粮食了,相较于战乱频繁、饥民遍野的南方,丐帮人自然就成了吃饱喝足的“富民”。 只是就因为威名远播,不管是以北以南的,无法果月复的难民都涌入了清水镇。眼见他们就像是蠹虫一般地啃食着丐帮辛辛苦苦堆下的基业,丐帮的子弟是既气又急。 “哪一天逼疯了我,我拿把刀把他们全杀了,这样吃下去丐帮一定会被吃空了的!”一个弟子气愤地说着。 “这些话是你们说的,还是师叔他们说的。”萧子灵问着。 “是我们说的又怎么样,只可惜帮主不听。我们要找古长老说,帮主又说古长老身体不舒服需要静养。真是……气死我了!我想古长老一定也还不晓得这事,不然他老人家一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帮主虽然雄才大略,但是这种妇人之仁实在是要不得……” 越听越心惊,然而萧子灵什么都没说。就他所知,丐帮不就本是些行乞维生的人吗?战乱中,这些难民与他们不就是一样的,为什么还要分丐帮跟非丐帮…… 第21页 “看哪,又有蠹虫来了。”一个弟子没好气地说着。 萧子灵看向了前方,果不其然,约莫又有十几个人正急急忙忙地朝着清水镇赶来。 “等等,我看不像。”萧子灵喃喃说着,把头更探了出去。 最近几天的难民看多了,可多半不会走得这么急。 丙不其然,在那些难民的后头,一小队胡兵正骑马追赶着。 “快!他们是让胡人追着!”萧子灵说着,连忙就飞身下树,往他们急奔而去。 然而,那些丐帮弟子却还是静静守在树上。 奔了十几步路,萧子灵才回过了头。然而,却是没人跟着下来的。 轻轻叹了口气,萧子灵又是一个纵身,来到了两路人之间。 “继续往北走有个小镇,快走。”面向着那些胡人的兵马,萧子灵说着,一边抽出了腕上的软剑。 “多谢大侠相助。”一个老人的声音说着,接着萧子灵便只听见一行人远去的声音。 胡人似乎互相讨论了几句,接着便提了刀、策着马迎了上来。 沙尘扬起之时,萧子灵也动了。 远远地跃了向前,那些胡人甚至得仰头才见得到萧子灵了。 等到萧子灵踩过一个胡人的头之后,一连串叽哩呱啦的胡话就嚷了起来。 然而,没有等到他说完,萧子灵就反身一个下荡剑,削去了半颗马头。 鲜血喷了上来,脚下踩着的胡人也尖叫着。 萧子灵一剑得手之后,没有留恋,向后一跃就恰巧避开了另一个胡人直刺的一刀。接着,萧子灵左手伸了出,落下地前顺道把这个倒霉的胡兵抓了下来。胡兵尖叫着,正在头昏眼花之时,萧子灵便把他扔向了远处的一个胡人。 胡人一旁的几个胡兵连忙策马上来把这个空中的飞人挡了住,而这个看来是领队打扮的胡人则是轻轻拍了拍座骑,安抚着受到惊吓的马匹。 萧子灵看着这个领队。 胡人的队长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叫来了两个副队长之后,朝萧子灵摆了摆手,自个儿就转过了马身,从原路回去了。 正当萧子灵松了口气后,出乎意料的,一队三人,共有六个骑兵的两小队便绕过了萧子灵往北方追了去。 萧子灵大惊失色,暗道一声糟糕,连忙也是追了过去。 眼见胡兵就要追了上那些难民,树上的丐帮弟子却是及时跳了下来,抽出了竹棒子。 “喀麦加!喀麦加!”几个弟子用着竹棒敲着地,一个弟子倒持竹棒触地,倒退着划了一条界线在路上,恰好是那些难民才刚刚跑过的地方。 胡兵气傻了眼,劈哩啪啦地又骂了一大串。 一个弟子也气不过,用着家乡的话语也回敬了一大串。 萧子灵两方的话都听不懂。 然而,见到胡兵似乎态度不善,萧子灵连忙走了过去,跟那些丐帮弟子站在了一块。 “他们好像不会妥协的样子。”萧子灵说着。 “看得出来……哼哼,怕他们的不是好汉!”那个丐帮弟子从腰间拿出了一只竹笛子,转回头就是大力地吹着。 既尖又急的三声笛声,把那些胡兵座下的马匹吓得人立了起来。 “迪亚各!迪亚各!”两个副队长连忙喊着,于是六个骑兵都连忙撤了回去。 “我呸。”一个丐帮弟子朝着那些跑开的胡兵吐着唾沫。 原本吹笛的弟子见到他们离开了,也不悦地吹了两下既绵又长的笛声。 “好险。”萧子灵叹了口气,收起了软剑。“还好有你们出来帮忙,不然只怕就不得了了。” “真让胡兵不动声响地越过了线,我老王这颗头就给帮主摘下来当球踢也不敢吭声。”吹笛的弟子吭着气。“不过他们可也真跑得快,这下子又多了十几张嘴吃粮。” “这……” 回到了清水镇上,正要去那间大宅院里,萧子灵便见到了在街上旁徨的那群人。 快步走到了那些突然来到的“难民”面前,萧子灵问起了他们欲归之处。 岂料,一名老者只是黯然地别过头,而在身旁搀扶他的青年则是说了。 “回不得北方,去不得南方,只待少侠为我们美言了。” “是吗?此话怎讲?”萧子灵问着。 众人一阵的沉默,而那名老者则是低声说着。 “一切的罪都得归在老朽身上,无端端连累了这许多的人……”老人说着,老泪纵横。 “老爷休得如此说。”另一名男子哽咽地说着。“天下之大,必有我等容身之地。” “少侠休问,知道了详情,只怕牵累了少侠。”一名女子也说着。 “……那先寻着了过夜处再说,我去跟师叔请示请示,你们在此地等我。”萧子灵说着。 “多谢少侠。” 才来到了宅院前,大门深锁着,门外三名弟子正在把马托给一旁的人照顾。见他们风尘仆仆,萧子灵好奇地正要走上前去询问,然而,一名男子望着宅院的复杂神情,让萧子灵的脚才刚走上两步,就停了下来。 “只怕帮主还在休息着。”守在门口的一名弟子懦懦地说着。 “若真是如此,就是万幸了。”那名神情复杂的男子突然悠悠说了。 “长老,您瞧咱们该是如何?”身旁的一个男子低声说着。 “等吧,等到帮主肯见我们为止。”男子说着,叹了口气转过身。 正巧见到了萧子灵,男子是微微疑惑,而萧子灵却是惊疑地望着他。 “公子有事?”男子问着。 “你是……”萧子灵问着。 “这位是丐帮长老,请问公子有何贵事?”男子身旁的一个弟子说着。 “……那个长老?凈衣还是污衣?”萧子灵提高了声音。 “我是丐帮凈衣长老,胡原。”男子说着。“公子有何要事?” 他是丐帮的凈衣长老,那么,古良呢? 进不去宅院,可也好险找着了吴城,吴城把两行人跟萧子灵一起请到了自己的小房子里。 天已经黑了,宅院的大门还是没有开启。 棒着半条街,萧子灵闷不作响地望着那座门。 然而,原本相谈甚欢的几个人,之间的气氛却是急转直下。 等到萧子灵回过头时,已经是每个人都不说话了。 尤其是吴城,用着愤怒的表情喝着酒,表情之狰狞,简直像是要把酒杯咬碎似的。 “怎么了?”萧子灵问着,走了过来坐在两方之间。 另一行人早已经上了楼,就着几条破棉被静静睡着。 “哼,我可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情。”吴城不屑地说着。“岳长老是吃了豹子胆吗,帮主还在,就自个儿指派了长老?怎么,嫌天下不够乱?” “这是古长老生前的遗命。”胡原身旁的一个男子忍着气说着。“岳长老只身挺起丐帮,行得正坐得直,你休得不敬。” “瞧瞧,说的是什么话!”吴城提高了语调。“是哪里放出来的谣言!迸长老好好的在清水镇,偏偏叫他们说成了躺在地里!今天你们再敢咒古长老一个死字,我要你们出不了清水镇!” “吴兄弟休怒。”胡原沉声说着,接着用眼神制止了身旁男子想说话的意思。“也许之间有什么误会,大家不妨静下心来说。” “误会?哼哼,这可误会大了。”吴城放下了酒杯。“我不管岳长老是说了些什么,不过古长老可是跟帮主一起到清水镇里来的,不但干了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现在还在街尾的宅院里休养。真要再怀疑,不妨求见了帮主,等到见着了古长老,可不就晓得到底是谁误会。” 胡原身旁两个男子同时望向了胡原,胡原则又是那副稍安勿躁的表情。 “有谁亲眼见到了古良来到清水镇?”突然的,萧子灵问着。 第22页 “萧公子难不成也在怀疑什么?”吴城语气不善。 “你这人怎么搞的,好好说话呢,偏要弄得大家不愉快。”胡原身旁的另一个男子冷冷说着。 吴城猛然站了起来。“我不晓得什么胡长老,也不管什么岳长老,今天吴城为丐帮尽心尽力,可只为了一个古长老。告辞!” “吴城。”萧子灵正要留,吴城就已经气呼呼地上楼。 “疯子。”胡原身旁的一个男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萧公子与古长老有旧吗?”胡原问着。 何只有旧,那一夜,自己可是在一旁看到了最后。 本以为古良虽说伤重,可还是被救了活,然而,现在一想,只怕不是这么回事。 “我们曾经见过几面。”萧子灵说着。 “是吗……”胡原轻轻一叹。“那公子是否晓得,古长老已于一年多年逝去的消息。” “……我不晓得。” “……唉,南北之间不晓得出了什么事,自从帮主南下后,局势就越来越奇诡了……”胡原说到这儿后,也许是顾忌着萧子灵并不是丐帮中人,也就停下不讲了。 “今晚,早些歇息吧,一切留待明日再说。”胡原感叹地说着。 趁着众人熟睡之时,萧子灵孤身一人来到宅院。 轻跃而起,轻悄悄地落在宅院的围墙之上。 后院里没有燃起灯光,一片的漆黑。唯有大厅里、小几旁,透着月光,似乎有着人影。 轻跃于地,落地无声,萧子灵走向大厅。 此时,谢卫国略带酒意的轻语散溢在静谧的夜里。 “旧时月色……几番照我……不管清寒与攀摘……” “师叔。”萧子灵几步向前、推开了门,打断了谢卫国的雅致。 “……喔?小子灵吗?”谢卫国的眼睛晶亮有神,只是比起一般人,也未免太亮了一些。 “是的,是我。”萧子灵走了向前,坐在谢卫国的面前。 “你是来陪我喝上一杯的吗?”说是如此说着,谢卫国还是只替自己斟了酒。 “多谢师叔好意。”萧子灵婉拒了。“夜深了,师叔为何还不歇息?” “不敢。”谢卫国轻声说着。 “不敢?”萧子灵惊愕地问着。 “我得防着夜半时分、梁上君子入屋来。”谢卫国轻声笑着。 萧子灵闻言,不禁脸红过耳。“师叔取笑了。” “不……你我自家人,还需防着你吗?”谢卫国说着。“我防的是,另外的人。” “像是?” “嘘,你听。” 萧子灵闭起了气,凝神听着。从屋外似乎跃进了人,轻功不错,然而内功的修为是差了一些。吐气混浊,也似乎不晓得是为了什么,呼吸有些急促。 “师叔?”萧子灵低声问着。 谢卫国轻声笑着。“我是怕有人对他不利,然而今日有你助阵,哪怕是千军万马,也休想伤到他分毫的。” “……他是?” “古良啊。”谢卫国笑了出来。“不然,天寒地冻的,我为什么要守在这冷飕飕的大厅里。” 萧子灵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两人的对话虽轻,然而来人似乎也是听见了。过没多久,来人便开了门。 胡长老。 萧子灵自是不太方便与他打招呼,然而胡原似乎也没有心神去照顾到他了。 “帮主。”胡原一进门,便是对着谢卫国急切地唤着。 “你好。”谢卫国也是笑着。 “不晓得帮主是否收到帮里的信件。”胡原问着。 “……有啊。”谢卫国又笑着。 “既然如此,帮主为何不回靖州城?”胡原低声问着。“南方战乱,万一于帮主有何损伤……” “我有事,走不开。”谢卫国说着。 “有何事?” “守清水镇。”谢卫国笑着。 “清水镇既非险要之地,帮里也非官府之人,何苦要为朝廷牺牲弟兄?” 谢卫国只是静静看着胡原,并没有答话。 “帮里的弟兄都在盼着帮主回去。”胡原低声说着。 “我不曾离开过丐帮。”谢卫国说着。 “这……”换成是胡原无言了。“可是,清水镇并非总舵……” “我在的地方,就是总舵。”谢卫国说着。 胡原呆呆站在原地,像是无法再多说一语。 “你说完了?”谢卫国问着。 “……是。”胡原黯然低下了头。 “那么,换我问你,你是谁?”谢卫国问着。 “……近晚时分曾让人转达,在下胡原,为丐帮一年前就任的凈衣长老。” “不,你不是。”谢卫国说着。 “啊?”胡原惊讶地抬起了头。 “没有我的许可,是谁让你自称凈衣长老的?” “这……可是,古长老生前曾有遗令……” “错。”突然之间,谢卫国严肃地说着,胡原也吓得后退了一步。 “首先,古良不是帮主,他做不了这个主。” 胡原脸色为难地看着谢卫国。 “再者,他还好端端的,你就迫不及待地自己要当凈衣长老,这世上有这种事情吗?”谢卫国笑着,然而萧子灵却是笑不出来。胡原也是。 “说了这么多,你听懂了吗?”谢卫国说着。 “是。” “既然听懂了还不走?” “……帮主,在下斗胆,求见古长老一面。”胡原咬着牙说着。 “好啊。” “啊?”胡原又是惊愕。 “当然好啊。”谢卫国皱着眉头。 “这……多谢帮主,那么请问古长老现在行踪何处?” “你瞎了?” 胡原的全身冒起了寒意。 “他就在这里啊。”谢卫国说着。 桌上,有着两只瓷杯,而萧子灵晓得,另一杯并不是替自己准备着的。 “有什么事你就问吧,夜深了,他也该要睡了。” 胡原倒退了一步,又倒退了一步,直到跌跌撞撞地、把背抵上门板时,胡原才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奉古长老遗命,若是帮主失职,即刻起由岳长老暂代其职。禀帮主,岳代帮主有令,全员撤出清水镇,望帮主随行北上。” 谢卫国用着困惑的表情看着胡原。 “禀帮主,岳代帮主有令,全员撤出清水镇,望帮主随行北上!”胡原喊着。 “真吵。”谢卫国扶着额头,有些不耐烦地说着。“说了这许多,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胡原又说了几句,然而谢卫国却是不再回答了。 看着最后胡原失意而去,萧子灵只是静默。 “怎么,快天亮了,你也快去睡吧。”谢卫国说着。 “师侄陪师叔喝酒。”萧子灵微微笑着。 “你师父准你喝酒吗?”谢卫国说着。 “师父并未明令禁止。然而,闻闻酒香,总并不是什么大错。” “那好。”谢卫国还是撑着额头。 “……师叔,师祖好想您呢,您什么时候回庄看看?” “过一些时候吧……” “师叔,山庄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如果您愿意回去,师侄陪您走上一趟,您说好吗?” “嗯……”谢卫国只有低声应了一句。 “师叔,您累了吗?” “嗯……” 天一亮,萧子灵就醒了。起身之后,听得了前院声响,便来到大厅。 昨夜很晚才入睡的谢卫国,却是比他起身还早。见到了萧子灵前来,微微一笑,便要他到一旁坐着。 大厅里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五个人。其中的一个,锦衣华服,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品尝着丐帮弟子送上的热茶。见到了萧子灵的来到,便放下了手上的茶盏。 “这位是华亲王派来的使者。”谢卫国淡淡说着。 “久仰。”那人站了起来,朝萧子灵微微一个拱手。 虽说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让他景仰起的,萧子灵在稍稍一愣后,也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是我师侄。”谢卫国介绍着。 “原来同是贵山庄的龙凤子弟。”那人说得倒是恭维。 第23页 “不敢。” 接着便是几番客套话,谢卫国说下来倒是流利。 反正场面有师叔撑着,萧子灵也乐得轻松。取饼茶水先暖了暖肚子,来回打量这五人后,萧子灵在心里不禁留起了意。 最高的一人约莫有三十岁年纪,虽说默默站在了那名使节身后,然而两侧的太阳穴高高隆起,吐气细长而平缓,一双手掌上满是硬茧。 身旁的那人,是五人中最为年长的。约莫五十几岁的年纪,矮个子,佝偻着背,一把花白胡子几乎可以拖到了地上。背上背了把将近有他身长一半的刀鞘,里头没有刀,想必是在入门前就让丐帮的弟子取走了。 另外的两人也没入坐,一模一样的平凡脸,一模一样的一般身高。唯一的差别就只有,一个是右边配着刀鞘,一个是左边配着刀鞘。 而那个锦衣华服的人,一双手却是既细又白。乌黑的头发,白凈的脸。身上是没有带着兵器。 这些人来是要做什么呢?萧子灵暗暗想着。 “说起了最近几年的武林,谢帮主也应该晓得,真是只有乱字可言。”那锦衣华服的人说着。 一番的对话中,谢卫国是极少开口的。他只有静静地听,偶尔的,不晓得是出了神还是在沉思着,所以漏接了话语。不过,那华服的人似乎也没在意。 “逸真道长的为人是没话说,可就是……冒犯地说一句,私心太重。什么事都要自个儿派里好,可就是他们好,别人都得捡他们剩下的骨头啃。” 谢卫国只是微微看了他一眼。 “事实上,要不是叶大侠一直暗中扶着,只怕那逸真,也撑不了这十年。”那华服的人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谢卫国的脸色,然而,谢卫国却连眼皮也没跳上一下。 “叶大侠的功劳,大家自也是看着的。”那人只顿了顿,接着又继续说了。“然而,论威望、论功绩、论人品,我却只能说,除了谢帮主以外,本门是不服的。” 谢卫国还是没说话,不过却是将目光移向了那华服的男子。 男子的眼睛转了转,继续说了。“华亲王是个识英雄的人,久仰谢帮主的风采,本该亲自来拜见。岂知……唉,战事多变,苍生为重,不敢擅离职守,因此才派在下前来……” “前来招降?”突然的,谢卫国笑了一声。场面一阵的尴尬。 “不不,谢帮主言重了,绝无此意。”男子连忙说着。“华亲王知晓,谢帮主于镇守边境有功,这江南清水镇更是贵帮子弟流血流汗守下来的,怎可提上招降二字?” “不然?”谢卫国微微倾身向前,眼神严厉。 “这……事实上,华亲王此刻,要献予谢帮主一方匾额。”男子突然降低了音量。“谢帮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正因为男子的神秘模样,在场的其它丐帮弟子也都好奇地靠过了耳朵。 “我想,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谢卫国说着,没有离开座椅的打算。 “……呵,没错,此事乃是光明正大、喜气洋洋的好事,是在下顾忌太多了。” 男子笑着说了。接着,他偏过了头,对着那名高大男子说着。“把东西呈上来。” 正当高大的男子解着地上用红缎子包起来的包裹时,谢卫国往萧子灵招了招手。 萧子灵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师叔。 “上前来,坐在我身边。”谢卫国说着。 萧子灵又看了那五人一眼,才上了前去,坐在谢卫国身边的椅上。 也许是因为靠得近,所以谢卫国动作也更看得清了。 一边看着男子解缎子,谢卫国的左手轻轻抚着瓷杯,右手却是放在腰间的长鞭上。表面上看来,谢卫国是平静而有些懒散的。然而,从谢卫国的呼吸来看,萧子灵却察觉了自己的师叔正在全神戒备着。 微微一惊,萧子灵也将手轻轻放在了左手腕上缠起的软剑上。 缎子解开了,里头的的确确只是一方匾额。华服男子接过了匾额,在谢卫国两人面前掀开了鲜黄的丝缎。 “镇邦将军” 四个金色的大字龙飞凤舞着。 谢卫国站了起身,萧子灵也是。 “这是华亲王亲笔所书,还望帮主收下。”华服男子满脸笑容。 谢卫国保持着沉默,而萧子灵则是在匾额的角落上发现了华亲王的署名。 玄华帝。 “请帮主收下。”那人又笑着。 谢卫国还是保持着沉默。 萧子灵望向了自己的师叔,有些担心。 “我可没上场带过兵。”谢卫国淡淡说着。 “呵……这一点帮主就请放心了,因为,这战事就要停了。”华服男子说了。 谢卫国的脸色还是没有变,眼睛却是望向了墙边的一角。那一个角落,就只有一张旧椅子。 “我想想。”谢卫国说着。 “自然了,帮主不用急。”华服男子说着,让那个高个子又收起了匾额。“那么,正事谈完了,就来谈些细琐的事吧……谢帮主,约莫是昨日,一个私开官仓的七品知县逃进了清水镇,华亲王让在下先来问过帮主的意思。” “抓一个七品的知县需要万虎门的左护法出手?”谢卫国说着。 “呵……帮主真是说笑了,吃口官粮嘛,什么差事也都得干了。”华服男子笑着。“不晓得帮主的意思是?” “去吧。”谢卫国说着,随手一摆,带着点黯然的语气。 萧子灵看着师叔顺势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阶下那些万虎门的人。 华服男子用着笑脸目送着谢卫国的离去,过了一会儿,又带着笑脸看向了萧子灵。 “不晓得少侠赏不赏脸,一起喝个酒?” “……抱歉,在下量浅。”萧子灵一个拱手,便追着自己师叔进去屋内了。 华服男子看着两人离去,只是继续笑着。 “师叔?师叔?”萧子灵叫唤着谢卫国,然而后者却是彷佛在想事情,眼神只是看着前方的地面,快步走着。 “师叔!”萧子灵拉住了谢卫国的袖子后,总算才把谢卫国留了下来。 “……有事?”谢卫国问着。 “师叔,您有打算了吗?” “……我要想一下……”谢卫国看向了萧子灵,缓缓说着。 “您要想什么呢,师叔?华亲王既然有反意,第一件事就是该让人去禀告朝廷不是?不然要是玄武没有防备,那不就要天地生变了?” “……这战事没这么快停的。”谢卫国说着。“察唯尔新帝野心极大,再加上华亲王的战线节节败退,这战事停止的唯一可能就是……” “华亲王降敌?” “……也许。”谢卫国的眼神突然之间有些恍惚。“不过,我担心的是……” 等着谢卫国的话,萧子灵保持着倾听的样子。然而,谢卫国却是沉默了好久,久到萧子灵也不得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昨天倒的棚子不晓得修好了没有……”谢卫国突然之间喃喃说着。 萧子灵用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了谢卫国。 然而,接下来,谢卫国却是一直没有说话。就连萧子灵告辞离开时,谢卫国甚至也没有看他一眼。 打从昨晚,他就晓得了。 萧子灵走在小镇里,静静想着。 打从古良血淋淋地让师叔抱回来的那一天,打从师叔抱古良上马车南下,到了如今,师叔为古良失了神智……他不认为,一般的感情会变得如此…… 然而,他又能说什么呢? 萧子灵的心跳缓缓加着速。 没有办法的,这无法说出的感情……如果,这世上肯承认这种感情是真的存在…… 什么也没有办法帮他……只能希望随着光阴的逝去,这份感情能淡上一些。或者,当师叔重新找寻到了另外一个他喜爱的人,也许这一切就会好转了…… 第24页 他得先与胡原谈谈,让他别泄漏口风。其实,他晓得,师叔的头脑是还清醒的,只是有些迷障罢了…… “你说帮主还很清醒?” 问了不太情愿回答的吴城后,萧子灵才找到了刚出门的胡原。萧子灵连忙与他解释,然而胡原只是摇了摇头。“那天晚上你应该见过,帮主根本就不对劲。” “会好的。”萧子灵说着。“等他忘了就会好。” “所以,我们也只是想让帮主暂时休息。”说完之后,胡原吩咐一个弟子先行离去,然后继续与萧子灵讲着。 小镇上的街道,几名丐帮的弟子来回走着,手上的竹棒握得紧牢。一双双的眼睛打量着镇上的动静,彷佛就是有片落叶吹进了清水镇,也要乱棒打出似的。 “你的意思是?” “在我回答前,请您先回答我,您与丐帮的关系是?” “……我是贵帮帮主的师侄,同时也认识古长老。” “交往多深?” “这……为何如此问?” “……不瞒您说,敝帮岳长老十分担心帮主,再加上南方战事越趋诡异多变,所以才让我此行无论如何都要劝回帮主。”胡原说着。 “那么这清水镇?” “不用管了……也管不了了……”胡原闪烁其词地说着。 此时,在他们身后,先前去拜访谢卫国的那群华亲王使者走过。带领着队伍的那个笑脸华服人,只是用着不着痕迹的打量眼光看着萧子灵跟胡原,然而在胡原用着尖锐的眼神回瞪之后,那男子朝胡原笑了笑,接着就只是继续走了远去。 “不过我想,师叔是不会离开清水镇的了。”萧子灵微微叹着气。 “此话怎说?”胡原问着。 “师叔一直说古良在后院睡着,我想……会不会……”萧子灵有些迟疑地说着。 “萧公子是怀疑……古长老的遗体?” “……是的。” “……不,不是。”胡原微微别过了目光。 “……为何又如此说?” “……当年本帮有三位弟子护送帮主南下,一名弟子后来传来消息……” “他说什么?” “……自然是些帮主有异常的怀疑,所以才惹得本帮岳长老忧心。”胡原说着,朝萧子灵笑了笑。“如果萧公子真的担心帮主,请务必帮本帮多劝劝……不一定真的要回丐帮总舵,只要让他离开清水镇就好。” “……我吗?”萧子灵有些不确定地问着。 “是的……既然萧公子与本帮帮主同是山庄子弟,想必萧公子说的话,帮主总能听得下去了……”胡原望向了之前弟子离去的方面,只见那弟子已经牵了三匹马过来。 “那么你要走了吗?”萧子灵回过了头见到缓缓走来的马匹,低声问着。 “是的,孤掌难鸣,得先求援。”胡原说着。 “你们会怎么做?我说……如果师叔还是不离开呢?” “丐帮中人才济济,只要帮主还是之身,就算用强,也能将帮主架离清水镇。” “为何硬要师叔离开?你们怕的是师叔触景生情还是……” “……清水镇不能待了……”胡原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才说了。“今日与公子相谈甚欢,然而在下有急事,实在不得不告辞了。” “啊……不要紧,在下也就此告辞。”萧子灵也抱着拳。 “就此别过,公子保重。”胡原牵过了马匹,踩着马鞍上了马。 萧子灵本来是站在原来的地方静静看着的,然而胡原却在离去前说了一句。“奉劝公子一句……南方是非之地,公子莫要久留。” “我晓得的,实不相瞒,不久之后在下也要离开了。”萧子灵说着。 “那么……珍重。”胡原打马离去,随行的两个弟子则也是骑着马尾随其后。 其实,这件事情是很简单的。 大庄主此时就在软沙冈,只要邀得师叔一同前去,不但让他远离了清水镇,同时也能让大庄主看看师叔的病。 哭声? 听得了哀凄的哭声,萧子灵转过了头去。 先前与谢卫国晤谈的使者又是领着队伍往萧子灵这儿走来。此时正由那对双胞兄弟押着的,是当时逃入了清水镇的老人。 队伍的后头,又跟着几个人。 几个鼻青脸肿,甚至压着手臂伤口的人,尾随着这列队伍。里头的几个妇女边走边哭着,一边还哽咽地喊着苍天无眼。 队伍中的人,求援的眼神望向了此时让到一旁的丐帮弟子,然而那些丐帮的弟子,却只是用冷漠的表情看着他们。 萧子灵走前一步,然而那领队的人却是早就朝他笑着走了来。 “此次任务圆满达成,在下正要前去向谢帮主请安,少侠要一起同行吗?” 靶受到几十双殷切盼望的眼神正盯在自己身上,萧子灵不禁有些不自在了。 “不,在下只是要请问,这位是?”萧子灵指向了那个老人。 “他正是我前些时候于谢帮主面前提过的罪官。”那华服人说着。“私开官仓的罪可不小,再加上华亲王大业在即,少不得杀鸡儆猴。” “冤啊,青天大老爷是爱民的好官。”见得了华服人对萧子灵客气,一个男子连忙就跑上了前,跪在两人面前。右手依旧按着左臂上的伤口,男子尽避已经痛得一身的冷汗,还是朝着萧子灵哑声唤着。 “这些下民只要白饭进了口,自然不会管是打哪来了。”华服人说着。“天晓得这罪官私卖多少粮食,进了口袋的银子又有谁会看见?” “李某顶天立地!”老人抬起了头,用着苍老的声音突然喊了起来。 “顶天立地?你犯了王法,就是冒犯了天。”华服人说着。 “……罪官知罪,可下官要说,就连一粒米,都没有进李姓人的嘴里!”老人抖着声音说着。 “唔!”老人痛呼着。 押着老人的双胞兄弟虽说不发一语,然而却是一人一记铁拳上了老人的肚子。虽说不至于当场让老人毙命,不过从老人瞬间苍白的脸色来看,这拳头也是不轻的。 “等等,你们做什么?”萧子灵喝着。 “没错,你们岂可自作主张!”华服人也跟着喝着,而两个双胞兄弟就只是低下了头,嘴角却是阴森森的笑容。 这一下,萧子灵倒是没有话说了。“你……你们随我上师叔面前去。” “是啊,当然,如果少侠愿意同行,就劳烦了。”华服人朝着萧子灵一个摆手。“少侠先请。” 萧子灵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眉,接着便走在了前方。 不晓得为了什么,看到他的笑容,会让他有一种把他嘴皮撕开的冲动。 然而,本来还寄望着谢卫国留人的萧子灵,在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心就凉了一半。 写着金闪闪的镇邦将军四个大字的匾额已经挂在了墙边。 谢卫国此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着热茶,沉默不语。 “师叔!”萧子灵一个箭步而来,气急败坏。 “呵……谢帮主果然是识时务的豪杰……啊,不不不,过了不久,就该是谢将军了……”那华服男子一边恭维着,身旁的萧子灵心就一边冷了。 “那么,在下既然已经擒到李姓罪官,就不再打扰。等在下将好消息上禀华亲王后,华亲王必将亲自前来拜访。就此告辞,帮主勿送。” “走。”谢卫国说着。 ——第五部·完—— 番外——救风尘 “饶是一世英明,免不去功高震主……” 寒冬时分,天刚破晓,本事静寂的京城外,马蹄声以及铁链交击之声从远而近、渐渐响起。 拖行着步伐,苍凉的歌声,让那整夜无法入眠的寡妇也悄悄推开了窗子。 “饶是一门英豪、世代栋梁,免不去主君猜忌、奸臣重伤……” 第25页 “走快点!” “苍天何时有眼,叫我姜恒一片的忠心!……一身的功绩,却落得阶下囚、刀下魂……” “走快点!” 脚链拖行着,步履蹒跚,冰冷的路面让那果赤的双足,皮开肉绽。 脚步走在道上,血迹斑斑。 披头散发的男子,双目炯炯有神,却是血丝遍布。 “看哪!看哪!这就是忠臣的下场!有志男儿见我如此,要记得血溅沙场的报酬便是如此!” “就算喊破了喉咙,这该诛九族的重罪还是逃不掉的,姜将军……哈哈……” “……看哪,看哪……这是我姜恒的下场!看哪!看哪!”男子挥舞着手上的铁链,疯狂般地笑着。 *** “下雪了……” 冷雁智推开了门窗,窗外街道上,霭霭的白雪掩去了三天前血淋淋的足迹。 路上,几顶轿子抬着即将上朝去的官,天还没破晓,此起彼落、零零星星的吆喝声便扰乱了夜里京城的平静。 冷雁智呆呆看了一会儿,冷不防一道寒风吹了进,便是连忙关上了窗。 真是冻死人的天气……冷雁智披上了毛氅,抬手随意梳着发。 草草束了上后,想起了昨夜还未归来的师兄,冷雁智看着刚放下的木梳,喃喃说着。 “不晓得他带了氅子没,这雪大半夜才下,莫要冻坏他了……” “糟了糟了,好端端的天气下起了雪!” 守在城外的老仆看着那越下越后的雪,也只能搓着手,着急地在原地打着转。 “本想一下子就得停,谁晓得简直是没有天良地下的!老吴啊,氅子回来了没!少爷八成要出来啦!” “还没瞧见人影呢!赵六八成给雪埋了!出去大半个时辰了,连个屁都没传回一个!” “谁被雪埋了?” 有些诧异的声音在后头响了起,老吴连忙回过了头。 糟了,眼前不就是赵翰林吗? “糟糟要糟,老吴口没遮拦,冲撞了少爷。”老吴连忙作势打了自己两个耳光。“没事没事,是那赵六一去不回头,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赵飞英只是无奈地笑着。 “迟一些也无妨,我们等是一会就是。” “不成不成,这雪下得可急了,瞧您瞧您,才那么几句话的时候,身上可都是雪了!辛劳了一夜,公子快点上轿吧,轿里温暖多了,莫要害上了风寒,老吴就罪过了。” 赵飞英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就走向了轿子。 然而,走了两步,却是停了下来。 “少爷在看什么?” 看着眼前男子向附近瞧了去,老吴也连忙跟着瞧了去。 “没。”赵飞英回头对着他们笑了笑。“你们先回去,我走上一会儿。” “什么!?这雪可大着呢少爷!” “雪中漫步另有一番趣味。”赵飞英笑了笑。 “……罢罢罢,您这读书人脑子想着的,自然跟我这大老粗不一样。不过啊少爷,您等上一会儿再走吧,等到氅子来了,再来个什么漫步也不迟阿。” “不要紧,我身上这些就够。你们回去吧,炖锅鸡汤什么的给我暖暖身子就行。” “……对啊,瞧我都给忘了,好好好,这就去。”一旁的老仆连忙答应着。 “快,去吧,我约莫半个时辰就到。”赵飞英笑着。 等到了仆人都走了,该上朝的也上朝了,城门外又有了短暂的平静。 赵飞英等到附近都没人了,才转头看向了刚才的方向。 一道人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对着他直笑着。 “这么冷的天气怎么出来了?”赵飞英走了近。“找我有事?” “给你送衣服来。”对他笑着的人自然就是冷雁智了。 “……真是的,这点雪我还怕吗?”赵飞英笑着。“……替我披上吧,然后陪我走段路?” “好。”冷雁智笑着,替他披上了毛氅。 赵飞英束起的黑发,在他替他披衣的时候不经意地拂过了他的手臂。冷雁智心中免不了一跳,草草披上后连忙收回了手,在身后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掌。对着他心虚地笑着。 带着有些询问的表情看着冷雁智,赵飞英自己将毛氅束了好。 “怎么了?有事?” “没事。”冷雁智笑着。 “……雁智,我找到了一个良将。”赵飞英低声说着。 “真的?” “是啊……只不过,可能要付出一点代价。”赵飞英沉吟着。 *** “驾!” 两匹马在夜里奔驰,一声轻叱以及雷般的蹄声划破了极深的夜。 今夜姜恒处决,以着判国之罪,罪及九族。 地点在丘陵之地,坟墓之旁。一代大将沦落至此,怎生凄凉。 刑场之上,姜恒怒瞪着眼,直视那无尽的黑暗。心中所想,也许尽是悲愤之意。 一封诏书,一缕秀发,一只断臂,让他明知此去再无归期,也要千里飞马而回。 “斩!” 冰冷的声音,刀锋出鞘的刺耳声响,让姜恒的心中只是一颤。驰骋沙场,多少次的生死关头他又何曾皱过一次眉头。 只是……只是那少妻幼子,紧紧揪着他的心。难不成,他千里赶回,最终也无法见上一面。 纵使我身死乱葬岗,一缕幽魂也要大闹皇城! 锵! 一把暗红的宝刀划过,竟然硬生生地斩断了刽子手的利刃。 飞扬起的断刀映着雪地反射的冰冷月光,姜恒还正失神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就将他拉上了骏马。 一匹白色的宝马。 只听得响亮而坚定的马蹄声,关于那刑场上的一切,姜恒却是没有心思去关心了。 耳边听得到利箭破空的嗡嗡之声,而他身前的男子却只是稳健地一一接下那锐利的羽箭。 在他们身旁,不久之后就奔来了另外一匹骏马,载着一个同样蒙面的骑士。 “走。” 姜恒身前的骑士只是如此说着,两匹马就往着夜的尽头奔去。 “我不走!” 在那即将破晓的当头,姜恒却是以着沙哑的嗓音喊着。 “你为何不愿走?”骑着白马的骑士低声问着。 “师兄,您别管,您快回去!”另外一人只是着急地喊着。“别再管他,天就要亮了,会招疑的。” “……姜恒,你说,为何你不愿走。”骑着白马的骑士低声问着。 “师兄!” “……我这一走,我的妻子跟孩儿就要断头。”姜恒颤着唇。“求求您,大慈大悲,救救我妻儿。姜恒做牛做马,也要偿还您一世的恩情。” “……” “别管他了,您先上朝,不然误了时辰,这罪可重了。” “……这事我会让人帮我去办,你们先走。”骑着白马的骑士勒马转向,就要往着京师的方向奔去。 “如果时辰赶不及,您一定要先上朝,好不好?”恰好面对着骑士,另外一人说着。 “……好。”骑着白马的骑士带着柔和的微笑说着。 *** “往前走,就是往西域的路。拿着这信物,出了关后,去鲁儿列,就会有人接应。”那骑士递过了一只金牌。 深甸甸的金牌,烙印着鲁儿列的国玺。这徽印姜恒曾经看过一次,在鲁儿列送来的国书上。 “这是……”姜恒低声问着。 “这是鲁儿列少主给我师兄的信物,见牌如见人,可以让他做任何事。”骑士的声音冷冷淡淡。“我已经跟韩定清说好,他会想办法放你过武威关。之后你就要靠自己了,我不送你。” “……多谢壮士相助。”姜恒感激地说着。 “……不用谢我,我本就不是为了帮你。”那骑士只是冷冷地说着。“若是因你而害了我师兄,即使你身在关外,我也会寻你索命。” “……没见到我妻儿前,姜恒本就不会过武威关。” 第26页 “随你,等追兵一涌而上,你就等下辈子再跟他们相见吧。”骑士掉转了马匹的方向。 “……壮士,姜恒还不晓得壮士姓名。” “不用问了,我现在已经恨不得杀了你。”骑士咬着牙。 “……那位壮士难道……” “你难道不晓得他天亮就得上朝,你难道不晓得你行刑的地方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骑士回过了头,就是高声喝着。“你难道不晓得如果他赶不及上朝,本就是抄家的重罪,更何况是得跟你一起扛上通敌的罪名!” “……姜恒不晓得,难道那位壮是本就是朝中之臣……” “……你不晓得,你当然不晓得……人说,不知者无罪,如果你明明晓得他赶着上朝的时辰,还让他为你去救你妻儿,我当场就斩了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 “……姜恒妻儿本生命苦,若是赶不及时辰,就莫要一同连累了状士。” “……来不及了,不管如何,他一定会去救的。”那骑士看着已然大亮的天色,喃喃自语。“我只望上苍悲怜,莫要累了我师兄。” *** “真可惜,只差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棒着铁牢,牢中的赵飞英还是带着柔和的微笑,然而,牢外的冷雁智却已然笑不出。 赵飞英月兑下了官袍,换上罪犯的粗布衣。尽避精神依旧抖擞,那微乱的发仍让冷雁智心口绞痛难当。 “你何必要做到如此,这铁栏只要轻轻一拉就会开了。”冷雁智尝试说得平静,然而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不要紧的,重要的是姜恒。雁智,你怎么回来得那么快?你没送他到最后?” “如果我送到最后,我陷在就不会晓得原来你在牢里受苦。”冷雁智的手放在铁栏上,一字一句的说着。“我马上放你出来。” “那我就回不来了。”赵飞英只是轻笑。“别急,我不会有事的。” “坊里的人打探结果,说是朝廷里异口同声要治你死罪。” “铁英已经说过,他会保我平安,所以我更不能走。”赵飞英低声说着。“我这一走,他必当起疑。” “……” “雁智,我跟你说,姜恒的妻子在姜恒被召回的同一天,就在牢里上吊自杀了,他的孩子。因为被斩断了手臂,后来发烧死了。这些消息,原先被铁英封锁了起来,刚才我才晓得。” “我不在乎。” “……雁智,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把这消息告诉姜恒,然后,让他活下来报仇。有了他,我门就会有如猛虎添翼。” “……” “雁智……” “……你很残忍,你晓得吗?”冷雁智深深吸着气。“……你真的很残忍,你晓得吗……” 看着冷雁智泛红的双眼,赵飞英的笑容也渐渐冻结了。 “我会帮你这个忙,因为你救过我的命,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报答你。”冷雁智冷冷说着。 “……对,快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虽是说得坚决,然而,冷雁智却还是无法移开脚步。 “已经半个时辰了,那些牢卒就要回来了,快走……雁智,快走啊!” 他不该走的…… 等再次相见,便是在翰林府中。 铁英不愿做得太过明显,在雷霆大怒的皇帝面前,虽说饶了赵飞英一命,却还是在他的背上留下了狰狞的鞭伤。 看着他,趴伏在榻上,气息浅慢。想象着,他身上的痛楚,两行的清泪就再也留不住。 等到那双清亮的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冷雁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会晓得吗,自己已然为他……肝肠寸断。 “我跟姜恒说了,他先是仰天狂笑,然后就是抱头痛哭。他会活下来的。” “……太好了。”赵飞英回答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以及柔和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冷雁智,他此时的表情、此时的声音,以及此时的泪水。 “然后,我发过誓,只要是敢伤你的,我就要他不得好死。”冷雁智冷冷地说着。“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狗皇帝。” “不要!”忍着背后的伤,赵飞英一把捉住了冷雁智的手臂。“不要冲动!不要误了大事!” “你还叫我不要冲动,你知道我好疼,我好疼啊!” 一把甩开了赵飞英,冷雁智就要冲出房门。赵飞英情急之中飞身下床,一把扯过了冷雁智。 冷雁智一撒手就是洛英掌,招招杀手,竟是半点都不留情面。 “雁智!”赵飞英挡得辛苦,又气又急。只见冷雁智已然步步退向了房门,情急之中,就是击出了一掌。 这掌实在是来得太快,快到连冷雁智都不敢置信。几次的交手,赵飞英都顾着情分,或是装傻、或是装病,都不愿下重手。然而……然而这次,却是丝毫都不留情。 击中他胸膛的这掌,很痛,但是却没有伤到他。赵飞英及时撤回了内力。 冷雁智抚上了那掌印,不敢置信地看着赵飞英,而赵飞英,则是用着懊悔的眼神看着他。 他这一辈子,还没有看过赵飞英有这么多种表情过。冷雁智怒极返笑,却笑得赵飞英心凉。 “原来我在你的心里,真的什么都算不上。” 因为是掉头就走,所以他见不到赵飞英此时脸上的表情。然而,既然赵飞英根本就没有开口留他,就这样算了吧。 初春,破晓,他一身红衣,骑走了他送给了赵飞英的白马,一刀两断。 心里的伤淌着血,既不舍又愤恨,这是什么样的情感? 他既想拥他入怀,又想要亲手将利刃刺入他的心脏,这是什么样的感情? 好苦……好苦……好苦! *** “谁道闲情抛弃,惆怅依旧……”微醺之中,放声高歌,在这关外的雪地,每个月的第一天,姜恒都会放任自己酩酊大醉。 “哈哈哈……只见那青柳河畔,佳人依旧,唯独梦醒……啊……”姜恒放声痛哭着。“唯独梦醒之后,肝肠寸断……泪眼高歌,伊人何在?” 看着姜恒在雪地中痛哭失声,冷雁智只是静静地坐在回廊上,看着那苍茫的雪地以及皎洁的月亮。 好几年前,他恨不得不愿再见他的面,如今前嫌尽释,却已是各在天涯一端。 “楚楚!……楚楚啊……楚楚……全儿……我苦命的全儿……” “梦觉心胆寒……姜恒,也许,这一生只是南柯一梦啊。”冷雁智喃喃说着。 “就算只是一场梦,在这梦里,我也要他们用鲜血来洗清我的痛!”回过头,姜恒握着手,狰狞地说着。“我要这天下覆灭,我要玄家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姜恒,你说,你相不相信你妻子还活着。” “……” “如果大家都看到了她的尸体,你会相信她还活着?” “我知道她死了,我知道她的刚烈性子,我也能感觉得到,她已经不在了。” “可是,换作是我,即使是亲眼见到,我也不会相信。”冷雁智说着。“所以,我是不是疯了?” “是吗,你真幸运。”姜恒喃喃说着。“多少次,我宁愿我自己疯了,这样我就不会痛了。” “即使疯了,还是会痛的。”抓着自己的胸膛,冷雁智低声地说着。“像我现在,只要想起了一些事情,心里就难受得很。” “像是……” “我不该说出那样的话,我不该去伤他的心。早晓得就多看他一眼,早晓得就多陪他说说话……” “……冷公子……” “姜恒,别理我,继续唱你的歌吧。至少让我知道,我在这世上还有同病相怜的人。” “你一定找得到你要找的人。” “是啊,我1向如此相信着。”冷雁智冷冷地笑着。“我会把这天下翻过来找。” 第27页 “那我就会助你一臂之力。因为这天下本就是我门姜家翻回来的,既然玄家负我,我就要把我给他们的都收回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