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灵剑(七)死去的人以及活着的人》 第1页 第三十一章往日不可追 日暮时候,夕阳西斜。就着铜镜,亲手为他梳着发,唐忆情屡屡看向了镜中的面容,那发也梳得越来越慢了。 虽说男子没有说些什么,可尽避梳得慢了,也总有梳好的一刻。 从镜中看着,他依依不舍的为自己挽发,男子只是静静的,与他独处着这一刻亲密的时分。 “……我走了。”挽好了发,男子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 “我送大哥。”唐忆情低声说着。 “……你脚上不方便,身子……也该有些不舒服,又何必送我。”男子柔声说着。 然而,唐忆情只是摇着头。 “……就送到客栈门口,好不好?”男子低声问着。 “……嗯。” 一走出了房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牵手拉衣。 让男子走在了前头,可唐忆情的眼睛就是一直痴痴望着。于是,偶尔的,男子回过了头,看着他那一双有些迷蒙的眼睛,也只是露出了有些痛苦的神色。 就这么的,痴痴送到了客栈门。男子就要他回去了。 “怎么没见马车?”唐忆情却是低声问着。“大哥没让人驶来吗?” “……只怕车子驶了来,我一时定不住,就将你一起载回了江南。”男子苦笑。“车子停在镇外。” “……我送……” “别送了……”男子喟叹着。“越送我……心里越放不下……” “忆情……与大哥回去。”抓着他的衣袖,唐忆情颤声说着。“忆情舍不得大哥,忆情不会碍得大哥。大哥不需顾及忆情……” “……只要你在,我怎可能不想着。”男子低声说着。 唐忆情抓着男子的衣服,双目紧闭。 “……就让你再送一程,好不好?” 唐忆情缓缓点了头。 这镇不大,缓缓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见到了停在镇外的马车。 华丽的马车上,车厢镶着金箔打成的云彩。一见到他的座车,唐忆情握上了他的手臂,却是怎么也放不开了。 转过头,望向了唐忆情,男子只是低声说了:“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然而,唐忆情即使没有说话,那着急的、急切的眼神,以及紧紧抓握着的手,却是怎么都离不开男子。 “……快回去吧。天黑了,你一个人在路上走着,我不放心。”男子覆着她的手背,低声劝着。 “忆情再送大哥一程……” “……再送,我就不让你走了。”男子的声调也有了些低沉。 “可我……可我舍不得大哥,我……”看着男子的脸庞,唐忆情颤着声说着。 “……唉……”抓开了唐忆情的手,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捂着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唐忆情跟了上前两步,才勉强停了下来。 然而,那快要走上了马车的男子,却又停了下来,缓缓地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离情依依。 “公子?”车夫低声问着。 “……在等我一个时辰。”男子说着,接着才迈步走向了唐忆情。 而见到了他回来,唐忆情红了眼睛,张开了双臂,让他紧紧抱着自己。 “忆情……忆情……” 那结实的拥抱几乎要把他的身体跟心都揉碎了,男子不住呢喃着自己的名字,那低微的叹息跟怜惜的轻吻让唐忆情也是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等到了哽咽渐渐平息,那狂野跳着的心也缓缓平静了,男子才放开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唐忆情缓缓点了头。 “忆情?忆情?” 打从回来,唐忆情就是魂不守舍着。一口饭才刚入了嘴,细细嚼着,竟然就怎么也不吞下。 萧子灵叫了两声,他依旧没有反应。转头看向了谢卫国,自己的师叔也在摊着手。 满月复疑惑的萧子灵吃着饭菜,频频摇头。 叩叩。 “帮主?帮主?” “进来。”谢卫国说着。 走进门的,正是丐帮的弟子。只见他风尘仆仆,却是面带笑容。 “打扰帮主用餐了,这是三千里加急,从北方来的信。” “哦?正好,拿上来吧。”谢卫国放下了碗筷,接过了信。 可就在他读信的时候,唐忆情还是在发呆,而萧子灵还是在打量着他。 “……萧子灵,有消息了。”谢卫国低声说着。 闻言,萧子灵才连忙转过了头去。 “坏消息。”谢卫国却是笑着。“玄武帝被押上了北方,经过黄河一带就没了消息。” “欸?”萧子灵纳闷地看着自己师叔。 “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若真要处决玄武帝,一定传扬的众人皆知。”放下了信,谢卫国笑着。“消息他们是继续查着,可想来还是要等。” “要等多久啊?”萧子灵问着。 “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就会送信来了。”谢卫国说着。“在这里等着,总好过胡跑瞎撞……只是……” “只是什么?” “……没……没什么事。”谢卫国苦笑着。“只没想到,真是他。” “……他?” “再等等吧,若是能救,丐帮会先救的。”谢卫国说完,转向了传信来的弟子。“辛苦你了,一齐坐下吃饭吧。” “呃,这怎么成呢,与帮主……”那人连忙推却着。 “我早不是什么帮助了,你顾及什么。坐下吃饭。”谢卫国指了指一个位子,于是旁人就是连忙搬了椅子,摆了碗筷。 “……多谢帮主。”那人行了礼。“不管如何,帮主永远是帮主,不会变的。” “你是北方人?” “是。” “北方的情形怎么样了?” “……与战前一般,没什么改变。” “变的只是皇宫里的人吧?” “……是。” “……这也好……那帮里……” “与战前也是一般……”那人低声说着。 “……这也好……” “可就是令人担心……过了黄河,就是那人的地方了。没了消息,该是那儿的消息传不出来吧。”谢卫国回房的路上,低声说着。 “那人?师叔?”萧子灵也是问着了。 “那人……令人痛心。”谢卫国眼神黯然。 “那人是谁?” “……你无需知晓。”谢卫国说着。 谢卫国接着的一路,都是沉默着的。经过了萧子灵的房间,便是要他去睡了。 “……师叔,那我们先去软沙岗好不好?”临进门,萧子灵回头问着。 “我已派了人去探看,休息几日,等消息回来了再上路……去睡吧,你不用担心。”谢卫国说着。 可这么早的时候,谁睡得着啊。 萧子灵虽说乖乖的回了房,在房里也是来来回回走着了。 可就是走着走着,一颗心也总是七上八下的。 ……找忆情去。萧子灵偷笑着,溜出了房门。 丙不其然,唐忆情也还没谁呢。 门里,还点着灯。把那副正在对着灯火发呆的影子,映在了窗上。 萧子灵一喜,正要敲门,可耳朵听得了远处开门的声音,就是警戒地回头望去。 华清雨的房门才刚打开,那前些日子病重的人,如今已然可以扶着门框,自己行走了。 好得这么快,便宜了他。萧子灵暗自嘟囔着。我早说上天没有眼睛,这种无情无义的坏蛋都能活下来…… “哼。”萧子灵朝那华清雨一瞪,等到确定他接收了自己的怒意后,才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唐忆情的房门。 “欸?子灵?”夜里的访客让唐忆情回过了神来。 “我睡不着。”关上了门,萧子灵对着自己好友夸张地叹着。 “才什么时候,谁让你睡了。”唐忆情笑了。 “我师叔啊,看我问个不停,就把我赶去睡了。”萧子灵没好气地说着,在唐忆情面前坐了下来。 “真的?谢大侠好狠的心啊。”唐忆情笑着。 第2页 “你看起来心情好好。”萧子灵的手肘撑在桌上,对着他叹气。 “看得出来?”唐忆情睁大了眼睛。 “对啊,从一回来,就傻笑个不停。吃饭发呆也笑,没吃饭发呆也笑。”萧子灵指着他的嘴角,眯着眼睛说着。“有什么好事?快说。” “……也没什么好事……就是……心里的事放了下来。”唐忆情喃喃说着。“可又是……忍不住想起了另外一件挂心的事,想着他……” “欸……别一边笑一边哭啊。”萧子灵连忙说着。 “……谁一边笑一边哭了。”唐忆情也是没有好气地说着了。 “谁?不就是你吗?前一刻才笑,马上就红了眼睛。到底是什么事啊,让你又哭又笑得。”萧子灵好奇地问着。 “……你再问,我也赶你去睡了。”唐忆情红了脸。 “欸?怎么你们都……”萧子灵委屈地说着。 叩叩。 “……这么晚了,是谁啊?”萧子灵低声说着。 “……谢帮主吗?”唐忆情问着门外的人了。 “……抱歉,我是来借本书的。” “好像是华清雨的声音。”萧子灵连忙低声说着。“我刚刚还看见他在自己房门外探头探脑的,一定不安什么好心。” “不安什么好心,有萧大侠在这里,谁怕他不安什么好心?”唐忆情笑着,站了起来,“借本书而已,只怕他也睡不着吧。” “请等等。”告知了门外的人,拖着依旧有些不方便的脚,唐忆情在自己包袱里找着书了。“对他这么好做什么?”萧子灵却是继续说着风凉话,也不管门外的人有没有听见了。“他睡不着,镇里跑跑不就得了。多跑些,发了汗,病好了,就可以回去他的华山派了。” “……子灵啊……”拿了本书,回过头,唐忆情又叹着了。 “我可是看在你的面上才忍着他,没送他一剑归西就是……好啦,我不说就是了。”看着唐忆情有些难过的表情,萧子灵也是委屈地不说话了。 “……等我一下。”唐忆情对着萧子灵温柔地笑了笑,才拿着书走到了门口。 “……唉!等等!”想起了什么,萧子灵连忙拿过了唐忆情的黑纱帽,纵过身就是戴到了唐忆情的头上。 饶是轻灵利落的身段啊,可就是也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一些吧。 唐忆情也正开了门呢,给这一吓,手上的书就给掉了。捂着自己胸口,转过头去就是抱着怨。 “你可吓坏我了。” “你这笨蛋,发呆发到忘啦。”萧子灵小声地也骂着。 “啊?” 这一头,华清雨已经缓缓弯下腰捡起了书。 “啊,抱歉……”唐忆情也是连忙说着。“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啊,瞎子也看得出来吧,跟他解释做什么?萧子灵没好气地想着。 “不要紧。”捡起了书,华清雨看着已经戴上了黑纱帽的唐忆情,轻声说着了。 “我没带什么史书,就只有着一本散文,你若不嫌弃,只管拿去看吧。”唐忆情低声说着。 “……多谢,这本就够了。”华清雨低声说着。 既然够了,怎么还不走啊。萧子灵在胸前叉着手,没好气地看着。 “……你的病好些了吗?”唐忆情低声问着。 “……是,多谢……” “华山派遣去青城了,是不是?” “……对的。” “……尊夫人……的骨灰,只怕也是要带回青城的。”唐忆情低声说着。“只是你身体还未大好,只怕这路上要有些颠簸了。” “……你……何时要走?” “我?……我是跟着他们的,他们什么时候动身,我就什么时候走。” “往北吗?” “……只怕是吧……” “就算是这样,也等不到你病好。”萧子灵抓过了唐忆情的手臂,就是对着华清雨说了。“我们过几天就要走,你自个儿走回青城。” “……”唐忆情悄悄拉了拉萧子灵的袖子。 “……这是自然的,多谢……各位的救命之恩。清雨……来日必当粉身碎骨以报……告辞。” 怎么不知他对自己敌意甚深,轻轻一个叹气,华清雨便是告了辞。 谁要你来报了?只怕说是要报恩,你也送我一剑,我可消受不起啊。萧子灵依旧没有好脸色。 “……等等,华大侠。”见着他失意而去,心里不忍,唐忆情便是留了住他。 “既然今夜无事,不妨一起秉烛夜谈?” 唉?萧子灵看着唐忆情。 这这……萧子灵张大了眼睛。 “去吧,我会准备你喜欢吃的小菜。”唐忆情柔声说着。 拗不过唐忆情的请求,萧子灵在心里打过华青雨千遍万遍了,才垂着肩膀,领着华清雨去了。 而那朝着另一个方向,缓缓拖着脚走着的唐忆情,却让那华清雨频频回过了头。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睛给挖了出来。”萧子灵恶狠狠地说着。 “……对不住……只是……他……贵师叔的脚……” “……前些日子,给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伤了。”萧子灵看了他一眼,继续走着了。“命是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的,可就是一身武功废了不成,自小阻滞的血路让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能下床走动。” “……阻滞的血路?”华清雨跟他走着,却是有些心慌地问着了。 “……那几天,夜里他的脚还会发着疼……再加上身上的伤……他是不敢吭出声,想是怕我听见了心里难过。可我看着,也是疼到了心坎里……”萧子灵低声说着。“可就是如今伤好了,脚上还是不方便。叫人看了……就是心里头一把火。” 萧子灵突然转过了脸,看着华清雨。“你说说看,那人该不该死。” “……”华清雨只是又转回了头,看着唐忆情的背影,神色有些痛苦。 “他的命,是我救回来的。”萧子灵说着。“我没有想要居功,可如果还有人想动他,先踩过我的尸体去。你听见了没有?” “……是。”华清雨低声说着。 嘴里说是小菜,却也有十来盘。 帮着唐忆情摆设,萧子灵的心情好上了十倍有余。 虽说比不上宫里的华宴,然后家常小菜,那热腾腾的蒸气,可把萧子灵先前还有些不愉快的心情给吹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嘿,还真都是我喜欢吃的……”萧子灵喜形于色。 看着他迫不及待地夹着菜,唐忆情也是笑着。“只怕是刚用过膳了,你吃不下。厨房里剩下的食材也不多,就先做这些了。” “恩……恩……”萧子灵点着头,一边含糊地说着。 可先前思思念念、却只在梦里出现的人儿,如今却安然坐在这儿,轻声说笑,微微拭汗,华清雨手上拿着酒杯,那口酒却是怎么都饮不下了。 “……你不爱吃这些菜吗?”犹然戴着黑纱帽的唐忆情,却是用着他熟识的语调说着。“不如,我为你蒸一碗蛋?” 喔……还对他这么好……然而,在心里虽是如此想着,已然被收买了的萧子灵却是没有说话了。 “你……别忙了,歇着吧。”华清雨低声说着。 那虽显消瘦的面容,比起前些日子却已酸我光彩焕发。看着华清雨清俊的面容。唐忆情也是欣慰地笑了。 可是就隔着一层黑纱,虽然晓得了他此时的眼神必定柔和,却也只能隐约地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真是太好了……” “……你这黑纱帽,只怕戴着热了。取下吧。”华清雨低声说着。 “……不了。”略略迟疑了一会儿,唐忆情微微摇着头。 ……晓得他不愿相间,华清雨微微苦笑,倒也是不愿相逼。 第3页 “……你……是怎么落到了华亲王的手上?”唐忆情低声问着,带有些关心,然后……却似乎少了一些什么…… “……待要行刺那胡人将领,却失手被擒。”华清雨低声说着。“那人……的武功好高。” “比你还高?”唐忆情低声问着。 “……恩……” 比他还高又有啥的?虽说他在华山数一数二,出了华山,只怕要数到了一百一、一百二。萧子灵没好气地看着。 “还好你没事。”唐忆情低声说着。 “……我本不欲苟且偷生……然而,那人却晓得了我的身份,将我严加看管着。再加上……练羽跟一些师弟也被擒了,我有所顾及,因而才……” “大好男儿,一时的挫折算得什么。”唐忆情低声劝着。“败得一次,怎就要赔上性命?” ……华清雨只是望着唐忆情。 “幸好着那人惜才不是?否则今日你枉自送命,九泉之下又怎生对得起华山的列祖列宗?” 唐忆情劝得痛心,然而……他却没有想透为何华清雨要如此望着他了。 “坎坷一生,心死神伤……”华清雨低声说着。“比起那夜夜的折磨、朝朝的心碎,伸头一刀,倒是痛快了。” 看着他的神情,唐忆情有些愣了。 “师门重恩,廉耻大义。逼得我日日夜夜,摧心断肠。而那人……狠心的那人,杀我师叔师兄、毁我师妹……那人……那狠心绝情、残酷冷血之人,却……” 手上依旧紧紧握着酒杯,然而华清雨却是已然闭上了眼,痛心地哽咽着。 “……华大侠……” “……抱歉……失礼了……这酒……我怎么也喝不下……失礼了。”华清雨将酒杯放在了桌上,站起身来,深深的一个作揖,却要离去了。 “我早说不要救他了。”萧子灵看着华清雨,却是说着。“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可就看人受尽欺凌,却连一声也不吭。” “……别……”唐忆情握着萧子灵的手,只是摇着头。 “喝不下?谁要与你喝了?”萧子灵拉开了唐忆情的手,站了起来。“今日我若不是看在……看在……看在我师叔的份上,你配与我喝酒?” “别……”唐忆情低声劝着。 “你病既然好了,明日就给我走!”萧子灵喊着。 “子灵啊……”唐忆情低声喊着。 “我今夜就走。”华清雨低声说着。 “你……”转过头,唐忆情说着。 “走的好!” “子灵……”又转回头,唐忆情低声喊着。 “可不是……想起我就有气!他……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诬你,你就一点都不动气吗!你……” “我亲眼所见,难道有假!” “好了!”唐忆情重重的一个拍桌,一声大喝。 于是,怒目而指的两人都暂且停住了话语。可就是互相瞪着的眼睛,还是不肯放过对方。 “……你动什么气呢?你嘴里说着的他,与华大侠说着的他,又与我何干呢?”唐忆情低声说着。 “……忆情?” “反正,人都死了,就算了。”唐忆情站了起来,走出了饭厅。 “……可是……忆情?忆情……”见着唐忆情头也不回地走了,本来要吵的萧子灵,一个害怕,就是连忙追了出去。 “忆情,你生气了吗?忆情……” “石青……”这一头,华清雨的声音,却是使得本不愿停下脚步的唐忆情,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 “……不晓得,唐大侠可识得石青这人?”华清雨虽说没有回头,却是说着。 “……石青我是忘了,柳青青是还记得。”唐忆情冷冷地说着。“不过,这又有什么了?反正,很多名字,我是用过了就丢了,你也忘了吧。” “……你……” “石青不就是一个冷血的妖怪?怎么,还记得他,您还真是‘情深意重’啊。”唐忆情说完,在吓得呆了的萧子灵面前,拂袖而去。 “别走啊。”萧子灵挡在了门前,怎么都不让他出门。“他怪你,我不怪你啊。还是你怪我……” “他晓得了。”提着包袱,唐忆情低声说着。 “那又怎么了?要走也是他走!”萧子灵喊着。 “……我……”将包袱放在桌上,唐忆情只是低声叹着气。“对不起,今日我心里乱得很,所以才捺不住气。” “……你早该生气了。”萧子灵说着,走了上前。“我还在想着,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动气啊。” “……想起那事,我本来已经是心平气和。”唐忆情低声说着。“就好比石青这个名字,我早就让他死在华山脚下了。” “……可你……” “……想起了昨日的种种,我只是自惭形秽。”唐忆情低声说着。“我只是愿让那过去都死了。” “忆情……” “在以前,他们说我是冷血的妖怪,水性扬花的狐狸精,人尽可夫的男妓,我都能忍……” “忆情!”萧子灵连忙喊停。 “……反正,我就是如此的……如此的卑贱。”唐忆情的眼睛红了。“反正,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都是邪恶、肮脏的,只要是我做的事……” “忆情……” “可如今……”唐忆情擦着眼泪,微微苦笑着。“我想,我是给惯坏了。给你……跟大哥惯坏了。好丢脸……” “有什么丢脸的,我就是你的人证。你给人家胡乱诬骂着,生气是应该的。” “我诬你什么了?”站在门外,华清雨沉声说了。“你说啊……把你的藉口……你的故事,都说了出来。” “谁需要跟你解释什么。”萧子灵回守头,就是说着。“你惹的祸还不够吗?不是说要走了吗?” “……你要听,我就说。”唐忆情说着。“反正,你要是不信,也由得你。” “令师叔是我杀的没错。”唐忆情说着。 “……你承认过了。” “……可是,是令师叔要我下的手。” “胡说!” “……令师叔他,身中剧毒,见你为他日夜奔走、神色凄惶,也只得暗暗忍着剧痛……可就是日复一日,痛入骨髓,铁打的汉子也在夜里号哭了起来。于是……我不忍……” “那一夜……他要我动手。”唐忆情说着。“所以,我就借了他一把匕首。可他却连匕首也拿不稳了……所以,我涂上了麻药,割开了他的颈子,左右两刀。”唐忆情说着。 “那血流了我满脸,可我不后悔,这是最快、最舒服的死法。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醒……我武功虽差,用毒、用药,却也有一定的火候。” “胡说,师叔他……” “你师兄……也是死在我手里的。” “是他拿剑要来杀你啊!”萧子灵喊着。 “嘘……可要是我没拿药骗柳姑娘,柳姑娘跟他师兄也不至于一死一伤。” “可是……要不是那泼辣的柳练羽要下毒害你,你……” “……可也是我,先抢了她的丈夫。”唐忆情低声说着。“就如同他师叔……若不是……我与师兄串通,让师兄下了毒,他师叔不至于受那毒伤日夜折磨。” “忆情……” “……万般的事,说来可笑。我虽不服,却也……撇不清那因果。”唐忆情对着门外说着。“你要我的命,我自该给你。然而……如今,此身已不是万般无用的石青,亦非那渺小卑微唐忆情。我是……我是大哥捧在手上的柳青青,歃血为盟、结发以誓,永生永世绝不负他。因此……但望华大侠忘却了石青,看在他也险些命丧你手,大人大量,就当他早已命丧华山了。” “……才几年,你就已找了别的男人。”华清雨听了,悲极、痛极,竟然仰天笑了起来。 第4页 “……我本就是那水性扬花的狐狸精,华大侠早日识了清……也是好事。” “……那人,有什么比我好。他于你这邪门妖道坑瀣一气,就不信我杀了他、断了他的手脚!” “……断手脚也罢,面目全非也罢……此心既然已经交给了他,就不会变了。” “……那你先前对我说过的山盟海誓,难道就是胡话!” “字、字、真、心。” “可你如今……” “是你负我!”唐忆情厉声喊着。“是你负我、辱我、杀我、弃我!如今你又有何面目来怪我!” 从未见过唐忆情发这么大的脾气,萧子灵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了。 可就是一顿气过,唐忆情却是颓然坐了下,掩面低声哭泣着了。 而那门外,本是咄咄逼人的华清雨,却是再也没有了声息。 “……忆情……”小心走了过去,低声问着的萧子灵,才说了一句,就让唐忆情紧紧抱着了。 “对不起……对不起……吓着你了……吓着你了” “……没关系……”萧子灵小声说着。 是个好天气啊。 这头,萧子灵还在睡着,唐忆情却是早早就醒了。 走出了门,来到那前院,几个正在准备着马车的丐帮弟子就是和气地道了早安。 “早。”唐忆情也是笑了。那初升的太阳照得他有些热了,额上也有了一些汗水。遮着眼睛,看向宅外的市镇,可正是热闹呢。 昨晚让子灵吓着了,今儿可要想个法子赔罪才是。可不晓得那冰糖莲藕冻是不是还能引得他的兴趣? 略略笑了,抹了抹汗,打定了主意待要回头去取纱帽的时候,华清雨却是已经站在了那儿。 如今,与他除去了隔着的黑纱,那清俊的面容显得更加的清晰。与前些日子病重的样子比起,如今真可以说是潘安再世了。 唐忆情淡淡一笑,待要走过,华清雨就已然将他留了下来。 “昨晚……抱歉了。”华清雨低声说。 “……我没放在心上。”唐忆情说着,就要走了。 “……我今日就要告辞了……柳妹的骨灰,我得送回青城去。” 唐忆情略略站了定,静静看着他了。 “……我……午后要走,你……可能送我?” “……只怕赶不及。”唐忆情低声说着。 “我……我等你,若你真不回,天黑我再走。” “……天黑了怎么赶路?”唐忆情看着他,微微叹息。 “……我等你。”华清雨说着。 “……我没答应。”唐忆情说着,走过了他的身旁。 “忆情?忆情?” 一大早,萧子灵起得迟了,就是连忙赶到饭厅。可就只有正在用着早膳、看着来信谢卫国,还留在桌旁。 “矣?师叔,忆情呢?” “一早说要去买莲藕,去了镇上。”谢卫国继续看着信。“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信。” “……信?”萧子灵走了过去。 “说是软沙岗可能通行了,可就是找不着山庄的人。” “……大庄主她们本就不会张扬啊。”萧子灵说着。 “……希望是如此……”谢卫国低声说着。“可山庄里也没人来叫我。” “……我这不就是来请师叔了?”萧子灵笑着。“三庄主还一直念得紧呢。” “……是吗……” “是是是,当然是了,师叔怎么啦?一早就想着这些伤神?”萧子灵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等找着了大庄主,一起回去庄里,只怕师叔也不想待在丐帮。”萧子灵笑着。“庄里啊,既悠闲、又漂亮,像个世外桃源似的。” “……是吗,那古良也一定会喜欢了……” 没想到竟然引起他的思绪,萧子灵苦笑了一下,连忙转开了话题,“既然来到这儿了,就先去软沙岗吧?” “那你的玄武?” “有师叔陪着,大庄主她们怎么还需要我?”萧子灵笑着。“到时候,我给大庄主磕头,让大庄主放我走。” “……只怕大庄主不喜欢管江湖事了。”谢卫国叹着。 “玄武不是江湖人,我救他回来,只是私人的交情。” “可玄武是正宗的帝王,他在的地方,就有是非。” 午后了,用过了午膳,坐在大厅口等着的萧子灵还是没有看到唐忆情的归来。 同样的,在前院停着的马车旁,也站着一个华清雨了。 嘴里说要走,现在还赖着,萧子灵嘟囔着。 ……可华清雨竟然就回过头走来? 他听见了?萧子灵咋着舌。 “你就是萧子灵,对吧?”蹲了下来,华清雨和气地问着。 “……是啊,怎么,还想要我的头啊。”萧子灵有自己师叔撑腰,现在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你喜欢忆情吗?”华清雨说着。“这些日子,你处处帮着他。” “我当然喜欢他啦,他人这么好。”萧子灵说着。“他是我朋友。” “……那天,是你救了他?” “……算是吧。”萧子灵抱着自己的膝盖,只是低声说着。昨晚为了跟他吵,还闹到忆情要走,现在萧子灵可是火气全消了。“本来,我还以为没有救了,还好遇上了人……” 说着说着,萧子灵的心情又有些不好了。 “多谢。”华清雨低声说着。 “……谢什么,我救我的忆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 “忆情不会喜欢你了,你死心吧。”萧子灵依旧抱着膝盖,低声说着。“你不是要走吗,快些走啦,你不走,忆情都不回来了。”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关你什么事。”萧子灵说着。“你想要在半路埋伏?我没这么笨。” “……我只是……” “你们聊起天来了?” “矣……是忆情的声音!忆情回来了!”萧子灵推开了华清雨,跑了向前。 背着烈日,站在大门口的,可不就是他盼了半天的唐忆情? “想死你了!”萧子灵抱着他,亲热地说着。 看着他,唐忆情也是笑了。想来,不需要担心着和好的事情了? “你回来了。”站在不远处,华清雨说着。 “……子灵,帮我拿到厨房去。”唐忆情提过了一袋的莲藕,低声说着。 “……要把我支开啊……” “鬼灵精!”待得作势要捏他的脸,萧子灵一个鬼脸就闪走了。提着莲藕,就是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回过头,见着萧子灵走了,华清雨才转过头低声说着。 “……多谢。” “……我给你带了把剑。”唐忆清说着,拿过了一把长剑。“可能使得不顺手,不过带在了身上也好防身。普通铁铺打的,待得寻着了更好的,就丢了吧。” “……多谢。”接过了长剑,华清雨又是低声说着了。 “你除了这句就没好说的了?”唐忆情笑着。“从一开始见面到现在,就多谢多谢个不停……” 话才说到了一半,华清雨突然就抱着他了。 躲避不及,在他的怀里,唐忆情只是低垂了眼睛。 “是我华清雨没有福气……”华清雨低声说着。 “……找一个好姑娘续弦吧,柳姑娘不会怪你的。”唐忆情只是说着。 “……你的伤,还好吗?” “只除了变天的时候,还会微微疼着。”唐忆情低声说着。 “……我很抱歉。” “不要紧。”唐忆情低声说着。“算我还你的情。” 捏着手掌,华清雨却是没有说话了。 “这一路上,好好保重。”唐忆情轻轻挣月兑了,带着微笑说着。“我就送到这里。” “……忆情……” “你我相逢,自是有缘。”略略理了他的衣服,唐忆情低声说着。“可今生情缘已断,只望你能忘怀。” “若能再见……” 抬起了头,望着他,唐忆情只是轻轻说着了。“不如不见……” 第5页 第三十二章夜月幽梦 “小谢子……小谢子……” 侧卧在疾行的马车上,熟睡中的谢卫国,让那从窗缝里吹进的夜风轻轻拂着他的脸庞。 他的黑发微微扬着,指尖微微颤着,想要从梦里醒来,却又睁不开眼睛。 “小谢子……小谢子……” 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唤着他。用那温柔的声音,无奈的声音,以及……爱怜的声音…… 荒凉的野外,遍地的黄沙,狂吹着的风以及沉默赶车的丐帮子弟。 谁叫我……是谁在叫我…… “小谢子……小谢子……” 是谁……是谁…… “好热啊……” 夏日炎热的气候,加上没有丝毫的绿荫,车里的萧子灵小声地抱着怨。 “小声点,谢大侠还在睡呢……”唐忆情无奈地叹着,继续替萧子灵扇着扇子。 天才刚亮,就让那高温热了醒,睁着眼睛无聊得发慌的萧子灵,就把唐忆情也摇了醒陪他。 无奈醒来的唐忆情,腿上让萧子灵趴着,也是靠着车厢,手上替他扇着风了。 这十来天的路,也真是难为他了。唐忆情看着总算就要继续错沉沉睡去的萧子灵,有些不舍地想着了。 急着赶路,除了解手以及偶尔的停留市镇、采买食粮饮水外,是极少停过车的。以萧子灵的活泼心性,把他关上车整整十来天,也真是亏他忍得住…… 不过可真是热了。唐忆情从马车上微微开启的窗,往外看去。可真是一整片的黄沙地,没有半点的绿意。 其实,也快要到自己家乡了……比不上中原繁华,没有江南清秀山水,也没有……丝毫情义的地方。 虽说是自己长大的故乡,然而他却已然没有半点的眷恋。 想来,我可真是无情的人啊……就算是师姐……她虽如此的对我,可她没说错,早些的那几年,若不是有她庇荫,自己如今就是黄沙掩埋的枯骨。没有用的人,在这儿是不被允许活下来的……不被允许,糟蹋着饮水和食粮…… 如今,我依旧是当年无用之人,可是…… “青青……” 手里一颤,那扇子差点就要掉在了萧子灵的脸上。唐忆情转过了头,找寻着呼唤着自己的声音,究竟是从何而来。 会以这语调唤着自己的人,在这世上只会有一个…… 窗处,那滚滚的黄沙上,一个身上穿着锦绣衣袍的人,正朝自己扬起了手,温柔地看着自己。 只是马车依旧疾行,那影像只是一瞬而过。 “大哥!”唐忆情身体一颤,却是惊动了萧子灵。 “……怎么啦,忆情?”萧子灵迷迷糊糊地问着。 “子灵,快让车停下来,我看到了……”然而,话才刚说到了一半,唐忆情却是醒了。 是了,他在做什么呢?大哥此时人已该在江南,又怎么会来这荒凉的地方。他莫是着了幻影的道了…… “啊……?”萧子灵还睁着朦朦胧胧的眼睛。 “没事,继续睡着。”唐忆情好气又好笑地把萧子灵的头按了下,让他继续睡了,他自己竟然忘了,这滚滚的黄沙,本就会产生许多的幻影,迷住了商旅,往着更深处的沙漠走去。差点,就在自己的家乡着了道,未免也太过的可笑。 “啊……”让他睡,他自也睡了。萧子灵低声回了一声,就是安安稳稳继续睡着了。这既闷又热的天气,虽然睡得沉,不过也不容易保持着清醒。 再加上,现在唐忆情手上的扇子又开始缓缓扇了起来。微凉的风继续被扇了来,萧子灵眼睛一闭,就又是昏沉沉地睡了去。 “软沙岗?可还是在西边啊。” 夜里,恰好停在了一处市镇。车上由两个丐帮弟子留守,而趁着夜色清凉,三人下了车,住在了小市镇的客栈里。听见三人欲往之处。客栈的主人则是沉吟着。 “掌柜的莫非想起了什么?”一直睡到了入夜才让两个小辈摇醒的谢卫国,此时问着。 “……也没有什么,只是……”那掌柜的又是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才说了。“客官别怪小的触霉头,只是这些天来,经过软沙岗的人,很少人回来过。” “……为什么?” “……也不晓得为什么……每年走过这儿的商旅,多多少少本就会有些死伤。可到了这个时候,不晓得为了什么,竟然是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这些天,那儿的风沙更大了?”谢卫国问着。 “……这倒也不是,像是前些日子……就有人从那儿回来,小老儿问起,那些人却是说那儿的风景很美。” “很美?”飞沙漫天,如何的美法? 听见了谢卫国的疑问,掌柜的也只是笑着。“难怪客官司怀疑了,小老儿也是怀疑着的啊。想那黄沙遍地,从中原来的人,又是怎么会说美了?” “……从中原来的?” “……是啊,我一问起,那些人就承认了自己是从中原来的。”掌柜的笑着。“可个个生得眉清目秀,不像关外人浓眉大眼,一看就晓得了。 “该不是山庄里的人吧?师叔?”萧子灵大喜,连忙问着。 “……只怕是的。”谢卫国沉吟着。 “别去了,软沙岗已经没有人在了……”想起了那人说的话,唐忆情也是一愣。 没人在了……没人在了……既然没去过,为何大哥晓得?既然没人在了,可为何没人通知子灵二人知晓,也没见过一个从软沙岗回来的人? “掌柜的,那您可曾见过一个这么高的人?”踮起了脚尖,萧子灵带着好大的笑容,往上比了比。“很俊的人……啊,是男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的,喜欢穿白色衣服的?” “你这么问,知道的人才有鬼。”谢卫国没有好气地看着他了。“你到底是想问谁啊?” “……”萧子灵收起了笑,只是看着谢卫国了。 “不能说?”谢卫国问着。 “师祖说,不晓得的人,就不能让他晓得。所以……”萧子灵有些愧疚地说着。 “所以我不能晓得?”谢卫国问着。 “……我……我也觉得奇怪啊,师叔又不是别人,应该是能晓得的。可是……师祖就是这么交代的,所以……” “……算了,我不是真想知道”谢卫国说着。 “到了那儿,师叔就会晓得了。”萧子灵连忙说着。 “……他们既然来了,只怕那儿也没人在了吧。”唐忆情低声说着。 他也想不透,为何大哥就是不许他说呢?自个儿师兄弟,又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瞒着的? 而且……还让他领着两人远远避开了江南城?为了什么呢?有什么事情要这么提防着自家人? 再者……更令他想不透的是,谢大侠看来只怕比自己还要强健,说他生着病谁相信?可大哥又是为了什么要自己好生照料? 他自己……只怕还要依靠着谢大侠两人的庇护啊…… “不一定的。”萧子灵不晓得唐忆情陷入了天人交战,只是回答着。“若真是他们,一定会留下口信什么的。” “他们是有留话……不过……” “留着什么?”萧子灵连忙问着。 “就是叫其他人别要在软沙岗留下。” “……别留下?……听吧,忆情,真是他们就会要我别去了,别留下,是让人经过呢。” “可他们晓得你要去?”谢卫国问着。 “……不晓得。”萧子灵呆呆年看着自己师叔。 谢卫国看着自己师侄,也是有些好笑了。 “这话,我也转告好几十人知晓。可不晓得为了什么,就还是没有回来。”掌柜的笑了。“客官啊,如果你们要去软沙岗。一来,要牵着骆驼去。二来,可千万别留在软沙岗。” 第6页 不留?那我去做什么?萧子灵心里嘟囔着。 “可我就是要把他们带回来的,至少也要找找他们还在不在那儿。”萧子灵连忙说着。“可不晓得那些人是不是山庄人,最少也要去看看的。” 耸了耸肩,谢卫国不置可否。 可萧子灵说得轻松,心里也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休息了一天,第二天的夜里,骑着骆驼朝西方去的时候,走了两个时辰,沿途的风景没有变过。 那儿究竟有着什么毒蛇猛兽?自己的任务,可别把两人也牵连了才是…… 再者……师祖交代的是直奔软上岗,而自己……在路上停了又停、停了又停…… “……忆情……”又骑了一个时辰,萧子灵忍不住说着了。 “嗯?”唐忆情转过了头,疑惑的问着。 “你……跟我师叔先回镇上等好不好?”萧子灵低声问着。 “……怎么?”唐忆情不懂了。 “……那掌柜的不是说了,路上风沙大,若是走的方向偏了,只怕走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市镇在的。” “我记得啊,若是走的方向对了,天亮的时候就可以看到软上岗了。”唐忆情说着。 “……可如果……” “你对我没有信心?”谢卫国转会了头,看了看自己的师侄。 “……也不是啊,师叔。”萧子灵把坐下那只看来闲散的骆驼给赶了上前去,骑在了自己师叔身边。“可要是累得师叔你们有什么万一,我就……” “三个人在一起,出了事也好互相照料。”谢卫国说着。“你若是一个人独行,会辨认星斗方位?晓得何时该回头?若是遇上了盗匪,一个人怎能月兑身?” “……师叔……” 心中着实是有些感动了。虽说在这世上早已是举目无亲,然而就因为成了山庄人,就有了事们的亲情。 嘴角微微扬着,萧子灵在这荒凉的沙上骑着脚步缓慢的骆驼,只觉得往日那仓皇无依的日子就只想一场恶梦。打从自己家破人亡,玄武来了,师父也来了。等到了师父……走了以后,忆情来了,山庄也留自己住下了。于是,那孤孤单单的日子,现在就连想,也罕得想起了。有的时候,即使是想了起,也只是心中会刺痛了那么一会儿…… “……唐忆情呢?”突然的,谢卫国问着。 “啊……”萧子灵转会了头,可唐忆情不正在那儿?离两人略远的地方,缓缓骑着骆驼。“不就在那儿吗,师叔?” “……哪儿啊?啧……跟我来!”谢卫国呼喝着,接着把那骆驼当马催着了。 那闲散的坐着吃痛,脚上是走得快了。可那黄沙不比中原结实的土,要快,也快不上“怎么了,师叔?忆情不就在那儿吗,您……” 看着谢卫国的坐骑穿透了唐忆情的影像,萧子灵的心也慌了。 茫然跟着走了,回头望向了那个幻影,可是唐忆情朝着四处瞧着,着急的样子。 他坐下的骆驼抬起了头,朝着四处张着大大的鼻孔,而唐忆情只是低声安抚着。 可虽然见到了他说话的样子,一张一合着的嘴,却没有声音。 夜晚的沙漠本就寒冷十分,可是从背脊窜上的寒意又是什么? 突然的,风暴起了,在那狂打着的黄沙风力,萧子灵掩住了自己的头,却仍望着那个幻影。 “……忆情” 然而,只有得一座沙丘就这么朝着唐忆情倒下了,萧子灵在那风暴之中,尖声喊着了。 “别叫,我看到他了。”谢卫国的声音却是冷静的。 只见他从要上掏出了长鞭,朝前一抛,就像是已经卷上了什么。 回过头看向了自己师叔,萧子灵见到了谢卫国本是往后一拉,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了去一样,向前顷了身,接着就被扯下了骆驼。 “师叔!”萧子灵连忙赶了骆驼向前,可谢卫国却没有被摔着。 一被扯下了地,就是稳稳站着,至多就是再往前被拉了几步。 “师叔!”萧子灵也跃下了坐骑,奔到了他身边。 那长鞭在月光下,闪着黑黝黝的光芒。尽避被扯得笔直,却仍是坚牢。 萧子灵奔进不久,谢卫国就缓缓拉回了长鞭。 长鞭的末梢,埋入了沙里,随着谢卫国的拉扯,沙里仿佛有着东西要被硬生生扯了上来似的。 那越来越近的沙堆,到了面前,萧子灵便见到了一双手臂。那是唐忆情的手! 萧子灵连忙跑了去,也是帮忙扯着了。 渐渐的,那里便露了出。渐渐的,那紧闭着双眼的脸庞也被拉了出。 “忆情!忆情!” 萧子灵喊着,与自己师叔合着力,总算才把唐忆情拉出了黄沙。 “忆情?忆情?”等到了唐忆情奄奄一息得趴在了黄沙地上,萧子灵连忙把他抱了起,替他拍着脸上及身上的沙了。 而那收起了长鞭的谢卫国,则是揉了揉自己的手掌。饶是没有受伤,可也是疼着了。 直到现在,可没有一个敌手让他差点就要握不住这鞭柄。想是这大自然的力量,比任何一个人,都还要强大了。 “咳……咳……”嘴里都是沙,鼻里也是,唐忆情才一醒转,就是狼狈的咳着。 “忆情?”萧子灵着急的唤着,抚着那也满是黄沙的黑发,手也有些颤着了。若不是师叔察觉,也许……也许…… “他没事吧?”俯谢卫国问着萧子灵。 “……应该没事。”萧子灵抬起了头,一张脸也都白了。 “这沙漠可真可怕,难得山庄里的人要来这儿。”谢卫国微微皱了眉。“他的骆驼只怕埋在了沙里,救不回了。等会儿他好些了,你让他跟你一起坐。” “是……” “……只怕是赶不到了,天看来就要亮了……” 谢卫国轻叹气,看向了远方。在那里滚滚黄沙的边际,露出了一线曙光。 在萧子灵的呼唤里,唐忆情缓缓睁开了眼。 “忆情……有那里不舒服吗?”萧子灵担心地问着。 出神了一会儿,唐忆情才猛然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然而,第一件事情却不是答话了。他连忙模了模自己的腰间,直到确定了那把长剑还牢牢的绑在了自己腰上,才如释重负的重新倒回了萧子灵的怀里。 “……那儿是……”突然的,谢卫国喃喃说着。 于是,萧子灵连忙也是望了去。 只见那一望无际的沙丘间,竟然有着一座岩山。 本来挡在了三人面前的,那重重的沙丘被吹了开、移了位。曙光照着,那岩山美得令人几乎就要窒息了。 “软沙岗?”萧子灵颤着声音说着。 “可别又是一个幻影。”谢卫国低声说着。 而那在萧子灵怀中得唐忆情,则也是望向了那座闪烁着光辉得岩山。 好美的地方…… “忆情,我们到了!”抱着唐忆情,萧子灵兴奋得喊着了。 心中挂着、念着得地方,终于就在眼前了。萧子灵得笑容只比那曙光还要灿烂了。 骆驼载着两人,走的更是慢了。 面在那前往岩山的路上,萧子灵背后的唐忆情还不时的拍着身上跟头发上的黄沙。 “忆情?怎么啦?”萧子灵终于回头问了着了。 “沙子扎得我不舒服。”唐忆情叹着。“总觉得身上发痒,流了汗更热。” 可不是?被埋在了沙底,虽说不是一刻就让人救了出,可此时浑身的汗跟沙,只粘腻得叫唐忆情要吃不消了。 然而,听了唐忆情的抱怨,萧子灵只是低低笑着。“我的好忆情,这儿没有地方让你洗澡呢。” “还笑还笑,幸灾乐祸。”唐忆情没好气的说着,继续抹着汗水、看向了挂在天边的烈日。 这日头,他也是自小晒到大的,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就耐不住了?在江南那种山灵水秀的地方待久了,小桥流水,热了有凉亭遮避、可乐有沁人心脾的凉梅冰点,十几年的苦日子,比不上一年的相符,出黄的皮相变得既细又白,大哥喜欢,可自己却不喜欢着了。洗了衣、就裂手,晒到太阳,就头昏脑沉、汗水直流…… 第7页 那沙帽早晓得带着了。”萧子灵说着。“好热啊。” 这边两个玉雕成的细女敕人儿,这抱怨也会多了。可没想到则两个人路上不但是吱吱喳喳的说个没完,就连现在热着了,也能黏在了一块儿。 然而,见到唐忆情又在看太阳,谢卫国还是把骆驼骑到了两人身边。 “别看了,要晕的。” “……嗯……”不用他说,唐忆情早就有了些昏沉沉的了。 “抱着萧子灵,别摔了下来。”谢卫国拉过了他的手,搂着萧子灵的腰。 “……谢谢……”一靠上了萧子灵的背,唐忆情就闭上了眼睛,喃喃说着。 “怎么了?”萧子灵也是问着了。 “别老是找他说话,他快撑不住了。”谢卫国说着。 “啊?”萧子灵连忙回着头。“忆情?你还好吗?” “……嗯……”唐忆情低声说着。 “忍着点,在一会儿就到了。”谢卫国继续骑在了两人后头,他可不想到了软沙岗后,又发现少了一个人。 唐忆情可以洗澡了。 看着眼前绿油油的草地跟清澈的池子,三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绕过了岩山,另外一头是想象不到的美景。明明四周都是沙漠,可这儿却是绿草如茵。 “软沙岗?软沙岗没有沙的吗?”萧子灵一边把唐忆情扶了下来,一边问着。 “不晓得。”谢卫国也下了骆驼,可朝前走了去,眼前却是道道地地是个美丽的绿洲。 尤其是那片湖,波光粼粼,在那湖水的四周,油亮亮的草地只让人赞叹。 看久了那黄沙,如今可真是天上的美景,也难怪那些人说着美。 晒人的烈日,如今有了岩山的阻挡,也只有着阴凉。 “我想洗个澡。”唐忆情苦笑着。“别挡着我。” 也没人要挡他了。 在唐忆情选择沐浴的角落,小心翼翼下水时,萧子灵已经在草地上跑着、要去寻找任何有人在的痕迹。 这绿洲难说不大,可放眼望去也看不到底。 谢卫国则是坐在了岩壁旁,一边看着骆驼、一边守着两人,别让他们又丢了。 “……咦……啊!” 只见那本在洗着身的唐忆情,突地里惨叫了起来,谢卫国一个翻身,抽起了长鞭,就是直奔向前了。 而那远处的萧子灵,也是回过了头,连忙跑了过来。 等到奔了近,待要驱赶恶人或是猛兽,手上提着长鞭,谢卫国却见不到任何可疑的人物。 正当疑惑的抬头看去时,用湿衣遮着自己身体的唐忆情,却是指着河边的枯骨。 森森的白骨,眼前只有这一副,可略略向这四周看去,却是散落了好几副在湖边。 莫非这湖水有毒?谢卫国心里一凛,就是伸过了手,把唐忆情给拉上了岸。 哆嗦的上了岸,唐忆情还是心有馀悸的看着那幅白骨。 鼻架上,有着一把亮晃晃的刀。插入了身体,也许就是致命的一刀。可那刀柄……却是握在了那骨架的手上。 自尽?唐忆情捂着自己的嘴。 “怎么啦?”萧子灵也急急忙忙赶到了。 然而,瞧见了唐忆情没事,只是用着衣裳遮着自己的身体,紧绷的心也终于放了松。 “有人偷看啊?”萧子灵笑得可开心了。 “还笑?来看看。”唐忆情只差没给萧子灵一个白眼,就是拉过了他去看枯骨。 谢卫国站在了湖边,指尖夹着一只银针,伸进了水里。 “有毒?”萧子灵也是捂着嘴。待要想了起某人还在里头洗了澡,就是担心的瞧向了唐忆情。 “放心吧,普通的毒可要不了我的命。”唐忆情低声说着。“再说,我现在……” “现在?” “……没什么。”唐忆情握了握萧子灵的手臂,就继续瞧着谢卫国了。 饼了一会儿,谢卫国拿起了银针。 “看来没事。”谢卫国低声说着。“……啊,我倒忘了这儿有一个使毒的行家。” 谢卫国转过了头,而唐忆情却是白着脸苦笑着了。 “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这水可能有毒,让谢大侠看笑话了。” “只一副骨头呢,又伤不了人,你喊什么啊。”萧子灵没好气的说着。“倒把我给吓死了。” “……对不住。”唐忆情有些懊恼的说着了。 “谁跟你一样少根筋了。”谢卫国说着。“别理他,唐忆情,过来看看。” “……谁少根筋啦,本来就是骨头嘛。”萧子灵抱着手臂,继续没好气的说着了。 唐忆情走了过去,而谢卫国则是指了指湖水。 唐忆情瞧了瞧,抅起了一掌湖水,细细闻着。可他没想到,遮住了前头,后头还是赤果着的。 “嘿,没想到你的背挺漂亮的啊。”萧子灵倒是真心说着的,可唐忆情却是回过了头,瞪了他一眼。 “萧子灵。”谢卫国警告着。 “……怎么啦?”萧子灵小心的问着。 “……唉,算了,唐忆情,你先穿上衣服吧。”谢卫国低声叹着,走了开去让唐忆情穿衣。 可唐忆情待要穿上了湿衣服,萧子灵却还是睁着眼睛看着。 “……看什么?转过去。”唐忆情给了他一个白眼。 “……啊?喔……欸?可是……” 只见那转过了头去的萧子灵,又是重新转会了头,唐忆情一声惊叫,又是连忙用衣服重新遮了住。 “萧子灵,别闹唐忆情了。”谢卫国警告的声音传了来。 “我没闹他啦,只是……”指着唐忆情手上那湿答答的衣服,萧子灵说着。“忆情啊,你就穿这湿衣服,不怕着凉?” “……可是,那你……” “谁像你这么害臊。”萧子灵吐了吐舌。 “这水,喔看不出所以然来。”与谢卫国一同检视着湖水,唐忆情低声说着。“而且就我所知,若是湖水真的有毒,这湖边不会有这么茂盛的绿草。” “可这些人怎么都挑这湖边自缢?”沿路走过,已然有十来具的枯骨刀砍、剑刺、还有吊在书上的骨骸。 “要我猜,是迷药。”唐忆情看着那片美丽的湖水,低声说着。“这水,不晓得有什么不对劲。在这绿洲,若是盗匪害人,可这些骨骸身上的钱财也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就在两人低声谈论时,一路跟着的萧子灵牵了背着唐忆情衣服的骆驼,也是一路打量着。 踩着茂盛的草地,灵活的眼睛时出好奇的看着。 等到了快要半圈,天色已然暗了。 三人靠着岩壁生起了火,以免烧着了草,毁了这片美景。 可当火生了起,唐忆情背着两人换回了衣服,萧子灵还在四处看着了。 “看什么?急什么?”谢卫国说着,拨着火堆。“都来了,既然没看到别人,只怕真是走了的。” “可不晓得什么时候走的呢。”萧子灵说着。“为什么拖到了这时候才走,早在一年前就该回到山庄了。” “你不说,没人可以帮你想。”谢卫国笑着。 “……所以,才苦恼啊。”萧子灵抱着自己的头,唉声叹气着。 “明早就会回吧,让一个丐帮弟子送信回山庄,你就可以义无反顾的去找你的玄武了。” 谢卫国笑着。 “……也许吧。”萧子灵抱着膝盖,看着不远处的湖水,只是微微眯起了眼。“只是,有些奇怪啊,这里叫做软沙岗吗?怎么美得像幅画一样。是因为太漂亮了,所以舍不得回吗?还是……出了什么差错,得要留了下来……是因为谁呢?因为师父?还是……” “……欸?” 另外一头,唐忆情低声惊呼得声音传了来,两人同时转过了头,便见到了唐忆情手上拿着一直枯草,出神的瞧着。 “怎么啦?”萧子灵连忙走了过去。 第8页 “……我看这草我不认得,想拔一些走。”唐忆情看着手里的枯草,低声说着。 “啊?那就拔啊,这草也没主人吧。”萧子灵说着。 “……枯了……”唐忆情低声说着。 “……那就带没枯得走喽。”萧子灵疑惑的看着唐忆情。 然而,过了一会儿,唐忆情却是看向了萧子灵。“这草,离地即枯。” “……真的?”萧子灵睁大了眼睛,接着就也跑过去拔起一株绿草。只见那草,本还是青翠如许,却是渐渐的、在他手上枯萎了。 “……这时怎么了?”萧子灵也看着唐忆情了。 “……我记得不太清,好像有三中毒药,确实离地即枯的……”唐忆情回头看着那池水,低声呢喃着。 “毒草?这是毒草?”听得唐忆情的话,萧子灵连忙把手上的草给扔了。 “……呵,你也别紧张啊,有不一定是。”唐忆情转过头笑着。“再者,我记得的东西不多,没准这根本不是那三中的一种。” “……可吓死我了。”萧子灵吐着舌。“一会儿说水有毒,一会儿说我拔的是毒草。” “……”然而,唐忆情却是没有回话了。 “喂?”瞧见了唐忆情出身,萧子灵在他面前摇了摇手,可唐忆情却还是在发呆。 “这草……” “忆情!”萧子灵一把摇醒他。 “啊……”仿佛大梦初醒唐忆情看着眼前的萧子陵。 “还啊,发什么呆啊你。” “……可能的。”唐忆情低声说着。“水有毒,草也有毒。” “……毒水养出的毒草?”萧子灵问着。 “或是因为这毒草,所以水有了毒。” “……可他们总不是吃了毒草吧?有这么饿?” “不过有可能渴的。”谢卫国走了过来。“走在沙漠里这么多天,若是水没带得够,就算怀疑这水有问题,也只得喝了。” “……可是……”萧子灵有了问题。 “……没错,那山庄里的人,又要怎么待得久了?”唐忆情低声说着。“这水,大伙儿只怕天天喝得。” “可水有毒……” “没毒到他们。”唐忆情说着。“这草,也许就是解毒得良方。”唐忆情捏着手上得枯草,眼睛却是放着光芒。 “……喂,你兴奋个什么劲儿。”萧子陵说着。 “……这是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啊,子灵。”唐忆情真是高兴了。“生克里说的话。” “什么生克?”萧子灵不懂了。 “我们唐门得单传之秘……”说着说着,唐忆情有些脸红了。“我好奇,拿来看了,可与那五毒宝典互相挥映。” 也难怪他这么兴奋了。萧子灵暗自叹着气。人嘛,多多少少有些奇怪的地方了。 “如此说来,我到想起了一句……” 别跟我说,我没兴趣。萧子灵咋着舌。虽说是自己的好友,可听得那些毒啊药啊草啊什么的,只怕自己真要睡着了。 这一夜,躺在冰凉凉的草地上睡着。一阵风过,萧子灵被冷了醒,嘟囔着、正翻了个身,就见到了唐忆情往着湖水走去。 他对这毒啊什么的有兴趣,也不枉是唐门人了。虽说也是一门的学问,可当师父让唐门的人害了,这门学问就让他感到恶心了,连同着修习这些学问的人,也让他下意识地恨着。 ……忆情例外。看着唐忆情的背影,萧子灵在心里喃喃加了这一句。 ……等等,他在做什么……看着唐忆情低下了头,捧起一掌水喝着,萧子灵于是连忙爬了起来。 ……喝了……他在做什么! 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萧子灵冲了过去。 “你在做什么啊!”萧子灵一边喊着,一边奔了去,抓着唐忆情的手臂,把他一把扯了上岸边。 “疼……”萧子灵既然心急,手上就没留意着。唐忆情吃痛,却一连给他拉了一丈远,才让他放了开。 揉着自己的手腕,唐忆情看着淤青的指痕,于是幽怨地瞧着萧子灵。 “怎么啦?”听得了萧子灵大喊,仿佛要把他瞪出个洞来似的。 “……你抓得我的手好疼。”唐忆情低声抱怨着。 “……疼死你!”萧子灵喊着。“疼死你算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好奇,想着想着睡不着,所以……” “所以……所以你就喝了这毒水!”用力一推,把唐忆情推倒在了草地上,萧子灵吼着。“你死啊!你死了看我原不原谅你!你死啊!” “怎么闹得这么厉害?”谢卫国晓得不对劲,也走了过来。 “……原来,你在担心啊……”唐忆情见萧子灵发怒,连忙解释着。“不用担心的,顶多只是迷药罢了,你没看到他们都是自戕……” “他、们、都、死、了!”萧子灵喊着。 “……死不了的,也许这草就是解药啊。”唐忆情结结巴巴地说着。 “你确定?你想得到为什么他们想不到?这么多人死了,你还敢……你还敢……”指着唐忆情,萧子灵气得哭了。 “……子灵,你别哭啊,我……我想我不会有事的,你瞧,我现在还是好端端的啊,我怀里也还有各种的解毒丹,所以……” “你要试毒,怎不拿骆驼去试?”谢卫国也说着。“拿自己的性命……” “这两头骆驼要载着我们回去啊……再说,我不会有事的,自小,师姊就拿我试药,我……我习惯了……” “你习惯了?你习惯了?你再说一次!” “萧子灵!”拉住了萧子灵,谢卫国低声喝着。“别嚷,你吓到唐忆情了。” 丙不其然,当萧子灵喘着气时,唐忆情也已经红了眼睛。 “……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谢卫国一边拉着萧子灵,一边低声问着唐忆情。 唐忆情含着眼泪,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来,互相道个歉。没什么事还吵这么凶,都几岁的人了。”谢卫国说着。 “谁要跟他道歉!”萧子灵甩开了谢卫国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不起……”唐忆情低声哭着。 “……你也太过莽撞了。你如果有了什么万一,叫我怎么跟我师兄交代?”谢卫国叹着气,把唐忆情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不会有事的。”唐忆情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从地上站起了身。“这九成九是忘忧草。” “……那这水?” “所以我才好奇了,我听得忘忧草,也听得这草养出的水。可怎么也想不透为什么这草能解毒,为什么这水能致命,所以……” “你也未免太急了。”谢卫国叹着。“如果你怎么了,我们要怎么替你解毒?我们什么都不晓得啊。” “……这草,九成九就是解毒药。”唐忆情低声说着。 “可就算是解毒药,煎煮的法子又是什么?单使就成吗?要不要配着其他的药材?这些我们都不晓得啊。” “……对不起……” “……萧子灵也冲动了些,你别跟他计较。” “……不会的。”唐忆情哽咽着,摇着头。“是我不好。” 两人缓缓走着,回到了营地,萧子灵已经转过身去睡着了。 晓得他不高兴,唐忆情坐在火旁,低低啜泣着。 “……要我守着你吗?”谢卫国低声问着。 唐忆情摇了摇头。 “明儿还要赶路,谢大侠睡吧。” “……若你身体不适,要告诉我们知晓。” “嗯……”唐忆情点了点头。 谢卫国是真累了。赶了一夜的路,救了唐忆情,又一路紧盯着两个小辈,精神绷到了极限,才一躺下,就是阖起了眼睛,沉沉睡去了。 然而,萧子灵虽然之前说得狠心,却怎么也睡不着。 虽说背对着唐忆情,那火光也将他的影子照到了自己身前的岩壁。生气是依旧生气着的,可心里却是更加的担心。 第9页 唐忆情哭累了,抱着膝盖,似乎也累得睡着了。 数着他的呼吸声,萧子灵却是凝神听着,只怕一个不留神,他就没有了气息。 “嘻嘻……这可不是我的忆情师弟吗?怎么?为什么叫柳青青啦?” 师姊?师姊? 唐忆情睁开了眼睛,然而,他却不是在沙地上,而是在那铺满了锦绣被褥的床上。 在他身旁,那个艳极、妖极的师姊正看着他,用着令人胆寒的笑容。 “我的好师弟,你可想死师姊啦。” 不……不……不! 翻过身,一边惊叫着、一边要爬了开,然而却让师姊一把扯了过。 “不要!不要!”唐忆情拉着那女人的手,惨声叫着。 “叫?没人来啦!还叫?”女人重重一指点了他的穴道,接着就是柔极、媚极地盯着他瞧了。 喊不出声、叫不出声,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全身发着抖。 “这身皮肤,越来越叫我喜欢了……早晓得那叶月明就是蝴蝶山庄的沈云开了,我又怎么会让他独享着你呢?你说是不是啊,师弟?” ……大哥……对啊,我记得了,我记得了…… 当女人的牙齿咬上了自己胸前时,一边恐惧地发抖,唐忆情一边低声呢喃着了。 我记得了……我记得了……那天……这是那天的事……大哥会来……大哥会来救我……他会来……他会来…… “想着谁呢?叶月明?他被我毒死了,不会来了……哈哈……”一边撕着他的里裤,女人一边笑着。 是了……是了……师姊那天也是这么笑着了……可是……可是大哥没死,他来了……他来了……! 绝望地睁大了眼睛,颤着唇,唐忆情的双眼充满了不信以及绝望。! 张大了口,唐忆情想要申吟、却喊不出声。! 泪水流出了眼眶。 “你的滋味还是这么好,是不是啊,忆情师弟……呵呵……” 他没来……他没来……大哥没来…… 岩壁上的影子移动了,于是萧子灵也翻过了身,小心翼翼地瞧着。 唐忆情从地上站了起来,静静望着另一个方向,不晓得在看些什么。 “大哥……大哥……” 女人坐在床上,冷冷看着他爬了出房。 被撕毁的衣服,遍体鳞伤的身体,沾染了遗迹的,以及,嘶哑的声音。 “装什么清纯样,给谁看?”女人妩媚地梳着自己黑发。“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当我不晓得你吗……” 恐惧地回过了头,唐忆情此时才晓得,那以为着大哥会来营救的记忆,其实只是一场好梦。而现在梦醒了……他……哪是什么柳青青,他只是……那肮脏的唐忆情,一个玩物,一个让人解决需求的身体,一个…… “你给我听清楚。”走下了床,赤果的女人抓起了他的黑发。“我看上你,是你的运气。这么多人争着要陪我,男的也有,女的也有,可我只追着你一个人来。你还要些什么?想想你自己的身分!” 女人把他的头重重甩到了地上,居高临下地、用着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大哥呢……你对他做了什么……”伏在地上,以着绝望的语气问着。 “……你还记挂着他?” “……所以,他没事,对不对?”爬了过去,用着着急的声音喊着,唐忆情哭着。 “……他若没事,又不来救你,你就不怨他?” “……”唐忆情拼命摇着头。“他没事就好,他没事就好……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他没事就好……” “……去,他在自己房里。”转过了身,女子冷冷说着。 忆情? 唐忆情终于动了,背对着他,缓缓走了去,照着湖水的方向。 忆情? 萧子灵也起了身,赶了上前,在他前头张开双臂,要拦住了他。 然而,随着他的走近,那月光照在了他的脸庞上,唐忆情的脸上却是满脸泪痕。 “……忆情?”萧子灵颤声唤着。 跌跌撞撞的步伐,都挡不了想要见到他的念头。摔倒了无数次,在那重重阁楼、曲桥的大宅,到了最后,在他的房前,又是重重摔了一跤。再也爬不起来,挣扎了几次,他一把推开了房门,手肘着地,硬生生、咬着牙,爬了过去。 “大哥……大哥……”沙哑的呼唤。 然而,床上的人却没有回话。 “大哥……大哥……”爬上了床,掀开了床帐。 自己身上满满的伤痕、痛楚,都比不上此时的疼。躺在床上的沈云开,嘴边有着暗褐的血。 唐忆情颤着手,拭去了那血渍,女人的声音悠悠传了来。 “不都说他死了,我何时骗过你?” “我总觉得,你的眼睛、你的唇,令我移不开目光……是怜惜吗,还是……我这心,总觉得不像了自己……” 拔起了那把清冷的长剑,月光下,有着致命的美感。 唐忆情看着手中的剑,眯起了眼睛。 “结发为誓,生死相随,黄泉路上,大哥等我……!” 在那冰冷的剑锋划开颈项之前,萧子灵抓住了他的手臂,颤着唇看着他了。 “拦得我做什么?”唐忆情只是看着他,冷冷说了。 “忆情!”萧子灵待要扯开那紧握着长剑的手,岂料唐忆情的力道却是大到了就连萧子灵也拉不开。 “师叔!师叔!”萧子灵高声喊着了。 “放手。”唐忆情冷冷说着。 “……不放!忆情!”萧子灵大力扯着。 划开了一道灿烂的光芒,那长剑月兑了手,在拉扯中被远远甩到了湖里。 “大哥的剑……大哥的剑……”唐忆情转头看了去,喃喃说着,缓缓走了去。 “忆情!”萧子灵连忙抱住了他,双双摔倒在了草地上。 可唐忆情挣扎的力道可大着了,没有多久,萧子灵就让他甩了开。 “师叔!”萧子灵着急地喊着。“忆情!”又是连忙要爬了起。 然而……手上抓着了那草,低头一看,就是想起了…… “解药,这就是解药,解药!” 匆匆忙忙地抓了一大把,粗鲁地拔起了草,手上鲜血淋漓,却也没有注意了。 “忆情……忆情!”萧子灵连忙追了去,那唐忆情却是已经在涉水进湖了。 “忆情!你吃!你吃!你……”然而,才拉过了唐忆情,手上的解药却已然枯死。 萧子灵呆了一下,而唐忆情已经将他推了开,继续往湖中走了去。 “……怎么了!”谢卫国惊了醒,于是连忙爬了起来。 “……”心中乱成了一片,萧子灵在地上又是胡乱地拔了一阵。 才刚拔好了,回头一看,唐忆情已经找着了那把宝剑。 “忆情!”萧子灵心胆俱寒,也是涉水而过。而那手中的草,却更是一寸寸地枯萎着。 “……”一把将青草塞进了嘴里,大口嚼着,那苦涩的味道让他的眼泪都要掉了下来,可他还是大步走了过,抓住了唐忆情的双肩。 “唔!……”手上的长剑落进了水里,萧子灵与唐忆情双双跌进了水里。 挣扎着,捶打着,都没能让他放开。 苦涩的药汁一口口被强喂进了嘴里,唐忆情在缺氧以及激动之中,先是疯狂地击打着身上的萧子灵,再来……就是没了力气,在他的怀抱里一起往下沉着。 月光,从湖面上照了下来,上层的湖水闪着宁静的光芒。 好美……仿佛当时见到岩山一般的感慨,唐忆情出神地瞧着,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唇,好温暖……没有那可怕的、要将自己撕碎的…… 不是大哥……他的吻会让心都融了……不是清雨……他的吻令人颤抖……那是谁……会是谁……好温暖……是谁…… 喂完了药,炯炯有神地睁开眼。萧子灵踢着水,揽着昏迷的唐忆情,朝着水面游去。 第10页 可此时,身后的一道光芒让他回过了头。 回过了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就连心跳都停了。 踢着水,像是被它吸引着,尽避就要窒息,萧子灵也要往着那更深的地方游去。 然而,想起了怀里的人儿,萧子灵如梦初醒,又转回了身,往湖面游了去。 胸口就要爆炸了,他咬牙忍着,直到把两人都送出了水面。 “哈……哈……”萧子灵在水面上大口呼吸着,一面也连忙将唐忆情送回了岸边。 “没事吧。”谢卫国担心地问着,帮着萧子灵也将唐忆情抱回了岸上。 “唐忆情?唐忆情?”谢卫国低声唤着、摇着,探着气息,直到唐忆情突然呕着、吐着,剧烈地咳了起来。 “还好……还好……”犹然还泡在水里的萧子灵颤着唇说着。 “子灵,快上岸吧?”谢卫国唤着。 “等等……我……有个地方要去看看……”转过身,重新入了水,萧子灵往那深处游了去。 游过了月光照耀的水层,那深处的黑暗有着自己一直找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是什么?不会是的……不会是的…… 直到手上抓着了那个东西,萧子灵睁着眼睛看着,仔仔细细地看着,接着,才无神地放开了手,任凭自己腾云驾雾般,一直到水面浮了上去。 “大姊为了飞英,拖着病重的身子要去那软沙岗。此去经年,再无只字片语。萧子灵,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清冷的月光下,萧子灵浮出了水面,脸上两条水渍却是掺着泪水。 “萧子灵!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游回来!” 萧子灵照着做了,然而上了岸后却只是用力捶了草地。 “萧子灵?水底有什么东西?” “……一副石棺……大庄主的石棺……”萧子灵颤着唇。 “什么!?”惊呼出声,谢卫国似乎也要奔去了池底。 然而,只奔到了池边,就让萧子灵拉了住。 “别去了,师叔,大庄主不要别人打扰的。”哽咽的声音。 “怎么会……怎么会?”谢卫国哑声问着。“大师父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师父……”萧子灵低声泣着。 “……天哪,十一师兄早就已经死了,为了什么还要让大庄主千里奔波赶来这里!”谢卫国喊着。“这遍野的黄沙,这晒人的日头,大庄主受得住吗?大庄主身上有很重的内伤,怎么可以让她离开山庄!” 拉着谢卫国的衣服,萧子灵只是不断摇着头。 “天……天哪……”看着美丽依旧的池水,谢卫国只是颤着唇。 第三十三章清风夜雨 很普通的一把长剑。 就如同以前的习惯,华清雨喜欢在睡前拭剑。 跋在前往青城的路上已然要有十天。那烦人的咳嗽以及胸口的闷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力的四肢如今充满着力量,而那本是淌着血的心也已然愈合。 他的体能以及精神已然养到了颠峰,连同着本来放了下的武功。 嗡…… 剑尖指向了窗外,那平凡的长剑绽着森冷的光芒。然而,华清雨的眼神却是越趋的柔和。 收剑入鞘,看着那把长剑,他,只是微微笑了。 一路上,除了练剑,他只用过了这剑一次。 看不过官兵欺凌老妇,于是拔了剑。 然而,他没让这剑沾上了血。一方面是那种人总也是逃得最快,一方面是……觉得不值……也不舍…… 是怎么样细腻的心思,才会为他备上这把长剑?是怎么样温情的人,才会在夜里为他梳发……是怎么样慈悲的人,才会亲自喂那伤了他的负心人一碗姜汤! 万般的刚强,抵不上那绕指的柔情。而他自认并非平庸之人,虽不喜在江湖上争什么排名,此时却是对那男人有着一丝的不服。 他口中的大哥,究竟是何等的英雄?要配得上他,决不能只是庸庸之才! 要不然……要不然……忆情他……也该是太苦了…… 到了青城山脚,青城门人本请他在山脚的民宿住上一晚,待得明日天大亮,才让他们通知青城与华山的掌门。 本就是不愿打扰师父他们安歇,华清雨自然答应。可就在初步整理了行囊之后,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呼唤。 “清雨师弟!” 二师兄!? 此时已然三更,二师兄竟然亲自…… 华清雨连忙打开了门。 站在门口,欣慰地看着他的,可不正是他的二师兄?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华清江感慨地说着。 那自小比手足还亲的二师兄,那与师叔同是自己在华山上最亲之人的二师兄,如今也是安然地站在了面前。华清雨心中一酸,于是走了上前,与自己师兄紧紧相拥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等到了重逢的激动过,再度仔细地看着他,华清江又是说着了。“自从晓得了你们有去无回,师伯整日郁郁寡欢。再加上世伯爱女也是一同深陷敌阵,两人总是愁目相对呢。” “……清雨不该,保不住柳师妹。”华清雨低声叹着。 “我们听说了,沈督军有差人来道歉。那晚贼人前来掳人,柳师妹不幸遭害,你也不知所踪。真是难为你了,世伯也说过不怪你的。” 一边说着,华清江一边走了进华清雨的房间。 可虽说如此,华清江却没有问及为何华清雨此时却能带着柳练羽的骨灰前来。而华清雨也是在疑惑着事情的转达有些出入时,忽略了华清江的话语。 “这就是柳师妹的骨灰吧。”华清江轻轻叹着。 “……是的,师兄。”华清雨低声说着。 “难为你了……东西收收,我们上青城吧。”华清江说着。 “好的……”华清雨于是开始收拾了东西。 而就在他快要整理好的时候,站在了门口、望着天边明月的华清江,却是低声说着了。 “清雨,害死师父的凶手,我已经找到了。” 华清雨抬起了头来。 “师门不幸……真是师门不幸……”轻轻的叹息,就如同此时在山下吹着的晚风一样细微。站在月光下的华清江,还是以前的华清江,然而却又比以前要多了些稳重以及威严。 他有着自己二师叔的影子,从小华清雨就是这么觉得。就如同自己也是看着二师叔的榜样长大的,身为二师叔嫡传弟子的二师兄,想必陶冶也是更深的了。 虽说师父有意无意间,总是不让二师兄当掌门。然而,比起自己……或是大师兄,清江师兄才是掌门的不二人选。再者,虽然师父一再说着师兄的武功未成,然而…… “收好了?那我们走吧。”清江师兄回过了头来,对他轻轻笑着。 “真是难为你了。”青城掌门坐在主位上,抚着自己的胡须,轻轻叹着。“是练羽没有福气,贤婿千万不要责怪自己。” 可一个活泼快乐的姑娘,到了后头,成为这等悲惨的模样。虽说造化弄人,然而……千错万错,也许,只错在了自己身上。 回到了座位上的华清雨,犹然还带着一丝苦涩的无奈。 “……贤婿……” “啊?世伯请说。”从自己思绪抽离,华清雨连忙说着。 “可听沈督军说了,那晚……紫棱剑现世,是也不是?”青城掌门嘴上说得淡然,然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不是如今六、七十岁的模样。 “……晚辈当时重病在身,没能看清,真是愧对世伯。”华清雨其实说得诚实。 “……也是,真是难为你了……”喃喃说着一样的话语,青城的掌门却是沉进了自己的思绪。 可就在华清雨感到疑惑,转头看向自己师兄的时候,见到的却是自己师兄冷淡看着青城掌门的模样。 第11页 心中暗暗一惊,正要问起,清江的眼神却又回复了平时的温和。 这一年多来,究竟是在众人身上起了怎么样的变化?华清雨轻轻一叹。 “为何叹气?”华清江低声温和地问着。 “……没事。” “你问我为什么瞪着青城掌门?” 两人独处,走在绿荫苍苍的林道上,趁着师兄带着自己走览青城山的时候,华清雨问着。 “还是我误会了?” “……你的眼睛还真尖啊。”华清江只是微微一笑。 “……青城掌门是不是亏待了师兄?”华清雨小心地问着。毕竟,许多人还是认为着师兄不配当掌门,更何况青城掌门的成龙爱婿并不是他。 “亏待?不不……”清江笑着,挥了手。“他对我们好礼相待,可说是到了叫人受宠若惊的地步。” “那师兄为何……” “因为……那伪君子可真是到了让人恶心的地步。”既然是自己师弟,华清江说话就没有了保留。 “……师兄?”可也没想到师兄竟然是这样看青城掌门的,华清雨低声问着。 “难道你当他问着萧子灵,是为了自己的师父?” “……难道不是?” “如果真是,那天就不会对叶月明的使者打躬作揖到连腰都要断了的地步。”华清江冷冷说着。“我本也以为是个令人敬重的前辈,沈督军的使者来的时候,也一副气得要杀了萧子灵的样子。” “……萧……子灵并不是杀害柳师妹的凶手,柳师妹她是……” “这点,之后叶大侠的来使也解释了。而且……打从他一承认萧子灵收入了蝴蝶山庄门下,那个人的表情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法?” “虽说江湖上怀疑着那人的存在,可本也是没人敢公开说得明白。毕竟,无凭无据的……可自从那段日子,唐门的新任掌门揭了他的身分,他也没有否认,于是,众人就晓得了……” “……晓得什么?”听得了唐门,本也是心中一跳。然而,听来像是与他无关,也是安下了心。 “那人也是蝴蝶山庄的门人,一手操弄武林,叫人心寒。”华清江低声说着。 “……那人?” “你真当那逸真服得了武林中千千万万的人?不。”华清江说着。“暗地里除去了反对的声音,刚柔并济、安抚驯服着千千万万不服的人,可就是藏身暗处的那人。” “……可就是先前说的叶大侠?” “是。”华清江看着清雨。“所以我才觉得恶心,师门重恩比不上一个盟主的虚名。” “……盟主?” “苍浩然本在十年前就不服,只挡着一个辈分比他高的玄真,才吞忍了下来。如今,那老而不死的师父死了,他终于当了掌门,今年武林大会的机会,他又怎么可能放过。” “可是……”华清雨走上前一步,挡在了华清江的面前。“您又怎么……” “叶月明的使者,那天晚上来到了我的房里。”华清江说着。“我心里本就有着厌恶,客套了几句也本不想多说,然而……” “……这些事情都是他跟您说的?” “是。” “师兄……您可糊涂了,那人想必是想要继续操弄武林的,您怎可中了他分化的手段?” “你当我没有想过?”华清江却是笑了。“打从他一来,我就察觉了,所以才想要赶他出去。” “可您……” “我之所以没有赶他出去,自然是因为他也告诉了我,究竟是谁害了我师父。”华清江看着清雨,眼神有着一点冰冷。 “……是谁?”华清雨问着。“不就是唐门的人?” “正是唐门动的手,可说动、诱动唐门动手的人,正是一个你想都想不到的人。” 拂袖而去,华清江走在了前头,华清雨则是有些着急地赶了上去。 “是谁!您说啊,师兄!” “……这掌门的位子,我并不稀罕。”一边走着,华清江冷冷说着。“所以那人才提着要让我稳稳坐着掌门位置的条件,我就把他轰了出去。” “师兄一向寡欲,那人怎能说得如此无耻。” “……这是一个引子,他接着便要我说出一个可以让我衷心耿耿的条件。” “所以您就……” “当然了,师恩浩荡,我若不能为师父报仇,我岂非枉生为人。”华清江说着。“若是有人能让我亲手复仇,让我三跪九叩我也答应。” “……师兄……” “……想不想见见那人?” “自然。”华清雨也是咬着牙。“师叔待我恩重如山,情同父子。” “那今天就不能好好逛这青城山了。”华清江却是叹着。 “青城山明日再好生游览吧,我现在等不及要见见害死师叔的幕后凶手了。”华清雨低声说着。“师叔与人一向无争,他究竟为的是名还是利?” “……名。”华清江淡淡说着。“为了一个掌门的虚名。” 华清雨的脸色青白了。 “信不过师父,总想着在两人整理遗稿之时,本该单传的心法竟然是师父留的,绝大多数的剑谱是师父一笔一毫,仔仔细细推敲补齐的,总想着在师祖的遗物中,写着该传师父而不是他的遗言!”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是谁说得!是谁说得!” “……唐门的人说得。”华清江平静地说着。“唐门的人,跟叶大侠说得。” “一面之词!”华清雨嚷着。“也许……只是那叶月明分化的卑鄙伎俩!” “……叶月明这人我虽说觉得可怕,然而他不说没有把握的话语。”华清江低声说着。“以他的身份,不可能造这种谣……再者,你师父也承认了。” “师父……” “那天晚上,是场鲍平的决斗。”华清江冷冷笑着。“他使左手,我也使左手。” “……师兄……” “我留了他一条命。”华清江淡淡说着。“毕竟,我是个一言九鼎的人。” 在那入了夜的时候,天空下起了细细的小雨。 看着眼前的师尊,华清雨的眼睛不自觉地红了。 躺在了床上‘养病’的师父,手筋脚筋被挑了断,一见到了他,就是激动地要喊。 然而,一张开了嘴,那连根被切下的舌头,却更叫人心痛了。 “师兄!”转过了头,华清雨痛心地喊着。 “这是他要加的条件,怨不得我。”华清江说着。“我只说要断了败者的手筋,他就说要做到这种地步……想是怕我说出去吧?却也是没想过,我是真的下得了手的。” 咬着牙,重新转过了头,华清雨喊着眼泪。 “若是……若真是那叶月明的毒计,我就要他死得惨不堪言!” “……若真是人家的毒计,他就不会做这种约定了。”华清江看着床上‘病重’的前任掌门,眼神冰冷。“恼我犯上?一剑了结不成,还要我断手脚切舌?若我真是不如他,此时躺在床上的人不就是我?” “……师父怎会如此?他……” “只是苦练一年有余,就以为胜得了我,妄自尊大。”华清江冷冷笑着。 “……可青城掌门怎让您……他难道不曾求过情?” “总共有五十三个人,华山青城的都有,是那场比赛的见证人。”华清江说着。“再说,整个华山,现在还有谁敢忤逆我?” “……师兄……”看着华清江,华清雨却是有些害怕了。 那温和的、喜欢助人的,总是笑着的、甘愿暗淡平凡的师兄哪里去了? 如今眼前站着的,的的确确是一派的掌门了。 “哈……哈!” 身后,师父似乎在喊着些什么,于是华清雨重新转回了头。那激动而悲愤的眼神,以及浓浓的祈求,是要想说些什么…… 第12页 “想死吧!”华清江淡淡说着。 华清雨转过了头。 “每个来照顾的人,让他咬着笔写字,他都像要死。” “……师兄,您这样……” “太过残忍?” “……没错!纵使千错万错,他还是您师伯,我的师父,您……” “……奇怪了,你的石青只不过是受人指使都让你杀了为师父偿命,如今元凶就在眼前,你竟然说我残忍?” “……我……” “据唐门的人说,我师父受了足足六个月的苦楚,才死了。”华清江虽说语气冷淡,然而双目却是通红。“如今,他才挨了七天就想死?没这么容易。” “……师兄……冤冤相报何时了……”心中不忍,华清雨求着。 “想助他自尽的人,都让我逐出了华山。”华清江转过了身去。“我若还是掌门人的一天,这事就是我做主。” “师兄……” “……我晓得,最大的阻挠本就会是你。”华清江淡淡说着。“拔剑吧。” 华清雨的脸色青白。 华清江背对着他站着,背脊挺直,手上无剑。 看着自己师兄的背影,华清雨的手缓缓挪到了腰上的长剑。 “我早就想……会会你这个华山的新秀。”华清江说着,带着冰冷的笑容。“华山的正统传人,真的就只有你一个?” 华清雨拔了剑。 华清雨手上,是平凡铁匠打的,用这平凡钢铁炼成的长剑。 华清江在那个瞬间踩了方位避开,左手抽起一把古剑。 师祖传下来的古剑,师父唯一不肯让出的宝剑。却直到了现在,才破了土、现了世。 那平凡的铁剑怎抵得住上古的利器。尽避剑招纯熟、剑气凌人,才刚挡下了三招,便已满是缺痕。 华清江见他拿的是凡铁,眉头便皱了起。正当停了剑招,华清雨却将剑法施展了开来。灿灿的剑影,割破了门扉、割开了帘幕,清冷闲淡的剑意。 清风夜雨。 在这个狭小的室内,面对着一个绝顶的高手,手上拿着凡铁、对着一把上古的神器。 这剑招,美则美矣,却不是这么用着的。他该在清风中、夜雨下、闲谈之时使开。 在这里,它伤不了这个高手。 然而,华清江却还是停了剑。而华清雨,则是转过了身去,递上了剑尖。 这剑,透胸而过。透过的是自己师尊的胸膛,是自己师尊送上来的胸膛。 华清江没有阻止。 于是,本是哀绝的双眼缓缓闭了上,华清雨才抽回了剑。 磅铿。 承受不住那内力,长剑断成了两截,掉落在了地上。 华清江只是低头看着。 咚。华清雨双膝着地。跪着的却是自己的师兄。 “……起来吧。”华清江淡淡说着。 “清雨该死。” 那剑招,本是二师叔传给了他们的。在那清风明月之时,在华山的山峰,师叔一遍又一遍地使着。 “懂不懂?” 华清江是第一个懂的人,在师叔下了山后,传给了华清雨。 “懂不懂?” 只有与自己师父一样的胸襟,才使得开这套剑法。他本是第一个懂的人…… 懂得了这套剑法,习得了师父的真传。韬光养晦,只在月夜之时练剑,避开了争斗的漩涡,云淡风轻…… “……起来吧。”华清江淡淡说着。 “将军。” 吃下了一个炮,叶月明淡淡说着。 对弈之人,却是心神不宁地看着整个棋局。 说了两个字后,就不再说话的男人,静静等着对手的棋路。 手上拿起了一只象,那人也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输了。”那人放下了棋子。 “你的象,可以吃了我的马。”叶月明淡淡说着。 “就算吃了,再三步,也是败在你的炮上。”那人轻轻叹着。 “既然如此,何不吃了我的马?”叶月明问着。 “既然如此,何必牺牲我的象。”那人说着。 “将了军,整盘输,这象总要死。” “……可至少不是死在我的手里。” “……像极了,你妇人之仁。”叶月明轻叹,重新排起了棋局。 “……还要死多少人?”那人看着棋盘,轻声问着。 “这就要看你。”叶月明抬起了眼睛,缓缓说着。 “……像极了你,借刀杀人。”那人轻叹,扶着桌子,在这月夜之下勉强站起了身。 “需要人扶吗?师弟?” “不用……您看这棋局就好。” 由着青城门人与自己师弟处理丧事,同样身上带着孝的两人,在日正当中之时,也在凉亭对桌而弈。 “其实,你回来得正好。”华清江说着。 “……怎么了?”看着棋盘,华清雨问着。 “有件麻烦事。”华清江叹着,指了指自己的马。“小心我得马。” 华清雨连忙看了过去。 “北方……有个新的王朝,你可知晓?” “……不知道。”华清雨抬起了头。“怎么了?” “那朝廷,要我率华山回去。” “回去?” “回去华山。”华清江沉吟着。“胡人已经退了去,那朝廷让我们回去。” “有这种好事?” “……只是收买人心之举,花不了银、用不了人。若真回去,就是承认了那个王朝。 “……可总比寄居在青城的好,在这儿,只是另外一个伪王朝。” “……没错。”华清江看着棋盘,低声说着。“师弟,下快些,天要黑了。” “催着我,挠着我,难怪师兄要赢了。”华清雨笑着。 “谁叫你总是举棋不定?”华清江也笑着。 华清雨一叹,动了卒。 “不听我的劝?”华清江皱了眉。 “既然挡不了,就闯闯敌阵了。”华清雨笑着。“看是你快还是我快。” “……清雨,你带师弟们回去华山吧。”华清江说着。 “为何?那师兄……” “我已经把我自己卖给了叶月明。”华清江说着。“我已经是他的棋子了。” “什么?”华清雨低声喊着。 “这人不可小觑。”华清江继续看着棋局。“遇见了,要提着心。” “可您……” “据说他想引退了,要提拔我。”华清江说着。“苍浩然为了一个武林盟主的位子,使尽了心机,却翻不出他的掌心,如今,这样的人要我接他的位子,诱惑太大了。” “师兄难道稀罕吗?”华清雨说着。 “他告诉我仇人是谁,又还了师父的剑,我本就欠着他了。”像是漫不经心地走了炮,华清江继续说着。“在这,这天下是需要人。他说,风雨过后,这天下需要的是我……” “可您就放弃了华山?它可是师叔他……” “知遇之恩,让我不可不报……清雨,你可晓得,整个华山在我毁了师伯之前,没人真正瞧得起我过。” “……师兄……” “他们在心里跟眼里总是说着,要不是你为华山尊严舍了命,今日轮不到我坐这个位子。” “……唉,师兄也应该晓得,这些人……” “我虽说不想计较,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而他……”华清江轻轻叹着。“记得那个使者?” “……嗯。” “就在三天前,他又来到我的房里,这次却是带来了叶月明。” “!”华清雨忍不住站了起来。 “想那叶月明何等身份,与我同桌而谈,秉烛夜话。”华清江叹着。“我想,我求着的,就是那份知遇之情。” “可师兄怎么能答应,如今师兄可是……” “若我还是掌门,华山派本来就要跟了我。可你回来了,我将华山还给你,比起华山的掌门,我更想当叶月明手下的棋子。” “叶月明……这人究竟是何人……”华清雨喃喃说着。 “一个下棋的人。”华清江微微笑着。“我正在学着他的棋路。” “……学?” “据说我可能青出于蓝喔,师弟。”华清江看着棋盘,笑得有些开心。“你要输了,师弟。” 第13页 “……师兄,有件事,我也要跟您说。”华清雨叹着。 “嗯?” “……石青没死。” 华清江张大了眼睛。 “所以,我也不回华山了。”华清雨微微笑着。 啊,下雨了…… 夜里,在宫中批着奏折,本是闷热的天气,外头突然下了淅沥的小雨。 放下了手边以及桌上叠得比山还高的奏折,冷雁智从那龙座走了下,来到了门旁。 正当要推开门,一阵风过,冷雁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早该睡了。”玄英的声音。 坐在窗边,两只小小的脚一晃一晃的。 这胆大包天的孩子,究竟晓不晓得厉害啊。冷雁智回过了头,有些无奈地看着。可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白天的时候,宫里的人见到了自己,都是哆嗦地跪了一地,就只有他依然是笑嘻嘻地,拉着自己的衣袍。 他也晓得到处在传着他是自己的亲生子,可真是天地良心,他连一个姑娘都没碰过,又要怎么有孩子。 “别看啦,反正到天亮也看不完。”玄英跳了下地,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他的面前。“说好耍刀给我看的。” 冷雁智叹了口气。 对孩子,果然不能说谎。想那天,为了让他别玩那锋利的胭脂刀,好劝歹劝,才用了这个当条件。可没想到言者无心,这孩子一连记了一个月,天天都在嚷。 “好啦好啦。”那软软的童音,加上拉着自己衣袍的小手,总是让人连眉头都皱不起的。 到底是谁家的孩子,生得这么古灵精怪,也不拿棒子藤条什么的好好教训教训,养成这幅脾气。 弄得我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冷雁智又在叹气了。 “下雨呢,怎么使刀?轻轻说着。 “去演武厅练啊。”孩子说着。 “……没想到,这宫里你比我还熟了。演武厅?在哪里?” “……太棒了!苞我来、跟我来!” 像阵风似的,卷了出去的玄英可没想过要等等身后的冷雁智。 瞧了瞧他跑去的方向,冷雁智轻轻叹气,走回案边取了刀,才一边走回了门,一边从怀里拿出了青面獠牙的面具。 “……亲……亲王” 走出了门,门外又是跪了一地提着灯笼的太监宫女。如果所谓的皇帝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就得上朝,接着处理政务直到夜深,偶尔吓吓这些太监宫女,那么希冀了这些大半生的人,可真是痴人。 封了一些年纪大到也许明天就要进棺材的人当太师、当将军、当宰相,看着他们那副如痴如醉的表情,可真叫人啼笑皆非…… 但是,自己也好不过他们了。 “这边啊!快点嘛!” 远远的,玄英的声音传了来。 冷雁智又叹了气,然而嘴角却是扬着的,循着那童音的方向,缓缓走了去。 “快些啊!快些啊!” 夜深的宫里,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小孩子喊声。 正在宫里穿梭着的女子,听见了这声音,也是一惊。 在城里寻找了多少日子,竟然在这儿听见了英儿的声音?在宫里?怎么会呢? “快些嘛!别走得这么慢啊,天都要亮啦!快嘛!” “好好好……咳……” ……冷雁智吗? 女子心里微微一惊,翻上了屋檐,贴着耳朵小心地听着。 “还没到吗?” “因为你走得太慢了!快点啦!” “好好好……”看来,尽避小孩在吵闹着,冷雁智还是慢吞吞地走着。 怎么会……怎么会呢?英儿落到了他的手里?天……得要把他抱回来才行,得快些……如果让冷雁智晓得了他是三皇子,英儿不就……不就…… 可心里虽是着急,身体却不敢动上半分。虽说离了十丈远,然而若是让冷雁智发觉了,救回英儿的机会就渺茫了。 “这里?”冷雁智跟玄英才到了宽敞的演武厅,只见玄英又拉着他。 “怎么了?” “把灯点上啦。”玄英软软地说着。 “好好好……”没想到这亲王还得替小孩儿点灯,冷雁智又是慢吞吞地一道道烛火点着。 等到了火光越来越亮,玄英看着四周满满的烛火,也是高兴地笑了起来。 “苍蝇要飞到你嘴里喽”冷雁智说着。 连忙闭起了嘴巴的玄英,看了看四周,才小声地说着。“骗我,哪来的苍蝇。” “不就在那里?”冷雁智指着 “哪里……” 可正当玄英转着、找着时,冷雁智已经抽出了刀。 只见一道红光过,没有半点的声息,地上就躺着两具尸体。 “……哇,好厉害。”玄英惊叹着,跑了过来,蹲在了地上瞧着。 “看就好,别碰,脏。”冷雁智连忙拉过了小孩儿。 “再一次,再一次!”玄英高兴地嚷着、跳着,拉着冷雁智的衣袍。 “……我师父若是看我追着苍蝇砍,只怕要吐血了……咳……” “你还没好啊。”玄英看着他,软软地说着。“咳了要有三个月吧?” “不止……咳……” “请御医看啊。” “看过了,都摇头……咳……” “……好了好了,别使了,这么咳着……我们回去好了。”玄英低声说着。 “大丈夫一言九鼎……咳咳……你帮我拿着氅子。” “……好吧,不能太累喔。”玄英一边念着,一边接了过。 可不就是你要看吗,我的小祖宗啊……冷雁智叹气着。 等到了玄英远远避开,冷雁智才缓缓抽出了刀。 艳极、红极的刀,只看得玄英目不转睛。 跃了身,斜划一刀,就与平时练刀一般。 转身,缓缓横划,今日的刀式严谨,不较之前的洒月兑,只是那森森的刀锋还是震得满室烛火剧烈地晃着。 “好漂亮。”玄英捂掌叹着。 在那重重的烛火,只见一格清丽的男子,在那红艳的刀光中,走着熟悉至极的招式。 一开始,每一个步法,每一道刀锋,玄英都能看得仔细。可到了后头,那刀锋一转,竟像是响雷般地划开了空气,震得玄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缩得越来越远,却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一连十三刀,刀刀凝聚了极深的内力,一刀快似一刀。 很少时候,能让他走完这套刀法,只除了自己练刀的时候。 嘶…… 一道刀锋过,五步远的德烛火减了一排。回头再一刀,满室就烛火就又减了三分。 演武厅很大,可对于他还是太小了。等到了终于走完刀法,满室的烛火也只剩下一盏靠在了窗边的油灯。 好险好险……冷雁智收起了刀后,直在心里喊着侥幸。虽说汗水就连一滴也没渗,可要是…… 嘶…… 最后的一道火光也灭了,冷雁智也终于流下了一滴冷汗。 “……哇!” 可说是天动地的一声惨叫,远远坐在角落的男孩子终于发了难。 等到了冷雁智赶到之后,那男孩子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了。 终也记得自己是男孩子,可那颤着的唇说不准的什么时候就要号哭了起来。 冷雁智连忙收刀入了刀鞘,把男孩子抱了起来。 “说好了,别哭的,要你不哭,明儿我再使刀给你看啊。”冷雁智连忙哄着。 不断不断点着头,男孩子紧紧抓着冷雁智背上的衣服,却是不可能放开的。 等会儿抱着他走出宫去,明儿他们又要说什么私生子了…… 冷雁智想着。 可要不抱着他嘛,他也许整路都要哭着了…… 冷雁智叹着。 人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可他还没养到孩儿,就先给折磨得半死了。 一边叹着,一边抱着男孩子出门,冶雁智没忘了给自己再戴上个青面獠牙的面具。 “你说明天还要使刀给我看的喔……” “是是是……可你也不能哭才行啊。” “……嗯!”重重点了头,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玄英可是很努力地在忍耐着。 第14页 “我端我端!……烫!” 才一个没注意,倒好的药就让玄英抢了去,可就是才刚碰到碗,药洒了一地不说,就连手都烫着了。 “小主子!你没事吧!快啊快啊,冲点水!” 爱里的下人吓得连忙拖着玄英来到了水井,就是不住打了水让玄英浸。 玄英把手浸在冰冰凉凉的水里,可也是万般的不高兴。 “小主子啊,您要端药,也得跟我们说一声啊。”那仆役叹着,继续打着水。“小的自会备好了盘子、粗布给您,也不会跟您抢啊。” “……等一下我要端。” “是是……” “我来我来!” “小心!小……呼……”眼看着盘上的药碗终于稳了下来,那负责煎药的仆役终于安下了心。 “小主子,您可得小心点走啊,这盘子对您来说有些大……欸……小主子啊……” 只见玄英已经走了远,那仆役只能叹着气了。 …… 磅。 …… 从地上爬了起来的玄英,看着眼前摔破的药碗跟盘子,有些不高兴地转过了头来。 “……小主子,您别灰心,小的再煎一碗好了。”连忙陪着笑脸。 “……要快点啊。”走了回来,玄英又蹲在旁边看着了。 一太早的,又有什么事了? 听着外头乒乒砰砰的声音以及人的说话声,在那临时改成的亲王府里,冷雁智拿着手上的信,走到了窗边小心地看着。 ……果然又是那孩子。冷雁智在心里叹着气。他总是找得着新玩意,前些日子追得一只青蛙跳得就要断了气,这次又找着了什么新游戏? 缓缓走回了桌边,继续拆着送来亲王府的信。 既然晚上又要进宫去发呆,就别怪他白天偷着懒。 “……药……药来了!”门外,玄英喊着。 药?这次的新玩意,冷雁智悄悄瞧了瞧门。 “药……药啦!”玄英又在喊着了。 ……我没让他不能进来啊,他又在喊着什么了? “……药啦!药!” ……啊,对了!冷雁智连忙跑了过去开门。 丙不其然,捧着一个正在摇晃的盘子,玄英没好气地站在了门外。 “好慢啊。” “……抱歉。”忍着笑,冷雁智连忙让了开。 只见玄英小心地走了进来,把盘子搁在了案上,就是夸张地揉了揉自己肩膀。 “好酸啊。” “辛苦你了。”冷雁智一本正经地说着。 “……不客气……哈哈哈……”玄英说着,接着就是大笑着跑了出门。 端了药呢,要连盘子一起收走才是。冷雁智看着玄英的背影,只是叹着。 重新坐上了椅子,一手拿着蔡豌,冷雁智继续看着他的信了。 一接着一封,等到了一只烫着金色云纹的请帖出现了,冷雁智放下了药碗,静静地看着。 山庄里的人,想必晓得是我了吧,也许,三位庄主也已经气得把我逐出了师门。 却是为何,七师兄却是寄来了请帖……请君入瓮?……呵……要我入瓮,也并非不能,把你们藏起来的饵丢出来,我不就进去了? ……多久了……要有多久了……对我不闻不问,躲着我、避着我、就连山庄迁了走也不知会我。若是不把我当成了山庄弟子,早说一声也是,看是要废去我的武功、还是要我的命,都好……都好! 就只要他……把他还了给我,一切好谈! 重重捶了桌子,冷雁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不然,要我下去?作梦!现在我是什么身分,你们又是什么身分,我没让大军踩平了你的江南城,不是给华亲王面子,只是我没要做得绝! “……我来收盘子……”玄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着。 冷雁智缓缓转过了头去,然而,却连一个笑容也挤不出来。 也许,这孩于要让我吓坏了,可我……可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玄英却是担心地问着,爬上了他的膝盖,轻轻擦着他的脸颊。 “没事……”偏过了头去,冷雁智闭着眼睛。 “不哭啊,说好了,不哭啊。你不哭了,明儿我再端药给你喝。” 破涕为笑,冷雁智抱着那个小小软软的身体,只是不住低声笑着。 难得乖巧的玄英,静静让他抱着,眼睛看着窗外,只是偶尔眨了眨。 在那窗外,有着一张戴了面具的脸,玄英就这样看着,心里只觉得疑惑了。 好好的,大家都戴什么面具呢?像是冷哥哥这么俊,戴着一个丑死人的面具,也只能把人吓哭而已。而他呢,又是为了什么要戴着面具? 欸……第二个……玄英忍不住伸出了手。然而那戴着第二张面具的人,却是转头与他身边一直看着的人低声说着话了。 伸出了修长的食指,戴着第一张面具的人放在了自己唇前,示意噤声。 于是,玄英忍不住笑了起来,也学着把食指放在了自己的唇前。 嘘…… 肩膀抖动着,那人想必也在笑着,可就是见不到他的脸。 “想不想吃燕窝?”冷雁智抱着他,带着笑问了。 “……要!”连忙跟冷雁智说着。 “那就走吧。”依旧抱着他,冷雁智走了出门。 再见……玄英连忙跟窗外的两个人挥了手。 “怎么啦?”冷雁智也回过了头,可窗外明明就是没有人影。 “嘘……”玄英连忙把食指放在了自己的唇前。 “怪垓子。”冷雁智叹着,继续走了。 大人才怪呢,喜欢戴着面具吓人。玄英抱着冷雁智,还是看着空无一人的窗外。 不过以为这样就能吓着我?哼,再恐怖一点才有可能啦。 “……要不要下来自己走?” “不要。” “坏孩子……呵……” 第三十四章死去的人以及活着的人 提着竹篮子,站在了竹山下。少女抬起头,望向了云雾中飘飘渺渺的山峰。 快要三年了。 轻轻一叹,本待要前去祭扫新墓,却是听得衣袂破空之声。 仓皇地回过了头向前奔去,手上的竹篮甚至掉了落,摔出了蜡烛以及纸元宝。然而,那从山上飘然而降的三人却不是熟悉的容颜。 左后的那位,手上捧着一个包袱,眼儿弯弯、含着春天的湖色,好似是个见人就笑的俏佳人。 而最前的那位,看去顶多也只有三十的年纪,此时看着她,就是微微皱着眉。 “怎么?有事?” “……没,没事……”那少女连忙退到了一旁,低下了头。 三人也没再刁难,从她面前走了过,低声说着话。 “可没想过就是一袭旧衣跟一张面具。”右后的那人低声说着。“千里迢迢来取,为的又是什么?” “想必是盼着他还顾着一丝的旧情。”最前的那人负手而行,平静地说着。 “旧情?” “欲语还休,梦断倚高楼。烟冷雨收蓼花秋,燕鸿远,月如钩……”负手而行,低声而歌。 少女抬起了头,带着一双雾般的双眼。 “那人好似识得。”捧着包袱的俏佳人,回过了头,却是对着少女笑得温柔。 “可也要一同取了去?”右后的那人问着。 “无妨。” 夜夜笙歌,有哪个君王受得起? 撑着头,冷雁智看着殿中载歌载舞的秀女,只是觉得疲惫。 他可不晓得,清早上朝、批示奏章直到深夜,有哪个血肉之躯还经得起这样耗费心神的夜晚。 选秀女?选妃?选傍谁啊? 选傍了那个无情的师兄,自己只怕亲自押着她们个个去跳江了。“秋季枫叶” 选傍我?……对不住了,提不起劲。 炳……冷雁智低低打着个哈欠。可亏得这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旁人见不着眼前的亲王原来已经在打盹了。 希望那孩子此时已然在亲王府睡得香甜了……可要不然,睁着一双大眼睛,等会儿又来宫里缠我…… 第15页 呵……可真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孩子,真要还给他双亲,还倒有点舍不得…… 退了一队,还来一队。本要离席的冷雁智,见着了又有人来,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不是说西北民变,这个时候还缠着他作啥?真要他整夜不眠? 可那些少女也已然来到了殿里,见着了冷雁智起身,可个个跪在了门口,秀美的脸庞惊得都成了青白色。 冷雁智看她们一会儿,再看了此时坐在一旁,严肃的太师,终也是无奈地继续坐了下来。 如获大赦,少女连忙鱼贯而入。 “不晓得亲王可有喜欢的?”接收到了太师的眼色,一旁侍立的太监连忙低声问了起。 喔?原来是要给我的? “……是都不差。”无法昧着良心,只好如此说了。 “亲王可是都喜欢?”太监低声问着。 “……”喜欢又怎的?不喜欢又怎的?这么多女子,就算一个只陪我一夜,也要两三年才能轮过一轮吧?可要是我说都喜欢呢? 冷雁智看向了一旁的太监,正要把心里的挖苦话说了出来,此时,一声磅啷之声响起,吸引了冷雁智的注意。 本在为太师倒酒的侍女,因为一时出了神,失手打翻了金杯。 “小人该死!” 那少女连忙跪下,心惊胆丧地喊着。 只见太师衣袍沾上了美酒,眉头才刚皱了上,冷雁智就缓缓说了。 “扰了太师雅兴,你果然该死。” “……小的该死!” “……算了。”太师擦了擦衣袍上的污渍,就是起了身、行了礼。“亲王,臣回府更衣了。” “太师请。” 等到了太师走,原先被打断了的歌舞又再继续了。 冷雁智继续无趣地看着。 而那先前闯祸的侍女,则是跪在了原地,呆呆看着阶上的亲王。 今夜,是她亲眼见到亲王的第一晚。而那声音,熟悉得让人心痛。 “……亲王,您可瞧瞧那大胆的宫女,正盯着您瞧呢。” 听得了太监低语,冷雁智转过了头,可正好见着了那少女。 少女的眼里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眼神,然而,看着那秀美的容貌,冷雁智却是没有什么感觉。 “要瞧就让她瞧吧。”冷雁智重新转回了头,看着百般无聊的歌舞。 “好慢啊。” 终于熬到了结束,冷雁智才刚走出了演艺殿,眼前那个小孩儿就坐在栏杆上,百般无聊地看着自己了。 “好好的,不待在亲王府睡觉,怎么又跑来了?” 顺手抱过了男孩子,冷雁智走向了御书房。 “睡不着。”抱着冷雁智的脖子,男孩低声说着。 可见他白天笑啊闹啊跑啊的,还盼着他晚上一觉到天亮呢。 一边抱着他走着,冷雁智忍着喉头的不适,只是偶尔地转头看向了庭园。 月光下、宫殿里,万籁静寂。 “可我要批奏章,有民变,十万火急的事。” “……嗯。”男孩子低声说着。 几个太监提着灯笼,一路弯着腰尾随着。 “你回崇光殿等我?” “……”男孩子吸着鼻子。 “怎么了?” “我做恶梦了。”男孩子抱着他,低声说着。 “怕了?”难怪他这么乖呢。 “……”男孩子抱得更紧了。 “梦见什么了?” “……”孩子还是不说话。 “那你要来御书房陪我?很无聊的。”冷雁智问着。 “嗯。”玄英说着。 可真是吓坏了吧,难为他了,爹跟娘都不在。 一路走回了御书房,冷雁智想起了一些往事,忍不住微笑了。 也该是风水轮流转,小时候颤着唇、拉着师兄的袖子,却倔强地什么都不肯说。如今,该得一个小孩儿赖在了自己身上。 可就是长得高了、壮了,反而对一个粉粉女敕女敕的小孩儿不敢造次。 骂了会哭的,打了会疼的,对那小小的手脚只要稍微粗鲁了点,就要破了皮、伤到了筋骨。 可要是他就这么宠着他到大,想必也会变成了一个任性的富家大少爷。 怎么办呢?一边走着,冷雁智轻声叹着。 西北的民变,要比想像中严重了。 冷雁智看着奏章,眉头深锁。 辟吏主张着杀鸡儆猴,将乱民吊在树头。可就是…… 吃得饱了、穿得暖了,虽然说改了朝、换了代,自己也不曾亏待过他们。 战马毁了良田,他下令抚恤。怪病起,他延揽群医前去诊治。如今,他们还要什么? 既然怀柔已经失了效,也许……提起了朱砂笔,冷雁智在下笔之前,还是迟疑了片刻。 西北民风剽悍,想着的也许就是旧朝的情分。然而,搁在了边境,总有一天就是乱源。 可若是杀了,反倒激起了民怨…… “你瞧什么?” 看着趴在桌上瞧着的玄英,冷雁智不怒反笑了。 “他们到底要什么啊?”玄英问着。 “……我不晓得。”冷雁智叹着。“可也许要我的脑袋吧。” “……这我可不许。”玄英低声说着。 “……”瞧了瞧他,冷雁智招了手,让他坐到了自己腿上,一起看着奏章。 两只脚还在晃着,玄英拿起了奏章,一本本看着,可也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只不过想必没一个时辰就要睡着了吧?冷雁智温和地笑着,继续写着奏章。 ……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冷雁智看着奏本,只暗叫惭愧。 “准推三人上京,面呈民意。期间作乱者,杀无赦。” 批好了奏章,冷雁智将笔放在了一旁。可低头看向了小孩儿时,那正兴高采烈地看着奏章的孩子,却仿佛之前的妙语只是一时兴起。 “……说!罢刚是不是在教我!”突然抱着那孩子,脸颊贴着脸颊,冷雁智低声吓着。 可语气虽然听来可怕,动作却是亲昵,而那聪明伶俐的小孩儿也只是一直咯咯笑着了。 真是个小表灵精。冷雁智让他笑了一会儿,才亲了亲他,继续改着奏章了。 “……就这几本也要看得这么久啊。”玄英用着软软的童音说着了。“我都看完了。” “是是是,小的愚昧,动作太慢……”冷雁智轻声笑着。 …… 可等着冷雁智改奏章节,自己又没事,玄英的眼睛左飘右飘的,看来是耐不住性子了。 “小主子如果想玩,就去玩吧。”冷雁智又是笑着。 “……不要。”玄英坐在冷雁智的腿上,让他抱着,可宁愿趴在桌上睡觉,也不想下去了。 “好好,随你、随你……” …… 可又过了半个时辰,玄英的扭啊扭的,看来是真的坐不住了。 轻叹着,放下了笔,冷雁智将玄英抱到了地上。 “我的小祖宗,去睡觉吧,天要亮了。” “你陪我?”玄英拉着他的袖子,软软说着。 “……好,我陪你,这些明儿再说吧。”冷雁智一笑,也是起了身。 可正待要吹熄了灯火,顾及了此时门外掌灯的人让他遗了回去,于是转而拿起了面具戴着后,就是拿着那盏油灯了。 “我要拿、我要拿!”玄英看着了新玩意,登时喜出望外,就是来抢了。 “别……”冷雁智连忙拿了远去,可仗着自己个子高,让玄英一跳一跳的、就是勾不着。 “……小气。”玄英抱怨着。 “是、是,对不起,我太小气了。”冷雁智叹着,拉着玄英走了出门。“这种小事我来就好,您就别跟我抢了。” 可一路走着,玄英的眼睛还是盯着冷雁智手上的油灯瞧,看来是还带着一丝的希望。 虽说,让小孩儿记得火焰的可怕,就是让他自己被烧上了一下,自此就会远离了火灯。 可就是白天才让药碗烫红的小手,到了现在还让自己心疼不已,又怎么舍得让他真给火焰烧着了? 第16页 走在了暗漆漆的长廊了,由着小孩儿继续觊觎着自己手上的油灯,冷雁智也只得装作没看见了。 可就是黑暗中,前方的庭园却是突然亮了。而这一亮,可真是有如白昼一般的灯火通明。 冷雁智戒备起站了定,然而小孩儿已经是见猎心喜地放开了冷雁智的手冲了过去。 啊!等等! 冷雁智顾不得手上的油灯,就是随手挥熄了,扔在了一旁。 既然拉不住这孩子,就是连忙奔了过去。 “啊!” 听得了玄英的惨叫,可就是在十步远的地方,冷雁智的手还是颤上了一下、心跳得也停了半晌。 正当赶了去,站在跌坐在地的玄英面前,冷雁智也是张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奇景。 灯笼也该有上百具,照得眼前庭园里,垂眉站立的女子个个有如暗夜修罗一般。 其实,说是修罗,也许也太过了。因为,每个女子的脸上,戴着的是纯白的弥勒佛面具。 本该在宫里巡逻的禁卫军,此时却是不见了踪影。 难怪着小孩儿要放声惨叫,这场景,就连他也喘不过气了。 “欲语还休,梦断倚高楼。烟冷雨收蓼花秋,燕鸿远,月如钩……” 女音轻唱,就在冷雁智望着她们时,那些女子缓缓抬起了头、挥起了衣袖。 只见发上珠钗带着金珠串起的流苏,腰上别着翠玉串成的垂丝,一挥手、一投足,细碎琳琅声起,伴着温婉的女声,可在这夜里显得格外的华美。 既然戴上了面具,也就看不清表情以及容貌。然而,偶尔与其中女子的目光交会,那女子的眼神却是温和的。 也因此,紧紧握着刀柄的手也慢慢放了开。 他倒要瞧瞧女子所为何来。 女子缓缓舞着,比起先前歌舞着的秀女少了讨好君王的媚态,多了离世的清雅。 就在那个时候,冷雁智想起了小时在山莊,那月夜下师姐的舞。 几个师兄弟笑闹着,比着谁家的师姐漂亮和气,谁家的师姐凶狠可怕,就在那月光下,那遗世独立的山莊,亲人般的师兄弟以及喜欢担着自己脸颊的师父。 在那个时候,练武念书,虽说辛苦,却是人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 可就在晓得了情的苦涩滋味,那安宁的夜、充满着笑声的夜,也就被遗忘了。在这飘零的日子里,本是恨透了山莊,可直到如今……才晓得,自己希冀着的,也不过是与那人一起的那段日子。 也许,还是跟以前的苦涩日子一般,然而……也好过如今…… 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过了脸颊,冷雁智别过了头。 可就在此时,前头舞着的女子缓缓让了开,一个双手持扇、遮住了脸庞的女子,从后方缓缓走了过来。 婀娜多姿,想必也是个美人吧。冷雁智静静地回过了头看着。 啪。 双手收起了羽扇,可那人却是有点蜡黄的脸。脸上点点的小疣,叫人恶心,却令他心中一跳。 那不是…… 只见温婉的歌声淡去,那双手持扇的女子展开了手臂,却是随着此时渐起的鼓声,就着收起的羽扇,跳起了独舞。 轻灵的身影,优雅的舞姿,却不像是一个舞者。 双手持着收起的羽扇,越舞越急,直到剑气过,灯笼灭了两具,冷雁智才如痴如梦地走前了一步。 他记得的,这是大师姐的剑舞。善使双剑的师姐,没有七师兄剑招的清冷,没有十一师兄剑招的华美,却是最具威力。 一个转身,像是柔美的眼神,然而扇骨初递,那灯笼又灭了三具,洁白的饰羽也飘散在了空中。 “大师姐。”冷雁智低声唤着,然而那女子还在舞着。 加入了一个女子,手持长骨扇,加入了扇舞。 一同舞着,有时短兵交接,有时并肩共舞。就好似……就好似…… 冷雁智又走了前一步。 啪。 手持长骨扇的女子,跌坐在地,抬起了头。 手持双扇的女子眼神柔和,弯腰扶起。 师门重恩,武学之成,扶携之义。冷雁智的双眼红了。 “师弟,回头吧。” 犹然记得清晰,那是师姐的声间。长姐如母,自小就有如第四个莊主。 不是我不回头,而是已然不能回头。情愿担起这千秋的恶名,为的是谁呢? 为的只是每月北上的回报。不见山莊……不见山莊…… 一月如一月,一载似一载,察唯尔在山莊旧址日夜搜寻,华亲王在江南每日盯着山莊门人来去,为的是什么?可怜我? 不……不是,若我不是手握千万大军,若我不是坐拥黄河以北,大好的江山,今日谁怜我?今日谁理我?今日谁又会来跳舞给我看! 见着了冷雁智泠漠的眼神,那女人只是一叹。 “欲语还休,梦断倚高楼。烟冷雨收蓼花秋,燕鸿远,月如钩……” 那歌原来正是她唱的。可此时重唱,悠悠然,反倒催人热泪。 “够了!”冷雁智捂住了双耳,高声喝着。 “晓得……是谁写的?”那女人轻声说着。 “不晓得!不关我事!”冷雁智退了一步,继续高声喝着。 “……师弟,你太胡闹了。”那女人虽说叹息,仍是温和。“朝廷人前来求援,道是我山莊人毁了这片的江山。你晓得三莊主多么伤心?你晓得二莊主多么痛心?” “不关我事!被了!”冷雁智喊着。 “……那么,飞英呢?” 冷雁智呆呆看着她。 “你忍得伤他心?” “……我本就是为了他!” “为了他?真是为了他,你就该跟我们回山莊,放了手。” “……放手?没这么容易!我一旦放了手,只怕月月年年,我只能在山莊的地牢里度过!” “……放了手,这倾倒的秤,慢慢的、就会自己回复了。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冷雁智看着自己的师姐,冷冷地说着。“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我不在乎。” “……飞英如此待你,你说你自己一无所有?”大师姐的眼神依旧十分柔和,然而却是带着淡淡的泪光了。“山莊也舍不得你的,师弟。何苦呢……何苦呢……” “……我要的东西,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把他还我,我就走!”冷雁智伸出了手。 大师姐只是缓缓别过了头。 “怎么?还不起?把他抢了走以后,就说还不起?“ “……师弟,晓得吗,为了你,师尊已然病逝软沙岗。” 大莊主……冷雁智的手颤抖了起来。 “多少人怨你、怪你,你可晓得?为了一个人,你引兵入中原,为了一个人,师尊千里奔波。如今,莊里有一半的人……”说到了一半,缓缓摇了头,大师姐就不说话了。 “……师姐今日来,为的只是劝我回去?”冷雁智低声问着。若师姐真要利刃相向,也许,在这拖着病体的时刻,该也敌不过了。 然而,那师姐却是缓缓点了头。 “……师姐……” “我……也舍不得你,师弟……”师姐回过了头,泪眼朦胧。“先前的种种,若你听不进,就算了。若你还当我是师姐,听我最后一句。” “……师姐……” “莫去江南,师弟。”大师姐哽咽着。“我阻止不了,可你千万别去。” “……江南?……哼,我早晓得,是七师兄的陷阱。”冷雁智冷冷笑了起来。“师姐莫要担心,早晓得是毒计,什么武林大会的,我不会去。” “……那就好……那就好……”大师姐回过了头,轻轻说着。“多少人说我心太软,了点都不顾念着天下的苍生。可我也只是百年之躯,一个平几的女子,顾得了自己的亲人,又怎么顾得了他人。” 第17页 “师姐……” “我这就去了,师弟……好生保重。” “……师姐……” 冷雁智呆呆看着那些女子衣袖轻扬,飞身而去,而那离去的众人只有五个回过了头。 目送着有如自己亲人的师姐,冷雁智虽说嘴里说得倔强,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只顾她平安喜乐,笑颜常开,莫要为了这些不懂事的、任性而为的几个师弟妹挂怀。 为她今日一言,就算……就算自己终究命丧黄泉、肝脑涂地,也定在九泉之下衷心祝祷。 …… “……啊!” 猛然的一声哭叫,硬生生地把冷雁智拉向了现实。 只见一个黑衣人如风一般地刮了来,就是抱走了玄英。玄英一惊之下就是放声大哭着,可那小小的手脚无论怎么挥舞着,都摆月兑不了那人的箝制。 “冷哥哥!冷哥哥!”玄英伸着手,在那人肩上朝着冷雁智哭喊着。 “放他下来!” 冷雁智既惊又怒,提气追去。 “嘘,别哭了。” 被那人抱了走,本在他怀里扭动挣扎着的玄英,突然就是安静了下来。 犹然还带着泪水的眼睛看向了那人的眼睛,就是要去抓他的面罩。 “别拿下来,等会儿让他晓得了人,我们只怕躲不久。” 一边狂奔着,那人……那女人就是低声说着。 “……母后?”玄英看着那女人,呆呆地叫着, “对……” 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让一个高手追着。本就是十万火急的紧要关头,说得一句话、错换过了一口气,本就要慢上了几步。然而,那女子却是忍不住地亲了亲他的脸颊了。 “对,母后来了……” “……母后……英儿好想您……”破涕为笑,玄英抱着女子的脖子,亲亲热热地叫着。 女子也是笑中带泪了。 可这么厮磨了片刻,却是听得了冷雁智在后头既急又怒的声音。 “放下他来!放下!” 玄英从她肩上抬起了头,也是呆呆看着了冷雁智。 “……母后,冷哥哥不是坏人,你不要跑啊。” 被抱着飞奔,玄英低声说着。 ……可千般事由是要如何说起,这关头也无暇解释了。 女子抱着他,继续跑着了。 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尽避轻功不及他、手里也还抱着一个孩子,不过在几个弯角后,还是一段又一段地把距离拉了开去。 夜很深,月亮也落到了山下。远方,朝阳还未升起,大地一片黑漆,伸手不见五指。 可难得一个远远追来的冷雁智,狂奔了半个时辰,气息丝毫不乱,可女子心里却是急了。 待得旭日升了起,又是怎么才能逃离。 “放他下来!” 伏在女子肩上,看着一路苦苦追赶的冷雁智,听着他气急败坏、已然有些嘶哑的声音,玄英的眼睛也是红了。 “母后……母后……我想跟冷哥哥说说话……母后……”玄英哽咽地说着。 岂只不可,是万万的不可。只怕这一停步,胭脂刀出了鞘,他母子就要人头落地。 于是,眼看母亲静默,身后追着的冷雁智又是如此的心焦愤怒,玄英来回看着,就是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不只是冷雁智心里更是乱了、痛了,女子也是心疼不已。 这宝贝的孩子,是她在手掌心一点一点捧大的。对于这个她决心为自己养育的孩子,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也摘来给他了,又何尝逆了他的意过? “我要跟他说话,我要跟他说话……”玄英放声哭着,朝冷雁智挥舞着双手,“冷哥哥!冷哥哥!” 一个心里一乱,一个咬牙狂奔,就在察觉杀气近身之时,女子连忙就是将小孩儿往身旁远远抛了去,接着就是拔起了长剑。 铛!硬生生挡住了一刀,饶是手上持着宝剑,女子的手腕也是麻上了一阵。咬着牙,硬生生挡下了一刀又一刀,女子堪堪只能挡过那刀刀封喉的刀式,又是怎么能反击。 倒是,想不到那人竟然挡得了自己十招,冷雁智放缓了刀法,决心要探探她的来历。 而那远远被抛了去,却是轻轻着地的玄英,在黑暗之中呆呆看着红灿灿的刀光以及淡蓝色的剑影交会,零星的火光甚至在空中挥洒了开来。 不要伤了母后啊,冷哥哥……玄英才在想着,另外一个声音又在嚷着了,不要伤了冷哥哥啊,母后…… 心里矛盾着,眼睛目不转瞬地看着,玄英想要喊,却又怕人分心。 伤了母后,自己一定会伤心的,可要是伤了冷哥哥,自己肯定也是不要的。 怎么办……该怎么办啦! “峨眉派?”止住了刀,冷雁智退开了一步,冷冷望着她了。“峨眉的高手不多,你是哪一个?” 轻轻喘着气,那女子又怎么肯说。今日肯定是夺不回自己孩儿了,可要他晓得玄英的身分,只怕那疼爱就要转成了残忍。 于是,停下了手的两人,近距离地望着。 只是,女子想着的是逃与不逃,而冷雁智想着的是杀与不杀。 今日逃了,下次要接近英儿,只怕是难上加难。 今日杀了,免不了要与峨嵋结怨。此时此刻,正是怀柔待民、养兵南下的时刻,何必节外生枝。 停了?玄英却是这么想着的,可真是太好了! 展颜一笑,玄英以手撑地,可正要从地上爬了起来时,却是踩着了一个粗大滑溜的动物。 啊……小小的身子一冷,只见那缠上了自己脚的巨蛇张开了血盆大口,玄英嘴才张开,那蛇就已经狠狠咬了下。 “……啊!” 好疼!好疼! 玄英硬生生摔了倒,死命踢着那蛇,然而它却是越缠越紧。 “好痛!好痛!” 腿骨有被缠断的错觉,玄英放声大哭着,可就在他才喊了第一声后,两人就是连忙奔了来看了。 一个忘了逃,一个忘了杀,只见一个小小的孩儿让巨蟒缠住了,冷雁智就是连忙赶了过去,一手擒住了蛇头,一手拉了开蛇身。 “鸣……”玄英痛极却也怕极,捂着了自己的眼睛不敢看,嘴里还是哭着。 而冷雁智才拉离了蛇身,双手一捏,那本还吐着舌的蛇头,就是当场被捏了碎,连同着躯体。 啪。 两道的血雾,那缠着的蛇身当场落了下。 可当冷雁智松了一口气后,却是见着了那小小短短的腿上多了一道血印子。 “呜……呜……”玄英趴在了地上哭着,而冷雁智则是连忙撕了自己一片衣袍,绑住了小孩儿的大腿,接着就是撕开了小孩儿的裤脚,弯下了腰替他吸着毒血。 站在了一旁,见着了这个场景,女子只是呆呆地看着。 “与你一谈,好吗?” 随着一道衣袖飘过,呆愣的女子就让另外一个女子拉了走。 英儿……临走之前,回过了头,也见到了自己孩儿呆呆地看着自己。 舍不得,然而,也晓得他是安全的…… 无奈地挥了手,女子便随了也施展轻功走了。耳里听得两人的对话跟足音,然而眼前却是饱受惊吓的小孩儿,冷雁智也随她们去了。 只是,好不容易把脏血都吸了出,才刚抬起了头,却见到了那小孩儿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举着挥了手,可真不晓得是该哭还是该笑。 叹了口气,然而心却是定了下来,把小孩儿打横抱了起,冷雁智走回了京城的方向。 “……还疼吗?” 等到了小孩儿的注意力回到了自己身上,冷雁智无奈地问了。 “……嗯!”看着他,玄英大大点了头。 “……我可给你吓死了。”冷雁智一边走着,一边叹着。 “不怕、不怕。”玄英拍了拍他的胸膛。 “……还真是谢谢了。”冷雁智无奈地说着。 “莫去江南,师弟。” 第18页 莫去江南…… 拗不过玄英,天微微亮的时候,冷雁智睡在了玄英身旁。 让御医看过了,说着无毒残留,还是开了解蛇毒的药方跟镇定安神的药剂。 可那终于昏昏沉沉睡去的玄英,却怎么也不肯放他走。于是冷雁智也只好陪着他睡了。 衣裳让他抓着,冷雁智侧躺在了床上,只担心着传了肺疾给这个孩子。 可幸好,那时有时无的轻咳,今夜似乎缓解了下来。也因此,难得一沾上了枕,就也沉沉地睡去。 也许,那御医也开了镇定安神的药方给自己了。 可就在昏沉朦胧的梦境里,眼前出现了江南美丽的风光。 垂柳青青,波光粼粼的湖面闪耀着睛朗的日光。不远睡,那长桥上,走着些许的行人。 吟唱着诗词,痴痴看着山光湖色,这些个文人雅士想必无论何时都只想着吟风咏月吧? 冷雁智轻哼一声,却也忘了自己本也是这梦中的一个过客,负手独行、沿着湖边,任那清凉的、吹过了湖面的风拂上了脸颊。 却也不晓得是怎么了,自己也走向了那些文人雅士的桥上了。 只听得了两旁的咏唱之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冷雁智只觉得心烦到了极点。 “别唱了!”冷雁智回过了头,低声怒喝着,于是那站在了长桥两旁、正对着湖面吟唱着的士人都回过了头。 冷雁智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真怕着这些文弱的书生,而是因为……因为那脸……此时回过了头的,至少也有五、六十人的书生,脸上都戴着那张有着小疣的蜡黄面具。 冷雁智又退了一步。 大口喘着气,慢慢退了去,冷雁智睁着眼睛看着那些人,只觉得脑中一片的混沌。 就在此时,有人搭上了自己的肩头,于是冷雁智回过了头去。 一样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儒士,却是静静看着自己。 而在他伸手取下面具的时候,那人没有拒绝。 取了那张面具,一张有些苍白然而却又熟悉的面容就是让他捏着面具,却是喘不过气了。 心脏几乎要跳出了胸膛,他的眼睛望着他,再也移不开去。 张开了嘴,他想说话,喉头却是发紧,胸膛也像是要炸开了一般。 不要是梦……不要是……抚着他的脸,冷雁智只觉得眼前一片的迷蒙。 好久不见了……真是好久不见了……只要是死前能见过你一面,就值得了……就值得了……就值得了…… “咳咳……咳咳咳咳……恶……” 那剧烈的呛咳让他醒来,可却记得身旁睡着一个孩子,冷雁智连忙转了过身,抓着自己胸口、捂着被褥就是剧烈地咳着。 大风之夜,一夜的追逐,不成眠的无数个夜晚以及心力交瘁的数个月,让他这一咳就是再也停不下来。 胸口好疼,几乎就是吸不到了气,用着全身的力道咳着,身体弯了起来,挤压着自己的胸口。 本要顾着别吵醒了玄英,可到了后来就连嘴唇都发了青紫,身体的温度随着剧咳急剧地攀了高,咳到了后来,几乎就连月复中的酸水都要呕了出来。 “……怎么了?……你怎么了!”被惊醒的玄英本来有些迷迷糊糊,此时见到了这种场景,就是吓得一直摇着他了。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死在了病床上,叫他怎么甘心! 抓着被褥,几乎就要窒息,双眼依旧睁了大,望向了失去焦点的远方。 不甘心……不甘心……就算要死,他也要见过他一面,见过他一面! “……太医!太医!” “你吓死我了。”坐在床边的矮凳子上,手肘靠在床上,撑着下巴,玄英看着冷雁智就是抱怨着。 “……别……咳咳……”可正要安慰着,却又是一阵的轻咳,冷雁智连忙转过了身去咳着,等到了咳完,就是长长一叹。 “太医说了,这病好一阵、坏一阵,若要根本治起,要有耐心。”玄英看着他的背影,继续说着了。“可真是废话一堆,真要治得好,你昨晚能咳成这样?我要换了他。” “……算了。”回过了头,冷雁智无奈地笑着。 “怎么能算了?你脸色好差。”玄英继续喃喃说着。“一天比一天还要苍白,你可是大侠耶,到时候连刀都提不起来怎么办……” “禀亲王,玄华帝派了特使前来。”门外,一个太监恭恭敬敬地说着。 “不见、不见!”玄英嚷着。 “呵……怎让人空跑一趟?”坐了起来,冷雁智无奈地笑着。“来,把面具跟衣服给我。” “……不给。”玄英别过了头。 ……可你不给,难道我自己不会拿吗? 冷雁智轻叹,下了床。 可就在脚才踩到了地,玄英就是跑去了放着面具跟衣服的架上,拿过了面具,把面具放在了自己身后。 可还真聪明,冷雁智苦笑。 “我只是去看看罢了,九成九只是每月的固定回报,花不了一个时辰。” “生病的人就要好好休息。”玄英说着。 “……我等下就会去休息了。”冷雁智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靠了近。 “……不行。”玄英退了一步,隔着桌子与冷雁智对峙着。 “可若是我真不管,一直挂在了心上,睡也睡不稳,又要怎么休息呢?你说对不对?” ……玄英可真是认真地在思考着。 “唉!” 才一个分神,冷雁智竟然就是施展了绝顶的轻功,挥走了玄英背后的面具。 可这头手指勾着面具,正在得意地笑着,那头玄英瘪了嘴,就是红了眼睛。 “……对不起。”走了过来,冷雁智蹲在了玄英面前,就是低声说着了。 玄英转过了头去,擦着眼泪,就是不理他了。 “……对不起,我太坏了,对不对?” 玄英啜泣着,肩膀偶尔抽动着,就是不肯转回了头。 “……等一下,我耍刀给你看?嗯?你不是喜欢看?”冷雁智低声说着。 “……”玄英还是没有说话。 “……你喜不喜欢灯?我让你提灯笼好不好?提一个晚上?” 玄英卡住了啜泣,似乎认真地在想着。 “……你想不想要出城玩?我带你去赏湖,还有划船,好不好?” 见着了有效,条件是越开越优渥了,而玄英也是越来越苦恼了。 “好好好,我让你打,让你打。”微微一笑,冷雁智转过了闹脾气的男孩子,抓着那小小的右手就是捶着自己的胸口。 可只捶了三下,那玄英就是扑哧一下,抓回了自己的手,对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只去一炷香的时候,回来以后就带你去游湖,晚上练刀给你看,好不好?” “……好吧。”玄英小声地说了。 “你以后一定是个绝顶的高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冷雁智无奈地说着。“连我都输了给你,这江湖你找不到敌手了。” 玄英咯咯笑了起来。 坐在了御书房等着来使晋见,冷雁智倒是认真地看起了房里燃着的沉香。 等到来使到了阶下跪着,冷雁智才望向他。 青面獠牙的面具让来使的脊背微微发了寒。 “这次有什么消息,呈上来吧。” “是。” 来使呈上了密函,再度退了下。冷雁智拆开了封蜡,看着信里的内容,也是冷冷笑了起来。 丙不其然,这次的来信写着江南的武林会。 站了起来,冷雁智看着来使,右手斜劈。 “给我……杀。” “亲王?”来使低声问着。 “回去告诉玄华帝,不用为我留什么情面。”冷雁智冷冷说着。“这些江湖人总是活得不耐烦了,活捉不成,就杀了吧。扔进了西湖里,一干二净。” “是……”来人低下了头。 第19页 “他那儿的人若是不够,开条路给我,我让十万大军南下……帮他。”冷雁智淡淡说着。 “……亲王真是慷慨,可皇上那儿不缺兵马,倒让亲王多忧心了。”使者连忙说着。 “……是吗,那就好。”冷雁智看向了来使。“……你,还要听多久?” 来使抬起了头,疑惑地看向了冷雁智。 只见冷雁智抬起了头,看着屋顶,却是冷冷笑了。 等到了那人悄声逃去,冷雁智也是走了出门,跃身而上。 同样踏瓦无声,冷雁智疾追在后,引起了底下禁卫军的连声惊叹。 可那被追着的人,察觉了冷雁智追来,只是略略回过了头。 “哪里走!”冷雁智暴喝一声,飞身而去。那人也是朝后一翻,翻下了高耸的宫殿。 落地无声,立即又是疾行着,冷雁智也是皱了眉,飞身而下继续追着。 可就是在宫中窜着,那人与冷雁智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近,等到追到墙下,缓得一缓,冷雁智冷冷一笑之后拔了刀。 缓缓回过了头来的男子,没有亮出兵器。然而,也是让冷雁智手上的刀缓缓地放了下来。 “想见我,就到江南来。”那人低声说着。 “……是你吗?”看着那张人皮面具,冷雁智踏前一步,急切地问着,带着颤抖的声音。 “我不是,不过他是。哈哈哈……”那人仰天笑着,接着就是翻出了高墙。 “听好了,冷雁智,想见他,就到江南来。” “莫去江南,师弟。” 第三十五章重逢 磅啷。 两只铜碗重重地放在了自己面前。 里头满满盛着饭菜,色香味俱全,可玄武只是闭上了眼睛。 “不吃?不吃饿死你!今日是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山珍海味?” 苞着来送饭菜的小统领恶狠狠地说着,然而,也只有恶狠狠的样子。 早在以前,不肯吃饭的犯人就是拖出去好一阵的狠打就会吃了。再要不然,两个人押着,捏了鼻子让他张嘴,把饭菜塞了进去不就好了! 但是,看着眼前依旧气定神闲,端坐在自己房里的玄武帝,饶是他已然没了江山,却也是不肯造次。 “不吃就算了,一个时辰以后我就把饭菜收走。”小统领转了身。 待他走后,三个服侍玄武的丫头,则是哆嗦地跪了一地。 “你们跪些什么?”玄武睁开了眼睛,只是和气地说着。“不需要跪我了。” “求皇上保重龙体。” “……还叫我皇上?”玄武苦笑着,“也不需要了。” “皇上……” 等着进入“月复地”,据说是需要好一段日子的盘查,一关又是一关,押解回返京城之路遥遥无期。 本以为华亲王再有多么窥觎龙位,也断不会与异族勾结。可没想到……堂堂一个炎黄子孙,竟然…… 早晓得他们四方勾结着,今日就不会离了京城。至少……至少保有了半壁的江山,也不会成了现在,一个没有归属之地的浪人…… “起来吧。”玄武说着。,“我不是不吃,只是吃不下罢了。” 晓得今日北上竟然是华亲王将自己献给了北方的伪王朝,可不晓得是该哭还是该笑。 懊笑的是,玄华果然只是个懦弱的王弟,如今仅管沾沾自喜着拥有了一个虚名,却也只怕坐不了太久的龙椅。该哭的是……想着即将沦为异族的囚犯,却是觉得了人生再也了无生趣。然而,那些人早就想了到,自己身旁所有可以用来自尽的器物全被收了走,还送了三个侍女给自己,说是如果自己死了,就要她们三人陪葬。 可他没想过,我当了这么久的帝王,就算什么都没有学到,我也学会了狠心。 这几日,真是因为吃不下罢了。换了个人负责监视,送饭来的时候少了尊重。我不求什么三跪九叩,不过我不食嗟来食。 而且,她们三人想必也聪明得紧,日日夜夜轮番盯着,也真是没有什么机会。 三个女孩子哽咽地站起身时,玄武只是有些不耐烦地再度瞧了瞧桌上的铜碗。 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在捱着饿呢,可要自己把唯一剩下的尊严揉了碎,他宁可就这样让人怨恨着。 “如果你们怕人责骂,就代朕吃吧。”玄武淡淡说着。 可终于要上路了。 坐上了软轿,见着百余名的士兵抹着汗水,怨声载道着,玄武一点都不意外着半途是不是会有人干脆一刀了结了自己。 夏日,烈阳当头,从南方一路向北,过了黄河才能往东。每到一个关卡,就让人拦了下来,继继盘查、一再确认。 “怎么少了两个人?” “路上遇到了想劫囚的,折了两个。”前方,小统领小心翼翼地说着。 “哪两个?”看着自己手上的名册,关前的小将说着。 “……我没记,等会儿……” “嗯,那就先在外头等等,查清楚了人,我再往上报去。”小将回了关。 只听得那人说了,小统领的肩膀就垂了下来,先前几关倒好,关外还有几间民房休息,可如今黄沙遍地,烈日当头,要躲也无处可去。 “头儿?” “是哪两个死了,名字给我查出来!哪几个受伤了,也都给我顺道查查!路上谁多买了刀剑兵器也给我交出来,不想再在外头待上个十天半个月,就一次给我查清楚!”小统领气急败坏的说着。 这炎热的天气里,谁的脾气都不太好。 玄武也是的。困在了充满热气的软轿里,只庆幸着自己不用穿龙袍。汗流浃背就算了,头也昏沉沉的。 只怕是三天都没吃过一粒米,撑不住了。 等着盘查的时候,这行人也与一般的民众在山下的阴荫处等着。 听着有些气急败坏的点名声,玄武在轿里苦笑了一下,想是又让守关的将领为难了。华亲王让这么多人守着自己,想必也是有些看重。可没想到,那北方的伪王朝却是仿佛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别说是一道通关令,就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来。 掀开了轿帘透气,也没什么人阻止。毕竟穿上了布衣的自己,看起来只是个一般的男子。 再者,让重重的官兵围着,又怕会出什么事? 饼了一个时辰,关门就开了,可让过的是一般的百姓。 等到了小统领的面孔从青转白,那守关的小将只是叹着。“也不是您的过错,只是将军要写信回前一关确认,也是职责所在。” “是……多谢将军费心了。”小统领咬着牙。早晓得那北方的亲王架子大,可没想过大成了这个样子! 打从上了沙场起,除了最先的那几个月吃苦,让人指点后、送了厚礼,就回到了后线的凉差。 他还以为这也会是个肥差事!不就是送了一个人去北方,一百多个士兵护送也不要他拔刀厮杀,回去之后论功行赏一定是会有的。可没想过,现在还要在这儿晒太阳…… 弯腰送了小将,小统领拿过了一旁亲信递上的扇子,就是老大不高兴地挑了一个靠山的树荫坐在了地上扇着。 可好了,这一去没有三天回得来?又要在野外扎营了。 “为什么我们进不了关?” 想来,也不光是他们这些倒霉鬼。小统领幸灾乐祸地瞧了去,果然,一个挑着担子的青年也在丧着气。 “村长没跟你们说?要通关需要他盖手印的过关条。”小将拿着名册,对着他说着。 “……小的第一次出门做生意,难免就疏忽了一些儿……这是给小扮的一点意思……”青年塞过了一锭小银两,然而那个小将只是笑了一笑,退回了给他。“不是这个问题,随便放人我要杀头的。” 第20页 “……可回村里也要个把的时辰,这一来一回的,这冰只怕就要化了。小扮,我第一次做生意就惨赔总不吉利,您帮帮忙嘛,可好?” 冰?小统领的眼里亮了起来。 “可……真是没办法。”那人叹着气。“回村去吧,下次记得就是。 看着那小将离去,青年也是垂了肩膀,坐在了小统领身旁。 可是有三三两两的人,牵着马的,戴着斗笠的,背着孩子的,也都在这烈日下试图与守关的小将争辩,可是看来也是一一败阵下来。 “唉,这下子可好,连本钱都没了。”那青年取下了戴着的黑纱帽,一边搧着,一边叹着气。 “……兄台走的是什么货?”小统领低声问着。 “一个大冰块,还有梅汁糖水。准备了一个冬天,没想到却是一出门就触霉头。”青年叹着。 “……怎么卖?”小统领嚥了嚥口水。 看了他一肯,青年只是又转回了头叹着。“一碗五分钱,糖水冰水自加。” “……可真贵……不如三分钱总行了吧?在江南,也只卖两分钱。“ “……好吧,大吉大利,讨个吉利。“青年叹了气,站了起来。“请随我来吧。” 可真是沁鼻的香味啊。 捧着冰涼的梅汁糖水,小统领笑开了嘴。总以为是近日厄远里的唯幸运了。 见着了他买糖水,几个一旁的扫兴民众,也是连忙来买。 “就当开个市啊,一碗三分钱!”青年就算靠近着冰块,可那太阳也是晒得他昏昏沉沉的。只见他偶尔地抹着汗,那叫卖的声音也只喊了一次,就不再喊了。 这人看来不适合做生意啊,细皮女敕肉的,看来熬不了几天就会放弃了。小统领一边喝着冰糖水,一边想着。 “……头子,我们可不可以也去买碗糖水解喝?”一旁的亲信小声地问道。 “去去去,只怕还要等上个三天,解解馋也好。” 然而,小将领才刚说了话,就是几乎要翻了天的欢声雷动。 只看着上百个士兵围着那小贩,那小贩的身影都像是要被淹没了。 ……这…… “……头子,您既然喝完了,这碗……小的替你收收?”渴得要命的亲信,陪着笑脸。 为办法,那小贩准备着的十几只碗,怎么够用?这会儿,还有九十几个在等碗。 小统领无奈地递上了碗,那亲信捧着就是欢天喜地地也挤了进去。 瞄了一眼玄武帝的轿子,看着还有两三个士兵守着,也是叹了口气,道了声罢了,就是继续坐在那儿搧了扇子。 饼了要有个时辰了吧?总算照料完了所有的顾客,在一大片坐着午歇的士兵群中,看了下轿子,那表年端了碗冰糖水,走到了轿边,就要去掀那轿子的轿帘。 欸!……小统领本想要喊了住,不过后来又觉得何必如此,就是继续搧着扇子了。 “……爷儿怎么不下轿呢?”掀起了轿帘,手上端着碗糖水,那青年微微笑着。 “……我下不了轿。”看着那人,玄武也是苦笑着。“可正好你来了,我正想也买碗糖水” “三分钱。”那青年笑着。 真是便宜啊。玄武淡淡一笑,从怀里取出了金叶子。 “不用找了。就给你吧。” “……这怎么行呢?不不不。”青年连忙说着。 “……我没有散银,这样子推辞,我真喝不着了。”玄武苦笑着。 “……也好,那就连这碗也一起卖了给你吧。”青年笑了笑,收了下来。 “多谢。”玄武也笑着,接边了糖水。 青年走了回去,挑起了扁担,就是缓缓离开了。 玄武喝着沁涼的梅汁糖水,那闷热也总算解除了不少。肚里,也有些饿了起来。 正感叹着自己变得容易满足,才移开了瓷碗,玄武就是瞧见了一片纸条落在了自己的膝上。 捡了起,打开了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 『玄武,走出轿子。』 正觉得这语气跟字足迹有那么的一些似曾相识,玄武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轿帘。 那卖冰糖水的青年早就离开了,附近只有一个牵着马的、像是武林中人打扮的男子,不有一个同样也是牵着马的、戴着斗笠的少年。 可他们远远站在了一旁的阴影下,虽说身体像是剑一般地站得笔直,看来也与这纸条没什么关系。 然而,玄武走出了轿。 “欸!等等!”小统领见玄武走出了轿子,连忙就是要冲了过去。 “抱歉,天气太热,联……”暗道一声苦,玄武正要解释,那拔了刀冲来的小统领却是脚一软,狼狈地摔到了地上。 玄武一喜,在四周一片的惊呼声中,两匹马就是放足跑了来。 “劫囚啊!劫囚了!“士兵惊声喊叫着。 马上都有着人,这情景可摆明了是要劫人,可就是喊着,却是没人走得了两步。 “别跑啊!“小统领绝望地喊着,可玄武想必也是不会买他的账了。 丙不其然,一匹马过,就有了一只手将自己拉上马背。 “多谢壮士!“玄武上了马,在那颠簸的马身上,就是诚心地喊着。 然而,前方那戴斗笠的壮士,噗哧一笑,也没去理会他,只是继续赶着马。 ……壮士的脾气可真奇怪,不过这江湖本来就是多着些奇人异士。玄武想着。 两匹马狂奔着,可没等到后头关门大开,冲出了追兵,路旁的大树下,那先前卖冰的男子已然牵了两匹马在树下等着了。 一见了三人,就是放心一笑,翻身上了马,也是策马狂奔着。 “会骑马吧?自己拉了紧。”那‘壮士’说了句之后,就是轻轻一蹬,飞身而起。待得落在了另处一匹马上,就是也跟着那卖冰男子一起跑着马。 连忙拉紧了缰绳,玄武才在放足狂奔的马上稳住了自己,就听得先前那壮士跟卖冰男子的笑语了。 “呐,他叫我壮士耶!” “威风了?”卖冰男子一边策着马,也是一边笑着。 奔了十来里,追兵想必也跟不上了。顾及马力,四人才停在了茶馆,歇了口气。 “嘿,没想到忆情挺厉害的。”那本先戴了斗笠的少年,最先坐了下来,用着斗笠搧着风,一边灿烂地笑着。“我还怕会出事,担心得满手是汗哪。” “好喝吗?”那先前卖冰的男子也是坐了下来,摘下了黑纱帽,就是瞇着眼睛问着他。“真担心?是谁一碗又一碗地喝着?我还担心着准备不够,整担冰就要给你挖完了。” “我热嘛。”那人嚷着。 “我正在想,你如果还敢来讨第六碗,我就送一碗货真价实的迷魂糖水给你。“卖冰男子捏了捏那人的脸颊,没好气地说着。 “哎哟,好小所气啊。”那人笑了起来。 好年轻啊。玄武看着两人,却是惊愣地忘了下马。 直到了身旁第三个人也下了马,示意着要扶他下马,玄武才连忙推了辞,自己跃了下来。 走到两人身旁,见他们还在谈天说笑,玄武坐在了一旁,只是转流打量着两人。 “……我是唐忆情,你好。”卖冰的男子瞧见了玄武的目光,微微一笑。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玄武连忙说着。 “万万不敢当,该谢的人是他。”指了指身旁的人,唐忆情低声笑着。 “……小……小侠是?”眼见眼前之人只怕只有十八岁左右,玄武小心翼翼地问着。 “……我就知道啦,没人记得我了。”那人瘪着嘴,没有好气地说着。 “你长这么大了,谁认得。”唐忆情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臂,小声说着。 “……怎么了?”点好了茶水,也坐了下的谢卫国瞧着三人,也是问着。 第21页 然而,看着玄武打量的眼神,也是微微一笑。 “先前有过一面之缘。” “……谢大侠?真是您!”玄武既惊又喜地说着。 “……你瞧瞧,还记得师叔呢,却忘了我。”那人对着唐忆情诉着苦。 “……别为难人家了。”唐忆情小声地说着。 ……看着眼前似乎有些熟悉的面容,玄武才刚张了嘴,却又阖了上。 怎么可能呢?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到底猜多久啊!”那人生气了。 ……玄武看着他,还是有些疑惑。 “……不理你了!”那人气得转过了头。 又来了?唐忆情捂着嘴。 “……灵儿?”不很确定的声音,却又带着些期待。 萧子灵听了,也是缓缓地回过了头。 “这么久才想起来,笨蛋玄武。”萧子灵小声抱怨着。 “……真的是灵儿!”玄武忍不住喊着出声。 “……对啊。”萧子灵小声地笑着。 “……你……长大了。”玄武感慨地说着。“大到了我都要不认得了。” “……还好啦。”萧子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茶来了,客官!” 等着伙计送上茶水点心,玄武依旧是温和地看着萧子灵,只把萧子灵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唐忆情。 “啊?”唐忆情才刚喝上了一口水,就看向了萧子灵。 “没事。”萧子灵对着他傻笑着。 “这位是?”玄武和气地问着。“承蒙您照顾灵儿了。” “不不不,说什么照顾,没有的事。”唐忆情连忙说着。 “可不是啊,可不晓得是谁,晚上不睡觉拿着把剑要抹脖子啊”萧子灵吐着舌。 可是晓得是谁,窝在人家怀里一连哭了两个礼拜,害得人家也是整天陪着哭啊。谢卫国瞄了一下萧子灵。 “……真是太好了。”玄武着着两人,也是欣慰。“至少……看灵儿生得如此俊俏挺拔,萧家九泉之下,也该略感欣慰了。” ……看了看玄武,感受着不晓得为何突然凝重了起来的气氛,唐忆情只是勉强陪着笑。 “……不晓得玄……呃……那个玄……”不晓得该如何称呼,唐忆情有些结巴了。 “叫我玄武就好,唐大侠。”玄武淡然一笑。 “大侠二字万万不敢当。”唐忆情也是连忙推着。“请直呼我的名讳就好。” “忆情是我叫的,你跟我师叔一起叫唐忆情就好。”萧子灵说着,拿起了一杯冷掉的茶水就是喝了起来。 ……这个…… “咳咳……不晓得玄武公子接下来欲往何处?我们定当一路护送。唐忆情说着。 “……天下之在,早已没了玄武回去的地方。”玄武只是苦笑着。 “……还有山庄啊,玄武。”萧子灵说着。“我带你回山庄。” “……山庄?” “……你没问过三位庄主。”谢卫国警告着。 “……不要紧的啦,师祖一定很欢迎的。”萧子灵说着。 可你就没想过,一旦接回了玄武帝,那人跟华亲王还有察唯尔帝将会把苗头都指向了山庄?谢卫国叹着气。 “……蝴蝶山庄是吗?”玄武苦笑着。 “嗯!我跟你说,山庄现在虽然改了地方,不过却比以前还要美。山庄很大,我可以帮你一起盖间屋子,你就可以在山庄爱住多久、就住多久。管他什么华亲王还是胡人,都不用管了。这天下要乱就给他乱吧,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 ……虽说有些面有难色,不过面对着越说越开心的萧子灵,玄武也只是陪着笑脸。 是没错啊,如今,自己还在希冀着什么呢?虽产要孙将军保全兵士的性命,然而,再度起义的机会本就渺茫。再说,就算他说一句,为我战斗吧,我的子民们!会听从的,只怕也只有不满十几岁的市井小儿了。 在夕阳的余晖中悠闲地走着,朝着东南的方向。各自骑马的四人,有两个靠得特别的近。 不是玄武跟萧子灵哪,毕竟虽说玄武有很多事情想问,想要晓得他这几年过得如何,然而萧子灵还是没有忘记旧爱。 看着两人亲亲热热地策马并行着,彷彿有着永远都聊不完的话题,玄武笑着问了不远处的谢卫国。 “是啊,感情好得很。”谢卫国也是爽朗地笑着。 “可是不晓得是哪个门派的才俊?”玄武问着。 “……唐门,不过我想他不喜欢自己的师门。”谢卫国有些迟疑地说着。 “……这……人说,出淤泥而不染,我想唐公子只怕是一朵莲吧?”玄武虽是如此说着,语气却是有些担心。 “……看来萧子灵除了有了娘以外,还多了一个爹。”谢卫国呢喃。 “啊?谢大侠说了什么?”玄武连忙策马靠近。 “……没。”谢卫国连忙挥着手。“……啊,对了,得快些札营了,天要黑了!” 拣好了一处营地,谢卫国跟唐忆情一个负责生火,一个负责看行李加准备伙食,萧子灵拉着玄武去捡柴火。 一个堂堂的九五之尊,此时还要弯下腰来捡柴火,玄武看着眼前的草地,有了一些感慨。 从艰难的境地到了宫中,虽说辛苦却也是如鱼得水。然而,此时再度从宫里被赶出了朝廷,却是一点都无法适应。 多久了,每当自己天明醒来,急急忙忙想要上朝之时,却发现身陷囹圄。那种感觉跟心情,没有亲自领会一番,真是无法想像。 然而,看着正在妈妈捡干柴的萧子灵,玄武也是有些出了神。 据他记得的,在京中的灵儿,也是个娇贵的公子,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变故,会让他甘心弯下腰来。 “……呐,这些给你。”抱着一堆干柴,萧子灵给了玄武,就是可爱地笑着。“我晓得,年纪大了的人,弯不下腰。” “……”虽说不晓是他这话是明示还是暗喻,玄武是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把它抱回去啰,路上遇到了老虎还是狮子记得叫我啊。”萧子灵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回头走了远去。“喔……啊,那你……”玄武问着。 “我去抓些鱼来,再吃那些馒头肉干我可长不高。”萧子灵背着玄武走着,只是挥了挥手。 他还以为萧子灵就连野外的料理都拿起了手来。 看着萧子灵抱了一堆鱼回来之后,就是朝着唐忆情咧嘴笑着,玄武也是笑了出来。 冷掉的馒头跟硬肉干,比之前身为囚犯的伙食还差,然而他却吃得格外的津津有味。 “……是吗,那你……” 唐忆情一边烤鱼,一边说着之前冒险着的‘惊险故事’。听着的玄武指着萧子灵,不可置信地问着。 “所以他就抢了强盗的银子,还一面惊呼着,‘欸?你瞧你瞧,他有银子耶!’唐忆情学起了萧子灵的天真声音,可还有三分像。笑得玄武几乎就要翻了倒。 萧子灵瘪着嘴,想要辩解又是无从辩解。而且,手里拿着、嘴里吃着人家烤得香喷喷的鱼,就算有万般的委屈都只好往自己肚里吞了。 “对不住,哈哈……我想是我的错……哈哈……”玄武一边笑着,一边尝试着替萧子灵‘开罪’。 “……本来就是他的错了,给我绸缎宝石,又不给我金砖银砖。”萧子灵咬着鱼,愤恨地说着。 “……我又想起来了。”唐忆情又是说了。 “……啊?”萧子灵看着唐忆情。 “……他啊,卖了夜明珠之后,坚持要换银子,结果……” “哇!”萧子灵连忙扑了过来捂住了唐忆情的嘴。总好险记得先擦了手,才没在唐忆情的脸上抹上了一层油。 “敢做就要敢当。”唐忆情咬了下萧子灵的手,以示惩戒。 “……对不起嘛。”萧子灵缩回了手,懦懦地说着。 第22页 我可没听过他说对不起啊。玄武又是一个惊愕。 “……烤好了,谁要?”唐忆情递过了另外两条鱼,可都是萧子灵的方向。 “嘿嘿。”萧子灵不好意思地笑着。“就给你跟玄武好了,我跟师叔已经吃过了。” “一条怎么够吃,本来就是要给谢大侠。”唐忆情眯着眼睛说了。“另外一条哪……我看就给玄武公子吧。” “……我跟师叔吃好不好?”萧子灵小心地问着。 “随你,鱼还很多。”唐忆情说着。 “呵呵……”接过了鱼,一边自已吃了起来,萧子灵从地上爬了起来,要给师叔送去另外一条。 “玄公子请不要在意,不把他先喂饱,等会儿我们都给他瞪。”唐忆情笑着。 “怎么会呢?我已经饱了,多的再给我就成了。”玄武诚心地说着。 “呐,还要不要?”唐忆情又递过两条。 这鱼烤了大半夜才完,拿着最后的两条,唐忆情笑着。 玄武跟谢卫国是已经被喂饱了的,早就撑不住眼皮,到了一旁披着大毡睡了。 只有萧子灵跟唐忆情还守着火,一个烤鱼,一个磨着要看他放迷药到梅汁里的手法。 “好!”萧子灵连忙接了过来,眉开眼笑地说着。成长中的男孩子,肚子可真是个无底大洞。 唐忆情笑着,一边整理了火堆。 “……可是,忆情,你不吃啊?”咬着鱼,萧子灵问着。“馒头也只吃了一半,不会饿吗?” “不会。”唐忆情微微笑着。“你吃就好了,我吃不下了。” “一定是给热到了。”萧子灵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担心地说着。 “……也许吧,明天就会好些了。”唐忆表情轻轻说着。 “如果不舒服要跟我说喔。”萧子灵说着。 “嗯。”唐忆情柔柔笑着,看得萧子灵反而有些呆了。 “……忆情,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要跟你说……” “嗯?说吧。”唐忆情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起了营地。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漂亮?”萧子灵小声地说着。 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唐忆情只是说着。“没有,就只有你会这么说。” “那是因为他们眼睛都瞎了。” “喔,是啊是啊……”唐忆情苦笑着,显然是应付了事。 真是的,真要说起漂亮,眼前这个一直盯着他瞧的萧公子,才是个玉雕成的翩翩佳公子吧。再加上双精神采奕奕、古灵精怪的眼睛,跟他站在了一块儿,只怕还没有人会发现自己。 “忆情,你真的很漂亮呢。”萧子灵还是真心地说着。 “是是是……”唐忆情一边应付着,一边还顺道捉过了萧子灵的双手帮他用布擦着。 “你不可以喜欢上别人喔。”萧子孙灵警告着。 “来不及了。” “啊?” 夜里萧子灵的哀号声惊动了本已睡着的谢卫国,然而他只是好笑地叹了口气,接着就继续睡着了。 “是谁!是谁啊,忆情……” “嘘,小声点,会吵醒别人的。”唐忆情连忙说着。 “……华清雨?” “才不是!嘘!还不赶快睡觉!” “不管啊,你不说我就不睡!” “嘘!嘘……” 看来还有大半夜可以吵的。谢卫国只是叹息。 今天两个人还是腻在了一起啊。 玄武看着眼两人几乎就要让马头相撞的一般亲暱,只是感到有趣地笑了。 他可真没想到,早些年那张牙舞爪的灵儿,如今收起了爪子,跟猫儿一样地腻着人家了。 “先前抱了两个礼拜都不嫌烦,现在一天到晚还腻在了一块儿,可希望某人不要喝干醋了。”谢卫国看着两人,也是低声叹着。 “啊?”玄武看着谢卫国,还是没得听了清。 “别担心,我最近八成得了自言自语的毛病。”谢卫国没好气地说着。“只是,我的宝贝师姪八成忘了后头还有追兵,前方有着船期,只当着游花园来了。” “呵……无妨啊,看着灵儿笑,我心情也好上很多了。”玄武说着。“以前在宫里,我很少看他笑得这么开心过。” “是啊,他可开心了。”谢卫国摇着头,虽说有些无可奈何,不过还是带有些放纵的。 “我只希望岁岁年年就看他这么笑着,这江山,只当做了场梦吧。”玄武说着。 “……你是因为没见过残酷的一面,才会如此说。”谢卫国说着。“战场?战场上死的是年轻力壮的士兵,从生到死只是片刻之间。如果你见到了南方的样子,就不会这么说了。” “……玄华他……” “再怎么灿烂的光芒,总有更深的黑暗。战场上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士兵,田里就会少了一个庄稼汉。家里就会少了个儿子,妻子就会少了相公,儿子就会少了父亲。战争结束了,残酷的日子才要开始。” “……是我不争气。”玄武苦笑着。“辜负了山庄的好意。” “……你晓得了?”谢卫国微微笑了。 “……猜到了八分,不然没这么顺利。”玄武苦笑着。“之前自己感谢上苍,后来才渐渐晓得了,上苍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当日让我逃到了萧家……不过,对灵儿来说,只怕是个劫难才是。”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谢卫国轻轻说着。 “……谢大侠……” “在我小的时候。”夜里,轮到了玄武讲故事,玄武装起了阴森森的脸,讲着他唯一记得的一个鬼故事。 萧子灵哆嗦着,拉着唐忆情的袖子,而唐忆情也是颤着唇,小心翼翼地听着了。 然而,谢卫国只是坐在了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宫里,西边的小树林进埋着处死的宫人屍体。有的亲人领了回去,有的亲人不在了,就只好放任着孤魂野鬼飘荡。那天,我睡不着,溜出了宫,结果……听见了啃食骨头的声音。” “哇……”萧子灵闭起了眼睛,只剩下唐忆情一人独撑大局。 “我以为是野狗啃着屍休,结果……不是!” 玄武在火光旁比手画脚着,惊得唐忆情也是抓紧了萧子灵的手臂。 “是人!一个男人,正在啃着女人的屍体。”玄武阴森森地说着。“我本以为他是饿疯了,不过不是,他只是找着了他的爱人,他那被强押入宫、成了先王宠妃的爱人,一个一个月后就被处死的女人。怀着他的孩子,死了以后眼睛还没闭上。” “哇!不要说了!”唐忆情吓得也是闭起了眼睛,缩在了一旁。 “……什么嘛,就是人啊。”萧子灵却是张开了眼睛,有些无聊地说着。 “……是很恐怖的、很恐怖的人啊!”玄武不死心,就是继续虚张着声势。“他的双眼红肿,头发凌乱,手上拿着女人的手臂就是这样啃啊啃的……” “不就是人吃人,跟吃猪肉有什么差别啊。” “哇!子灵!别再说了!”唐忆情嚷着。 “不恐怖。”萧子灵瘪着嘴。玄武宣告失败,垂着肩膀落下了阵来。 “换我说了。”萧子灵挺起了胸膛,一边拍着唐忆情的背,表示了安慰以及男子气概,接着就是阴森森地说了。 “那时候,我还没死心,总想着要逃出山庄。那时候啊,胡人整队整队的,日以继夜地在山庄布下的迷魂林里搜着。我要躲着胡人,又要躲着师祖,只好一直一直往黑暗里头逃去。结果……” 都还没说到重点呢,唐忆情的眼睛就已经是闭了死紧。 “啪,一支比我头还大的蜘蛛掉到了我头了。” “呜!”唐忆情抓得死紧。 瞧了瞧他,萧子灵一向记得怎么让某些人害怕。 有些心满意足地抱了住发着抖的唐忆情,萧子灵看着玄武,表示已经说完了。 第23页 啊……就这样?玄武只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 没错啊,就这样。萧子灵得意地笑着。接下来?接下来那只蜘蛛紧接着就让自己抓了下来踩死了,有什么好说的。 呵呵……拍着唐忆情的背,萧子灵只觉得十分的快乐。 “……轮……轮到我了?……”唐忆情低声问着。 “……没关系啦,想说的时候再说罗。”萧子灵一点都不急。 “我……我想到了,最恐怖的事情。”在萧子灵的怀里,唐忆情低声说着。 好好的,自己吓自己做什么呢?谢卫国叹着,只觉得无法理解。 “……那时候,母亲死了,我轮到了柴房劈柴,一天要砍三百斤,那时候我才八岁。”唐忆情低声说着。 萧子灵小心翼翼地听着。 “每天,我砍到了双手起了水泡,隔天在手掌上绑了破布,就是继续砍着。因为,如果没有砍到了足够的柴火,吃饭烧水炼丹全都要停摆。况且……如果我砍不到了足额,就没有晚餐吃。那是我一天中唯一的一餐,唐门里,没有用的人不配糟蹋粮食。” “……忆情……” “那时候,我拖着脚,他们叫我跛子,喜欢拿我说笑话。”唐忆情苦笑着。“不过,年纪小,懂得什么?只晓得娘亲死了以后,就没人喜欢着自己。捧着碗饭,蹲在了角落吃,就已经是全然的满足。” “别说了……别说了……”萧子灵闭着眼睛,反而窝在了他怀里。 “……我有很多堂哥堂弟,而里头,第十四个跟第十五个最叫我害怕。”唐忆情说着。“他们喜欢作弄我,而且手段越来越狠。” “我杀了他们给你报仇。”萧子灵闷闷地说着。 “……不用了,因为有人已经帮我出气了。”唐忆情无奈地说着。“那天,他们想到了新把戏,把我从柴房拖了出来,要喂我的血给蛊吃……那是只小小的,鲜红色的蜘蛛,他们就这样抓着我,让蜘蛛一口朝我的手腕咬了下去。好疼啊,好疼,简直是火烧一般的疼!那时候……六师姐站在了院落口,只是静静瞧着。” 萧子灵没有说话了,他只是抱着唐忆情,静静听着。 “等到我昏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了。那时候,天已经要黑了,我的右手肿到三倍粗,发着青紫,可我想着的只是还有两百多斤的柴,没砍完前不能吃饭。可是我右手已经抓不到了斧头,只得用着帮条绑着。” 看了看不远处的黑暗,谢卫国微微眯起了眼,不过却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我拼命地砍,眼泪流了下来我还娘它碍事,它让我看不清楚木柴,有时候会劈空了。我生平第一次希望日头不要下得这么快,我一直一直砍着,只希望来得及……” 似乎感受得到那种恐怖的心情,萧子灵也是缩起了脖子。 “……说完了。”唐忆情苦笑着。 “……后来呢?忆情……”萧子灵小声问着。 “后来,我当然没有饭吃了。”唐忆情耸着肩。“而且还让大人打了几十棍,关在了柴房。我的解释没人要听,听了又是如何?让人害?那是因为自己太过软弱,没有用的人不需要怜悯。” “……你才不是没有用的人。”萧子灵低声说着。 “后来,我就遇见了六师姐。”唐忆情低声说着。“那时候第一次见到了她,还以为是个仙子。她是正宗出身,才十岁大就出落得仿佛天仙一样美丽。绑着两只黑油油的长辫子,穿着鲜红色的绸缎衣服,非常……非常的漂亮,而且……手上提着要拿去倒的溲水。” “忆情!”萧子灵摇了摇他。 “……别这么吃惊,那时候,有得吃就好,管他馊不馊呢?”安抚地拍了拍萧子灵,唐忆情柔声说着。“不过,师姐那时候是特地来瞧我的,她说她一见我就喜欢,她要我成为他第一个男妃。我不懂了,问她什么是男妃,她说就是一个玩具。” 早就知晓她师姐是什么样的人,萧子灵只是有些难过。 “玩具?只要可以吃饭,算得了什么。”唐忆情说着。“那时候我说好,只要她把溲水给我吃,结果,她笑得好夸张。” “唐公子。”玄武小心提醒着他。 “不要紧,说出来我还好过些。”唐忆情却是苦无其事地笑着。“那时候,她说就连她养的蝎子,喂的也是白胖胖的娃儿,让我吃溲水,削了她的面子。” “……然后呢?”萧子灵小声问着。 “她带我去了厨房,要厨房开伙煮吃的给我。结果那厨子不买她的帐,毕竟她出身虽然尊贵,可也只是排了第六,又是个女流之辈……然后,她在他转身的时候,从靴子旁拔出了一把匕首,一刀剌进了他的心脏,既快又狠,他就连叫都没来及叫就死了。” 丙然是从小就这样。萧子灵吐着舌。 “然后我就在尸体旁边狼吞虎咽着剩下的青菜水果,又用水煮了肉来吃。那时候,真是觉得自己进了天堂。”轻轻拍着萧子灵的背,唐忆情越说越是轻柔。“后来那两个堂兄又来了,正把我拖出柴房的时候,就让六师姐遇上了。她问了,是谁动了她的玩具,那两个人一见了她就是连滚带爬地逃了。我呆呆站在了那儿,只觉得有人依靠的感觉真好,再也……没有人会欺负自己……” 萧子灵闭着眼睛,似乎有些想睡了,唐忆情也是微微笑着,替他把大氅披了上。 “……后来呢……”萧子灵小声地问着。 “后来,她就是我的天,我唯一可以躲着的地方,除了她以外,唐门没人再敢动我。不过,在几个晚上过后,她越来越是过分,到了后来……我拿起了匕首,想要了结自己的性命,却只剌了一分,就痛得停下了手……子灵,我既怕痛,又怕死,才从地狱般的痛楚爬了出来,又怎么敢回去。就这样,苟延残喘着,直到她终于杀了大师兄、二师兄跟三师姐,唐门长老才发了怒,把她派去了边陲之地,说是任务,却要她再也回不来。那时候,又有个师兄要到中原出任务,想找个看来可怜的人当诱饵……我一毛遂自荐,自然就是我了。也就是这样,我来到了中原,遇上了清雨跟他师叔,他让我生平第一次晓得了……原来,我也是可以当一个人的。” 细细微微的哽咽声在黑暗中响了起,谢卫国正想要开口,却是因为听见另外的声音而凝神注意着。 而这一头,唐忆情在已经半梦半醒的萧子灵耳边,轻声说了。“然后,我遇见了你跟大哥,我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似的。子灵,我很喜欢你,真的。也许,不像是大哥或是清雨那样的喜欢,不过却也是很喜欢、很喜欢的……” “……有追兵!西北方,三里远!” 谢卫国突然跳了起来,沉声大喝着。 这一喊,萧子灵就是惊醒了,跳出了唐忆情的怀抱,紧张地瞧着。 “我们这儿有两个不能打的人,先走!” 谢卫国喊着。 可唐忆情跟玄武面面相觑了一下,就是苦笑了,各自跃上了马。 “黄河边见,记得先前约好的地方?”谢卫国叮咛着。 “是的。”唐忆情低声说着。 “你带玄武走,我跟萧子灵两人引走追兵。萧子灵,上马。” “好!” 这边谢卫国上了马,萧子灵也是连忙跃了上。 而唐忆情两人,则是策了马继续往东南走了。 虽说担心着萧子灵两人,不过待了下去也只是累赘。 唐忆情与玄武跑着马,有着同样的心思。 第24页 “谁!” 可没想过这往东南的路上,没有追兵不过却有批山林野盗。 这一闯,惊了营区,却是惹来了十几个煞星。 只见十几双亮闪闪的眼睛逼近了自己,两匹马恐惧地往后退着。 “……唐公子,你先走。”玄武低声说着。 “……不行,你有了什么事,子灵会伤心。”虽说害怕,唐忆情还是拔了剑。 “……你也是啊,灵儿就不会难过?”玄武低声说着。“要留,一起留。” “好……”唐忆情颤着唇,勉强说着。 “哟!手还在抖着啊?”那些贼人笑成了一团。 “……你们要银子吗?仅管拿去就是了。”唐忆情从背上解下了包袱。 “……真是抱歉了,银子要,还要马,也要命。”那首领一般的人冷冷说着。“让你瞧见了我们的营地,只怕要引来了官兵。” ……今日,只怕走不了了。唐忆情心酸地想着,可没想过,竟然是死在强盗的手上。 大哥……两年之会,只怕要误了。青青…… “唐公子,今日玄武受您大恩,就由我来断后。您先走。”玄武低声说着。 可你若有了万一,子灵不是哭断了肝肠?唐忆情看着玄武,心里只是苦涩。 “快走!”玄武喊着。 “今日我们谁都别走,能活就一起活,如果我先走了,只怕将来的日子比死还要难过。” 提起了宝剑,唐忆情从马上跃了下来,那剑光比寒冰还要冷冽。 “好剑……”那首领赞叹着。 “……好!唐公子,今日我们合力抗敌,谁也别说先走的话语。”玄武跃下了马,站在了唐忆情身边。 只是,虽然说得豪迈,唐忆情的下盘却还是看得出来扎得不稳,就连握着长剑的手,都仿佛是在颤抖着。 虽说大哥教了自己一些防身的剑招,可他也没有机会真的与人对敌过。躲在了他的羽翼下,除了师姐又会有谁敢打自己的脑筋。 “喔?那我就先来会会!”一个汉子狂笑着,拔刀就是大步走来。只见森冷的刀锋越来越近,唐忆情却只像是吓得呆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对,就是这样,乖乖的让老子砍,不会让你痛太久!” “唐公子小心!”就在汉子砍下的那一刹那,玄武惊叫着。、 然而,一道剑影过,喷出的鲜血却不是唐忆情的。 本能性的一招才过,一个壮状就被轻而易举地截胸砍杀。唐忆情惊吓的程度绝对没有其他人的小。 好锋利的一把宝剑,好狠的剑法。 “真是个练家子!先毙了他!”首领喊着。 于是,对着拔了刀冲来的强盗群,唐忆情咬了牙,一剑又一剑地苦苦挡着。 没有太多对敌的经验,在那危急的时分,只能把剑招一遍又一遍地舞着。拼着至少能护着全身,哪还能想得到伤敌。 然而,即使只是如此,那简单却又致命地剑招却还是将他脚下的草地染了红。 随着剑招使得越来越是顺手,剑下的亡魂更是累积得越快。 只见月光下,那长长的、美丽的黑发在激斗下披散着。唐忆情紧张的表情越来越是平静,苍白的脸也越来越是冰冷。胸口渐渐放了空,没有顾忌,更没有了无谓的怜悯。一剑七杀,即使是四溅的鲜血,也只是黑夜的华丽点缀。 玄武也是没有闲着,长拳使了出,就算是没有兵器,也是至少能够保身。 大部分的人见唐忆情有兵器,手上的刀也总是往他身上招呼。看得玄武可以说是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见到他渐渐的也是游刃有余,那担心也就转成了赞叹。 原来唐公子也是名江湖新秀。 但是,脚边的尸体堆了一具又一具,唐忆情咬着牙,却也是渐渐体力不支。 内力早已凋枯殆尽的他,尽避剑招犀利,那猛烈跳着的心也是让他就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唐公子!”玄武担心地喊着。 对不起,大哥,青青真的太没用了……唐忆情绝望地想着。 “忆情!” 远远的,传来了华清雨的声音,唐忆情一个回神,就是一把青色的宝剑加入了战局。 “抱歉,我找了一会儿。”华清雨也还在喘着。打从他回头去找马匹,再沿着东南的路找他,这一个耽搁之间,差点就要来不及。 与他背对着背站着,唐忆情总觉得很多事情想问,然而却是没有时间问了出口。 “您是?”玄武也来了,三个人背靠着背,盯着环伺的敌人。 “华清雨,华山的弟子。”华清雨淡淡一笑。“替我护着忆情,这些我来就好了。” “好个狂徒。”那首领也站了出来,手上持刀。 “我的剑,很久没有沾血了。”华清雨缓缓说着。 护着唐忆情,玄武担心地看着敌阵中的华清雨。 饶是多么强的剑客,是要如何在包围之中胜出? “咳……咳咳……”唐忆情在他身边咳着,到了最后,就是跪了倒,以剑撑地,痛苦地喘着。 “唐公子?”玄武轻轻揽着他,低声问着。 “……”看着敌阵中的华清雨,唐忆情自然也是焦急着的。那一声又一声的惨呼,会有哪个是他的呢?然而,他就连跪都跪不稳了,又要怎么…… “……唐公子?唐公子!”玄武着急地抱着昏厥过去的唐忆情,低声唤着。 此时,另外的一头,华清雨划开了最后一剑。那清冽的一剑、华美的一剑,有着二十年的精纯火候以及极深的内力。 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后,他在自己衣上擦了剑,才收剑入鞘。 再来十倍的人,他也不见得会怕。他本就不是一般的剑客。 “他怎么了?”见着唐忆情苍白的脸,华清雨蹲下了身,担心地问着。 “不晓得,一停了下来,就喘得很厉害。”玄武摇了头。 “……我带他,他的马请你帮忙牵着。”华清雨低声说着,接过了唐忆情,将他打横抱了起。 “可我……不晓得集合的地点。”玄武跟着走了几步,苦笑着。 “……不要紧,他需要休息,找个客栈让他歇上一晚再走。”华清雨看着怀里的唐忆情,有些心疼的地说着。 “……剑……大哥的剑……”迷蒙之中,唐忆情却是低声申吟着。 “……是这把吧!”玄武连忙跑了过去,为他拾起了剑。 收剑入鞘,华清雨这才一示意递过,唐忆情就是紧紧抱着,接着才又昏沉沉地睡了去。 “……他真是个幸运的男子。”华清雨苦笑着,跃上了马后,接过了唐忆情,把他护在自己身前。 “这附近有家客栈……我刚住饼。”华清雨又是苦笑着。“走吧,先去歇歇。” ——第七部·完—— 番外——软沙岗 “师尊,师尊!” 眼盲的女子奔过熟悉的长廊,而就在那长廊的尽头,有着一个仁慈的长者。 挽着一头依旧乌黑的长发,翻开了泛黄的书页,正在细细读着里头的一字一句。 她身边没有随侍的仆从,房里也没有华丽的陈设,尽避她是应该有的。 她身上唯一的饰品只是一块古朴的玉佩,用着红丝线绑了起,挂在白皙的颈上。 他人的赠与则是用着木箱,慎重地收好后,整整齐齐地排放在房里的角落。 “怎么了?”那长者抬起了头,回给她一个温暖的笑意。尽避她晓得她看不见。 “我看见了,师尊。”那女子只是低声说着。“鲜红的飞鸟,坠落在夕阳西照的深谷,碧绿的湖面映着一张苍白的脸。” 那长者只是温柔地笑着。 “十一师弟的脸。”女子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正是要去软沙岗。”那长者放下了手上的古书,对她温柔地说着。“值得一试。” 第25页 “可这事会害了您。”女子忧心地说着。“这路上的风沙太过无情,徒儿担心师父此去再无归期。” “不需要担心,无忧。”长者轻声说着。“你看以了,就表示一定会发生。” “师父……” “在我年幼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神算,说我活不过十四岁。”长者轻声笑着。“我已多活了三十多个年头,再贪心的人也该够了。” “只要您别启程,这事就不会发生。”女子低声说着。 “……无忧,在我习得命算之术后,我为这天下卜了一个卦。” “……徒儿晓得,师尊曾有教诲。”女子低下了头。 “……你总也晓得,为了这乱世,我发了一个愿。” “是……” “我逆天而行,强转乾坤,提早三年终止了这乱世。”长者无奈地说着。“可只怕总要还的。” “……” “救得一人,就可再转一次乾坤。”长者沉声说着。 “……师尊,天意难违。” “……我早已习惯了与天斗。”长者温柔地笑着。 软沙岗外,黄沙漫漫。 软沙岗内,绿草遍野,好如世外化境。 “忘忧草伴幻海而生,『生剋』中早有提及。莫言,你瞧瞧。” 轻掬起那清澈的湖水,仁慈的长者的脸上有着满满的笑意。 舀起了一瓢水,莫言沉默地注视着,在这月光下,水中有着浅浅的萤光。 “西域奇人喜欢用此水调方,佐以毒蛊,有相乘之效。”大庄主轻声说着。“至于这草……”轻轻拔起了几株绿草,大庄主接着说了。“早解此水之毒的唯一良方。” “我先前从未亲眼见过此水。”莫言低声说着。 “师尊也从未见过。莫言,回程之时要带上此水。至于这草……”看着手上瞬间枯萎的绿草,大庄主轻轻说着。“却只能生于此地。” “在这荒漠之中,竟有如梦似幻之地。”身旁的女子惊叹地说着。“真是造物巧妙。” “巧妙之处不只于此。”大庄主轻轻笑着。“以此水煎煮此草,更有延年益寿、增进功力之效。师祖今年百岁,据说就是当年长驻于此之时,长年饮用之效。” “呵……那秦皇又何必东求长生不老之药。”女子笑着。 “……也许是天命已尽。”大庄主微微笑着。 荒漠中的岩山,有着几处深广的洞穴。白昼之时,即使山外炽热,众人在那洞穴之中却是倍感凉爽。渐渐的,直至众人早已习惯那昼眠夜起的生活,月光下的幻海边,众人或是练功,或是读书,过得倒是惬意。 也许是因为着那长者的体弱,看着岩山外的暴风沙,没有人提及归乡的心愿。 然而,也许是因为与岩山外的天气相比,谷里的气氛显得格外的宁静而安祥,几个年幼的弟子请示着武学之道。 “在我就与你们一般大的时候……”被年幼的弟子围绕着,长者轻声笑着。“整日想着的并不是如何精进武学。” “弟子僭越了。”几个年幼的弟子脸红了起来。 与早年山庄弟子的来处不同,这些近年才拜师的弟子,多半是仰慕着山庄的威名。也因此,在武学上琢磨的工夫,比起其他的读书礼乐,是还要多出了不少。 “……我生于一个很有名、很有名的武学世家……”因为长者主动地提起了自己的故事,引来了更多好奇的弟子。看着眼前的弟子,长者安慰地笑了。“我与两个妹妹,自小就不同。爹娘视我为继承家世的长子,我的双手,在会拿长筷之前,就先拿了剑。当我十岁的时候,我就已经练全了我爹娘身上所有的武功。” 几声惊叹从年幼的弟子口中响了起,长者只是轻轻笑着。 “相反的,我的妹妹们,整日只会、也只需要玩耍。” 不相信的眼神引得长者又是一阵的轻笑。 “……可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长者看着自己细白的双手,有些无奈地说着。“当我再也找不到敌手的时候,我练剑还有什么意义?” ……弟子一阵的沉默。 “从小,我喜欢练功,因为我觉得十分的有趣……啊……然而,等到我练成了,反而只觉得烦闷。”长者轻轻一叹。“爹爹总说,这是一种寂寞的感觉。每个高手,都该以能拥有这种寂寞为傲。” “可是,您……”一个弟子欲言又止。 “……在我十四刚的那年,家里遭逢剧变。”另有所思地看了那个弟子一眼,长者缓缓说着。“在那一个劫难过后,我娘亲战死,而我则是身受重伤。” “对方是谁?”几个弟子提高了声音。 面对着弟子的义愤填膺,长者只是笑笑。“该报的仇,我爹爹都亲手报了。这么久之前的事,到了现在,我也淡忘了。然而,却留下了祸根。” “仇人的手代?” “不是,是我的两个妹妹。” “啊!?”一个弟子的声音特别响亮。 “怎么?”长者问着。 “……对不住,我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自己的师父被我说得好像祸患一样?”长者笑得更开心了。她拉过了那个弟子的手,让他坐到了自己身边。“若是你不相信,回头还可问起。在我伤重之时,爹亲昭告天下,要为我寻一个良医,结果引来了药菩萨。” “药菩萨?” “没错,想我家门世代为善,恩泽遍及何只中原五洲。一听得我身受重伤,中原西域谁人不到。一个武林的前辈为我请来了药菩萨……也就是我师父,于是我就跟着他四海云游养伤去了。” “想必那倒也逍遥。”那弟子微微笑着。 “没错,虽说当时我身体不适,然而,师父让我疗伤之际,带我走遍了大江南北,看尽奇山异水,我的心胸因此就开了。于是,在那几年,我舍下了武功,专心与师父习毒。” “毒?” “师父专精毒学,而毒与药本就是一家。”长者说着。“我先习毒,再习药,最后精医,既然已通晓医理,自也通晓了乾坤。然而,等我因父丧归乡之时,我却发现……” “仇人?”另外一个弟子问着。 “……不是,是我的两个妹妹。”长者说着。“也许是因为那个劫难,她们变得有些……愤世嫉俗。再加上我算得另外一个劫难,于是藉着带她们避祸之名,半强迫地,要她们跟我离开家乡。” “也因此救了我们。”身边的一个女子温柔的说着。 “不算是救,只算得上是缘分。”长者微微笑着。“我们三人第一个遇上的就是雁智……”看着脸色登时有些怪异的弟子。长者澹然一笑,只是继续说着。“那日我们因为避雨,遇上了雁智。当时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四肢冰冷……” “就是因为师父当时心太软,所以才救了十三师兄。” “……当我遇上师父的时候,我背上正背着我那其实已经死去的弟弟。”身边的女子温言说着。“那场瘟疫太过的吓人,我出生的镇里,除了我之外已经再无活人。茫茫天涯,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方圆百里之间,杳无人烟,就连下一餐饭,我都不晓得要去哪儿找。而当时,我已经饿了要有三天。” “大师姊……” “现在说起那时的光景,除了我们这些人外只怕没人再有记忆。我跟着师父三人,背着那时侯还病恹恹的雁智。天下之间,只有我们五人相依为命的感觉,现在想起,还会忍不住……笑了……”大师姐继续说着。“不止是同门之谊,当时的我们,把彼此看作是亲手足。因为瘟疫,我们已经失去过一次亲人,所以这缘分,我们是格外的珍惜。” 第26页 几个年轻的弟子面面相觑,他们自然晓得自己师姊话里的含义。 “师弟自然只是一时的迷途。”长者身边的弟子低声说着。“待得我们苦劝诱,自会回归正道。” “只怕已经是病入膏肓。”另一位弟子重重叹了口气。 “二师兄……” 这夜,清凉如水。圆月当空,照得软沙岗内一片洁白。相较于岩山外的烟尘漫天,碧绿的水池还好比是化外之境。 看着大师姊练剑,刚才服侍过大庄主服药的弟子,走了过来,坐在水池边,静静看着她。 直到一套剑招练过,大师姊才笑着走了过来。 “如何,师弟想要对剑吗?” “我太久没有拿剑,不复记忆。”他苦笑着。 “多久没拿过,十年还是二十年?”大师姊微眯着眼睛,递过了一把长剑。 “……像是十年,又像是二十年。”那弟子看着自己的师姊,怔怔地说着。“只怕闹笑话,师姊还是收着好了。” “闹什么笑话,师姊弟间还需要顾忌着什么?”大师姊温柔的笑着。“没关系的,只当作是强体健身。这些年你没有回庄里,庄里多了些剑谱,如果你喜欢,不妨让我教你?” “师姊,师弟的病还没好,不妨日后再说。”另外一个弟子走了过来。 “二师兄,”那弟子连忙站了起来。 “最近还好?” “是的,多谢师兄关心。” “……这药是我第一次用,分量没有把握,如果身体不舒服,马上就要说。” “是。” “……看来分量太轻。”大量了他一会儿,二师兄低声说着。 “啊?” “看你脸上阴霾重重,想来这忘忧草的份量还得再加重。”二师兄仿佛说得认真。 倒是一旁的大师姊。已经偷偷笑了起来。 此时才晓得自己成了两人取笑的对象,那人只是无奈地叹着气。 “有话说就别憋在心里。”二师兄低声说着。 “……” “是啊,师弟,有什么话师姊弟间没得说呢?” “……我听得师弟们提及,此次大庄主之所以千里迢迢而来,为的就只是我的病。”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人轻轻的叹着。“饶是因我累得大庄主病重,我岂非是罪该万死。” “不管是谁病了,师父都是会赶着一趟的。”二师兄说着。“怎么?竟然有人会怪你” “就是因为没人怪我,我才……” “你又犯了同样的毛病,师弟。”大师姊笑着。 “可不是,虽说脑子里已经是一塌糊涂,想必骨子里还是同样一个人。”二师兄说着。 “……该怪的人是我,不是嘛?可是他们总是怪着……” “怪着?” “总是怪着十三师弟……”那人叹着气。“我不懂,为何会怪得他。害我的不就是唐门的人?不关他的事啊。” “……那是因为……” “因为他当时指着师父,说师父浪得虚名,所有有些人才会觉得,是因为他当时的一番话,所以师父才会勉强走这一趟。”紧紧抓住了大师姊的手臂。二师兄如是说着。 大师姊只是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十三师弟心直口快,他不会有恶意。”那人黯然地说着。“没料得因我却累得他如此。” “你记得他多少?”二师兄问着。 “很多。”那人说着。“我记得跟他在庄里的草地上玩耍,记得跟他对剑的时候……就算是出庄的那几年……”说到了这儿,那人的语气却有些迟疑。“就算是那几年的日子几乎是一片空白,我至少晓得那几年我有跟他见过很多次面。” “……那你觉得十三师弟是怎么样一个人?” “……”仔细想了一下,那人只是笑着。“我想,十三师弟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我记得的他,总是在笑着。” 大庄主的面容十分平静,仿佛只是与先前一般,只是睡得迟了些。 然而,在她的身旁,已经跪落了好几排的弟子。 最难受的,只怕还是此时还紧握着她的手的弟子。他的双目微红,不发一语。就在前一刻,大庄主抓着他的手,轻声交代了最后的几件事。 一是要沉棺于幻海,她不愿让众弟子辛苦搬运遗体。 二是不要任何人守丧,沉棺于幻海,不会有野兽破坏遗体。 三是不要任何人哭,只要有人哭泣,她便不得安心。 四是要众人记得,百年之后,自会相聚。 五是要……要那弟子为自己而活。 ……软沙岗外的风沙掩盖了天际,坐在岩石山上的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场无休无止的风暴。 ……几张熟悉的脸在那飞扬的黄沙中若隐若现。 ……大庄主要他为自己而活,即使回到了庄里,也要尽早离去。这江湖已经充满了是非,既然已有引退之意,就别再眷恋。 只是,在离去之前,他还想要见他一面。不一定要问他为何要称霸天下,而是,看看他是否真的会因此快乐。 “别去。”站在他身后的二师兄却是如是说着。 “为什么?” “飞蛾扑火,只成灰烬。” 究竟是这江湖会将他烧作灰烬,还是十三师弟?他没有问,因为,他晓得师兄不会说。 然而,想见他的念头却只是越来越强烈。他只觉得,若不再见他一面,他连他的脸,都会忘了。就连自己病死的父母,那面容都已不复记忆。明明,他是如此的思念。 小时生活的村落,现在又变得如何了?他只觉得过去的几十年,好如一场迷离的梦境。 所有的伤痛悲哀都让时光的洪流带了去,留在心里的,只剩下喜乐的片段。 然而,是否是因为如此,那几十年的记忆变得如此虚幻。 不管如何,他想要确认一些事情。他想要看看被他所遗忘的故乡,还有……一些也许已经被他遗忘的人。 “别去。”大师姊也如此说着。“为了你好,别惹这是非。” “我只是一个过客。” “一颗碎石尚且扰乱一池春水,何况是你。” “我?” “好好想一想,师弟,此次再入红尘,再无可归之期。” 苍白的容颜映在碧绿的湖面上。纯白的石棺沉入了幻海。 当一代宗师陨落之际,岩山外的风沙止歇了。 沙漠之风带来了一个故人,纯白的衣裳上缠着璀璨的云彩。 于是,当众人离去之后,软沙岗的岩山就隐没于滚滚沙尘之中。 连同着碧绿的幻海,以及那迎风摇曳的忘忧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