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灵剑(十)江南会》 第1页 第四十六章极恶之人 披着斗篷,撑着纸伞,莫言缓缓走在路上。 夜已经深了,然而在这大雨之中,他还是见到一人倒在路旁。 微微皱起了眉,莫言走了上前,端详了一会儿后便是蹲了下来,把那伏地趴着的人扶了过来。 身上看来没有明显的伤口。 莫言把手搭上了那人的腕脉,然而,那人却是突然睁开了眼睛,就是一掌击出。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击在了莫言的胸口,于是莫言便是硬生生地,被击飞了五步之远。 身躯沉重落地的声音,却似乎是吓坏了那人。 只见那人翻身而起,便是走向了莫言身旁,蹲去小心探着他的鼻息。 一抹鲜血还残留在莫言嘴边,而莫言手上的伞,则已然是落在了身旁。 “……他怎么不会武功……”那人低声说着。 “怎么可能……”倾盆的大雨自天而降,淋湿了发,也遮住了赵飞英的眼睛。 情急之下冲出了客栈,然而,面对着大雨滂沱的街道,却是不晓得方向。 拨开了遮在额前的湿发,顾不得倾盆大雨,赵飞英左右望着,最后才往张家渡的方向追了去。 奔到了镇外三里,一株高大的树下,赵飞英见到了那人。 撑着把纸伞,那人的背上依旧有着细长的剑。 然而,脸上却少了以前的和气。 “我师兄呢!”冒着雨,站在了那人面前,赵飞英低声喝着。 难得的怒气在他身上沸腾着。 “你这是做什么!我师兄不会武功,有什么事情找我好了!” 那人的瞳孔仿佛缩了一下,然而,脸色却是没有改变。 “我师兄呢!”赵飞英又是低声喝着。 “……一命,换一命。”那人低声说着。 “……用谁的命换?”沉默了一会儿,赵飞英问着。 “北方的獠面亲王。” 大雨形成了一道屏障,遮去了玉郎君一半的脸,也遮住了赵飞英的眼睛。 “做不到。”赵飞英说着。 “那就收尸吧。” 那人转回身,就是缓缓走了远去。 “……等等!”赵飞英追了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得罪了我们蝴蝶山庄,你在江湖上就无法立足。” “……哼,好大的口气,当我不晓得蝴蝶山庄已然没落?”那人带着冷笑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得罪了又如何?若晓得那獠面亲王本就是蝴蝶山庄门人,你们得罪得起所有的江湖人吗?”赵飞英沉默了。 “好好考虑考虑,如果你把他的头交了出来,我假装不晓得这件事情,也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灭口?”赵飞英缓缓说着。 “那你一辈子也不会晓得你师兄在那里。”那人低声说着。 “我得提醒你,他受了伤,只怕再也撑不了多久。” 赵飞英的眼睛只是看着那人,那明显的怒意降低了温度,却是变得比现在的大雨还要冰冷。 赵飞英不再说话了,因为在他的心脏里,一只有着锐牙利爪的生物,正挣扎着想要从层层的厚茧里挣月兑出来。 他的表情越来越严峻,一直到冰冷的怒火静静地在眼里燃烧着。 “我说过,我师兄不会武功。他一生救人无数,却是从未伤人。若你胆敢加害于他,森森阎罗殿上,只怕要受尽苦楚。” “你师弟伤人无数,你如此护他,就不怕那森面阎王?”那人却是冷笑着。 “只听你这伪君子大话连篇,两面做人,想来一切都是你说了才算不是?我今日以恶人与你换那善人,杀恶扬善,不就是两倍的功德?”赵飞英没有说话。 “今日你护他,害得了你师兄,就要与他一同下地狱去。你想清楚了。” 赵飞英还是没有说话。 “天亮之前,带着那人的头来。不然,就来这里领你师兄的头。” “别逼我。”闭起了眼睛,赵飞英低声说着。 “就逼得你跳墙又要怎的?”那人却是大笑了起来。 “一个极恶之人,一个是极善之人,又是这么难以决断吗?” “……”缓缓张开了眼睛,赵飞英只是轻声说着。 “两人我都想救,你不用再说了。” “……只怕难如你的意。”那人又是冷笑着。 退后一步,那人抽出了森冷长剑,脸上依旧是那抹冷笑。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本想不到如今会是这种场面。”赵飞英低声说着。 “……少说胡话,谁与你见过面了。”那人冷冷笑着。 赵飞英愣了一下,然而,那人已然出手。 细长的利刃划了下,森森的剑气带下了一阵的落叶。 赵飞英顺着剑气避了开去,待要回击,那人却已划回了剑,险险擦过赵飞英的手臂。 那人的剑招辛辣而缜密,不属于武林大宗,赵飞英更是见所未见。 赵飞英少了兵器在手,那人手上却是握有着成名的利剑,不要说回击了,赵飞英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两面的剑锋总挡在赵飞英的掌前,那剑尖也连连刺向身上要害。 刹那间便是过了五十余招,赵飞英是有守无攻。 不愧是成名的剑客。 赵飞英凝神闪避,那森森的长剑却与那大雨混成了一块,在那微弱的月光下,往往分不清何者为剑,何者为雨。 雨水冰寒刺骨,而那剑气更是森冷。 “杀了你,我也可以得到他的头。给你一个大好的买卖,竟然不懂得珍惜。”那人冷冷说着,一把长剑更是使得绵密。 吧净利落的剑,不留余地。 他没有想过放赵飞英活口。 “你以为你是谁呢?跟我谈条件?” 然而,玉郎君的话,赵飞英根本没有听得进耳。他全心全意都在他的剑招上,忘却了应答,忘却了这场雨,忘却了两个他要救的人,也忘却了自己手上无剑。 “一样的笨,你们这师兄弟。师弟用肉掌挡我的剑,师兄也是傻傻地去救一个陌生人。” 赵飞英的目光转到了玉郎君的脸上。 “我怎晓得他不会武功,他的几个师弟妹武功都高得吓人。我怎晓得该用几分的掌力,又没有人跟我说过。” 跳开了三步,赵飞英呆愣地看着玉郎君。 “你说什么?” “我说,他的死不是我的错。我怎晓得他敢靠得我这么近?我是个陌生人啊,在这雨里倒在路上不是很奇怪?他干什么靠得我这么近!我又不晓得他不会武功!我只是要打伤他,不是要打死他啊!”玉郎君低声喊着。 “……你说什么……” “看你是他师弟,给你个机会,你也不珍惜?这又要怎么怪我?”玉郎君的眼神依旧冰冷。 “一样的笨。” “你杀了他……”赵飞英低声说着。 “你竟然杀了他,你是畜生吗!” “……早晓得莫言是个大夫,要是在以前,我怎么会动他。要不是你们这些师弟,我又怎么会伤他,江湖上又没有人晓得莫言不会武功,我又有什么错?” “……畜生……”赵飞英颤着唇。 “……你就没有错伤过人!你胆敢如此辱骂于我!”玉郎君也是颤着唇。 “你该下十八层地狱。”赵飞英颤着唇。 “……杀了那了面亲王,想必可以提升个几层。”玉郎君冷冷地说着。 “……我要你永劫不复!”赵飞英是在盛怒之中,而玉郎君的剑依旧使得极为纯熟。 剑锋在赵飞英的身上划开了几道的缺口,而鲜血却是给大雨洗得干净。 苍白的皮肤上只见绽开的伤口,赵飞英即使负了伤,却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 饱多守少,似乎是将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杀了你,我就可以直取那獠面亲王的性命!”玉郎君一边回守,一边喊着。 第2页 不晓得是喊给赵飞英听,还是喊给自己听的。 然而,赵飞英越是豁了出去,玉郎君却越是迟疑。 也许是因为心中有愧的关系。 但是,见到了赵飞英胸前要害已然就在剑尖,玉郎君还是刺了进去。 一招得手,却是少了几分的喜悦。 然而,玉郎君的胜利却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就在那个停顿之中,赵飞英已经伸手夺去了他的长剑。 鲜血流到了手上,玉郎君惊愣地放了开他的兵器,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赵飞英自己拔出了透胸的长剑,表情却没有丝毫的痛苦。 在下一个瞬间,比流星还要快的剑已经划过了玉郎君的喉头。 模着自己颈上的热血,玉郎君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师兄在哪里?”把剑尖按在他的胸口,赵飞英低声问着。 “若想死得痛快,就快点说。” 玉郎君只是颤着唇,用着沾血的手指向东方。 走过了几百尺的路,在一个草丛中,赵飞英见到了他要见的人。 莫言躺在那儿,脸色比现在的赵飞英还要苍白。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双眼紧闭。 赵飞英仔细看着自己的师兄,胸口的热血一滴滴地落在莫言身上。 要不是他要师兄赶来这儿,如此的夜里,莫言该在张家渡那卢员外家中,陪伴着自己的爱妻。 玉郎君说的不错,要不是他们这两个师弟……坐倒在莫言身旁,赵飞英的心脏痛得厉害。 要不是我们……要不是我…… “……飞英……”微弱的声音传到了耳里,赵飞英连忙俯身向前,凝神去听。 “……带我回张家渡去……”怀里抱着莫言,顾不得大雨,赵飞英就是直奔西方的大镇。 只有那儿,才有马车可坐。 经过了官道,玉郎君的尸首躺在血泊之中,然而赵飞英只是从他身旁急奔而过。 溅起的泥水洒在玉郎君的脸上。 只是,急着赶路的赵飞英并没有留神去看。 从玉郎君的脸上,一层面具被大雨冲了落,露出了下方俊秀的脸庞。 那泥水就是溅上了面具下的脸,然而,赵飞英自然是不会去注意的。 跑到了镇上,天已经是大亮的了。 看见了一身是血的赵飞英,更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赵飞英只想快些找到马车,送师兄回张家渡。 “……师叔!”玉成又惊又喜的声音从远方传了来,然而赵飞英却是没有听见。 直到玉成挡在了他的面前,赵飞英才停下了脚步。 “师叔,您怎么全身是血,您……天!莫言师伯!” “救他,送他回张家渡,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有力的手抓起了玉成王胸口的衣襟,那深沉的声音,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师叔,您别急,您先……” “我们死不足惜,可师兄绝对不能死。”一边说着的赵飞英,胸口的鲜血一边流到了他的脚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吓坏了镇民,也吓坏了玉成。 “好……好……师叔,您快放开我,我这就去安排……”玉成连忙说着。 闭起了双眼,仿佛四周的世界都在旋转,赵飞英的脚,却是站得稳当。 他的肩上,现在有着两条人命。 而他,两个都要救。 一夜的大雨过后,今早的天气显得格外的晴朗。 小红起了一大早,第一件事就是为冷雁智熬上一盅鸡汤。 大病一场,耗去他不少元气,即使晓得他心底赶着上路,可总也是千劝万劝,让他先把身体养好。 炖好了汤,小红捧进了冷雁智的房间,却发现冷雁智早已经醒了。 坐在床上的冷雁智,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连小红进了门来都不晓得。 有了莫大夫的药物调养,以及他师兄的内力相助,冷雁智如今的脸色,比起数月之前,已经不晓得要好上了多少。 曾经黯淡的眼神,如今亦是有着炯炯的光明。 褪去了灰败的外壳,如今虽是同一个冷雁智,却比以前还要更加地耀眼了。 “冷公子?”小红把鸡汤放在桌上后,轻声提醒着。 于是,冷雁智也才转过了头。 “小红吗?” “是的。” 小红微微一个行礼后,就是掀开了汤盅。 “照着大夫留下的食补药方煮的,冷公子得多吃些才行。” 小红盛着汤,一边低声说着,而冷雁智又是没有回话。 悄悄朝冷雁智看去,只见他又在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了。 “……冷公子觉得现在身体如何了呢?”小红只是低声问着。 “……很暖和。” 出乎意料之外,冷雁智却是如此说着的。 小红有些惊愕地向他看去之时,早晨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而他的嘴角,却是微微扬起的。 应该是高兴的,可小红的心里却是有着微微的酸楚。 “……是因为玄英回来的关系吗?”小红勉强笑着,为冷雁智送上了热汤。 “……在我身子里好像有着一股暖流。”冷雁智低声说着。 “该是那人注入的内力。打通我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小红的手微微颤着。 冷雁智接过了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好奇怪啊……”自己推了门进来,玄英只是喃喃念着。 “奇怪什么?”冷雁智只是低声问着。 “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坐在冷雁智的床边,玄英看着冷雁智,疑惑地问着。 “昨晚外头下了好大的一场雨,他们还出去做什么呢?” “……想是不愿我们答谢,径自走了。”冷雁智只是轻叹着。 小红只是咬着唇。 “喔……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玄英问着。 “……很暖和。”冷雁智只是微微笑着。 有些疑惑地捉起了冷雁智的手,玄英也是低声惊呼着。 “真的耶,好暖喔……该不会是发烧了吧?”玄英连忙去模冷雁智的额头,然而那并不是发烧。 “不是这儿,最暖的是这个地方。”捉着玄英的小手移到自己的胸膛,冷雁智带着微笑说着。 “……那叔叔真的很厉害。”玄英只是低声赞叹着。 “我没看过比他更好的大夫了。” “你晓得那大夫叫什么名字?”冷雁智问着。 “……不晓得,不就是叔叔吗……”玄英灵活的双眼只是来回看着冷雁智与小红两人。 “咦咦,我还以为你们是早就认识的啊。” “……什么早就认识?”冷雁智问着。 “我听那叔叔一直叫你十三师弟、十三师弟的,你们不是同门的师兄弟吗?哇!好疼啊!”冷雁智不晓得为了什么原因,捉着玄英的手突然收了紧,惹得玄英连声叫疼。 茫然地放开了玄英,冷雁智只是低声说着。 “你再说一次?” “……那叔叔叫你十三师弟的哪,八成是你师兄吧。” “怎么可能!”一气之下,挥开了空碗,冷雁智怒声喝着。 空碗落在小红的脚边,摔成了碎片。 小红吓了好大一跳,而玄英又何尝不是?他只是有些畏惧地看着冷雁智,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一缩。 “怎么可能!他该恨不得我死!又怎么可能会救我!不可能!” “就是他救的啊……”小声喃喃说着,玄英有些委屈。 “……我不相信……”看着自己的双手,冷雁智只是喃喃说着。 “……小红,你说,救我的大夫是谁。” “……是我去张家渡请来的莫言神医。” 那一个瞬间,冷雁智射来的锐利眼神让小红甚至忍不住发着颤。 “谁要你多事?与其让他救,我不如死了算了。” “……原来他就是莫言神医啊……”喃喃说着的玄英,语气里却是充满着向往。 “……小红,让人送一万两黄金去张家渡,我不想欠着他什么。” 第3页 “……是……” “原来他们师兄弟处得不好啊。” 陪着小红准备行李,跟前跟后的玄英,只是夸张地叹着气。 “害得冷哥哥大发脾气,我们也跟着遭殃。” “……没事的,等冷公子气消了,就会没事的……”小红只是低声说着。 “只可惜了那些药方子。”玄英说着。 “那是莫言神医特地写下来给冷哥哥补身体的啊。现在好啦,冷哥哥一定是不肯再吃的,只可惜了人家的一番苦心。” “……玄英,这件事别再提了,不然冷公子又要不高兴了。” “喔……”马车上,一直沉默着的冷雁智,偶尔的,却还是不经意地模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那就像是在寒冬里早已跋涉了三年的旅人,心里放进了一颗暖阳一样。 在胸膛里发着光跟热,干裂而枯萎的心,也得以缓缓地修复着。 自从那天过后,马车又走了三日,终于,冷雁智才开了口,问着身旁的玄英。 “玄英,莫言是大夫,那么另外一个大哥哥呢?帮我运功疗伤的那个?” “……不说,你一定又要生气了。” 玄英嘟囔着。 “那大哥哥是个好人,我才不要听你骂他。” “……我讨厌莫言是有原因的,玄英。”不愿意被想成忘恩负义之徒,冷雁智解释着。 “我以前让他们软禁过,他还打算喂我吃忘忧草。” “……什么是忘忧草?”玄英问着。 “是让人忘却烦恼的药材啊。”冷雁智说着。 “只要我吃了,就什么都会忘了。” “……忘记烦恼不好吗?那你不就会变得很快乐吗?”玄英又在嘟囔着。 “……你这小表头,什么话都帮莫言说,到底是他亲还是我亲!”冷雁智话里的字语虽然是责备着的,但是语气却不是。 玄英听了以后只是嘻嘻笑着,钻到了冷雁智的怀里。 “……冷哥哥,你先不要生气,听我说。莫言神医真的是个大好人。那天晚上天气很冷,我的手都冻僵了,可是他却冒着雨来了。他身上的斗篷都湿透了,重得跟结了冰一样。小红姐姐也是,冻得嘴唇都发了紫。” 闻言,在车厢另外一头的小红,只是略略低下了头,而冷雁智则是没有说话。 “他从晚上忙到天亮,又忙到了中午。他忘了吃早膳,也忘了换下湿衣服。我就在他身旁看着他,想着他什么时候才会记得起自己身上还穿着湿衣服,什么时候才会想到忘了吃早膳。可我只等到他身上的衣服干了,等到小红姐姐端来了午膳。那时候我就在想,啊,就算是传言中的莫言神医,也没有他好吧。” 冷雁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玄英说。 “冷哥哥,那天惹你生气后,我一个人跑走,身上没有银子,在外头流浪了七天。这七天来,好的人、坏的人我都遇过。我还小,可能看得还不够多,可是,我总觉得,只要有人像莫言前辈一样地对我好,就算他以前真的对我做过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他的吧。”抬起了头,玄英纯真地看着冷雁智。 “冷哥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沉默地看着车厢底的冷雁智,嘴边本似还有着一些倔强,然而,到了后头还是瓦解了。 “我还是个人,我晓得。”冷雁智只是缓缓说着。 “那么,我就告诉你,另外一个人叫做什么名字。”玄英仰头望着冷雁智,轻声说着。“冷哥哥,莫言前辈就叫他飞英。” 假的、假的、是假的!莫言师兄与那些师兄弟姐妹一样,既然盼得我去江南,一定沿途洒些诱饵,让我心甘情愿地投罗网去。 对这两个没见过他的人,只要随便叫叫,就会让我以为他就是师兄。 是啊,不管是谁,只要透过他们转述,一个叫做赵飞英的男人来过,活生生的,我就会相信了,我就会疯狂了。 但是,这只是他们的一个伎俩,一个缜密计划的一部分!师兄如果真醒了,他必定来寻我,又怎么会悄悄走了,连只字片语都没有留下。 是啊,我不可以随便相信,我不可以随便相信他们,我不可以……我不可以……对着突然之间抓着自己头,表情痛苦的冷雁智,玄英只是疑惑地看着身旁的小红,然而,小红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了她应该要坐的地方。 她独自紧紧抱着秘密,不肯放手。 如果冷雁智问她什么,她必定不会欺瞒。 然而,要她主动说出他心爱男人的踪迹,抱歉,做不到!曾经她以为,可以祝福他们,然而,在他病倒的时候、垂危的时候,那种椎心刺骨的痛,在他醒来之后,已经变得酸楚。 他晓得自己有多爱他?爱到就连自己的心脏,如果他想要,也许她也会毫不迟疑地给他吧。 他是她的王,她的天,为了他,她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啊! “……冷哥哥?……冷哥哥!”突然的,发觉了冷雁智的眼泪,玄英登时慌了手脚。 “冷哥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我说错话了,做错了什么事?你说啊,不要只是哭啊,冷哥哥!冷哥哥!”于是,小红的帝王,小红的天,倔强的男人,靠着车厢,捂着眼睛,泪流满面。 于是,小红的心脏,整个的紧缩了起来,痛得她双唇苍白。 “冷公子……”爬过了他身边,小红捉着他的肩头,低声唤着。 “冷公子……” “别管我!”冷雁智怒声吼着,推开了小红。 玄英吓得往后跌了去,而小红的背则是重重撞上了车厢的墙。 很痛,可是更痛的是胸口。 “他们是骗人的……对吧……是啊……一定是这样的……骗人的……是骗人的……” “冷哥哥!停车!傍我停车!”玄英扑了上去,接着就是气急败坏地喊着。 驾车的车夫连忙停了下来,而小红则是颤着身躯,呆愣在了角落。 在冷雁智的身前,他的嘴边,有着殷红的鲜血。 他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而玄英则也是吓得脸色发白。 “没事的,冷哥哥……没事的,冷哥哥……您是太累了,又刚生病,没全好,所以才这样的……”玄英颤着唇不住说着。 “睡一觉,把莫神医开的补药吃个几帖,就会没事的……” 药香弥漫,本已回复血色的脸庞,又再泛着青白。 她晓得,这样下去,又会回复到以前一般。 他会被折磨得日渐憔悴,最后,就与那日一般,在她的手臂上咳到昏厥。 她好爱好爱他,她自认爱得不会比冷雁智浅。 可是,她注定着要输给冷雁智的。 因为他可以放任着自己身体败坏下去,可她只要再听得他咳上一声,她的心就要碎了。 “冷公子?……冷公子……”服侍他喝药的时候,小红情不自禁地握上了他的手,柔声说着。 冷雁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冷公子,您瞧瞧,您认得吗?”小红把那沾了血的黄丝带,轻轻放在了他的手上,再紧紧握着。 她不断喃喃重复着刚才的话语,直到冷雁智把那丝带拿到了自己眼前看着。 “……这是大夫的发带。他回张家渡去了,可那日有人用飞箭把它送了回来。赵公子看了,心急如焚,匆匆追了出去,就再也没回来了。” “……赵……?”突然坐了起身,冷雁智惊疑地看着小红,手里紧紧握着那条带血的丝带。 “……我见过他的,您忘了不是?”小红用着带泪的笑容,对着冷雁智说着。 “那日在竹山脚下,您恼了昏官放火,我就站在赵公子身旁,见过一面。” 说不出话的冷雁智,只是呆呆看着她。 第4页 “那日您病倒,大夫让我准备后事。我一个人坐在棺材店前发愣,遇上了玄英,以及带着他的赵公子。” 幽幽看了冷雁智一眼,小红只是继续说着。 “见您病重,赵公子用他的内力为您续命,又让我请莫神医过来一趟。最后,莫神医走后,不晓得出了什么事,赵公子追出门后,也就再也没回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突然高声喊着的冷雁智,怒意好比冰冷的利刀。 小红的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缩,尽避忍着不哭,然而眼泪却是停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现在才跟我说!如果师兄也出了什么事,我就拿你祭他!” “……冷公子,您别生气,小红罪该万死,可您得保重身体……” “……滚。”挥开了小红,冷雁智起身下床。 看了看手上的丝带后,把它放在怀里,就要出门。 “……冷公子……冷公子!”连忙挡在了他面前,小红颤声说着。 “您想上哪儿去?您的病还没养好啊。” “我去找他。” “您……您晓得该去哪儿找吗?” “回孤山去,把孤山镇翻过来找。” “好,那您等我,我这就把行李……” “不用了。”冷雁智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这就自己走吧,放在你那儿的银票我也就不拿回来了。” 小红的脸泛了白。 “冷哥哥?为什么小红姐姐不跟我们走了?”跟着冷雁智坐马车,靠在冷雁智怀里,玄英有些担心地问着。 “她有自己的事,怎会一直跟着我们。”轻轻抚着玄英的头发,冷雁智低声说着。 “……喔……” “舍不得?还是你想要小红做老婆?”冷雁智挑起了眉。 “哇!你说什么啊!”忙不迭地捂着冷雁智的嘴,玄英连忙说着。 “怎么?不是?”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有点不习惯,小红姐姐人这么好……” “哼……”冷雁智只是轻哼一声,却是什么都没有继续讲了。 直到马车驶回了孤山镇,冷雁智订了本来的那间房后,玄英才开始觉得奇怪。 而在冷雁智问起客栈老板有关于六天前的事情时,玄英才恍然大悟。 “冷哥哥,您在找叔叔他们吗?” “当然,我没说过吗?”是没说过啊。 玄英歪了歪头,怎么也想不透,然而,看着冷雁智往官衙的地方走了去,也是连忙跟着。 “这具尸体,大概是六七天前,在官道旁发现的。”指着棺木,捕头皱着眉头。 “两道致命伤,都是剑伤。一道脖子,一道左胸。奇怪的是,看他背的剑鞘,应该是他自己的剑。这人好狠,用他自己的兵器杀了他。” “不至于吧。”冷雁智看了看那把细长的剑,却是不置可否。“那要看他做了什么事,不全然是凶手狠心。” “……这位兄台可认得被害人?” “不认得。” “……他是不是叫做宝玉?”玄英却是低声说着。 “啊?”冷雁智跟捕快都望向了玄英。 “我看过这把剑,那天有人要我偷它。”玄英对两人说着。 “喔?是什么人?”捕头连忙问着。 “一个畏畏缩缩的人,等下我画来给你好了。”玄英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那把剑。 “这人是不是长得很丑,一张脸好像被火烧过一样?”闻言,想起了一人,冷雁智也是沉思地看着那把剑。 “……事实上,是面具。”捕头沉吟着。 “一个好好的人,却戴着这么丑的面具,我怎么样也想不通。而且,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几个线报都说,这人七天前就已经在江南城了,怎么可能飞回来让人杀死。” “……冷哥哥……” “啊?” “……冷哥哥,不要再笑了啦。” 闻言,望向了玄英的冷雁智,嘴边的微笑还没有消失呢。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你笑到连那个捕头都在怀疑你了。” “唉,你不懂啊。”随意模了模玄英的头,冷雁智只是继续笑着,向前走着。 “我见到的不是两个师兄的尸首,就表示出事的不是他们。我心里头的大石头,这时候才放了下来啊。” “……喔。”玄英其实还是不大懂,尤其是并不了解到底他们师兄弟的感情是好还是不好。 “走吧,我们去江南吧。” “啊?”玄英还是疑惑地看着冷雁智。 “既然大家都在江南等我,我不去,似乎就太不给面子了。” “很多人在等你吗?”玄英疑惑地问着。 “是啊,想来不少。”微微伸了个懒腰,冷雁智说着。“既然他们处心积虑地想要我去江南,我就去会上一会。” “……他们是想要对你不利吗?”玄英惊呼。 “当然了,毕竟我是罪大恶极之人啊。”冷雁智说着的时候,并没有难过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我引大军灭了玄武帝的王朝。” “……那你还去!不要去了啦!”玄英连忙说着。 “为什么不去?我去了也许就能见到他啊。”冷雁智说着。 “你到底是要见谁啊!很危险的!” “……就是带你回来的人啊。” “……你找他做什么?道谢吗?” “……是啊。” “……他一定在那儿吗?也许他不在啊。” “……他不在那儿的话,我再找就是了。” “……等一下等一下……冷哥哥,你怎么不先确定一下就去了!你刚刚不是才说过那儿很危险的!” “……玄英,我跟你说。”总算停下了脚步,冷雁智有些无奈地跟玄英说着。 “我总不能躲一辈子,如果这件事情不解决了,就算我找到了师兄,难不成要他跟着我躲吗?” “……不行吗?” “嗯,不行。”冷雁智继续走着了。“我不要他难过。” “就算你得赔上一条命?”玄英拉住了冷雁智。 “……嗯。”冷雁智的回答,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随便的语气。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玄英气急败坏地说着。 “你在为我担心吗?” “废话!” “……玄英,也许,有一件事情你不晓得。” “……什么事?” “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人,男人就算受了伤,也不会觉得痛的。”华清江也。 第四十七章各自心机 “所以,玄华只怕也月兑不了干系。” 冲着玄武的一句话,比起大海捞针地找人,至少玄华王府是不会动的,也晓得地方的。 来到了江南,萧子灵的心早就不晓得飘到哪里去了,就连旁人跟他说话,也是心不在焉。 为着十年一度在江南举行的大会,江南城外,如今可是八方云集。 形形色色的人物,或是搭剑、或是扛枪,在江南城门来来去去,当真是热闹十分。 然而,比起脸上忍不住透露着兴奋神色的江湖人物,此时城门的卫兵,就连手心都在出汗。 晴朗朗的天气,温暖的阳光下,出得一身冷汗。 “我真的不会被认出来吗?”玄武紧张地自言自语着,一面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与众人一样换上长布衣的他,此时只像是个年轻的私塾先生。 他曾经提议着要配一把剑,至少他以前也是学过剑的,可是却被萧子灵当场泼了冷水。 的确,在这样龙蛇混杂的环境中,配着把长剑却只有半把刷子,只怕只有落个横尸街头的下场。 “放心吧,玄公子。”拍了拍玄武的肩膀,华清江朗声大笑。 “有谁想得到呢,已经跳江的玄武帝现在正悠哉悠哉地走在江南城里,玄华帝的眼皮子下?” “……我什么时候跳过江了?”玄武疑惑地问着。 “只是市井流言,玄公子不用放在心上。”醉仙教主轻轻笑着。 第5页 “……是这样吗……”玄武喃喃说着。 “当然了,玄公子就是玄公子,从来就没有跳过江,等一下就要悠哉悠哉地在江南城里走。”华清江笑着。 “……可我总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看我们这儿。”玄武疑心地说着。 其实,玄武的疑心并没有错,真的所有进出江南城的人,眼睛的焦点都放在了他们一行人身上。 只是,大多数的人只怕是看醉仙教众的。 这样的场合,突然来了这么多美貌的少男少女,怎不让人注意呢? “清江!”随着这一声叫唤,本只是偷偷注目的人,如今却是睁着眼睛,站定了脚跟,仔细而带有些评量意味地看着他们了。 承受着赤果果的视线,就连萧子灵也回过了神来,小心戒备着。 从江南城门,对着华清江走来的,正是沈云开。 只见他脸上含笑,气派从容而来,一身长白雪袍上,刺目的金色云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地令人敬畏。 他的身后,五名弟子长身而立,随行在侧,尽是龙凤般的人物。 谢卫国看着六人,在这一瞬间却是噤声不语。 “叶大侠。”华清江也带着笑容走了去。“不辱使命。” “太好了。”赞许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沈云开看向了众人。 “看起来,不光是达成使命,还有更多的贵宾,也让你请来了。” “师伯。”似乎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萧子灵打了招呼。 “……嗯,很好很好……”然而,沈云开却是与着在山庄里不同的态度,露出了慈祥的笑脸。 虽然说外表看起来就像个一般长辈,然而却更像是个不太熟识的点头之交,只是草草回应一句。 萧子灵正觉得不晓得是哪里有说不出来的怪,沈云开就已经走向了醉仙教主。 只见就连他经过谢卫国身边时,两人也只有点头就算,就更是说不出的诡异了。 不晓得其中缘由,萧子灵正当疑惑的时候,华清江只是拍着他的肩膀,笑了一笑,什么都没有说,也不让萧子灵多说。 而当沈云开站在了醉仙教主面前之后,教主却是从容地行了礼。 “见过叶大侠。” “教主不远千里而来,不晓得清江招待得可周到?”沈云开还是那副笑脸。 “美味极了。” 不晓得是哪个少女多言,两人一听,微微一愣之后,只是相对笑出了声。 “抱歉,我的弟子实在是太失礼了。” “贵教子弟,当真是伶俐过人。”沈云开只是微笑着。“在下已然为教主备好洗尘酒,请教主务必赏光。” “你究竟是有何居心?”走在了沈云开身旁,与他一同入江南城,教主脸上笑容没变,语气却是有些冰冷。 “什么居心?”沈云开的笑容也没变。 “华清江与刘文生得一模一样,若是为了激怒我,我想你做到了。” “刘文?……喔,是了,以前尚书府的公子……他是长得有点像华清江。” 沈云开的语气却像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所以?” “……没有什么所以,他是我千挑万选的接班人,就只有这样。”沈云开说着。 “如果你要带他回去教里,我可不会答应。” “……华清江就算再像刘文,也不会是刘文。” “所以,你就别再想太多了。”沈云开依旧是那种不放在心上的语气。 沈云开与教主并肩走在最前头,其余的人走在后头。 江南城中满满的人,却不见寻常百姓。 也许是因为前几日城中的盛况已然让他们心有恐惧,远远逃开了也不一定。 只是,街道旁,或是饮茶,或是靠在墙边交谈的武林人,沿路那刺骨的目光真是叫人浑身不适。 尤其是玄武,虽说众人一再跟他保证没有人会认得他,可自小就是万人瞩目对象的玄武,心里怎么样都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瞧,而且是不怀好意的眼光。 “我都说没有关系了!”萧子灵走在他身旁,终于忍不住低声说着。“你这样藏头露尾的,不是欲盖弥彰?” “玄华就在这城里,你是要我怎么放心。”玄武低声说着。 “你现在可是跟我们这么一群人走在一块儿,就算有一千人提刀砍来,你都不用担心!” “玄华怎么样调动,都是成万的大军,只要他晓得我就在这江南城,我可插翅难飞。”玄武连忙说着。 “就叫你不用担心了。” 站定了脚步,萧子灵无奈地看着玄武。 行不过,逃总行吧?就算背着你,我也可以飞过这城墙的啊。” “……你现在武功是不是真的很厉害?”玄武问着。 “……还算厉害吧,除了几个庄里人,跟现在这些,我没遇过敌手。”萧子灵说着。 “……听起来真不可靠。”玄武低声说着。 “……到时候就别求我。”萧子灵扭头就走,玄武则是一边笑着,一边要找他赔罪。 玄武想赔罪,可萧子灵却仿佛不想理他。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的,只见远远的,沈云开已经走进了府邸,而这落了后的两人,却是给一个刀客拦下了路。 看着横在眼前的一把亮晃晃的刀,萧子灵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唐突的彪形大汉。 “怎么……”后头的玄武本还不晓得状况,可到了萧子灵身边,也是噤了声。 “做什么?”萧子灵冷冷问着。 三人附近的江湖人,那成千上万的目光更是全都集中了过来。 “请两位到寒舍聚聚。”刀客低声说着。 “我没空到破烂房子去。”萧子灵懒洋洋地说着。 “我们要到华宅吃洗尘酒,拦下了我们,你会跟很多人为敌。” “在下没有恶意。”刀客连忙收起了刀,低声与萧子灵说着,一边偷偷瞧着萧子灵身旁的玄武。 “只是主人等候已久,无论如何都请两人公子来上一趟。” “请帖呢?”萧子灵问着。 “啊?请……” “没有请帖,我不去的。 让你们家主人送上请帖,我就考虑考虑。”萧子灵说完,捉着玄武的手臂就走过了刀客身旁。 “可时机敏感,若让外人知晓……”刀客迟疑着。 “那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送来。” 萧子灵带着玄武,快步走向了府邸。 “你说那人会不会翻脸?”一路让萧子灵拉着走,玄武担心地说着。 “怕他吗?这里就算没有王法,也有我的剑。”萧子灵说着。 “只是我不想开无谓的杀戒,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几乎是被半拉半扯地,玄武一面走着,一面却是担心地回头望去。 然而,虽说一路盯着他瞧,刀客看来却是没有恶意。 只是……怎么说呢,看起来他却像是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而这种神情,他实在是看过太多次了。 举凡新科状元上殿,妃嫔入宫,将军授命,大臣受封……是了,难不成他认得我?而这视线岂不就是沿路跟着我的? “灵儿,他识得我!”玄武兴奋地说着。 “别多心了。”萧子灵说着。 “是真的,灵儿,他不但识得我,还很高兴见到我。” “当然高兴了,有了你的头就可以升官啦。” 听得萧子灵如此说着,玄武登时哑口无言。 叶府位在江南城中,占地甚广,造园兼具壮丽以及优美。 前园巨石老松,宽路大宅,气派无比。 而后园,远远看去却是荷池小桥,竹林花篱。 萧子灵是很想去看看,尤其是见识过前园的景色后。 然而,后园应该多是女眷住的,既然沈云开没带他们过去,萧子灵倒也不敢造次。 只是,一进了叶府,沈云开就回到了萧子灵认识的那个沈云开了。 先前装作慈祥热络的脸,又沉了下来。 第6页 可不晓得为了什么,看到这样冷冰冰的表情,萧子灵却反而放心不少。 反倒是谢卫国,一路欲言又止,引来萧子灵不少次的注目。 “教主,叶大侠为各位准备了雅轩,请随在下来。”华清江带着笑容说着。“晚宴时刻还早,教主可先稍作歇息。” “先随清江去吧,晚宴前我再让人去请。”沈云开说着。 “……也好,你们先聊聊。”那教主也是和气地说着。 “正巧我也累了,先躺上一会儿也好。” “有请。”华清江说着。 等到了醉仙教众离去,沈云开才回过头,正巧就是与华清雨的目光对了上。 只见本是双手负后,沉默少语的沈云开,却是微微露了笑容。 “华少侠?” “……是,叶大侠您好。”华清雨有礼地抱了拳。 “真是一表人才。”沈云开的语气,却是十分的真诚。“有闻少侠江湖上的威名,久仰久仰。” “……叶大侠客气了。”华清雨连忙说着。 我有比他差吗?萧子灵却是暗自不服。 这师伯见了他,从没一句好话,却在他面前称赞华清雨? “我师侄年纪尚轻,有事还请华少侠多帮忙。” 闻言,萧子灵就更是不服气了,可他实在也是没有办法说些什么。 只在华清雨有点难堪地看过来时,冷冷瞪了回去。 “……萧少侠年轻有为,平日已多劳萧少侠。”华清雨无奈地说着。 “华少侠客气了……”只见沈云开的一双眼睛,还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华清雨。 叶月明的事迹功历,早在路上华清江就跟华清雨说过了。 而被这么样的一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盯着瞧,华清雨的手心也是微微地被逼出了冷汗。 “真是可畏的后起之秀,华少侠日后成就无量。”拍了拍他的肩膀,沈云开低声说着。 “比不上叶大侠一统武林的豪举。” “十年后的武林盟主,非少侠莫属,望少侠这十年好自为之。”沈云开低声说着。 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华清雨回头看了看众人。 有沈云开这一句话,只要他十年后还在江湖,几乎就一定当得上盟主。 “恭喜华少侠了。”谢卫国跟他道贺后,却是走向了沈云开。 “那今年的盟主呢,师兄?你选好了吗?” “……青城派的掌门,苍浩然,怎么样?” “心机深沉,不过在外头却是德高望重,四边朝廷都不得罪,实是第一人选。”谢卫国说着。 然而,听到了苍浩然的名字,华清雨的脸色却是变了一变。 “……翁婿先后都当了盟主,想来也会是武林的佳话不是?”沈云开微微笑着,却是另有含意。 “……师兄,我有话问您,您跟我来。”谢卫国说着。 “……我晓得你想问什么,可是这件事你别插手。”沈云开低声说着。 “这整件事都因我而起,我怎么能袖手旁观?”谢卫国说着。 “……师弟,你想太多了。”把手放在了谢卫国肩上,沈云开低声说着。 “这整件事是因他而起,一个人负责就够了。” “可我如果没把师兄的遗体……”听到了自己师父,萧子灵的脸色也变了。 “你从来就没有做错过,想这些做什么?”沈云开冷冷说着。 “……那我可以见他吗?”谢卫国低声问着。 “你想见谁?” “明知故问。那日在张家渡,我亲眼所见。”谢卫国说着。 “……亲眼所见未必为真。”沈云开只是缓缓说着。“死者已矣。” 夜幕落下之时,一盏一盏的灯笼就挂在了前园的树上、前宅的檐上。 十张圆桌排开,几十个仆人捧着大盘鱼贯而来。 宾客已经就位了,却独缺一个主人。 “我还以为师伯真的变了性子。” 主人未到,这些客人自然也不方便开动。 既然坐在了谢卫国身旁,萧子灵就找着谢卫国说话。 “喔?怎么说?” “中午在江南城外的时候,师伯笑得不像是师伯,反而像个陌生人。”萧子灵说着。 “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可没想到才踏进了门,一张脸就……这样……拉了下来。”一边绘声绘色地说着,萧子灵还拉下了自己的脸颊做鬼脸,看得谢卫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很恐怖对吧?”萧子灵说着。 “你比较恐怖。”谢卫国忍俊不禁。 “……喔……可师伯这样可辛苦了,我看他装笑装得这么努力,实在也不忍心泼他冷水。可在我看来,师伯还是不笑的好。看起来皮笑肉不笑的,只惹得我寒毛一根根地站起来。”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谢卫国无奈地说着。 “坐在人家的园子里,等着吃人家的洗尘酒,还一边讲人家的坏话,你就不怕他突然出现在你后面。” “怕啊,怎么不怕?”一边说着,萧子灵还一边回头确认沈云开真的有没有出现。 “可人说忠言逆耳,师伯不高兴也是没有办法的。谁叫他老爱装得不认识我们,好像认识我们有多丢脸似的。” “呵……你别再说了,师兄这么做也是有苦心的。总不能让江湖的人知道,他也是蝴蝶山庄的人,这样子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萧子灵说着。 “……江湖上的流言,一向贬多褒少。 近来十几年,我们山庄的名字太响,庄主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有名还不高兴吗?” “『操弄天下』这顶帽子,明褒暗贬。”谢卫国沉吟着。 “……谁叫师叔管丐帮,师伯管武林盟主,师父管朝廷……这是巧合吧。” “……本是巧合,可却是事实。”谢卫国叹着气,一边看着后头森森的后园。 “怎么这么久了,师兄怎么还没到?” “我去找他吧?”萧子灵说着。 “……我去吧,这庄园我比你熟。”谢卫国说着。 于是,离开了亮如白昼的前园,沿着蜿蜒小路,谢卫国走向了沈云开的居园。 只见小桥流水,两岸垂柳,尽避已然入夜,却是诗意不减。 主屋的灯火还点着,映着沈云开有些沧桑的身影。 看在谢卫国的眼里,却是突然的有些不忍。 师兄一世拘谨守礼,严守本分,万事都不曾违背过二庄主的意思。 想他领命辅佐逸真,已经过了十年。 以师兄的才干跟武功,想取而代之自是易事,可却做了十年的影子。 这十年的漫长岁月,不晓得师兄是怎么渡过的。 “师兄?”谢卫国推门而入。 就着烛火,沈云开的手上有着一缕长发。 “他……还好吗?”听到了谢卫国进来,沈云开头也不回地问着。 “……他留在了张家渡,有大师姐跟二师兄照顾,想必过得还好。” “是吗,那就好……”沈云开眉头的结,此时才微微舒缓。 “……师兄,我们来江南的路上,看见了一辆倾覆的马车。也许是师兄府上的车马……” “……我晓得,玉成还没有回来。” “……所以,十一师兄他……”谢卫国此时也是变了脸色。 “今夜的晚宴,独缺二人。”将那缕长发放在怀中,沈云开缓缓站了起。 “我已经收到玉成的信,没有找到师弟,他不会回来。” “……我也去找,他们在哪儿?”谢卫国连忙问着。 “是不是玄华帝搞的把戏?” “……你别去了,省得我得多找一个。”沈云开拍了拍他的肩,带他走出了房间。 “话说,我们师兄弟很久没聊聊了。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 “……” “我只听闻你镇住了清水镇,率领丐帮力抗数万大军,做得好啊,师弟。” “……”然而,谢卫国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第7页 难得的沉默,让沈云开静静看了他片刻。 “有心事?” “……我只觉得好累。”谢卫国轻轻说着。 “……累了就歇会儿,我这园子多的是地方。”沈云开缓缓说着。 “放心在这儿住上几日,没有我的允许,不会有人来打扰你。当然,如果日后你肯跟我们回庄,那就更好。” “……回去山庄吗?”谢卫国低声说着。 “我已经不认得回庄里的路了。” “我会带你回去的,没关系了,师弟。” 沈云开低沉的声音,仿佛他早就已经晓得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晚宴过后,正是一探虚实的大好时候。 众人的目的本就是不远处的玄华王府,此时此刻,不就是最好时辰? “我也去。”夜里,守在园子正中央的玄武,看着走出的萧子灵与谢卫国,就是连忙说着。 “你去做什么?”一身黑衣的萧子灵疑惑地问着。 “玄华趁乱夺我江山,我……” “……玄武帝,我们此行意在救人,玄华王府戒备森严,玄华帝身旁想必更是高手如云。 我们此行,不会打草惊蛇。” “……可是,我……” “你去是想做什么啊,玄武。”萧子灵也是嚷着。 “砍了玄华吗?”一语道破,玄武的脸是有些红了。 “……若是玄华帝落单,我自会把他带回给你处置。可这几日城中高手如云,想来玄华帝也不会轻敌才是。”谢卫国说着。 “……” “抱歉。”谢卫国低声说着,就是与萧子灵并肩走了。 一直低着头的玄武,直至两人走远,才把自己的佩剑扔到了地上。 “……皇上是为何事心烦?”震惊于许久不曾听闻的称谓,玄武僵硬地回过了头。 沈云开就站在他们园子外,平静地问着。 “你晓得我是……”玄武才问了半句,就是哑然失笑。 是啊,华清江既然晓得,又怎么不会跟沈云开说呢。 “叶大侠别说笑了……”玄武苦笑着。 “亡国之君,早就不称帝了。” “为何不?”沈云开缓缓走了过去。 “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云是不会开的。”玄武如是说着。 “乌云盖顶,重重阴霾。” “不一定。” 沈云开的手里,原来是有着一张请帖的。 他将那张帖子递到了玄武面前,玄武连忙就是接了过。 想来是中午那刀客果真送帖子来了。 玄武看了一会儿,暗自想着。 可这不是请君入瓮? “皇上该去一趟。”沈云开只是缓缓说着。 “……为什么?”玄武捏着请帖,疑惑地看着沈云开。 “这只怕是个陷阱。” “为了家国之恨,为了一雪耻辱。” “……我不懂。”玄武低声说着。 “你不用懂,照着我的棋步走就是了。”沈云开说着。 话说,萧子灵两人才刚潜入玄华王府,就遇到了一个难关。 此时夜幕低垂,万籁俱寂,究竟哪里才会是赵飞英的所在?两人一路潜行,捉了五个人问,一样的回答都是什么都不晓得。 只见时辰走过,远处天色已然泛白,这一夜尽无所获还不打紧。 可玄华王府折了这五人,下次要再进来,只怕是难如登天。 谢卫国的脸色已经越来越沉重了,萧子灵也是着急之色。 又再探了三处,无功而返,此时却已听得鸡鸣。 本咕咕…… “撤。”谢卫国低声说着。 “我不要。”萧子灵低声说着。 “你……别任性了,日后我们再……” “没有日后了,没把玄华王府翻过来,我不会甘心……” 此时,远远的,一个杂役打扮、蓬头垢面的少年,正睡眼惺忪地提着一个大桶,慢慢走向了水井。 灵光一动,萧子灵便是已然欺了上去,把他放倒。 晓得了他的意图,谢卫国只是担心地走了过去。 “可你千万小心。” “放心吧,师叔,顶多我就是逃了。” 萧子灵端详着少年的样子,一边弄乱着自己的发,遮去了大部分的脸。 “顶多也只能瞒过几时辰,这少年在府里也该有认识之人,一切小心为上。” “自然。” 谢卫国走了,带着换过衣服的少年走了。 萧子灵穿着少年的衣服,提着大水桶,就是继续缓缓走着,一间间屋子瞧着。 若是师父真在这儿,屋外该有重重的守卫。 再要不然,就是在地牢之类的所在。 想到了阴森森的地牢,由不得萧子灵打了个冷颤。 他对地牢的印象,就是小时候好奇去瞧过的,在京城衙门的大牢。 潮湿的空气以及令人窒息的屎尿味,让他之后一连做了三天的恶梦。 可要是这玄华帝真把师父关进了地牢,他就跟他没完!这时刻,玄华帝该是上朝了。 虽说江南的宫殿才正在大兴土木,可既然自封为帝了,这朝事想必也是不能省的。 萧子灵对玄华到底是要在哪儿谒见群臣并没有兴趣,现在他的心里,只是满满的担心、着急,以及莫名的兴奋。 他一直都在期待着,再会的瞬间。 只要一想起,心脏就是狂跳个不停。 清晨时分,每个仆役都在忙着做例行的工作,鲜少人正眼看他。 萧子灵压低着头,走在阴影里,心里只期待着那五人晚一些被找着的才好。 “……喂!你!站住!就是你!”萧子灵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孩子。 只见他金冠紫袍,脸上却尽是倨傲之气。 此时指着萧子灵的脸,让萧子灵想假装没听见都不行。 “你给小王说说,你提着这脏桶子,是要去哪里!” 小王?难道是玄华帝的孩子?萧子灵从头发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你哑啦!”那华服男孩高声喝着。 顺势推舟,萧子灵连忙就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头,接着就是拼命摇头。 他实在没有什么时间跟心情跟这小孩子虚耗,才摇了两下头,他就要远远绕过这孩子。 “怎么啦?”一个同样华服打扮的妇人,恰好就站在了他面前。 而萧子灵之所以停下脚步的原因,是因为这人他见过。 前朝的太后,也就是玄武一天到晚咬牙忍耐的母后,为什么会出现在玄华王府?也许是因为这一个停顿,反而更引得妇人的注意。 只见她头上的珠翠叮响着,每往萧子灵走近一步,萧子灵就是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他是哑巴。”小男孩嚷着。 “我在府里没见过他。”华服妇人缓缓说着。 “最近江南城里乱党集结,可不要给混了进来。” “是吗?那我叫人来吧……来人啊!傍我拿下!”话才说完,那小孩却真的是叫起了起来。 啧。 “……兰妃娘娘,我看还是别打草惊蛇的好。”心中灵光一闪,萧子灵就是压低了声音说着。 只见那妇人先是微微皱起了眉,然而却是没有说话。 “你晓得我是谁吗?”萧子灵继续压低了声音。 “说。”妇人的声音也是威严十分。 “早在玄武即位之前,我就在宫中了。”萧子灵心想着反正后退无路,他也不怕逃不掉,这谎就越扯越大了。 “我身为御林军夜里的头子,也难怪你不识得我。”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扯这种可笑的谎。”妇人沉声笑着,接着就是对赶来的卫军说了。 “替哀家把这人拿下了。” “是!”众卫军听命,就是连忙提刀上前团团围住了萧子灵。 “昨夜要不是我击退了来人,你以为现在还有命在这儿对我无礼吗?”萧子灵挺直了身体,就是沉下了声音。 “兰妃,你非要把场面弄得难看?” “……还不给哀家拿下了!” “是!” “好!”眼见众人挥刀而来,萧子灵高喝一声,接着就是把手上的水桶往眼前的卫军甩去。 第8页 那桶里本已有半满的水,在萧子灵这全力一击之下,沉重的木桶竟然发出了仿佛闷雷一样的巨响。 砰。 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是打在一个卫军头上的。 那可怜的男人闪避不及,结结实实地给大桶打中了侧脑。 登时七孔喷血不说,整个人还给打飞了过去,与另一个人的头重重撞在了一块儿。 众人只听得一声清脆的,不过却可以肯定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两人就歪着脖子,双目圆睁,七孔流血地倒在了一块儿。 那木桶的木质部分也已经碎了,此时萧子灵手上拿着的,只剩下那桶子的铁架子。 这两人被一击毙命,萧子灵的乱发依旧掩盖着他的脸,本来杀气腾腾的卫军,也渐渐地越围越开了。 “右护法呢?请他过来。”那前朝的太后也是后退了一步。 可本该挡在她面前的卫军,却是有些散开了。 萧子灵提着木桶架子却是大跨步地走了上前,一双炯炯的眼神直直盯着太后。 其实,早在之前,他对这总不把玄武放在眼前的太后,就满是厌恶了。 现在看她依旧这么趾高气扬,刚刚又在举手投足间,轻易地就杀了两人,萧子灵的心里,登时起了杀意。 此时的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只觉得都是一不高兴,就可以随意捏碎了。 这些可怜的人,武功差就算了,却又不晓得以他们这些武功,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是多么危险的事。 尤其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只要一个指头就能捏死了,却还敢妄自尊大?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动哀家一根寒毛,哀家就要你抄家灭族!” 她不说还好,就是这么一说,那萧子灵的无名火就烧得更盛了。 “抄什么家灭什么族,你这女人……”盛怒之中,萧子灵手上的铁架就是残忍地挥了出去! “啊!”那妇人发出了惊骇至极的尖叫,因为那冰冷铁架带起的刺骨寒风甚至刮疼了她的脸。 若真击中了,只怕真要当场惨死。 “住手!”可好在一个大汉及时赶到,一把大刀就是砍了下来。 锵!这声几可震破耳膜的巨响,那已然上了年纪的太后怎么受得了。 再加上刚刚的巨大惊吓,当然就是昏了过去。 “太后!太后!”终于想到了自己的项上人头,此时扑将过去扶人的起码上百。 那人击开了萧子灵的铁架后,双手却是一阵巨麻。 而萧子灵却是借力使力地,在原地转了身后,以着更烈的力道击向了那人的大刀。 那人的双手仿佛不听使唤般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刀就这样被扫飞了出去。 一招……不……甚至不到一招就败了?而那人却只是用着随手拿来的东西,就当作是兵器了?萧子灵一击得手,心里得意极了。 斜眼看向了昏倒的太后,却也只有抿了抿唇,没有再想置她于死地。 算了,这下子也难再查探下去了。 萧子灵心情不佳地把手上的铁架摔在地上后,就是往前走去。 本是因为前方就是围墙的所在,他是想先回叶府的。 然而,也许就是这么巧合,他走过了那大汉身边,也察觉了大汉的掌风。 几乎是本能的,萧子灵伸手一捉,就是紧紧握住了大汉的手臂。 “你做什么!”萧子灵低声喝着。 因为,那大汉的铁掌,不是为了攻击他的,而是为了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与萧子灵这一对手,岂只是面上无光?根本就是扫尽了颜面!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糗,加上保护主上不力,除了自尽,大汉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看着大汉倔强的表情,萧子灵晓得,自己只可能挡得他一时。 沉默的萧子灵,直到现在才有着那么的一些后悔。 “……输给我有什么丢脸的,你顶多只算得我师侄辈,这天下挡得住我三招的本就不多。”萧子灵沉声说着。 尽避着萧子灵一直装老气,可那外表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大汉看起来是不信,而萧子灵也晓得很难让人相信。 “……不相信就由得你。”萧子灵放开了他的手,双手负后,背对着他,学起了印象中的某人。“我修息还元,外表本就年幼。尔等竟为此小觑于我,实是无礼至极。” “……你真的年纪这么大了?”躲在一旁的华服男孩,此时才怯懦地说了。 “右护法少说也四十岁了,你不是……” “……苟活七十个年头!”萧子灵低声说着。 华服男孩睁大了眼睛,而众人若不是见到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只怕也是无人相信。 “……前……前辈!”那大汉登时就是连声叫着。 “乖……”外表装得稳重,然而萧子灵已经忍笑忍得胸口要爆炸了。 第四十八章武林定律 “前辈……前辈?您究竟是……”既然“打通了关节”,王府里就没有人再敢拦萧子灵了。 而那个被叫做右护法的大汉,则更是拿着大刀随侍在侧,让萧子灵“逛”起王府来,格外的威风。 然而,萧子灵没有忘记最初的目的。 等月兑离了众人的围绕,就是整间王府,一间间地查了起来。 可是,萧子灵查得仔细,那右护法跟了一个时辰之后,却是忍不住问着。 “我昨夜逼退了那两人,可总觉得有内贼接应。我正在暗中查探,你不要一直跟着我。”萧子灵连忙就想要打发掉他。 “啊?……喔……”那右护法虽生得高头大马,可还是给萧子灵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有空在这里跟前跟后的,不如去北花园那里找找。”萧子灵低声说着。“昨晚折了几个人,不晓得醒了没。” “啊……啊,是的!” 终于摆月兑他了。 萧子灵重重叹了口气后,就是加快了脚步。 本来弄散的头发,因为会妨碍到视线的关系,被萧子灵随意绑了起。 然而,褴褛的衣衫终究还是掩不住他的光华,不管他出现在王府的何处,总也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你要找什么,我可以帮你喔。” 萧子灵走了大半圈,却又回到了北花园。 此时,先前那华服男孩打横双手站在了他的面前,虽然还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过却多了些客气。 “……玄华帝先前掳来的人,都关在哪里?”萧子灵低声说着。 “有个人是我朋友,我非常的不高兴。” “……地牢吧。”那男孩子说着。“我皇叔近来抓到的乱党,有些就直接关在了王府的地牢。” 丙然还是。 萧子灵心中闪过一丝不快。 “你带我去。” “我凭什么带你去?”男孩说着。 “……你不带,我找别人带。”萧子灵转过了身。 “……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男孩连忙着急地说着。 “喔?” “……我如果带你去,你要怎么报答我?”男孩低声问着。 “……报答?我刚刚没杀了你,你还敢跟我要报答!”萧子灵提高了声音。 看起来男孩已经有些害怕地在发抖了。 “……你想要什么东西?” “我母妃!”男孩连忙说着。 “……你母妃?你是……” “……我是前朝的二皇子。” 玄武的孩子?怎么会在玄华王府里……一边跟着男孩走着,萧子灵心里一直有些疑问。 我还以为玄武兄弟不合,可看来,他对玄武的孩子挺好的啊……啊,对了,等会儿也救走这个孩子吧,不晓得玄武会有多高兴呢! “地牢在这里。”男孩子指着前方,低声说着。“我在这里等你,要找人得快,皇叔快回来了。” 是啊,骗得了这些人,可不晓得是不是真能骗得过玄华帝。 第9页 萧子灵连忙就是走向了地牢,而地牢的侍卫则是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人。 他可是二皇子亲自带来的人,想必来头也是不小吧。 “我进去看看。”萧子灵站在了两人面前,仿佛不在意般地说着。 “这……可奉皇上圣旨……”那人话才说到了一半,萧子灵就出手了。 轻轻一个掌劈,砍在了那人颈子上,那人就是登时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卫兵登时张大了嘴,而远远的,那巡逻着的卫兵队,却是见过萧子灵身手的那批人。 一见到了他,登时就是原地立定,看来是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我好好的跟你们说话,不要逼我动手。” 萧子灵斜眼看着那卫兵,只见那卫兵就是连忙点着头,开了地牢给萧子灵进去了。 丙然。 又暗又湿的空气,混着屎尿臭气的空间,让萧子灵的胃忍不住翻搅着。 这样的地方如何能住人?果然是个折磨犯人的“好”地方。 萧子灵捏着鼻子,就是快步巡视着牢房。 然而,他见到的不是獐头鼠目的偷儿,更不是虎背熊腰面目狰狞的强盗。 在这儿的,却多是看起来已然瘦弱不堪的文弱书生。 只见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端坐在牢里,尽避身上的衣服已然陈旧泛黄,却还是整整齐齐的。 突然的,萧子灵想起了自己师父曾经说过的一段故事。 无论是怎样艰困的境地,都必须把持着自己的操守以及品格。 士可杀、不可辱,百年光阴转瞬即过,万万不可留下千古的臭名。 萧子灵的脚步,不由得地放慢了。 听闻了萧子灵的脚步声,牢里的人都缓缓地看了起来。 异常庄严而肃穆的气氛,让萧子灵的心简直就像是被高高揪起一样。 “……师父!”远远的,一个背对他的人影,看来是如此的熟悉。 萧子灵喜形于色,就是快步奔了过去!锵!萧子灵的双手抓着铁牢,兴奋地往里头瞧去。 然而,不看还好,这一看之后,就是浑身的战栗。 端坐在牢中的“人”,尽避还披着褴褛的衣衫,然而,却只是一具雪白的骷髅!惨白的骷髅脸,映着黯淡的油灯,让萧子灵从背脊发着冷。 “孙将军已经死了一年。”邻近牢房的人,缓缓说着。 “他进来时身上已经有伤,又不肯进食,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人死了为何不埋葬?”萧子灵的声音隐隐然有些愤怒。 “那国贼说是给我们一个警惕。” 那人低声笑着,然而却是笑得轻蔑。 “是啊,是警惕,看着孙将军的英容,不管再苦,我们都把持得住了。” “……是玄华把你们关在这里的,是不是?”萧子灵低声问着。 听得萧子灵直呼玄华帝的名讳,那人却是喜形于色。 “少侠莫非是来营救我等?” “……正是!”萧子灵低声一喝,右手一扯,就是扯开了森森大牢的铁门。 他走进了孙将军的牢房,月兑下了自己的外衣盖上骷髅。 而当他回过头时,墙上血淋淋的六个字,让他的心脏登时狂跳了起来。 “士可杀不可辱”好一个孙将军!萧子灵大步走了出来,一个猛扯,又是一扇牢门被硬生生拉了开。 “多谢少侠!”那人低声喊着,就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拖着脚离开了牢房。 就这样,一路走出地牢的萧子灵,左右开弓,扯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铁门。 走到出口处,他要众人先等等,就走了出去。 等到再回来,手上却是捧着一大叠的、还有些带血的卫兵衣服。 晓得他的苦心,众人连忙就是换了上,跟着他走了出地牢。 “你救到了你想要的人了吧!”那二皇子一见众人出现,就是连忙从暗处跑了出来。 “不要忘了我的母妃!” “……我不会忘。”萧子灵沉声说着。 “我先送他们出去。” “……可是皇叔快回来了!”二皇子一听到萧子灵还要送他们出去,登时就是紧张了起来。 “没要多久时候,不然要他们在这里等死吗?”萧子灵有些不高兴了。 “……好吧好吧,我在这里等你,你带他们往西走就是最近的门了。”二皇子叉着手。“快点啊,没一个时辰皇叔就回来了。” “知道。”萧子灵有些不耐烦地说着。 这行人虽说面容憔悴,可身上穿着整齐划一的兵服,顶多也是让人多看几眼罢了,这一路上倒没多少阻拦。 萧子灵一连把他们送到了王府外,等离开了门口卫兵的视线,几个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你们快走吧,我得回去一趟。”萧子灵低声说着。 “……小侠保重!” “我晓得。” 萧子灵点了点头,轻轻挣开他们的手后,才走没几步,就是想起了这些人尽避逃了一时,却想必已经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往西走,三里,有一个叶府。报出我的名号以后,先住在那里。”萧子灵退开两步,用脚尖在沙地上写着名字。 “萧……子……灵……?”几个人的脸上,出现了若有似无的迷惘。 “如果你们曾在前朝为臣,想必多少也会听过我的名字……”萧子灵淡淡一笑。 “不过不必刻意去想,我的名声大概很糟糕。” “……少侠,您……” “快去吧,快。” 记着跟男孩的约定,萧子灵连忙就是赶回了王府。 然而,男孩等着他的地方,却已经是满满的人了。 先前被放倒的卫兵队,指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地牢,又惊又怕地喊着。 萧子灵晓得,先前的谎大概再怎么都没有办法回了。 可是,男孩呢?……萧子灵伏在树上,有些着急地找着。 先前见到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可却是独独缺了个应该等在那儿的男孩子。 可恶……可恶…… “皇上驾到!”远远的,声音传了来,萧子灵就晓得这儿已经是不能待了。 皇帝的身边,高手必定如云。 再加上大队的卫军,要杀出重围只怕有些危险。 “大胆!是谁放了犯人!”玄华帝的怒喝声传来之时,萧子灵已经是咬着牙,飞身离开了玄华王府。 “找到人了吗?”早在叶府等着的谢卫国,一见萧子灵的面就是连忙问着。 萧子灵只是沮丧地摇了摇头。 “……是吗……”谢卫国只是低声说着。“但愿师兄现在仍平安。” “……嗯……”萧子灵只是低声说着。 “别担心,不少人在找他,不会出什么事的。”谢卫国搭着萧子灵的肩膀,低声说着。 “……玄武呢?”想起了那个男孩子,萧子灵连忙问着。 “听师兄说,他去赴宴了。”谢卫国说着。 “一个人?”萧子灵忍不住提高了音调。 虽然他们每个人都安慰着玄武帝不会出事,可心里也晓得,只要他一暴露了身分,玄华帝就算砍了整个江南城的人,也不会放他逃走的。 “当然不是了,师兄让他两个弟子陪着。” 谢卫国微微挑起了眉。 “这两个年轻人,武功也许还不在你之下。改日你们不妨切磋看看,一定对武功大有助益。” 然而,想起了沈云开曾经说过的批评,萧子灵反而只有一种恶寒。 “不用了不用了!”萧子灵连忙说着。 “那……我带回来的人呢?师叔你有没有见到他们?” “那时候我只远远看上了一会儿。” 谢卫国说着。 “师兄一见到那些人,就把他们带到别院去了。” “别院?那间别院?”萧子灵问着。 “这我就不晓得呢……怎么?” “没……没事……” “没事就好。你辛苦了一整天,去休息吧。” 第10页 然而,萧子灵一直到天黑,还是没有合上眼。 躺在床上,看着床顶,心里不断想着自己的师父,牢里的那些人,还有那个自称是玄武儿子的男孩子。 他答应过他要帮他找他母妃的,可当他回去的时候,却已经是找不到他了。 有着一种心烦意乱啊。 萧子灵把头蒙在了棉被里面。 算了,就当那个男孩子不曾存在过好了,自己只要记得找师父就行了。 今天找不到,明天王府里想必更加森严了……对了,也许自己还能问问牢里的那些人,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师父。 还是,直接找七师伯?照之前听华清江说的,七师伯的徒弟,应该也是有一个跟着不见了。 照理说,救出了前朝的忠臣义将,这种无论是谁都会称赞是大侠行为的义举,就算萧子灵不奢望自己七师伯会赞美自己,至少也不会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吧?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找到了自己的七师伯,却是一如往常的严肃面容。 “人?什么人?我没见过。” 要不是先前才亲耳听谢卫国讲过,以沈云开这种镇定的口气跟态度,萧子灵只怕也很难去怀疑。 “我只是想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师父而已,师伯。”萧子灵隐隐忍着。“我在玄华王府那儿找了很久,一无所获。” 略略看了萧子灵一眼,沈云开只是缓缓说着。“你跟师弟一样,都起了心病。师弟已经入土为安了,何必再找。” “……那师伯的弟子为什么少了一个?”萧子灵努力忍着。 “我没见到玉成。” “……他去办事,短时间不会回来。” “去哪里办事?” “我不需要告诉你。”萧子灵真的很想要发火了。 这么样的一个人,亏得忆情还受得了。 换作是他,早就要动起手来了! “没事的话你就先离开吧。”沈云开说着。“今天我很忙。” 忙什么!沈云开真的很忙。 在萧子灵冷眼相看之下,打从天亮起,多少访客一一递上了拜帖,多少访客上府来见沈云开。 避家就站在门外接过拜帖,客气寒喧了几句后,身旁的副管家就会送过一本册子让他过目。 上头满满的人名来历跟时刻,可看得萧子灵心中暗自咋舌。 没多久,管家就会温和有礼地告诉使者来访的时刻,或者是更加温和有礼地道歉,说叶大侠近来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不晓得是不是让华清江登门拜访,再转达给叶大侠?在叶府门口才晃上没有多久,萧子灵就已经看到了很多掌门、很多门主、很多教主,跟不少的寨主。 看着看着,正在发呆的时候,冷不防就给人从后头揽住了脖子。 萧子灵之所以没有把那个人的脖子扭下来的原因,是因为那个人就是玄武。 “干嘛?”一大早就受了顿好气,萧子灵并没有想对玄武客气。 “我好高兴……”玄武压抑着声音说着,身体甚至还有些微的颤抖。 “我真的好高兴……”何只高兴,我看他简直就要乐疯了。 没有好气地斜眼看了看玄武,萧子灵才把玄武格了开。 萧子灵退后了一步看他。 玄武眼下虽然有着淡淡的黑影,可是眼睛里却是闪着兴奋的光芒。 萧子灵只依稀记得看过几次这样的光。 一次是在他即位的时候,一次是在自己认真地跟他说,自己一定会保护他的时候…………我是怎么了?这么久以前的蠢事怎么还记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模了模自己的头,萧子灵连忙把眼睛转到了旁边去。 “高兴的事还少得咧。等会儿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才叫高兴吧。” “啊?什么事?”玄武连忙问着。 “……我找到你的孩子了,玄武。”转回头,萧子灵神秘地低声说着。 “……啊……喔……”本来看来满怀期待的玄武,似乎是有些失望? “你这什么态度,你自己的孩子耶。”萧子灵低声责骂着。 “……不晓得,没什么感觉……来,灵儿,我们进府去,我得跟叶大侠报个喜讯。”拉着萧子灵的手臂,玄武兴奋地说着。 然而,听到还要回自己师伯那里,萧子灵忙不迭地就是问了开。 “不用不用,你自己去就好。” “……为什么?”玄武疑惑地问着。 “你怎么什么事都要问呢,我就是不想去。”瘪了瘪嘴,萧子灵别开了脸。 “我决定了,我要上街逛逛去,这儿这么热闹,不看看就白来了。”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跟叶大侠说过,就跟你一起去。”玄武连忙说着。 “不用,我一个人惯了。”萧子灵说着。 然而,说虽然是这么说着的,萧子灵还是觉得有些冷清。 走在街上,身旁熙熙攘攘的人群,就他身边那一个圈子格外的安静。 不过,很多时候,他是希望一个人待着的。 尤其是现在,想起了以前在宫里的日子,也想起了以前依赖着的、仰慕着的那张脸,心里实在不好受。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不用去考虑自己的神情会不会让人看到了。 ……都是那个笨蛋玄武,害他想起了那么多的事情……萧子灵一面走着,一面在心里生着闷气。 只要一个契机,很多事情就会一直一直从脑海里浮了出来。 穿着皇袍的玄武,在皇宫里悠然走着的赵翰林,总是皱着眉头的杜扬……还有那爽朗大笑的爹爹跟……浑身浴血的娘亲。 “……灵儿……记住……鸡犬不留!”一阵寒颤,萧子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鸡犬不留!”烟雨蒙蒙的天气,从一大早,萧子灵的心情就非常的不好。 他整整一个晚上,闭上眼睛却是睡不着。 担心着师父,想着爹娘,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萧子灵垂着头走出房门,别院里的凉亭里却已经坐着一个谢卫国。 只见他衣衫单薄,仿佛看着什么,却又仿佛没有看着什么,萧子灵心里一跳,就是连忙走了上前。 谢卫国仿佛没见到他似的,萧子灵心里有些担心,就是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衣衫上甚至还沾着点点的露珠,萧子灵实在不晓得谢卫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坐在了这儿。 “师叔?”萧子灵低声唤着。 “我晓得你来了。” 虽然谢卫国的眼睛没有看着他,却是如此说着。 “你不用管我,就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静。” “怎么了师叔?发生了什么事?” “一件很大的事,一件……”突然的,谢卫国捂住了自己的脸,竟然再也说不下去。 萧子灵也呆了,他从未见过谢卫国如此。 “……你晓得吗,莫言师兄也被牵连了。他本是……本是最不该遇到这些事情的人。他该待在山庄里,就与大师父一样,没有人可以去伤害他。可是……却还是有个该死的……” “……莫言师伯怎么了?”萧子灵也是着急地问着。 “我不晓得……”谢卫国低声说着。 “没有人能晓得,也没有人能救他。” 是了,大庄主过世了,世上的大夫也少有人能比莫言师伯高明的了。 萧子灵只是怔怔地看着谢卫国。 “萧子灵,你不觉得吗,这个武林充满了嗜血的野兽。挑起争端的,往往是有力量的人,可受伤的,却总是那些不谙武学、本不属于武林的人。” “……这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强者可以生存。”萧子灵只是低声说着。 “这世界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而造成这一切的,不就是我们自小所学的武功?”谢卫国看着萧子灵的眼神,有着一丝让人害怕的迷惘。“萧子灵,你想过吗,也许,武功本身就是邪恶。” 第11页 “……师叔什么时候变得道学了。”萧子灵只是别过了头,低声说着。“不欺凌人的,到头来总是轮到被欺凌,自古皆然。” “伤人的,到头来总是伤到了自己,这也是自古皆然。”谢卫国只是缓缓说着。 江南城里,也许从不曾有过这么多的武林人。 只见一路上,就遇见了十几群意外碰面,假着脸色寒喧问好的门派。 看着那些熟悉的服饰,萧子灵就想起了早在十年之前,他跟玄武躲在萧家庄外,微微发着抖,不敢吭声的时候。 那时候,即使自己父母尸身遭辱,他也只能跟玄武躲在了一旁,让两人的心跳声掩盖着那些人的叫嚣。 那时候,他们两人只要露出了一点声响,不是被乱刀砍死,就是万箭穿心。 可如今,这些人的武功,大多数并不如他。 他只要一个指头,就能杀死他们。 这种感觉,让萧子灵甚至有些迷惘了。 当他走过两群人身旁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土黄色衣服的,该是崆峒吧。 他见过,那是死在自己母亲手上的其中一个掌门。 与他们正在密谈的,那些穿着七彩鲜艳服饰的,不就是百越门?如果他们晓得如今经过的自己,就是当年萧家庄的后人,怕不群涌而上将自己杀死?可如今,即使他们群涌而上,自己也不见得会败。 反倒是,自己拥有着他们是生是死的生杀大权。 他只要走到其中一人身边,就可以杀了他,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可是……心脏剧烈地跳着。 那藏在心里,久远之前就许下的誓言,正小心翼翼地,想要从那层薄壳下挣月兑出来。 那层师父费尽苦心,才在他心里造出的薄壳。 看似容易毁坏,可却连碰也不敢去碰上一下的。 “……从中原来的商人,当真可恶之极……” “……原来坤兄也是如此的想法……”经过之时,偶然交谈的话语传到了萧子灵耳边。 萧子灵本不断说服自己别去注意,不用去注意,可耳朵却不放过一字一句。 “……今夜三更天,城北二里……” 师父说,宽恕待人,莫记宿怨。 师父说,宽谅方是圣人之道。 可如果他们真要为非作歹,也莫怪他“恃强凌弱”。 因为,师父不也教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晚,才一入夜,萧子灵就已经潜伏在城北二里。 类似的情景,却是不同心情。 如今的他,是在等着……一个自己可以出手的借口。 来了。 只见几个百越弟子,提刀而来。 月光下急奔的人影,至少也有十来人。 然而,那几人来到了约定之地,却只是面面相觑。 因为崆峒派根本就是不见人影。 没有同伙,就少了几分的胆子为恶吗?萧子灵只是暗自笑着。 只见那几人低声商议了一番,依旧散开埋伏在了暗处。 而等到了三更,果真有着商旅经过。 只见几辆大车缓缓前行,可一般的商旅,理应不会在这样的深夜赶路才是。 萧子灵其实心里是有一些疑惑的,这样的商旅,会不会走的也是暗货。 毕竟说来,黑吃黑也是匪盗常见的场面。 那他若是出手,岂不为虎作伥?然而,这样的迟疑只有一闪而过。 因为,那些百越弟子已经出了手!几人窜出,对准着马首就是利落地斩下。 只听得暗夜马匹悲嘶,大车纷纷倾覆。 几人惊慌失措的呼喊登时响成了一片,而护佐的几人更是高声怒喝,拔刀挺剑而战。 只见几人捉对厮杀,不时传出受伤哀嚎的声音。 大车里的几人从倾倒的车厢下连忙爬出,回头一见到那些刀光剑影,也是惊慌失措地纷纷逃散了。 萧子灵此时才缓缓走了出来,走向了战场。 几车货物散落一地,多只是些木块石雕。 这些货却是为何连夜送至,然不成其中暗藏玄机?然而,萧子灵的疑惑也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当他看到朝他逃来的那人之时,所有的疑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古月!?”萧子灵失声惊呼着。 “……咦?萧公子?萧公子!救命!”当古月求救的声音响起之时,萧子灵就已经出手了。 他抽开了缠在手腕上的软剑,提气直奔,一挥手就先斩杀了追杀着古月的来人。 只听得几声怒喝声起,想也不想,萧子灵就是转战其余的数人。 刀影重重,可萧子灵的剑快,兼又凌厉十分。 锋利的软剑,在削断刀刃时,绽出了刺目的紫色光芒。 挡得下萧子灵十招的屈指可数,只见那些年轻的弟子一个一个倒下,萧子灵却是战得酣热。 反手一掠,就又是一道削开胸膛的致命伤。 没等那血雾散尽,转了个剑花挡下三刀之后,就是断喉的杀招。 鲜血四溅的暗夜,萧子灵的脸他们看不清,不过那几道瑰丽的紫色光芒却是极为醒目。 几个弟子互看一眼之后,高喊了一声撤阵就是调头就跑。 可几个没听得清的,却是留下了继续对战。 一对三,到了后来只剩这个数目了。 可没等到古月着急,剩下的三人却也是一个一个倒下了。 “你们究竟有何目的?”把那把利剑指在最后一个生还者的喉头,萧子灵沉声问着。 “百越门已经穷到了要打家劫舍的地步?” “百越门……我只是不愿意继续给他们奉银而已,犯得着下这种毒手吗……”看着几具罹难的尸首,古月的声音有些哽咽。 听在耳里,萧子灵心中的愤怒就是越趋越烈了。 早晓得如此,他早些动手,这些无辜的人就不用死了。 “太过分了……你们太过分了!”古月怨声喝着。 “混帐!”萧子灵手起剑落,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的百越弟子,就这样断了咽喉。 “太过分了……方爷……”古月跪倒在地,就是掩着面低声哭着。 收起了剑,萧子灵只是紧紧抱着他。 对不起,如果他早晓得…… “太过分了……” 还好他没事!还好古月没事……如果古月有什么事,他一辈子原谅不了想要袖手旁观的自己! 第四十九章生死战书 “决斗,生死无尤。三更天,城北二里。” 一大早,用着正楷写得整齐的宣纸,就让人用文镇压在了大厅桌上。 崆峒派一张,百越门也是一张。 崆峒派觉得是百越门记恨在心下的战书。 崆峒派的人则是想到了夜里的苦战。 那森森的紫色剑光,让他们想起了一个人,以及一段不太好的回忆。 崆峒派的掌门看着纸条的时候,手指有些发颤。 不晓得是因为杀师之仇得报而兴奋,还是因为久远之前的恐惧而害怕。 “不用理他。”这是崆峒派掌门的决定。 “我们找叶大侠主持公道。”这是百越门的掌门想了很久之后的回答。 然而,当他们赶到叶府的时候,古月正在叶府的大厅里,一边哭着,一边说着自己的遭遇。 叶月明本在凝神听着,听到了百越掌门来访的消息之后,目光才一移过去,百越掌门就连忙侧过了自己的脸,认真地假装找怀里的东西。 见到了百越门掌门身上的衣服,古月指着它,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叶月明见到了,就更是怀疑地看着百越掌门了。 “百越掌门有何事相见?”叶月明低声问着。 “凶手!就是他们!”古月却是接着嚷着。 “这个……这位少侠莫非认错了人。”百越掌门呐呐地说着。 “我怎么可能认错!就在三更天,城北二里的地方,这些人要抢我们的货车,杀害了三个保镖跟我们古记的方大掌柜!”古月气急败坏地嚷着。 “唉,这位少侠万万不可血口喷人。”百越掌门连忙说着。 第12页 “三更天的时候我们可是好梦正酣。” “……古少爷,如果还没有证据,不可先下定论。”叶月明低声说着。“这件事我晓得了,你们就先住在我庄里,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就是。” “……好,就凭您这一句。”古月站了起来。“叶庄主,你们有事情谈,古月先离开了。” “慢走。”让管家带路,叶月明等到古月走后,才用萧子灵之前觉得很恐怖的平和表情看向了百越掌门。 “百越掌门有事?”本来是有事,但如今叫他如何拿出那张战书? “……没想到真的发生了……”百越掌门却是如此说着。 “其实这次本就是要来秉告叶大侠一声。就在昨天,遇上了崆峒掌门。您晓得,本门向与崆峒交好,亦有地缘之亲。此次因中原商人积极西进,乱了我们的生计。本门是还无大妨,但是崆峒掌门却像是已然被逼上了墙头,不断邀约本门一同向古记施压……” 想起了崆峒的背信弃义,百越掌门的怒火就更甚了。 不过他说的可都是实话,那天也是崆峒提议,要暗中剪了古记小当家的小命。 “……本门被崆峒逼得也快守不住了,故来向叶大侠求一个解决之道。” “……门派间自是以和为贵。”叶月明微微笑着。 “年轻人气盛,难免少留了一条后路让人走,这地方我会再与古少爷说,让他斟酌斟酌。可古记向来与丐帮交好,与朝廷亦有一段渊源,靠山不弱,两位掌门务必要多加思量。” “……哪有什么要思量的,现在只要叶大侠一句话,我们百越门与古记间的恩恩怨怨从此一笔勾消!”百越掌门说得豪迈,然而,却有着狡讦的心思。 如果叶月明同意了,那么就着这句话,日后就算被查出就是当夜的凶手,他也不能再过问。 “……好,就这么说定了。”叶月明依旧笑得平和。 “掌门……”才出得叶府,几个弟子就是低声问着。 罢刚的场面他们自然也是见到了,可真不晓得该要窃喜还是无奈。 “……明的路就别走了,改走暗的。”掌门低声说着。“我们先按兵不动,看崆峒他们怎么做。” “那战书……” “假装没收到过。”百越掌门如是说着。 “……好了,别伤心了古月……”看见古月还在伤心,萧子灵连忙就是劝着。 “我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可是我没有证据。”古月哽咽地说着。“只要他们矢口否认,我根本没有证据让叶大侠相信我。” “不用什么证据啦。”萧子灵低声说着。“反正我也要报仇,顺便帮你一把,省着以后他们又找你麻烦。” “……可是,古爷说过,跟江湖有关的纷争事,都得找叶庄主的。”古月的眼睛看起来还是与之前一样的直率单纯。 “古月,你这样是会让人欺负的。”萧子灵坐在了他的身旁,连忙说着。 “我们得自己找法子,不能一直靠别人。” “……可我没有法子。”古月低声说着。“我得问问郑爷,他刚刚捎了飞鸽来,说他过几日就到,让我待在叶府别乱跑。” ……看着他,萧子灵真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 “……好啦,随便你了。反正我就照自己的办法走。” 萧子灵说着。 三更天的城北二里,就连一个人都没来赴约。 萧子灵一直等到了快天明,才气冲冲地走到了崆峒派的据点,一个小小的庭院。 其实,他压根没有想过会有人不管别人的挑战。 可就这样模黑去杀人,跟强盗杀手又有什么两样?也许,再下一次战书,这次写得过分些?轻轻跃上了墙头,萧子灵决定效法前次的法子。 然而,放眼望去,院中的众人似乎都在梦乡之中。 难以磨灭的记忆在脑海里闪过,那一夜的萧家庄,与如今的场景岂不一般?只是如今,我为刀俎。 若我凭借着绝顶轻功潜入他们房中,谁堪得了我致命一击?今日我在这儿为着该不该报仇而挣扎,可当日他们是如何残杀我们全庄上下。 包括着爹爹……爹爹不曾学过武,而他们可曾留过半分的情面?若非他们辣手,今日娘会死,我会无家可归?举世无亲的感觉他们可曾经历过?他们可晓得我日夜苦练剑法,就是为了今天?紧紧捏着的手,忍不住微微颤着。 想到了怨恨处,想到了今日自己本该有着的一切,那火焰就越烧越盛。 前日古月为了方掌柜的死哭得伤心,而他只不过是他亲如父执辈的一个没有血缘的人。 那日……那日他可是亲眼见到自己双亲横死,八年生活的世界毁于一旦! “站住!”为了先前的战书,崆峒派本就有人巡夜。 此时见到了站在屋顶上,一动也不动的萧子灵,就是忙不迭地仗剑而来。 萧子灵只是缓缓转过了头,看着来人杀气腾腾。 没错,他还是在犹豫。 犹豫着该走,还是该杀!锵!下意识地抽剑而出,萧子灵挡下了一剑。 “紫棱剑?”来人只是失声惊呼了三字,而萧子灵接下来那顺手的一招,就让来人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是根本不成招式的一招,只是来得既快,又毫无破绽。 顺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些滞疑。 来人抱着自己的肚子,瞪着眼睛,缓缓跪了倒,又缓缓向旁倒了去。 萧子灵手上的宝剑,就连一滴点鲜血都没有得沾上。 然而,那人身上的鲜血,却是泉涌而出,染上了大片的屋檐。 当那人的身体跌落之时,只在暗夜之中传来一声骨肉碎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就是如此的简单,就杀了一个人。 然而,心里的痛,为什么就连一分都减不去?萧子灵望向了那人的尸体,本是没有焦点的视线,却在那一个刹那凝聚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身上披着保暖的斗篷,眼睛静静看着那具尸首。 他没有说任何的一句话,可萧子灵的耳旁,却是似乎响起了隆隆的雷鸣。 “果然出事了。” 说话的人是沈云开,他就站在那人的身旁。 缓缓抬起头,那人望向了萧子灵,他还是没有说话,可萧子灵却是宁愿他破口大骂的。 那令人战栗的喜悦,如今却是加着让他根本动弹不得的情绪。 那人缓缓移开了目光,手掌则是轻轻按上了自己的左胸。 不晓得是因为伤口的痛楚,还是心上的痛楚。 “你又何必如此,看得还不够多吗?”沈云开只是淡淡说着。 “强欺弱,本就是武林血淋淋的定律。” 看着那人离去的沉重脚步,萧子灵再也忍不住地跃下了屋檐,赶上了前去扶着他。 在他的胸口,有着一道很深的伤,缠绕着重重的白纱。 “……师父……”萧子灵颤着声音说着。 “徒儿不肖……”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那人却只是把那冰冷的手掌放在了他的发上。 滂沱的大雨下在江南城里,微凉的天气跟湿冷的风。 赵飞英身上披着保暖的毛氅,可握着茶盏的手,一直都是冰冷的。 僵硬的,几乎没有感觉的,仿佛那只是石雕成的、一只有着优美曲线的右手。 他还记得萧子灵,那个年幼的孩子。 眼里那炽热的火焰就与蝶衣一模一样。 可是,蝶衣呢,那是谁与蝶衣的孩子?为了什么他挥着蝶衣的剑?我还记得握着他的手,教他剑招的时候。 我让他学武,却是要他懂得武学的精义。 那是力量与美的结合,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控制月兑离了轨道的事情。 我在教他学武的时候,竭尽心力地想要告诉他这件事情……就与大师父每日教我佛经一样……可我那时,为了什么总是心不在焉的?我封上了自己的耳朵与眼睛,但大师父轻柔的声音却总是不厌其烦地在我耳边回荡着。 第13页 “飞英,心里不要有恨……” “飞英,仇杀只会让伤口结痂,遗忘却能止痛。若你能原谅,伤口才会消失……” “萧子灵,心中充满了恨,就没有地方学剑。想要沾上仇人的血,握剑的手就会太紧。” 世道不断循环,学武的人本有一半心中有着仇恨。 我又是为了什么日夜苦练剑法?砰。 强风吹开了本只是轻轻靠上的门,把那冰冷的雨跟风吹进了房里。 然而,却是扫去了那沉滞的空气。 不过,依旧有着刺骨的寒意。 赵飞英本想起身重新关上,然而萧子灵却是已经带上了门。 那脸颊想必已经是冻得发僵,然而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却是如此的温暖。 “萧子灵,你进来,我有事情跟你说。” 这是赵飞英与他说的第二句话,于是萧子灵连忙地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师父。”萧子灵站在他的面前,带着僵硬的表情说着。 看来,是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些什么了。 赵飞英看着他,带着柔和的眼神。 从他的眼神里,他晓得他已然知错。 萧子灵并不曾强辩是为了保护着自己。 在那种场面,他有绝对的能力保护自己而不伤害对方。 “看来,你真的长大了。”赵飞英只是轻轻说着。 “哼,这怎么可能?”御书房中,玄华帝轻蔑地说着。 “那亲王对这些武林人的集会会有兴趣?” “八成是真的。”一个青年低声说着。“根据北方朝廷的线报,早在月前亲王离开朝廷之前,那亲王对这江南大会就很有兴趣。” “他会有什么兴趣!……可恶,若是让他晓得……” “就算晓得又是如何?”那青年朗朗大笑。“只要他回不去,皇上的计划就会如期进行。” “……他真胆敢只身而来?”玄华帝有些迟疑。 “……有闻那亲王也是个使刀的高手,一般江湖人是会想看看自己在江湖上能占多少份量。” “……” “皇上又何必忧心?自始至终,皇上都不需要出面。”那青年说着。“就由我这儿来发落。” “……好,取得那亲王首级的,无论是谁,万金高爵!” “遵命!” “真的吗?骗人的吧!” “是真的!”怎在离江南城还有一天的路,就算是小路上的茶栈,也都可以传得沸沸扬扬。 旧朝太子的传言才过,更令人兴奋的,却是那北方的獠面亲王也会出现在江南城中!若能擒下那微服南下的亲王,别说是一雪灭国之恨,举兵北上收复中原更是一大易事! “只有没见过他的刀的人,才会说得这么轻而易举。”谢卫国缓缓说着。“只要他手上有刀,就没有人近得了他的身。” 谢卫国虽然仿佛是喃喃自语着,可那声音却是一清二楚地传遍了整个茶栈。 时值正午,赶赴江南的人群多在此避暑。 只听得那平稳却是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几个武林人只是微微皱眉就是避开了目光去。 这人选此时此地炫擢着他的内力,不晓得是何居心。 “哼,若真是个赫赫有名的高手,怎就不曾听过?”邻近桌上的男子只是嗤声笑着。 “你不曾听过的人,还是有高手在的。” 谢卫国似乎还是专心地喝着他的茶水,就连目光都不曾转向那人。 “喔?像是谁?”那人已经提高了声音。 “像是我。”谢卫国一语方尽,手上的茶盏就已然出手。 只见那瓷杯以着极缓的速度飞向了那人,那人冷笑一声,就是要伸手接过。 “别……”一个老人本似要制止,然而,却还是叹了一声,起身离开了。 “呜……”只见当那人把瓷杯收入掌中之后,却是抓着那只手掌,满头冒着冷汗。 他的手指蜷曲着,像是紧紧抓着那只杯子,却更像是根本张不开。 他的脸扭曲着,因为着他的手指骨已然被震出了虽说细微,却是疼痛不堪的裂隙! “阿弥陀佛,施主何必下此毒手。”几个慈眉善目的少林大师几乎是同时低声说着。 “……我是在救他们。”谢卫国只是低声说着。“连我都敌不过,就少来趟江南城这趟浑水。” 闻言,茶栈里登时就是议论纷纷了起来。 其中,几个人看了那牺牲者一眼后,低声叹了气,就是起身离去了。 走上了远离江南城的路。 在武功还不如人的时候,留待十年之后再见分晓。 “不晓得大侠是从何处而来?”其中一个僧人站了起来,合掌问着。 “我是谢卫国。”看着前方的桌面,谢卫国只是低声说着。 “谢帮主!”听得了谢卫国的一句话,茶栈里几乎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只除了少数没听过他的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你就是力抗胡军,率领丐帮镇住清水镇的丐帮帮主谢卫国!”一个人看着他,就是兴奋地说着。 “不枉我远从千里而来,终于一见帮主风采!” “既然看过了,就可以回去了。”谢卫国只是继续低声说着。 “继续往江南城走的人,就是存心与我为敌。” 这……那十几人登时面面相觑。 “帮主,本寺已然答应叶大侠之邀,这才前来江南应约。若是帮主担心本寺夺权,帮主大可放心。” “大师若情愿在江南城中圆寂,我也不便强留。”谢卫国只是缓缓说着。“只像是我先前说的,从现在起,要往江南城走的人,就是我的敌人。” 那几个少林僧似乎为难地互看了一眼,接着就是低声商议了起来。 “……谢帮主!在下不晓得谢帮主何出此言,众人不辞辛劳而来,不正也是共议武林大事?”一个壮汉站了起,恭敬地抱拳说着。 “况且如今山河分裂,正是时候共商收复中原之计。如此大好时机,在下实在不懂谢帮主究竟有何顾忌。” “我不想再说一次。”谢卫国沉声说着。“要走要留,随你们决定。” 茶栈里的声音更加嘈杂了。 没多久,只见那手骨碎裂的人率先奔出了茶栈,往北方头也不回地跑了去。 再过不到一炷香的时候,这茶栈中十之八九的人都垂着头走了。 只剩下谢卫国,那几个少林僧,还有一个刀客。 “得罪帮主了,少林日后一定登门谢罪。”僧人站了起来,由其中一个慈眉善目的僧人合了掌,低声说着。 僧人也走了,不过是前去江南城的方向。 于是,这茶栈,只剩下谢卫国跟那个刀客。 那刀客一身黑衣,头发却是束着艳红色的发带。 一把系在腰间的刀,红得仿佛是用鲜血铸成的。 “我等着你,已经整整六天了。”谢卫国低声说着。 “我晓得,所有人都在等着我。”那人只是有些傲慢地笑着。 “……大庄主过世了,师兄。” “……”从那人的脸上,谢卫国见到了一丝的动摇。 “二师兄身受重伤,生命垂危。”凝神看着那人的谢卫国,只是缓缓说着。 听到了二师兄的处境,那人还是没有说话。 “从我开始的事情,就由我结束。”谢卫国低声说着。 “难不成你要我束手就擒?”那人只是轻蔑地扬起了嘴角。 “我这成了民族英雄的师弟啊,拿下了我你就更是名扬天下啊。” “……师兄就在叶府之中,打败我,你就可以前去江南城。”谢卫国低声说着。 “……单打独斗?你没有胜算。”那人微微笑了起来。 “……一对一。”谢卫国低声说着。 “……是啊,师弟,很久没有接过你的长鞭了。”那人只是继续笑着。 “……好!就一对一!两年前那战实在输得我不甘心!” 第14页 “……师兄,得罪了!”拍桌而起,在谢卫国身子跃起之时,腰间那黝黑的长鞭就已然趁着那一跃之势,扬长而去。 唰!谢卫国一鞭击碎了刀客身前的大桌,而刀客却已飞身而起。 那有如灵蛇的鞭稍在空中划过了完美的弧线转向击往了刀客,而刀客却早已反身抽出了腰间的刀。 那把艳红红的刀就这样一刀斩在了鞭身,绽出了刺目的光芒。 那精湛的内力让谢卫国手上的长鞭几乎就要月兑手而出!今日的场景与两年前恰好相反,如今的刀客体内真气满沛,而谢卫国……唰!划开了空气的长鞭,雷霆万钧的一击,只要捱上一下就会让人头颅破碎。 刀客敏捷的身形在那鞭影中闪避着,却是在等着可能到来的破绽。 唰!又是一个杀着,然而,不再闪避的刀客却是一刀斩了去,那长鞭本是短兵器的死敌,一触及了强力就是卷上了刀身。 然而,那刀客却是无畏地一刀甩了开去。 那强大的内力甚至把谢卫国整个人都扯了过来!长鞭被硬生生地扯离了手,谢卫国的手绽出了鲜血。 然而,就着朝刀客被扯去的身体,谢卫国咬着牙就是击出了一掌。 料到那将是谢卫国倾尽毕生之力的一击,刀客挽起了刀,也是凝神采集了掌力,站稳了脚步硬接下了那一掌。 糟!在两掌相击的瞬间,还没来得及察觉泛在谢卫国嘴边的笑意,刀客就发现了自己击在虚软的一掌之上!以虚击实!脑海中才闪过这个念头,刀客就是舍下了手中的刀,又是一掌击出!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击在了谢卫国的胸口。 谢卫国本已苍白的脸,在远远飞出之时更是褪尽了血色。 刀客收了掌,诧异地看着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的谢卫国一会儿后,才拾起了地上的刀,缓缓走向了谢卫国。 “佩……佩服……”从口中溢出了鲜血,谢卫国只是一径儿地笑着。 “……好疼……真的好……疼……哈哈……呵呵……恶……”撑起了身,谢卫国转头就是朝那沙地呕着鲜血。 刀客只是紧紧皱起了眉,将刀抵在了他的颈子上。 “你在搞什么把戏,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你下不了手的……”谢卫国只是挑衅般地、几乎是带有些疯狂地低声笑着。 “……哈哈……你怎么下得了手,你根本就不可能伤我一分一毫……” “你!”高高挥起了刀,刀客本似就要斩下。 然而,刀锋到了半空中,却真的再也斩不下去。 在谢卫国低沉,而带着痛楚的轻微喘息声中,刀客放下了刀。 他说得没错,他是看着谢卫国长大的,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呵……我没说错吧……没有人下得了手……没有人……没有人……”听着谢卫国哽咽的声音,刀客只是蹲下了身子。 “卫国,很疼吗?”他低声问着。 谢卫国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紧紧握着手,看着地上哽咽地哭着。 他脸上的泪水一滴滴地落在了沙地上,伴随着从嘴角缓缓流出的鲜血。 刀客只是微微皱了眉。 他本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此时却已然有人从远方着急地快步奔了来。 那人头上带着黑纱帽,腰间佩着一把有着雪白剑鞘的剑,从那被风扬起的纱帽下,却是带着惊慌的神色。 “谢帮主!”刀客只是沉默地转过了身,缓缓走了开去。 “别走!你!”那人只是怒声喝着。 “留着你的小命救他吧,女圭女圭。”远去的刀客,只是缓缓说着。 在谢卫国的身旁站了定,那人只是呆愣着。 是啊,就连谢帮主都不敌的人,他又挡得下他吗?对了!谢帮主!那人连忙单膝跪在了地上,着急地检视着谢卫国身上的伤。 他伤得真不轻,胸口……肋骨似乎也断了几根…… “谢帮主?谢帮主?你醒醒,醒醒啊!”那人着急地唤着。 然而,已然闭上了眼睛的谢卫国,却没有再张开眼。 “所以,十三师弟此时确实到了江南城。” 看着让大夫诊疗着的谢卫国,本只是沉默站着的沈云开,突然低声说着。 “……十三师叔怎会下这么重的手?”萧子灵看着气若游丝的谢卫国,难过地说着。 “……是我不该让师弟落单。”沉默了一会儿,沈云开却是如此说着。 早晓得谢师叔态度有异,我怎不早些发觉呢?萧子灵暗自悔恨着。 “……江南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事八成已经再也掩盖不下……”说到了一半,因为莫名的疲累而揉了揉自己眉间的沈云开,在微微闭了一会儿双眼后,接着继续说着。 “不管如何,后日的武林会上,一定有人问起。你们什么都不要说,问起了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一定会在会场出现,不过我不晓得他会在什么地方。绝对不要再落单,若是见到十三师弟,只管跟我说就好,你们谁都不要出手。” 萧子灵与华清江只是点了点头。 “……尤其是你,清江。”沈云开说着。“等后日一早,先离开江南城,事情过了再回来。” “……您那儿人手够吗?”华清江低声说着。 “连同我总共八人,我想他逃不掉。”沈云开低声说着。 “怕只怕朝廷来搅局。” “……像是?” “前几日那玄华帝就让人来暗示,他当日将会出席江南会。照理说,朝廷对这种江湖势力的集会都不会很高兴。” “……是那事吗?”华清江低声说着。 “……嗯,玄华帝以前跟江湖的门派关系一向极好。”沈云开说着。“萧家庄那事,更是因此而起。” “……因什么而起?”萧子灵提高了声音。 “玄武死了,玄华帝不就可以即位?”沈云开只是缓缓说着。 “遇上你们,是玄武帝的福气,不过却是你们的梦魇。” “……我会要他宁愿从来没有出生过。”萧子灵转身而去。 “你去哪儿?”沈云开问着。 “去杀了玄华!”萧子灵低声喊着。 “就凭你?”沈云开笑着。 “我一人就能自由出入玄华王府,取他项上人头本是易事。” “如今他是唯一正统帝位的继承人,又找着了当朝太子,正待收复中原大好河山。这样的人如果被你杀了,你以为山庄日后能得安宁?” “我不会被发现的。” “你已经被发现了,崆峒派的事没有我压得下来?”萧子灵无言了。 “……先收了十三师弟,再收玄华王。既定的顺序变动不得。”沈云开说着。“一次灭了中原的两个势力,就等着胡人入侵、中原生灵涂炭。反正你已经等了十年,差得了这十月?” “……真的只要十个月?” “是。”沈云开说着。 送谢卫国回来的,本就是千里迢迢而来的唐忆情。 本来只是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他,却是低下了头,嘴角噙着笑意。 在那之后,他答应过他,安顿了一切之后就与他共赴天涯。 到了那时,什么胡汉之争、兄弟阋墙、江湖仇杀,再也与他们无关。 他忘记他的唐门,他也忘记他的山庄,只需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终其一生。 看见了他的笑容,一旁的华清雨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 送谢卫国回来的唐忆情,本是着急得双目泛红。 然而此时,却是含着眼泪笑着。 “……好,我等。”萧子灵说着。“只是十个月后,我就要用自己的方法。” “这就是十三师弟做的好事。”夜里,指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谢卫国,沈云开低声说着。“如今你怎么说?”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没有意见。”赵飞英只是低声说着。“我只有一种感觉,若他真会为我只身而来,又怎会卷入中原之争?” 第15页 “他如何能得到北中原,我们并不晓得。”沈云开说着。 “我们只晓得,若真能擒获他,就能晓得很多秘密。很多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被隐瞒着的秘密。” 如此说着的沈云开,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师弟。 可赵飞英的脸色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若是不能生擒?” “只要他死了,所有的秘密就会被埋葬。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不在了,北中原就会回到玄武帝的手上,玄华帝的江山也很快就会回到玄武帝的手中。” “……若我能劝得动他……” “你是我们能晓得的,他唯一的弱点。我想你也晓得,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的俗话!” “……我晓得了。” “……二师兄已经被送回了张家渡,我想你不会忘记自己的承诺。”沈云开说着。 “有很多事情最能安全存放的地方只有在我心里,你只需要晓得你该晓得的部分。” “忆情、忆情!”大厅中,绕着唐忆情打转的萧子灵,显得高兴极了。 “你还是来了!” “是啊,让莫夫人赶来了。”唐忆情微微笑着。“莫夫人看我闲得发慌、一天到头在她面前乱晃,终于还是受不了了。” “还好你赶到了,后天就是那个什么江南会,你迟个两天就得再等十年。” “十年以后再来,也不打紧啊。”唐忆情笑着。 “……十年以后只怕是华清雨当家,那时候可还不晓得会出什么事呢。” 萧子灵还是不能忘怀沈云开一直在他面前称赞华清雨的话。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看着华清雨的唐忆情,是真心祝贺着。 可华清雨的心里,却是一阵莫名的酸楚。 十年后的今日,江南集会上,不晓得他将会与谁同来。 一夜无眠,华清雨推门而出,却正好见到唐忆情披着斗篷低头走出房门。 这么深的夜,他要去哪里?华清雨回头取了长剑,才委随着他而去。 然而,根本没有走到几步,因为在他们院落外相候的男人,已经将唐忆情紧紧拥入了怀中。 夜色中,昏黄的月光下,深情相吻的两人眼里的世界只有彼此。 当那男人搂着唐忆情离开之时,华清雨根本无法动弹。 只是,握着长剑的手,不住地微微颤着。 忌妒,怨恨,不甘心! 他终于晓得唐忆情的新欢是谁! ……然而,那人确是他遥不可及的。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却只是走回自己房里,倒头就睡。 因为,是他放的手,是他把唐忆情推到他的怀里。 那男人……如果是那男人,不可能不晓得唐忆情曾经是他的人。 可他却能当众称赞着自己,就好比长辈鼓励后进一样的慈爱目光,是来自一个遥不可及的男人。 十年之后他许自己一个盟主的位子,可就算是十年之后,他也比不上他!拔出了唐忆情为他备上的长剑,华清雨奋力一剑挥下,将支撑着舍顶的大梁硬生生的砍断了一半。 接着,他激烈地喘息着,拔出了长剑,收剑入鞘。 他真的回房去了,而且是倒头就睡。 然而,等到了天亮,众人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没有交代去处,也没有说何时回来,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关系,我晓得他会去哪里。” 在众人担心地面面相觑时,华清江只是露出了一口漂亮的白牙笑着。 “他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第五十章江南会 从天还没亮的时候,江南城西就是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 万头钻动的现场,只有以着白绸缎围起的主会场中,最为空旷。 会场中的主位旁,还有一个副位。 此时的两个位子都是空的。 其下几行,总数共有一百的位子,才是武林人最想坐上的位子。 被邀得进会场,就代表着身为武林中最具权威代表的前一百人。 这份殊荣,比起那高不可攀的盟主之位,更容易得到,也最具实质的力量。 日后这一百人皆登记在簿,成为了日后执行决策的、最为重要的力量,也将是地方上的势力,一个地位甚至高于州官的小盟主。 会场只有一个尽容二人通过的狭小入口,两旁都有刀手把关,前头有着一个女人手拿昨夜由叶月明亲笔所写的一百人名册。 眼儿弯弯,含着春天的湖色,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 没有人质疑为何如此重要的场合会由一个看似文弱的女人把关。 因为早在一个时辰前,她已经把一个试图硬闯的大汉,用她那青葱一般的纤长手指一指点倒了,再用她那美得仿佛乳玉雕成一般的长腿,一脚踢了远去。 就算有人会怪得她不懂分寸,当面给人难堪,也没有说出任何的话语。 因为着,这样的一个女人,会有人指着她说怎么不手下留情些?会有人因为见义勇为而当众挺身而出挑战她吗?不会的。 所以,自从她把那人远远踢了飞去之后,不再有人试图闯关了,就算有,远远的也给其他的人挡了下来。 “逸真到了……”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前任的盟主由门下的弟子簇拥而来。 “见过逸真道长。” 少女甜甜地笑了,而身后的两个刀客也收起了交集着的森森长刀。 “也见过永新道长。” 少女继续笑着,在名簿上轻轻画过了一记。 “多谢。”两人微微行了礼,就缓缓步入了会场中。 武当派既为盟主,推举二人本不为过。 团团围着会场入口,引领望着的众人,本就是等着看将来武林中最为影响力的一百人物。 如果出现了不是众人众望所归的代表,难保不是全场的嘘声叫嚷。 可如今场面上只有感叹一般的轻叹声。 一半是因为惭愧着自己始终上不了台面,一半却是因为终于见到武当那两个大人物而心满意足地叹气。 英雄就如美人,慕名千里而来相见的人,大有人在。 等两人步入会场后,武当的弟子就走到了会场的一旁,与有荣焉地耐心等着。 “少林也来了。”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几个少林僧人合掌而来。 十年前缺席的少林寺,今日是冲着谁的面子来的,自然也没有人不清楚。 “见过方丈。”少女盈盈一笑,画过了两处。 两个慈眉善目的僧人走入时,众人也没有话说。 就这样,大派总有二人,其余有头有脸的门派也有一人入内。 来的都是叫人心悦诚服的角色。 可到了后头,几个从来没听过的人物竟然也在受邀之列,就让众人渐渐窃窃私语了起来。 只见那几人身上的服饰也不属于中原,就让人更加费疑猜了。 可那几人,身后跟随的徒众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根本没人胆敢当众叫嚣。 而到了九十七个人进去后,众人只是失声惊呼了。 玄华帝!下一个来的人却是玄华帝!只见他黄袍紫冠而来,身后的军队只怕更有万人之众。 虽说没有人驾马,可那甲胄撞击的声音,在日光下闪耀着光芒的长刀,却是让人的心脏也跟着那军队的步伐而沉重地跳着。 玄华帝身旁还跟着一个男孩子。 只见那男孩子也是黄袍紫冠,虽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按着先前的传言,他不正是……城西渐渐骚动了起来。 有几个人甚至跑回了城里通知其他的人。 只见江南城里的人也纷纷涌入了城西,除了主会场外的地方,几乎已无立足之地。 几棵大树的主干上,也坐着满满的人。 “见过皇上。”那少女盈盈笑着。 没有骑马乘轿而来,玄华帝真是已经给了主办人最大的尊重。 “不用多礼。”玄华帝只点了点头,就独自走入了会场。 第16页 而身旁的男孩子则根本不理会少女,自己跟着玄华帝走了进去。 “那当真是前朝太子?”几个人兴奋地窃窃私语着。 自然,武林大事都会在此时讨论。 可既然两年之前河山变色,这样的大事再加上玄华帝的亲自到来,不难想到也许玄华帝会与众人共同商议收复中原之策?然而,一直等到兴奋的众人又再度平静了下来,第一百个人却始终还没有出现。 等到天色已然大亮,集会即将开始的时候,第一百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叶大侠来了!”等到叶月明跟身后的人都到了时,在场的众人就是一阵欢呼!只见叶月明领先而来,平静地举起了右手与众人打过招呼。 叶月明直往会场而去,身后跟着的弟子及其他人莫不手捧茶盏糕点,文房四宝。 等到这群人全进了会场,就代表着武林大会就要开始。 可那第一百个人呢?难道真有人不应邀? “叶大侠。”那少女等到叶月明走到入口时,就是低声说着。“『他』还没到。” “……是吗……”叶月明看了看名册后,掀起了入口处的围帘,往内看了去。 只见座位上都坐满了人,而这些人莫不平静而严肃地等着大会的开始。 没有一个座位是空着的。 “看来,他已经到了。”在少女的惊愕下,叶月明只是低声说着。 主位上坐着的,自然就是逸真。 而副位上坐着的就是叶月明。 随行的人开始一个个发着文房四宝以及茶盏糕点。 几个人捧着香气四逸的上等香片,在茶盏上注入了热茶。 登时,就着大亮的天色,清澈的茶汤满溢着叫人心神清朗的茶香。 可这样的茶叶,却不晓得究竟是产自何方。 这茶就像是个清秀佳人,没有浓艳的胭脂水粉,没有华贵的稀罕珍饰。 甚至,也许不像几个名茶种一般一钱千金。 然而,却必定出自个山明水秀之地。 以如今的乱世中原,绝对产不出如此让人平静的好茶。 几人自认尝尽天下名茶,却不晓得此茶出处。 于是,这大会上第一个讨论的,不是什么派系之别,也不是什么地盘之争,而是脸带微笑地问着身旁的人,此等好茶,究竟出自何方。 “……蝴蝶山庄。”其中的一人,只是低声说着。 那人表情平静,却是怔怔看着手上的茶汤。 “……好茶。”身旁的人低声说着。 当然是好茶,这茶种只有山庄里的人喝得到,偶尔地,也送给几个来访的亲善门派。 不过,既然这茶种不曾流出,也只有山庄那宁静的山水才养得出,说它是稀世名茶,也绝不为过。 它没有吓人的身价,因为它根本无价。 说得出此茶来处的人,自然是来自蝴蝶山庄的人。 冷雁智。 他就是不晓得何时进到了会场的冷雁智,只见他平静地看着茶盏,身旁的人也不多问些什么了。 然而,斟茶的人却是在他面前停留了些许之后,才继续为下一个人斟茶。 等到冷雁智抬起头后,便是洒了一地的茶汤。 可惜!旁人见到了,只为这满地的好茶可惜。 却没见到,冷雁智那在一刹那间冻结的表情。 那人走了回,为他捡起了茶盏后,又再注满了茶汤。 然而,那人却像是根本不认得他似的,又再转头走了。 怎么可能呢!冷雁智直到他走远,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好了不是吗……真是太好了……他日夜希求的愿望终于成真了。 “真是好茶。” 另外一个身旁的人,低声感慨着。 “……是……真是一盏好茶……”品味着由那人亲自呈上的温茶,冷雁智只是低声说着。 “多谢诸位先进拨冗前来,在下逸真……”在逸真道长站起发言后,下头的百人便是凝神听着。 而那几个斟茶的人,则是回到了叶月明的身边。 “见到他了吗?”叶月明只是低声问着。 所有的人都只是缓缓摇着头。 “……是吗,这真是奇怪了。难不成他真能隐形?”如此说着的叶月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人。 “我想,他就在东南角不是吗?”看着那人略为改变的表情,叶月明只是低声说着。 “我想,就如同之前的计划进行吧。师弟,你不用去了,待在这里就好。” 接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由上任武林盟主推举下任的武林盟主。 当苍浩然如同之前叶月明所说的一样走上逸真身旁之时,在场的人便是一致的赞同之意。 也许,也是因为会反对的人,就没有受到邀请。 苞着叶月明进来的人中,本就有着萧子灵以及玄武。 会议进行着,玄武的眼睛却是一直盯着玄华帝看。 那眼中的愤恨之意,不难被旁人察觉。 “喂,我们答应过师伯不能惹事的。”萧子灵低声说着。 “……我只恨不能在他茶里下毒……”玄武说着。 “……呐,你看,他身边的那人是不是你孩子?”萧子灵试图转圜着玄武的怒气,可却没有任何的效果。 也许,萧子灵一辈子都无法理解。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 当日头已然高挂,几个先前提出的议案也已然讨论过了。 就像去年十月百越与荡良山的纷争调处,崆峒年前的帮主之争,乃至几个山寨的地盘划分,旧时定下的武林共律条规修正,都在平和而顺利的过程中进行了。 而在等着临时提出的议案呈上之前,在叶月明的暗示下,玄华帝就已然带着身旁的男孩子走到了逸真身旁。 看着他们二人,众人都静默了下来。 “朕今日来此,不是要众卿对我行礼如仪,亦不是监看各位聚会的经过。”玄华帝其实说得亲和有礼。“场外的士兵,只是朕的护佐,各位亦不需挂怀。” “不晓得皇上到此究竟有何用意?”逸真问着。 “逸真道长有所不知,早在年前,玄华与察维尔之帝立下划地之盟,与北方国贼举黄河为界,实为不得已之事。” 众人只等着玄华帝继续说下去。 “想那三方大军夹击皇兄,到了最后皇兄甚至被胡军掳去,朕当时本欲挥军北上营救皇兄,怎奈势单力薄,又如何与那百万大军对抗。” “……本门当时就在现场。”万虎门主第一个站了起来。 “想我们有多少精兵毁于年前胡汉之战,如今生灵涂炭,实是再也禁不起任何摧残,况且名不正、言不顺,如何率领全天下的好汉?” “……本派当时也在。”崆峒的掌门也缓缓站了起来。“想那胡人掳去玄武帝,群龙无首,难道大汉民族就此受胡人欺压?若不另立新帝,难不成让胡人挟天子以令诸侯?” “……善哉……善哉……”少林的方丈缓缓站了起来,低声说着。 “老纳只问皇上一句话。” “方丈请说。” 玄华帝连忙说着。 “……今日圣上到此,真只为解释当年之事?”听闻此言,玄华帝不改面色。 “正是。想他人如何冷嘲热讽,如何揣测议论,甚至诬我为了帝位献出皇兄,我都能忍……” “胡说八道……”玄武气得全身发抖。 “真亏得他说得出来……”萧子灵真是瞠目结舌了。 “然而,如今,朕已然寻着了前朝太子。”把男孩子拉到了身旁,玄华帝高声说着。 “此时正是我等收复山河的大好时候,待得收复中原,太子成年,朕必定禅位与他,以雪朕此二年蒙受的不白之冤!”玄华帝高亢的声音甚至传到了会场之外,只听得场外士兵士气大振,鼓噪叫好。 几个本对玄华帝不以为然的武林大老,听了这番话,脸色也略微和缓了。 第17页 无论事情真相究竟如何,君无戏言,既然他已说出还位正统这句话,就必然会做到。 今日他若不前来解释,他亦能自行挥军北上。 今日他特意前来,这番心意实也叫人高兴。 “胡说八道!”玄武扯开了萧子灵的手,竟然就是在众人面前走到了他们三人身旁!那男孩子见到了玄武帝,就是喜出望外,然而,玄武的眼睛却根本连瞄都没有瞄上一眼。 “玄华!你若真有胆子,就与我当场对质!”玄华帝见到了是他,惊慌的眼神却是只有一闪而过。 表情连变都没有变上一下。 逸真见到了玄武,却也只有微微诧异的神色。 毕竟,皇帝的脸,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见过的。 “这位是……”玄华帝指着玄武,只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众人。 只听得众人在下头窃窃私语,在场的人竟然没有人承认他就是玄武帝! ……就算几年前远远见过一面,如今这人布衣而来,谁还认得出他?若是认错了,还不就此成为武林笑柄? “朕……就是让他苦寻不着的玄武帝!”玄武气得颤抖。 “这人泯灭良心,献兄自保,为了帝位甚至与胡人交好,切割江山。真正的国贼就是此人!” “……哈哈哈!”在众人的沉默中,玄华帝却是朗声大笑了起来。 “这人……这人叶大侠可识得?怎么让这疯人闯入了会场?”叶月明只是微微皱了眉头,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叶大侠!您快予大家说,我究竟是谁!”玄武看着叶月明,高声喊着。 看着眼前三人,叶月明只是闪动着目光,依旧不发一语。 “叶大侠!”玄武的声音拉得更高了。 然而,叶月明却只是一直保持着沉默。 “下去吧,我不追究就是。”逸真看玄武气得就要虎目含泪,连忙就是如此说着。 玄武绝望地看了看在场的众人,却是无人为他挺身而出。 忍着耻辱的眼泪,玄武就是拂袖而去。 “……你上哪儿?”见玄武一路走出了会场,萧子灵连忙就是一路追着。 “喂,我问你要去哪儿?”萧子灵拉着了玄武的袖子,就是低声问着。 “你管得了我吗!你们这些江湖人,不分是非黑白,反正谁当家、谁是皇帝,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玄武……”萧子灵低声唤着。 “早跟你说七师伯别有用意,叫你不要意气用事了。” “我意气用事?你听玄华那几句话就不会有气?告诉你,以玄华的性子,他这只是媚众之举!他要消灭所有不利他的流言,团结民心跟军心:捧一个……捧一个二皇子出来当太子,日后江山稳固了只要让他死于意外,他不就可以继续当他的皇帝?告诉你们,你们太蠢了!” “……谁像你们为了一个帝位机关算尽?”萧子灵低声说着。 “我们心里想着的,只是怎么样让汉人能够得回本来失去的东西。谁当皇帝,本就没有关系。” “……道不同,不相为谋。”玄武咬着牙,就是转头走了。 “……这叶月明有问题。” 回到了自己座位,玄华帝悄声对着万虎门主说着。 “你去看看,那『疯人』会去哪里。” “是。” 玄华帝的发言造成了不小的震撼,虽说台下的人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可看来心里想着的都是如何收复山河这件大事。 其实,之后多会讨论些细琐小事,仲裁着一些怎么排解也排解不了的武林纷争,可之后的众人,却只是窃窃私语着。 等到了日头西落,万虎门主又回来了玄华帝的身边。 只听得两人细细私语之后,玄华帝点了点头。 万虎门主领命而去,而直到此时,叶月明的眼神才有了一丝动摇。 “师弟,是时候了。”一个师兄在他身旁,低声说着。 “我们已经找着了他,他走不了。” “……我不觉得他会走。” 叶月明在逸真宣布大会结束的时候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会过来。” “为什么?我看他也晓得我们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因为赵飞英就在这里。” 众人都离去了,只剩下叶月明以及叶月明带来的那些人。 离去前的逸真曾经疑惑地看了看他,可他也晓得,叶月明要做的事情他用不着问……反正他也不会告诉他。 如今,天色已暗,除了叶月明他们之外,也只有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那人看着叶月明,以及叶月明身旁的赵飞英,目光含笑。 几把火炬点了起,明亮而闪烁的火光,映得他神色清朗。 “你还笑得出来?”一个师兄低声说着。 “……当然了,亏得大家都到了。只为了我一个人,八个方位上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依旧坐在座位上的冷雁智只是缓缓说着。 “……跟我们回去,我们就不出手。”叶月明走到了冷雁智面前,沉声说着。 “喔?然后?凌迟处死还是终身禁锢?”冷雁智冷声说着。 “……这要让二位庄主决定。”叶月明说着。 “……你们晓得,我一辈子的心愿是什么?”看着还远远站在了角落的赵飞英,冷雁智缓缓说着。“就在此刻,若能再抱着他,我一生无憾。” 火光下,赵飞英的脸色微微改变了。 他微睁着眼睛,似乎是不解地看着冷雁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尽说些无耻的话!”那师兄似乎气红了脸。“你当没人晓得你那不可告人的心思!” “……当然晓得,不然你们也不会用他引我过来。”冷雁智看着赵飞英,从座位上起了身。“可是……为何他看着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一样的温柔,却是……少了些什么……” “你还想要些什么?”叶月明问着。 “我不晓得……”往赵飞英走去的冷雁智,只是低声说着。“我要的只是他,我要他快乐。” “若他晓得你的心思,不亲手杀了你就已经是万幸,还快乐得起来?”那师兄只是严肃地说着。 “……什么心思……”看着冷雁智,赵飞英说话的声音有些僵硬。 “……还不是他看上了你……”锵!话还没有说完,冷雁智就已然拔刀而出,与那师兄的双刀击得正着。 冷雁智的脸上满是怒火,双眼也是熊熊的火焰。 “你竟敢说得这么无耻……” “我哪里说错了?难不成你喜欢的是他的人品跟才华?!哼,师弟,男人看上女人,小部分是家世、小部分是品德,可大多数还是美色。你敢说没有半点肮脏的色欲之心!” 那师兄的话赵飞英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没关系,师弟,六师兄这么说只是为了激怒他。”叶月明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低声说着。“这本就不是你的错,这件事我们会帮你的。” “……我……杀了你……杀了你!”冷雁智怒极,那纯熟的刀法使出更是加上了三分的威力。 接了几招,那师兄才诧异着他武功进步的神速,另一个师兄也使出了长枪,直击他背上的破绽。 锵。 冷雁智将刀架上了背,熟练而从容地挡下了那击。 接着双刀又至,他只侧身一避,反手便又是雷霆万钧的一刀击去。 被两大高手夹击,冷雁智却是从容不迫。 这几年他日夜苦练刀法,进步何只十倍百倍! “他的刀更快、更准、更狠了。”叶月明微皱着眉。 “一个不小心,以他的狠劲,真会折在他手里。” “……你们又何曾留半分情面?”赵飞英看着战局,只是带有些哀伤地说着。 “为什么……大家之前……不是……不是那么亲密?” 第18页 “过了很多年,发生了很多事。”叶月明说着。 此时,一连三发的飞刀竟然就射向了由三个人缠斗形成的战圈! “别!”赵飞英一声惊呼还没过,挥刀挡下其中两只的冷雁智,左臂上已然被第三只飞刀击中,血流如注。 “……师妹,好暗器……”脸色惨白的冷雁智只是惨然笑着。 而那射出了飞刀的女子,只是黯然地从怀中又取了三枚发亮的飞刀。 中了暗器的冷雁智,也许是因为泉涌而出的鲜血,而渐渐使不出了快刀。 事实上,在两个江湖上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全力夹击下,双目昏眩的他本就再也撑不了多久。 “够了吧……够了吧!”赵飞英对着叶月明喊着。 “他是……他是十三师弟啊……我们亲如手足的十三师弟啊,他犯了什么错,你们要这么对他!” “十三万……师弟!从中原各地统计而来,在这场战争下死去的人,有十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三个人!”叶月明说着。 “如果你每日走在街上,都有人跪着跟你哭诉,求你替他们主持公道,你现在还能对他宽容吗!” “……他一个人杀得了十三万人!?你们不要把罪过都推在他身上!”高声怒喝之后,赵飞英已经拔剑! 锵! 女子射出的三把飞刀都让飞身而去的赵飞英击了开去! “师弟!”叶月明低声喝着。 就在此时,冷雁智一声惨呼响起!待得赵飞英回过身去,冷雁智的左小腿已然绽了一个刀口。 虽说不曾伤及筋骨,却是已然皮开肉绽! “你们还不住手!”赵飞英仗剑而去,就是击开了长枪。 反手一剑,就是挡住了往冷雁智身上击去的双刀。 “师弟!” “十一师弟!”那两人本就不愿伤他,见他插手,莫不心急如焚。 此时,冷雁智点上了左臂跟左腿的穴道,还是勉强站了起来。 此时,叶月明也出了剑。 一剑划出,比月光更为璀璨的剑光。 赵飞英也是一剑划去,击上了那把长剑后,与他对起了剑。 四周围起的纯白绸缎,因为夜风,因为剑气,而被刮得不住飘扬着。 月光下两人的剑招,竟都是华丽之极。 二庄主的剑路本就华美,门下的两个得意门生本就青出于蓝。 见他们斗剑,那使飞刀的女子只是满心的怅然。 早在二十几年前,山庄中比剑排行的战役,她本在场。 没想到,如今再度对剑,却已是生死相搏。 叶月明的剑招纯熟而犀利,赵飞英却是已然放下多年。 然而,叶月明意不在伤人,处处留了三分情面,而赵飞英却是一心挡着他的剑招。 也因此,双剑交集的火花不住闪耀着,而这方战得激烈,冷雁智那儿又何尝不是? “唔!”背上被长枪重重击上一记,不只手上的刀从紧握着的手上震落了,冷雁智更也是被硬生生地震去了三步。 只见他踉跄几步,却再也站不住。 从嘴里溢出了鲜血,就是跌跪在地! “我来了结了吧。”那师兄的双刀就这样往他身上击落,而赵飞英一声怒喝,就是回头为他挡下了这两刀。 他背上破绽尽现,叶月明的剑与那师兄的长枪本可直取他的性命,然而他们只是收回了兵器。 因为,挡下了双刀后的赵飞英就护在冷雁智的身上,双肩因为心痛而微微颤着。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赵飞英只是低声说着。 “……师弟,好了,你先退一边去。”那手持双刀的师兄只是低声说着。 “不要再伤他了!”赵飞英沉重地喊着。 “……给他一刀了结,也许还是便宜了他。”那师兄低声说着。 “你晓得叛出师门的重刑?一旦被擒获,就要毁去一身的武功。那种撕筋断骨的痛,好受吗?以师弟的所作所为,只怕还要坐上十年水牢,到了那时溃烂不堪,惨不堪言你晓得吗?” “我会给师父磕头,求她老人家放过师弟。” 赵飞英低声说着。 “……师兄……”在他怀里的冷雁智,只是哽咽地说着。 “……师父死了以后,二庄主的性子也变了。前些日子几个胡兵寻着了山庄,二庄主就把他们肢解了以后送回。那是血淋淋的场面,我看得都想呕了。”那师兄如是说着。 “二庄主变了,变得更为阴冷,也更为残酷。三庄主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了。如果师弟你觉得这样的两个庄主会因为你的一句话放过他,我就不出手了。”师兄收起了刀。“反正,我也少了一个弑杀同门的恶名。” 察觉到冷雁智在他怀里微微发抖,赵飞英只是沉默不语。 就算他们说他说得如此不堪,自己对他却还是没有任何的厌恶之意。 也许是因为,见着了他,他脑海里一直回忆起的片段,都是些快乐的回忆。 他们自小就是一起长大的,比兄弟还亲。 日后行走江湖,也满满都是跟他一起的记忆。 他记得跟他一起下溪捞鱼,一起攀登高山绝岭的日子,也记着与他驰马江湖,走过沙漠雪地的片段。 那些回忆都是快乐的,温馨的,也许也是因为那忘忧草的神效。 可这样的师弟,他是无法恨他的。 就算晓得了他看自己并不只是一般的朋友兄弟,可自己对他,就算没有暧昧的成分,也是全心的疼爱与怜惜。 他无法想像日后没有他的日子,也可以晓得为何他为自己千里奔波、甚至宁愿舍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江山。 今日两人立场交换,难保如今奄奄一息的不是自己。 不过,就也因为如此,想着他日后可能有的苦难,就也是同心的痛楚。 “不要怕……没关系了……有我在!”赵飞英却是如此对着冷雁智说着。 “……师弟,今日之事若是传到了两个庄主耳里,你也是难逃重罪。让开吧,我们当作这事不曾发生过。” “……我有话私下跟师弟说,好不好?”赵飞英低声说着。 几人互看了一眼后,就是点了头,走了远去。 于是,在赵飞英怀中的冷雁智抬起了头,睁着一双眼睛,仿佛是想要把他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似的。 赵飞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师弟,我只想要告诉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十一师兄,这事不会变的,晓得吗?”为何……为何你不叫我雁智了……冷雁智的眼里满是迷惘。 “把眼睛闭上。”赵飞英只是哽咽地说着。 于是,冷雁智缓缓闭上了眼睛。 唔!剧痛,袭上了左胸,那刺骨的疼,让他的手紧紧抓着赵飞英胸口的衣裳。 然而,眼睛却再也睁不开,那透胸而过的长剑来得既快又狠,让他连挣扎的时候都没有。 然而……这疼痛却也去得极快……在他意识迷离的时候,赵飞英已经将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于是,不再疼了,因为他晓得,赵飞英比他更疼,他为他分去了不只一半的痛楚。 于是,只剩下轻飘飘的恍惚了,因为赵飞英的泪水已经滴在了他的脸上。 冷雁智的鲜血流满了他的手,流满了他的剑,也撒了一地。 冷雁智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也再也不会放开了。 直到一个闯入的女人,因为这一幕而当场昏厥后,众人才惊觉冷雁智已经死在了他的手里。 叶月明收起了剑,走了过来,测了测他的颈脉后,只是叹了口气。 赵飞英略略抬头看向了他,叶月明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转身走了。 手持双刀的师兄本想要说些什么,江南城中的火焰却已然转移了他的注意。 第19页 “发生了什么事?”叶月明只是喃喃说着,接着就与众人奔向了江南城。 江南城中是一片的火海,多少人从城里惊惶逃出。 或是百姓,或是武林上的人物,都只往城外没命地奔着。 着火的地方却是叶庄,那占地甚广的叶庄,如今燃起了熊熊火焰。 想起了庄里的人,叶月明就这样站在了庄园外,让火光在他脸上闪耀着。 他晓得唐忆情是可以轻易逃出的,然而,他该晓得自己是多么的担心,既然逃了出来又怎会没先来告诉自己一声?而且,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庄主,叶大侠。”此时,从旁走来的,却是玄华帝。只见他一脸得意,叶月明就沉下了脸。 “那疯人是谁,我想我就不用问起了。是不是请叶大侠告诉寡人,为何那疯人与朕牢里的重犯,都会在叶大侠府里?”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砰!在城东的地方,竟然有一支响箭朝天空射了去。 认得了那只响箭,叶月明的眉头微微皱上了一皱。 他曾与玄武说过,若非危急之际,不可擅自使用。 可如今,也许他们正是在危急之秋? “我想,叶大侠对他们去了哪里很有兴趣。”玄华帝只是狡诈地说着。“如今他们虽说逃出了城东,可却恰好遇上了我军大营。只怕凶多吉少。” 沉默了一会儿,叶月明只是快步走向了城东的方向。 “等等,叶大侠要去哪儿?”挡在他面前的玄华帝,只是笑着说了。 “朕与叶大侠还有要事协商,为何叶大侠却是行色匆匆?” “我去救人。” “不晓得叶大侠欲救何人啊?”玄华帝笑着,接着才沉了脸色。 “……朕故意放任城北虚空,就是要看看从城北究竟逃出何人。叶大侠,不晓得唐公子是您何人?朕听得唐门娘子与朕说过,叶庄里金屋藏娇,不晓得是何等国色天香?” 叶月明依旧沉默着。 然而,玄华帝却是笑得开怀。 “叶大侠……放心吧,朕又怎会为难叶大侠的人?只会邀唐公子入住爆中,以礼相待,让叶大侠能专心一意地为朝廷分忧解劳罢了。” “……糟。”叶月明此时才变了脸色。 忆情是何种性子,若他晓得将成为玄华帝要胁自己的把柄,怕只怕…… “云开!”那两个师兄才一变脸色,叶月明就已经飞身而去,擒拿下了玄华帝! 一见皇上竟然落入敌手,身旁的大军更是登时哗然! “云开!你忘了先收北方的吗!” “我用他去城北救人,你们快去城东营救玄武帝!” “天哪!”一见前方竟是大军囚兵之地,萧子灵就是惊呼失声。 他与玄武帝一同逃来城东,本也是故意引开大军,让其他人能从城北逃走。 然而,成功是成功了,此时却是一万大军在后,十万大军在前,他们究竟该如何飞天遁地?只听得军营中战螺之声已然响起,后方又已被大军团团围住。 萧子灵只能无奈地看着身旁的玄武帝。 “你的救兵若不能在半炷香内赶到,我们大概会被乱刀砍死吧。” 萧子灵虽说勉强笑着,却也已经释然。 如今大军围剿,至少让忆情跟师叔及其他山庄中人逃出生天。 这点玄武也赞同着,因为着玄华本就是冲着他来。 “……对不起,灵儿,又拖累了你。”玄武说得丧气。 “……玄武,我跟你说。”萧子灵却是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拉着玄武,连忙跟他说着。 “等会儿,看哪里人少,你一径儿往那逃去。我会跟着你,帮你挡着后头的追兵。你就不要管后头,只管杀出一条血路。如此一来,运气好的话我们两个人搞不好都能活下来。”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 “……我们就死上一双。”萧子灵笑着。 “谁与你死上一双……”晓得萧子灵要他生存的机会大些,却不说出口,玄武帝说到了一半,就是哽咽地紧紧抱住了萧子灵。 “你一定要活下来,求求你,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 “……如果你活下来了,就让我葬在爹娘的墓旁,好不好?”萧子灵在他怀里,只是闷闷说着。 “……一定……” “……君无戏言!好了!走吧!”萧子灵低声一喝,就推了玄武往北跑去。 就在玄武奔去不出十步,本来的追兵就有如海潮一般地击了来!“杀!”同时从上万人口中喊出的呐喊,那声音真可震慑天地。 玄武本只担心地略略回头,却已然见到萧子灵冲入了大军! “灵儿!”玄武失声惊呼着,然而萧子灵却已然被人潮所淹没,玄武甚至看不清他在何方了!萧子灵要他先跑,然而此时他又怎么舍得下他?双脚就有如陷入了泥沼之中,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从军营中,整整十万大军已然整齐划一地缓缓步了出。 绝望的冰冷登时笼罩在了他身上。 “玄武帝!”两个男子手持双刀与长枪而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了玄武帝身旁。 其中手持长枪的人,左手扯着正在发呆的玄武帝的袖子,高声喊着。 “趁着此时,还不快走!” “……灵儿!既然你们来了,我们快去救灵儿!”回过神的玄武,就是连忙喊着。 两人看了看前方,又再互看了一眼,利弊得失尽在两人心中。 于是,那人就把玄武硬扯上了背,背着他转身就跑! “等等!那灵儿怎么办!”玄武惊慌地说着。 然而,那两人并不回答,只是一径儿地往北方奔着。 但是,才奔不出三里,竟然在前方,又再出现了大军。 看那直接天际的军容,只怕也有十万之众!再高的武功,也难在二十万大军面前进次。 两人苦笑了一下,将背上的玄武帝放了下。 一人手持双刀,另一人也祭出了长枪。 面对着十万大军,就是凛凛然有如天神降世的威猛无惧。 “我想,今日大概可杀一百人。”手持双刀的人低声说着。 “那我就杀个百二人吧!”手持长枪的人笑着。 “……今日是因为你兵器占了便宜。”手持双刀的人说着。 然而,就在大军到来之际,却不见杀意。 反倒是从军中有人驾马而出。 只见他一看到玄武帝,就是翻身下马行礼。 玄武见着了是他,也是放心地笑了。 “太好了!” “属下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那将军高声说着。 “杨将军身在楚营心在汉,为朕保全了十万大军!”玄武高声喝着,身前的大军就也是激动地举刀高喊着。 “圣上万岁!圣上万岁!” “……杨将军,玄华挥动十万大军于后追来,这该如何是好?”玄武问着。 “启奏圣上,城东驻军该是戴将军。戴将军亦为旧朝忠臣,只须圣上登高一呼,必定改投圣上麾下。” “……难不成是戴云将军?”玄武想起了其中一个武状元。 “正是。有感圣上提携,戴云虽说为贼王效命,不时却与属下感叹前朝恩德。” “太好了……”玄武喃喃说着,心情异常的激动。 就在今日,他要亲手杀了玄华!城北。 “唐公子……”面对着成万大军,唐忆情仗剑以对,竟只是平静神情。 他晓得的,已经落入了陷阱。 然而,如今想着的,却是该如何让最多的人活着。 丐帮对他有重恩,即使舍身以报也是当然。 任何想伤谢卫国的人,都得要踩过他的尸体去!然而……然而就在刚刚,敌将竟是说出了招降的话语。 只要他束手就擒,就放过其他的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不是?但是……他就是晓得的……他,唐忆情,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凡人。 第20页 玄华帝要他,必定为的是叶月明。 叶月明是武林的统领,有了他的效命才是真正收复人心。 然而……然而他晓得,大哥心里想着的是前朝,那么,如果他在玄华帝手上,大哥该怎么办……他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我降。”过了一会儿,唐忆情却是如此说着。“可我要见他们平安离去。” “成!”那敌将豪迈地说着。 “唐公子……”几个庄里人双目含泪。 “快走吧,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唐忆情只是喃喃说着。“见到了大哥,为我说声抱歉就是。” 庄里人,几个从玄华帝大牢逃出的人,背着谢卫国缓缓离开了。 那敌将信守诺言,然而等到了他们远去之后,唐忆情却只是高声笑了起来。 “糟!傍我拿下他!要活的!”那敌将连声喝叱,上万大军就是蜂拥而上。 然而,几道剑光闪过,唐忆情手上的宝剑却已然斩杀六人。 鲜血喷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上,唐忆情却是面无惧色。 只有此时此刻,看着那几十人因自己得救,才令他有活着的感觉。 下一个,要救的人就是大哥了……也许,唐忆情不晓得,此时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就与当日让沈云开如痴如醉的“柳青青”一模一样。 自从晓得了师姐的毒无药可解,只潜伏着、等着某日发病而死的时候,唐忆情就在想着,该怎么救沈云开。 沈云开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他不像他,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只要有他在,像自己这种不幸的人就会少上很多很多。 可是沈云开却意外地让他的情网缚住了,他始终挣月兑不了。 那么,当自己走了后,就会带走他的心。 也许不是全部,但是,也会是血淋淋的一块。 那日他就是见到了把自己关在房里痛哭失声的沈云开后,才毅然决然地走了。 他不要在感情最深的时候死别,宁愿生离,让沈云开从那时起就逐渐疏远他、忘记他。 可他两人始终做不到,短暂的离别造成了更深更浓的感情。 他不要他伤心,更不要他为了他成为千古的罪人。 既然总有一天要走,就要走得有意义。 一剑挥出,又是击退了三人,然而,就着沈云开送给他的随身佩剑,唐忆情双眼一闭,将它刺入了自己胸口。 ——第十部·完—— 番外——声声慢 荒野上,马车徐徐走着,震动着伤口,也震醒了冷雁智!冷雁智翻身而起,不晓得自己此时究竟在何方,可那伤口的剧疼却让他惨呼一声,重新疼得跪落在地。 极度的痛楚让他额上渗着涔涔冷汗,他胸口的伤又再渗血了。 身上的低烧让他的唇干裂不堪。 没等到马车停下,冷雁智就已然靠着车厢,再度昏睡了过去。 离当日大战,已经是第三天。 他一直在想,救自己的人究竟是谁?可眼睛睁不开,脑中也始终浑沌一片。 断断续续的思绪走了又停,停了又走,始终无法贯成一片。 清凉的水流入口中,冷雁智渴求般地不住吞咽着。 那人将他抱入怀中,用茶盏喂他喝水。 冷雁智身上的烧始终没退,然而那人的体温却让他好是舒服。 “好些了吗?”那人只是低声说着。 闻言,冷雁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人是他最希望见到,也晓得最难见到的人。 赵飞英……救他的人竟然是赵飞英……温热的泪水从他本已干涸的眼眶里不断涌出,那日他刺他一剑,竟是为了救他……冷雁智想说些什么,却还是继续昏睡了过去。 因为,在他的怀里,是他唯一能够安心的地方。 “玄英是谁?整日听你喃喃说着。” 这日,喂冷雁智喝药,见他睁开了眼睛,赵飞英就是低声说着。 “是你朋友吗?还是爱人?你想见他吗?还是想告诉他什么事?”一时之间不懂得赵飞英的话,冷雁智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双唇微微颤着,仿佛想说些什么。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吧?”赵飞英伏身听着。 江南城北二十里的农村,红色屋顶跟白色的窗。 玄英就在里头吗?赵飞英走下了马车,敲了敲门,而当门被打开的时候,一个俊秀的小男孩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男孩怔怔地望着他,而赵飞英只是失声笑着。 是啊,就是他啊,玄英,当日那个小孩子。 “你怎么晓得这里?”小男孩满怀着希望问着。“是冷哥哥告诉你的吗?” “……没错,不过我不晓得他的意思,所以就带他过来了。”赵飞英说着。 “冷哥哥一个人去江南城,担心危险就让我在这里等他。”小男孩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兴奋的颤抖。 “我终于等到他了,我已经等了一个月!”这样的小孩子,竟然自己生活了一个月?赵飞英看着他,只觉得那小男孩叫人心痛。 “他就在马车上,过去看他吧。不过小声些,别扰了他的静养。”赵飞英只是温和地笑着。 也因此,这旅程总共有了三个人。 赵飞英驾车,而小男孩就在车厢里照顾冷雁智。 等到夜深,赵飞英才会回到车厢里,靠着角落睡着。 曾经,玄英问过他欲往何处。 然而,以着天下之大,如今他既然带走了冷雁智,也就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也因此,赵飞英将马车驾往了山明水秀之地。 偶尔地,停留着两天三天,偶尔地,只是经过。 赵飞英很少说话,至多只是下车看看山水。 经过市镇时,会买上几本书。 夜里就着月光,静静看着。 也陪冷雁智看着。 虽说此时他的伤已然大好,然而太久没有活动的筋骨,让他一动就头晕得厉害。 也因此,赵飞英没有赶车的时候,就陪他看书。 有时候是在夜里,有时候是在湖光山色之旁。 有时这静谧的时光,会有蝉声鸟鸣为伴。 赵飞英除了书,并不会多说些什么。 冷雁智因为胸口的伤,一说话就犯疼,也少说话。 可就算两人安安静静地在一起时,玄英也是踢着双脚,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 那把斩杀过千人的胭脂刀,此时只挂在了车厢旁,也许是因为这安逸的时光,那森森的寒气在温煦的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不少。 等到炎热的夏天过去,就已然是秋天。 赵飞英买来了毛氅,给了玄英一件后,也替冷雁智披上了一件。 冷雁智的伤已经全好了,甚至也可以下车走动了。 只是,也许是因为这时光太过安逸,他已经养成了很少说话的习惯。 然而,此时赵飞英却是如此说着。 “既然伤好了,如果你要走,就走吧,不用顾虑于我。” 也许是因为昨夜见到自己拭刀吧?冷雁智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可笑。 如果他会为了一把刀而离开他,当日就不会甘冒大忌引胡军入关,更不会只身杀下江南寻他。 难道……当日在江南会之战,他听得还不清楚吗?看着依旧温柔对待自己的赵飞英,冷雁智突然好想吻他。 而这念头还只在脑海中闪过,身体竟然就已经付诸了行动。 于是,就在玄英还在整理自己毛氅的时候,冷雁智就已经吻上了赵飞英。 轻柔的吻,拂过了他的双唇,轻轻扫过了他的嘴角,冷雁智的双手搂上了他的颈子,只是不住留连着他的唇。 目睹着这一幕,玄英惊呆了。 而赵飞英似乎也是吓得呆了。 “……胡闹。”等到冷雁智吻够了,赵飞英才微微皱起了眉,低声说着。 “我晓得你不会怪我,不会恨我,亦不会讨厌于我。”得逞过后冷雁智却只是笑得得意、笑得开心。“早晓得如此,我又何必苦苦等上这许久。” 第21页 “别仗着我的纵容尽是欺负于我,对我好一点。”赵飞英只是无奈地说着。 深深地看着赵飞英,冷雁智只是接着说了。 “也许你已经忘了,可我是曾经说过的……无论你去哪儿,想做什么,我都跟着你去,一生一世。” “……可我只想着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我想你会受不了。” 静静看着他,冷雁智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到了冬天,因为已经下起了雪,因此他们与农人借了一个宽敞的农庄,将马车停在了马厩里。 着手打扫着屋内的沙尘,偶尔目光遇上了,只是相对一笑。 其实,冷雁智已经晓得了。 赵飞英心里的世界,已经有一大半都让忘忧草给抹去了。 他忘了小时赵家村的伤痛,也忘了他日后为了复仇而成为鬼面的一段,更忘了……忘了他为了当时动荡的中原,点头答应了前朝的遗臣,收复前朝山河的痴望。 晓得那些尽是造成他的忧伤、他的伤痛的回忆,冷雁智也是宁愿他忘了。 可是……赵飞英也将他忘了……很多很多的地方都忘了。 有时候在他不经意说起以前的事情时,他会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他说过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那么……其实……自己也是造成他痛苦的其中一环吗?……究竟是什么样的痛苦?……难道……难道……这一天,既然无事,雪也下得小了些,冷雁智又在练刀了。 倒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是为了江湖仇杀,而只是为了动动筋骨。 他练刀,有时也带着玄英练。 玄英依旧非常迷恋他的胭脂刀,但是冷雁智却不让他碰。 “这是把妖刀,玄英。没有练成武功之前,它会迷惑了你的心神。” 一入了冬,白茫茫的世界围绕着农舍,农舍里却仿佛是个世外桃源似的。 也许是因为太过安逸,赵飞英起身的时候也越来越晚。 有时候,不想惊扰他的美梦,冷雁智会自己驾着马车出去采买生活的用品跟食粮饮水。 反正市镇就离这儿不远。 可赵飞英睡眠的时候,真是越来越长了。 尽避着清醒时,神色就与一般无异。 可他看起来却是越来越疲累。 有一日,从市镇回来,玄英就是神色惊惶地跑到了冷雁智的面前。 冷雁智跳下了马车,与他一同飞奔而去之时,赵飞英却是已经醒了,还笑着跟他们道早安。 但是,就连赵飞英自己,也渐渐察觉到了。 这夜,尽避主屋里烧着温暖的柴火,赵飞英却觉得自己身体里是异常的冰冷。 他就着窗户看着窗外静静下着的雪,只是带着微笑交代后事。 “你胡说些什么!”冷雁智一听之下,怒极起身。 那猛然爆发的愤怒,让在一旁喝着冷雁智煮的热汤的玄英,吓得连忙避到了角落。 也许,是因为他心里也隐隐想到了,所以才格外的愤怒吧。 “生老病死,本人生常事,雁智。”赵飞英回过了头,只是轻声说着。“我已多得了一年,夫复何求。” 可这一年是不够的……冷雁智看着赵飞英,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千言万语,却根本无法开口。 “我想葬在赵家村里,雁智。” 赵飞英微微笑着,却仿佛已然回到了以前的赵飞英。 第一次听他提起了赵家村,冷雁智的惊愕之色,尽在脸上。 “……为什么……” “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赵飞英只是低声说着。 “那儿是一切的开头,就让一切在那儿终止吧。” “……你想起来了?”不晓得该是欣喜还是伤痛,冷雁智的情绪复杂十分。 然而,有一件事,他一直一直想问。 打从晓得他就连过去的自己都遗忘,就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师兄,我曾经让你痛苦过吗?为什么?” “……是恨,雁智。”赵飞英只是温和地说着。“大多数的时候,是恨,雁智。” 爱与恨,本是一体两面。 而赵飞英说着恨时,却是没有那冰冷的恨意。 也许,是因为一切都已经释怀了吧?这一夜,就着火光,赵飞英说了很多很多。 不管是小时候的事情,还是冷雁智没跟他在一起时候所发生的事,还有那瑰丽的软沙岗、都仿佛怎么说也说不尽的,从赵飞英的口中缓缓说着。 玄英听得入迷,然而也在天要亮的时候就着温暖的火光昏昏睡去了。 冷雁智却是不敢合眼,因为他总是担心着……担心着这一合眼,赵飞英就会去了天涯海角。 “多陪我一天,师兄。”天亮的时候,冷雁智只是哽咽地说着。“不要这么快……不要这么快就走……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你说。” “我不会走的,雁智。”赵飞英只是微微笑着。 是的,赵飞英始终没走,然而,他却没有再醒过。 冷雁智战战兢兢地守着他,为他燃起了一盆不曾熄灭的火,不断搓揉他冰冷而僵硬的手。 也许,过了两天,他终于睡醒的时候,还会笑着跟他们道早安呢。 然而,过了三天,过了十天,等到了冷雁智面容憔悴,等到了玄英痛哭失声地拉着他的衣服,想把他拉开赵飞英身旁时,他才晓得了岁月的流逝。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冷雁智只是喃喃说着。 “我去问二师兄,我去问大庄主,一定会有办法的……” “死了!他们都死了!冷哥哥!”玄英高声喊着。 “……那我自己去软沙岗……对!忘忧草!那儿一定还有忘忧草在!”冷雁智跳了起,就是冲了出门,开始疯狂似地开始整理着马车。 积雪初融,冬天就要过去。 可如果赵飞英就此不再醒转,那他的世界就将只剩一片寒冬!看着冷雁智的痴态,玄英只是捂着自己的眼睛,哽咽地哭着。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感情不会出现在宫廷里,也不曾出现在母后看着父皇的眼睛里。 温暖的春天又到来了,等到越飞英因为刺目的阳光而捂着眼睛时,耳旁就是玄英的欢呼之声。 “小……小声些,我的头好疼……”赵飞英勉强从地上坐了起,只是闭着眼睛,按着自己的额头。 “冷哥哥,冷哥哥!”只听得玄英高兴地跑出山洞的声音,赵飞英才勉强地缓缓睁开眼睛。 这温暖的风,带着水气以及花香,却是曾经经历过。 软沙岗!赵飞英往洞外望去,见到的就是那片绿油油的湖水。 就在他因为欣喜以及怀念而扶着洞壁走出时,还没有晒到阳光,就让奔来的冷雁智紧紧抱了个满怀。 “太好了……太好了……师兄……师兄!……” “怎么了,师弟?”赵飞英轻声笑着。“吓坏你了是吧?亏得你想得到。” 抬起了头,冷雁智的脸上还满是欣喜的泪水,但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里真让人怀念,我看看……”赵飞英缓缓走了出,看着那片苍翠的湖水以及迎风展扬的忘忧草,只是慨然叹着。 “这景色真是天下少有。” “每年的冬天,我们都回这儿来。”冷雁智看着他,只是哽咽地说着。 “师兄,我们等到积雪融了,就回中原。我已经洒下了种子,明年就该长成。到了冬天,我们赶些牛羊牲畜,用骆驼载过行李,就回这儿来过冬。这样,你就不会有事了,你就能好好的了……” “……好,我答应你,你快别哭了。”模着冷雁智的头发,赵飞英低声说着。 “只是,大家呢?大家都去了哪儿?”四处环顾着,赵飞英只是喃喃说着。 “……什么大家?”冷雁智擦着眼泪问着。 第22页 “……大师父他们不是还在这儿,我……”没等到赵飞英说完,冷雁智就只是心痛难当地紧紧抱住了他。 “是啊,师兄,他们回庄里去了。那日治好了你,他们就回庄里了。” “……怎么了?师弟?”察觉到冷雁智的异样,赵飞英只是低声问着。 “……不要忘了我,师兄……不要……”冷雁智只是哽咽说着。 “……怎么这么说呢,我怎么会忘了你。”赵飞英只是轻声笑着。 “我们再回中厚去,游历山水,就与前年一样,好不好?” “……好,就这么做。”冷雁智连忙擦着眼泪。“就这么做。” “……算算日子,大师姐也该临盆了。我们回中原以后的第一件事,可要捧过贺礼去才行,不然二师兄一定又不高兴了……” “……是啊……是啊……”令雁智只是低声应着。 赵飞英又忘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大庄主的病逝,二师兄死去的那夜,还有……还有……他也应当忘了那夜,不断说过往事,仿佛是想要交代着什么的那夜……等到了忘忧草效力过了,他也许将会想起,然而,他却宁愿他只是像现在这样,快乐,而且无忧无虑地活着。 也许,每年会有些新的事让他心烦,让他神伤。 可只要这片忘忧草还在,他就能遗忘。 只要这片忘忧草在,他就会永远属于自己。 迎着湖上的风,看着脚下的忘忧草,冷雁智只是轻轻地笑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