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男の小茉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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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甜美时光千寻
在开新稿时,我多少带点焦虑,一个未成型的故事代表了多少的可能性,男主角的性情、女主角的性情,这样的性情会激荡出什么样的火花,所以,在小说完稿后,我放了自己几天假,好好构思新剧情。
在开这本稿子的时候,刚好碰到茉莉花绽放的时节,一盆不太受到照顾的茉莉居然在枝头开满纯净的白花,它用热情回镇了主人的冷淡,让我有些许的歉意。
一朵一朵摘下,满满的盘子,尽是甜香。
我把花放在电脑旁边,打开电脑,在架构大纲时,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男孩,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五官了,却牢牢地记住和他做过所有的事。
那年,妈妈的身体不好,爸爸结束高雄的布店,遣散了店员,举家从高雄都会搬回安平。对我来说,安平是个乡下到不行的地方,认识的人、熟悉的环境一下子变了样,让原本人际关系就不怎么样的我,变得孤单而寂寞。
我不喜欢新学校、新同学,不喜欢脏脏的乡下地方,我常常觉得很生气,却又不敢对父母亲发脾气。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段时间很不愉快,唯一觉得还可以的是,女乃女乃家里那棵盛开的茉莉花。
是那个男孩,领着我走出我为自己划下的藩篱,慢慢地适应新环境。
他带我去拔芒果青,他很厉害,不必腌渍,削了皮就当芭乐啃得津津有味,我看了啧啧称奇,没想过有人这么饥饿。
从都市来的小鲍主不会爬墙,是他爬到墙上,替我摘下一颗颗紫红色的浆果,桑椹半点都不好吃,可是他打开手掌,把没捏坏的、饱满的果实给我,自己吃掉捏烂的那几颗,那时,我满心感动。我永远记得他掌心沾满了暗紫色的汁液,脏脏的,但我不介意。
我记得采桑椹时,他的上衣被染了好几块,这在有洁癖的妈妈眼底,是罪大恶极,要是我把衣服弄成那样,肯定要招一顿好打,我吓坏了,指着他的脏衣服很想哭,可是他满脸的不在乎,笑笑说:“没关系,洗一洗就好。”然后抓着我的手,在他身上抹干净。
后来,我才知道,桑椹汁沾到衣服很难洗。
他带我四处玩,他教我找一种叫做黑甜仔的野草,说黑色浆果很好吃,我吃了,觉得不怎么样,但他吃得津津有味,让我跟着觉得那是人间美味。
他带我去钓鱼,很恶烂的鱼饵,却说是鱼儿的最爱,但那个下午我们晒月兑了一层皮,只钓到一条小小鱼,我瘪着嘴说它好可怜,他心不甘、情不愿,才把鱼儿放回池塘里面。
他带我经过人家晒在草席上的虾米时,弯腰,顺手抄起一把虾米,你一只、我一只,吃得好快活。
那些点点滴滴的感觉,让我决定了小今和蒋擎的爱情发生,在小今的家里、在爱情的开启,我重温了那段甜美。
第一章
朝暾初起,淡淡的金黄光晕照在两个女人身上,那是一个美丽而忧郁的母亲和年轻天真的女儿。
茉莉花绽放,甜甜的花香染了她们一身芬芳。
初夏,山上的温度尚未正式进入夏季,未散尽的淡淡雾气环绕着母女,轻轻地为她们裹上一层凉意。
二十出头的女孩头发很长,两条辫子往下垂,垂到腰际,她的眼睛很大,骨碌骨碌转动着,对什么事情都带着好奇,脸上有几颗可爱的雀斑,大大的酒窝在微笑展开时跳出来。
她称不上美艳,但清新可人,是那种会想一看再看的女生。
她不懂得打扮,宽宽的裤子、宽宽的上衣掩盖了姣好身材,不像时下年轻女孩对时尚名牌有着疯狂迷恋,她全身上下,都是母亲的巧手杰作。
“妈妈,你为什么相信爸爸一定会回来呢?”她歪着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个话题,她们一谈再谈,明明是相同的话语,妈妈说不厌、女儿听不腻。
“因为爸爸爱我啊。”
年轻的母亲分明在笑,眼里却有掩藏不了的哀愁。
“要是爱你,怎么舍得把你丢在这里?”
女儿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惹妈妈伤心,而是想让妈妈对自己的信念确定再确定,唯有足够的确定,长久的等待才不至于让人失去信心。
她的妈妈,需要这份信心。
“不是丢弃,爸爸是无能为力啊,你的祖母很强势呢。”
母亲浅浅笑开,提到那个让她孤独多年的女人,居然没有半点恨意,光阴,果真是伤口最好的治疗剂。
“对,爸爸无能为力,不然他早就插上翅膀飞回我们身边。”
女儿笑着同意妈妈,心底却无法理解,既然有爱,怎舍得心爱女子千年等待,终朝化成望夫崖?
但,她的不茍同不让妈妈知晓。
“爸爸一定是用尽所有办法都办不到,不然他早就回来了。”
母亲替自己也帮女儿洗脑,她要女儿相信,那个爸爸啊,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她还真是个狠心的女乃女乃。”女孩嘟嘴,不满地摘下两朵茉莉,丢在竹篮里。
“别这样,你的祖母是个寡妇,年轻就失去丈夫,含辛茹苦带大爸爸,眼看他就要被坏女人抢走,当然要生气。”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别人口中的坏女人,后来,她懂了,差别只在角色不同、立场不同,好女人和坏女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分界。
她采下纯白茉莉放进篮子里,待会儿和着茶叶用炭火焙过,茶的清香和茉莉的甜香,这两种香气极其相融,就像她和丈夫的爱……不管能否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终是浓烈馨甜。
他总说她是他的小小茉莉花,只要一颗朝露就能满足她的心。她笑着摇头,是他的爱太辽阔,而不是她心太小,他为她编织的世界,已足够她在其间恣意遨游。
爱他,是她最正确的选择,即使她的爱情只有短短一年,思念填充了剩下来的时间。
“妈妈,我想听你和爸爸的故事。”女儿拉起妈妈的手臂,头靠在她身边,撒娇。
“好啊。”这是她最喜爱的故事,说上千百遍也不厌倦。
放下篮子,母亲拉着女儿坐在屋前台阶,让阳光在她们身上撒下二十七度c的温馨。
“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说。”
他们认识那年,乔宣二十三岁,她二十一,都是青春年华、无忧无虑的大学生。
暑假,她回到家乡,跟着爸爸妈妈到田里工作。
一畦畦的绿色茶园里,东一群、西一群采茶姑娘,大大的斗笠替她们遮去阳光,碎花袖套包裹了纤细臂膀,歌声、笑语,茶香、女人香,香气漫过茶园森林。
茶也清耶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情人上山你停一停喝口新茶表表我的心
她采了茶,唱了大家都爱听的歌儿,赢来热烈掌声。
淡淡的笑靥贴上眉际,她抓起一心二叶的鲜女敕绿叶凑近鼻间,预知了一季丰收。
“小眉,你看,那个男生一直在看你。”邻居姊姊用手肘推推她,她抬眼,看见他。
他穿着洁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靠在老女乃女乃时代种下的芭乐树上,正是芭乐开花的季节,像粉扑的白色小花飘落,轻轻地,跳上他的肩。
就这么一眼,她看出了前世今生那份熟悉,看出他们终会在一起的因缘。
太武断了,她承认,光靠一眼便做出认定,的确武断又危险,可是,她从来不曾怀疑过。
她不是热情大方的女生,很多时候,还算害羞腼觍,可是不明白为什么,她竟放下茶篓子,主动走到树荫下、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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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他微笑,他也回给她微笑。
她摘下斗笠,他看见她深深的酒窝和长到的黑色辫子。
“你在做什么?”她偏着头笑问,一脸娇憨。
“画图。”他把画册递给她,她笑弯眉头。
“你是画家?”
她没还他画册,反而把画册抱在胸口,因为她喜欢他的画,他画里的她,低着头采茶,浅浅的笑靥里映着春天。
“我不是画家,至少目前还不算。”他摇头,视线离不开她的眼睛。
“你一定可以成为很棒的画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本事让人爱上你的画。”她说得真心,不是浮华夸赞。
这番话解决了他的犹豫,是的,他可以成为一个成功的画家,可以挣月兑束缚,为自己做一件自己真正爱做的事。
“这画……送给我好吗?”
“好啊。”
她爱上他的画,而他,爱上她甜甜的笑颜;他可以成为很棒的画家,而她,可以成为很棒的情人。
于是,他在画上落款,她总算正式认识他——一个叫做乔宣的男生……
“妈,你漏掉了啦,你忘记说爸送你茉莉花那段。”女儿不依地把满篮茉莉端到母亲面前。
“是啊,我漏掉了。爸爸送给我茉莉花,他说我和茉莉很像,淡淡的香甜、纯洁姣美。”她甜甜笑开。
“从此妈妈就开始种茉莉,焙茉莉花茶?”
他们有满园子的茉莉花,每年春茶上市,就要挑挑拣拣,选出口味最优的金萱和茉莉花一起焙火。
“对啊,总得弄上几十斤,收藏好,哪天爸爸回来,就能喝到贺家特制的茉莉花茶。”她啊,耐心地等待丈夫归来。
小今黯然。妈妈年年为爸爸焙新茶,可惜年年新茶成旧茶,她们一口一口喝掉,她喝的是满口芬芳,而母亲喝得却是满月复辛酸,舍不得又无奈。
仰起脸,她驱走黯然,笑得满脸无忧,像个不懂世事的小女孩。
“妈,今年别做那么多了吧。”
“小今喝腻了?”
不是喝腻,是心疼母亲。
“要不要我们试试新口味,玫瑰花茶怎样?我们可以种小品种的玫瑰花,试试它跟乌龙、金萱或四季春,花香和哪一种茶比较搭。”
贺巧眉摇头,她偏执的爱情是茉莉,不是玫瑰。“你爸爸说,可惜他不是诗人,不然,他要为我创作一个诗篇。”
“爸爸的甜言蜜语录才多呢,你不像茉莉,他才是茉莉。”
妈妈说,爱情是时时刻刻为对方制造幸福甜蜜。
她不懂,为什么这样的幸福天不长、地不久,为什么这样的爱情,得不到上苍祝福?
“小今,将来有一天,你也会碰上一个心爱的男人,到时候,你要记得,爱情是付出,只要付出了,就不必去计较得到多少。”母亲搂住女儿,额头贴上她的,轻轻摇晃。
“如果付出和收获不成比例呢?”
“爱情又不是做生意,哪来的比例问题?”妈妈温柔笑开,右手抓起篮子靠在腰间,左手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屋里。“只要保持着爱他的心,爱情啊,会让人心甘情愿的。”
“妈,所有女人都能一眼认出,谁是该认真对待的男人吗?”
她没碰过爱情,不认识也不了解,她只愿像现在,和妈妈、外公、外婆,平平安安生活在这块人间乐土。
“嗯,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强。”妈妈捏捏她粉红的脸颊。
“真的吗?”
“真的,不信,自己找时间去问问外婆。”
“外婆的爱情也很精彩吗?”小今瞠起灵活的大眼睛。原来,外公外婆也浪漫过呢。
“有过之、无不及。”妈妈把花放在客厅,走进厨房。“小今,先去洗把脸,去茶园里找外公外婆回来吃早餐。”
“好。”
外公外婆清晨五点多就出门散步,两个人加上两支拐杖,总共六条腿,相依相扶持,走过一甲子岁月。
小今还有个舅舅在北部开公司,育有三个儿子,为了填补没有女儿的遗憾,舅舅、舅妈加倍疼爱小今。
所以她是在众星拱月中长大,不管是舅舅、舅妈或外公、外婆、妈妈,大家都把她当成心肝宝贝,也是这样的疼惜,才没让她发展出单亲子女的自卑与不平。
她像想到什么似的从浴室探出头,对着厨房喊,“妈妈,舅妈昨天打电话回来,说今天要回来替外婆过生日。”
贺巧眉一拍手,猛然想起。“哎呀,我居然忘记今天是外婆的生日,动作快点,和妈妈一起上市场,我们得准备煮大餐。”
“好啊,舅舅有点菜哦,他说要吃梅子鸡。”
“没问题,去年腌的梅子还有半瓮。对了,你舅妈最爱的凉笋也要准备起来。”
“要去竹林挖笋啊?那得全副武装才行,竹林里面蚊子多到吓死人。”她至少要喷半瓶防蚊液。
“等你表哥回来,再抓他们去出公差。”
“好啊好啊,就这么决定!”用毛巾随便抹两下脸,小今就开心的冲出家门找外公外婆。
今天,家里会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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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不到,舅舅、舅妈和表哥们通通到了,院子里一字排开,四部轿车分别从北中南开过来。
大表哥贺钧颃在美国念完研究所之后,回国留在舅舅的公司帮忙,二表哥贺钧飏选择南部的研究所,三表哥贺钧楷还在中部念大学。
四个小孩就属小今最没长进,念完二技之后打死不升学,成天待在家里当小废废。
她偶尔写写散文小说,能发表的作品不多,顶多能赚点零用钱,带外公、外婆去吃软软甜甜的蚵仔煎,外加一碗香菇肉羹。
对未来,她胸无大志,只想窝在妈妈和外公、外婆身边。
外公年纪大了,体力不行,茶园老早租给村里的人做,靠着田租,生活倒也惬意。事业有成的舅舅,从不吝啬孝敬父母亲,可是他的“孝敬”有一大半会落进小今的口袋里。
没法度,谁叫她最受宠。
舅妈刚进门就忙着塞红包给小今,要她没事多下山,学学那些时髦女孩,买衣服、烫头发,把自己打扮起来。
“妈,你会把小今宠坏。”钧飏一把抽走小今的红包,手抬得老高。
小今身高不如人,只好东跳西跳想要抢回红包。“还我啦!”
钧飏对她扮鬼脸,大步一跨,跨进客厅里。
眼看表哥就要把红包收进口袋,小今一急,跳到他背上,用力勾住他的脖子,害他差点儿窒息。“把我的‘命’还给我。”
对,她不把钱当钱看,习惯把钱当命看,她可是钱嫂呢,长辈给的钱她都一分一毫慢慢存起来。
别小看她呦,米虫小姐的存款簿,可是非常有实力呢。
“骗我,一点小钱就会把小今宠坏?”舅妈用力拍掉儿子的手,帮小今把红包抢回来,塞进她的口袋。
“妈,二哥没说错,你把小今宠坏了,你去外面看看,哪有二十几岁的女生成天不工作,躲在家里当宅女。”钧楷伸手,做势要往小今口袋掏钱。
“不要啦,这是我的!”她左躲右躲,双手紧压在口袋上护钱。
“要钱做什么?你又不会花。”大表哥钧颃的手溺爱地揉揉她的头发,把她及腰的发辫弄得一团乱。
“小气鬼,你那么爱看数目字,回头我给你做一本五亿的存款簿。”钧飏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压得她动弹不得,钧楷则趁机用两手捏住她的脸颊肉,用力往两边扯。
“舅妈,救命啦!”小今跳着脚跟舅妈求救。
男生是一种可怕的动物,他们玩女生的方式过份到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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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他们会抓起她,把她丢进池塘,然后跟着跳进池里抓鱼逗她;明知道她一入眠就会睡死,钧飏钧楷曾经合力把她抬到山洞里,害她醒来后哭到不行。
至于空抛、人体滚轮、尖叫三十……通通算小事,他们玩得很爽,每次都可怜到她的喉咙沙哑。
“你们啊,都几岁了,还闹小今。”
拍、拍、拍,舅妈加入战局,东一掌、西一拍,把四只玩她头发、脖子和脸颊肉的怪手给拍掉。
“他们嫉妒嘛!谁叫舅妈特别疼我。”勾住舅妈的手臂,小今亲匿地攀在她身上,对表哥做鬼脸。
见状,钧飏钧楷投给她一个受不了的表情。
“别理他们,我们快来看,舅舅给你买了礼物哦。”舅妈拉小今坐到沙发里,东一包、西一包,从外婆的礼物堆里面翻出她的礼物。
“什么东西?”她把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在耳边摇一摇,听声辨物。
“你最喜欢的拼图啊。”
“拼图?哇!超棒的。”
她热爱拼图,喜欢一片一片模索、搜寻,把破碎拼成完整。
她不知道这和小时候的任性事件扯不扯得上关系,但自从那次之后,她便爱上拼图。
任性事件是这样发生的。
那年,她小一,学校同学嘲笑她没有爸爸,她气急败坏,拿出爸爸妈妈的照片向同学证明,自信满满说:“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赚钱,等他有空,就会回来看我们。”
同学被她的自信说服了,但她却没有被自己说服,回到家后,气得用剪刀剪碎了爸爸的照片。妈妈看见满桌子碎片,心疼得掉下眼泪,却没有责备她半句。
她愣愣地看着母亲紧闭的房门,满心后悔,找来白纸浆糊,一片片,把爸爸的照片拼回原状,拿吹风机把拼接照片吹干后,捧着走进母亲房间,很抱歉地对母亲说:“对不起,我太气爸爸,他都不回来看我。”
妈妈紧搂住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连声保证,“会的,爸爸一定会回来,你要有耐心,慢慢等。”
七岁的她理解了,等待是母亲能为她的爱情所做的、唯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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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桌上,大家围着外婆高唱生日快乐歌,小今张嘴,笑看这一幕。
能一直、一直这样就好了,全家人在一起,永不分离,有没有爸爸……说实话,她二十三岁了,早已经没了关系。
“生日快乐。”舅舅、舅妈、母亲和表哥们一一送上红包,这次,连小今也包了个千元“大”红包给外婆。
“外婆,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把红包送给外婆,附赠一个响亮亲吻。
“真了不起,小气财神舍得送钱。”钧飏说。
“她才不是舍得,那个红包是钓饵,等一下,她就会把女乃女乃的红包全钓进自己的荷包里。”钧楷猛夹肥肉到小今碗里。
她超怕肥肉,一看见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她皱鼻子,把碗推得老远。
“小今又不会乱花钱,钱存在她那里和存在我这里,意思都一样啦。”外婆笑说。
“守财奴。”钧飏嘲笑她,把装满肥肉的碗又推回她面前。
她朝表哥吐舌头,故意拿出随身携带的存款簿,在钧飏和钧楷眼前炫耀式地晃几下,在他们动手抢之前,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存款簿收回口袋。
人各有嗜好嘛,她热爱把钱打二十四个结系在腰袋上,喜欢把钱腌起来、泡起来,保存个千秋万代,关谁屁事!
舅舅把她碗里的肥肉拨出来,再推回她面前。“小今,你要不要考虑读点英文,舅舅送你出国?”
她笑咪咪地把饭端起来,舀了满满的皇帝豆。
“不好,万一她和钧颃一样,出国念书就不想回来怎么办?这丫头是我们全家的心头肉,她要是嫁给老外,我第一个不饶你。”舅妈马上反对。
“钧颃哥想留在美国吗?”小今看着大表哥问。
“还说咧,去年闹了一场家庭大革命,要不是你舅舅威胁他,毕业后不回台湾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他才不会回来。”舅妈抱怨。
“钧颃哥在美国交了女朋友吗?”
“你的脑袋可不可以复杂一点,想来想去,只想得到男女关系?”钧楷扯扯她的辫子,把她的头扯歪一边。
“大哥交的是男朋友,是那个男朋友要留他在美国——”钧飏皮笑肉不笑,故意引导她往错误的方向想。
“天啊!”
小今放下碗弹跳起来,冲到钧颃身后圈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颊边,乱抖一阵。“哥,你不要当同性恋啦~~舅舅、舅妈会很难过,我要漂亮大嫂,不要有胡碴的嫂嫂啦!”
“你在说什么啊!”
钧颃好笑的抓住环在自己胸前的小手,手臂往后,拍上她的头。
“就、就不要当同性恋啊——钧飏说……”
“蒋擎是我研究所同学,毕业后要空降到他亲戚的公司上班,他希望我能留下来当他的左右手,念书的时候,我们是不错的拍档,彼此之间很有默契,我们合作的案子都能顺利完成,所以他才要我去帮忙。”
小今还想确定。“那你们没有超友谊关系?”
“我就说这家伙脑残,想来想去只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钧楷没辙的摇头,唇边尽是笑意。
“钧颃,你回台湾的话,那位同学怎么办?空降部队会被排挤。”贺巧眉问。
“姑姑,你不必担心,刚开始他当然很辛苦,要推动业务,常会受到很多的质疑和反对,不过他是很有能力的人,到目前为止都应付得很好。”
“真抱歉,为了我们这群老人,不得不把你留在台湾,说不定你在那里会有更好的发展。”贺巧眉发自内心的说。
“我就说吧,只有姑姑会支持你,当时叫你跟姑姑讨救兵,你偏不要。”钧飏用手肘推推大哥。
“爸的公司也需要人帮忙,他这两年扩充得太快,我是应该回来。”
“哥,你好累哦,要是我多念点书,说不定就可以帮上舅舅的忙,让你无忧无虑回美国。”小今松开大表哥的脖子,坐回原位。
“爸的公司要是交给你,很快就倒店了。”钧楷戏谑的推推她的头。
“姑,你不知道,蒋擎很厉害,短短一年不到,就把公司里的老人弄得服服帖帖,还创下很好的营业佳绩,我们下注赌他在五年之内,会进全美千大富豪排行榜。”钧飏喋喋不休,他对蒋擎有满肚子的崇拜。
“听起来,那个男孩子是个角色。”外公点点头。
“我暑假去美国找哥时见过擎几次,那种人是天生的英雄,年纪轻轻就有慑人的领导力,要是给哥十年,让他留在美国发展,他一定可以闯出名号。”
“不要再怂恿你哥了,父母在不远游,你书都念到哪里去?”舅妈瞪二儿子一眼。
“妈担心什么,还有我和钧飏留在这里承欢膝下啊。”钧楷也投赞成票。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老早就在准备托福考试?你们一个个离开了,我们这群老人怎么办?”
“你们还有小今啊,反正她的英文很烂,这辈子除了台湾哪里都去不了。唉,要不是小今长得很普通,脑袋瓜又零零落落,我还真想靠她和擎攀关系咧。”钧楷恶意瞄她的小平胸一眼,吐大气。
“哼,那个什么擎的看得上我,我还不见得要他!”小今很不服气。
“好大的口气,你以为自己是林志玲?”
“本来就是嘛,我不喜欢富豪、不喜欢英雄,只喜欢……”她两手紧紧握在胸口,脸上浮起一抹梦幻似的“女主角”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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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什么?”
“喜欢白马王子。”
“哇塞,智缺!”钧楷、钧飏异口同声,又惹得长辈们哈哈大笑。
家,是让亲人聚在一起的地方,有亲人才有欢笑。
小今热爱她的亲人、热爱这片土地,她以为,这辈子将会平静幸福地过下去,很可惜,“好景不常”并非形容词,而是随时随地在人类身上发生的现代进行式。
第二章
小今转头。他偷看她,很久了吗?
不管,做事先。
她继续站在芒果树下,抬高头,在枝叶间梭巡芒果的踪影,即使已经腰酸背痛了,两只手还是紧紧握住竹竿不放,一次次打下树枝上未成熟的青芒果。
青芒果是腌情人果要用的,她要腌很多很多,一半寄给台北的舅妈,一半冰在冰箱里,从夏天吃到秋天,再从秋天吃到冬天。
偷偷转头瞄一下下。他还在看她?
她瘪嘴。是要找人吗?找人的话可以按电铃啊,他们家电铃又不会漏电。
不管,又打下两颗芒果。
侧眼偷瞄……好强哦,那个人还在看她耶!憋不住了,她放下竹竿,走到大门口,拉开镂花铁门。
“你找谁啊?”
男人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是惊讶还是……她长得让人惊艳?嘘,这句话千万别给钧飏、钧楷听见,否则又要嘲笑她了。
不过,该惊讶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吧,这个男人要不是表情太严肃、脸色过度难看,他其实……长得很不赖,五官很立体、眉毛浓得像泼墨,胡须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完美的下巴。
这这样子的男人,不拍偶像剧,对不起全人类。
再往前几步,站在他身前,仰头。哇,这家伙高得太过份,她看他时,脖子只比找芒果青少了一点点角度,抬头挺胸再加上踮脚尖,也构不到人家的肩膀,他的生肖属阿里山红桧木吗?
“嗨,你要找人吗?”小今再问一次,口气软三分,因为他的眼睛……深邃得很迷人。
是,他要找个名字叫贺巧眉的女人。
他盯住她,一瞬不瞬。
手头上的资料说,贺巧眉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妇人,他没有她的照片,只有一张凭着印象画出来的图画。
然,图画里的女人却活月兑月兑站在他面前。
宽宽松松、没有分毫时尚感的衣服套在身上,两条长度到腰间的长辫随着摆头动作晃动,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灵活得不得了,脸颊旁两个深深的酒窝仿佛盛满醇美酒液,白皙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粉红粉红。
为什么光阴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难道这里是光阴进不来的香格里拉?他两道浓密斜飞的剑眉聚合,仔细打量小今。
“嗨,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咬咬唇,小今为难地说了一串没人听得懂的山地话。
有时候他们这里会请原住民朋友来帮忙,但像他这个年纪的原住民,多少会讲中文啊,何况,他半点都不像原住民。
完蛋,他不会是归国华侨吧?那就真的毁了,在学校念了几年英文,一大半还给老师、另外一半早随着时光流逝,消失于无形了。
就在小今快把头给抓破,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感到害羞时,男人终于说话了,而且还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
“我迷路了,请问最近的警察局在哪里?”收敛过度情绪,男人用缓和取代讶异。
谢天谢地,幸好他不是banana……咦,她还记得banana,英文还不算太坏嘛!
“迷路啊,小事一桩,这里的路大大小小、有名没名的,我通通知道,有问题问我准没错,不必去找洪伯。”拍拍胸膛,小今说得好像自己是卫星定位导航。
“洪伯?”
“洪伯是派出所的所长,当三十几年的警察都不想退休呢。”她的表情生动活泼,再加上可爱的手势,让男人舍不得把视线转开。
见他不说话,小今自顾自的说:“这里每个人、每条路,就连地图上面没有登载的捷径我都认得,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他定定望她,心里猜测所有可能性。她是贺巧眉?不可能,四十五岁的女人不会长成这样子,贺巧眉的女儿或侄女……这个可能性大一点,所以从她身上,他可以找到贺巧眉的下落吧?
“你是来旅行的吗?”她对他露出笑脸。
“对。”他微点头,脸上带着些微勉强。
“你有认识的人吗?在这里找不到民宿或饭店哦。”
小今是标准的乡下女孩,善良诚恳、缺乏心机,这辈子没碰过坏人,不知道对陌生人应该保持适当距离。
“没有。”他的态度疏离,摆足了都会人士的冷漠。
她和他不一样,亲切而热情,燃掉了一咪咪他脸上的刚硬。“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外面这么热,会中暑哦。”
客人在这里很受欢迎的啦,尤其他们贺家,最崇尚以客为尊。
看着墙上的门牌号码,男人在心底默念一回。无论如何,这个女孩和贺巧眉绝对有某种程度的关系吧?
“好。”
于是小今欢欢喜喜把客人迎进门,她走在前方,不时回头对他讲话。
“你知道我刚在做什么吗?我在打芒果,你肯定吃过情人果吧,情人果得用未成熟的土芒果来做呦,先把芒果打下来,洗一洗、切一切,用盐巴去除酸涩味,再用糖腌几天,冻到冷冻库里面,那个味道啊……酸酸甜甜,光想到就很流口水耶!在炎热的夏天里,桌上摆一盘,呵呵,暑气全消。”
她唠叨不停,也没注意到人家是不是专心听,就是停不下嘴巴,像个极欲争取表现的孩子。
男人安静且认真地观察周遭环境。
这个庭院相当大,有很多棵他认不得的粗干老树,树伞在炎热的夏季里撑出一片片舒适荫凉。
屋子前面的那棵树更特别,紫色、红色的累累果实把枝桠压得弯腰,白色水泥地上,被掉落的果实染出一摊摊深紫。
庭院角落处有一个鱼池,池塘里面有几株盛开的莲花,鱼池右边,种满开着小白花的低矮植物。
就是那个吗?传说中的茉莉花?
他不由自主朝着开满小白花的植物走去,姊夫形容过无数次的茉莉花就是它?
小今回身,发现他没跟上,在对着茉莉花发呆,她笑笑,也走到花丛前面,折下几朵茉莉送给他。
“你喜欢茉莉花吗?闻闻看,很香哦。”她用眼神鼓励他。
他下意识的照着她的话做,把茉莉花拿到鼻尖,淡淡的甜香渗入鼻息,让人想一闻再闻。
“你喜欢,对不对?我也好喜欢,我妈很厉害哦,她把茉莉花和金萱用文火焙过,做成口味最特殊、最香醇的茉莉花茶,外面都买不到呢,进屋吧,我请你喝一大杯。”
他们家的茉莉花不轻易待客,可说不上为什么,她很想和阿里山桧木分享。
男人把茉莉花握在掌心,跟在她身后走。
看他跟上,小今不明所以地开心,嘴巴又热闹聒噪起来。
“你打算在这里留几天呢?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方圆百里之内,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棒的导游了,你可以把你的旅游计划告诉我,我来帮你规划行程,或者我可以推荐……”
突然,小今听见后头传来错愕的惊呼,她转头,看见他的胸前一块紫色印记。哇塞,他居然被落下来的成熟桑椹砸到!
她捂住嘴巴大叫,“完了完了,你的衣服被桑椹弄脏,桑椹汁很难洗耶,快点换衣服,我叫外婆帮你处理!”
她拉起他的手,加快速度,直奔屋里。
男人还来不及拒绝,就让她的手抓住,小小软软的手心拉住他的手腕,说不出口的感觉在他心底慢慢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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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讨厌她吗?不是。
他喜欢她握住自己吗?谈不上。
但他不想甩开、不想她小小的温暖从腕间离去,想要就这样,让她拉着扯着,一路前进。
他望着她背后因跳跃而一甩一甩动个不停的辫子,手上的茉莉花香,在胸口荡漾。
他随她跑进屋里,见她飞快踢掉脚上的布鞋,害他也跟着飞快起来。
进屋,视线所及是一座复古式壁炉,他以为台湾的冬天不冷,看来,他需要修整观念。
壁炉上的图画吸引他的视线,他靠近,看见落款处潦草地写着乔宣两字。是了,他没找错地方,这里是姊夫日日夜夜遗忘不去的第二家乡。
“外公、外公……快拿一件衣服出来啦!”小今扯起嗓门大喊。
“做什么?”
八十几岁的老公公从房间走出来,身材清瘦,但脸色红润,银白色的胡子垂在下巴上,炯亮有神的眼睛带着慈祥笑望着他,让男人不由自主放下戒心。
这家人很容易就让人松下防备。
“都是你的桑树啦!”小今指着外公哇啦哇啦大叫。
“现在桑树又是我的了?你喝桑椹汁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外公溺爱地对她笑。
“你的桑树真的很没有家教嘛,你看,它把客人的衣服弄脏了。”她两手叉腰,一脸耍赖,非逼外公负责不可。
女孩有恃无恐的娇嗔又让男人心头荡起一股甜滋味,她的眼神单纯得像个六岁的小女生。他不喜欢甜食,但她让他尝尽甜味。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人,你进来把衣服换掉,让小今她外婆替你想想办法。”老人对他招手。
这对祖孙很怪,没询问他的名字、没追问他来自何处,自然而然就对他推心置月复,就不怕他是小偷或骗子?
男人在老人的亲和、小今的热切中乖乖进屋,把身上的名牌衬衫换掉,穿上一件没品牌的手制上衣。
这件衣服找不到任何剪裁美感,套在身上像穿了一只大布袋,当男人从穿衣镜中看见自己的模样时,忍不住弯腰大笑。
这样的笑……在他十岁之后,就不曾发生过。
他在充满魔法的屋子里碰到一对满身魔力的祖孙,他们让他重拾失去多年的快乐与温暖,黑暗的心灵射入一道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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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敲两下,一颗小脑袋钻进来,甜甜的笑,又让男人联想到茉莉花香。
“嗨,如果你换好衣服,要不要先出来?外公把茉莉花茶泡好了。”小今笑盈盈的对他说。
没见过比她更爱笑、爱说话的女生,难道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不顺遂比顺遂多?她不知道说话是件多么危险的事,话说得越多就越暴露自己的弱点,多话只会提供对手更多的攻击资料?
这些话他摆在心底没出口,因为,他就是那个“对手”,他需要更多的攻击资料。
“你饿不饿?”小今又笑,笑不停,也不管人家有没有对她释放善意。
她拿走他的衣服奔出去,五秒后又出现在他面前,抬高脖子对他说话。
他还是没回答,凝睇她的眼神里,有着解不开的情绪。
一个单纯到近乎笨蛋的家伙,居然让他感到不知所措,他迟疑了——对于自己即将要做的事。
她又说话。“妈妈在煮饭了,你的运气好好哦,她要蒸粽子耶,妈妈包的五谷米粽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米饭q软有弹性,精选的猪肉不太油不太瘦,还有咸鸭蛋,我们家的咸鸭蛋可有来历了,是五婶婆亲手做的呢,五婶婆家的咸鸭蛋不外卖,只肯拿出来跟妈妈交换粽子,你要是咬一口咸鸭蛋,就会知道那些五星级餐厅根本算不上什么。”
先是情人果,然后是茉莉花茶,接着又是五谷粽,这个女孩的人生是围着一堆食物过活的吗?
小今歪歪头看他。他真的很不爱说话耶,没关系,每个人负责自己擅长的就好,她擅长说话,话全部交给她来说,他擅长倾听,那么就……继续保持安静,认真听她屁吧。
“你以为我在自夸对不?不对,我舅舅、舅妈、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常常出国去玩,他们吃遍天下美食,还是认为再怎么昂贵的料理都比不上我妈妈和外婆的家常菜——”
她叽哩咕噜说一大篇,全是让男人无聊到想打呵欠的话题,直到她发现他的眼光转到窗外,望着院子里的葡萄架,她才住嘴。
走到他背后,小今笑咪咪地扯着他俗到令人发指的衣服下摆,“妈妈要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想到要问他的名字?这家人总算有个脑袋清醒的人物。
“蒋擎。”男人回答,眼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她称不上美丽,但娇妍清丽,一看就知道不聪明,但不能不承认她很可爱,而且全身散发着一股魔力。
他认识很多女人,但她不是她们其中任何一型,硬要找点词汇来形容她的话,应该说是……
精灵!
嗯,是精灵,她让他联想到有着透明翅膀,头戴桂冠、身穿白色轻纱的森林精灵,时时张扬着笑声,在树叶间快乐飞舞,魔杖轻轻一点,就让迷路的人们眼光随之追逐。
“你叫蒋擎啊?很好听的名字耶!你是做什么的?”
“我……画画……”他迟疑了一下。
“画家?更棒了,这是我最喜欢的职业呢!我爸爸也是画家呦,可惜我没有遗传到他的天份,你可不可以画一张画送给我?”
爸爸、画家?所以,姊夫是她的父亲?
他的双眼布上阴霾,胸口压入悒郁,他痛恨这个讯息。
见蒋擎不语,她敛起笑眉,脸庞挂起抱歉。“你是知名画家了,你的画很贵对不对?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要那么贵重的东西。”
她的抱歉勾动他的罪恶感,他不是画家,他的画压根比不上她父亲。父亲……父亲两字让他无比沉重。
幸好,小今的笑脸在最短的时间内二度展开。“你想不想看我爸爸的画?他画的图是全世界最棒的呦!走,我带你去看。”
说着又不避嫌地拉起他的手,她始终学不来对陌生人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拉他进客厅,小今向妈妈及外公外婆介绍他。
蒋擎的眼光落在她母亲身上。她就是贺巧眉吧,她有张和小今极其相似的脸庞,光阴对她非常优渥,没在上面留下太多的岁月痕迹,反而替她添上优雅美丽的成熟韵味。
她的笑容温柔恬适,和她的女儿一样,教人移不开双眼,这样的女人……要他如何下手?
“欢迎你来作客。”外婆说。
“打扰了。”他勉强转开视线,对老人家点头,难得地说了客套话。
“什么打扰,有客人才好,家里热闹一点,我们都很高兴。”外公拍拍他的肩膀。
“对啊,我们都喜欢客人,你考虑一下,不嫌弃的话,就住在我们家。”贺巧眉对他微笑。
原来,不对陌生人保持距离,是贺家人的家风,而不是小今的性格怪异。
他轻点头。
“妈,我们要先上楼看东西,吃饭再叫我们。”小今说。
“好,去吧,马上就要开饭喽。”
点点头,小今从桌上抱起一壶冰凉的茉莉花茶,跳上楼梯,蒋擎对三个长辈微欠身,跟着上楼。
小今带他到自己的房间,指着画框里的图画。
“你看,这是我爸妈第一次见面时,爸爸送给妈妈的画哦,这张画里的女生就是我妈妈……”
蒋擎一眼就认出那个笔触,愁上眉梢。
小今指图说故事,说得生动精彩,横跨二十四年的长篇爱情故事,正在等待结局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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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是那个编写结局的人吗?他将要扮演命运之神,决定乔宣和贺巧眉之间是喜剧或悲剧收场?
看着图,他的眼底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
这就是爱情?女孩的身影没在姊夫心中淡过,女孩的笑、女孩的腼觍,二十多年前、二十多年后,都在画作里忠实呈现。
姊夫并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如果知道……他摇头。他能谋杀两个女人的期望,能坚持初衷,替姊夫斩断爱情吗?
没注意到他的凝重,小今自顾自的往下说:“知道吗?我妈妈很爱很爱我爸爸哦,虽然爸爸一直没回来,可是妈妈乐意等待,她说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有一天会把爸爸等回来。
“但说实话,我不是太相信,可我不相信爸爸的话,妈妈一会很难过,所以我只好每天睡觉之前,用力盯住爸爸的画,催眠自己爸爸很爱妈妈、爸爸很爱妈妈,他只是有苦衷,没办法回来,祖母那个人啊,很固执的,爸爸得花很多时间说服祖母接受妈妈,到时候,妈妈和爸爸就会拥有被很多人祝福的婚礼……”她喋喋不休,像个欧巴桑。
因此,贺巧眉从没放弃等待,始终相信丈夫会回来,她含辛茹苦扶养女儿,怀抱希望,耐心等待春天来临,二十几年的时间并没有让她灰心失意,转而投向另一段幸福。
他是不是应该同情这一对母女?但同情了她们,另一个女人怎么办?
“你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我真的没骗你啊,我的妈妈真的很爱我爸,妈说短暂爱过比一生不认识爱情来得幸福。”
小今笑着说话,他眉目挂上哀愁回望她。
“以前啊,我觉得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很荒谬,也觉得王宝钏苦守寒窑够白痴了,可是,如果你听我妈说爸爸的故事,就知道她等得半点都不辛苦,甚至认为能够等待是件很有福气的事。”
笨,男人最拿手的是变心,贺巧眉为什么不懂?
好吧,就算贺巧眉笨,她的父母亲难道不会教导女儿青春有限,不应该浪费在不回家的男人身上?为了女儿好,他们早该替女儿寻找一个可以照顾她们母女的男人。
蒋擎烦躁的转身,视线接触到地上的拼图。
小今顺着他的眼光望去,主动改变话题。
“你喜欢拼图吗?我很喜欢耶,破碎的东西被东一片、西一片补起来,变成完整,那种成就啊——”
“我没时间。”他阻止她往下说。
“哦,对啦,我是比较有空,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人生就像拼图,必须小心翼翼、谨慎仔细拼凑,才能拼出完整的人生。要是一不小心拿错片,固执得不肯换过、硬要压进洞洞里,就会一步错、步步错,把一幅图弄得乱七八糟,得花更多倍的精神重新来过。拼图教会我,每次的选择都很重要,不能轻忽。”
至于妈妈的人生拼图是对或错都不重要了,她已经拼了一大半,不想、也回不了头。
蒋擎看着她,在心里反驳。
不对,拼图绝对不是人生,人生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错了,只能一路错到底。
小今笑脸迎人,拉住他的手臂问:“阿擎,现在是你做决定的时候喽,说吧,你要留下来当我们家的客人,还是要我陪你到洪伯那里,让他帮你指引旅游道路?”
他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速战速决,下楼,找到贺巧眉,直接告诉她乔宣在美国已经成立另一个家庭,她可以停止无意义的等待了。然后,转身走开。
但是,贺巧眉温婉的笑容勾动他的不忍,但是,小今咬唇、偏头说话,娇憨的模样像个长不大的女生。
她真的非常可爱,可爱到足以令他做出错误决定。
也许他会一步错、步步错,可是管不了了,眼前,他不想看见贺巧眉的哀伤,只想顺从心意留在这个魔法屋,让有魔法的女孩为他驱走心底阴霾。
于是他点头。“如果不麻烦的话——”
瞬地,他听见小今绕着他大叫,“好棒哦,阿擎要当我们家的客人!”
第三章
蒋擎竟然真的在贺家住下来。
虽然隔天清醒时后悔过,但后悔只有一下下,因为小今很快就把他的后悔扑灭。
贺家上上下下皆发挥乡下人的好客精神,将他当成贵宾,无条件供他吃住和住房服务,小今则提供免费导游。
短短一个星期,他走过姊夫当年走过的每个角落。
于是,他理解了姊夫的思念。
这里每个人都是好人,单纯的老人、单纯的中年人、单纯的……小今,这么单纯的地方,逐步地刷掉他多年抑郁,洗涤了他的心灵,让他几乎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他是个不擅长聊天的男生,但她,开发了他的说话本能。
小今的全名叫做贺惜今。
她说,妈妈要她珍惜今日,因为过了今日,明天就再也不会拥有今天的幸福,小今说,爱是重视身边的每个人,珍惜每段缘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的缘份,但他亲眼看见她珍惜两人之间。
“等我十分钟。”
打开房间窗户,小今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朝他挥手,从二楼往下喊。
蒋擎仰头,眉头陡然皱高,她的危险动作让他捏一把冷汗。这家伙想当空中飞人?
“别担心,她的轻功好得很。”贺巧眉提着菜篮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的担心,浅笑说。
他回身,对她点头。
她是个好女人,仁慈、善良、体贴、处处替别人着想,但是她还没有好到让他愿意改变初衷。
昨天晚上,他和小今在院子里乘凉,台湾的炎热夏季并没有对山区造成太大的影响,他注意这里的人家很少装冷气。
他问小今,万一热得受不了怎么办?
她理所当然的回答,“就睡在外面啊,这里的夏夜,比杨唤笔下的更美。”
说着,她默出几首有关夏夜的新诗,然后,他知道她在写小说,不很红,但能够丰富小气财神的存款簿,也才相信这年头还有人不办提款卡、信用卡,成天带着存折四处跑。
他们并躺在草席上,仰望天空群星。
她对他说一个和星星有关的故事,是改编版的卖火柴女孩,故事结局,卖火柴女孩变成小鲍主,飞到王子身旁。
她说:“我不喜欢悲剧。”
他说:“没有人喜欢悲剧。”
她说:“可是有人很努力地想把生活过成喜剧,但无可避免的,她就是生活在悲剧里。”
说完,她唱一首歌给他听。
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孤单角色里
对白总是自言自语对手都是回忆看不出什么结局
自始至终全是你让我投入太彻底
笔事如果注定悲剧何苦给我美丽演出相聚和别离
(摘自独角戏)
她的歌声清亮悠扬,却无端端地,听得他的心跳紊乱。
“我妈妈的爱情里面,有数不清的喃喃自语,和为数稀少的甜言蜜语,我不懂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容忍自己在孤独角色里待那么久,为什么要让自己投入太彻底?”她嘟着嘴说。
他张开手臂,让她枕着自己。“执着不是好事。”
她侧过脸看他,“如果让我碰到同样的事呢?我会不会相信爱情已经是悲剧,不必去期待等不到的结局,或是像妈妈一样,沉溺在回忆里,假装爱情一直美丽?”
“你不会这么笨。”他与她对视,不经意地,爱上她闪闪发亮的眼珠子。
“如果我就是这么笨呢?”她翻身,更靠近他一点。
他一口否决,“你不会。”
“为什么你相信我不会?”
“因为人类是经验的动物,你不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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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和她一样,不赞成妈妈的等待?小今微笑,很高兴有人和她站在同一边。
“我相信爸爸变了,心变,爱情也变。”
他看她。这次,她猜错。
姊夫没变,横在他们中间、阻挠他们团圆的是命运、是人力。以前,那个人是姊夫的母亲,现在……他接手了新任务。
当贺巧眉走进院子的时候,他们很有默契地同时闭嘴,相视一笑,两人都喜欢彼此之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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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巧眉问:“阿擎,你知道modern画廊吗?”
蒋擎这才回神,把昨夜的情景摆到脑后。
“modern画廊?”
“对,你听过吗?”她把菜篮放到地上,仰头,对着高壮的客人讲话。
听过,他的资料夹里面有。
modern画廊的总经理姓黄,当年姊夫把他的画作通通交给他,他们之间建立了不错的交情,姊夫一直想联络他,企图从黄总经理身上探访有关贺巧眉的消息,是他抢在前面阻止,承诺会飞一趟台湾,替他把事情办好。
“没听过。”
他移开闪烁的眼神,对向她身后的莲花池。
“小今的爸爸刚到这里时,希望能够成为一个画家,他讲这些话的时候,眉头皱皱的,嘴角向下垂,我就搞不懂,当一个画家很好啊,怎么他可以说得那么有罪恶感?好像说这种话会对不起天下苍生似的,他又不是说‘我想当一个小偷’、‘我想当强盗’或者‘我想当犯人’。
“后来我才知道,在他出生的家庭里,他没有权利决定自己想做什么,他的工作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我想也不想,直觉回答,‘你又还没有变成一个画家,与其先担心自己应不应该变成画家,倒不如等到真的变成画家之后,再来考虑这个问题。’
“他听完我的话,恍然大悟,用力拍手,绕着我狂叫狂跳跑三圈,大叫说:‘你是对的!我怎么这么笨,也许我的天份一辈子都当不了画家,与其在这里担心做不做,倒不如担心我做不做得到。’
“然后他在我家里住下来了,每天都在画画,我第一次知道,画画可以让人这么幸福,那时候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幸福感——”
“妈,你又在说故事了?”
小今的头从蒋擎身后冒出来,一张香甜可口的苹果笑脸对着他们微笑。
“我……”贺巧眉羞红脸。没错啊,她总是逮到机会就想讲故事,讲那些年代久远却从不曾自记忆中退位的爱情故事。“我想,如果阿擎有需要,我可以介绍黄总经理给他,他是个很好的经纪人,可以帮蒋擎的作品开拓市场,以前他也帮过你爸爸。”
“不必了,我有合作的经理人。”蒋擎应答得尴尬。
“我早就跟你说了,人家是知名画家。”小今呵呵笑。
“好吧,你们要去钓鱼吗?”贺巧眉看看女儿身上的装备。
“嗯,外婆有给我她的专业特调哦。”她把小塑胶桶提到蒋擎鼻子前面。
他推开她的塑胶桶,一脸嫌恶。“这是什么?”
“干么脸这么臭,很香啊,这是虾米鱼肉泥,用这个来钓鱼,可以钓很多很多。”
说着,她把桶子和钓竿塞到他手中,自己背了冰桶和工具箱走在后面。
“不要太晚回来,傍晚的时候蚊子多。”贺巧眉交代。
“知道了。”小今朝着身后挥挥手。
蒋擎把冰桶和工具箱接过来,把较轻的鱼饵和钓竿换给小今,她笑盈盈地和他交换,空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脉搏加快了吗?也许,他喜欢她这样,不重不轻地握着。蒋擎嘴角扬起漂亮弧线,她总是有本事让他开心。
“我们要去的那个鱼池有很多吓人的传说呦,听说那里曾经死过很多人,晚上的时候有鬼火在水池上面飘来飘去,要是失足掉下去,完啦,水鬼抓替身,他会缠住你的脚,让你浮不上来。阿擎,你怕不怕鬼?”小今瞠大眼睛看他。
他丢给她一个无聊表情。
“以前我告诉外公的时候,他也是用你这种表情看我,有一回半夜,他拿手电筒带我到水池边,叫我到处找一找哪里有鬼火,然后,当着又圆又亮的十五大月亮,抱着我一起跳进池塘……”
“后来呢?”
“什么也没看见,外公说,谣言是一群不良少年传出来的,他们想在池塘边吸毒,怕被别人看见才乱放话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黄总经理和你父亲之间的事。”他对贺巧眉未竟的故事比较感兴趣。
“哦,就爸爸成天画图,妈妈抱着他的作品上台北跑遍每一家画廊,后来碰到黄总经理,他慧眼识英雄,替爸爸开画展,很快地,就帮爸爸打开知名度,爸爸开画展的消息被刊登在报纸上,一直派人四处寻找他的祖母得到消息,就找人过来,强行带走他。”
说到这里,小今低头揉揉眉心。“命运真的很奇怪对不?爸妈因为画画相知相交,也因为画画分离。”
“你们没有试着找他?”
“妈妈没有爸爸任何资料,爸爸不喜欢讨论他的家庭、亲人和过去,妈妈就不问了,她希望爸爸每天都开开心心。爸爸离开后几年,妈妈还去找过黄总经理,问问画坛上有没有关于爸爸的消息,可惜一直都没有……我们想,爸爸已经放弃画画了吧。”
小今叹息,不久,她又自己笑说:“幸好台湾很小,总有一天,我们会碰到爸爸,说不定,下次逛街的时候就碰上了。”
“你很想见你爸爸吗?”
“当然,你难道不想见自己的爸爸?”
她的问题像踩到蒋擎的痛处,他凝眉,冷冷丢下两个字。“不想。”
她没被他的冷漠吓到,耸耸肩微笑说:“你真幸运,有爸爸在身边,可以让你决定想见或不想见,不像我,不管多想和爸爸见面,都只能靠凭空想像。”
蒋擎硬硬的心立刻被她的话捏软了。他这个样子……叫做幸运?
“我的父亲在我十岁那年承认自己有外遇,决定和我母亲离婚。”他突如其来的故事吓到小今。
她停下脚步,他也跟着停下。
“父亲的外遇对象替他生下三个儿子,他恳求母亲同意签字离婚。我母亲苦苦哀求他,说除了离婚以外,愿意同意所有条件,我父亲却说他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我母亲同意离婚。”
“天,好伤人。”小今捂住嘴巴,怔怔望着他。
“是很伤人,我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趁我和姊姊上学的时候,带着六岁的妹妹自杀了。”他从没想过,竟是母亲先抛下他。
母亲的遗书里交代,他是长子,必须扛下照顾姊姊的责任,当时,母亲一定认为他没有能力同时照顾姊姊和妹妹,才决定带妹妹离开。
他受伤的面容映入她眼帘,小今的心头莫名疼痛。“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他想不透,负责任、认真的父亲怎会在外面另组家庭?这些事,在在翻腾着他的心,从此,他不相信父亲更不相信人性。
“后来呢?”
“我母亲死后来年,父亲把他的外遇对象和三个儿子带回家,正式替他们改姓、认祖归宗。”
“你气坏了,对不?”她屏着气,轻问。
不,他没生气,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从此他成了独行侠,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交集。
尽避长期相处下来,他知道那三个兄弟相当不错,也明白他们的母亲是个好女人,甚至承认她的确比母亲更适合当父亲的妻子,但,他就是无法原谅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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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气能改变什么?”他的眼角挂上嘲弄。
下意识地,小今用两手包裹住他的手,用她的方式安慰他。她的脸靠得很近,近到他能在她的眼瞳里看见自己。
他伸出另一只手,碰触她填满同情的脸庞,深邃的眼睛里透着强烈情绪。
小今凝望他,除了心疼,没有多余暧昧想象。“后来呢?”
“大姊在亲友的介绍下认识大她九岁的姊夫,他们结婚后定居美国,而我决定和姊姊一起离开台湾,展开新生活。”
“你的姊夫对你好吗?”
“他是个温柔却不快乐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快乐,我曾经猜测,是否和他间歇性的头痛有关系。姊夫对姊姊很好、也对我很好,他教我画画、经商,也教我身为男人应具备的能力,我把他当成父亲,姊夫亦视我如子。”
这次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他让自己的表现永远站在第一,荣耀他的家人,让姊夫找不到借口将他丢弃。
三个月前,姊夫头痛情况转而剧烈,他住进医院诊治,谁知,情况在一夕间丕变。
他终于解开,姊夫母亲到死都要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听起来他是个好人。”小今拍拍他说。
“对,他是个好人。”但好人也会在不经意间伤人。
姊夫说,他在台湾有一个妻子,两人誓言相守相爱,但这段婚姻不被母亲接受,后来他被找到,母亲派人把他抓回美国,他不甘心离开妻子,在到机场的半路上跳车,发生车祸。
于是,姊夫失去他的双腿,并且遗忘他誓言相守的妻子。
姊夫说,失去记忆的岁月里,他梦中经常出现一双忧郁的眼睛和香气浓得化不开的小白花,他不断托人寻找那种不知名的小白花,花了很多精神和金钱,仍然遍寻不着。
住院的第五天夜里,他突然清醒。
他的头不再痛了,深爱的女子浮上脑海,他终于记起她叫做贺巧眉,记得小白花的名字是茉莉。
姊夫要他到台湾,替他寻访贺巧眉,倘若他为难,他可以理解,会让律师来替自己办这件事,只不过他信任他,更甚于律师。
他说,他想知道贺巧眉是不是和他一样,平静幸福。
“如果她不幸福呢?”他问姊夫。
姊夫沉默。
最后,他同意替姊夫走这一趟,因为他要亲手维护姊姊的婚姻,小时候他帮不了母亲,现在他长大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替姊姊守护属于她的爱情。
“不要生气了,人都是这样的,在这边快乐、在那边痛苦,你在父亲身上受的苦,在姊夫身上得到弥补,应该满足。”十指交扣,小今握住他的手,把温暖从掌心处传给他。
他凝视她,同意。
没错,他将会带给她莫大痛苦,但是也会在其它方面想尽办法为她弥补,只希望到时候,她不要恨他,她愿意满足。
这次轮到他牵她往前走,大大的手掌包裹起小小的手心,大手牵小手,牵出两人都说不出口的情愫。
“到了,就是那里。”
小今放开蒋擎的手往前跑,抢先选了一棵杨柳树,抓起枯枝,把树底下的黄叶子略略整理、铺上塑胶布,从冰桶里面拿出桑椹汁和腌得酸酸甜甜的情人果,先吃先赢。
“很好吃哦,你试试看。”她用叉子拿两块芒果青在他面前晃。
他嘲笑她。“你是来钓鱼还是野餐?”
“又不冲突,谁规定钓鱼和野餐不能二合一?等一下我就升火,把钓上来的鱼现烤现吃。”
“没见过你那么爱吃的女生。”
他笑着把她手上的芒果青含进嘴里,咬一口,酸酸甜甜。
情人果,这就是情人之间的滋味?那为什么他和小今不是这层关系,但他看着她,便有了吃情人果的感觉?
第四章
阿擎在贺家停留三十七天,每天都在想回美国的事,却每天都不想回美国。
矛盾吗?不难理解,和小今这种矛盾女生在一起……自然近朱者赤。
今天他们踩着脚踏车,一前一后来到茶园,茶园里面有几个老太太弯腰除草,一面工作一面说笑,黄黄的斗笠下,是一张张满足的笑脸。
“这里,以前是我们家的茶园,外公年纪大了,我们就把田地租给阿顺伯的儿子,阿顺伯的儿子很不一样哦,这年头,年轻人都不愿意留在乡下,但他研究所一毕业就回到家乡,说是要发展有机茶叶,我们都相信他会成功。”
“你呢?”他接上她的话题。
“我怎样?”
她的手臂贴靠着他的,恋上与他亲昵。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到大都会工作?”
“我……”她低眉,再抬眼时,挂上了茉莉花式的甜美笑脸。“我有我的志向。”
“什么志向?”
“不让我的母亲孤独。”
小今突然蹲下来,拔掉田旁的倒地铃,扯下几颗果实,撕开褐黄色的果实外皮,从里面倒出三四颗种子,递给蒋擎。
他的眉毛皱起来。这是哪一国的志向?他没多看一眼她递过来的东西,就把种子丢掉。
他的动作诱发了她的叹息,很轻很轻,轻得没让他发现她的心,不畅意。
“你的母亲有外公外婆陪。”
“我的爸爸是外公外婆心中的痛,这点妈妈很清楚,但是只有在想念爸爸、说着和爸爸在一起的旧事时,妈妈才会感觉幸福。她不能对着外公外婆讲这些,只好由我来当听众,我每天都吵着要听,因为我很明白,说故事是妈妈最幸福的时候。”
她又拔下一棵倒地钤果实,把种子递给他,蒋擎仍然连看都不看,就把种子撒进泥土里。
这个人……她又叹气。
“我妈妈嘴里说着希望,脑海里盼望着奇迹,她总说爸爸会回来,可你知道吗,信心是会被光阴一点一滴消磨殆尽的。孤独侵蚀她每一根神经,信心慢慢失去,固执的妈妈拒绝机会、坚持幸福只能由爸爸来给……这样的她,没有我,怎么活?”
她说这番话时的认真、敏锐,推翻了蒋擎脑袋里所认知的那个娇憨小女生。她……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单纯。
“你要拿自己的一生,去听取重复几千遍的故事?”他问了,她笑弯两道细眉。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存在价值,我存在,是为了让母亲坚强活下去,我必须尽到义务,发挥价值。”
“她可以不要那么坚持,也许你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种事,谁不清楚?用二十几年来等待一个奇迹未免傻气,只是那个傻瓜是我妈妈,我能怎么办?”她只能陪着母亲一路傻下去。
“为什么不劝她,如果有不错的男人能为她带来幸福——”他想说服小今,放弃姊夫。
她摇头,摇去他的建议。“我很小很小、还没上学的时候,曾经有个叔叔很喜欢妈妈,他不介意我这个拖油瓶,尽全力追求妈妈,并且向外公外婆保证,会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看待,他相当诚恳,连舅舅舅妈都被感动了。
“妈妈很为难,她知道自己的固执会让父母亲伤透心,可是她真的不愿意放弃爸爸呀,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订婚的日期逼近,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说到这里,小今的眼眶泛红。
“她做了什么?”想也不想,蒋擎用拇指替她拭去泪水,轻轻一勾,把她带进怀间。
“她带我走到我们钓鱼的池塘,指指水中央对我说:“小今,你要记得告诉外公外婆,妈妈在这里,要让人把妈妈带回家哦。”
“她交给我一封信,然后朝着池塘中央走去,我放声大哭、拚命尖叫,但是她听不到我的声音,我跳下水,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岸边拉,但妈妈好像着了魔,半点感觉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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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水淹到我的脖子,我快要不能呼吸了,但是我真的不敢放开她,只能死命抱住她的手,放声叫喊,『妈,不要死,你要陪小今一起等爸爸回来!』
“知道吗?就是这句话让妈妈突然清醒,她抱着我回到岸边,又哭又笑又亲我,一直跟我道歉,说她自己怎么那么糟糕,居然忘记等爸爸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小今也有份……然后,她说她等爸爸,等得很孤独……”
从那天以后,她成为妈妈的最佳盟友,她们一起等爸爸、一起相信爸爸深爱她们。
蒋擎轻抚她的长发,心揪扯着。
“这件事,我们没对任何人说,那天下午我和妈妈回到家里,外公、外婆去散步了,妈妈帮我洗澡后,到厨房烧了满桌子的菜,那天晚上,叔叔来我们家里,妈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除了爸爸,她再不会爱上任何男人。”
小今不知道自己怎会对蒋擎说这件已然尘封多年的往事,更不知道,说这件事时,她会泪流满面。
残忍!没道理让一个小女生面对这样的事。蒋擎咬唇,抱住小今的手臂紧了紧,开始恨起自己,因为接下来的他,仍旧必须对她残忍。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餐桌上,妈妈打扮得很漂亮,穿着和爸爸结婚时的小礼服,手指头戴着她平日舍不得戴的结婚戒指,和叔叔摊牌。
“阿擎,你能理解吗?当一个人独自经营着困难重重的事业时,很容易灰心放弃,如果有人和你站在一起,在困难时彼此打气,痛苦时相互安慰,他们就会一直支撑下去,所以我得当妈妈的最佳拍档,我要她知道自己不孤独,我乐意她相信爸爸会回家,乐意听着她一遍遍自我欺骗的谎言。”
她,再也不要旧事重演。
她坚毅的脸庞让蒋擎动容。锁住自己的一生成就母亲的梦想,这样的女生,他该怎么形容?
“那么多年了,难道你母亲没有可能有一点点动摇?”
“她的爱情是盘石,专门用来见证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即使爱情只存在记忆中,但它是妈妈最重要的信念。昨天,外公忧心忡仲地对我说……”讲到这里,她脸上浮起一朵红霞。
“他担心什么?”
“他担心我爱上你,提醒我你毕竟是个过客,随时随地会离开这里。”
讲这种话,小今很害羞,可是她选择说出口,因为她在他身上,理解了母亲的一见钟情,同意女人的第六感够强烈。
“你怎么回答?”他竟期待起她的答案。
“我说,在我有把握之前,不会轻易把我的爱情交出去。”
她剥下第三颗倒地铃的果实,倒出种子,蒋擎直觉打开手心,但这次她没给他,只是握紧果实,收到背后。
他看她一眼,狐疑。
“你没有仔细看清楚我给你的东西,既然你不珍惜,我就不给。”她认真解释。
对阿擎,她没有把握,怎能把心交出去,即使对他,她的第六感早已认定。
“只不过是野草的种子,有什么好珍惜?”他好笑的反问。
小今摇头,珍重地打开手,她的手心躺着三颗黑不溜丢的黑色种籽,她用手指头拨了拨,让他看清楚。
结果蒋擎看见每颗黑色种子上都有一个小巧精致、米白色的心形。大自然……真让人惊艳。
“念国中的时候,我和同学发现这个秘密,还到图书馆查资料,才知道倒地钤的种子有毒,所以,爱情很毒,没有把握就千万别乱碰,就像没把握去掉河豚的毒,就千万别尝试它的滋味。”
“没错,你还太年轻,是不需要触碰爱情的年龄。”
“我二十三了。”她皱鼻子抗议。谁说她太年轻,文全叔的女儿比她小半岁,都当妈妈了呢。
“还是太小。”
这年头的女人应该独立自主,创造自己的事业生命,盼望爱情、依附男人都是愚蠢想法。
“你很老了吗?”她伸手拨拨他的刘海,以为会在里面找到几根白头发。
“对,我三十岁了。”
他抓下她的手,紧握。
她是很“随便”的女生,第一天见面就抓他的手到处跑,第二天全家看电视时,就挤到他身边偎着、靠着,第三天、第四天,她没把他当男的,他也很难把她当成女生。
然后,她对他越来越随便,他也就慢慢习惯她的“随便”了。
“你找到爱情了吗?”会不会在远方,有个女人、有颗心,专属于他?
“我这种人,不需要爱情。”
他看不起爱情,不管是父亲瞬息万变的爱情或是贺巧眉坚定不移的爱情,通通看不起。
他认同她的说法,爱情毒,没把握就千万别碰。
这辈子,他不让自己涉险。
小今又叹气了,一样是轻得让人无从察觉的叹息。
回到家里,她又回复多话、可爱、单纯到有点猪头的可爱模样。
此刻,蒋擎终于弄懂了,她的独立坚强不在家人面前表现,她在扮小装傻,利用母亲的责任感,让母亲不忍弃她而去。
回家后,小今拉着蒋擎打青芒果,两个人分工合作,他打一颗,她追着圆滚滚的青芒果四处乱跑,没多久就打下满满一盆,她说他们是合作无间的芒果双人组。
接着她又用一把铝梯爬上爬下,摘取成熟的黑紫色桑椹。
外公的桑椹还是很没家教,动不动就染了他满身的黑紫色,有时候更过份,居然当众砸上他的额头,在他脸上做新款刺青。
不过,蒋擎已经很习惯没家教的桑椹了,反正他在吃掉它们时,也没表现出多少家教。
小今很开心,银铃笑声扯着他的快乐,把他的冷淡远远推离,不爱笑的他,总在不经意间对她畅怀大笑。
好几次他发现,便刻意绷住脸,控制自己的笑觉神经。
她发现他绷脸,非但不懂得收敛,还动手动脚扯着他的脸颊说:“你的脸那么臭,一定是火气太大,多住两个月好不好?等莲子结好,我剔出莲心熬茶,替你降火气。”
在说这些话时,她早已经知道蒋擎不需要爱情,也明白自己掌握不了他的心,可她仍然希望他留下来,一天、两天、十天或者十个月……八年。
她没想过自己有什么目的,只想着明天睡醒又能看见他帅气的脸。
蒋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情已经动摇得控制不住,是在几天前的午后。
那天,天阴阴,小今带着他走进没人的原始森林。
“前几年有高尔夫球场老板想跟外公买下这块上地,外公不肯卖,后来他们改变方案,决定买另一块更有价值、靠大马路更近的土地和外公交换,外公很固执,还是不肯答应,村里的人都觉得外公既不懂得算计又不通人情,后来高尔夫球场还是盖了,盖在陈旺伯公的茶园里。”
扯下一段竹叶,小今东扫西扫,还扫向他脸上,嬉戏玩闹。
“你外公为什么坚持?”蒋擎拨掉她的竹子,握紧她的手,不让她调皮捣蛋。
“对啊,我也问外公,给人家方便不是很好吗?外公回答,『土地是用来养育人畜鸟兽的,不是拿来满足少数人的虚荣娱乐,种子在泥巴里面生长,长大以后孕育万物,人类应该懂得尊重大地,不应该轻贱它。
“何况,高尔夫球场扒在山顶上,短短的韩国草根本做不来水土保持,下一场大雨、刮一次台风,土地一定会向人类抗议。所以外公宁愿放着原始森林不生产,也不肯卖给满脑子生意经的商人。”
听到这里,蒋擎笑了,他就是她口中“满脑子生意经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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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脑子生意经的人才能赚大钱。”他弹弹她的头。
“我们已经很有钱啦,你看。”她从口袋掏出随身存款簿,向他炫耀。
他看一眼,挑挑眉。
想不到,这家伙的实力还不坏,他阖上存款簿,将上面的号码背了两次,才将簿子还给她。
“如果哪一天经济不景气,你的画不好卖了,尽避来找我,我养你。”小今想都没想就让话出口。
他笑而不答,勾住她的脖子往前走。
出门时,她说要带他去采野生浆果,在这里好像满地乱长的东西都可以吃,昨天拔的野草熬成青草茶,还冰在冰箱里;前天挖的不知名绿草做成包仔粿,包着笋子绞肉,味道好到让他连吞五颗。
外公说得对,土地是用来孕育万物的。
小今家的原始森林里面树种繁多,一进入里面,阳光就不见踪影,阵阵凉风在叶间穿梭,刮起沙沙沙的自然节奏。
她恐吓他说:“小心哦,这里有蛇,你不要被啃了。”
蒋擎却不害怕,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他年年参加野外求生夏令营,处理这些“小生物”,他还有几分把握。
小今嘴巴还在拉拉杂杂说个没停。“你以为原始森林没有耕作就没有收成吗?不对哦,这里出产的笋子多到让我们从年头吃到年尾都不匮乏,下次啊,我们趁太阳还没有起床之前就来,我带你看看满地的新笋,你一定会很兴奋……”
兴奋?他只有看到垂直上升的营业额时才会兴奋,至于满地的竹子……他可以花钱买一拖拉库。
“舅妈最爱吃笋子,表哥只好乖乖跟着我进林子,哈哈!在外面他们是英雄,一进到这里,女泰山可不是叫假的——”
话说到一半,蒋擎看见她惊呼着蹲下,两手捣着小腿,痛得龇牙咧嘴。
他问都没问,直觉她被蛇咬了,立即打横抱起她,使出飞毛腿,大步小步冲出原始森林。
首度,他感到恐慌,手足无措、心脏狂跳、呼吸窘迫。是毒蛇吗?出血性毒蛇还是神经性毒?笨,他怎么忘记先把蛇打死。
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哪里?她会不会在进医院之前休克?他应该先替她检查伤口……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面狂绕,他慌到极点,挤不出半点理智。
其实,他只要放下她,观察一下,就会知道她没事,或者开口问她痛不痛,知不知道为什么受伤?那么他也会知道,她只是被蜜蜂叮了一小口,而且只是普通蜜蜂,不是吓死人的虎头蜂。
只不过,他过度混乱,乱到没办法做出正确判断。
直到小今第一百次的“我没事”喊得超级大声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谬。
立即,他知道自己过度在乎她了,知道她在他心中,从“第三者的女儿”跃升为朋友、好朋友进而成为……他不愿证实的关系。
不,这种发展不是他要的,他来台湾的目的,是要找到贺巧眉,如果贺巧眉有了家庭便什么话都不说,安静离去,如果她还在等待姊夫回心转意,就想尽办法让她放弃。
结果,他什么都没做,还和贺惜今建立起不该有的感情。
这样不对。
他放下她,仔细观察她的伤口之后,二话不说把她丢在路边,自己走回贺家大宅。
那天,小今回家后很生气,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罔顾朋友道义。
朋友?他想苦笑,如果只是朋友就好了。
但他没笑,甚至连半分像样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淡淡的背过她,半句话都不说。
他的表现吓到小今,原本的理直气壮在他的冷淡之下,转而成为小心翼翼。
她前前后后跟着他,一有机会就抓住他的袖子问:“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一抓到空档就挡住他的去路,笑脸迎人的说:“你不喜欢去原始森林,以后我们就别去了吧!”
“哈哈,原来蜜蜂是你的死穴啊,好,身为好朋友,我也和你一起视蜜蜂为死对头,就算蜂蜜再好吃,我都拒吃,好不好?”
他不回答她,只是习惯性背对她,弄到后来,小今满头雾水,不断自问到底做错什么。
“我做错了吗?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很笨,永远猜不出来。”
“你说、你说嘛,你不说,我怎么改啊!”
“贺惜今发誓,从今以后,绝对不惹蒋擎生气,如果做不到的话,下场就像这根甘蔗一样!”
说着,她唱作俱佳,狠狠地把硬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白甘蔗啃下一大口。
她的戏演得很好,但是蒋擎不是好观众,他仍然不理她,因他明白,她没做错事,做错的人是他。
硬要编派她做错的理由?
好吧,她错了,因为做人不可以太善良,碰到陌生客不但不设防,还全心全意把对方当成好朋友,这是错误行为。
她错了,应该先分辨他是不是敌人,是不是想破坏她们母女梦想的恶魔,她应该拿出扫把镰刀恐吓他离开,而不是牵着他的手,口口声声说他们两个人是好朋友。
她真的错了,她的错让他好生气。
有人说,生气是拿别人犯的错来惩罚自己,那么他就继续惩罚自己吧,惩罚自己不准和小今过度接近,惩罚自己在心底想着小今甜甜的笑脸,却不能转身亲眼看见她的容颜。
结论是——他必须继续生气下去。
惩罚当中,他下定决心,决定快点把事情结束,离开这里。
叩叩,门板上发出两下轻响。
他回神,从不等人家说请进就自己打开门的小今探进头来,张着茉莉花式的甜蜜笑容,满脸巴结。
“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他一口拒绝,走到窗户边。
他要快点回美国,切断和她之间不该有的感情,两人就算只是朋友也不可以。
他不能让姊夫从自己身上找到任何线索,牵扯上贺巧眉,他来台湾的目的是亲手切除有关贺巧眉的一切,而不是在这里失心。
“为什么不可以?”
她连脖子都探进来了,歪歪的脖子、可爱的娇俏动作,连脖子和肩膀都很巴结。
“我很忙。”
忙?忙着看窗外?
表咧,如果窗外有漂亮美眉,她可以勉强同意他的借口,问题是,这里的漂亮美眉全都到大都会去讨生活了,留下来的漂亮美眉……哎呀,不是自夸,她是硕果仅存的那一个啦。
“要不要我帮忙?”
人家都说了不可以,她的左腿加上半身还是偷渡进门,呀……门多开了一点点,她的右腿蠢蠢欲动。
“不必。”她唯一能帮的忙是离他远远的。
“这么难说话,真是太固执了,做人这样子不好ㄋㄟ,拒人于千里之外,太没人情味了。”
不管他要不要,她的两脚、两手加上完整的小头,通通进了他的房间。
蒋擎住的房间是舅舅的,墙壁上面还贴着舅舅最喜欢的玉女偶像林青霞,书桌上放了一堆照片,那是她给他的,里面有爸爸妈妈,有她和外公外婆。
嫌他没有人情味?哼!这又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蒋擎打死不回头看,要她知难而退。
可惜,小今没学过知难而退怎么写,所以在蒋擎回神之前,她已经抓住他的手,朝里面塞进东西。
“我是送礼物来求和的,如果你有肚量的话,就应该说谢谢,然后大方表示愿意原谅我。”
虽然她还是搞不懂自己做错什么,但她不介意放段,不过要惜肉的她负荆请罪,她还真的办不到。
“你……”这家伙,他态度都这么恶劣了,她就不会骄傲一点、自尊心重一点,掉头走掉?
无奈,他低头看看手上的东西,她送他一只用槟榔叶折的翠绿色蟋蟀,尾端插一小段吸管,朝里面吹气,就能吹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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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不喜欢?会这门手艺的人很少了,我是硕果仅存者,将来说不定会变成国宝级人物,电视新闻都会来采访我哦。”说着,她抓起他的手,朝他手中的蟋蟀用力一吹,吹出很像……放屁的声音。
蒋擎看着她,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很喜欢,我真是先知。来,我还有很多哦!”
她拉起他往外走。
他们走进客厅,桌子上摆满绿色蟋蟀,大只小只都有。
“叶子是我去偷的。”
小今从桌子下面抓出一把镰刀,对着他扬了扬,这个动作让蒋擎看见她手肘上的擦伤,他冲向前,一把抓住她,冷声问:“这个怎么弄的?”
她翻翻手肘,笑说:“偷鸡当然要蚀把米嘛,我从树上面摔下来啦,没事没事,我很强的啦,你看,我还是把槟榔叶割下来了。”
“你为了割叶子,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他的眼睛瞠大,冷漠被愤怒取代。真的很想掐死她!
“厚,你很夸张,哪有伤痕累累,只是擦破皮啦,我外公说,这种伤用口水擦一擦就可以了。”她从桌上抓起“长老”和“小孙子”在他面前晃晃。“你喜欢大的还是小的?”
把她的蟋蟀抽走,蒋擎勾住她的脖子,二话不说就把她拖出门。
“喂,你要去哪里啊?”
她正在被“强迫”,但是声音里可没有强迫的感觉。
去医院!他只在心底回答。
“你要出去玩吗?”
他不说话。
“对嘛,闷那么多天,你一定很无聊吧,没关系,我带你去看云,告诉你哦,我有一个秘密基地,在那里你可以看到……”
他持续保持沉默。
“喂,我们合好了对不对?我们又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了对不对?接下来每一天……”
接下来,他们不会再有很多的每一天。蒋擎又在心底回答。
第五章
她很可爱,他能容许自己爱上她吗?
答案是,不可以。
她单纯得让人轻易松开心防,他可以对她卸下心防吗?
答案是,不可以。
从来没人像她对他那般热切专注,他可以贪图这份认真,不顾一切?
答案是,不可以。
必于小今的一切,所有的答案通通指向不可以。
他不能和她有交集,他必须维护姊姊的权益,情势上,他和她们母女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对立,他不愿意,但角色编派中,他当定坏人。
决定了,他再不能急事缓办,只能速战速决,他必须在自己的心情失控之前,做出最恰当的处理。
初遇小今那天,他本就打定主意速战速决的,没想到一颗没家教的桑椹和一张可爱到让人想多看几眼的笑脸把他留了下来,整整五十四天。
他换下宽松的卡其裤和花衬衫,穿回自己的衣服。
真难相信,他居然能穿着土到无法形容的旧衣裳到处跑,这对优雅高贵的天秤座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它就是发生了,在小今甜得渍心的笑容里,他看不到自己的衣着,也看不见她好笑的碎花洋装。
他衣服上的紫色印记几乎被洗干净了,小今的外婆很有一套,居然用一把糯米就能变出这样的魔术,不过,她会变的魔术多到不能胜数,好比那些草仔棵、甜粽、拔丝地瓜……
她用热情变出一道道他从没吃过的小点心,在凉风徐徐的夏夜里,替他的胃添上一丝暖意。
外婆不多话,但是对他很好,他心知肚明。
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他好,他们无条件将他视为亲人,无条件为他奉献,绝对料想不到他的出现,是要对他们刺上一剑。
彼不了这么多了,他会用尽办法来补偿他们,但这些补偿方式中,没有任何一种是破坏姊姊和姊夫的婚姻。
深吸气,是当刽子手的时候了,虽然他厌恶自己。
下楼,蒋擎走进院子里。
贺巧眉坐在鱼池边,用勾子把池中心的莲蓬勾过来、剪下。
突然,他记起小今说过的话。她要他多留一段日子,她要用莲心熬茶替他降火气。
现在莲子结成了,但他再没有权利喝上这样一碗茶。
他走到贺巧眉身边,直直站着,太阳晒在他身上,他替她留下阴影。
她抬头看他,不多话,浅浅笑起。
她走到廊下,把莲蓬里面的莲子一颗颗剥出来,女敕白纯洁的莲子跳进橘色的塑胶桶里,咚咚咚,敲着清新节奏。
莲子让蒋擎联想到小今,茉莉花也让他联想到小今,所有纯洁的、干净的东西都会让他联想到小今。
她是天使级人物,是那种会让人自惭形秽的女子。
“你有话对我说吗?”贺巧眉抬眼,淡淡的笑,像春风拂过,恬适宜人。
“对。”
“也该说了,你来这里已经五十四天了呢。”
什么意思?她知道他的来意?她猜出些什么?浓墨的剑眉斜飞,射出一张严肃的面容。
“说吧,我在等你。”放下手中的莲蓬,她站起来,面对他。
“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你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你有目的……嗯,或者说有某种任务吧。”
黄总经理打过电话给她,说有一个年轻男子在探听她,她想不出有谁会探听自己,后来,蒋擎来了,答案呼之欲出。
也只有“他”会透过黄总经理连结自己。
乔宣终于想起她了,是吗?既然想起她,为什么不亲自走一趟?不管她的等待值不值得,他都该给一个答案不是?
“你怎么知道?”蒋擎惊讶,他以为自己隐瞒得很成功。
“只是猜测,我不确定。”她轻轻叹气,等了那么久,什么事她都变得不确定了。
“在你的猜测中,我的目的是什么?”蒋擎的脸结上寒霜,谨慎而小心。
“我不知道,顶多能猜出是乔宣要你来的,剩下的,就一无所知了。”她摇头。
他的心情瞬间放松,她实在不是一个谈判高手,才一下子就翻出所有底牌,和他这样的奸商打交道,她没有半分胜算。
但她要是奸诈一点、有心机一些,他会好过很多。
见他不说话,贺巧眉递给他一枝未绽的莲花,轻轻巧巧地笑了。“知道吗?你的画有乔宣的风格,连签名都有他的影子,但……我想,你不是画家,虽然他已经把所有画画技巧都传授给你,但你的图画里面,没有灵魂。”
她看过他替小今画的素描了?
没错,姊夫这样批评过他的画,他说他很努力,但是成不了画家,因为他的画没有灵魂。
“他还挂记着我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自己不来?是不能来吗?老太太仍然阻止他来见我?”
她问一大串问题,然后闭嘴,笑了。她到底要他回答哪一个?
“老太太死了,你们之间已经不关老太太的事,他不能来,是因为他的脚不能走路,这些年,不管走到哪里,他都需要妻子帮忙,他……很爱他的妻子……”
他残酷,用这种方式杀人,但他所受的教育里面,对敌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又结婚啦?唉,我早就想到过,不然,这么多年……至少该捎来只字片语啊。”
贺巧眉面无表情,教人猜不透她的心情,只能从她垮下的双肩略略看见伤心。
“既然你早就想过,为什么不肯早点死心,另外建立家庭?”他追问。
“我不愿意相信啊,我以为锁死想象力,逼自己耐心等下去,终会等到一个结局。”她凄绝一笑,轻语,“毕竟,他还是派阿擎来了,不是?”
一颗晶莹泪珠落在洁白的莲子上面,瞬地,滑进缝隙间。
“我来这里,也帮不了你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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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巧眉没说话,沉默的她,连泪水都是沉默。
很久,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她默默垂泪,他静静看着她的委屈。
终于,她又开口说话。“乔宣的脚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走路?”
“他被抓走那天,想跳车回到你身边,没想到出车祸,被后面来车撞个正着,从医院醒来后,他的下半身瘫痪,和这里有关的记忆全数消失,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经来过台湾。”
所以,他忘记她了,忘记得理所当然,连让她出口责怪的机会都没有?命运待她……真刻薄……
“然后呢?”
“之后,他的身体慢慢恢复,并且接手家族企业,十几年前,娶了一个很好的妻子,两个人互相扶持,日子过得很幸福,前几个月,他突然恢复记忆,才要求我到台湾找你。”
原以为乔宣薄幸,怎知竟是命运弄人。贺巧眉轻摇头。
“他爱他的妻子吗?”笨,到现在她还关心模不着、看不透的爱情,未免太蠢。
“对。”
他和她,不是可以走在一起的人。这句话,乔宣的母亲说过,但当时,他们都不向这句话低头,他们对彼此发誓要牵手一辈子。
可是,人争不过命。
“乔宣有没有后悔过……再婚?”竟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连她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没有。”
他看着她的伤恸欲绝,拳头紧握,憎恨自己是个卑鄙小人。
擦去泪,她抬头看他。“既然如此,他何必要你来找我?”
“他要我找到你,确定你是不是……和他一样幸福。”
他再度挥刀,用口口声声的幸福来逼迫她绝望,他比自己所知道的,更恶劣。
知道她幸福之后呢?他便可以理所当然的继续自己的幸福?贺巧眉苦笑。
“他的妻子,是个很好的人吗?”
“是,她无怨无悔的照顾残废的丈夫十几年,再加上难以相处的婆婆……但是,再辛苦委屈,她也没有过半句怨言。多年扶持,他们互信互爱,再也离不开彼此,但是乔宣觉得对你很抱歉,希望能知道你的近况,知道你的生活是否无虞。你想回到他身边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替你安排,至于他的妻子……我们再想办法。”
他在下赌注,赌贺巧眉的善良,赌这段日子的观察,自己没看走眼。
能怎么安排?三人行的世界无法成立,她有爱情洁癖,不容许瑕疵在她的爱情里现形。
况且,她怎能逼他的妻子退出?阿擎说得很明白,人家无怨无悔的照顾、无限制的妥协忍让,这十几年,对方过得和她一样辛苦呀。
只是,她怎甘心呵。
她还以为阿擎是薛平贵的前哨站,特来测试王宝钏的心情是不是数十年如一日,确定了她的心,他便要身骑白马走三关。
她还以为阿擎是要为她带来幸福的天使,将要为她圆起多年相思梦,为她预约下一场幸福门票。
“给我一个答案,我会照着你的意思去办。”
蒋擎心狠的催促着她给答案。
她的意思吗?她想见乔宣,想把问题丢给他作答,看他在单选题里,选择她或她。
她想指责他违背了承诺,害她坚守一场长长久久的梦,偏又不让她的梦得到善终。
她想怨他,怎么可以情缘未了便断了心、忘了情;她想恨他,恨他的爱情善变,恨他的心不如她情坚……
可是,见了、骂了、怨了、恨了又如何?她的爱情洁癖仍然在,他与结发妻子仍是互信互爱……
背过蒋擎,她仰头,吞下忿忿不平。“告诉他,我很幸福,不劳费心。”
“他现在很富裕,有能力给你们……”
“不必,既然他决定放掉我们,就不要有罪恶感,不必企图想要补偿什么,我和小今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又是父亲又是丈夫的男人,他给不起,她不会硬逼。
“你有权利要求的。”他加重口气。
吞下哽咽,贺巧眉转身面对他。“请你不要把这些事告诉小今,小今一直在等待她的父亲回来,我不希望她的梦想破灭。”
蒋擎苦了脸。这是怎样的一对母女?
女儿怕妈妈心碎,勉强自己相信父亲终会回家的神话,而母亲怕女儿梦想破裂,强要隐瞒丈夫再不会回家的事实。
心,隐隐作痛,他恨透自己。
他眼底的同情和她眼中的绝望对峙着,她说不要有罪恶感、不要企图补偿,他却没办法剔除罪恶感,没办法不补偿。
这时候,小今从屋里跑出来,两根长长的辫子在身后甩动,她奔到母亲和蒋擎的面前,看着两人。
“哦哦,脸色不对哦,你们吵架了呴,蒋擎,你真了不起,全世界没有人有本事把我妈惹火——”
贺巧眉勉强拉起笑容,截下她的话,“阿擎要回美国了,跟他说再见吧。”然后,提着装满莲蓬的桶子进屋。
阿擎要回美国?!
小今顿时手足无措,两颗眼珠子东飘西荡,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落脚。
可不可以别走啊,可不可以再留几天,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把她当成生命中的过客?
爱笑的她,现在嘴角向下飙,甜甜的酒窝蓄满酸酸的泪水。她的阿擎,要走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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颀长的身子半倚门框,蒋擎不想面对姊夫,却不能不站在他面前。
原则上,这次的任务不算失败,贺巧眉很好说话,他不过说明现况,她便松开手,他以为她不甘多年等待,会很难缠,没想到,她是他见过最特殊而且最了不起的女人。
他圆满达成目的了,却有满满的挫败感,分明大赢,却失落得不想说话。
行李箱里面满满的,全是小今准备的礼物,茉莉花茶、情人果、桑椹果酱、山药烙饼,还有她号称即将失落的传统工艺——叶编蟋蟀。
他空手去,回来时,带满了不愿意带回的东西。
鼻子发酸,他仍然不承认,自己的心已经落在那里。
贺巧眉对小今说:“阿擎要回美国了,跟他说再见吧。”
小今发傻了,呆呆看他,呆呆扯住他的袖子不说话。
他以为她要问:“你不是说要多留一点时间吗?我们不是计划好了,要带帐篷去看流星雨,气象局预测半个月后会有流星雨呀,我们这里没有光害,可以看到很多星星……”
可是,她没这样子问他。
他不知道,她有一颗纤细敏感的心之外,还有一张擅长演戏的笑脸,很多时候,让他分不清她的性情是乐观活泼还是忧郁寡欢。
他只知道,下一秒,她又挂起招牌笑容,甜甜的、香香的,像茉莉花那种,扯扯他的袖子笑说:“什么嘛,原来不是我做错事,而是因为你要回去才心情不好啊!”
他没回话,这次,他明显看出她的刻意。
她的笑越张扬,他的心情越低落。
“你是原始人啊,要回美国就回美国嘛,反正现在有手机、电话、电脑……再不然还有邮局啊,大不了你写信给我,我们可以联络的方式有几千种,干么装酷!”
她胡言乱语说一通,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她就拉着他往屋里走。
“你真的今天就要走吗?”
“对。”再留下,痛的是贺巧眉,他不想再替自己添罪。
“马上就要走了吗?”她追问。
他愿意多待一会儿,但他没有权利,贺巧眉垮下的双肩、强忍的泪水,刺激着他的心。
“对。”他说。
“连半天都不行吗?”
“不行。”
“那就真的没办法了……啊,来不及了,快点快点,你也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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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今拉着他进厨房,从冰箱和厨柜里找出瓶瓶罐罐,再翻出一个回收的塑胶袋装起来。
“这个茉莉花茶是新焙的,只要不打开可以放好久,回去以后,你要记得用密封罐装好哦。”
然后,她说了她母亲和父亲的茉莉婚礼——
他们的婚礼很小,观礼人只有父母亲和哥哥及几个乡亲,妈妈的婚纱是外婆亲手裁的,头纱上面的茉莉花则是由妈妈自己缝缀上去。
小小的婚礼、小小的新娘,小小的礼堂里面全是茉莉花香。
他们的婚礼在茉莉花盛开的季节里进行,爸爸信誓旦旦说终有一天,要给妻子一个盛大婚礼,并且应允她,到时候,礼堂里面也要充满茉莉花香。
他对着乡长说:“我发誓要出人头地,让巧眉为我感到荣耀!”
妈妈说:“不管你有没有出人头地,你都是我的荣耀。”
爸爸说:“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妈妈说:“我会爱你,这辈子、下辈子。”
他们的结婚誓词感动了在场的观礼人,这场茉莉婚礼、茉莉爱情在众人的见证中,走入高潮。
他们比任何夫妻都要恩爱,夫唱妇随,爸爸走到哪里,身后都跟了一朵小小茉莉,他拿着画笔,一笔一笔勾勒美景,也勾勃着自己的爱情。
妈妈拿着棒针,织起毛衣,在炎热的夏季里编织丈夫温暖的冬季,也编织未来一生的相依。
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情,以为爱情会生生世世永不停息,没想到,他们的爱情和茉莉花一样,只能绽放在短短的夏季里。
冬天未走完,爸爸的母亲找到他们,活生生将他们分离,分手前,爸爸拉住妈妈的手说:“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
就是这句话,让妈妈耐心等着,等待下一个夏季花开,茉莉传奇再度回来。
送他到车站的路上,小今在路边找到一棵倒地铃,她拔下所有成熟果实,一颗一颗……送出她珍藏的心情。
他一定会补偿贺巧眉母女!
离开台湾之前,他汇一大笔钱到小今的户头,以后,他还会陆续汇钱进去,他决定,照顾小今,是他重要的责任。
想到小今,蒋擎又笑了,发自肺腑的笑。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叫做开心果的果实,它的另一个名字一定是贺惜今。
“你找到巧眉了吗?”乔宣问。
乔宣和妻子没有生小孩,早把蒋擎当成亲生儿子对待,他看着既是兄弟也像儿子的蒋擎,眼底有淡淡的哀伤。
当年,阿擎和妻子一起进入乔家,第一眼,他就喜欢上这个倔傲孤独的男孩。
他尽心教育栽培他,而他回馈的,是对等的重视与崇拜。
阿擎长大,二话不说的替他接手他最痛恨的家族企业,从来,阿擎都是他最倚重的人,只不过这次,他对他……很失望。
阿擎整整消失两个月,这两个月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去寻找巧眉,他天天在家里等待,等得心焦气急。
后来,他等不及了,找上征信社,没想到人家只花了五天不到的时间,就在阿擎踏进家门前的两个小时,传真给他有关巧眉的所有消息。
他看到照片、看到资料,简直不敢相信,二十几年了呀!柔弱的她,怎么可以这样坚定?
“找到了。”他实话实说。
“巧眉过得好吗?”
“她很幸福。”蒋擎忽视心头的罪恶感说。
“阿擎,我看着你长大,你骗不了我。再告诉我一次,巧眉过得怎样?”乔宣板起脸孔,在心底恳求,恳求他别让自己失望。
“她过得很幸福。”蒋擎依然坚持。
贺巧眉有一个好女儿,有一双支持她的父母亲,没道理不幸福。
“你选择欺骗我?”
乔宣叹气,握住轮椅把手的五指颤抖。他真的真的不想对阿擎失望,可是他,怎能不失望?
“如果贺巧眉不幸福,你会怎么做?”蒋擎回给他的,是个全然冷漠的眼神。
于是乔宣沉默。
他不知道,他没想过那么远。
他只知道巧眉没结婚、知道自己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知道巧眉的哥哥已经离开家乡到北部开创事业,也知道巧眉始终在等他回去,他恨不得插翅飞到台湾,恨不得马上见到他的妻女。
只是……阿擎问倒他了。蒋欣怎么办?她是他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他们相依多年,他能漠视这段感情?
“所以,你必须相信贺巧眉很幸福。她要我转告你,不要有罪恶感,不必企图想要补偿什么,她都不缺,她的幸福会自己打点。”语毕,蒋擎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房间。
你必须相信贺巧眉很幸福……你必须相信贺巧眉很幸福……
阿擎是对的,但他做不到,半分都做不到。
乔宣把头埋人手心里,很痛苦很痛苦。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软软的声音像清流,流进他心底。“把巧眉姊带回来吧,我会和她好好相处,也会把惜今当成亲生女儿。”
他抬头,看见妻子理解的眼光,感动莫名,他握住妻子的手,说不出满心感激。
“别这样看我,我不是神,我也会嫉妒。”蒋欣浅浅笑开。
前夜,丈夫对她说了贺巧眉的故事,她因为他们的爱情深深感动,如果男主角不是自己丈夫,她一定会为贺巧眉叫屈,会想尽办法把这对男女牵扯在一起。
“对不起。”他环住妻子的腰,把头埋进去。
“欠我一句对不起的,是命运,不是你。”出车祸不是他的错,她爱上他更不是他的错,她能怪谁?
“都是我的错。”他把妻子拉到膝上,紧紧拥抱。
她是个好女人,默默付出、真心相挺,这些年来因为她在,化解了他和母亲之间的无数争执。
“我不怪你,你也别怪阿擎。他为了我母亲,怎样都不肯和家里的三个异母弟弟有交集,同样的,当然会为了我想尽办法架起防火墙,隔离你和巧眉姊。”
她知道自己是阿擎的责任,母亲在遗嘱中把自己托付给年纪尚小的阿擎时,她就清楚,负责任的弟弟绝对会把她摆在第一位。
“我怎能怪一个想维护姊姊的弟弟?”
“要是他不这样子挺我,我才会对他失望呢。”蒋欣捧起丈夫的头,诚恳的说:“我打电话让蒋烲去找巧眉姊,说服她到美国来一趟好吗?如果她还是不愿意过来,我们就回台湾找她。”
蒋昊、蒋烲、蒋誉是她的异母兄弟,这些年,他们常找机会想要亲近他们姊弟,不过固执的阿擎却没有融冰之意。
“阿欣,谢谢你的体谅。”他眼底闪着感动。
她别开视线,鼓励自己宽容。
“啊……我好久没回台湾了,当乔家的媳妇真不简单啊。要是巧眉姊不肯原谅你,我们非走这一趟的话,你可要表现好一点,让我在娘家出尽风头。”
乔宣笑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阿欣,我永远不会负你。”
她回头,拭去眼角泪水。“这句话我收下了,以后你要是偏心巧眉姊,我一定拿出来和你理论。”
爱屋及乌,是很多女人都会做的事吧。
如果巧眉姊知道乔宣有妻子,愿意为了他的幸福把手放开,她怎么不能为了他的幸福做到分享?
她会做到的,为了心爱的人,一定会!
第六章
入秋了,秋老虎杀气腾腾。
太阳在天空乖戾,午后,空气里没有半点风,静止的树梢、静止的街道,所有人都躲在家里睡大头觉。
小今的外公外婆和妈妈也一样,躲在房间里,一支电风扇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让凉风来应付炎热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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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今穿着妈妈的碎花洋装,头顶戴着大草帽,脚板踩着一双陈旧却干净的白布鞋,骑着舅舅的老铁马,卡啦卡啦的在田里漫游,活月兑月兑像从五o年代里走出来的古人。
洋装是妈妈的,不必改尺寸,穿起来刚刚好,上次她穿这一身衣服,还让阿擎嘲笑。
他是不会大剌剌笑她啦,只会闷着嘴偷笑,他以为他这样很绅士吗?错,这比指着她大笑,更讨人厌!
所以她生气了,买回来的棒冰不分他吃。
他也不勉强,坐在莲雾树下静静观赏她一个人舌忝两支棒冰,手忙脚乱的模样。
他就是这种人,不会生气、不会大笑,所有情绪到了他身上,通通自动缩小。
是他不在乎这个世界,还是他过于内敛?不了,她只知道要怎么样惹他开心,怎样观察他快不快意。
对于观察他,她练就了一身好功力。
他不爱笑,但两边嘴角稍稍上扬时,她就知道,他其实好快乐。
如果嘴角只扬一边,表示他在憋笑,而且,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正在高兴。
如果他嘴角抿成一条线,别误会,他不是生气,只是很努力、很努力,不让人发现,他真的很快乐。
很ㄍ一ㄥ的男人对不对?
她不懂他在怕什么,难不成害怕一旦让别人发现他很快乐,快乐就会被剥削?她无法理解他的ㄍ一ㄥ,因为他们的生活背景不同。
那么,他生气时会怎样?
要观察他生不生气,就不能看嘴角了,要看他的浓眉。
眉头皱代表怀疑,眉头紧代表困惑,眉毛直了代表他正火大,他很少火大,少数的火大状况之一,是她爬树受伤那回。
离开这里那天,他提着她给的瓶瓶罐罐走在前面,在这里很难叫到计程车,她只好陪他走到公车站牌前面。
“你回去。”
同一句话,他对她说过好几遍,公车站牌离她家很远,一来一回,她不是烤成小鸟干就是晒成黑木炭,但她不介意,反正她是天生的白皙美人。
“不要。”她再好说话,也有脾气拗的时候。
“你跟来到底要做什么?”他的眉毛是直的,她知道,他很火大。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眉毛直、嘴角紧,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吓人,可是,她没让他吓到。
“我还没有跟你说再见。”
小今嘟嘴,满脑子想着,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如果能让他再多待几天就最好了。
“再见。”蒋擎匆匆丢下两个字,敷衍得过份。
“不是我说的,不算。”她耍赖到底。
他叹气,转过身,加快脚步走往站牌。
“听说,美国的维骨力是真的,『下次』,你可不可以帮我带两瓶回来,外婆的膝盖不好,应该补一补。”她想预约他的下一次。
他不应。
“我在电视上面看到美国人元旦的时候,会在时代广场倒数计时,你会不会去啊?如果你去的话,可不可以拍照给我?”
到时候,他就会回来了吧?半年可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蒋擎还是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的篮球打得很不赖,你回美国帮我带一双小尺寸的乔登篮球鞋好不好?如果能再买一颗篮球送给我就更好了。”
篮球?她这种小蚌头根本是让人家打着玩的,还是乖乖待在家里腌芒果青吧。想是这样想,他依旧保持沉默。
“听说美国的热狗又便宜又好吃,下次你回来带一大包好不好?我们在院子里面举办烤肉大会?”
蒋擎受不了了,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是跟来要礼物,还是想跟我说再见?”
“要礼物……就是为了不想说再见嘛。”嘟着嘴,她轻轻说。
没有心机的她,一下子就露了底,看向他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
“笨蛋。”
他开口,忍不住地伸出大掌将她的头揽进怀里。
他再没说其它的话,但小今认定了他的动作,那个动作的意思就是——笨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干什么依依不舍。
于是,她在他怀里笑开怀。
她知道,他会回来,会带回篮球鞋、维骨力、热狗和……她送给他的倒地铃。
叮铃叮钤,她压两下手铃。
前面没有行人、路上没有来车,她按铃声纯粹为了心情高兴。
蒋擎会回来,肯定会!
茶也清耶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情人上山你停一停喝口新茶表表我的心
当她扯开喉咙大声哼歌时,突然,一阵不在预期中的天摇地动震撼了寂静的午后光阴。
她的把手没握好,东拐西拐,脚踏车直接摔进路旁的沟渠里。
她站不起来,及腰的水把她的衣服弄湿了,她猛地灌进两口水,挣扎着抓住旁边的水泥地。
她全身都痛,明知道受伤了,却没有时间去检视自己的伤口,因为……最可怕的一幕正在她眼前延展。
她眼睁睁地看着路在眼前断成两截,破碎的柏油路面以一种狰狞的面目回望她,她手中握住的水泥沟墙瞬间分裂,路边的树木倒了,轰轰,几声剧响,远处楼房也跟着倒塌。
尖叫声、哭号声,声声打进她耳膜,像深山里的暮鼓晨钟,震撼着她每一根神经。
短短几秒,大地撕裂了自己,世界在她眼前崩塌。怎么会、怎会天地变色?前一刻,她还高高兴兴哼歌,怎么会……
终于,土地停止摇动,她踉踉跄跄从沟渠里爬出来,想拉起水渠里面的破烂脚踏车,但使尽了力,却办不到。
放弃了,她跛着脚,往家的方向跑。
外公外婆和妈妈都跑出来了吧?他们家的房子很坚固,外公常常自豪说,他的房子没有偷工减料,都是用最结实的钢筋水泥盖起来的。
没错,她的家才不会有事,她得快点回去,免得外公外婆担心,妈妈一定又要念她是野猴子了,太热天的不在家里待着,成天往外跑。
跑着跑着,看见路断了,她得手脚并用,绕远路、攀爬着变成小山谷的柏油路才能回家。
回家……怎么变得困难重重?
她恐慌忧郁,在心底重复呐喊:妈妈别担心,我在这里,我没事,我马上回去!
人家都说母女连心,妈妈一定可以听得见她,一定知道她平安无事。
小今越跑越触目惊心,阿发嫂家的房子全倒了,娇姨家半倒,连洪伯的警察局也夷成平地。
她应该停下脚步去看看他们需不需要协助,但是,真对不起,她没办法呀,她得赶快回家,让外公外婆看到她,好小孩不能让长辈替自己担心。
她越跑越快,小腿上面婉蜒着几道红色鲜血,细细地、密密地交织,像张网子,网住了她前进的脚步。
跑啊,再跑快一点,不久就可以看到家了!外婆肯定会站在门口等她,妈妈绝对会着急得跑到外面大喊小今、小今……
“妈妈,小今在这里,再等一下下我就到家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大喊。
倏地,她停下脚步,发怔。
通往家里的小径断成好几截……啪地,她的神经也跟着绷断了。路变成这样,那家呢?家还在吗?
阿发嫂的家、娇姨的家……小今的家……
不会不会的,她猛摇头。对啊,她在想些什么啊,她的家没有偷工减料,是外公督军,一砖一瓦慢慢盖起来的,怎么会禁不起短短几秒的震动?对啊对啊,幸好他们家的房子是钢筋水泥、真材实料,地震水灾风灾通通都不怕。
房子没问题的,是外公太固执,她早就跟外公说得到乡公所申请马路拓宽,都是外公说这条路只有我们家的人会经过,干么把路拓得那么大,浪费国家公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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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她是对的吧,路断成这样,下次舅舅、表哥们回来,车子肯定开不进去。
她爬过路边的果园,从那里找路回去,很多树都倒了,未熟的果实落了满地,她非得发挥她小猴子的超高本领才能穿山越岭,回到家里。
待会儿她要跟外公炫耀,谁说当小猴子不好啊?
她一面爬一面自言自语,她有很多话要跟妈妈讲,如果妈妈担心爸爸回来找不到路的话……
她模模口袋里的存款簿,很好,还在,她愿意把钱贡献出来,再盖一条一模一样的路,到时,爸爸就不会迷路了。
终于,她回到家里了,正要松一口气,可是摆在眼前的,那个让她引以为豪的家……怎会变成断垣残壁?断垣残壁……那个断垣残壁是她的家吗?会不会她绕错了路口,走错方向?
视线扫过,她看见木头做的、被砸得稀巴烂的小鸟信箱,看见被房子压垮的桑树,镂花栏杆变得歪七扭八,两层楼的房子倾倒……
“妈!”
霍地,尖锐的大喊从她喉咙里爆出,她从不晓得自己的声音这么可怕,她害怕、恐惧,无助的颤栗在她全身各处发作。
“妈!”她放声大喊。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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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靠在飞机窗上,几千公尺的俯视,小今再也看不见故乡家园,窗外只有白茫茫的云层,隐住她的思念。
半个月,她恍恍惚惚的活过来了,却仍然没办法把那些画面做一个完整的串连,只有偶尔,一个画面跳出来、一个画面跳出来,刺激着她的痛觉神经,扯紧她的心。
妈、妈……她双手用力扒着,那些砖啊、石啊,那些她以为可以保障家人安全的钢筋水泥,无情地覆盖住她的亲人。
它们摧残着她的手心、五指,鲜血渗出来、疼痛越来越重,但她只是一心一意想着,石块下面的外公外婆和妈妈,更痛、更无肋。
“外婆……再忍一下,小今来救你……”她没有权利哭,她死咬住唇,恨恨的掘着、挖着。“外公,你在哪里?你叫叫我,让我听见你好不好?”
她喊了又喊,喊不出他们的回应,是晕了、厥了,还是他们埋得太深听不见?
不、不,不会死的,通通不会死啦!外公外婆最疼她,舍不得丢下她,妈妈知道她胆小,不会独独留她……对,他们不会死,小今还小,还要他们照顾。
“妈……外公……婆……”她呼天唤地,却唤不回亲人的疼惜,她泪流满面,流不尽满心哀戚。“妈……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啊……妈!妈……”
一双大手压住她的肩膀,那份温暖让她有种错觉,是阿擎回来了。
“阿擎……”她抬头,接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眼神,而是陌生的温柔。
泪水沿着腮帮子滑下,点点串串,她的声音嘶哑,喊不出伤恸。
“我帮你。”来人朝着她点点头,卷起袖子。
他的眼神支持了她,有他加入,她知道自己又多了胜算。
她会找到外公外婆和妈妈,她会救起他们,然后他们要重新过着以前的幸福生活……
小今低头,看着裹满纱布的双手。
听说,这双手缝了几十针,可是竟然半点疼痛感觉都没有,听说有一根十几公分的铁钉扎进她的手掌里,造成破伤风,可她觉得……没有心痛来得难受。
她发高烧了吗?没印象耶,那些天,她在水深火热中度过,区区的身体发烧算什么。
“伤口在痛吗?”身旁的男人对她说。
她看他一眼,好陌生。
他是谁?她记不得他的五官,但记得他温柔的眼神。
“谢谢你帮我。”十几二十天了,他的眼神一直陪她撑过苦难。
“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专属天使,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出现。”
他的嘴没有笑,脸没有笑,但他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带着让人安全的笑意,告诉她,有我在,你放心。
那天,他看见灰头土脸的她,据说他喊她的名字喊了十几次她都没有听见,她只是专心挖着脚下的石块,执意要把它们全部搬空。
直到他的手覆上她的肩,她才抬起头。她的喉咙干涸,发不出声音,但他大概听见她的心在喊救命,于是他回答“我帮你”。
最后,他们一起找到三个人。
她最重要的亲人啊,是在睡梦中去世的吗?为什么被那么重的石块压住,表情可以这样安详?
搂着外婆,看着身边并躺的外公和母亲,她不断自问他们真的死了吗?为什么漂亮得几乎看不见伤口?!
一定是在大地震之前,天使就带他们飞进天堂,所以,他们没有痛、不会惊惶失措。
可是他们手牵手一起走了,怎会忘记带上她?她是他们最疼爱、最宠的心肝宝贝啊!
这笔帐,肯定要算,他们不可以看见美丽的天堂,就忘记她会哭、会害怕,不可以放下小今,忘记她有多么害怕孤寂。
她怨啊,又好气,气得眼泪自作主张,趁她无能为力之际,自顾自的落下。
抱抱妈妈、抱抱外公,没有了,蒋擎走了,妈妈走了、外公外婆也走了,那几只老是在黄昏逛到他们家门口要东西吃的猫咪也失踪了。
大家通通离开她,只有寂寞自愿留下。
泪水流干了,她再也掉不出新泪,全身很热、也很冰冷,只觉得突然间这个世界与她再不相干,她成了世界边缘的过路人……
远处,那个有温暖眼神的好心男人背着她,一通电话打过一通。他也有家人埋在瓦砾堆下吗?也和她一样,焦心着亲戚的安全吗?
她应该安慰他、祝福他的,可她办不到,她没有力气帮助别人,她被满满的哀恸压得喘不过气。
“我联络到直升机了,它们会马上过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舅舅的电话,我替你联络他们?”
他认识她吗?为什么知道她有个舅舅?她没问,因为没有力气。
下意识地,一串数字从嘴里吐出,她给了他大表哥的电话。
茉莉花茶埋在石块底下了,它们残酷地连同母亲的爱情一并埋下,妈妈的等待终于盖棺论走,她,始终等不到父亲。
泪水是冰的,雨水是冰的,大地是冰的,但她很热,她像浴火凤凰,在火焰中烧灼、疼痛。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啊!你发烧了……”
听着男人的呼喊,突然间,她咯咯轻笑。
今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在这种不浪漫的夜里,她喜欢唱着浪漫歌曲取悦阿擎。
仿佛间,她回到那些夜晚。
那时候没有大地震,没有流离失所,妈妈的房间隐隐透着亮光,外公的房里,收音机传出主持人卖药的声嘶力竭,他和她,背靠背,坐在席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轻轻地,她放下外婆,赤着脚站在雨中,用粗嗄的嗓子唱歌,用被干涸血迹涂满抽象画的双脚翩然起舞。
茶也清耶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情人上山你停一停喝口新茶表表我的心
没有新茶了呀,新茶全埋在瓦砾堆下,她的心啊,怎么向阿擎表示?
不,他不上山了,他再不会为她暂停,母亲的独角戏由她接演,她要开始自言自语,从今以后,每分钟都活在记忆里,能怎么办呢?有的人就是注定演出悲剧呀。
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孤单角色里
对白总是自言自语对乎都是回忆看不出什么结局
自始至终全是你让我投入太彻底
笔事如果注定悲剧何苦给我美丽演出相聚和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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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舞过一个又一个的圈圈,笑得好开心,她不知道,一个又哭又笑又唱歌的女人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不过,无所谓,都无所谓了。
家没了,阿擎再也找不到她,她的认真投入变成没有未来的笑话,美丽相聚、痛苦别离,她的心啊,拉扯、撕裂,碎得拼不回原形。
“在想什么?”蒋烲问。
她回头,看见关怀眼眸,晓得自己又恍神了。
“你是谁?”她轻问。
他呵呵大笑,这句话她问过很多次,却从没有一次记住。
不过蒋烲没生气,他知道她很努力了,从离开灾区到现在,她强抑悲伤,合作乖巧、听话懂事,尤其在舅舅舅妈和表哥们的围绕下,她始终表现得很坚强。
她是个自我克制力很强的女孩。
不管谁跟她说话,她都点头,偶尔还会夹带几个微笑,说句“不要担心,我没问题”之类的话,好让亲人放心,但一背过身便开始恍神,泄露出最真实的茫然无助。
“你太伤我的心,没有任何一个主人可以忘记她的天使叫什么名字。”他轻点她的额头,带点宠溺意味,她是他见过,最特殊的女生。
“对不起。”
小今还以为自己很善良,不会害别人伤心。
“我原谅你,不过,这次你要记好了,我的名字叫做蒋烲。”
她用力点头,但蒋烲依然不认为她会把他的名字输进脑袋里。
“我以为你会选择留在舅舅家里,他们很疼你。”
那天,三个表哥围着她,轮流对她讲话,三个人全投反对票,反对她飞到美国找那个不负责任的爸爸。
“我会回来。”她说得笃定且认真。
她已经长大,大到不需要仰赖父亲或母亲才能生活,她只是想找到答案,想问问父亲,为什么他可以对妈妈承诺爱情,却又对爱情置之不理,她必须为母亲多年的等待找到一个合理的结局。
三个表哥拿她没办法,只好拚命在她耳边叮咛,要她经常打电话回来。
“好吧,不管怎样,记住,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会尽全力帮你。”蒋烲拍拍她的手背,走到飞机后面的洗手间。
他接到姊姊蒋欣的越洋电话,听到了一个让人动容的爱情故事,二话不说就立刻和姊夫托付的征信社取得联络,拿走所有和贺巧眉有关的资料。
他很清楚,自己的多事绝对会惹得蒋擎对他们兄弟更不谅解。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也许他天性中习惯对弱者付出同情,也许为了讨好蒋欣,总之,他把事情揽下来了。
他找了个风和日丽的假日,驾着车子,从都市驶进乡村,模拟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也许他会被人用扫帚打出家门,也许他会被骂得满头包,也许他会被有正义感的村民一人一口水,全身沾满酵素……
他想过各种状况,却没想过会碰到地牛翻身。
可怕的地震,震掉他所有的假设。
地球病了,处处天灾人祸,让自以为是的人类吃尽苦头。
发现地震时,他把车子停在路边,找了个空旷地区等待地震过去,地震之后,他没有打道回府,照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前进,没想到车子越往前开,两旁的建筑物越教人触目惊心。
直到路断了,他的车子再无用武之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执念,他把车子停下,用走的、用爬的、用绕的,用尽所有能用的方法走到贺家庄园。
他帮了小今,从头到尾,她不断跟他说谢谢,礼貌而客气,表现出良好的家教,但他很清楚,她从没认真记住他是谁。
他知道她把自己关在伤心的圈圈里面,只用假面目对人。
丧礼过后,他表明来意。
她没有震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她没有开心、快乐、怨怼或愤慨,只是漠然地问他,“为什么你不早一点到?”
她问出重点。
要是他早一点到,她的母亲不会等待落空,要是再早一天,说不定她们会跟着他一起到美国,避开这场天灾。
阿烲也气自己,要是早一点就好了。
她的表哥反对她到美国,可她坚持跟着他走。
她的舅妈苦口婆心要把她留下,她理解亲人的焦虑,在机场时,她抱住她的舅妈说:“我会回来的,等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之后。”
她的大表哥给了她一支手机,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他联络,二表哥在她口袋里面塞了一大堆钱,再也不担心金钱会宠坏她,而三表哥直接订了机票,告诉她,“找答案不需要花太久的时间,如果你五天之内不回来,我就飞过去把你接回台湾。”
他们对小今的父亲有诸多不满,可是他也没办法讨厌那个人,因为那人是他的姊夫,因为那人是个好人。
第七章
小今从皮包里面找出信封,那是大表哥上飞机之前交给她的,他说,里面有他好朋友的手机号码、住址和照片,如果她碰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打电话求助。
她苦笑,钧颃表哥太担心了,她要去见的人是亲生父亲而不是虎姑婆啊,虎毒都不食子了,爸爸怎会对她怎样?何况是他派人来接她,又不是她一相情愿找上门。
她走这一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说法,一个让她能够心平气和的道理。
她不是偏激人物,也从不对父亲的归来抱存希冀,她不爱恨着一个人,不爱心存不平,她的人生还很长,不想恨着父亲过完这辈子。
所以,她必须走这一趟,为自己也为母亲。
打开信封,她抽出信纸。
轰!映入眼中两个字让她震惊。
蒋擎?
她激动了。
大表哥口里的好朋友居然是蒋擎,是啊是啊,难怪她老觉得阿擎的名字很熟悉,她一定在哪里听过相似的名字……
啊!她记起来!外婆生日那天,表哥在餐桌上说了很多关于蒋擎的事,他们说他是个人物,有能力、有担当,钧楷表哥说,可惜她不是林志玲,否则还想藉她去和人家攀关系。
瞧!有缘份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兜在一起,谁想得到他会是钧颃表哥的好朋友?
太好了,见过父亲,她就要马上去找阿擎!
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有了,她要很潇洒地对他挥挥手,问:“嗨,想不想我?我是空运来美的贺惜今。”
心在激烈狂热间,她抽出照片,看见预期中的那个男人。谁说,他们不是很有缘份?
等等我,我很快就去见你。小今心里喃念着。
她把照片压在胸前,微微喘息的胸口起伏不定。
探探自己的额头。真糟,又发烧了,老是这样烧烧退退怎么可以,要是把她的体力全烧光了,她哪来的力气去找阿擎?
吸吸鼻子,小今跟空服员要一杯开水。
她得快点好起来,她要拎起行李去找阿擎,告诉他,她的茉莉花没了,他的花茶还有没有剩下,可不可以分她一些些。
茶也清耶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情人上山你停一停喝口新茶表表我的心
他会为她表心吗?甜甜的笑浮上她苦苦的脸。老天爷从来就不是刻薄人物,它就要把阿擎送到她面前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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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父亲面前,小今静静听完所有故事,控制权高张的祖母、车祸事件、丧失记忆……一件连着一件。
这就是人力无法改变的命运吗?她能恨谁?
母亲专心爱父亲,没错。
案亲为了回到母亲身边,出车祸、丧失记忆,没错。
案亲的妻子?自然更没有错了,她只是嫁给一个好男人,爱上他、为他付出,这样的女人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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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爱上父亲是错误,那么母亲呢,她连连错了二十几年啊!
好吧,她可以把错误归纳在素未谋面的祖母身上,可是,恨一个作古的老人,对她有什么帮助?
只是呵,她不理解,如果注定分离,为何还要人们相聚,如果无缘相守何必相爱难舍?是爱情苦人,还是人们甘心被爱情所苦?
算了,追究不了这么多,她要的答案出炉了,父亲从未背叛过母亲,他爱妈妈,只是这份记忆被脑伤压抑。
被了,回台湾后,她可以心安理得在母亲面前诉说父亲的故事,可以理直气壮告诉母亲,父亲的爱同她一样坚定,他们的爱情或许在这一世结束,但彼此有心有意,来生一定可以再续。
她的心情恢复平静,完成这一件,又记挂起另一桩。她包包里面的信封、信封里面的男人,明天,她就要去拜访他。
她有权利的!
小时候她生病,吃完药,外婆会给她一块糖,她抿着唇不敢接,因为妈妈说爱吃糖的小孩会变笨。
外婆笑呵呵告诉她,“在尝过苦头后,你有权利替自己争取一颗糖果。”
对,她有权利。
这段日子,她尝逼人生所有苦难与不幸,她有权利替自己争取一些甜蜜,冲淡她满心满嘴的苦楚。
“小今。”乔宣轻唤女儿。
她有巧眉的眼睛、巧眉的鼻子、巧眉的嘴,还有巧眉长到腰间的长头发,她简直是巧眉的翻版。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个女儿,见到她第一眼,他立刻爱上她。
“嗯?”小今从沉思问回神,看向父亲。
血缘是种奇妙的东西,她从没见过年轻之后的父亲,但第一眼便认出他。
她以为自己会对父亲感到陌生,谁知道,见到他,她便毫无理由相信,这个人就是爸爸。
妈妈常说爸爸是个很温柔的男人,她信,因为自始至终,他都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这些年,你们过得好吗?”
“不算坏,妈妈一直在等你,她相信你会回去。”她不说谎,以坦诚的眼神注视他。
“对不起。”他应该排除万难回台湾的。
他是太害怕了,害怕看见巧眉和另一个男人的幸福生活,害怕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凉,胆小的他,错过了心爱的女人。
“妈妈有很多张你的画,每次看着你的画时,脸上都挂着幸福微笑,她说,你一定会成为成功的画家。”
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我没有成功,我很多年没有拿画笔了。”巧眉是他梦想的唯一支持者。
“你还喜欢画画吗?”小今问。
乔宣抬起十指,那是一双老昧愚钝的手。“喜欢,可是我的手……”
“那就为妈妈继续完成你的梦想,好不?”爸爸的梦也是妈妈的梦,妈妈说,她爱当画家太太。
乔宣看着女儿,那眼神、那份单纯相信,他感动莫名。巧眉把女儿教养得很好,这二十几年来,巧眉比他更有成就。
“我尽力试试看。”他握住女儿的手,紧紧。
“你留下来的画都埋在瓦砾堆下了,可不可以再画一幅送给我?”小今问。
“没问题。”
“凭你的印象画下妈妈的模样好不?我想放在妈妈的骨灰坛旁边。”
“可以。”
巧眉的模样在他心中深刻,何况他还有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小今在身边,他不愁画不出。
“那,我给你舅舅的住址,完成后,你把画寄过去,我回台湾收到以后,会给你打电话。”她露出一抹笑,该办的事情结束了。
乔宣顿时着急起来。“你要回台湾吗?你不打算留下来?”
不语,她没想过留下,就算真要留在美国,她也只会为另一个男人留。
“给我机会当一个好父亲,好不?”乔宣态度诚恳,握住女儿的手不肯放。
“我没说过你不是好父亲。”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不知道女儿在远方等待他回家。“不知道”不能够成立罪名。
“留下吧,我保证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蒋欣也加入劝说行列。
“舅舅在等我回去。”她亲口答应过舅舅的。
乔宣急切的说:“我也在等你啊,知道有你之后,我每天都在盼望团聚,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可以吗?不行吧。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至少先找到蒋擎再说,她要找到他,见面、叙旧,如果他的心情和她有那么一点点雷同,她就要向他告白。
她要告诉他,她好喜欢他,一场天灾让她看清楚很多事现在不做,可能会永远错过。
如果被拒绝呢?
也没关系,至少确定自己不曾错过,不必浪费心情等待不可能的结果,她在母亲身上学会,错过是人生最大的痛。
她愿意留下了吗?
小今的沉默,被蒋欣解释为犹豫,她轻轻压住她的双肩,认真说:“小今,从你和阿烲上飞机那刻起,你爸爸就没办法定心,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老是推着轮椅在前庭逛来逛去,还以为这里和台北只有三十分钟的距离,他真的很盼望你能够……”
“大姊,你不要逼她,这段日子够小今受了,先让她先休息几天,至于要不要留下来,以后再说。”蒋烲插话,暂时解了小今的围。
“我多糊涂,小今肯定累坏了,十几个钟头的飞机呢,我真不应该唠唠叨叨说一大堆。走,我带你到房间,有什么话晚餐再说。”
蒋欣领身往楼上走,小今跟在她身后,蒋烲说得对,她累坏了。
“小今,知道你要来,我们买了好多东西,回房间看看你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们再重买……”
蒋欣急着和小今建立交情,从知道大地震发生那天起,她便决定代替她的母亲疼爱她。
打开门,她领着小今进房。
房间很大,除了寝具之外,还有一组小沙发、电视、音响、书桌、电脑和摆满书籍的书架,里面的书全是蒋昊帮忙张罗的,征信社给的资料里提到小今是个文字工作者,她会需要用到这些东西。
另外,还有身为女生都会喜欢的衣柜,蒋欣一手布置二十坪大的穿衣间,里头满满地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居家服、小礼服、运动休闲服……琳琅满目。
除此之外,一双双陈列的鞋子也乱了小今的眼睛,更别说那些她根本分不出厂牌的包包了。
她看了穿衣间一眼,轻轻撇嘴。
她不需要这些,她有妈妈的旧衣服,有一双怎么穿都不会破的市场牌白布鞋,包包是妈妈用一块花样特殊的棉布缝的,高中的时候她背到学校里,同学还夸奖她很时尚。
她在乎的不是时不时尚的问题,而是妈妈的设计被同学肯定。
“小今,你看这套衣服你喜不喜欢?”
蒋欣从衣架上面挑出一件女敕绿的长t恤,t恤腰间皱折处缀了一串别致的琉璃珠子,她找了一件纯白色的紧身七分裤搭在下面,秀给小今看。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她还是喜欢妈妈的旧衣服,那些好穿的碎花小洋装,复古得好有味道。
不过,她无法拒绝蒋欣的好意。
“这是芬蒂挑的,她说这件衣服的颜色很有春天的味道,小女生会喜欢。”
春天?
不对,这样的绿让她联想到刚打下来的芒果青,一根长长的竿子用力打下去,几片叶子连同青芒果一起掉下来,她眼捷手快,张着大塑胶袋,在芒果落地之前接个正着。
阿擎打芒果,她接,他们是最佳芒果二人组。
“芬蒂?就是——”蒋烲睁大了眼。
蒋欣截下他的话。“没错,就是你未来的嫂嫂,年初阿擎和芬蒂订婚的时候你没到,今天晚上我约了芬蒂来家里吃饭,你可得和嫂嫂好好套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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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擎?她在说阿擎吗?
天……她在想什么呀,不对,她说的是阿晴、阿檠、阿勤,总之,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阿擎。
他们在讨论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而那个男生有个叫做芬蒂的未婚妻……
没错,就是这样子。
小今又头昏了,热气在鼻孔里面翻搅,搅得她心浮气躁。
真是无聊,她又不认识什么阿晴、阿檠、阿勤的,干么听见人家订婚就脾气暴躁?
肯定是累翻了。
“没问题,套交情我最在行,听说阿擎的未婚妻是名门世家,长相月兑俗又漂亮,万一被我看上眼拐走的话,他肯定会恨死我。”蒋烲笑咪咪的开玩笑。
名门世家、月兑俗漂亮……很好啊,这么好的形容词,怎会让她恶心想吐?她一定病得很重,居然看见黑色深渊在眼前,吸引着她往下跳?
隐隐约约,有些联系不起来的东西牵扯着小今的心,仿佛她手中握有一把钥匙,只要拿起来打开,一切就会豁然开朗。
可是……不想啊,她不想打开它,不想要豁然开朗。
略过这段吧,不管是哪个阿勤,不管他有多么美丽的未婚妻,通通不干她的事。
明天,等睡饱养足精神,她就要去找自己的阿擎,就不知道阿擎是否仍然珍视她给的倒地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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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擎关上电脑,对着空白萤幕发呆。
她忘记他了吧?
回美国后,他没日没夜忙着,是故意的,他很清楚自己在躲避些什么。
只要够忙,让一大堆无聊的数字占满脑袋,只要在每个疲劳轰炸的会议里面流连,他就会没时间想念。
想念……是啊,是想念。
他想念那些没事做的下午,小今带着他爬到老树上面,坐在树梢喝着冰冰凉凉的茉莉花茶,有一搭没一搭的乱聊。
他的话很少,她的话很多,因此她不知道他的家人、背景、工作,而他知道全部的贺惜今,连她小时候暗恋的班长、无疾而终的恋情,都一清二楚。
“那个时候刚好是芒果盛产的季节,上学之前,我都爬到树上拔一颗芒果送给班长,我们班长人帅脾气又温柔,全班女生都暗恋他,功课永远拿第一名,最厉害的是他常常代表我们班去参加演讲和作文比赛,而且每次都得奖耶!”
阿擎的表情是扬扬眉,不置可否。
不过是小学的比赛,很强吗?他的奖牌奖状多到四处乱丢,三不五时还送人做资源回收,也从没拿出来说项啊。
“班长对我特别好哦,午睡的时候我睡不着,偷偷在下面翻小说,他看见了,却偷偷放水,不把我的名字记起来。还有啊,老师不在的自习课里,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讲话,他也不会把我叫到后面罚站,他对我实在太偏心了,同学常常嘲笑他男生爱女生,还在黑板上面画一颗爱心,上面写着林俊超vs.贺惜今。”
小今一面说一面笑,笑得花枝乱颤,第一次,他觉得她的笑容很碍眼。
“然后呢?”
他在心底不爽那个不懂得行政中立的班长。
“就我爱他、他爱我啊,我们两个一直爱来爱去,直到芒果季节过去,我们家的芒果树上再也找不到芒果之后,他!那个坏蛋林俊超——”说到这里,她突然挤眉弄眼,表情狰狞。
她的表情让他很期待。
“他怎样?”
“他就开始记我的名字了!我气死啦,跑去找他理论,他居然说谁叫我不继续送他芒果。坏蛋,他爱的居然不是我,是我们家的芒果树!”
听到这里,他哈哈大笑,突然觉得行政不中立的男生很可爱。“如果再见到他,你会怎么做?”
“什么叫做如果再见到他?我要见他还不容易,他现在在北部念医学院,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高中毕业后举办同学会,一碰面,我伸手就跟他要一篓芒果。”
“他给了吗?”
“才不,他吝啬得咧,说自己是穷学生,不过我有逼他发誓哦,等他当医生以后,我看病可以免收挂号费。”
他被她脸上“赚到了”的得意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免收挂号费是很大的福利优惠吗?要是以后他走泌尿科,就不信她会去省这个钱……
蒋擎垂下眼,淡淡笑开,手里的钢笔转啊转,在随身笔记上面写下一个、两个……成串成串的贺惜今。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女生,也是个彻头彻尾矛盾到底的女生,有可爱的一面,也有敏锐纤细的一面,她可以活泼,也可以多愁善感,聪明却经常装傻,他相信她独立坚强,可她又处处表现出对父母长辈的依赖。
这么矛盾的女生,让他不自觉思念……
打开抽屉,他拿出她送的礼物,之前,他担心过不了海关,所以在离开台湾之前,还特地先把东西寄回来。
小今给的茉莉花茶他舍不得喝,怕喝完了,就闻不到她的专属味道。
她送的倒地铃,他把它们播在阳台的花盆里,没几天居然长得郁郁青青,果然很有野草的特性,丰收季节里,他要买一个玻璃罐,收藏无数颗思念心。
还有,小今的蟋蟀已经变色,褐褐黄黄,再不复当时的鲜女敕翠绿,总有一天,她对他的思念也会变了颜色吧。
他相信光阴是所有东西的稀释剂,只要时间够久、够长、够远,感觉就会渐渐被冲淡。
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记忆间长长的辫子在她身后甩动,俗到不行的碎花小洋装被风一刮,吹到大腿上,他拚命暗示她,她却半点也不在意,照样穿着裙子爬上树。
外婆老说她是小猴子,这么野的猴子,会不会有一天,被某个男生驯服?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坦,迅速别开心思,他不要想。
拿出抽屉里面的三千片拼图,轻轻抚过盒盖,那是特华雍在一八五四年完成的作品,“猎场看守人与他的猎犬”,他笔下的动物就像人物肖像画一样,有个性、情绪,画作中,彷佛能听到蓄势待发的猎犬们兴奋的吠叫声。
这是他走过橱窗时不经意发现的,没有太多考虑就买了下来,他不拼图,热爱拼图的是小今。、她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件事被拼坏了,都能像拼图一样打散,一片片、一块块,慢慢用耐心重新组装起来,不知道有多好。
他明了,她一直认为,父母亲的爱情是被拼坏的那一幅图片。
捏捏眉心,蒋擎刻板的脸孔里面有藏不住的疲惫,手指在猎犬身上几度徘徊,苦笑,又把拼图收回抽屉。
这是一份永远送不出去的礼物。
“经理,芬蒂小姐到了。”
“请她进来。”
芬蒂是他在一场晚宴里认识的女孩,聪明、落落大方,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研究所毕业以后留在家族企业里帮忙,她的工作能力相当强,在华人圈中有一点名气。
见过几次面后,双方都认为感觉不错,加上两人都有意思定下来,便在年初选了日子订婚。
他们是很适合的一对,这点,没有人可以否认,至于感觉……他说过,他不需要爱情。
他的人生只有权利义务、追求目标这两件。
“是。”特助退了出去。
不多久,芬蒂进门,她踩着一双复古黑色包头鞋,一身亮黑色缎面改良式旗袍,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丹凤眼更有东方味。
她很懂得打扮自己,复古两个字在她身上真正落实,至于小今,五o年代的打扮看不出复古味道,只觉得她从头到脚土到爆。
幸好小今的眼睛够大,灵活可爱,也幸好她够白,没有被太阳晒坏的黯沉,更幸好她嘴边的酒窝够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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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他又想起小今……这不是好现象。
“你在想什么?”
他回神,发现芬蒂正冲着他笑。
“没事。”他摇头,打开公文。
“喂,你是个很差劲的未婚夫耶,看见未来老婆居然没有半点热情反应。”芬蒂似笑非笑的说。
“对不起。”他板起脸孔,冷漠不由自主浮上。
他不够热情是天性使然,甚至不会对女人笑,不会因为女人的行为而影响心情……
但,真是这样吗?他现在有一点不确定了,曾经,他的笑声在夏夜里清朗。
“喂,你看不看电影?”在树上,小今用脚尖踢踢身下的他。
“不看。”他在看商业杂志,没抬头。
她又问:“你有没有看过六人行?”
“哼。”英文破到不行的人竟然和他讨论美国的肥皂剧?他照看他的书。
“喂喂喂,阿擎先生,你的口气很不屑哦,你看不起我的问题吗?”
“你听得懂剧中的对白?”一直被吵,他干脆把书放在另一个枝桠交接处。
“有中文字幕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哦。”她不知道中文字幕翻不出英文的精髓有趣?
“我也看实习医生,好看得不得了,尤其他们在手术台上面的时候,好帅气哦!我最爱那个黑人医生,可是第三季他就不演了,编剧居然不娶那个韩国人,实在好讨厌。”
他笑笑,不理她。
她的英文不是普通破,而是破到不能再破,连dr.burke说不出来,什么黑人、韩国人,她在搞种族小说吗?
“哼,你不说话,因为你没看过!”
“我看过两集。”
“才两集,我把三季通通看完了,我赢!”
连看电视影集都能比输赢?他冷笑。“我以为东方人看美国影集是为了学美语,你的外语程度好像……”
“很不错啊。”她接话。“thisisabook.thatisadog.mynameismary……”
她不说还好,一表现英文程度,他就忍不住捧月复大笑。这是美语吗?不对,这是英文课本上面的句型范例!
“喂,用这种嘴脸笑人,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自尊啊?我就不相信你的英文有多强!”小今用手指头戳他“坚挺”的月复肌。
他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串叽哩呱啦的英文就从他嘴里流利说出,她歪嘴瞪他,两颊鼓胀。
“怎么了?”他憋着笑停下英文,用中文问。
“你在骂我。”
“没有。”他举两手发誓。
她一脸不信。“不然你刚刚用英文说什么?”
“我说,我能理解,某些人的脑容量装不下两种语言。”话一说完,他马上带着杂志滑下树干。
小今被他气得放声尖叫,“臭阿擎,你死定了!”
他笑、她叫,很久很久,他没有这样子无忧笑过。
第八章
“没礼貌,我在跟你说话,你居然在傻笑!”芬蒂两手擦腰,佯嗔。
蒋擎迅速回神,甩掉脑袋里面的小今,收起表情。“对不起,我没听见你的话。”
“我说,我要是真的跟你计较身为未婚夫的热情的话,早就活活气死了!”
他置若罔闻。“今天晚上……”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会议要开,最好呢,我识相一点自动离开,不然的话会让你感到很困扰。”
芬蒂了解的一弹指,把他要说的话模拟了十成十。
蒋擎失踪了两个月,她遍寻不着他的人,手机不接、e-mail不收,连蒋欣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好不容易等到他回国,他却常常借故不和她约会。
理由很普通,除了忙还是忙,她不知道过去那段时间他去了哪里、做过什么事,只隐约嗅得出情况不对劲。
他不一样了。
以前他也忙,也是三次约会两次爽约,但没有这回避得这么明显,她是女人,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他们之间有问题。
可是,她太了解他的性格,若他真的不打算和她履行婚约,也不是那种会闪闪躲躲,闪烁言词的男人。
他会直接对她说:“对不起,我不能和你结婚,如果有什么可以弥补你的方法,请告诉我。”
他并没有这么说,那么是哪里发生问题?
她追问过,他不答,她猜想过,却猜不出可能是的答案,她很清楚,只要他不肯说,谁都没本事从他嘴巴里逼出任何事。
她明白,爱上这种男生必须学会宽宏大量,必须体贴他对工作的热忱,必须接受他对女人的漫不经心,必须确定爱情对他不重要,不管有没有自己,他都不会失意,不然,有没有婚姻枷锁捆住两人都一样,他们早晚会劳雁分飞。
“对不起,我真的很忙,我很长一段时间不在——”
“不行,再忙,今天晚上你都得空出时间。”
她截下他的话,手一扶,完美的臀部坐上他的办公桌,修长优雅的长腿交叉,闪闪发亮的唇蜜勾动诱人笑容。
口红……蒋擎看着她的口红又笑了。
“谁规定所有的女生都要擦口红,那种东西有怪味,对身体又不健康。”小今吐舌头、做鬼脸。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
“要口红吗?很简单。”她咚咚咚跑进屋子里,从冰箱里面抱出一大盆冰凉的桑椹,直接摆在他盘坐的双腿间。
“做什么?”
“吃掉。”
“我刚吃饱。”他明明记得外婆说这些要留到明天熬果酱用的,下午他和小今蹲在大水桶边洗桑椹洗到腰酸背痛。
“你不是要口红吗?把它们吃掉,保证不只口红,连『舌红』也有,要不要试试?天然有机、补血养气哦。”说着,她捏起一颗硕大的果实,一步步向他逼近,要往他嘴唇上面涂。
他哈哈大笑,左右手各抓一颗,压在她脸上。
她又尖叫起来,“啊~~你干么?!”
“我帮你涂腮红。”有了腮红,她更像外婆口里的小猴子。
“好啊,要玩谁怕谁!”小今火大的抓起他的手,用腋下夹住,抢过他手里的桑椹,挤成泥涂在他的指甲上。
蒋擎又晃神了。芬蒂心底的不安逐渐扩大,她勉强挤出笑脸,推推他的手臂。“喂,你没有专心听我说话。”
从回忆间被拉回来,蒋擎有一丝不耐。“你说什么?”
“我说欣姊要我们回去吃晚饭,家里有客人。”
“客人?”姊姊从不需要他回去替她应付什么客人的。
“对啊,听说蒋烲带了一个女孩子来美国,大概是他的女朋友吧?我还没见过蒋烲呢,听说他长得很帅对不对?”
是那个家伙,烦!
异母兄弟中,就数他最烦,蒋昊、蒋誉很知趣,不会拿着热脸来贴他的冷,他只要表态几次,就能拒绝他们的纠缠,不像蒋烲,像黏皮糖,黏得让人受不了。
至于女朋友更不用提了,蒋烲换女朋友和换一样勤,今天的女朋友、明天的陌生人,如果风流有排行榜的话,他一定年年稳坐第一名。
“哎呀,你这个人啊,长辈的事情我们又管不了,何况分分合合是这个时代的产物,都十几年过去了,你还在怪伯父,就真的太过份了。”
芬蒂的手抚模着他的手臂,蒋擎没有感觉,她的手不像小今,软软甜甜地贴附他的心。
他的沉默,促使了芬蒂的尴尬。
“你是我见过最固执的男人,你真的认为婚姻都该天长地久吗?”她皱皱鼻子,呐呐地说。
看着她,蒋擎又想起小今。小今也会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但她不会皱鼻子,她会吐舌头,用红红小小的舌头对他挑衅,他不生气,只觉得想笑。
他的笑觉神经一定拉在她的手里,她一扯,他就控制不住的笑容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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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他不能一直想着小今!
他直视芬蒂。“如果你没本事和我天长地久,就别和我一起跳进婚姻。”
“……我真幸运,碰到像你这么尊重家庭传统的男人……也好啦,至少以后不必担心外遇问题,老公永远是我的,谁都别想和我抢。”芬蒂顺势找台阶下,她知道上一个话题已经惹恼了他。
蒋擎没答话。
她耸肩。“好了啦,不聊严肃话题,你还要多久才能下班?我在这里等你,我希望不要空手回去,至少要准备一点礼物给欣姊和蒋烲的女朋友——”
她还想再多讲几句话,但蒋擎已经先一步把注意力放进公文里。
不管是蒋烲还是他的女朋友,都不值得他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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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烲是个擅长炒热气氛的人,有他在的餐桌上,热闹非凡。
小今穿着一套全黑洋装,蒋欣为她挑的,晓得她还在服丧,这样的心情撑不起五彩缤纷的颜色。
她的长发披散,衬得没有血色的脸颊更加苍白,她融不入热闹气氛里,只好静静地坐着,陪笑。
“小今,休息得怎样?”乔宣问。
她勉强拉出笑脸。“还好,谢谢。”
“是我的错,小今累坏了,我还拉着她拚命说话,对不起啊。”
蒋欣盛了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这是她特别交代厨房做的养气药膳汤,她得帮小今好好调养身体。
小今太瘦,阿烲告诉他们,过去几天她强忍情绪配合着大家,替亲人办完丧事,为了不让长辈担心,她总说自己没关系、可以撑得过去,她在人前笑、人后哭,勇敢坚强是她的表演项目之一,用来安慰人心。
那么年轻的女孩子怎能承受?这一切蒋欣的心疼全写在眼底。
“我没事。”小今合作,低头喝汤。
“要是我有满屋子的东西想送人,我会和大姊一样聒噪。”
蒋烲夹一筷子牛肉到小今盘子里,他都数不清她几餐没吃东西了。
“你最会说话,难怪阿昊、阿誉说你的女朋友一个接一个交不完。”蒋欣笑他。
蒋烲挥了挥手,夸张的挤眉弄眼。“那是污蔑,他们没有女人缘,就合力抵制我!”
“真羡慕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要是阿擎可以跟你们建立兄弟感情,不知有多好。”
蒋欣摇头。母亲是阿擎心中的痛,他没办法放下,没办法原谅父亲,只能禁锢自己,不容许自己开心畅意。
“姊,不必担心啦,那个家伙早晚会发现我们是好人,不会老是用冰水泼我们。”蒋烲不意的大笑。
“阿擎怎么还没有回来?他不是答应要回来吃晚饭?”乔宣直瞄餐厅门口。
“芬蒂有打电话来,阿擎听见阿烲在就闹别扭。放心啦,他一定会回来的,芬蒂说,怎么样也要回来见见未来的小叔。”蒋欣说。
他们才是一家人吧,阿晴、阿烲、阿欣、芬蒂,至于贺惜今……是境外移民。
她不属于这里,她的家在有茉莉花和芒果树的乡下,而她的心,已经飞到阿擎身旁,她想回家,也好想见他。
一阵笑声传来,人未到、声先到,芬蒂才进餐厅就直嚷嚷着肚子饿。
“噢,你们没等我们到就先开动,实在太伤感情了。”芬蒂表现得很热络,她搭着蒋欣的肩膀,弯腰闻闻满桌子的菜,微笑说:“真偏心,我当客人的时候菜色都没这么丰富,蒋烲一来就有好吃的……”
小今没听见她在说些什么,她的视线被芬蒂身后的男人紧紧抓住。
四目相对,说不出口的震惊在两人心头。
小今满心怀疑。
阿擎为什么在这里?世界这么小,走到哪里都会牵扯羁绊吗?他是客人吧,和她一样是境外移民吧,他马上就要告退,自这场让人不自在的夜宴告退吧?
不不不,是她弄错了,是她又出现幻觉,对啊,她还在发烧,头那么昏沉,心那么纷乱,何况她满脑子想着阿擎,当然会把每个男人都看成阿擎。
这么一想,她便释怀微笑了。
假装没看见“幻影”,她低着头喝汤。汤很不错呢,她要学起来,回去煮给舅妈尝尝。
她为什么在这里?!蒋擎的震惊不下于她,突如其来的愤怒席卷了他的知觉神经。
他冷酷的锐眼射向蒋烲。是他多事,自作主张?
所以贺惜今晓得他的身份,晓得事情始末,也晓得姊夫正在寻找她们母女,所以她出现了,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他的费心破坏并没有成功?!
她恬适淡然的笑容更加激怒了他,愤恨席卷他所有的知觉神经。
“阿擎、芬蒂,快点坐下来吃饭。”蒋欣离开座位,替他们张罗碗筷。
对嘛,他就是叫做阿晴,她才会把他和阿擎联想在一起。小今对自己摇头,抬眼,再看一次“阿晴”。
这个“阿晴”的西装很高档呢,可她比较喜欢穿着旧衣服的阿擎。
“阿晴”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有点刚硬冷漠,不像她的阿擎,刚洗完头发,用毛巾随意擦干、乱蓬蓬的模样,帅得让人别不开眼睛。
阿晴冷,阿擎也冷,但冷冷的阿擎在热热的乡下有了温度,嘴角常挂着掩饰不去的笑意,不像这个阿晴,瞠大双目,彷佛要把人吃下肚。
炳!她又不是屏东黑鲔鱼,哪有那么好吃。
小今的笑脸在在打击着蒋擎,一股无名的愤怒油然而生。
是示威吗?还是挑衅?
她不应该出现的,他给她很多钱,让她保有幸福无虑的生活,发誓照顾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半点辛苦,为什么她要出现,破坏他们的平静?
现在她来美国了,下一个是谁?贺巧眉吗?再然后呢,她要姊夫和姊姊离婚,跟她们一起建立新家庭?
没错,她们握有胜算,姊姊和姊夫没有小孩,而贺巧眉有一个女儿,她们的赢面大得多,可他发誓,绝对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小今恍惚的想,这个“阿晴”真怪,她又没做错事,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直冒火?
算了,不关她的事,反正明天她就要去找她的阿擎,跟他把话说明,如果他要她留下,她愿意试试异乡岁月,努力在这个陌生国度里种起香香甜甜的小茉莉。
说不定,茉莉花能在这里盛开,说不定她会在这里找到幸福,也说不定上苍为她安排了另一场幸运。
“阿擎,不必用那种表情看人吧,我难得来这里作客。”
悄悄地,蒋烲把位置挪到小今身边,以保护者之姿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他不要她被吓到。
蒋擎双瞳冒火,熊熊大火几乎要将两个人烧融。
他生气蒋烲维护小今,生气才几天她就有了新的拥护者,他对碍眼的蒋烲射出两道锐利眼光。都是他多事,不然那个笨蛋绝对找不到这里!
“阿擎,你在做什么?快点坐下啊,芬蒂,你也一起来。”蒋欣回座,发现气氛不对,看看弟弟再看看丈夫,不知道原因。
“你不饿啊?我可饿坏了,都是你那些讨人厌的公事,要不然我老早就填饱肚了。”
芬蒂硬是把男友压入座位,她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不过她聪明的知道,眼前不是讨论的好时机。
她拿起筷子替男友夹菜,迅速找话题缓和气氛。“欣姊,你有没有认识的摄影师?我想和阿擎先拍一些照片布置礼堂。”
“我们这里不时兴拍婚纱照,不然在台湾有很多婚纱摄影公司。”蒋欣顺势把话题带开。
“对啊,我还满喜欢那种假假的照片,把婚姻变得浪漫许多。”说着,芬蒂小鸟依人地靠在男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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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很漂亮呢,“阿晴”可以娶到这么美丽的新娘真是幸运。小今对芬蒂点头,心底却不明所以地冒出酸水。
芬蒂回给她微笑,不吝啬地对她释出善意。“嗨,我叫芬蒂,听欣姊说,你的名字叫做小今。”
小今整颗脑袋乱纷纷的,恍神得很凶。
无所谓,好几天了,她经常这样子恍恍惚惚,只要继续保持笑容、偶尔点点头就能应付过去。
“你长得好可爱哦,你是阿烲的女朋友对下对?”
她微笑、点头、应付。
这样的微笑加点头不只吓到蒋烲,连蒋欣、乔宣都一口气吓进去了。才认识几天,他们就成了男女朋友?
不会吧?!乔宣忧心仲仲地看着女儿。他理解顿时失去亲人的无助,可是光这样子就爱上一个男人……
“真的吗?阿烲,小今说的是真的?”蒋欣火速追问。
蒋烲眼光绕着圆桌转一圈。
他也希望有人来告诉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但阿擎的眼神太诡谲,小今的笑脸又太不真实,或许他是该扮演一下关键角色。
挑眉,他一派轻松自若,演出自己最擅长的公子。“干么这种表情啊?小今那么可爱,我喜欢她有什么难以理解?”
蒋擎倏地握紧拳头,青筋在额间跳跃,高涨的怒焰几要将人燃烧。
贺惜今果然随便,当初她二话不说就邀请初见的他到家里长住,现在又可以跟着陌生男人远渡重洋……来者不拒,是她的人格特质?
怒火一寸寸延烧,他只想打掉她脸上的微笑。
亏他还以为她心思单纯,亏他还思念她的纯真可爱,是他被骗了,还是被一个笨蛋欺骗?!
有趣,小今是他的弱点吗?蒋烲轻轻扬起笑意。
“阿烲……你的女朋友不是很多吗?”蒋欣忧心仲仲。她知道阿烲是个好人,但不适合涉世未深的小女生。
“那是我没碰到正确的对象,说不定小今是我今生的依归。”蒋烲玩上瘾了,勾住小今的肩膀,表现得很亲热。
小今没推开他,连他们一大群人在讨论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牢牢记住自己是客人,应该保持笑容、保持风度,满脑袋瓜里全想着明天。
明天她要打电话给阿擎,告诉他她到美国了,她很想他,想得把陌生阿晴当成阿擎。
蒋擎紧握的拳头紧紧松松,他想斩断蒋烲的手,更想扳住小今的肩膀把她摇醒。
一个对爱情专心的母亲,怎会生出四处猎金龟婿的女儿?是不是只要见到正确目标,她便奋不顾身扑上去?是不是贺巧眉教会她,爱情是虚伪骗局,懂得现实的女人才能抓住想要的生活?
“真甜蜜,今生的依归耶。阿烲,你是最浪漫的情人,我要是你女朋友,一定会幸福到不行。”芬蒂微笑着说。
“可惜我有小今了,不然,我一定会追求你。”蒋烲一面对芬蒂说话,一面夹菜到小今碗里,额头还趁势靠上她的额。“乖乖,多吃一点,明天我带你去畅游纽约,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会让你大开眼界。”
他刻意把大开眼界说得暧昧,笑看着蒋擎眼里的狂怒,忍不住欢欣鼓舞。
以他对男女之间的了解,他可以大胆假设,蒋擎爱上她了。
一不做、二不休,他刻意靠近小今,在措手不及时,亲上小今的脸。
砰!火山爆发,他成功激怒异母兄弟。
蒋擎用力捶桌子一举,霍地起身冲到两人面前,一把抓起小今,在众人惊呼中,有如刮风一般把她带出家门。
第九章
蒋擎把小今塞进车里,她傻傻没反应,只是望着他张扬的怒气,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他在生气她把他当成阿擎吗?大概是吧,那么,只要跟他说声对不起就可以了吧?
拨开颊边长发,她张大眼睛看他,努力不把他当成阿擎,可是……真的抱歉,她头脑错乱了,东看西看左看右看,不论她怎么看,他就是像阿擎。
是因为他的名字也叫阿晴吗?
她得看心理医生了,不然老在半夜醒来,听见妈妈在床边唱歌,耳边老是听见外婆叨念她是小猴子,这些就算了,就怕路上随便碰到陌生男人,也通通把他们当成阿擎,糊里糊涂跟着人家走。
“对不起。”她气弱地对他说一句。
蒋擎没回话,专心驾车,两只眼睛死瞪住车窗外,没这么做的话,他一定会失手砍人。
小今舌忝舌忝嘴唇,觉得很热、很渴,他什么时候才要载她回爸爸家?她想喝那碗很好喝的药膳汤,想喝很多果汁……冰箱里的桑椹汁还有没有?加上几个冰块,再炎热的夏天也能应付过去……
恍惚间,她回到满是茶园的家乡,外公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映看不腻的本土剧……
她在笑!她居然在笑?!他已经气得满肚子火,她竟若无其事地撇开嘴角微笑?!
小今头靠在窗边,侧脸望“阿晴”。阿擎的眼睛、阿擎的鼻子、阿擎的嘴……慢慢慢慢……她对自己的幻想妥协。
夏天的风吹过阿擎的发梢,他该剪头发了,到他们家一个多月,他都没进过理发店。
那时她拿来剪刀要帮他剪头发,他打死不肯,夺下她的剪刀,把她压进沙发里面。
可她哪里会这样子就投降?开玩笑,去问问她的外号,原子小金刚不是当假的,当然要反抗再反抗,于是,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到他的胳肢窝下面,咯吱咯吱,他翻过身,笑得满脸通红。
炳哈,怕痒的男人最怕老婆,外公说这种男人才能嫁。
她想测试阿擎是真怕痒还是装怕痒,不管他怎么躲,她都有本事把手指头挤在他的胳肢窝下方。
终于,他发狠了,一个用力翻身,把她的两只手抓到头顶上,压在抱枕下。
他笑、她尖叫,他的脚跨压住她不安份的小短腿,她用腰力想把他扭下来,一个不小心,他的唇贴上她的唇。
甜甜的、香香的,是夏天的味道。
温温的、湿湿的,有南风、有芒果香。
短暂的接触,他们像被电击般,迅速跳起身,两个人背贴背,眼睛却转向沙发的另一边。
好半晌,她嘟着嘴,噙着笑意。有点呆、有些傻,有很多的不知所措。
好半晌,他皱着眉,挂着茫然。有点闷、有些愣,有很多的不由自主。
两颗心在狂跳,失频的呼吸、紊乱的思绪,他们都被月兑序演出惹得心慌意乱。
最后她吐了口长气,挂起茉莉花笑脸。“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照旧,半句话都不说。
外公常笑他们,说阿擎的舌头少了半截、小今的舌头多了半截,他的话全被她说走了。
他少、她多,好得很,就截长补短呀,接吻的时候,就会恰恰好了嘛……
哎呀呀!她不知道怎会在那当头想起外公的话,红红的脸,红得更透彻。
不行再尴尬下去了,为了尴尬,浪费好玩的下午,不划算。
“我原谅你吻我,但是……我们的战争还没完!”说着,她翻转身,用手肘架起他的脖子进行下一场饱击。
紧接,又是笑声、尖叫声,在宁静的午后,刮起一阵热闹浪潮。
车子停下来,小今回神的时候,已经被拽下车。
“阿晴”不温柔,还是她的阿擎好,阿擎处处让她,还会在她受伤的时候变身成热锅蚂蚁,东跳西跳,像装了碱性电池,停不下来。
“说!你的目的是什么?”蒋擎掐住她的肩头,用力的十指捏得她的骨头快要碎掉。
“目的啊……目的什么呢?”她傻得厉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风一阵阵猛吹,灌得她头痛欲裂,把她大大的眼睛吹出干眼症,这里的风一定会害她得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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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继续演戏吗?你不是已经全都知道了?!”
“知道哦……”她顺着他的话说,却不晓得自己应该知道什么。
猛然咳嗽,把她的心啊拔啊肺啊咳成碎屑,搅烂的心再也编派不出爱情。小今拚命捣住嘴巴,抬眼看着很像阿擎的陌生人。
她的干咳,一声声敲上蒋擎的脑膜,心痛一阵传过一阵。她病了吗?为什么苍白憔悴?已经够瘦的她,又小了一大圈。
不,现在不是关心她胖瘦的时候!
“你知道我到你家,目的是想阻止你妈到美国和姊夫相聚,不是想和你当无聊的朋友;你知道我和蒋欣是姊弟,是你们母女的敌人,我要破坏你们和姊夫之间的连线。我不后悔这么做,我会竭尽我所能……”
他的嘴巴开开阖阖说了一大串,小今拚命想抓住他词句,用拼拼图的方式将它们凑在一起,企图拼出她听得懂的意思。
所以……他真的是她认识的阿擎?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奇迹,而是预谋设计?妈妈的爱情碍了他,他非得想尽办法阻挠。
嗅,蒋擎、蒋烲、蒋欣……
好简单的命名方式,她真笨,怎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关联性,这么相似的名字啊,她还在什么阿晴阿擎的,把自己弄得糊里糊涂,以为自己该去看精神科医生。
原来他们是同一个人,促成他们相遇相识的,是同一件事。
真有意思,谁说地球很大,地球够大的话,怎会绕来绕去,总是绕到同一群人身上?
“我绝不给机会,让你的母亲有机会毁掉我姊夫和姊姊!”
懂了,她缓缓点头,所以他们不是朋友,他对她,没有她希冀的心情。
姊夫、姊姊,她把故事接起来了,她带他钓鱼的那天下午,他的故事……她懂了!
“是你母亲亲口要我转达她过得很幸福,不必我姊夫费心,是不是她后悔了?又想介入别人的婚姻?!”
什么?亲口转达?所以他和妈妈谈过,妈妈早知道爸爸再也不会回家?
难怪他离开后,妈妈常躲在房里闷头哭泣;难怪,妈妈常常在深夜里,一个人走进茉莉花丛间;难怪,妈妈再也不肯对她说那些陈年老故事,再也不肯对回忆甜甜微笑。
“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们?一句话,我给你。”
退开两步,小今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他不是她认识的阿擎,那个阿擎会为她担心焦虑、会嘲笑她、会分享她的心情……
她想昏过去,一觉醒来后,发觉自己还在老家。
这样她就会发现他们的房子没被震垮,香香的茉莉花茶还收在妈妈精挑细选的陶罐里面,而外婆会倚着门,冲着飙单车回家的她笑说:“我们家的小猴子回来了。”
对啊,是梦就好了。
无预警的痛,敲进她心底,狠狠地、敲击。
痛在胸腔内无限制扩大,一圈圈泛着涟漪,她几乎不能呼吸了,蒋擎、阿擎……那个吃着仙草冰,笑弯嘴的阿擎怎么会变得面目狰狞?
“贺惜今,你听见我的话没有?你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我们看见!”
她要什么?没啊,她只想要他,想要印象中不多话、不爱笑、冷冷的,却很温柔的阿擎。
可是,温柔阿擎是假的,严厉阿擎才是真的,假阿擎别过身,扯下面具,变成她不认识的人,而真阿擎避她如蛇蝎,想要她走得远远,再也不要让他看见。
真好笑,他哪有心情和她天长地远,他恨她、视她如绊脚石呀!
心脏狂跳,陡然升高的体温烧灼了小今的双眼,她弯下腰,失去凭恃的身子滑坐在沙滩上,冰冷的沙子一如她冰冷的心。
他不爱她,从来都没爱过,这么容易分辨的事实,她怎能厘不清、怎能误解?
版白?多愚蠢啊!诉心?他哪里在乎她的心?那些倒地铃,他不是一次一次弃若敝屣?
“说话,不要装无辜,把你想要的说出来!”蒋擎对她嚣张、暴吼。
他痛恨自己。
吼她、叫她,错的全是他,失去母亲的恐慌回笼,他没办法控制情绪,像十岁的男孩子,只能用叫嚣猖狂来藏匿害怕。
当年,他没能力为母亲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眼前死去,现在他有能力了,绝不重蹈覆辙!
他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前,阻绝所有可能性。
阿擎的声音远了,小今觉得自己像是飘浮在第三度空间。
会不会……她正在作梦,梦里的情境是她和阿擎重逢?
有可能,最近她常从梦中惊醒,现在肯定又沦陷在恶梦里了,才会把心爱的阿擎变成野兽。
是梦啊,那就不必害怕了。
她迅速找来梦当借口,躲去眼前人的攻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在现实与梦幻间游走。
“说啊,你到底想要什么?”蒋擎不准许她躲避,扣住她的肩膀,暴厉的吼。
她看着张张阖阖的嘴巴,浮起一朵梦幻的微笑,顺着他的话说:“我要你,我想你,很想、很想你。”
想他?!蒋擎气疯了,很想一巴掌打醒她。
她脑袋里面装什么啊?!她不是蒋烲的女朋友?她不是有了新目标?她想以退为进加入他们的家庭,还以为大家都笨得看不出她的意图!
懊死的女人,她凭什么玩弄他于股掌间 狘br />
“你有什么条件要我?芬蒂是哈佛毕业的高材生,你呢?她有上亿的身价,你呢?她漂亮聪明、登得了枱面,你呢?她精通五国语言、可以独立完成千万元的合约,她的家世良好,可不是只会编蟋蟀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女人!”他用恶毒的话激她。
说得真好,她凭什么要他?她和他的未婚妻天差地远,有如云泥之别,她的条件太差,连备审资格都排不上。
小今从虚幻里跳出来,看着眼前的真实。
他没说错呀,在台湾他就表明立场,是她笨到看不透,才会误解他们之间有可能。
认真想想,从头到尾,全是她的一相情愿。
她邀他回家住、费尽心机和他建交情、坚持当他的好朋友,记不记得,他甚至对她亲口说过“我这种人,不需要爱情”?
她把幻想放在不需要爱情的男人身上,还不够笨?更何况,他从来不曾承认过她呀……
说来说去,蒋擎没错,是贺惜今大错特错。
对!全是她的错,要是没有生下她,说不定妈妈早就放弃等待,另觅幸福;要是没有她,妈妈出嫁,外公外婆会搬到台北和舅舅、舅妈同住,他们一定能避开这场祸事;要是没有她,蒋擎不会出现,不必费尽心机分隔她的父亲和母亲,让一段爱情终于无疾……
说来说去,全是她的错。
都是她害的,要是没有贺惜今就好了。
垂下眼,小今开始忙碌,她得忙着憎恨自己,让罪恶感扩散。
不知道罪恶感是不是像癌细胞那样,今天扩散一点、明天伸展一些,然后她就会一天一点被吞没、腐蚀,最后死去。
若真能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到时候,她不必累、不必倦、不必反复思考谁错谁对,不必担心一个人好害怕,不必烦恼忧愁寂寞总在身边欺人。
见她不说话,蒋擎勾起她的下巴,冷冰冰的对她说:“告诉我,你愿意离开这里。”
“我愿意离开这里。”她没意见了,顺着他的意思,他想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
“告诉我,你们不会破坏我姊姊和姊夫的婚姻。”
“我们不破坏任何人的婚姻。”包括他和那位身价上亿的美女。
“你真的愿意放手?”
“我真的愿意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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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让蒋擎皱成线的眉头放松。
他竟是这么怕她?几时她变成骇人巫婆了?小今凄凉一笑。
“你不会反悔?”
“我不会反悔。”她摇头。
“好,我帮你订机票,你尽快离开。”
“好,你帮我订机票,我尽快离开。”
币起惨淡微笑,小今望他一眼,轻轻地,在心底对他说:如你所愿。
“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语毕,蒋擎转身走回车里。
“阿擎……”她突地叫住他。
“什么事。”
“放心,你母亲的事不会在你姊姊身上发生。”
他登时被定住了,她的话叫他心惊,她居然……居然能读出他的恐惧?
第十章
蒋擎和小今回到家时,所有人都聚在客厅,一见到小今,蒋烲马上跳起来冲到门边,抓住她的肩膀问:“发生什么事?”
他的过度关心让蒋擎很不痛快,他冷冷别开眼,假装没看见。
芬蒂也走过来,勾住蒋擎的手臂,忧心问:“怎么了,你和小今……”
他一点也不想回答,只是望了姊姊一眼。
这一眼让他更加确定,为了姊姊,就算要他对不起天底下的人,他都义无反顾。
蒋欣走到弟弟身边,轻言,“我有重要的话想跟你谈,可不可以?”
不谈,他清楚姊姊和贺巧眉一样善良,他可以利用贺巧眉的善良,却不准姊姊的善良被利用,所以他不谈,不要被姊姊说服,让贺巧眉和贺惜今走入这个家庭。
于是他低头对身边的芬蒂说:“我送你回去。”
“可是……”芬蒂想知道究竟,第六感通知她,蒋擎和小今之间不寻常。
他从不把女人放在心底,即使是未婚妻也一样,她不认为自己有本领影响他的感觉,而这个贺惜今却轻易地挑动他的情绪,让她嗅到危险性。
“阿擎,这几天你借故留在办公室不肯回家,有很多重要事情都不知道——”蒋欣还不死心。
“阿欣,先让阿擎送芬蒂回家,有什么话等他回来再说。”大家长乔宣开口,蒋欣只好退两步,让他们离开。
蒋擎率先走出家门,当他从小今身边走过时,手臂碰上她的,她明显地瑟缩了下。
她低头低眉、低了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没人看见的空间。
因为她自卑。
阿擎和芬蒂是多么旗鼓相当的男女,才能、学历,全是她望尘莫及。
幸福需要条件,这是个现实社会,光爱恋制造不出美满婚姻,更何况,她凭什么论定蒋擎和亿万美女之间缺乏爱情?
一相情愿呵,要不得的习惯,随意一个误解,便造就出不实幻觉。
心在扭曲绞痛,头将裂开,小今从没有这么痛过,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将她的身体撕开,奋力从里面钻出来。
她冒冷汗,衣服湿透,呼吸急促、心脏漏拍,她全身抖得厉害,咳嗽不止。
蒋烲发觉她不对,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沙发边。
“你还好吗?”他递给她一杯温茶水。
“我很好。”她点头,挤出来的笑容很丑。
“小今,对不起,阿擎他……”蒋欣连忙坐到小今身边,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就先想着道歉。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讶异会在这里见到我。”
缓和着呼吸,小今平抑狂狷的心跳。她不会弄拧任何事的,因为她说过,要他放心。
“你们认识?”乔宣问。
“是,他在我家里住饼两个月。”她据实以告。
“他住在你家?!”
乔宣拉高音调。这就是阿擎失踪两个月时的下落?他早就找到巧眉,却迟迟不肯和他联络?
“嗯,妈妈很喜欢他,外公外婆也喜欢他,说实话,我也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看见老朋友……让我很愉快。”
她急忙替阿擎撇清,绝对不制造困扰。
“你和阿擎——”蒋烲不甚确定的问。
她截下他的话。“我们几乎变成好朋友了,如果他不急着回美国的话。”
现在,他们连朋友都当不成……怎能勉强啊,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勉强不得,爸爸和妈妈不就是过度勉强之下的产物?
她早说过,他不珍惜的她不给,他不珍惜她的感情,她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心,送上门?
“你们之间……还好?”
“没什么不好。”小今轻描淡写。
“你们谈些什么?”
“久别重逢能说什么?”她避重就轻。
“如果阿擎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底,我会跟他讲清楚……”蒋欣握住她的手。
奇怪,蒋欣怎么一天到晚跟她说对不起,她从不曾对不起她什么啊。
小今摇头,认真说:“下午我很累,始终没把话说清楚,我想,我应该讲得更明白一点,你才不会心存芥蒂。以后别再道歉了,爸妈之间的事,你不知情也无能为力,知道之后,你做得够多了,谁都没有立场去责怪你。
“我不恨爸爸也不恨你,我肚子里的确有气,但我生气的对象是老天,因为它对妈妈很不公平,可事情已经发生,而它不在你我的控制范围内,我没道理对你迁怒。”
罢刚在海边时她就弄明白了,所有的错全出自于她,真要恨,对象只有一个。
“这是你的真心话?你不恨我?”乔宣握住轮椅的手颤抖,忧郁的脸庞满是感动。
“妈妈爱你啊,她从没恨过你。”妈妈始终相信爸爸吧,不然怎么在蒋擎之后,仍然无法口出恶言?
“所以你肯留下来,让我当个适任父亲?”乔宣的眼底浮起期盼。
小今摇头。“我不喜欢美国,我要回家,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的根在那里。”
“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不会喜欢这里?”蒋欣试着说服。
小今苦笑。继续待在这里,她只会好伤心。
亿万美女让她自惭形秽,蒋擎对她的恐惧让她自厌,她不想为难任何人,只想要一个人,埋藏暗恋。
叹气,她说:“我不会留下的,但是,现在先不谈好下好?我好累。”
“好,我陪你上楼。”蒋欣连忙起身。
“我自己上去,你们……别再为难蒋擎,他的出发点没错,只是立场不同。”临去前,她还没忘记替他说话。
蒋烲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不相信小今,尤其是和蒋擎相关的部份,相处多日,他看得出她在演戏,她很爱演那种让人安心的戏码,可,她骗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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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擎,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我不懂为什么你……”乔宣叹气,再也说不下去。这孩子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他们的感情浓厚,比父子兄弟更亲。
书房里,蒋欣、蒋烲和乔宣像审问犯人一样,把蒋擎团团围住。
蒋擎冷着脸,双手横胸,半句话不说。
要怪他?随便,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我知道你冷酷,对人不讲情面,但我一直以为你是面冷心热的家伙,多少还有点同情心,看到路边野狗,就算不去喂它两口面包,也不会没事跑过去踢它两脚,但是你对小今……我该不该对你重新评估?”
蒋烲也学他,两手在胸前交叉,口气非常差。
他需要蒋烲来评估?省省吧,他从来不想和他们那群人有交集。有共同的爸爸又怎样?同姓蒋又如何?他不把他们看在眼底。
“阿擎,姊知道你心底很矛盾,我绝对相信你也觉得对不起小今和巧眉姊,即便是为了维护我……”
她哽咽,交握的两手不知摆在哪里才适切。阿擎真的做坏了,他让她觉得自己是始作俑者。
蒋擎还是不语。
错误,他乐意一肩担,就算要他离开公司也没关系,他只坚持自己坚持的——一个家,绝不能有两个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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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烲环住蒋欣的肩膀,轻言安慰,接着又转头对蒋擎说:“我也维护姊姊啊,不过我维护的方式,是不让姊姊变成罪人,不让她带着罪恶感过日子,我要她理直气壮面对小今,无愧于人。”
蒋擎瞪了他一眼。
谁是他的姊姊?谁跟他有关系?他的热脸未免贴得太紧。
“听说你住在小今家两个月,受人恩惠应该铭记在心,怎么可以恩将仇报?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在小今失去亲人之后还落井下石。”掀掀眉毛,蒋擎是他见过心肠最硬的人。
失去亲人?失去什么亲人?是外公还是外婆发生意外吗?脸色陡变,蒋擎箭步一跨,大步跨到蒋烲眼前,冷酷的眼神看得他猛打寒颤。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小今失去亲人?”
小今竟然没对他提及那场地震?那么他们出去三个钟头,究竟在谈什么?
“说话,小今失去什么亲人?”蒋擎失去耐心,沉稳退去,一把揪住异母弟弟的前襟怒问。
“你不知道她的外公外婆和母亲都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不到一个月之前他们还好好的!
他离开那天,外公还送他到门口,外婆直挥手,一直邀他有空再来……怎么会死了?!
“怎么发生的?”他冷声问。
“你真的不知道?见鬼,就算小今没告诉你,你都不看新闻的吗?”
对啦,也许这个新闻不够大,毕竟是老远的小岛国发生地震,美国的新闻跑个一两回就没了。
“你一定要说废话才可以吗?我再问一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的手加上力道,扭得他差点窒息。
“地震。我帮姊夫去找小今那天发生的事,当天路断了、房舍倒塌,到处都是哀号求救的声音,我找到小今的时候,她正用双手扒开土石,想要救出家人,两只手都鲜血淋漓的,她却浑然不觉。
“难道你没注意小今的手还裹着纱布?你没注意她的体温高高低低不稳定?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她都是用意志力在强撑自己。”蒋烲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一面观察眼前人阴晴不定的脸色。
他还以为小今会对蒋擎大声挞伐,因为他害她父母亲失去团圆的机会,若是情况重来,蒋擎完成姊夫的托付,说不定她的家人就会逃过一劫。
蒋擎忽然笑了,笑得自厌又苦涩。
为什么她绝口不提,为什么她不反驳他的指控?
罪恶感像奔腾狂涛般,几乎将他淹没。
她怎不跟他解释,说天灾夺走她的家人,她已孑然一身,不得不投靠父亲?
她有权指责他自私,有权恨他害她的父母亲阴阳两隔,有权破口大骂,把满肚子积恨对他发作,她不必安静委屈,任他污蔑。
懊死!他的确没有人性,他看不见她的伤口,忽略她的疲惫,不在意她的茫然与恍惚,甚至说服自己,她的剧烈咳嗽只是想要博取同情。
他拧眉怒目、青筋暴涨,恨透自己。
姊夫是她唯一可以投靠的人,他居然赶她走?
他逼她放手、不准她搞破坏、什么都不知道就指控她有意图……天,她唯一的意图是找片安全的屋顶,支持她岌岌可危的心灵啊!
他的脸色铁青,于是蒋烲明白,事情绝对不是小今说的那样简单,难怪她急着撇清姊姊和姊夫的罪恶感,急着表明自己回台湾的决心。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不认为小今会对谁产生威胁,她到美国,只是想要找到答案,想知道为什么姊夫不试着找她们,得到答案之后,就打算回台湾了。
“整个下午姊姊和姊夫都极力挽留她,我看得出来她的口气松动了,可是到了晚上,她的态度又变得坚定,我想,大概没有人能留得住她了吧。说,这是你的问题吗?”蒋烲直视他。
她不想留下?她只想要答案?那他的多此一举有多可笑啊……
“阿擎,你赶她是不是?你真的不必这么做,小今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喜欢她,有绝对的信心可以和她相处得很好。”蒋欣急忙拉住弟弟。
他没接话,猛地起身离开书房,来到小今的卧房。
他在房门外徘徊很久,无法想象才不见多久的人就这样没了。
外婆的蚵仔面线余香还在嘴边……他低下头,外公的宽裤子好像还穿在他的腿上,贺巧眉的轻愁和恬适的笑容深深地、深深映在他脑袋中央。
他做了什么?他的私心毁了什么?三条人命吗?
“阿擎,要不要试试我熬的麦芽糖,味道跟外面的不一样哦。”外婆用筷子挖了一大坨给他,热呼呼的麦芽香在他鼻间散播。
“等一下、等一下,那个要夹饼干才好吃啦!”外公抱着一桶牛女乃饼干追在外婆后面跑来。
小今嘟嘴,踢他的小腿,满脸不高兴,他回头看她一眼,弄不懂她在不爽什么。
她瞄他,眉毛一挑一挑。“外婆刚熬好的麦芽糖都是我吃第一枝,你来,我就失宠了。”
“哎呀,爱计较,你有那么多人疼,我多宠阿擎一点有什么关系。”
宠?他没有被宠爱的经验,他是男孩子,男生要做的是负责任而不是被宠爱。
他凝视外婆满是皱纹的脸庞,她的爱没有说出口,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刻在每道皱纹里面。
这份宠爱,他要。
于是,他接下麦芽糖,嘴巴一含,也不管烫不烫,直对外婆点头说好吃。
和人争宠,这个经验,他喜欢。
“不行,外婆的爱通通是我的!”
小今噘嘴不依,逗得外公笑弯腰,拉着她说:“乖小今,外公再给你弄一枝麦芽糖,比阿擎那枝更大,好不好?”
看着小今耍赖撒娇,他心底清楚,这个家庭需要一个笨孙女来证明这些年长者的重要性。
有爱吃的小今,外婆才会打起精神张罗一堆费工夫的零食;有不会赚钱、光会玩乐的猴子孙女,外公才要努力打理田园;有事事依赖的女儿,当妈妈的才不能失志,她必须开朗光明,用最快乐的心和女儿一起等待丈夫回来。
这家人,是既奇特又可爱的组合。
怎么会消失了?
他才离开二十几天呀……
如果他还在,他一定有力气抱着外公外婆躲开灾难,不会让小今一个人扒开泥上救人,更不会让她裹着纱布,靠意志力支撑。
“总有一天,你会碰到专属于你的爱情,那时候你就会了解,爱情会让人们多么身不由己。”贺巧眉说。
那天晚上,他试着说服贺巧眉,姊夫不是她的幸福。
“如果乔宣是正确的男人,为什么你的爱情维持不到一年?”他的问题残忍到近乎过份,可是,他必须麻木不仁。
“天长地久才能证明爱情的正确性吗?”她缓缓摇头。
“难道曾经拥有就能够证明?”他反问。
“我不知道,可是对我来说,乔宣不是我的曾经拥有,他一直在我心里,看见没,他埋在这里,陪我走过每个困难时期。”她指指自己的胸口。
在贺巧眉身上,他见识了柔弱女子的坚韧,也相信小今一定有相同的特质。
可是她就这样死了?
她的坚强、强韧与固执呢?她怎么可以轻易放弃生命?
坏人阻挠她的爱情,她更应该抬头挺胸、排除万难,走到爱情面前啊!
狠狠地,他用拳头捶自己,小今不肯在他身上发泄的恨,由他来代替。
他在小今房门外来回走着,深锁的愁眉、焦躁的眼角,他一看再看,看着同一扇闭阖的木门。
不,他等不到天亮,就算她再累,他也要把她挖起来,把话说清楚。
他不要她走了,他要跟她说对不起,告诉她,他有多抱歉。
第25页
她爱当小气财神,他会用一辈子赚很多很多钱,把她口袋里面的存款簿变得很吓人;她爱吃情人果,他就为她种下满满一整园的芒果树;她爱爬树、爱当小猴子,他就给她无数棵爬不完的老树……
他有很多话要对她说,他保证会说得她回心转意,让她愿意留在这里。
他用力握住门把,旋转,大步跨进屋里,可是小今……已然失去踪影。
上集完
*小茉莉贺惜今何时才会等到幸福?请看花园系列1060王牌小女人之一《心机男の小菜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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