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奴左三知(下)》 第1页 第十一章 梆子声传来。让躺在床上的沉睡的裴陵慢慢清醒。数着那梆子声,裴陵知道是后半夜了。他想伸手揉揉自己的腰,也想伸手揉揉自己的腿。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些地方抬起来都很困难。并且,还有些疼痛在股间的秘处,从那个洞口延伸,直至体内深处。 罢才做了梦吗?一个让人羞愤的梦。自己竟然梦到自己被左三知弄回了府,几番勾引后还抱住他和他共攀云雨之峰。 被左三知压在身下?怎么可能! 裴陵自嘲地笑笑,心说自己喝多了不成。他伸手,想抻个懒腰,但那手却被另外一只掌心布满茧子的温热手掌握住。 那瞬间,血似乎变得冰冷。从头开始消失,直到脚下。裴陵忍耐住不发出愤怒和少许惊恐的低吼,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床里,跟左三知的眼眸对上。 “醒了?”左三知握住裴陵的手,低头在裴陵唇上烙下一记亲吻。而被事情本来面目击中而动弹不得的裴陵则呆愣着,等左三知温柔的嘴唇离开很久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 从愤怒到屈服,从抗拒到迎合,从吃痛到欢娱……原来一切都是真实的。原来自己在左三知的胯下申吟、自己紧紧抱住左三知的背、自己紧闭眼睛用动作催促左三知快些都是真实的!裴陵忽然用手撑住了床,猛地坐了起来。他不顾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从床上翻滚般掉到地上。他慌乱地找着自己的衣衫,可低头却看到自己腿间都是红色和白色的液体,上身也有,就那么明晃晃凝固在月复部,像是嘲笑着什么。 左三知没有开口阻拦。看着裴陵的慌乱,看着裴陵全身无力、半走半爬地“冲”向门外,他的嘴角紧紧地抿在一起。眉毛也微微拧着,眼底更加幽暗。他伸出手,放在裴陵刚才还躺着的位置上,抚模那些温热的气息。他眼睁睁看着裴陵吃力地打开门,坐在地上向院中栓马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裴陵拖着疲惫已极的身体向自己的枣红马挪去。他觉得身体的疼痛跟劳乏使得这段短短的距离那么地漫长。他好不容易走到了马旁,却发现自己连上马的力气也没有了。 “蹲下。”裴陵解开马缰绳,双手扶着马背,让马跪下。那枣红马通人性,立刻屈了腿,躺在地上让裴陵抱住自己的背,待裴陵抱紧了,才重新站起来,从下人忘记锁上的大门跑出去。 策马奔驰在后半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裴陵觉得后面火烧火燎的疼。他咬紧牙关,不想追究眼眶中湿润的东西是什么。他只是抱住枣红马的脖子,希望离刚才事情发生过的地方越远越好。而他胯下的枣红马也通人性般,拼命加快自己的速度,四蹄仿佛腾空,踏在街心的石子路上,留下清脆的马蹄声。 裴陵在望北城的府邸中,他的两名家将裴勇、裴义已经睡下。两人本来等裴陵到很晚,可后来刘时英过来说裴陵被左三知带走了,他们便以为裴陵是去和左三知叙旧,没有多想,径自先睡了。可睡到后半夜,机警的裴义听下人说有人在外面敲门,便穿衣叫上裴勇出来探看。 “两位爷,不是哪位军爷找咱们将军吧?我只听到敲门声,可问是谁,外面没人回答,只有马蹄子跺地的声音。”那临时管事疑心生暗鬼,猜测外面敲门的根本就不是人。 “笨蛋,连二少爷的马都认不出来了吗?”裴义听听那门外声音,便知道是枣红马的动静。他呵斥了管事一句,亲自开门出去迎裴陵。可这一见不要紧,倒是把他吓了个半死。他和裴勇两人只见裴陵趴在马背上,嘴唇发白、眼睛发红,身体哆嗦着,双手握拳紧紧拽住马鬃,上牙跟下牙相碰,嘎吱作响。 “这里没你的事情了,你退下去吧。”裴勇见裴陵情况有异,便斥退那管事,免得他多嘴多舌,而裴义则上前一步,拉住裴陵的手急切问道:“二少爷,您怎么了?” 裴陵的手被碰到便不由自主地狠狠甩开了裴义的手。他呆愣好半天才慢慢道:“把我的官印拿来……还有我的佩剑。” “二少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啊?”裴勇、裴义大惑不解,不明白为什么裴陵从庆功宴上回来变成了这副模样。 “快去!”裴陵低吼一声,威风犹在。裴勇、裴义两人吓得一哆嗦,飞快跑回裴陵的房中,把裴陵要的那些准备齐全,给裴陵拿了出来。 裴陵见了官印,苦笑一下,转而又大笑起来,笑声凄凉。他抓过那佩剑系在腰间,把那官印丢在地上道:“你们虽说是我的家将,但也是朝廷的命官。因此,你们日后凡事要多为自己打算,不要总让我替你们考虑前程了。还有,帮我转告时英,请他征战沙场时要保重自己……明日,你们带这官印去见李振中元帅,就说我裴陵难当此任。愿解甲归田,来世再报皇恩。”说罢,裴陵鼓足力气,拽起缰绳调转马头,趁裴勇、裴义两人还发愣的时候跑向城门。 裴勇、裴义遭此变故,傻了半晌,待裴陵的枣红马向城门奔去时,这两人才反映过来自己这二少爷是要弃官而去了。两人发足狂奔追赶裴陵,可哪里比得上枣红马的脚力,不久连裴陵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两人醒悟过来,又返回府邸去牵马追赶,可待两人骑马跑到城门处,却看到本该紧紧关闭的城门大开着,守城门的官兵站在城门两旁苦着脸,见两人过来便告诉他们裴陵已经出城去了。两人责骂那些人怎么就随便放裴陵出城去了,结果那几个官兵辩解说是裴陵持剑威胁,甚至海打了这些人几鞭子,他们见裴陵面带杀气,便也不敢阻拦,只好违制开了城门放裴陵出去。 裴勇、裴义一听,明白事情闹大了。原本,裴陵弃官的事情不声张,挽回来一切都好办,偏偏裴陵在府邸丢了官印不说,还连夜出城,威胁守城官兵的性命。这样一来,事情根本掩盖不住。传到元帅、钦差和诸位将领耳中,丢官事小,万一传到朝廷,被别有用心的人挑唆,连命都可能丢了。 “怎么办?”裴勇看事情掩盖不住,急得直挠头。 “我去找刘将军商议怎么处理,你先去追二少爷。”裴义回想不久前见到裴陵的情况,觉得裴陵是受了伤,这样一来可能不会跑太远。 裴勇觉得此计两全其美,算是可行,便催促那些官兵开城门。凑巧,梆子声响起,到了开门的时间,那些官兵不敢怠慢,尽快开了城,让裴勇出城。裴义则快马加鞭,赶往刘时英住的府邸,求见刘时英,希望他能帮自家少爷逃过这场劫难。 刘时英自幼天不亮便起身练武。裴义到了他府邸时,他正好练完一路拳法,听到下人说裴义求见,忙叫人领了进来。裴义请刘时英摒退左右,把裴陵后半夜回家的种种情形详述一番,听得刘时英也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他就没说别的?”刘时英思前想后,觉得事情出在裴陵去左三知那里之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不知道裴陵到底要去何处,但首先要把人追回来,不然被朝廷里的人参奏成逃兵,那裴陵可就死定了。 “大人,小的能想到的就是这些,请大人务必帮忙。不然我家二少爷……”裴义知道事态严重,他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怕裴陵此举招来滔天大祸。 第2页 “你也去追裴陵。”刘时英点头,他带着裴义去马厩,给裴义挑了匹快马,又牵出自己的爱马“疾风”,“我先去找个人,问问他知否裴陵要去何处。随后,我便会也赶去。找你们家少爷,人不能太多。先这样吧。” 裴义相信刘时英的判断,他先跳上马出城追裴陵去了。刘时英则扬鞭催马,往左三知的府邸而去。到了左三知那里,刘时英也不客气,等开了门便将要通禀的下人丢在一边,自己直接进去找左三知。 “你对裴陵做了什么?”刘时英大步流星走进中堂,见左三知已经梳洗得整齐,正坐在那里看书。他见左三知一副平静态度,不由把心里的火气压了压,勉强恢复成往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 “他出什么事情了?”左三知自然明白裴陵不会把昨夜两人的旖旎说给别人听,如今见刘时英这个态度,自然是裴陵那家伙又惹了事情。 “他弃官了。”刘时英把从裴义那里听来的原封不动说给左三知听。左三知越听,脸色越沉,最后忍不住,狠狠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 本以为他会辞官,没想到竟然是弃官了。左三知咬着牙,将手里的书卷揉成一团。他原希望使些手段让裴陵辞职不当武将,谁料裴陵的个性比他想象的还要烈,竟然冒着杀头的危险弃官而去。 “左大人,你想好了?想好便给在下一个办法,让在下请裴将军回来吧。”刘时英忍不住语气里夹了讽刺。他生平以和为贵,从不与人争执,但事关好友裴陵,他也无法心平气和了。 “既然他骑的是枣红马,我们就能追上他。”左三知盘算了下,他知道以裴陵的体力,不会一直操纵枣红马的方向速度。不管是枣红马识途,还是它随意奔驰,总之他有把握凭自己对足迹的辨识找到裴陵走过的地方。 刘时英见左三知这么说,也不好追问。他骑上自己的“疾风”,跟在左三知后面,两人一路奔驰出了城,先往官道的分岔口去了。 左三知在岔口下马,仔细端详那些蹄印,猜测裴勇、裴义都是往京城的方向追去,而裴陵却并没有走那边,而是直接走了东南方向的小道。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刘时英见左三知提议往东南边追,便对左三知的判断有所怀疑。 “我原先给他喂马,那马和我很对脾气。它蹄上的铁都是我用心选的,挑了很多,都是同样的花纹,所以我认得。加上现在早晨,进出城门的人不算很多,所以我觉得我的选择是的对的。”左三知深吸了一口气,他也明白追不到裴陵的后果。 刘时英听完左三知的解释便没再异议,而是跟着左三知继续往前赶去。两人策马,从天蒙蒙亮开始跑,一直跑到了中午日头当空。刘时英不见裴陵的踪影,心里着急,他见前方又有岔路,便问左三知究竟能否追到裴陵。 “刘大人,相信我。”左三知再次下马,往那岔路口瞧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并没有路的草丛道:“我们走这里。” “这里?”刘时英顺着左三知手指的方向看向草丛,见其中有马蹄痕迹,就困惑地看了左三知一眼。 “马饿了。可能裴陵昏睡过去了。所以马就自己做主往水草茂盛的地方走。”左三知捋了几把草,打去根部上残留的露水,喂了自己的马几口,便提鞭上马,催促马加快步伐。 刘时英跟着左三知追裴陵。一路上,他脑袋里面猜的都是裴陵出走的因果,可想破了头也琢磨不出到底左三知是做了什么,能让裴陵气成这个样子。毕竟,裴陵个性高傲,激怒他打杀容易,让他放弃抵抗倒比登天还难。难道,左三知他对裴陵……刘时英正想着,却听到左三知很振奋地喊了声:“看,在那里。”刘时英打眼望去,见前方不远处,正是裴陵骑的枣红马。那马站在草丛中的溪旁喝着水,而裴陵则趴在马背上,好似睡着了。 “裴陵。”刘时英高兴地大喊了声,踹镫让胯下马快跑几步。 这一喊不要紧,裴陵却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瞧瞧,发现刘时英正策马朝自己过来。他习惯性地笑笑,可又看到刘时英后面就是左三知。见到左三知,裴陵的脸忽然变得惨白,他半直起身,用鞭子抽了枣红马一下,让枣红马快跑。 “裴陵,你不能走!”见状,刘时英急得不行,他催马便追,可他和裴陵的马本就不相上下,他一直催马狂奔,但裴陵的马却吃喝歇息了很久,所以一时间刘时英反而离裴陵越来越远了。 “左三知!”刘时英见追不上裴陵,心里更急,他回头望了望左三知,见左三知骑马跑了会离两人更远后反而停了下来,不由大声催促,让左三知快点跟上来。 左三知并没有跟上去。他将食指和拇指放在口中,像是塞北人常做的那样,吹了声口哨。只不过,他这口哨声音很特别,吹出来后,裴陵的枣红马就像中了定身法一样站了下来。 刘时英见此大为称奇,但也没忘了追裴陵。他纵马几步上前,拉住了枣红马的缰绳,不让裴陵策马再跑。 “时英,放开!”裴陵见身后左三知不紧不慢地骑马过来,脸上的惨白变成通红。他拧着眉毛,咬牙把马鞭向刘时英牵住自己缰绳的手腕抽去。 “裴大人,别闹了。”左三知见刘时英无辜受累,就催马抢前几步,从裴陵手上夺下了马鞭。他模模枣红马的鬃毛,又没什么表情地转头向裴陵道:“我们回城吧。弃官很容易让朝廷里那些人弹劾成逃兵,会掉脑袋的。” “我裴陵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裴陵被左三知阻拦,满脸的怒红又变成铁青。他踢踢马月复,见爱马刚要动便被左三知拽住,就跳下马去,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刘时英看裴陵脾气又上来了,想好言宽慰几句把裴陵带回,但左三知却丝毫犹豫都没有地策马向前几步,跟在裴陵身后。刘时英只见左三知轻舒手臂,拽住裴陵衣服的后心处,一个用力,就将裴陵拎到了马背上趴着。 “混蛋,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放开我。凭你这等身份,怎配和我为伍?”裴陵趴在马背上,觉得这耻辱更胜昨夜,他竭力挣扎,双腿踢蹬之间,有些血丝从裤里渗了出来。刘时英在旁边见了,大惊失色,忽然醒悟左三知跟裴陵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他诧异地看向左三知,见左三知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是很冷静地请他转过身去。 “时英,你还不替我杀了这个王八蛋?”裴陵见刘时英听了左三知的话转过身去,心里的愤怒变成恐慌,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左三知一巴掌打在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如果不上药,你还没被元帅砍头,就会生病而死。”左三知扒下裴陵的裤子,分开双股往那秘处一看,只见那里红肿得厉害,周围也一片血迹。 裴陵昨夜被左三知强行云雨,后来虽也有了畅快之感,但终究是初次被进到那个地方去。那里的红肿伤口在夜里没有处理,接着双股又被马的脊背颠簸摩擦,使得秘处得不到休息,反而加重了伤势。 “你回去没上药?真是不要命了。”左三知从怀中掏出伤药,在裴陵竭力挣扎中分开裴陵的双股,把沾了药的手指插进裴陵的后庭,仔细地涂抹着。 “拿……出去。”裴陵感觉左三知粗大的手指插进体内,怪异的感觉再次升起。他觉得左三知的手指似乎在深处刺探着,又碰到了敏感的地方,让他的前面不争气地有了反应。 第3页 “不拿。”左三知听得裴陵的声音有些异样,便用另一只手模了模裴陵的胯下。他模到裴陵的胯间硬起,就在嘴角漾出一抹笑,把手指缓慢抽出,再次抹了些药进去。 “咳,那个……我可以转过去吗?”刘时英很难想象裴陵也有这样的时候,但总觉得这两个人的事情自己不应该插手,便任他们去了。他等了等,听到左三知替裴陵系上裤带的声音,才开口问。 “刘大人,回望北城后,我想先带他回府,给他换身衣服,我不希望他这样被绑去见大帅。”左三知替裴陵上好药,就拽裴陵坐起来。他知道裴陵的伤口不适合跨骑在马上,就强迫裴陵侧坐在自己身前。裴陵恼羞成怒,但日夜折腾后的身体却敌不过左三知的力气,只能不住叫骂地被迫抱住马的脖颈,让自己离左三知的胸前越远越好。 “嗯,也好。”刘时英见裴陵坐在左三知身前骂个不停也很是头疼。他虽猜出了大概缘由,但面前这两人心里的想法他却依然模不明白。若说裴陵前些日子见到左三知的态度能看出裴陵的态度,但如今事情有了变化,一切便都不好说了。 裴陵见好友刘时英没有一点帮自己的意思,心里更是气个半死。但他“人在屋檐下”,又不能把左三知怎么样,只能一路大骂着左三知的卑鄙和刘时英的旁观、听着那两人商量怎么跟李振中为自己求情,策马跑回了望北城。 回到望北城,天已经黑了。左三知带裴陵、刘时英回府,给裴陵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包扎了伤口后,也来不及吃饭,就跟刘时英一起压着裴陵见李振中元帅。 元帅府邸,李振中在,钦差也在。他们昨夜喝得开心,今天本来也想再开个小宴,谁料清早便听到守城的官来报说裴陵威胁兵士,弃官出城去了。钦差一听勃然大怒,问李振中这是怎么回事,李振中也模不着头脑,他派人去追,没有追到裴陵,只追回了裴陵的两个家将裴勇、裴义。李振中问了半天,那两人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裴陵一时糊涂。李振中气得打了两人各自二十鞭子,又派人去找左三知,想让左三知带人去追裴陵,结果兵士回报说左三知已经和刘时英一起去追裴陵了。李振中听了,这才放心,好言好语劝服住钦差,请钦差喝酒到了晚上,这才听到左三知、刘时英一起带裴陵求见。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是军中这样的情况罕见,加上裴陵虽然这次没有出战,但从前一直是边关颇有声望的将领,所以李振中不希望钦差在旁了解事情经过。他找了军法理由,请钦差先回避,自己去审问裴陵。 “大帅。” “大帅。” 左三知跟刘时英都朝李振中拱手。两人行过礼就站在旁边,而裴陵则是被李振中手下的兵士压着,跪在了李振中帅案的前面。 “裴陵,你可知罪?”李振中照例问了一句官话,想等裴陵开口求饶、解释。可谁料裴陵硬挺着脖子,冷冰冰来了句:“末将知罪,请大帅按军规斩了末将。” “你……”李振中拍案,刚要发怒,却看到左三知上前一步,把跪着的裴陵踢倒在地,又在裴陵耳边说了什么,接着便转头对自己说:“大帅容禀,这都是末将的错。” “这是怎么回事?”李振中诧异,他也注意到左三知昨夜跟裴陵一起离去,但不明白怎么隔天就闹出裴陵弃官的事情来。 “大帅,战时裴将军几次请战,但卑职考虑到后方的稳定,觉得裴将军留守对大军有利,便跟大帅您上书。结果后来人言可畏,传成了我和裴将军之间有罅隙。”左三知示意刘时英等一下配合自己后,又接着道:“为了解开这个误会,昨夜饮宴后卑职特意送裴将军回家,好解释一下卑职的想法。可谈话间,卑职得知裴将军家里的情况,便跟着裴将军一起慨叹起来。言谈中裴将军颇为伤怀。” “大帅,裴陵是末将的好友。他的为人我很了解,大帅素有识人之名,自然也能看出裴陵他虽然个性有些高傲,但在战场上一向勇不可挡,决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这次裴陵也是伤心他大哥出事,而他自己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故此酒醉后做下这样的糊涂事情……”刘时英跟左三知早已商量好如何跟李振中解释,他只怕裴陵当着两人的面反驳,但不知道左三知刚才说了什么,能让裴陵气鼓鼓跪在下面,对两人胡诌八扯的解释不予评论。 裴陵不是不想说,他本来就是心灰意冷,什么都豁出去了。可刚才左三知低头在他耳边说,如果想在他们为他辩解时候捣乱,就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看看他和裴家还要脸面不要。 大丈夫死则死矣,可生前身后的名声比性命要重要得多。如果左三知真的那么说,裴陵怕自己死一万次都不足以弥补裴家蒙受的羞耻。瞪着左三知跟刘时英,裴陵心里对刘时英要救自己的态度确信不疑,但对左三知的真实意图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捕捉到。他不明白左三知到底要干什么,除了报复,除了让自己感觉到什么是莫大的羞辱,他不明白左三知还有什么意图。 “大帅,裴将军他只是心里苦闷,才会如此冲动。其实……末将是很羡慕裴将军的。”左三知接着刘时英的话往下说,说着说着,就换了低沉的语气道:“为国、为皇上,当臣子的理应尽忠,这点裴将军一向堪称楷模;为人子女者,理当尽孝,这点裴将军也是有口皆碑。裴将军虽然家中不幸连连,但有父母可以孝敬。卑职自幼在军中为奴,父母早死。蒙大帅提拔恩典有了今天的一切,可却没有孝敬的对象了。子欲养而亲不在。卑职深切体会到了这种痛苦,因此也了解裴将军心中的愁苦。卑职恳求大帅,希望大帅以人父之心体谅裴将军的这种难处,从宽发落。” “大帅仁慈,京城中谁人不知大帅家中父慈子孝?请大帅网开一面,留下裴陵这条性命吧。”刘时英听了左三知那番半真半假的话,暗自挑起大拇指,佩服左三知懂得击中李振中的弱点。李振中虽然是武将,但对忠孝二字讲究得很,平生对这样的人也宽厚待之。如果他听进左三知的这番话,想必对裴陵会从宽处置的。 “三知,你……唉,事情虽有回旋余地,但钦差正在城中……”李振中听了左三知的一番见解,心下松动。 “裴陵的事情算是军务,钦差大人无权干涉。况且末将听说过些日子朝廷的封赏也会下来,那时候大人进京述职面圣,裴陵的事情想必也不会有人为难,驳大帅您的面子。”刘时英单膝跪下,给李振中施礼道:“大帅,请务必救救裴陵。时英粉身碎骨也会报答大帅恩德。” “大帅。”左三知也跟着刘时英跪下。 “你们……唉,也罢。”李振中捋着胡子叹道:“看在你们两个人的面上,我就卖卖这张老脸,给裴陵求情。时英啊,你文章写得好,你替我来拟个奏折,把三知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写上。皇上虽然对裴家不甚满意,但裴陵从前战功累累,朝廷那些人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太过落井下石的。” 刘时英和左三知一听这话便立刻叩谢了李振中。两人低头相视笑笑,发现彼此的笑容中都有些说不出的东西。 第4页 见左三知命人按李振中的要求把裴陵先押入望北城的大牢,刘时英猜不透左三知到底对裴陵是何种想法,因为从左三知的面部表情,他很难看出左三知的情绪波动。左三知的笑容似乎未必是笑容,而苦恼似乎又未必是苦恼。虽然眉梢眼角的每个变化都很真实,但又让人捉模不定,不能揣测到他心底的真意。 “左大人,裴陵进了大牢,他……”刘时英怕望北城那些官吏趁机做恶欺辱裴陵。他掏出怀中不多的银两,想跟左三知商量一下,是否要贿赂那些看守牢们的狱卒。 “刘大人,不需要这样。”左三知推回了那些银两,“我刚才已经命人警告过那守牢的小辟,让他好好照顾裴陵。裴家虽失势,但朝廷上的宠辱比天气还难测,说不定什么时候裴家又重振了声威。何况,他还是您这位春风得意的刘大人的好友,自然没人敢怠慢他来得罪您。您不需要贿赂那些人。” “小表难缠,我们还是……”刘时英深知牢中的弊病,不放心左三知的嘱咐。 “你放心。我刚才出去正好碰到杨大人。他有权利调动牢中的官吏,谁要是敢动裴陵一根汗毛,他就会把那人发到我那里从军。我手下都是群刀口上添血的汉子,他们不满意谁,就会让谁在乱军之中消失。”左三知冷笑,他虽然职位不高,但很会管束手下,也知道笼络那些粗莽之人的心。只要他给个暗示,那帮人个个会为他出头,就算博命,也在所不辞。 刘时英见左三知说了这么重的话,也不好再坚持。他等到了第二天中午,便去牢里看裴陵。见裴陵负气坐在牢房一角,而狱卒坐在牢门外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刘时英便明白左三知所言非虚。他问过狱卒如何照顾裴陵,那狱卒的回答也让他很满意。不仅如此,那狱卒还很委婉地说裴陵的两个家将裴勇、裴义也来“关照”过他们。刘时英听到这里,便完全放心。进了牢房跟裴陵说了几句话,见裴陵听到左三知的名字还跳脚,他就把话题引开,将自己草拟的奏折内容说给裴陵听,问裴陵这样可否。 经过一夜的奔走发泄,又经过一夜的从未有过的牢房生涯,裴陵终于也冷静了很多,他感谢刘时英为自己费心,也没有客套虚言,只请刘时英在自己真有万一的时候,照顾自己的妹妹和父母。 刘时英听到裴陵这丧了斗志的话,心里也凄然,觉得世事太过无常,真就像是苍天翻脸无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众人各自体味各自的苦。 第十二章 没出一个月,朝廷的表彰下来了。大帅李振中被封赏了大额钱物,其他职位低些的有功将官们都各自升职。不出众人所料,刘时英是名单上的第一个,被任命为西路军统领的副手,而左三知虽然提升的官阶有限,但也算是一步登天,成为比刘时英低一个品阶的副将,手下能调动的兵马更多,还是有实权的位置。 率众人接旨后,李振中便开始准备回京述职。十日前,胡人正式纳降,并撤出边关五百里的地方,还答应按岁给朝廷纳贡。边关因此算是大局已定,李振中也没有必要常驻这里。西路军的统领孙将军暂时辖制接管边关的兵马,李振中已经做好回京呈上帅印的准备。他在喝了孙将军等边关常驻守将的送行酒后,打算次日便出发归京,顺便押送裴陵。裴陵的事情被呈上后,朝廷上的反应不一,但以二皇子为首的一派则倾向于降级斥责,不要了裴陵的命,因此,也还算是好兆头。李振中得到消息后把情况告知刘时英和左三知二人,让他们也放心。 刘时英赶紧去牢里把情况转告裴陵,而左三知则是跟在李振中身边,替李振中打点回京的事宜。 “三知啊,老夫回京后,这里的一切都靠你了。”李振中把自己从前常用的兵法书和边关的防御图等物都留给了左三知,他指着西边的疆土道:“北方暂时安宁了。我们打得那些胡人毫无还手之力。但谁知道那些人缓过力气来是否还能臣服。你看西边,那些番人也跃跃欲试,偶尔派出几股伪装成盗匪的兵士扰我边民。所以,边关的安危你一直要放在心里。朝廷那边有我,所以你不需要担心。” “大帅,此去京城,您无需挂念这边。您打下来的地方,卑职会好好守护,力求保证百姓的安全和我王朝的疆土。”左三知感念李振中的提拔,他接过边关地图,用笔在上面画道:“这是我们目前西北、东北的防御线,这是疆土边界。只要我左三知在边关一天,我就会让这疆域只多不少,绝不会给大帅丢脸。” 听了左三知的保证,李振中非常欣慰。他带着左三知征战了这些日子,别的优点暂且不说,但从信义上讲,左三知答应别人的事情从来没有食言的。他知道自己没看错人,但也惋惜不能再亲手提携左三知。再次拍拍左三知的肩膀,李振中长叹一声,觉得自己的戎马生涯似乎就只能留给左三知、刘时英这样的年青人。如今皇上年迈体弱,皇子们都正值盛年,天下,迟早是这群年轻人的。 “大帅,我再去看看他们给您准备的马吧。路途遥远,我觉得挑快马未必合适,走得稳当才是最重要的。”左三知见李振中眼底流露出伤感,便想退下去。 “罢了,你不用管我了。明日,我押着关裴陵的囚车一起返京。刘时英已经去看裴陵了,你也去吧。”李振中虽然老,却不是老糊涂,他大半心思放在战事上,但关于朝廷、属下这些人际闲事也考虑些。前些日子左三知替裴陵说的那番话虽在理,但他事后细想想,又琢磨出些事情来,觉得左三知跟裴陵之间不是旁人所传的那样矛盾重重,反而是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在里面。他戎马一生,对一些细微处的东西不愿意放心上,所以不是很理解左三知、裴陵以及刘时英这种心思缜密的人,可不理解不代表不懂得。 “……既然大帅吩咐,卑职就去看看。”左三知听到李振中这么说,倒是一怔。他笑笑,顺着李振中的话回答,却没有提自己的意愿。李振中听到左三知这样说,就点点头,命令屋外的小兵送左三知出府。 左三知离开李振中的府邸,便骑马去望北城的牢房。而此时,已经入夜。 望北城地处边关,为了安全,城中便执行了宵禁。因此,入夜后第一次打钟,城中所有的人就必须准备回家。而第二次钟响,则走在街上的人必须有特殊的腰牌,不然要被带到衙门中审讯。 拉住马缰绳慢慢走,离牢房越近,左三知的马越慢。左三知好像并不着急,直至听见第一次钟声响起,看到拖家带口的行人匆匆而过,他的眼中才闪过一抹淡淡的忧郁,眉头微皱,嘴唇也抿了起来。那些行人见到面前是他这个穿着高级衣服的官爷,便都深深施礼,绕道走开,给他空出前面的路面。他回头,见那些人的背影匆匆,而夜色,则如影随形般,染上了他的衣襟。 眼见长街上行人渐稀,左三知却还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他像是雕塑般骑马站在街心,听着敲梆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进又慢慢消失。他望着街口,从面前的街口一直望到更远处的街口,一直望到这条长街的那端——城门。 第5页 每天,都有很多人从这里走过。而明日,走出的人却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提拔自己的李振中,曾经教自己习武、骑马又把自己压在身下的裴陵,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一样照顾的裴勇、裴义……自古征战,马革裹尸者多,衣锦还乡者少,能平平安安地回去,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吧。左三知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他拉缰绳调转马头要进监牢的大门,却看到刘时英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好像站了有些时候。 “来看他?”刘时英催马往左三知这边来,和左三知擦肩而过时拽住了缰绳,扭头看着左三知。 “看完了?”左三知反问,见刘时英嘴角露出一丝笑,便也笑了。 “我看的时候,他还好,就是人更消沉了。前几日,二皇子派人传信给我,说裴陵不会掉脑袋,顶多削职为民。你觉得他会怎么办?”刘时英想到刚才将消息告知裴陵时裴陵的表情。 “不知道。这种事情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知错而后改,知耻而后勇……那些对他而言,应该不成问题。”左三知说罢朝刘时英拱手,自己策马进了监牢大门。 刘时英看着左三知的背影,不知道裴陵看到左三知在此时出现会如何。他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揣测左三知方才的心境。可想了半晌,他只是摇摇头,长叹一声便驱马离开。 监牢里,狱卒见到左三知,便过来行礼。左三知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递给那狱卒,命他没有吩咐不能进来。狱卒害怕得罪左三知,推辞再三才敢收了左三知的银子,他欢天喜地给左三知打了个千,就将牢门打开,把关押裴陵那间囚室的钥匙递给左三知。 左三知拾阶而下,穿越关押那些普通囚犯的地方,又拐进左边的长廊。在昏黄的油灯照射下,他路过那些空荡荡的专门安置重犯的牢房,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前面。那里的灯比别的地方亮些,但里面的人却没有坐在灯下,而是躲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没有出声。 左三知用钥匙打开牢门,他还没有说话,就看到角落里的黑影朝他扑过来,那夹着铁链声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的月复部,打得他吃痛后忍不住蹲下。 “疼吗?”裴陵冷笑,用带着脚镣的脚又狠狠踢向左三知的腿,但在挨上膝盖的瞬间又偏了偏,踹在左三知的大腿靠下的地方。 “你想逃狱?”左三知捂住肮部慢慢站起来,把手中的钥匙丢出离这间牢房很远的地上,然后用空出来的手将裴陵的镣铐抓在手里,借力将裴陵拽倒在牢房的稻草床铺上,用膝盖压住因镣铐在身不方便反抗的裴陵道:“我方才听刘时英说了,你最多是削职为民。” “这不够吗?难不成你希望我被推出午门砍头?”裴陵冷笑道:“我不会逃狱,只是想揍你而已。” “那就等本将军日后回京述职时再打吧。不过,到时你一个平民殴打朝廷命官,恐怕真就得掉脑袋了。”左三知笑笑,拽住裴陵的镣铐把裴陵从床铺上拉起来。他将那镣铐缠在两个牢房间的木栏上,迫使裴陵背对自己,接着又伸手去解裴陵的腰带。 裴陵手脚上都带了铁镣,行动不便。他刚才打左三知成功多半是趁左三知不备,此时被左三知半捆着一样把他手上的链子缠在木栏上,他更是不好动弹。见左三知上来就拉自己的腰带,他心中竟莫名慌乱起来,口没遮拦地喊道:“你个下贱奴才,想对我干什么?” “我已经不是奴才了,而且,你也快不是将军了。”左三知扒下裴陵的裤子,见裴陵秘处伤口还没痊愈,便皱眉道:“我给你的伤药,你若按时上,应该会好的,你不是没上吧?” “你的破烂药早就被我丢了,哼哼。”裴陵低头从双手镣铐中穿过,然后转身面对左三知说:“药是不上。不过你,本少爷倒是上了不少次。” 看着裴陵衣衫不整,人却趾高气扬的样子,左三知不由莞尔。他上前一步,用身体把裴陵压在木栏上,在裴陵耳边低声问道:“那你觉得现在的情势,像是你要上我,还是我要上你呢?” “混……唔……”裴陵破口要骂,可左三知却在他张口的瞬间轻轻咬住了他的喉结处。裴陵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刺激到,身躯一震,自然而然有了反应。左三知也趁此机会,把手伸入裴陵的衣襟里面,抚模起裴陵的胸膛。 裴陵满脸通红,他开口欲骂,但每次发出短促的音后都被左三知威胁一样地在喉咙处咬下去。左三知抱住裴陵,把解开的裤子从裴陵身上月兑下去,然后挤进裴陵的腿间,将自己已经有了变化的下半身紧紧贴住裴陵的身体。 缓慢而有力的撕磨中,左三知感觉到裴陵的身体在自己手中变化着。他的嘴松开了裴陵的喉咙,转而沿着脖颈亲吻至耳朵,待感受到裴陵的胯下物翘起,便从怀里掏出了伤药,又解开自己的裤带,将伤药涂在自己同样翘起的昂扬上。 “左三知,你这个王八蛋。”裴陵压抑住一波波涌上的紧绷感,低声怒骂道。 “既然你不想上药,那只好让药上你了。”左三知见裴陵恼恨中身体微颤,便笑着把裴陵的身体翻转过来,迫裴陵抬起一条腿,露出那双股间的秘处。 靶觉那粗硬的家伙贴在自己身上移动,裴陵不由紧紧闭上了眼睛——上次疼痛的记忆还在。虽然在战场上也受过无数次的伤,但那些多是外伤,比不得这种在体内翻搅带来的难受。他竭力支撑着身体,想躲开左三知那东西在股间的试探。 左三知见裴陵躲闪,便抬起一条腿支撑住裴陵的腿,双手掰开裴陵的,缓慢地把自己粗壮的热烫柱体塞了些进那秘处。接着又使力抱住裴陵的双腿跟腰部向上抬起,然后借裴陵的体重,把自己的家伙全根插入裴陵的体内深处。 裴陵觉得自己的内脏都快被左三知那停在里面的家伙顶出来了。他痛苦地扭了下腰,觉得虽然没有上次那么疼,但怪异的感觉要比上次强烈很多。 左三知趁自己没入裴陵的瞬间吻上了裴陵的嘴,他用舌尖搅动着裴陵的唇舌,把裴陵的骂声和难以察觉的申吟都吞入了自己的口中。他轻轻亲着裴陵,用牙齿咬住裴陵的嘴,下半身也配合那亲吻的动作开始由慢及快的起来。 裴陵的双手举过头顶,被束缚在木栏上。他的双腿也架在左三知的双臂上,向两边大大分开。他全身唯一能找到着力的地方便是秘处被左三知的硬挺插到最深处的时候。像是随时会掉落在地上的恐惧和眼睁睁看到自己被人进出的屈辱包围了裴陵,他想骂点什么,但那些字眼月兑口时候却都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和细微的申吟。在左三知渐渐加快的戳刺中,他发现自己的很可耻地越来越硬,甚至有射出的势头。 “这药上得你还满意吧?”左三知在裴陵那硬物抖了抖要释放的瞬间却停下了动作,他看着裴陵不由自主地动了下腰想要得到颠峰的感觉,便笑着重又使力,重重戳在裴陵秘穴中。裴陵被那股大力撞到,倒吸了口冷气,觉得下月复一紧,积蓄的体液便都在硬挺的抖动中溢了出来。 脸很红,有部分因为羞耻,有部分因为愤怒,或许还有部分因为刚刚经历了快乐的顶峰,所以人还沉浸在余韵中。裴陵不想追究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多一些,他闭上眼睛,低下头,恨恨对左三知说:“你够了没有?” 第6页 “当然没有。”左三知把他还没有发泄的家伙从裴陵体内抽出,示威一样地在裴陵已经酸软的腿根中磨蹭,还用手指挑起裴陵留在他自己腿上的白色体液,模在裴陵的腿上。裴陵抬腿欲踢左三知的胯下要害,却被左三知抓住了他已经没了力气的脚。 “既然你还有精神,我们就继续。”左三知笑笑,把裴陵的镣铐从木栏上解下来,然后拽住,拖着裴陵,把裴陵压倒在稻草床铺上…… *** 梆子声再次响起,天,快亮了。左三知从铺在地上的稻草床上站起。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用随身携带的帕子将裴陵腿间的东西清理干净。看着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的裴陵,左三知替他穿上了衣服,并用靴子踩着稻草蹭去了地上留下的两人欢爱的痕迹。 任由左三知处理一切,裴陵双目无神地看着牢房的顶,脑海里都是刚才左三知强迫他看着自己被进入的情形,而他自己竟然也在镣铐的晃动和秘处被抽送中发出了申吟声……好半晌,裴陵目光才从呆滞变回凶狠,他满眼恨意地瞪着左三知,一字一顿地说了句:“我、不、会、放、过、你。” “你保住命后再说这句话也不迟。”左三知将伤药盒塞进裴陵的衣服里,抹去裴陵脸颊处自己留下的白液道:“想报复就先活下去,然后来边关,我在这里等着。反正马革裹尸也是死,死在你身上也是死,我倒比较喜欢后者。” “左三知!你别以为我裴陵现在失势了你就可以随意摆布我,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左三知,你不许走,你听我骂完……左三知,你这个王八蛋……”裴陵见左三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气得想起来追赶,上去揍左三知一顿,可他腰跟腿都没了力气,只能扭头乱骂一气。听得远处的牢们关闭的声音,裴陵忽然觉得自己全身的劲都消失了一样。他合上眼,觉得眼里辣辣的。 枣红马、红缨枪,穿着战袍在沙场上叱刹风云的自己何处去了?那个曾经和刘时英并将作战、威震边关的自己何处去了?家门不幸,自己又败落至此。裴陵睁开眼睛,苦笑数声。他已经听到了狱卒的脚步声,知道自己马上要被压上囚车返京。 时英没和自己家里人说,可裴勇、裴义应该早就把自己的事情讲给爹娘听了吧。娘已经失去了大哥,不知道她是否能接受自己又处在这种境地。自己该如何呢?时英说自己顶多被削职为民,可那也是不保准的吧。朝廷中,几个皇子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自己这事情说不定就搅进去当了谁的筹码,到时候,变成枉死鬼也未可知啊…… “大人,该动身了。” 裴陵正想着,狱卒已经走过来,要带他出去。那狱卒见裴陵呆呆瞪着牢房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恭敬地请他出来,他受了刘时英的嘱咐,又拿了左三知的钱,心里忐忑,因此也不敢太加催促。裴陵听了狱卒的招呼,便摇摇晃晃从草床上爬起来,他整整衣襟,忍住还隐隐作痛的异样感,跟随狱卒出了牢房。 望北城监牢外,一辆木制囚车已经停了好久。车前是匹老马,马旁四个押送的兵士。车后则是两匹健壮的军马,马上两人,深色衣袍,腰间带着朴刀,神情肃穆。他们焦急地盯着监牢的门,见裴陵戴着镣铐步履艰难地走出来,都慌忙跳下马去,单膝跪在裴陵的面前请安。 “裴勇、裴义,我不是把你们托付给时英了吗?”裴陵见两个家将跪在脚下,就诧异地搀起两人。 “二少爷,我们辞官了。”裴勇跟裴陵禀报道。 “是啊,二少爷,刘将军也准了。我们要跟你回京城,无论如何,你总是我们的主子,所以二少爷你不能丢下我们。”裴义拉住裴陵手上的镣铐,不由悲从中来:从小到大,裴陵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如今裴家有难,裴陵竟然也一时糊涂,做出这样的事情,导致裴家竟没了一个在朝的。这从今往后,裴陵既便捡回性命,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不同意。你们马上回去找刘时英,跟他说我让你们留在这里。”裴陵拧起眉毛,怒目瞪着两人道:“如今回京城,你们便只是裴府的家仆,在边关流血流汗挣来的功名就什么都没有。你们赶快回去,不要再跟着我了。” “二少爷,你发怒也没用。刘将军已经答应了。”裴义嘿嘿一笑,指着不远处骑着裴陵送的枣红马过来的刘时英道:“二少爷,刘将军的话你总不能不听吧。” “时英,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他们就托付给你了么?”裴陵见刘时英来为自己送别,心里有些酸楚,他拖着脚镣上前,一把抱住刘时英,愤恨道:“你怎么不遵守我们的约定?” 拍拍裴陵的被,双手放在裴陵的肩膀上,借着晨光看裴陵的脸。刘时英觉得自己好像能看到很多年前,自己和裴陵在早晨的军营,彼此较量后又彼此钦佩的那个拥抱。他眼角有了些泪花,摇晃着裴陵的肩膀道:“就你是英雄豪侠之人,别人就不是?裴勇、裴义他们坚持要跟你去,而他们在你身边我也才放心。他们两个人跟你一同长大,虽然是仆佣,但胜却手足。你就让他们跟你回去吧。” “时英,你这么说,这两个家伙我便带上。不过……万一我这次真有个三长两短,家中爹娘和妹妹,还有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便都得托付给你。”裴陵握住刘时英的手,觉得当年的豪气在此刻忽然变成了心中淡淡的酸涩跟惆怅。他又看了眼街边尽头,见再没有熟识的人,便狠心放开刘时英的手,吩咐狱卒把自己锁进囚车。 四个兵士压着囚车往城外赶去,刘时英、裴勇、裴义三人在后面骑马跟随。晨起的百姓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其中有记得裴陵从前风光场面的便窃窃私语起来,惹得裴勇一个冷眼过去才不敢吭声。 囚车到了城外,那里的将官更多,不过多是为李振中送行而去,左三知也在其中。众人见了刘时英,便都过来跟他打招呼,但对囚车中的裴陵却视而不见。 刘时英不知道众人是都厌恶裴陵还是不希望裴陵尴尬,便也匆匆跟众人打过招呼,让裴勇、裴义好生照顾裴陵,自己则提马去跟李振中道一路平安。 李振中见裴陵落魄至此,心中有些恻然。他扭头看看左三知,见左三知根本没往裴陵处看,就叹了口气,命手下兵士启程,押送囚车返京。 一干人等看李振中走得远了,才互相攀谈着,回城里去了。刘时英见左三知落在众人后面远处,便也故意放慢了马,等左三知赶上来。 “你想问什么?”左三知见刘时英有意等自己,便开口问道。 “你想说什么?”刘时英想问的太多太多,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先说什么好。他模着胯下枣红马的鬃毛,回忆和裴陵在边关驰骋的时光,宛若昨天。 “有时候,我觉得我可以走一步看三步;有时候,我又觉得我走一步只能看一步。可无论怎么样,无论过程对错、结果如何,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左三知和那匹枣红马熟稔,他伸手模了模那马,觉得马的情绪也有些低沉:“他送你的。” “不是,他只说让我照顾。”刘时英笑笑:“其实我也有很多彷徨的时候,总是在想我做错了还是做对了。可不管错还是对,既然已经做了,我就不会再想从前,而只是看着以后。” 第7页 “是啊,只能那样了……你和他何时认识的。”左三知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初入兵营,受上面训练的时候。”刘时英忆起往事,嘴角也扬起:“虽然加入行伍不讲究出身,但裴陵那样的身世背景总是让人瞩目的。何况他文武双全,可算是典范。” “你呢?”左三知觉得自己能猜出这里面的缘由。 “我也算半个有名的人吧。你也看到了,我个子没你们那么高,而且长相比裴陵还文雅许多。那些兵士都看轻我,想在校场比划的时候胜了我,趁机占些便宜。不过我把那些人全收拾掉了。”刘时英个性内敛,不喜欢招惹是非,但遇到事情,也坚决不会躲藏。 “然后他就找上你比划?”左三知深知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何况以裴陵的性子,知道有刘时英这样人的存在,肯定是要较量个高下才对。 “是啊。不过没分出胜负。所以不打不相识,我和他倒亲近起来,引为知己。”刘时英笑了。他忽然拉住缰绳,跳下马问左三知:“想替我看管这匹马么?虽然我答应替裴陵照顾它,但我公事繁忙。” “……我从前喂过这马,也知道它的脾性。”左三知沉默半晌后也跳下马去,把自己的马的缰绳递给刘时英,“既然你忙,我便暂时照顾它好了。” 枣红马见左三知靠近,很亲热地打着响鼻,把头靠在左三知的肩上蹭着。左三知见马如此撒娇,不由笑出声来。他抱住马的脖颈,抚模着马的背脊,接着便翻身上马,轻轻磕镫,将马往前带了几步。 “这马从前只和他、我亲近。如今,又多了你。”刘时英也上了左三知那匹马,他看左三知和枣红马那老相识的模样,便打趣道:“原本人说烈马只识主人,如今看来,这马枉担了那虚名了。” “……马,才是最懂得识人的,也是最忠心的朋友和伙伴。”左三知微笑着抚模枣红马的马鬃,对刘时英道:“我先不回城里了,要去外面走走。” “回见。”刘时英点头,他看着左三知催马走处很出,才想到什么一样朝左三知喊了一嗓子,问他道:“你第一次见到他又是何时?” 远远地,他听见左三知回答:千军万马中,他在夜色里骑着红色的马出现了…… 第十三章 年关刚过,京城便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满街满巷都被银白色覆盖,晃得路人眼睛生疼。 玄武北街偏南的一侧有个宽阔府邸,黑底烫金的匾上写着裴府二字,字迹遒劲有力,看得出是名家的手笔。门前的廊柱也新漆了大红,残留着喜庆气息。门前三个家丁打扮的人正扫着雪,他们把那积雪从门前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旁清走,堆在了两侧院墙的墙根。 这里原本是京城里也数得上的豪宅,可如今,纵是不看那三个家丁没有一点喜气的脸,光是瞧那门边角处剥落的漆色,不知情的人也能明白,这个家,已经败落得远不如从前了。 扫着雪,几个家丁也不时交头接耳,谈论着府里的事情,但他们看到街那边一匹马朝这里过来,便都住了嘴,又老老实实地接着干活。 那马踏雪而来,蹄子后面卷起被泥污了的雪块。马上端坐一人,正是裴府二少爷裴陵的亲随裴勇。只见他脸上都是愤怒之色,到了门口,还来不及下马,便大声问那几个家丁,二少爷裴陵人在何处。待听明白裴陵在书房和裴老爷说话,便匆匆将马交给家丁,自己快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裴老爷捧着茶盏坐在太师椅上。他本是个注重保养的人,但这几年家中的变故让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一日赛一日地增多。他小口品着茶,用有些僵硬的手指沿着茶盏的边沿转动着,等站在面前的裴陵解释为何今年过年时家里显得这样窘迫。 “爹,你知道,原先我们裴府的进项除了田租、商行的进项外还有您、大哥和我的俸禄。那时候逢年节,皇上也都有赏赐。”裴陵拿着帐簿,一笔笔给裴老爷算帐,“如今,商家那边我们被迫撤出那几成银子,便没了进项,而田地收成也不好,所以我减了租子,免得把那些佃户逼得连自己都养不活了。” “他们死活我不管,咱们裴家过年的体面才是最重要的。说到体面,你不觉得心里有愧么?”裴老爷瞪着裴陵道:“你大哥那个不争气的孽障,死就死了,还连累我也丢了官。我本来指着你在边关立功,谁料李振中那个老匹夫不让去打仗不说,还找借口把你囚禁回京,害你被削职为民。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让那个老匹夫抓了把柄?你看看,如今我们裴家变成这个样子,那些下人都暗地笑话你,你知道不知道?” “爹,是孩儿的错。不过事已至此,我觉得我们最重要的是考虑日后的事情。”裴陵翻了翻帐目,接着道:“裴府府邸太大,开支也大。如今小妹要嫁人,大哥也没了。爹和我又不需要那么多应酬,所以我想把裴府卖掉,买个小点的地方。这样可以免去大部分的仆佣,节省开支,加上田租,生活也是衣食不愁。” “胡说八道!”裴老爷听到裴陵的这番建议,拍桌子站起来吼道:“你存心让那些人看我们裴家的笑话吗?我裴家没了做官的,没了经商的,就连这房子也住不得了吗?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爹,面子和生计哪个重要些呢?”裴陵放下帐册,淡淡道。 “……我告诉你,除非我和你娘都死了,否则你别想碰裴府这屋子和屋子里的东西一根手指头!”裴老爷把茶盏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站起来在地上走来走去,伸出手指着裴陵,手指头哆嗦着,过了好半天,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吩咐裴陵道:“那些田租你给我提上去。仆佣你适当减掉几个,说是他们不专心也好、偷东西也好,总之不能让别人说我们裴家是雇不起人才撵他们走……你能平安回来,我和你娘都很高兴。丢官日后可以再打点,丢了命,那阎罗王咱们可打点不来。你受了这些罪,性子比从前稳多了,但你那妇人之仁却还是改不掉……你下去罢,有空多陪陪你娘去,自从你大哥去了,她整天都跟丢了魂儿似的。” “知道了。”裴陵点头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增加佃户的租子的。前些日子为了地租的事情,他亲自去田产那边看了眼,结果见到那些因歉收而终日惶然的租户们各个衣衫褴褛,家里的米缸也都见了底。那样的情形,他根本不忍心按原租金受租,只能立刻让裴勇、裴义告诉那些租户,租金减免一些,实在揭不开锅的人家,等了好年景再还租也不迟。 人生一世,每日所吃的不过是几斤米,睡的也不过是一张床,等死了,也不过是埋在坟包里等着灰飞烟灭。在世时玩笑打闹、意气之争还能算是人生乐趣一种,可把别人逼上死路,又怎么称得上是君子所为……裴陵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他盼自己能尽快想出个好办法,既不逼那些租户走上绝路,也能让裴府找回些往日光彩。 “二少爷,不好了。” 裴勇刚刚从外面跑进来,到了书房不见裴陵,就出来四处找。找了一圈,才有下人跟他说裴陵好像是去了小姐那边。他便匆匆赶来,在裴陵进裴小姐住的园子前拦住了裴陵。 第8页 “出什么事情了,怎么这样慌张?”裴陵只一个妹妹,是爹和妾室所出,年纪轻轻,个性还很羞涩。自从裴家出了事情,她便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敢迈出园子一步,生怕惹到不如意的爹娘生气。裴陵怜她不受爹娘重视,便常常过去看她。 “小姐,小姐……”裴勇在地上狠狠跺了下脚道:“刚才我照您吩咐去跟咱家小姐定亲的高府问吉日确定没有,结果那高府的少爷竟然说他要退婚。” “你说什么?”裴陵听见这话,声音陡然升高。他往园子里看看,怕有仆佣听到传给妹妹说,便拽着裴勇回到自己的房里追问究竟。 说起裴小姐的亲事,还是前几年定下的。那时候裴小姐尚未成年,朝中几位有年轻子嗣的官员便都登门求亲。裴老爷那时没有失势,裴大少爷的头也好好长在脖子上,裴陵更是在边关无限风光。这样的门第,那些官员抢破了头都要巴结的。虽然裴小姐是庶出,但却是裴家唯一的女儿,因为,诸位官员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前途着想,便不遗余力地跟裴老爷套关系。裴老爷挑来挑去,最终选定了三品大员高老爷的儿子。那人裴陵也见过,觉得长相还不错、说话也还得体,加上还算门当户对,便也同意了。后来裴大少爷出事,高家见到裴老爷,说话便不再跟从前那样有些低声下气,等后来裴老爷被罢官,而裴陵也削职为民,高家见到裴府人时,态度已经是趾高气扬的了。 裴陵回到京城后没了官职,再去找从前的一些朋友喝酒聊天,便发现很多人都避而不见。他感慨世态炎凉的同时也收敛了很多往日的性子,忍气吞声打理裴府的一切,还让裴勇、裴义三番两次去高府问成亲的事宜,希望妹妹可以嫁入高家,免得在裴府终日郁郁寡欢。可裴陵没料到高家几次支吾后竟然要毁婚。他气得踢翻了桌子,让裴勇赶紧牵匹马来。 裴勇怕裴陵又惹什么是非,就让裴义跟着。自己则跟裴陵保证,不和府里的任何人走漏此事风声,等裴陵解决再说。 裴陵带着裴义,骑马去了城北的高府。他站在门口递了帖子,可那门口的家丁却没让他跟裴义进去,反而是让他们二人在门口等待。裴义气得要抓那无礼家丁理论,裴陵却阻拦住裴义。他示意裴义不要轻举妄动,先等等再说。 两人在寒风中站了半个时辰,那进去通禀的家丁才慢慢悠悠出来跟他们说高少爷有请。裴陵谢过那家丁,带着裴义进去见那原本是自己妹婿的人。 进了屋,裴陵发现不仅高少爷在,高老爷也在,那两人见到自己主仆,不仅没有客气地让座,还冷冰冰问他们来干什么。 压住肚子里的火气,裴陵笑着道:“高世伯,我适才听下人说您要毁婚。我想是下人哪里听错了,便责骂了他一番,前来跟您说一声,免得有人信以为真、传了闲话出去,对我们两家都不好。” 听了裴陵这话,高老爷冷笑着开口:“世侄,不是我倚老卖老。如今,裴大少爷已被杀头,裴老爷和你都被罢了官。这样的门第,裴小姐配老夫的犬子恐怕不合适。所以,我才跟犬子商量,请裴小姐另择高门。” “高世伯,裴家虽然败落,但我妹妹自幼受得好家教,德、言、工、容,没有一个欠缺的。虽然我裴府不能为高世兄提供仕途上的帮助,但嫁进高府,必定也是高世兄的贤良内助。”裴陵听到高老爷亲口承认,气得心里哆嗦。他按捺住火气,维持自己平和的态度给高家父子分析利弊。毕竟退婚是莫大的耻辱,如果真的被退婚了,自己的妹妹恐怕再难寻一门亲事了。 “世侄,你是明白人。我当着明白人不说暗话。”高老爷指了指自己的儿子道:“他科考虽然不是前三名,但殿试后也被放了个外官,可谓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人,你自问你妹妹能攀得上吗?她现在是罪臣的妹妹,不是当年风光的裴小姐了。” “……高老爷,常言道风水轮流转,没人一辈子一帆风顺。说不准,哪日就翻了船,又说不准,哪日就一步登天。所以,我觉得您不要把事情做绝了才好。”裴陵听高老爷把话说得死,就也冷了语气。 “世侄,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把话说得更明白些。”高老爷指指儿子道:“我已经为他另外择了一门亲事。你那妹妹还是留在你裴家吧,我们高家是绝对不会让他进这个门的。” “呵呵,好。”裴陵咬牙,瞪着高少爷道:“高世兄,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也是七尺男儿,你自己对这个事情总有些看法吧。” “我……”高少爷看了眼高老爷,唯唯诺诺道:“我一切都听爹爹的吩咐。” “你……哼哼,也罢,强扭的瓜不甜。你们嫌弃我们裴家,嫌弃我妹妹,我们裴家难道就不嫌弃你们么?”裴陵冷笑,指着高家父子二人道:“既便退亲之事传遍京城,总还是有人指责你们高家落井下石的。所以亲事退就退。我们两家就当没有当初的约定。你们高家当年定亲的礼我也会派人送来。裴义,我们走。” 裴义听了高家父子一席话,早就气得不行。他听到裴陵的吩咐,便快步跟着往出走,还不时回头,狠狠瞪了那高家父子几眼。 斑家门口的几个家丁见裴陵主仆出来时面带怒色,便猜出一二。他们看笑话一样瞧着这主仆二人,嘴巴里咕哝了些难听的话。 裴陵回京后虽然比从前收敛很多,但脾气中火爆的部分还在。他在屋里忍了半天,本来就没处发泄。此时听到那些下人说自己妹妹的闲话,不由怒从心头起,上前几脚把那几个家丁踢翻在地。 “等会儿进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我裴陵谢谢他们让我早日看清他们的嘴脸,免了我妹妹嫁过来受罪。”裴陵掸掸袍子,冷笑着道:“主人势利,奴才跟着势利,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出头之日的。就当给你们个教训吧。”说罢,他带着裴义转身出门去牵马。 罢解下马缰绳,裴陵还没有上马,却看到高少爷飞也似地从里面跑出来,连声叫裴陵,让他等一下。 “事情已了,你还要说什么?”裴陵见高少爷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便皱紧眉头。 “裴兄,刚才我跟爹爹商量过了,毕竟我和令妹是有婚约的。虽然我爹爹另外给我选了亲事,我为了不辜负令妹,想在成亲后再娶她,这样也不算反悔。”高少爷擦擦额头的薄汗,他一个文弱书生,从里面跑出来,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初相亲见过裴陵的妹妹后,他便觉得那姿容举止都是上乘之选,心里也很高兴。虽然拗不过高老爷的主张另择了人,但他心里还是记挂着裴陵的妹妹。和裴陵谈话后他苦苦恳求了他爹,他爹才同意了这样办。他满心欢喜出来追裴陵,把念头跟裴陵说了,本以为裴陵会高兴,谁料裴陵却黑了脸,几步走过来拽住他的衣服领子说:“你是让我妹妹给你做妾?” “我、我……我虽然不能给她名分,但我会对她好的。”高少爷见裴陵气势汹汹,话音都颤了。 “你还算男人吗?”裴陵听了这话,手握成拳高高仰起,很想给高少爷一拳,但咬着牙晃了几下又放下道:“我是武将,不打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回去告诉你爹。不要以为我们裴家这样了,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走着瞧。我裴陵有恩必偿,有仇必抱。” 第9页 “我、我……”高少爷在裴陵的拳头下哆嗦着,不住往门里看去。门里几个家丁见势不好早就把护院都请了出来保护少爷,高老爷听到消息也出来了。他见裴陵拽住自己的儿子做势要打,便一声令下,让那些护院冲上去打裴陵和裴义。 裴陵见那些人狐假虎威包围了自己和裴义,便大笑两声,将手中的高少爷丢给裴义看着,自己上前,揪起最近的一个护院举过头顶,摔向圈外。其余人见到裴陵如此勇力,不由都倒退几步。裴陵见状亮出架势,上去三拳两脚,把那些人都打趴在地上。 “裴陵,你竟然敢打我的护院!我可是当朝的三品大员。你还不快快将我儿子放了?”高老爷见众多护院都挡不住裴陵,才明白当年裴陵从边关传过来的名号不是虚的。他大声斥责裴陵,但面上惊恐之色却已明显。 “裴义。”裴陵摆手。裴义放开高少爷,推了他一把,谁料高少爷却腿软如泥跪倒在地上,额上都是汗,跨间裤子也有了些湿湿的痕迹。 “这样的人去做朝廷命官,真是给皇上丢脸,让天下百姓心寒。”裴陵不屑地抓起高少爷丢还给高府家丁。他看着不远处跑过来的官差,知道是高老爷命人去通知的。他不屑地看了眼高老爷,嘲讽之情溢于言表。 斑老爷见来了官差,悬着的心才放下。他刚刚见儿子受困于裴陵手中,就马上命人去叫官差,无论裴陵再怎么藐视他,京城之地,裴陵这个身无一官半职的人还是斗不过他这个朝廷命官的。 那些官差只识得高老爷的府邸,见裴陵主仆衣着不算特别华丽,便按照带领他们的小头目的命令上前抓裴陵、裴义。裴陵碍于朝廷的法律,只得束手就擒,但他一双目光凌厉的眼睛依然蔑视地瞪着高老爷。裴义则是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大声骂着高家父子二人。 “殴打朝廷命官,你们还不将这两人带走审讯?”高老爷大声吩咐那官差头目的同时,往那人手中塞了一锭银子。那人拿了银子就命手下带裴陵主仆二人回官府,可他们还没转身,就听到后面有人用低沉的嗓音说道:“你们挡住我的路了。”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威严。众官差和高府上下听了一齐回头,见雪地上站着两匹骏马,一红一白,而马上两人皆是武将打扮。骑白马那个文质彬彬,眉头微皱,神情不悦,而骑枣红马的那个则是披了件白色披风,嘴唇紧抿,没有一丝表情。 “哎呀,刘大人,失敬失敬。”高老爷看到这两人倒吃了一惊,他认得那个骑白马的就是当朝有名的武将刘时英,并且,朝中人都传这刘时英跟二皇子的关系菲浅。 “高老爷,我的兄弟裴陵得罪你了?他脾气一向不好,你多担待些吧。”刘时英回京述职,刚刚进城不久。路过见到裴陵到了这步田地,心里难受,但面上并不表露。他跳下马去跟高老爷寒暄,想问这事情经过。 “都是下人不懂事。”高老爷不愿得罪刘时英这等红人,忙给管家使了眼色,管家便马上跟官差们打点,让那些人把裴陵、裴义放开。高老爷做势让儿子给裴陵行礼赔罪,自己则套近乎一样问刘时英旁边这位是谁。他听到刘时英语气温和,便知道说“你们挡了我的路”的那人是骑枣红马的。他没见过那人,但瞧那人态度,却是脸上挂了层寒冰般,让人不得随意近身。 “这位是左大人,最近刚刚升了将军,边关最传奇的人物。”刘时英笑笑,把左三知给高家父子引见,又拉着裴陵的手说:“我和三知刚回京城,正要去你家,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妹妹好吗?我一直记挂着她,还给她带了些边关的新奇东西,希望她喜欢。” “想娶她就拿聘礼来啊。”裴陵大咧咧伸手。他看着刘时英,嘴角露出笑,明白刘时英猜出事情原委,正做戏给高家父子看。而果不其然,高家父子听了这句话,脸色立刻变了,尤其高老爷,他不晓得刘时英机警,还以为刘时英真的对裴陵的妹妹有意思,脸上不由青一阵白一阵的。 刘时英见到效果不错,便鸣金收兵,跟高家父子二人道别。牵着马,跟裴陵一路谈着往前走。裴义跟在后面看了看交谈中的少爷和刘时英,又偷眼瞧了瞧牵枣红马跟在三人后面的左三知,目光中带着无限的困惑。他知道自己少爷的弃官跟左三知有关系,但又不明白个中缘由。在边关时候问刘时英,刘时英也只是笑笑,并不回答,而他也不敢问裴陵,所以一直把疑问憋在心里。 左三知见裴义偷偷看向自己,不由一笑,拍了拍枣红马的说:“怎么,不认识裴义了?”枣红马似乎听懂了左三知在说什么,它打着响鼻跑了几小步到裴义身边,甩着马尾吐气。裴义见枣红马跟自己也如此亲昵,不由笑着模着枣红马的背脊安抚似地拍拍,又跟左三知说:“左大人,回京述职?” “叫我左三知就可以。我们之间就不要客气了,当初若不是你和裴勇好心帮我,我也不会有今日之功。”左三知也笑着说:“我在京城没有府邸,暂时住在时英的家里,有空的话去他府上找我,我还想请你带我在京城转悠一下呢。” 裴义见左三知脾气还似当年,便也放下些戒备点头答应着。他看裴陵和刘时英在前面谈得开心,就凑到左三知身旁,想低声问左三知当初的事情经过,可要问没问的时候,却看到裴陵转过身来,狠狠瞪着自己。他吓得一哆嗦,慌忙跑到裴陵身边问裴陵有什么吩咐。 “我和时英要去宇内楼吃饭,你去订个雅间。”裴陵看也没看左三知,仿佛左三知并不存在一样,甚至也没看枣红马,好像枣红马从来就不是他的坐骑。 “两个雅间。吃完饭,我还要带三知回府。”刘时英笑着补充。他回头,见左三知一扬眉,脸上的冰冻似乎有些融化的样子。 裴陵听了刘时英的话,牙一咬,但仍然不说什么。他沉默片刻,又拉着刘时英,跟刘时英讲自己与高家父子的恩怨。刘时英听了也十分不悦,觉得高家此举也太过了些。 “落井下石,这劣根之处很多人都有,倒没什么。回京这么久,世态炎凉见得比从前更多,心态也便渐渐平和了。”裴陵苦笑,拉着刘时英的手走进了宇内楼的门,在跑堂的带领下进了楼上的雅间。左三知跟在三人后面并不说话,见他们进去了,才叫过跑堂的,在那人耳边耳语几句,并给了他一块碎银。跑堂的连连点头,把原先裴义订给左三知的雅间换成另外一间——挨着裴陵主仆和刘时英的那间。 裴义机灵,明白刘时英跟自己少爷有话要说,等酒菜上齐后便想告退去找左三知。刘时英看透裴义的想法,便跟着裴义出去,吩咐裴义先行回府,也不用去找左三知了。 裴义见自己订的雅间没人,还以为左三知走了,就悻悻地离开了宇内楼。刘时英看裴义十分不甘心的模样,便捂嘴笑笑,推开隔壁雅间的门,发现左三知果然坐在里面,面前还有一壶老酒跟两盘肉菜。 “你真是无肉不欢啊。”刘时英喜欢清淡的菜肴,对左三知的饮食风格不敢恭维。 “边关打仗,不吃这些怎么有力气。你这种算是异数了。”左三知自斟自饮,“去陪他吧,他恐怕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 第10页 “好啊,不过你可不要自损大将的威名贴着墙板听我们说话就好。”刘时英过去也讨了杯酒喝。他在酒方面倒是跟左三知有一拼,轻易不会醉。 “我耳力还需要听墙根?”左三知呵呵一笑,“你也知道我听声音的本事。快去吧。不然他知道我就在隔壁,会更不高兴的。” 斑兴不高兴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了。刘时英想起裴陵方才的言行举止,倒比从前沉稳很多,虽然意气风发不比从前,但内敛的模样倒让他比原先更有大将风度。 苞左三知又说了几句,刘时英便回了雅间。他见桌上菜还未动,酒却已经少了半壶。裴陵自己喝着,见刘时英过来就拉住刘时英的手问:“边关那里怎么样了。” “都还太平。就是西北狼烟又起。你不在的这大半年,我们又打了很多次硬仗。我虽然没升官,但赏赐得了不少,左三知他出生入死屡建奇功,都升了将军。”刘时英夹了口菜到嘴里,不住靶叹说:“还是这宇内楼的菜地道。军营那边的菜只求能熟便好,谁会在里面花这么多心思。” “谁让你和兵士一起吃来的,你们当将军的不都有小灶吗?”裴陵听到左三知的名字眼底闪过阴霾,但那复杂情绪又转瞬消失。 “同甘苦比较容易服众。本来只有我那样,不过后来发现三知也那样,便更觉得没什么了。”刘时英看看裴陵的表情,轻声问道:“日后打算怎么办?你既然领教了那些人趋炎附势的态度,想必心里也有了些打算。毕竟,裴家这样虽然还能维持,但你满月复的才华却是被埋没了。” “常言总说,锦上添花人人会,可雪中送炭却少人为。从前虽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亲身体会了,才明白里面的滋味。”裴陵端起酒杯,递到刘时英唇边道:“来,时英,让裴某调戏你这个雪中送炭的炭夫一下。” “虎落平阳,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刘时英就着杯子喝下那酒,玉面微红,“你们这些莽夫总是喜欢出言不逊。” “我们?那个人是谁?不是……裴陵脸一沉,眼睛也眯了起来。 “不是说左三知。”刘时英笑着答道,“你究竟如何打算的?闲了这些日子,你脑袋里没主意才怪。” “想过是想过,但现在对很多事情的态度不比从前了。”裴陵往口里倒了杯酒,他站起来推开窗,见外面夜色渐浓,各家各户的灯笼也把雪地映得彤红,“人在春风得意之时,想什么都是好的,觉得自己走此路不通还有别路。但如今看透很多,才明白为什么许多满月复经纶的古人宁愿隐居山野也不出仕为官了。” “可那样你真的甘心吗?”刘时英也走过去站在裴陵身边,他看到窗外雪已经下了起来。 “不甘心。”裴陵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扭头对上刘时英含笑的双眼,戏谑地笑着问:“你难道不认为我裴陵是个越挫越勇的人吗?” “哪方面都是吗?有时候也会逃避吧。”刘时英打趣笑道,见裴陵露出尴尬神色才垂下眼,柔声劝道:“你是打算考科举吗?” “知我者刘时英是也。”裴陵尴尬神色虽未褪去,但也没顾左右而言他,他合上窗,低声道:“人总是有疲倦的时候,那一刻,便什么都不愿想,只把自己的一切都抛在脑后,想尽快逃离。但冷静下来,就会明白自己内心的种种念头。所以,不管怎么样,我裴陵不能让那帮人小觑了。” “今年考么?今年是个好机会。几位皇子争那位子都打得头破血流了。科考场也算是他们显示能力的地方,谁能从中不偏不倚、合理公正地选出人才,谁便能得到更多的文官的支持。所以,便无须担心那主考官会结党营私,借机拉拢门生,收受贿赂。”刘时英皱眉又想了想,问道:“我认为你考上倒没问题,不过你日后想做什么呢?” “你对我倒比我对自己还有信心啊。”裴陵咬着牙指点高家的方向说:“我要当御使,专门整治那种在其位不谋其政,鱼肉百姓的家伙。” “刚夸了你沉稳,你怎么又露出了本性?公报私仇吗?”刘时英笑得捶起了桌子,他端起酒杯道:“你若是真当了御使,恐怕他们高家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敢毁了我妹妹的婚约,我当然不饶他。对自己未过门的娘子都这么狠心,对素不相识的百姓又怎能主持公道。就好比对父母不孝的人,你指望他对国家尽忠,那都是不可能的啊。”裴陵挑眉,“所以,也不算是公报私仇,顶多是为民除害。” 刘时英听了裴陵的强词夺理只是笑,笑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无论怎么样,裴陵雄心仍在就好。他给裴陵斟酒,跟裴陵吃喝中又分析了很久朝廷的情形。裴陵酒足饭饱要走人,便不客气地说自己现在窘迫,让刘时英付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裴家一时半会儿也倒不了。我可是出身于平头百姓的家中,你怎么忍心让我如此破费?”刘时英口里这么说,手却伸向了钱袋。他掏出银两看了看够付帐的,就让裴陵先回去,自己再喝几杯。 裴陵盯着刘时英看了半晌,把刘时英看得都转过了头,才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离去。 刘时英咬住嘴唇转转眼珠,起身到隔壁雅间敲门,发现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刘时英见店小二匆匆向自己这边而来,就苦笑着自言自语道:“你们都让我结帐不成?” 第十四章 京城夜深,大雪漫天,街上行人稀少。裴陵出宇内楼之前还从大堂要了壶温热的酒。他出来四处找马,寻了半天才想到马儿早就让裴义带回府去了,便自嘲地笑笑,往嘴里灌了口酒,朝街心深处走去。 长街宽阔,无数的雪花飞舞在裴陵身前身后翻飞,裴陵的脸上着了那些冰冷的花瓣,倏地一凉,人便从刚才和刘时英的酒酣中清醒过来,定睛看向这夜色中被雪晃得银白的街道。 地上是白,门窗上是白,墙头上是白,房檐上也是白。无数的雪包裹住整条街,似乎要在这沉寂的夜色中将白日的喧嚣洗刷干净。 裴陵迎风而立,接受雪花扑面而来。他先是合上双眼往口中灌酒,随后又一甩袖将空空如也的酒壶摔碎在地上,拔出了腰中的剑。 雪夜的天和地都像是另一个尘世,容纳着人的孤寂和心底蕴藏的豪情壮志。人前不可显露的一切,在这样的天与地之间却似没了遮拦,可以痛快地宣泄出来。 裴陵持剑劈向空中,剑身在银白色地面的映照下反出道道寒光,而不一会儿,那些光便形成了无数线条,把他周身包围。 人,是意气风发的,影,却是寂寞孤单的。裴陵口中发出清啸,手中剑也如疾风般追赶着空中舞动的雪,似乎要将那所有落下来的花瓣斩成碎片。 “你挡住我的路了。” 很突兀地,一句白日里似曾相识的话在不远处响起。跟白日里那低沉冷漠的态度不同,这声音多了些温和平静,甚至是喜悦。 沉醉在剑舞中的裴陵在这话中停下了动作。他垂手却未收剑,只是缓缓转身,一言不发地看向身后披着白色披风的左三知,又举起了剑,指指左三知的腰间。 左三知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间的佩剑,也缓缓把它抽了出来。 两强相遇勇者胜。可同样是勇者呢? 没人去想这个问题,也没人说话。街上有的只是雪花飘落在地的声音和剑身相击的金铁交鸣。 第11页 剑锋擦着脸庞与肩胛呼啸而过,两人都在最惊险的一招下避让开,又瞬间揉身探前,重又递出新的一招。 “想活命就开口求饶吧。” 激烈的打斗中,裴陵首先开口。他吐字清晰,气息没有一丝紊乱,看得出是留了力气。 “你没听说过青出于蓝胜于蓝吗?”左三知轻笑,出招越发轻盈,使得他高大的身形越显敏捷矫健。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裴陵换了路剑法,口中讥讽。 “时英是英雄,我也是。不过……”左三知仗剑格开裴陵的攻势,“你却在边关当不了英雄了。” “拜你所赐。”裴陵避开左三知的剑,“虎落平阳依然是虎,龙困浅谭依然是龙。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何愁不能施展才能。” “哦?那倒令人期待啊。”左三知身体一侧,让过裴陵的一剑,转手回劈,画出道弧线从裴陵左肩斜斜向下。裴陵后仰弯腰,手中剑随着身体后倾消失在身后,却又出人意料地从脚下那方刺出,直直向上,挑在左三知的肩膀处。左三知被那剑刺中却并不后退,反而就势前踏一步,任由那剑柄划了自己肩膀一道大大的血口,而人却趁机将裴陵整个人压倒在雪地上。 “左将军反应果然异于常人。此时最好的办法不应该是后退吗?”裴陵被压在左三知身下也不懊恼,他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柄匕首抵在左三知的脖颈处,趁左三知愣神的瞬间翻身将左三知压在身下,还将左三知手中的剑丢向远处。 “进攻是最好的防御。你不会忘记这是你教给我的吧?”左三知被裴陵制住,动弹不得,便放弃了反抗,盯着裴陵幽深的双眸道:“你怎么赖在我身上不下去?是不是忘不了我在你体内冲撞给你带来的欢愉?话说回来,你当时还眼含泪花喘息着抱住我呢。” 裴陵听了左三知的话不怒反笑:“彼此彼此。左大人的身体也令人回味无穷,比京城各大青楼的花魁还要销魂。” “惭愧惭愧,比不上你被我压在身下的申吟动听。”左三知不顾裴陵手中的匕首力道多了一分,强硬地伸出一只手搂住裴陵的头,把嘴唇贴在裴陵的唇上吸吮。 “左大人这么迫不及待吗?”裴陵用匕首挑开了左三知的腰带,作为这场谈话的结束。他拗住左三知的手臂,迫左三知翻身趴在雪地上,微微抬起双股。 “你个混蛋。这是大雪天。”左三知感到皮肤被无数根针刺了一样疼。他早年在塞外就领教过被冻伤的滋味,知道严重的话甚至会让身体溃烂。 裴陵解开自己的腰带,将自己火热滚烫的家伙塞入左三知的体内,狂猛律动着。他听着左三知的闷哼,取笑道:“左大人怕死?” “呵呵,我是怕你冻掉了那家伙。不过你有没有那家伙都无所谓,反正我照样可以插得你如攀云端。”左三知被裴陵就着连接的姿势又翻转过身来,他望着裴陵充满和复杂心绪的双眼,夹紧了双股,逼得裴陵加快了律动。 “左大人既然喜欢逞口舌之能,那我只好替左大人割下那碍事的东西,免得左大人记挂在心。”裴陵握住左三知跨间硬物,做势用匕首抵上根部。 “裴陵,你恨我吗?”左三知见此情形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左三知你在边关被那些蛮子打坏了头不成?你如今可是左大人了,小的怎么敢恨您。”裴陵听到这话冷冷一笑,将匕首插在左三知头侧的雪地上,自己俯身压在左三知身上,在左三知的粗重起来的喘气中加快了抽送,把自己积蓄了很久的滚烫体液全数倾入左三知的体内。 “裴陵,你是不是很恨我?”左三知见裴陵发泄完了,就拽住了要从自己身上爬起来系裤子的裴陵,抱在他的肩膀咬住了他的耳朵。 “左三知,你放开!”裴陵不留意间被左三知抓住了胯下薄弱的命根子,人也被左三知翻身压倒。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都宽衣解带准备了,我怎能辜负你一番心意?”左三知把自己硬起来的肉柱抵在裴陵股间挺入,深深插进裴陵的体内。 “混蛋。”裴陵要抓那匕首,可手腕被左三知握得紧紧。 “即便胜利也要提防敌人反扑。所以,忘了这点的你犯了兵家大忌。”左三知好整以暇地挺动着腰部,见裴陵眼神越来越黯,便笑着加快了动作,在裴陵咬牙合眼释放出的瞬间也射在裴陵的体内。 裴陵见左三知把湿漉漉的硬物抽离自己体内,便抬脚踢在左三知的肩膀上,把左三知踢出了十几步远,而他自己则趁机穿好了衣服,捡起匕首和剑,走到也整理好衣服的左三知身旁说:“胜负未分时候谈什么反扑,你才是嚣张得过早了。” “呵呵,是吗?”左三知慢慢站起来,捡起自己的剑插入鞘中,又从怀里掏出三张银票道:“听闻裴府破败。这点钱算是了表心意,毕竟你刚才在我身下喘息的样子很撩人。” 望着那三百两的银票,裴陵冷笑:“京城青楼的花魁都是倒贴恩客的,没想到左大人有心跟她们学习。三百两虽然不足以弥补我刚刚在你体内律动的精力,但好歹算是你的心意,我怎么能忍心不要。”说罢裴陵拽过那三百两银票大刺刺揣在怀里,转身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左三知错愕地望着裴陵消失的方向,没料到裴陵真的拿了银票。他听到身后有人踏雪而来,便转身过去跟那人说:“时英,你那个不成气的拜把兄弟劫财劫色。” “你不也劫他了么?”刘时英跟在两人身后。除了云雨交媾那段他“非礼勿视”,其余情形他都点滴不露看在眼里。 “时英,我还以为他会撕碎那银票。”左三知挑眉。 “他在边关那么久,当然知道你的俸禄多少。那些是你全部的积蓄,他不拿才怪。”刘时英头一次看到左三知在裴陵面前落下风,不由笑了起来。 “他耿耿于怀啊。”左三知听裴陵这么说便摇头道。 “你不也是耿耿于怀?”刘时英点头。 “……时英,我没了银子,在你那里吃住叨扰的花费等回边关再还你吧。反正述职完就可以走了。”左三知不置可否,拍拍衣襟上的雪,系好披风。 “无所谓。不过,在宇内楼里,你听到他说要当文官了吗?”刘时英追问。 “嗯。”左三知回头看了眼刚才自己跟裴陵打斗过的地方,那里的雪地一片凌乱,甚至还有两个人躺过、滚过的痕迹。 “裴家就剩他一个。他日后娶妻生子可能在所难免,你要怎么办?”刘时英侧脸看左三知的表情,发现左三知又恢复了面沉如水的模样。 “时英,我是武将。武将的责任是保卫边关,让中原的百姓不受那些胡虏的侵害,能平安幸福度过此生。至于他……他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左三知从刘时英手里接过枣红马的缰绳,回答得并不爽快。 “他也算中原的百姓吧?呵呵。”刘时英见左三知眯着眼睛瞪自己,便笑着跳上了马背,识相地不再说话。他看着左三知威猛高大的背影,又回忆裴陵的虎虎生气,脑袋里面不禁闪过些词句:冤冤相报何时了,以及,不是冤家不聚头…… *** 在百姓的眼中,皇上是谁并不重要,反正都不过是个穿着黄色龙袍的遥不可及的影子。柴米油盐,吃穿用度才是每天里最重要的。眼看着老皇帝驾崩,新皇又登了基,众人巴望着那传说中年纪尚轻的新皇上能有些新的作为,起码,不要像是从前那样,每到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让街上遍布乞讨的流民。 第12页 老皇帝归天,继位的孝皇按例大赦天下,又加开了几次科考,提拔了些新官,把几个兄弟的手下从朝中赶出去的同时又开始培植自己的心月复。 帮自己登基的虽然也算是心月复之臣,但难保他们不挟功自居。 孝皇信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着,目光中有着老成持重的冷酷与精明。他虽然在先皇几个儿子中排行第二,但因为酷似生母——当今皇太后的原因,长得却比几个弟弟更年轻、秀气。 “皇上,事情好办。不就是那三皇叔有反心吗?派个人去查查,找个机会把他抓回京来放在你眼皮底下就好。”当今的六王爷,皇上同母弟弟慈王大咧咧地坐在皇帝哥哥前面的椅子上喝着贡茶。 “慈政,我担心的不仅仅是这件事情。西北不安全,朝廷里面还有大哥他们的余党没清楚干净,如今那个老家伙又蠢蠢欲动。”孝皇冷哼一声,瞪了眼又拿起茶点吃的弟弟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帮我打理朝政?” “皇上,臣弟已经辞去官职了。所以想在家享受平淡快乐的日子。至于西北,你信任的那个刘时英不是在嘛。我带兵的时候也跟他打过交道,就凭他的能力,只要他活着,那边你就不需要担心。至于朝廷里,我相信皇上恩德浩荡,那些迷途之人也会省悟过来,重新追随皇上。至于三皇叔……”慈王想到自己这个性格阴狠的二哥叫那人老家伙,不禁咧着嘴道:“你不是怀疑他想把势力渗透在北边的大军中吧?” “正是如此。”孝皇终于坐了下来,寒着脸跟自己唯一信任的弟弟说:“密探来报,说那老家伙经常拉拢边关的那些武将。要不是大家都知道刘时英是我一手提拔,恐怕他会用金银珠宝将刘时英的家堆满了。” “那正好,皇上可以找机会抄了他的家,充实一下国库。”慈王懒洋洋地站起来,跟皇上告辞道:“时辰不早了。臣弟家中事务繁忙,先告退了。皇上请保重龙体,不要为那些无聊小人伤神。” “……”孝皇看着自己这个弟弟的态度,恨得牙根痒痒又无可奈何:为了登上这个皇位,用了不少手段,甚至连自己这个宝贝弟弟也威胁过、怀疑过……如今跟自己生分了,自己又能怪谁呢?只怨生在帝王家吧。 “皇上,外面的官员还等着觐见呢。”御书房里伺候孝皇的太监看皇上终于结束了跟慈王的谈话,便小心翼翼上前提醒。他见识过这位新皇登基后杀人的手段,那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朕知道了。外面刚才在喧哗什么?”孝皇武艺不错,听得到御书房外远处有些官员在议论纷纷。 “禀皇上,那些喧哗者都是些外地来京述职的大员和等着觐见皇上后便离京的新任官员。他们好像是在说裴御使的事情。”老太监刚才差小太监去看过了,知道那里快赶上民间的市集热闹了。 “说裴陵?来得正好,就是他了。”孝皇听到裴陵的名字,紧锁的眉头忽然松开,忙吩咐老太监宣裴陵觐见。他也觉得派个人去查比较妥当,但边关民风强悍不说,那些守边的将领、兵士也不好调动。能找个称职的文官去办事还真不容易。不过如果那人是裴陵,想必事情可以迎刃而解。 御书房远处,一群官员见太监出来宣召,便都整整衣服。他们听被召见的是裴陵,便带着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望着裴陵的背影,心说也是裴家先人造了福,出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后代,能让破败的裴府重新名震京华。 “几位大人,那位是……”有个新任的官员并不识得裴陵,他来得晚些,只听那些大员们议论,没有听明白究竟,便拉住几位同年的袖子追问裴陵的事情。 那几位同年嘲笑他连裴陵的名头都没听说过,便将裴府的大起大落给那人细细讲了一遍:先皇在位时,裴老爷权倾一时,家中两个儿子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是京城人人羡慕的豪门。后来裴大少爷因为贪墨被砍了头,那裴老爷也不得先皇心意被罢官。一家人本指望在边关通兵的裴陵能步步高升,谁料这裴陵弃官出走,后来押送回京,先皇就将他削职为民。裴府自此败落,连小姐的亲事都被退了,自此这本来被全京城羡慕的人家就变成了连小辟员都可以嗤之以鼻的对象。但后来那裴陵却出人意料地参加了科考并一举夺魁,震惊了朝野。先皇念他才华横溢就重新给了他信任,派他出去做官。裴陵也不负期望,把治下管理得有声有色,官声卓着,过了两年便升迁了。新任上,裴陵倒真遇上了大麻烦。那年他治下河水泛滥,洪流带走了无数的人命,并导致瘟疫横行。裴陵为了保百姓的命,就亲自砸开了要上缴国库的粮仓大门开仓赈灾,接着以私人名义大量挪借官银,一部分用来种树修堤坝,一部分用来请商道上的能人去倒卖海外来的珍奇货物…… “那后来呢?”新任官员听得是心惊胆寒,他知道无论哪一项,都够让皇上砍裴陵项上人头了。 看到即使知道那段历史的人也被自己的讲述吸引,讲话的官员更是洋洋得意地继续说了下去:“后来?后来果真挣了钱,不仅归还了国库官银,还买了粮食缴了官粮。那些百姓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在朝廷派御使下来查他的时候联名上书为他求情。在他被押送回京的时候,百姓都沿途跪着磕头,甚至还有一路跟到京城要告御状替他申冤的。朝廷里的一些大臣主张必须严惩,免得日后官员都不顾礼法,可也有人保他,说替天子体恤子民而不顾个人的荣辱,这才是真正的忠心。” “是啊。”另外一个官员听了嘴痒,便接着前一个人的话继续说道:“先皇当时龙体微恙,就先把他罢官下狱了。后来当今皇上登基,便把他从牢中放了出来,重新起用,还升为御使。这下子裴府就又变成了京城最让人羡慕的门庭,那些替待嫁女儿求亲的人几乎把裴府的门都挤破了,个个希望裴陵成为自己的成龙快婿。” “那他娶了谁?”新任官员听了裴陵际遇,觉得用惊涛骇浪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他……”那官员正要回答,却见裴陵从皇上的御书房走出来,便装出严肃的样子闭口不言。 裴陵刚才进去,被孝皇委派去边关劳军。但他听到些风声,所以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皇上还状似漫不经心地嘱咐他顺便看看边关那里各个官员的任职、皇亲国戚的情况。这么一来,恐怕劳军才是顺便,而抓那些边关大员的毛病才是真的了。换言之,皇上是假他的手去查探有反叛风声的三皇叔——定边王。 “裴大人。”几个平级的官员见到裴陵就笑着打起了招呼。 “各位大人好,裴陵有礼。”裴陵先跟品级大的人见了礼,才又跟平级官员寒暄。他知道那些人无非是探听皇上又有了什么新的意图。不过明天圣旨就下来,他相信明眼人都能猜出他是被派去干什么的。如果定边王真的同传说中私自蓄养了无数死士,那么他此行也相当危险。 危险又如何?想他裴陵当年可是令胡人的大将都闻风丧胆的人物啊。裴陵礼貌地跟同僚打过招呼,便缓步离开,留下一干揣测人等。他知道那些人背后都说他什么,除了那些令人羡慕的话,还有就是关于他的心狠手辣。当年高家退了裴家小姐的亲事,全京城都知道了。但后来他当上了御使,就假公济私地抓高家的痛脚。高家父子本就不是干净人,被他一找,竟牵带出很多事情,后来连几个皇子的亲信也扯上了关系。孝皇正愁没处下手收拾那帮人,便趁这个机会砍了一批人的脑袋,包括高家父子。他就也算幸运地报了仇。不过自那之后,全京师的大小辟员就都暗地里讲究他的个性狠毒,说他睚眦必报。 第13页 说就说吧。又想报仇又想得好名声,天下哪里有这种鱼和熊掌可以得兼的好事?裴陵现在发愁的不是自己在百官心目中的名声和在皇上那里是否得宠。前些日子他爹爹裴老爷竟然私自做主替他选了门亲事,结果对方在朝中见到他笑得好像什么似的,让他模不到头脑,待回家问了妹妹,才明白原委。他上门去退,说了半天也不管用,最好只好抬出了待字闺中的妹妹,说除非妹妹先嫁人,否则他这个当哥哥的一辈子都不会娶妻。那官员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勉强同意,并委婉地表示自己有个丧妻的侄子要续弦,如果裴陵愿意,可将妹妹嫁过去。 被退婚的女子就得嫁给丧妻之人?这是哪来的道理?裴陵听了大怒,拍案离去。可第二天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风声,替他妹妹做媒的人又蜂拥而至…… “人心不古。”裴陵跨上马背,不住靶叹。 “二少爷,又怎么了?谁跟你提亲了还是皇上难为你了?”裴勇、裴义每天跟随裴陵上、下朝。两人见裴陵又是满脸不愉便问道。 “没什么,皇上派我出远门,去边关劳军。”裴陵见裴勇、裴义听到边关二字眼睛都圆了,就笑道:“是不是知道这么迟才能回那里,你们当年就不跟我回来了?” “怎么会。刀山火海我们也跟着二少爷啊。”裴勇飞快答道。 “你跟裴义一起时间长了就这么油嘴滑舌。”裴陵听罢笑着又问裴义道:“你最近都打听到了什么。” “二少爷,回家讲给你听。”裴义买了个关子,被裴陵瞪了一眼后就吐舌头笑笑。待主仆三人都进了家门,他才跟裴陵到书房把事情讲了。 “说吧,你和裴勇这些天神秘得很啊。”裴陵示意两人也坐下跟自己说话。 “二少爷,要不是关系到我们的朋友,我们也不会打听这事情。”裴勇揉揉鼻子,看了眼裴义,解释道:“前些日子,有些兵士从边关回来。我们当年都认识,小的便请他去喝酒。结果那家伙酒喝多了,便跟小的讲边关似乎有事情要发生。他说那个定边王不像是老实人。” “哦?此话怎讲?”裴陵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心说莫非皇上让自己查的就是定边王? “他说那定边王这两年总是找理由去军中看,还送给许多将领厚礼。除了刘时英的家门他没派人登过,其余将军只要有个大事小情他便会派人送东送西。” “他好歹是个王爷,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吧?”裴陵皱眉。 “不是,都是半夜去或者派人与那些将军的部下、家将、仆佣们在青楼、酒肆等地见面。不过我那几个朋友是将军们的亲随,所以都知道。”裴勇解释道。 “听说左三知也有份,所以……”裴义补充,却见裴陵竖起眉毛。 “那绝不可能。”裴陵瞪着眼睛道:“他为人谨慎小心,壮志在胸,岂能被那些蝇头小利所引诱?” “我们也觉得不可能,所以就拼命地灌那几个人喝酒,说来说去,那几个人说左三知虽然不收礼,但那定边王还是不停贿赂他……”裴勇听到裴陵也和自己意见相同,便兴奋地讲了下去。裴陵怎么听怎么觉得里面不对,但又不好确定根由,毕竟事情没有经过自己的察访,只听裴勇、裴义他们口头相传,还是靠不住的。他前思后想,决定明日接旨后先差人给在边关戍守的刘时英传信。以刘时英的聪明才智,恐怕就能从这旨意里面分析出什么,进而指点迷津,避免不必要的查探。 第十五章 风沙漫天,土颗粒从细腻变成了粗糙。越往北,风越凛冽,即使是夏日,旷野中还是让人觉得有丝丝凉意包裹着自己。裴陵率队迎风前行。面对那久违的边塞风光,他的心中涌起了昔年的豪情,但于此同时,一些忧虑又在心地盘桓:皇上下旨的第二天,他便在百官各异的目光中打点行囊上路了。此行不光他一个官员,还有几个随同的。他见那些人官职不高,但都是朝廷里机灵的,就明白孝皇不仅仅防着边关那些人,也还防着自己。 难道是因为他也怀疑刘时英,而自己跟刘时英关系菲浅,所以……不敢往下想。毕竟从古至今,功高震主都是掌权者忌讳的。虽然刘时英小心谨慎,但谁能保他哪里不入皇上的眼呢。 裴陵觉得这里面的机锋很多,最重要的是拿捏不准皇上的心思,不明白皇上把重点放在何处,是不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再整治一片人,如果处理不当,那么会不会导致边关军心不稳?他琢磨了一路,也没想得太妥当,只是希望到了边关听听刘时英分析那里的情势,让自己有个选择的余地。 “这边的风沙好大。”随同的几个官员都是一直在江南做官的,被养得细皮女敕肉不说,连说话也有些底气不足,让同样在江南做官很久的裴陵听了觉得很不适应。 “塞外都这样,过几日便习惯了。几位大人多喝些水,可以缓和一下干燥导致的烦闷。”裴义在裴陵的示意下跟几位官员解释着,并让前头的兵士停下来,好使几位官员休息片刻。 “裴大人,你体力真好。”几个官员哼哼唧唧,叫过随身的侍从给自己捶打腰部。 “我在边关待过很久,习惯了。”裴陵知道那些人是想听他亲口讲过去的事情,但他并不愿说。 “裴大人,你说为何那西北还有人闹事?”随同的几个官员中也有年轻力壮的人。那人是兵部尚书之子,名叫赵东,年纪二十出头,比裴陵小蚌几岁,是个武将。不过他上任以来一直掌管京畿那边的防御,不曾到北方历练过。这次借着裴陵到边关劳军的机会,他爹爹也跟皇上举贤不避亲的请求让自己的儿子跟随。孝皇准了,他便跟来。裴陵见他瞧人的时候目光都是从上往下看,便明白他这是还未褪轻狂。 “胡人游牧,不喜耕作,又以强悍为准绳,奉强者为尊,自然好战些。”裴陵随意说了句,没有举什么具体的示例。 “但西边原本是给我们纳贡的,为什么突然就反了?”赵东话里有刺。 “正因为他们反了,所以才累得我皇朝边关不安宁。”裴陵听赵东话里的意思,像是对边关的人极为不服。他淡淡一笑,心说边关将士的骠悍,你到那里自然清楚,否则我说破嘴皮,你也觉得那些人没用。 赵东见裴陵几次都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心下也觉得无趣,但初次走这么远,人又很兴奋,便拉着马缰绳,在队伍休息的地方前后左右跑着,呵斥兵士们休息时候也不要忘记看管车马财物,免得丢了一星半点,就军法从事。 裴勇、裴义也算老兵,两人见赵东的样子,便暗暗笑他。裴陵倒没笑,他瞧着赵东忙前忙后,倒不失初生牛犊的那股冲劲。 “裴大人,你看那边是什么?”赵东四处张罗半天,好容易满意了才下马休息,但他见远远的地方好像起了烟尘,便跳上马,跑到一直骑在马上瞭望远处的裴陵旁边,大声喊着。他这一喊不要紧,别人也关注起远处来,觉得来的好像是队兵,便有些惊慌地站起来,跑向各自的车马。 “探子马上过来了。”裴陵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赵东不要急躁。他看一骑比那大队人马先过来,知道是自己派出的探子先回来报告。 “裴大人,你放心,若是敌兵来犯,我第一个冲上去把他们宰掉。”赵东抽刀在侧,还招呼裴勇、裴义好好保护裴陵。裴勇、裴义看了彼此一眼,相视而笑。 第14页 赵东正意气风发间,裴陵派出的探子已经来到近前。他看到裴陵便从马上下来,利索地打了个千,朗声道:“大人,边关听说大人率队来劳军,便派人来迎接护送。” 是因为最近又不太平吗?裴陵想到前几天收到刘时英的回信,那上面说西边藩国的奸细最近常带着小鄙人马潜入这边捣乱。 “裴大人,皇上已经派我率队跟随保护,边关将军多此一举不太妥当吧?”赵东听了那话很不高兴,脸立刻沉了下来。 “一番好意,也是怕咱们手下旅途劳顿。正好,让你的人休息一下,换他们看守车辆。”裴陵见那队兵士越来越近了,就安抚了赵东几句。 那队人马急驰而至,到了裴陵等一众官员面前便下马行礼。裴陵见过边关各种阵势,倒不觉得什么。旁的文官见了那表情肃穆、铠甲在身的兵士,却都被这整齐的军容唬得不敢大喘气了。就连方才还嚷嚷的赵东,也被面前一众兵士身的杀气骇得勒住马,闭口不言。 是时英的手下?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个个都跟准备随时出鞘的刀一样,充满锋利的感觉。裴陵见到久违的场面,嘴角浮现笑容。他下马,搀起单膝跪在最前头的兵士道:“一切有劳。” “大人客气。”那人恭敬回答,但脸上、身上依然绷得紧紧。 裴陵明白这是治军严格的结果,他笑着点点头,翻身上马,命这队兵士跟在自己率队的两侧,再留一小部分押后。 赵东带的兵没见过边关的人,觉得新奇又勇武,便都趁着这机会跟那些人搭腔,谁料那些人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都寒着脸,像是准备出动的野兽——虎视耽耽盯着周围的一切。 “裴大人,他们怎么那副表情,太过谨小慎微了吧。”赵东初见新鲜,也想跟那些人说句话。他招手喊过那带队的头目来问,那头目只是恭敬地把话题绕开,并不回答赵东关于边关的任何问题。 “说明他们将军管教的好。”裴陵笑笑,心说赵东是没看到自己当年。想当年,自己在边关的那群手下也都是很勇猛的,没有自己的命令,绝对不会擅自行动,嘴巴也紧得跟缝上了一样。军令如山,如果没有这个本事,想管教那些粗犷的汉子是非常难的。 赵东听裴陵这话并没附和自己,便觉得挺没意思,又转头,带着屈尊的态度跟裴勇、裴义搭讪。裴勇、裴义碍着赵东是自家少爷的随同官员,不好坏了裴陵的面子,就只能做出一副笑脸,顺着赵东说好听的话,陪着他一路闲聊,到了边关营盘。 营盘里大军早已列队整齐,主将刘时英跟几个副将都早早等候在营门口。他们见到裴陵一队,便迎上前来。 刘时英几年没见裴陵,此刻见到,心里激动,眼角也湿润了。裴陵也是如此,但不敢耽误正事,就先焚香请出圣旨,把皇上劳军的那番鼓励之词念了一遍,又将圣旨交给刘时英等诸将收好,才拉起刘时英的手,紧紧握住。 “先到大帐去吧,我设了酒宴,给各位大人接风。”刘时英虽然对着众位文官和赵东说出这番话,但他的手却没有放开裴陵。他拉着裴陵,带头往大帐走去。 路旁上万兵士都排列整齐,见到将军们和文官过来,就唰地分开,露出一条路来,口中还大声吼着:“谢皇上恩典。” 裴陵被这排山倒海之势的喊声感染,不禁跟刘时英对视一眼。刘时英知道裴陵怀念这生活,便举手一挥。 看到刘时英的手势,将士们纷纷抽出腰中的兵刃。他们将刀枪敲击在盾牌上,并随着那金铁交鸣加大了吼声。 几个文官直了眼睛,赵东也张着嘴,没想到边关的兵士如此雄武。裴勇、裴义见了这阵仗倒是笑得合不拢嘴,追忆起往昔浴血沙场的经历来。 入了大帐,裴陵照例客套一番,几个文官也特意表述了皇上劳军的意思,中将附和着,刘时英但笑不语,做了个手势命令传筵席的酒菜。 裴陵见筵席中还有官妓相陪,颇为不解。他用眼睛看了看刘时英,刘时英则是微微努嘴,示意说随裴陵来的那几个官员都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裴陵了然,暗笑自己当御使有了年头,连这种官场上必不可少的礼节性逢迎都忘记了。他举杯又挨个敬了众位武将,口中道着大家辛苦,眼睛却按照刘时英信上的画像挨个对比,把跟定边王有勾结可能的人都着重留意了一番。 刘时英则借机观察了几个文官和随同来的赵东,籍由他们跟帐中武将的眼神交汇,猜测他们事前是否与麾下众将有所联系。 镑怀心事,但表面上还是很畅快淋漓地结束了这场欢迎的筵席。 刘时英命人送几位大人下去休息,自己则带着裴陵回到营帐,跟裴陵叙叙离别之情。裴陵见刘时英比几年前更多了层沧桑,便取笑刘时英被边关的风沙给吹老了。 “当年那个细皮女敕肉的你不见了。”裴陵戏谑地伸手,捏捏刘时英的面颊。 “当大将的,当然是威严些好。”刘时英挥开裴陵的手后,忽然出拳击向裴陵的面门,见裴陵堪堪避开又踢出一脚。那脚在中途忽然下沉,伏着地面,冲裴陵过去。 “你这算哪门子的扫堂腿?”裴陵轻轻一跃,笑道:“你的招式少了灵气,多了稳重,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幸亏你当大将的,粗犷些也没什么。” “你这算夸我?”刘时英不再动手,他拍拍袍子道:“你功夫好像没有退步啊。” “没退,而且进步了。”裴陵指着山水图上江南的一处道:“我在江南做官,认识了几个武林中人,跟他们还学了学。你知道,文官比武将更难做,不仅要让百姓满意,让皇上满意,就连同僚之间的关系也得更加小心处理。加上中原武林黑白两道也猖獗,多学些东西,拓宽些人脉总是没错的。” “启禀将军,左大人回来了。” 营帐内,刘时英跟裴陵聊得起劲时,门口的兵士进了禀报。 “他在外面,快请……”刘时英想让兵士把左三知叫进来,但见裴陵听到左三知的名字就皱了眉头,便转口道:“请他先回营帐休息。等正式宴会上,我再把朝廷来的几位官员介绍给他。” 兵士得令出去,刘时英转头看看裴陵,试探性地说:“他这几年又打了不少硬仗,有一次差点死掉。” “哼,他这种人只要有一口气在,你就不用担心他会死。时英,聊他做什么。你弄一套兵士的袍子,借我穿穿。来到边关,看着你们的打扮,我心里发痒。”裴陵抽出刘时英腰间的佩刀剑,口中啧啧有声:“人长了岁数,剑却越活越年轻,锋芒比当年更盛啊。” “沾染了战场的杀气,难免。”刘时英叫进来兵士,让他按照裴陵的身量弄一身普通兵士的衣袍来。兵士飞快去找了身送来,裴陵见还是崭新的,猜是那衣服的主人还没有穿过。他递给兵士一些银两,请他给那人补偿,然后又躲到屏风后面换衣服。待走出来,人已经变成意气风发的下级兵士了。 把兵士们随身携带的朴刀挎在腰间,觉得自己再次变成了边关人的裴陵大笑着拍拍刘时英的肩膀:“你那兵士机灵,连刀都准备好了。本新兵打算出去逛逛,将军你一个人先在这里休息。” 刘时英见裴陵兴奋得如孩童一般,知道裴陵是当文官憋得太久。裴陵原本是个性张扬些的,经过几年的磨练虽有收敛,可天性总是无法泯灭。看着裴陵身穿兵士衣袍意气风发地走了出去,刘时英拊掌而笑,眼中满是欣慰。 第15页 *** 裴陵出了营帐,就无头苍蝇一样在军营里面乱转。旁人见他一身新衣,面孔又生,便以为外人混入,就上前盘问。裴陵觉得很有意思,就谎称自己是刘时英新调到身边的护卫。那些人不信,更加仔细追问,裴陵笑着细数了刘时英种种事情,那帮人才放裴陵自由行动。 如是几次,裴陵在感叹刘时英治军严格的同时也不胜其烦。他望着营盘边上有狼烟升起,想到该是点平安火的时候了。 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平安火号了。裴陵淡淡一笑,往那兵士稀少的营盘边上走去。 营盘边上,草依然是茂盛的,只有一块被清理得整洁、干燥,那中央有一堆狼粪,而烟火就从中升起,直上云霄。 有平安火,可看守燃放平安火号的兵士呢? 裴陵没见到兵士,很是诧异。他左顾右盼,结果发现狼烟右前方的草丛里,有申吟求饶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兵爷,求求你,饶了小的吧。” “闭嘴,不好好伺候大爷,小心把你的屌割下来喂狼。” …… 听到那对白,裴陵皱眉,他大踏步走过去,拨开杂草,看到三个兵士正在一个奴隶模样的人身上发泄。那奴隶看到裴陵过来,不禁一哆嗦,而几个兵士则笑了起来。 “新来的?你得等一下,我们是老兵,所以得先快活了,才能轮到你。”一个兵士已经发泄过了,他见裴陵进了草丛,便系上裤带,很大方地把自己空出的地方让给裴陵。 “别再这么对他了。他后面出了太多的血,你们再玩下去他会死的。”裴陵见那奴隶脸色青白,就开口劝阻还未停止动作的两个兵士。 “小兄弟,你还年轻。你不知道长期在军营里的苦闷。这里没有女子,又都血气方刚,不找军奴找什么。虽然刘大人下令禁止过,但咱们不还得偷偷玩嘛。你长这么好,肯定是看不上这军奴。改天我介绍给你几个好看的,你定然会喜欢。”那兵士见裴陵一脸不悦,还以为裴陵是嫌弃那军奴样貌。 “我说停下你们听不到吗?”裴陵见其他两个兵士犹自动作,便上前将那两人从军奴身上拽开,并把那军奴被兵士丢在一旁的衣服捡起,还给军奴。那军奴唯唯诺诺,不敢伸手接,但目光中又带着渴望,他不明白裴陵穿得这么整洁、相貌又好的人为何会维护他。 “喂,新来的,你太不懂规矩了吧?”先前好整以暇的兵士见裴陵把其他两人推倒在地,就黑了脸,上前扶起同伴,恶声问裴陵道:“你谁手下?” “普通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家都是皇上的手下。”裴陵示意那军奴先走,那军奴看了眼几个兵士,却不动地方。 “呵呵,小子,你以为你为他出头他就好了?即便今天我们看在你的面上放过他,但日后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他。”那兵士见到军奴懦弱模样,咧嘴大笑。 “纵是如此,但逃过一次总是一次。何况军奴也是人,你们不应该如此轻贱他的性命。”裴陵推了那军奴一把,接着道:“你们今天放过他,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就好。” “嘿嘿,虽然上面有令不许咱们私斗,不过玩玩也好。”那兵士制止了旁边要追军奴的两人,示意大家一起把裴陵围住。 裴陵看那三人煞有介事的样子,颇感好笑。他扎稳马步,勾勾手,让三个人打过来。那三人见裴陵态度轻慢,便都狰狞着,朝裴陵扑过来。 裴陵虚挡几招,心里倒对这三人有些佩服。他发现这三人身手矫健。如果普通兵士这般能耐,可想而知其他更高阶的将士本领如何。 别的不说,刘时英那家伙治军手段还不错呢。裴陵想到这里,露出微笑,忽然张口大喊一声,向见势不好便一起扑上来的三人踢去。 那脚力道重若千斤,把三个壮实的兵士踢了个后仰。三个兵士吃了这么大的亏,也顾不上惭愧,从地上爬起来,就嗷嗷喊着冲裴陵拔出了刀。裴陵见到他们这样,笑得更开心。他接下腰中的朴刀,却没有拔,反而是丢在了地上,接着,又亮门户等三个兵士冲过来。 “军中有令,不许私斗,难道你们当它一纸空文?” 四人对峙中,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四人扭头,见一个将军打扮的男人往这边走来。 那三个兵士一看,脸上倏地变了颜色,都收刀跪在男人面前道:“左大人,小的错了。” “错了怎么办?”左三知把自己腰间的佩剑丢在地上。 “军法论处。”三人为首的那个丝毫犹豫都没有,拿起佩剑便要刺自己的手臂。 “身在边关,不死在战场上为家乡父老争光,却死在这种事情上,你们不觉得丢人?先留着脑袋吧,日后我再抓到什么。两罪并罚。”左三知接过那兵士恭敬捧上的佩剑,挥手让那三人走。 那三人飞也似离去,只留左三知跟裴陵,面对面站着。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把我从三人的包围中救了出来?”裴陵拍拍衣袍上的灰,看着左三知的脸,似笑非笑。 “我救的是他们。”左三知上下打量裴陵这一身打扮,“你穿这兵士衣服倒很合适呢。想重新在军营开始?” “既然离开了,就没打算回来。”裴陵捡起自己的朴刀,把它重新挂回腰间。他见左三知一步步靠近自己,便低垂眼问道:“你是不是还恨我?” “恨意是难以消除的,这点上,我们彼此彼此。”左三知数年未见裴陵,此刻看到裴陵穿着兵士的衣服,恍然又似当年的军营了。只不过,当年的将军变成的现在的钦差,而当年的军奴则变成了将军。 “是啊。我也想了很久,才明白。”裴陵笑笑。他语气低沉,但脸上没有阴霾,“当年,我很多事情都想不通,不过这些年处理一些民间的案件,多琢磨了些人和人之间的种种,才发觉我当年对你有些地方过份了。所以,你恨我也是理所当然。” “彼此,所以我觉得如果你也恨我会比较好。”左三知看着裴陵从身旁走过,在擦肩的瞬间,他轻轻唤了声“裴陵”止住了裴陵的脚步。 “但是你对我做的,却比我对你做得更过份。”裴陵转头,对上左三知的双眸:“这或许就是我耿耿于怀的原因。” “或许吧。”左三知扭头望向营盘外的远方:“听说你娶了京城高官的女儿?” “没有那回事。”裴陵皱眉反驳,又缓下语气道:“听说你在边关常流连风月之地?” “那是别人胡说八道。”左三知转身,拉住裴陵的胳膊:“你明白,我一直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我知道……众兵士围着你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那样的人了。”裴陵挣开左三知的手,笑着道:“我知道你不会甘心于那样的处境。后来你做得也很好,得到了李振中的赏识。” “我也知道你那时候帮了我一把,我才能跟随李元帅。裴陵,我那时候跟他进言不让你出征是因为你不适合出征。”左三知犹豫了一下,接着道:“或许我想错了,又或许……我在边关长大,想事情总习惯按照自己的念头走。” “无所谓,都过去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在那里杀来杀去。何况,我那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娇纵的世家子弟,虽然有些功勋和能耐,但沉淀得还不够。”裴陵转头,也看向远方:“从前总觉得年少轻狂是说别人的,但后来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人有傲骨是好事,有傲气则未必。太锋利的话,就变成了一柄剑,可以割伤自己和别人。” 第16页 “我亦是双刃剑。”左三知从后面靠近裴陵。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手指尖轻轻抚模裴陵的脸颊。裴陵没有动,他任左三知的手指在脸颊上游走,待路过唇边时候,才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左三知吃疼,但连声闷哼都没有,反而把那根手指送进裴陵口中更深处。裴陵含住了那根手指,转身看着左三知黝黑的双眸,再次狠狠咬了下去。 “如果咬断了,你得吃进去。”左三知伸手抓住裴陵的手,拧起眉毛道:“你我都不是坦白的人,虽然这样没什么不好,但我们对彼此的恨意却都是旗鼓相当的。” “是啊,旗鼓相当。我强迫你成为我的身下人,你就如法炮制来报复我。”裴陵张口,让左三知收回那根血肉模糊的手指。 “但明显你更适合当下面那个。你那时候的表情真的很诱人,因为你也感觉到很快活,对吧?”左三知把那根手指上的血涂在裴陵的唇上。裴陵冷冷一笑,突然出手,将左三知从头顶上摔了出去,接着翻身骑在左三知胸前,压制了左三知的反抗,低下头在左三知的唇上狠狠亲了下去,可唇齿刚刚碰上,他又停顿了下,站起身来踢了左三知一脚。 “你不觉得你反复无常的厉害吗?”受了那一脚后见裴陵快步离开,左三知便站起来对着裴陵的背影说道。 裴陵回头,嫣然一笑:“这不是很好吗?反正你也恨我,多恨我一些也无妨。” “裴陵。”左三知再度开口唤裴陵,裴陵却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左三知低头看了眼手指上的伤势,从随身锦囊中掏出药抹上,又撕了块袍角包裹住。他尝试弯了下手指,觉得还能动。他开口骂裴陵道:“十指连心,你好狠啊。”可说完,嘴角又微微翘起。 第十六章 狼烟燃尽,夜幕也渐渐低垂下来。继午后的那次宴会,刘时英再次举办了夜宴。从京城来的诸位官员跟所有的将军、校尉彼此见礼。裴陵站在众人后面,发现边关的守将自己竟然大部分都没见过。 “时英,新来的人很多啊。”裴陵走到刘时英身旁耳语。 “二皇子登基,自然要换掉先朝的一些武将,譬如大皇子的外戚孙家。另外,朝中新崛起的人马也都往边关重镇渗透自己的势力……所幸这些人还都不是中看不中用的家伙,打起仗来,还颇用心。”刘时英淡然一笑。 “那你管束起来不是很费事?”裴陵理解这里面的盘根错节,他知道官职大小有时候未必决定权力。看一个同僚不仅仅要看他官职大小,还要看到他后面的靠山,免得动他的时候不小心牵连到后面的庞大关系网,致使一事无成。 “众人都知道二皇子在登基前和我的关系很好,所以他们从这点上还是有所畏惧的。加上我在边关做事小心,也不曾留给他们把柄。”刘时英为人处事稍嫌中庸,但这样反而能让他在复杂的边关更顽强地生存下去。 “呵呵,总之你小心就好。谁不知道二皇子天性多疑。”裴陵点头。 “只要朝中没有比我强的武将,我就不需要太过担心。”刘时英借着给裴陵敬酒的动作,又接着道:“不过最危险的不是这些,你上次来信说的定边王的事才最难办。我手下有一支人数很少的小队,专门替我刺探各种情报。那定边王的事情曾引起过我的注意,但我没想他会有这样的胆子。可最近,我觉得有几个人还真不大对劲。” “怎么讲?”裴陵觉得刘时英话里有话。 “白天已经开过筵席,本来晚上我没打算开,但我听到一些消息,说……”刘时英让裴陵附耳过去,跟他说了几句。 “哦。”裴陵表面未动声色,但心里已经大惊。他想到刚才赴宴途中兵士散漫,不由担心起来。 “不过,你没发现兵士的人数比白天少了吗?”刘时英笑笑。 “呵呵,那就好。”裴陵听到刘时英这话反而期待起来。他冲刘时英点点头,见有将官过来敬酒,便不再与刘时英交谈。 “裴大人好。”那将官是后到边关的人,没听过裴陵的名头。他刚才看到赵东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便有些不屑一顾,此时来给裴陵敬酒,态度也有些傲慢。 “大人好。边关艰苦,有劳诸位替皇上分忧。”裴陵说着客套话,虚虚笑着。 “裴大人,你别看这个小子呆呆的,可是一员猛将啊。” “是啊,裴大人,这家伙上次冲到敌人阵中,连挑敌人三员大将。” 刘时英手下一干将官鼓嘈起来。那人听了众人的夸赞,一股酒劲也上来了。他模模喝得发红的鼻子,对裴陵道:“裴大人,虽然平常搂着姑娘喝酒的日子也很少,但大家都是粗人,总搂着姑娘看一帮穿得薄薄的女人家跳舞也没意思。下官不才,给诸位大人、同僚耍上一路刀法助兴。” “求之不得。”裴陵知道边关武将中大老粗不少,他瞧眼前这人态度虽不恭,但心直口快,倒也是个可爱的人。扭头看看刘时英,见刘时英也冲自己笑,他不由想起了多年前的军营,也是一帮快言快语的汉子天南地北地聊着、喝着…… 那将官听了裴陵的客套话,更来了精神。他伸手跟离自己最近的武将要了柄刀,跟刘时英、一干文官拱了拱手,便舞将起来。他的刀势虽不优美,但看得出招招狠辣,是经过浴血奋战的成果。 “好啊,再来一路,给他们看看咱们边关武将的能耐。” 旁的武官们见此人耍出了气魄,不由鼓掌叫好,大声嚷着叫他再舞一路刀法。裴陵与其余几个文官看了觉得蛮有意思,但同为武将的赵东心里不快起来。赵东那身为兵部尚书的父亲在赵东年幼时便请人教授骑马、打仗的本事,因此在赵东眼里,那武将的刀法根本是小儿科。他本个性骄傲,此时见到大家都称颂那人,颇不以为然。他看那些边关武将们叫好,心下忍了,但看裴陵等一众文官也“不识货”,就负气站起来对场中那武将喊了声:“大人一个人没什么意思。在下也陪大人过几招,让诸位大人开心。” 裴陵想叫住赵东,但看赵东那样子,估计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他冲刘时英苦笑,刘时英也冲他苦笑,两人都琢磨最好打个平手,或者是赵东胜利,不然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那武将看赵东下场,倒很高兴。他把刀丢在一旁,将衣袍半褪,露出上半身疤痕累累的肌肉,要跟赵东肉搏。 赵东领兵是领过,但没杀过人。见了那武将昭示战绩的身躯,心下有些怯了,但还是鼓足勇气冲上去与那人打在一处,招来众人的鼓嘈叫好声。 “裴陵,你说谁会赢?”刘时英见场中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便问裴陵。 “武艺上赵东胜了一筹,经验与勇气上赵东输了一筹。所以,不好说结果。”裴陵笑着,放眼朝帐中各排筵席望去,见角落里的左三知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醒了。 “呵呵,谁赢都好,反正精彩的在后面。”刘时英见一个打扮得普通的小卒匆匆走进大帐,就离席而去。 裴陵看那小卒见刘时英离席也扭头走掉,猜是刘时英布置的一切有了效果。 如果刘时英打探的事情不错,恐怕今夜还真有好戏看呢。裴陵笑笑,跟着旁人一起为场中打斗的两人鼓掌助威。 “大将军呢?”有个武将回神,见刘时英不在座位上,便醉醺醺地拉住裴陵的官服问道。 第17页 “恐怕是不胜酒力吧。”裴陵虚应着。他看刘时英还没有进来的意思,眉头也皱了起来。不着痕迹地把那人的手挥开,他笑着敬了那人一杯酒。那人摇摇晃晃地接过,一饮而尽,不分场合地叫了声“好”。 场中打斗的那将官和赵东以为那声大喝依然是给自己加油,便都更加用心,他们制住了彼此的肩膀,使力拗着,几乎能将对方的肩胛骨掰断。 “好,用力。” “不能输,输了就丢了男人的脸面了。” “把那小子摔出去。” 帐中的人酒越喝越多,头脑也不清晰起来,他们看场中两人一副搏命的架势,不仅不劝阻,反而更加兴奋地叫嚷着,催促两人快些分出胜负。 “两位手下留情,点到为止。”裴陵见几个文官都被武将灌醉,跟着瞎起哄,就忙开口让两人都退让一下。可那两人正打到兴头上,哪里肯听。他们都赤红了双眼,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仿佛面前的不是同胞,而是宿敌。 “赵东,你……”裴陵无奈,只能点赵东的名字。此次劳军,他是正使,自然得约束手下人。别说赵东是兵部尚书之子,就算是皇子,也得辖制住,不然惹翻了边关守将,那就是大事件了。可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听外面一声炮响。那响声如雷震天,震得大帐都跟着抖了几抖。 “怎么回事?你出去看看。”裴陵匆忙站起身来,让旁边伺候的小兵出去探看,又招呼筵席上的诸位武将、文官起身,准备应变。那些文官听到炮声,脚便软了,他们缩在座位上眼巴巴地看着裴陵,自己却不动;那些武将则大多数喝得过多,身体都站不直,他们舌头发短、吐字不清,气得裴陵摔掉了手中的杯子,请少数几个还清醒的将官搀扶众人。 派出去的小兵片刻后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也顾不上打千,他面带惧色地跟裴陵道:“大人,前些日子被我们打败的北边那些胡人袭营来了。他们手里有炮,营盘的西北角已经守不住了。” “什么?”醉酒的一些武将听到有人袭营便清醒了些,他们伸手捉刀,想要冲出去。 “且慢,刘大将军还没有回来,我们待他回来再做决定。”裴陵旁边的将军开口拦住了众人。他那张刚才还醉意盎然的脸忽然间变得清醒。拉住裴陵的右手,他挑起眉毛道:“大人,您是文官,请坐在这里。我们会对付袭营的事情。” “那有劳了。”裴陵点头。可他话音刚落,刘时英就身披铠甲从外面走了进来。 “事不宜迟,敌人袭营,大家快些布防。”刘时英见面前几个武将站都站不稳,就狠狠踢了那些人一人一脚。那些人被刘时英呵斥踢打,便想站稳了,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们苦着脸对刘时英道:“大将军,这……今天这酒,太烈了。” “胡说,我摆筵席的时候吩咐过不许上烈酒。”刘时英皱眉,几步上前,从那些下级将官的席上拿起酒壶,放在鼻下闻了闻。不闻还好,闻了那酒,刘时英的脸色倏地变了。他转头对裴陵道:“酒被人换过了。” 酒被人换成烈酒了?那自己怎么没感觉到?旁边人喝的话,自己也能感觉到啊。裴陵抓起旁边几桌的酒壶,发现都并非烈酒。但往中、下级军官那些桌旁走,那里的酒壶中却都是烈酒的气味。隐隐约约地,裴陵甚至闻到了类似迷药的东西。 “时英,有人下药。”裴陵不知道刘时英有没有料到这个事情,但看大部分的中、下级将士都头重脚轻,他猜刘时英也估计错了这步。 “该死的。”刘时英伸手叫过刚刚在裴陵身旁的武将,吩咐道:“你先带大家离开,我带领清醒的人率队抗敌。” 那武将点头,却在刘时英转身的瞬间突然出手,拔刀架在了刘时英的脖颈上。 “时英!”裴陵大惊失色,方才他并没有听刘时英说这个武将跟定边王勾结,因此没有留意这个男人。但见刘时英的诧异表情,也明白过来,刘时英也不知道此人是内奸。 “裴大人请不要乱动。不然我这不长眼睛的刀或许就会伤到刘大人。”那武将一声呼喝,大帐中的人迅速分为两派。一派是跟刘时英一样错愕的将官,另一半则是刚才清醒或佯醉,但现在抽刀威胁住同伴的人。 “你们反了,竟然敢如此对待朝廷命官。”赵东与那将官打得难分难解,被炮声打断后颇为不快。此时见变故陡生,立刻勃然作色,大声斥责那名挟持刘时英的武将。而让他想不到的是,刚才跟他比武的那人不仅没有帮他,反而趁机将他制住,又三下五除二绑了起来。 “你们这是谋逆。”裴陵冷笑,他刚想动一下,那挟持刘时英的武将便发话道:“裴大人,我听说过你也曾在边关效力。既然同为武将,想必也知道这种情势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张坤,你现在放开我还来得及。”刘时英见裴陵气得眉毛倒竖,便转头对挟持自己的武将道:“胡人袭营,你们里应外合,这样的罪恐怕不是你们承担得起的吧?定边王他老人家花了多少钱买通你?” “王侯将相,岂能单论门第出身?天下大变后,自然能者居上位。刘将军,你快号令兵士们放弃抵抗。只要王爷得手,你的前途不可限量。”那叫张坤的武将把刀往刘时英脖子里又压了压,逼出些血丝。 “你是让我为了自己的前途,把兵士送入敌人的虎口?”刘时英冷笑,指着大帐外面道:“你不是不知道我治军的严格。我既然已经下了命令,自然不会收回,而那些兵士即便看到我的尸体,也依然会完成我的将令。” “嘿嘿,刘将军,大丈夫顺潮流而动。我先不杀你,也不杀他们,等战事结束,我将你们交给王爷,看他如何发落你们。”张坤指点大帐里的几个叛逆的同伙将一众官员绑了。裴陵看刘时英被刀架在脖颈上,也不便反抗,就任由那些人拿绳子将自己捆了起来。几个文官见裴陵没有反抗,便都骂裴陵没骨气,还斥责张坤大逆不道。早就被绑起来的赵东也叫嚷不止,说要杀便杀,誓死不会背叛皇上等等。 张坤被几个人闹的心烦,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就上去给了那几个文官与赵东每人几个嘴巴,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言语。 裴陵对那几人的愚蠢做法不屑一顾,他小心解开袖口内的一个结,掏出里面一直藏着的刀片,又看了眼刘时英,用当年玩笑般排演过的暗号表示自己能割开绳子。刘时英眉毛一挑,对自己那些同样不说话,但都蠢蠢欲动的将官们道:“大家不要急。张将军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待。” “是啊。呵呵,刘将军,你果然大度,这个时候还心平气和的。”张坤听到远处又是几声炮响,嘴角的笑纹更深。长久以来,定边王一直往军营中送礼,结交诸位将军,他便是其中受惠最多的一个。虽然与刘时英同是平民出身,但他一直担任副职,每次升职都被高官子弟替代,所以深觉被埋没。定边王也看透了他这点,就借他的手贿赂一些中下层的将官,把自己的势力渗透入边关的驻军中。此次裴陵来边关,定边王也猜到新皇的目的是什么,便索性先下手为强,率秘密招募的私人军队与被刘时英打败的胡人部落联盟,在裴陵到这里的第一天袭营,与军中被买通的将领们里应外合,计划击退刘时英的人马后,以张坤他为大将军,从边关起兵,挟重兵迫使新皇承认这里是独立的藩镇,并割一些土地送给胡人算成这次的答谢。 第18页 火炮是送给胡人的,进攻的路线也是双方拟定的,再加上营中一些叛变的官兵,这一切可算是拥有了八成的胜算。在战事上,有打个平手的把握就值得一博,何况这样好的机会。 张坤看着刘时英神闲气定的模样,便走到刘时英身边蹲下,在刘时英耳边低语道:“刘将军,你不要妄动,这些人的命可就把握在你手里了……你和当今皇上的关系一直很‘密切’,不知道你这次背叛他,他会如何想?” “在下还有点气节,知道不能为了蝇头小利跟某些人一样背叛皇上。”刘时英笑着回答,他用眼角余光看到裴陵冲自己使眼色,知道裴陵手腕上的绳索已经被割开。 “是不是蝇头小利最后才知道。”张坤听了刘时英的讽刺也不恼怒,他起身命令几个下属看守刘时英他们,剩下的跟着他去配合胡人袭营。 见张坤率大部分反叛将官出去,裴陵松了口气。他刚才查了查,没反叛的大多数人都被掺了迷药的酒灌醉了,剩下的人不足以抵抗张坤和手下,即使他和刘时英出手,也不保证那些人不被张坤挟持。不过张坤走了,剩下这几个人没有了拿主意的,光凭他与刘时英差不多就能让这几个人束手就擒。 “裴陵,连累你们了。”刘时英也查了查人数,他的想法与裴陵的差不多。剩下的人中,武功唯一能看得过去的,便是方才与赵东打斗的那位。 “时英,这么客气做什么?”裴陵见赵东就在旁边,便伸出脚踢了踢他:“没事情吧?” “有个屁事情。这群混帐王八蛋,竟然敢在钦差面前如此放肆,还勾结胡人谋逆。待本大爷松绑后,看我怎么……”赵东被刚才张坤的杀气与几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震慑住,半天没吱声。此时见裴陵不屑地看向自己,心有不忿,踢踢刚才跟自己打仗的张坤的手下,不住嘴地骂了起来。那人刚跟赵东打了个平手,心里也不服气,虽然不敢耽误张坤口中的“大事”,但见赵东没有自知之明地叫嚣,便也忍不住回嘴道:“你小子别放狗屁了。再胡说八道,我第一个宰了你。” “粗鄙武夫,你这种人只配给那些大逆不道的人舌忝鞋底,还敢在本大爷面前嚣张。”赵东看那人回骂,心下解气,跟那人对骂起来。 “你这王八蛋的纨绔子弟还敢说我?” “我家世代功勋,你这种人我都不屑理你,怕污了我的眼睛。” “你装什么高贵,你这种……” 听着赵东和那人对骂,裴陵不由笑笑,心说赵东就是这点好,性子暴躁,容易冲动。他趁那人的注意力被赵东吸引开,就用力把脚上的绳子也割开,接着猛地起身窜向刘时英的方向,趁看管刘时英的人愣神之际,给了那人一手肘。 刘时英清晰地听见面前看守下巴碎裂的声音,他转身接过裴陵手上的刀片,在裴陵抵挡住几个叛军进攻的空档划开了自己手腕上的绳子,又把刀片递给身旁的同伴。 “时英,你太慢了。”裴陵见跟赵东吵架的那人瞪着眼睛朝自己扑过来,便把身旁几个人让给刘时英解决,自己迎上那人,在赵东诧异间三拳两脚把那人打趴在地上。 “裴大人?”赵东被裴陵敏捷的伸手吓到,他呆呆地看着裴陵过来解自己的绳子,不明白裴陵是如何办到的。 “人总是会遇到险境,所以提前准备些比较好。”裴陵暗自庆幸张坤没有用铁链子锁自己和刘时英,不然这里的人都得在刘时英不投降后,跟自己和刘时英陪葬。 “我没想到张坤是内奸,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我们绑上这几个再出去看情况吧。”刘时英也顺利地解决掉剩下几个人。他见一个哆嗦着的叛军要跑出去报信,便一击在那人颈子后面,让那人扑倒在地。 “让他们来吧。先弄点水给这些人的脸喷上,他们便会慢慢清醒。” 裴陵撩起袍摆掖在腰间,拾起一柄刀便要跟刘时英出营帐。但两人将出未出之时又听到外面一声巨响。但此声炮响跟方才不同,比方才的更猛烈,而且发出声响的方位也不同。 “得手了。”刘时英听到这声炮响,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他冲出营帐,对在外面拼死抵抗的将士们大声呼喝着,让大家打起精神,把敌军杀退。 第十七章 自从胡人袭营,外面的兵士们就拼死抵抗。但大家打了不多时却发现不仅仅有人从外面攻进来,还有一些自己人里应外合。这个认知让所有人都开始心慌,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分不清敌我,不光要防备胡人,就连穿着己方兵士服的人也要防备。一时间,人人自危,阵脚大乱起来。反叛的将军张坤出去,见情势对他有利,就命人照预先安排的那样大声呼喊说刘时英已经为了重金变节投敌,打算把边关卖给胡人。抵抗中的将士们听了不信,但却发现谁也找不到刘时英了,便更加迷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事情,斗志渐渐丧失,被风卷云般涌上的胡人打得是毫无还手之力。张坤见了,心里欢喜,他抬头望望天上月色,琢磨和定边王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只要一声炮响,距离军营最近的抚远城南城门就会被炸开,到那时,守候在那里的胡人也将涌进城里,这样明日一早,营盘与抚远城同时失守,刘时英即使被查出没有反叛也难逃失职的罪责,如此便不得不对定边王低头,跟着他与定边王共图割据一方的大计…… 张坤把事情往好处想得太多,但待到炮声响起,他初听高兴,但再想发觉不对:炮声响起的位置似乎不是南城门,仿佛是更西侧。 如果是西侧,那岂不是……张坤思及此处,心里一惊,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刚才制服了刘时英便过于得意,以致漏掉了一个事情。想罢,张坤大惊失色,连忙纵马回头,想要带人回营帐中把刘时英等重要官员带在身边,可他和手下没跑几步,却看到刘时英率了一队人马冲了过来,把他和一干叛军团团围住。 张坤手下颇为死忠,见刘时英带人过来也不背主逃跑,只是拼命死战,以求张坤逃月兑。张坤见刘时英一身戎装,明白今天不是刘时英死就是自己死,便也提枪上前,当胸便是不留情的一枪。 刘时英要迎战,身后却闪出一人。那人把刘时英的马踢到旁边,自己提马举枪格开了张坤的招式。 “时英,你先去统领将士,把这家伙交给我。”裴陵许久没经历过畅快的打斗,方才张坤用刘时英威胁他已经让他十分不快,此时有了机会,他也顾不得文官的体统,提枪便上前,换下刘时英,要迎战张坤。 刘时英瞧裴陵满脸的兴奋,也不忍拂了裴陵的意思,加上张坤的身手在军中也是数一数二,寻常的人也制不住。他自己重任在肩,必须去安抚兵士,指挥他们继续抗敌,而剩下的人中,也只有裴陵能够有十足的把握逮到张坤了。 “我要活的。”刘时英冲裴陵喊了声,转头离去。 裴陵听罢笑笑,冲刘时英的背影喊道:“死了我下地府给你抓回来。” “裴大人,这不好吧,还是让军营中的将士来吧。”跟着裴陵出来的赵东见到喊杀声,刚才的记忆又复苏在脑海,他也有些动手的冲动,但见张坤来势凶猛,心下有些怯懦,想劝裴陵不要冒险,但又不敢出手。 第19页 “怕了?怕了就回营帐中去,不然就把那家伙给我逮活的回来。”裴陵指指跟随张坤的一个武将,说完还加了句:“将门虎子,我想你不是怕死吧?” “谁怕死谁是孙子!”赵东被裴陵这一激,胸中豪气突增,他拎刀上马,冲着对面的将官就是一刀,和那人战在一处。虽然刚才输了一次,但被裴陵的话刺激到,赵东只觉得一股力量从臂上涌起,加上己方又是上风,他下手便毫不犹豫,只管拼命。对方见刘时英月兑困,心中已然胆怯,此时看到裴陵跟张坤打得不相上下,更是害怕,倒不如反叛的兵士死心塌地,反而只求逃命而已。那人且战且退,但乱军之中,赵东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赵东拼命厮杀,寸步不离,终于将那人一只手臂劈落在马下。 听着那人痛苦的喊叫,赵东跳下马,上前把那人残余的一只手给绑了起来。他转头看看周围的叛军也被己方杀的杀、俘的俘,便笑着把那人拽向裴陵的方向邀功。但他见到裴陵一个漂亮的回马枪把张坤挑在马下,差点冲口而出的得意之词才收回。 “我没让你斩断他手臂。不过你活着总比他活着好。”裴陵皱眉让兵士把还活着的张坤绑起来。他瞧瞧那断了手臂疼昏过去的将官,心说赵东挺心狠手辣的,毕竟都曾是自己的同僚,下这样的手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但虑及赵东的处境,他还是赞扬了赵东一句。 赵东听在耳朵里,十分受用,咧开嘴巴。朝裴陵嘿嘿笑着,还自告奋勇去帮刘时英。裴陵心知赵东背景,便也放胆让他去了。结果天刚朦朦亮的时候,战斗就全部结束了。 清理了战场,刘时英命兵士轮流休息,剩下的将官都进帐禀报昨晚的战绩。 裴陵带领的一干文官经过昨夜的事情,心里早就哆嗦成一团,此刻见到局势平静,才又恢复了酸腐模样,在刘时英面前指摘张坤等人对皇上的不敬,指责刘时英对属下管教不严。裴陵听在耳朵里面十分不舒服,但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加上刘时英表情平静,便也只得跟着忍了。赵东倒是跟那几个人不同,他经过昨夜的战事,对边关又有了新的认识。赵东先是在刘时英面前表了一番功,又跟刘时英说将来要跟上司请求调到刘时英手下,在边关效命。 “此事容后再议。”刘时英心里不耐烦,但面上没有表露,他给裴陵使了个眼色,让裴陵转移赵东的注意,接着把活捉的反叛将士的名单给剩余的手下看,让他们看有没有逃月兑或死亡的。统计完毕,他才对靠在营帐门口小憩一会儿了的左三知问道:“你那边情况如何,我还以为你得等我收兵后才能回来。” “呵呵,那些胡人兵士都是我手下败将,能有什么能耐。”左三知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战袍上的灰尘。昨夜之事,他和刘时英早就知道会发生。此前,定边王连续数年给边关各官阶的将官们送礼,每次给他的都是厚礼,比给刘时英的还厚重,但是他一次都没有收过,全部给退了回去。他明白:刘时英跟当今皇上的关系好,这是众所周知的,定边王给刘时英送礼,关键是离间,倒未必是笼络。而且以当今皇上的聪明才智,那离间也未必起作用。但送给他左三知的礼,恐怕真的就有深层含义了。 为了每次的行动能够成功,他一直培养手下的探子,在定边王的事情上,他派出去不少人,甚至还假意松动,让定边王以为他动摇而放松了一些警惕。后来知道定边王要趁裴陵来边关之际动手,便跟刘时英联手卖了个破绽给定边王,也算借机查出谁是隐藏得最深的叛徒。 虽然怀疑过许多下层的军官,但他和刘时英都没想到,身为将军的张坤会真的变节。昨夜,他趁大家有七八分醉意之时装不胜酒力溜出了营帐,接着兵分两路,一部分夹击去偷袭抚远城的胡人,一部分去劫持定边王用来理应外合炸城门的火炮。得胜后来不及休息,他留下小部分得力手下看管定边王一家和胡人的俘虏,整合了其余人回来支援刘时英这里。不出他所料,刘时英这里相对更为棘手一些,叛变的兵士顽死抵抗,杀红了眼的胡人也以为被出卖,疯狂反扑。 “不过我们的损失不算太大。受伤的兵士很多,但殒命的少,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刘时英点头,再次跟裴陵还有一干文官商量起来。双方觉得此事干系重大,彼此都没有权力处置,最好的办法就是各自上书给皇上,请皇上亲自下旨。 裴陵思忖自己及手下都有上密折的权力,此举对刘时英可能不太有利,但说不出反对意见。待众人各自回去休息,他才把担心跟刘时英说了。刘时英也有同样的顾虑,可也没有应对之策,只能先这样处理。他叫过左三知,让左三知派些心月复去看管定边王及王府众人,免得逃了谁,将来查出来会治个失职之罪。 “我每晚都会亲自巡视。看管他们的人我也会慎重挑选。”左三知看看刘时英,又瞧瞧裴陵,扬起嘴角道:“裴大人,您是朝廷派来劳军。虽然文官不负责看管犯人,但此事关系重大,您是否也随本官去巡视呢?” “呵呵,左大人过谦了,有左大人在,本官很是放心。不过既然大人开口,本官派人去也好。”裴陵眯起眼笑笑,“我们这次还随行了一个武官,叫赵东,是兵部尚书赵大人的儿子。说起赵大人,我还听说您差点成为他的成龙快婿。可惜啊可惜,您失去了上次的机会,这次要好好把握。” “我上次不敢高攀,这次也是一样。”左三知笑笑,伸手在裴陵的脸颊上轻抚了一下,在裴陵暴怒前转身离开,留裴陵一个人在咧嘴大笑的刘时英旁边咬牙切齿。 *** 定边王的事情使整个大周朝廷震惊。百官得知,纷纷上奏折给皇上。有的弹劾定边王罪无可恕;有的弹劾刘时英治下不严导致部分将士被收买;还有的弹劾边关的文官,说他们不能及时明察定边王谋反的消息,导致此事发生…… 裴陵在边关接到京城来信,得知朝廷状况,心里便骂那些人都是事后诸葛亮。那封信是他爹爹派人送来的,信上除了讲述朝廷的动向,还大大赞扬了一番他,说只要这样下去,皇上对裴家的信任只会越来越多,裴家恢复当年的盛况也指日可待等等。 “他还是忘不了当高官的滋味。”裴陵把家书递给刘时英看。 刘时英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皱眉道:“从信上看来,皇上是打算让另外一批人来这里审定边王,没打算让你来审。” “肯定的。这件事情里面,我算是功臣,如果我再参与审案,皇上不好封赏我。何况此事关系皇家体统,我还不够格。”裴陵让裴勇去收拾行礼,打算等新任钦差到来后便上路回京。刘时英笑裴陵想得太远,裴陵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跟刘时英谈笑了一番后就出了营帐,穿过兵士们的住处,来到了营盘的边上。 “你怎么在这里?”为了放松心情,裴陵特意挑了人少的地方,可他到了燃放平安烟火的地方,却发现左三知一个人坐在燃尽的狼烟旁边出神。 “……我在想……想多年前,我不过是个替兵士抬狼粪、任由他们支使的军奴。”左三知回头,见是裴陵,就站起身来走到裴陵身边站下。 第20页 “多年前,我还是一个武将,而今,却成了朝廷众官闻之色变的御使。所以说,人事无常就于此。”裴陵端详左三知,见左三知的额头、脖颈附近比多年前又多了些伤痕。上次他没有注意,而这次,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要走了?”左三知发现裴陵眼睛中也多了深沉。他拉过裴陵的手,握住,轻轻包在掌心中。 “你看到裴勇张罗收拾行囊?那个笨蛋,总是喜欢大肆张扬。”裴陵抽手,但没有抽动,便不再动,反而低下头,盯着左三知手上被自己前些日子咬出来的伤口。 “嗯。你别看了,如果真的觉得愧疚,等我回京城的时候,你请我去喝酒吧。”左三知抬起那根被裴陵咬伤的手指,放在裴陵的唇边摩娑,“要不要再咬一次?” “切。不要说这些无聊话。”裴陵听到左三知那句颇为像调情的话竟然红了耳根,他追问道:“你怎么又能回京城了?兵部有调令?” “不是,是提前述职,就在最近。本来想跟你们这些文官大人一起走,但看来要多待一些时日,等定边王的事情解决了再走。”左三知放开裴陵的手,接着道:“你还没答应我呢?是不是要请我去喝酒?” “我为官清廉,没钱请你喝酒。”裴陵笑着摇头,看左三知皱眉便道:“不过如果有人请我喝免费的酒,我倒是会考虑去喝。” “我为官也清廉,不过酒钱倒是能付起。”左三知盯住裴陵的眼眸,半晌,他大笑转身,快步走出很远,才喊道:“待我回去,请你喝酒。” “我不去!”裴陵大声喊了回去。他看着裴勇兴冲冲过来自己说行囊准备好了,觉得远处左三知的背影倒格外清晰起来。 *** 朝廷新钦差到来的前一日,裴陵和一干文官及武将赵东启程回京。赵东被刘时英的风采折服,想多留在边关几日,但碍于裴陵凶狠的目光,只好跟着裴陵一起上路。一路上,他不停地讲述从别人处听来的刘时英的战绩,神采飞扬,好似那些事情是他自己做的一般。裴陵听不下去说了他几句,但赵东却傻笑着说他也听说过裴陵的传说,并把裴陵当年在边关的事迹也讲给几个文官听,听得那些人是大眼瞪小眼,没料到裴陵在边关老一辈将士间的名气也那么大。裴陵又好气又好笑,不好说赵东什么,只能让赵东一路上唾沫横飞地自说自话,也不算寂寞地回到了京城。 遍京后,上殿、述职、跟皇上讲了自己经历的一切、接受皇上的封赏、接受同僚们的恭喜……事情一桩接一桩,把裴陵的日子挤得满满,待他想到临行前和左三知的那番话,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 裴陵算算,估计边关定边王的案子也应该审的查不多了。按常理,最近就应该押回京师移送大理寺审理。毕竟在边关的提审只是皇上派人进行的先行审理,最后的裁定,还要交换大理寺,这样才能给文武百官、天下百姓一个说法。 这样看来,左三知也应该回京城了啊。裴陵心说难道他早已回来了却没有找自己? “难道他不敢来裴府?”裴陵觉得自己的猜测有几分可笑。他把书案上不经意写了左三知名字的纸揉成一团丢在案下,拿起笔继续整理公文。但没写几行,又觉得写不下去,只好派人去喊来了裴勇。 “二少爷,有什么吩咐?”裴勇最近也无事可做,闲得无聊之极,他听到裴陵找自己,马上便冲了过来。 “你去看看,看看左……书柜左侧下面有没有我常看的那本书。”裴陵本想让裴勇去看看左三知有没有回京城,他知道左三知没有买宅院,只要回京城,都会住在刘时英家里。但话出口,又咽了回去,觉得此举有些不妥。 “二少爷,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个事情?”裴勇听到裴陵这吩咐,嘴巴一撇,咕咕哝哝就走到书柜旁,他拿起裴陵常看的那本书走回来递给裴陵,刚想发几句牢骚,却看到裴义大惊失色地冲了进来。 “二少爷,大事不好了……”裴义气喘吁吁,脸上一片惨白,对着诧异的裴陵、裴勇这主仆二人喊道。 “裴义,不要慌乱。”裴陵很少见裴义如此无状,想是出了大事情,裴义的脸色才会惨白一片。 “左……左三知回京城来了。”裴义喘着粗气道:“他跟定边王、张坤等人一起被押了回来。” “被押回来?”裴陵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心说这是怎么回事?左三知在此事中明明立了功劳,为什么还会被押回来? “小的……小的也不信……后来跑去找人问……才听说他受了定边王的贿赂,本来要一起反叛的,可事到临头见情况不妙,便又改了主意,帮助刘时英打定边王。所以……所以他要和定边王他们一起,按照谋逆论处。”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裴陵眉毛倒竖,一拍书案,转身便出了书房去牵马。他一路匆匆,纵马疾驰到刑部,连通报都省却,直接去找刑部的主事,一脸的阴狠把那个正在写折子的花白胡子老头吓得直哆嗦。 “裴、裴大人。”那主事见过裴陵当年的火爆性子,明白裴陵这脸色肯定是被谁狠狠惹到了。 “大人好,本官来只是想询问些事情。”裴陵想挤出个笑容,但脸色更加古怪,吓得那主事倒退了几步。 “裴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想知道什么?”主事小心翼翼捡起掉在地上的笔,希望自己的回答能让裴陵满意。 “本官……”裴陵明知这个问题逾越官职身份,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本官前一阵子在边关劳军。大人也知道后来的事情了,我就不多说,只是听说今天犯人都被押了回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什么……什么特别的情况?” “特别的情况?”主事一下子没明白,愣了愣,反应过来这可能是说左三知的事情。他今天碰到好几个包打听的官员,都来问为什么左三知这本来有功的也被押了回来,因为据回来的官员们说,左三知是拿获定边王的几个功臣之一。但裴陵平日的个性颇为自负,对这种事情一向不关心,他不明白裴陵怎么感兴趣了。 “是,我是说……本官当时也在场,有些挂心而已,刘时英大人有没有消息?”裴陵小心措辞。 “刘大将军啊,听说他很好。领了封赏就以替皇上分忧的名义抚恤那些死去的兵士家人了。”主事听到裴陵这么说,才放心。全京城的官员都知道裴陵跟刘时英交好,因此裴陵这么问也是应该的。不过既然说了刘时英,他便也说道了左三知:“刘大人虽然很好,可跟着他的那个左三知左大人却出了事情。听说刑部去的人查出了他接受过定边王的贿赂,本来是要一起谋逆的,可后来见刘时英将军的胜算大,就临时改变了主意。于是那刑部的大人就按律也把他押了回来,准备在大理寺审讯的时候弄清此事,不过定边王的口供也是这么说的,估计,事实就是如此了。而且兵部的赵……反正这都得大理寺的大人们来审。” “赵?”虽然主事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可裴陵还是听到了。心头窜起不妙的感觉,他拽起主事的衣领子,大声追问道:“赵什么?赵尚书?他干了什么?”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主事抖着身体,小声道:“听说他已经给皇上上了折子,说对这种既背主又反复无常的人一定要严惩。” 第21页 “严惩?”裴陵松开了主事,猛然想起这次审理案件的官员中又几个都是兵部尚书的故交好友,甚至还有被他提拔上来的人,而这么看的话,左三知的这次意外就跟赵尚书月兑不了干系。 “谢谢大人。”裴陵冷笑着拍拍主事的肩膀,快步走了出去,再次上马,奔向赵尚书的府邸。请门人通报赵尚书的儿子赵东,就说他裴陵求见。可那门人去了片刻,说他们家少爷病了,不能见客。 不能见客? 不是不能见客,是不能见我吧?裴陵咬牙点头说好。他牵着马绕着赵尚书的府邸走了大半个圈,找了个僻静处把马栓上,又趁左右无人纵身跳上赵府的墙头,翻墙进了赵府。 “你家少爷的住处在哪里?”裴陵见不远处有个仆人走来,就擒拿住那人的喉咙,恶狠狠逼问。那仆人哪里想到面前的人是京城的御使,还以为是贼人,便战栗地指了指赵东住的地方,就被裴陵一记手刀切在后脖颈处,昏倒在地。 “你先躺两个时辰吧。”裴陵顺着那人的指点方向飞奔过去。他推开房门,果然见赵东一脸愁云呆躺在床上。 “你……裴大人,我……呜。”赵东被裴陵制住,口也被堵上。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敢骗我的话你也知道我的厉害。听到没有?”裴陵见赵东连连点头,才放开手让赵东喘气开口。 “裴、裴大人,我不是有心的,我没说过刘将军一次坏话,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影响刘将军的军力。刘将军他很看重左大人,他若是知道是我的缘故,一定不会让我跟随他了。裴大人,您能不能不把我说的话讲给刘大人听?”赵东眉头紧锁,连声解释,以为裴陵是为刘时英损失手下而来打抱不平。 “我不跟时英讲,但是你要告诉我全部事情。”裴陵强迫自己有耐心听完了赵东那些闲言碎语,让赵东快些说重点。 “是这样。那夜我奉你的命令去陪左将军看守定边王他们,结果听到定边王骂左将军忘恩负义。左将军就说本来就是跟他虚与委蛇,从来就没打算跟随他,不然他怎么放松警惕,着了道。定边王又骂他小人狡诈,后来……”赵东咽了口唾沫:“反正说了很多,不过我觉得左将军也不是那种人。他看上去就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当然不会跟着谋逆,反正定边王也要死了,他明白多咬一个算一个……” “你都这么说了,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情……”裴陵皱眉,恍然悟到,拧眉拉着赵东的手腕道:“你跟你爹说了?” “你怎么知道?”赵东诧异。 “还用说?你爹是个睚眦必报的。当年他为了笼络军中的势力,曾打算把你妹妹嫁给左三知,可左三知拒绝了。如今这样好的机会,他自然要铲除左三知,一来泄愤,二来也是昭示众人,不顺从他的人总不会有好下场的。结党营私,这点你爹很在行。”裴陵心说当年要是抓到能扳倒赵尚书的辫子,自己早就参奏赵尚书了。 “我……我爹……”赵东心里也明白就是这个道理,但想到自己父亲头上,终究不是个滋味。 “赵东……你将来有机会,就去边关历练吧。总在京城你爹的庇佑下,你不会变成你自己希望成为的那种人。”裴陵放开了赵东,说了句让赵东意外不已的话。 “你……不觉得我做错了?如果我不说,爹爹就不会想去冤枉左大人。”赵东沮丧摇头。 “肯这么想,肯承认自己的错误,说明你是个可造之材。至于这件事情,我身为御使,自然不能放任你爹如此妄为。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会阻止他。”裴陵知道自己远不及赵尚书势力强大,而且如今定边王的口供也置左三知于不利之地,他想翻案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阻止过我爹爹,可被他训斥了,所以我一怒之下就……就以养病为借口留在家中。”赵东见裴陵匆匆走向门口,便担心地大声道:“裴大人,为人子女,我不能对我爹爹做什么,一切拜托你了,请你救出左大人,好让刘将军身边有得力的帮手。” “这事情不用你管。”裴陵在跨出门口前停下了脚步,他瞥了赵东一眼,口气软了些:“在下来这里的事情,你最好保密吧。” “当然。不过,我本来以为你只和刘时英将军交情好呢,没想到您和左将军交情也这么。”赵东点头。 “谁和他交情好?”裴陵闻言瞪了赵东一眼,把赵东吓得缩回床上,才按原路离开,翻出了赵府的墙,骑马回到了裴府。 裴勇、裴义在裴府一直等候裴陵的消息,见裴陵回来就上前问事情经过。裴陵把原因讲了,听得他们两个也暴跳如雷。 “现在顾不上生气。事已至此,我们更要稳妥行事。人刚刚押回来,大理寺还要审几天才能定。这期间,要收集利于左三知的证据,还要看看定边王的口风和赵尚书的动向,最重要的,皇上倾向于什么决定。希望皇上的决定可以左右案件的审理,不然,大理寺那帮人就是严刑逼供也能让他死在牢里……”裴陵很清楚审案时的一些黑幕,他明白如果不尽快把左三知弄出来,恐怕无罪也能变有罪,甚至罪上加罪,死无葬身之地。 裴勇、裴义也明白里面的厉害,两人各自按照裴陵的嘱咐前去打点,留裴陵一个人坐在变得越来越昏暗的房间。 如果不是自己一时赌气让赵东去跟他巡视定边王的牢房,赵东就不会听到那些话。赵东没听到那些话,赵尚书就不会知道。赵尚书不知道,就不会利用这个事情。赵尚书不利用这个事情,左三知就不会被当成谋逆的大罪人押解回京城,身陷万劫不复的危险…… 如果不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 想了又想,一股猩甜的液体就从胸中涌到了嘴里。 “混蛋~~”怒吼着,赤手砸碎了面前木质案几,又深吸了口气,裴陵却仍然无法将那股猩甜压住,反而把它们喷了出来,让那些殷红色的血点溅满了胸口。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裴陵呆呆看着胸前的血点,仿佛看到了左三知当年重伤的模样。同样的血色,但如今,仿佛又沉重了不知多少倍。 第十八章 定边王谋逆被押回京城,不仅成了朝廷诸位大员的话题,也变成了京师百姓在街头巷尾演绎的种种传言。而每一种传言中,定边王都成了逆天的大罪人,而将军刘时英则变成了皇上最得力的干将,在安邦定国的方面又增加了无数的美誉。但裴陵关心的倒不是这些,他关心的是那些流言中,左三知被渲染成了什么人。 “据小的调查,还没有什么不利的传言。”裴义禀报完,看裴陵脸色不对,就小心补充说:“本来有,可后来小的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拜托小的朋友去散布新的流言,说左大人是被冤枉的,只不过是配合刘时英将军里应外合瓦解定边王的阴谋。所以,这些日子的流言开始对左大人有利了。” “嗯,希望你干得不留痕迹些。这样一来,皇上手下的探子也就能禀报给皇上利于左三知的消息。”裴陵经过几日的疏通,已经探得了一些风声。如今定边王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咬死了说左三知是他的手下,参与了谋逆,而审案人也因为这点逼左三知承认。左三知拒不承认,因此已经被动过几次大刑了。而且那些审案的人也不知道从何处找到了一些所谓的证据,说是定边王送给左三知的贿赂。 第22页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裴陵怕这么下去左三知迟早顶不过严刑招认谋逆,如果招认,就是皇上都无法赦免了。所以他调用了大量的人手查赵尚书的把柄,想要威胁赵尚书让那些审案的人松动,可赵尚书老谋深算,什么也抓不到。 那这么一来,只有看皇上的心思了。 裴陵想了想,觉得皇上并没有相信左三知谋逆的意思,因为这几天朝廷大臣参奏那些谋逆的人,皇上都明确表示了,只有在左三知的事情上,皇上的态度还不明朗。可审案的时限就快要到了,那些人肯定是要给皇上一个答复,而皇上也要做出决定的。 “二少爷,我还听说……听说……”裴义咬牙,打断了裴陵的沉思:“听说……” “你说吧。”裴陵不明白裴义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吞吞吐吐的。 “我听说昨天那些官员给左三知动了大刑,左三知恐怕不行了。”裴义说完,眼眶有些红了。 “……他死不了……”裴陵听到这话腾就站起了身,在地上走来走去,憋了好半天,才吩咐道:“你打点一下,我今晚要去牢里看他。” “二少爷,这不行啊。您是朝廷命官,这当口要是去看有谋逆嫌疑的罪人。可能连你自己都会被卷进去。如果那样,裴家就完了,老爷、夫人、小姐可怎么办啊。”裴勇听了直摇头,他也把左三知当成兄弟一般,但这事情太大,可能牵连裴家九族。 “二少爷,要不,我去打听一下,找人给他疗伤?”裴义也觉得不妥。 “裴义,你去打点牢里。裴勇,你去清点家里的房屋地契、古玩珍宝,这几天悄悄月兑手一些,换成银票,再找好车马。只要我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就跟着裴义带我爹娘、妹妹离开京师,远走他乡。”裴陵站下脚步,看着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仆人,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少爷!”裴勇、裴义一听这话,不由倒吸了口冷气,他们听裴陵这意思是要孤注一掷。 “不要想太多。既然身为朝廷命官,也应该有不得皇上心意、不得同僚心意而卷入各种漩涡的准备。所以,这不代表什么。”裴陵深吸了口气。他推推裴义、裴勇,示意两个人赶快去办事情。 裴义没有办法,只得按照裴陵的嘱咐去刑部大牢下面打点,花了不少银子,才打通了一个欠了大笔赌债的狱卒的关节,让那人答应后半夜他轮值的时候放裴陵进去看看左三知。 “那人没问是谁要见左三知?”裴陵不放心那个狱卒。 “没有,他是个聪明人。”裴义递上一张纸:“上面是那小子的一切底细,我调查过,都是真的。如果您不放心,我明天就和裴勇解决掉他。” “就不滥杀无辜了。”裴陵想了想,吩咐裴义准备好了一小水囊的水,还有一些内服外用的药。他看看那些东西,觉得可以了,便早早换了夜行衣,把那些揣在身上,只等午夜后去刑部大牢探看左三知的情形。 裴勇、裴义见裴陵坐卧不安的模样,不好打扰,就都关了门出去,各自守在门口,窃窃私语起来,猜裴陵到底想用什么法子救左三知。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只听屋内后窗棂一响。两人推门,见裴陵已经不见了,而窗户洞开。 两人不知道裴陵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而去,他们对视一眼,只能各自按照裴陵的吩咐,准备情形不好时的应对之策去了。 *** 借着夜色的掩护,裴陵靠在街巷的墙旁快速奔跑。他躲过了几拨巡夜的兵士和敲帮子的更夫,来到了刑部大牢的后门。那里,早就有一个狱卒等待,见他身着夜行衣、蒙了面,也不多问,只是伸手要暗号牌。裴陵递上那作为暗号的半块碎玉,那人对上,便躬身引裴陵进去。 “这位爷,别人的饭菜里我下了蒙汗药,所以他们一时半会儿不能醒来。但您要快些,小的也还要命。”狱卒借过裴陵给的银票,心花怒放,他跟裴义约定好:裴义先付一部分,裴陵进来的时候付一部分,平安出去再付最后一部分。 裴陵点头,表示明白。他在狱卒的指引下穿过关押普通囚犯的牢房,来到了重犯单独的牢狱。在这里,为了避免囚犯彼此串供,牢房都是单间厚壁的,各自一间,门上都是铁制的栅栏和厚重的锁链。最里面的关押的是定边王和张坤,而前面的则是定边王的一些家眷,左三知的牢房则中间偏后一些。 狱卒打开了锁链,裴陵慢慢走进了那间牢房。 牢房无窗,只有昏黄的油灯微弱地闪动。如果不是从夜色中走进来,裴陵觉得自己甚至可能看不清牢房里的景象。忍住扑鼻而来的腐臭气息,他走近牢房角落草垫上的人,那人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头发乱成一团,跟草混在一起,脸上也是青紫遍布,血口横生。 “左三知?”裴陵蹲下去,半蹲半跪在那人的面前,小声唤着左三知的名字。 “……”那人听到裴陵的声音,浑身一震,他缓缓抬头,对上裴陵焦急的眼眸。 “左三知!”裴陵看到那人的眼睛心里一颤,他伸手要抓住左三知的肩膀,可伸到半路又收了回来。快速地从衣服里掏出伤药和水,他把那些递到左三知的嘴边:“这是药,快喝进去。” “……”左三知没有喝,他看着裴陵的脸,从青肿发紫在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你怎么不在家陪你那嫁不出去的妹妹,来这里做什么?夜里孤寂,需要男人弄你?” “……你尽避说,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被你气走。”裴陵强按住左三知的下巴,把药和水灌了进去后才又问道:“你招认跟定边王一起谋反没有?” “……我要是招认,就不会被打成这个样子了。幸亏他们还想多审我几天,不然我这双腿今天就得废在夹棍下面。”左三知被裴陵硬逼着灌了药,不怒反笑。他伸出手掌,用满是裂口的手抚模裴陵的脸颊,满眼的温柔。 “那他们有什么证据,你又有什么证据?刘时英怎么不上书保你?”裴陵被左三知那双手碰到,眼眶都红了,他握住左三知的手,又看了看左三知的腿,马上把眼睛别开,不忍再看。 “他们没有证据,但可以捏造证据……咳咳……刘时英在边关替我说情,但他和那些人的权力范围不同,不能插手这个事情。我临走的时候他送我,我告诉他绝对不能替我上书。皇上性好猜忌,很忌讳边关武将功高镇主,也忌讳武将间彼此关系密切,导致反心滋生。咳咳……咳咳咳咳。”左三知说着说着,剧烈咳嗽起来。 “骨头断了?”裴陵慌忙伸手轻按住左三知的胸膛,发觉里面不太对劲。 “可能吧。或许没断干净,不然我也活不成了。哈哈哈……咳咳。”左三知的笑声再次淹没在咳嗽中,他咳了好半天,才用力抬起胳膊,把手放在裴陵的脖颈上。拉过裴陵,他把看不出大半模样的脸贴在裴陵的脸颊上,在裴陵的耳边低语道:“你走吧,走了后就不要再来了。如果我死了,你就跟刘时英说,我来生再跟他一起打仗。” “你……”裴陵听到最后那句话,浑身哆嗦起来,他侧过脸,皱紧眉对左三知问:“那我呢?” “你?你什么?”左三知笑笑,推开裴陵,慢慢靠在墙上道:“你第一次被我抱在怀里的模样真诱人。咳咳……那时候,我一心只想压着你,不让你起来。” 第23页 “王八蛋,你这个王八蛋。”裴陵听到这话,恨恨抓住左三知的肩膀,摇晃了几下,还是没打下手。他看着微笑的左三知,忽然捏住了左三知的脖子,像就这样把左三知掐死,免得两个人都这样僵持下去。 “你掐死我的话,朝廷会追查下去。你裴家就完了,所以,你还是等我被砍头比较好……你记得很多年前胡人袭营么?”说着说着,左三知见裴陵眼中依然没有怒气反而都是忧虑,心头便一软。 “你说过我那时救了你。”裴陵也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件事情,记得自己从乱军中救了一个军奴。但是并不记得那军奴的模样,过后也忘得干净了。 “那时候……那时候,觉得你真是器宇轩昂的人啊。仪表不凡,风度翩翩……”左三知模着裴陵的额头、眼角,慢慢将裴陵抱进怀中。 “你胡说什么啊……唉……”裴陵怕动了左三知的伤口,便没有挣扎,他闻着左三知身上的血腥味,想到这些血都是左三知的,心里便一阵疼痛。 “没胡说啊。也没有骗你……那时候,我就想……算了,都过去了。你快走吧,被人发现了,你家就完了。你那爹为人不怎么样,死了也算了,哈哈……咳咳……你娘和妹妹都是妇道人家,你要好好对他们。”左三知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他捡起身旁一块小石子,在眼眶上肿成血块的地方划了一下,放了些血消肿,才能又看清裴陵的脸。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被冤枉至死吗?”裴陵抹去左三知眼眶上流淌的血,眯起眼睛,咬紧牙关。 “无所谓。反正我已经做了我这辈子想做的一切事情,死了也值得了。”左三知点头,合上眼睛,不再看裴陵。 “你想要的真的都得到了?全部?”裴陵追问。 “……还有一样。不过,这个世上,不是所有想要得都可以得到,所以,得到一部分就可以知足了。”左三知沉默良久,回答了裴陵。 “那样是什么?” 裴陵再问,可左三知不肯说话,也不肯睁开眼睛看他。他摇晃着左三知的肩膀,但只见左三知死死咬住嘴唇,忍痛不开口。裴陵没有办法,只好站起身。他在牢里转了几转,撂下了一句话:“那你就随便吧。”说罢,就离开了牢房。从原路又走了出去。 裴陵没有回头,所以也没有看到:左三知在他走后,从草垫子上慢慢站起来,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半走半爬地一点点挨到牢房门口,目送他最后一片袍角消失在牢房走道的拐角处。 裴陵出了刑部大牢,没有往家走,而是匆匆拐入相反的方向,往城东南角而去。穿过幽暗的街巷,在某条街的尽头有个深宅大院。裴陵到了那宅院门口,便翻墙而入,寻到了主宅的书房处。 棒着窗,裴陵能看到屋内有个人对烛读书。他上前叩门,便听到里面的人警觉地问:“是谁?” “下官裴陵,求见李大人。”裴陵单膝跪地,躬身施礼。 屋里的人一听,便过来开门。门打开,李振中诧异的表情便出现在裴陵的面前。 “裴陵,你避过巡夜人来到我这里,这可不合礼法啊。”李振中捻须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大人,想必您也知道左三知的事情……李大人,晚辈虽然入了官场,但很多事情依然不得要领,请大人指点一二,救救左三知吧,他是冤枉的啊。”裴陵推却了李振中的搀扶,跪在那里恳求道。 “……果然是这个事情……”自从新皇登基,李振中就经常告病在家。他不愿卷入这朝廷更换时期的斗争,便深居简出。可他毕竟也是朝廷大员,左三知的事情发生,他就得到了线报,但没想到裴陵会深夜来访求救。 “大人!左三知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您知道他的为人,您想个办法吧。您德高望众,皇上对您也十分尊重,您就救救他,替他说句好话吧。”裴陵看李振中沉默不语,急急用膝盖往前走了一步。 “裴陵啊。我……不是我不救啊。”李振中再次搀扶裴陵,可裴陵就是跪在那里不动。他无奈,只好跟裴陵解释道:“老夫性好淡薄,所以不愿管这些闲事。但左三知好歹也是老夫欣赏的人,老夫在事情发生后便上了密折给皇上……” “啊?那、那皇上说什么?”裴陵听了这话,就不再抗拒李振中的搀扶,高兴地站起来,拉住李振中的手,追问情况进展。 “……皇上什么也没说。”李振中苦笑着摇头:“我的折子如同泥牛入海,毫无踪迹了。我托人去向皇上身边的太监打探,那些皇上的近身太监也不能猜到皇上的意思,只说皇上看完折子,就把我的折子放在一边了。这话我不该说,但对你说也无妨。你知道这是谋逆的大事,皇上对这种事情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漏过的。” “您……您的意思是左三知就要这样冤死吗?”裴陵摇摇头,倒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地面,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不停起伏着,涌上了胸口、喉头,让他呼吸困难起来。 “目前看是这样,除非……”李振中琢磨片刻,觉得希望很是渺茫,但却有一点不太大的曙光。 “除非什么,大人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马上就去办。救人如救火,他被大理寺那帮人折腾得快要……”快要死了啊。裴陵深深吸了口气,把那后半句话吞在口中。 “除非有更高职位的人出来说项。”李振中把自己的想法讲给裴陵听:“这几日,我听说上书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还有几位素有官声的大人也上密折给皇上,保左三知是被定边王陷害的……我听说刘时英也给皇上上书,说左三知当初接受定边王的礼物是计谋,与他商议过,后来则把礼物折入军中的帐目,自己没有私自留下一分一毫。如果皇上坚信左三知谋反,他应该会驳回我的折子,也会驳斥诸位大人的折子,或者当着太监们的面表示不悦,但他没有。这说明皇上也对此事有所怀疑,所以,皇上可能是不想杀左三知,但也不信任他,心里动摇。我们都是官员,保谁不保谁,可能让皇上怀疑我们结党营私,但如果是皇上非常信任的人来保左三知,那皇上的心意可能就会倾向我们想要的局面了,你觉得呢?” “时英他上书了?”裴陵听到这个消息更是高兴。他从刑部监牢出来的时候还在心底埋怨刘时英这个时候还明哲保身,不帮助左三知,没想到刘时英竟然不顾自身安危也上书了,“那您说谁是合适的人选呢?晚辈不知道皇上他……皇上他信任谁。”裴陵知道孝皇为人喜猜忌,很难相信臣下,尤其继位后还有很多皇子间的内部争斗没有解决完。 “刘时英那个人平日谨慎,但关键时候没有一次不出手的。真汉子啊。罢了,不说这个,若说人选,老夫心中倒真有一个。”李振中蹙眉道:“老夫本想明日去拜望他。虽然平日没有往来,但他应该卖我一个老脸,至少见我一面。” “那人……”裴陵想遍了朝野,还是想不出是谁。 “是六王爷啊。”李振中慢慢道:“诸位皇子中,就他是皇上的同母弟弟,也带过兵,打过仗,和刘时英关系不错,也深得皇上的宠爱。不过我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出面,毕竟身为皇子去保谋逆嫌疑的武将,对他而言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第24页 “李大人,那您也请试试啊。”裴陵暗骂自己蠢笨,怎么把这样一号人物给忘了。六王爷周慈政是朝野中有名的轻闲王爷,但人缘极好。遇到这样的事情,如果他出面,可能影响皇上决定,说不准左三知就逃过一劫。 “嗯,要不这样吧。明日早晨你跟我一道去王府。你这次也在边关,参与了这个事情,知道前后经过,你可以把事情原委讲给六王爷听。”李振中搀住裴陵的手道:“进来说吧,我等下让下人来送宵夜,你气色不好,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明日见到六王爷才不会太失礼。” 裴陵哪里有心思吃饭,但想到要见六王爷,还是跟着李振中进了书房,跟李振中讨论营救事宜,直到早朝时分。 上了早朝,裴陵便再次返回李振中的府邸,跟随李振中素衣打扮,乘着小轿,不引人注目地往六王爷的王府去了。 到了王府门口,李振中将拜帖递上。那门丁接了倒很客气,一溜烟跑进去通禀,不一会儿便迎出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那人见到李振中倒很恭敬,请李振中和裴陵进去小坐片刻。 “你是说王爷出城打猎了?”李振中听那管家的意思是让自己和裴陵等待,心里便觉得不对劲,毕竟这么早出城打猎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一般而言,这些皇家子弟都是午后阳光最足的时候去的,哪里有这阴冷时分去的? “那我们……等等?”裴陵心里着急,不见到六王爷不能心安,要立刻点头答应,但又顾及李振中带自己来的,便换了口气听李振中的意见。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和裴大人进去等候王爷,叨扰了。”李振中点点头。既然来了,也不好就这么回去,不管六王爷是真打猎还是假打猎,总得等等看。他和裴陵跟着那管家进了里面的厅堂,枯坐在那里一个多时辰,才又从府里出来个人招呼。 “两位大人好。我们家王爷出去了,怠慢二位,请二位不要见怪。”那人穿着普通文士的衣袍,长得几分秀气,自称是王府的幕僚。但王府的管家对他十分地恭敬,俨然把他当成半个主人一样。 “呵呵,段公子客气了。王府这茶是上好的贡品,如果不是等待王爷回来,老夫和裴大人恐怕还无缘一尝呢。”李振中端起手里的茶盏,点头客气着。听说过六王爷身边有个关系密切的幕僚姓段,原本以为是靠个容貌博宠的家伙,没料到对方倒是一身儒雅之气。 “段公子,不知道王爷他何时回来,我们……下官和李大人有要事求见。”裴陵无法沉住气,他算算时间,就快要到结案期限了。而越靠近那时,左三知越危险,那些审案的人为了口供,即使不打死他,也得把他打残得只留半条命。 “两位稍安,王爷他生性洒月兑,做什么事情不尽兴是不会罢休的,所以在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府。要是两位还有别的急事,在下可以代为转告。”那姓段的公子微笑着坐在两人的对面,示意管家再换上新茶。 “裴陵。”李振中听这话,觉得六王爷八成是见不到了。他冲裴陵努嘴,裴陵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昨夜两人商讨事情时候也猜测过可能见不到六王爷,于是裴陵便执笔写了封书信,把他在边关所见到的定边王的事情前前后后写了一遍,并说明左三知不可能是有谋反心思的,希望王爷能够出面,为皇上,为边关拯救这一代良将云云。 裴陵把怀中书信递给面前的段公子,但心里很怀疑这位公子能否将这书信转交六王爷,但看那段公子的模样,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微笑,端茶送客,让管家把李振中和裴陵送出王府。 “李大人,你说这……”出了王府,裴陵觉得不妥帖,想问问李振中接下来怎么办好。 “没办法,等吧。如果他都不出面,估计只能看最后的审案结果了。”李振中摇摇头,也没有办法,他安慰了裴陵几句,就自己先走了,留裴陵一个人在王府门前呆立。 第十九章 裴陵也不知道自己在王府门前站了多久,但好像是天黑了,也没有看到王府外有六王爷回来的迹象。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裴府走,觉得心里的石头更沉了。想起昨夜见到的左三知的模样,他不知道今天左三知是否会再次被提审,而左三知又将被打成什么样子。 怎么办呢?如今能想的几乎都想了,听李振中话中的意思,也不仅仅是一个大员上书。可皇上还是没有任何表示。这说明什么?是不是皇上有杀左三知的意思,但案子没结,所以不好定论便没有驳斥那些人? 裴陵摇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几天,也不知道那封信六王爷能否看到,而看到后又是否会采取行动,去上殿保左三知。 晃晃悠悠,到了裴府门口。失魂落魄的裴陵抬眼望去,裴勇、裴义两人正在门口苦候,他们见裴陵一夜一日未归,担心裴陵出了什么事情,见到裴陵安然无恙才放心,过来搀住一身疲倦的裴陵。 “二少爷。”裴勇跑去叫人给裴陵端饭菜。 “二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他们都急死了。”裴义这两天清点家中财产被裴老爷几人注意到,裴老爷追问,但裴义也不敢说裴陵要做什么,就找了理由搪塞,但眼看再也掩饰不好了。 “裴义,家产清点好了吗?”裴陵没有回内室,而是去了书房,坐在案几旁亲手磨起墨来。 “……清点好了,可是……”裴义要说话,却被裴陵再次打断。 “明天,你找个借口,带着夫人、小姐出去一段时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先带走,避开京师。如果这边有事情,就不要再回来了。”裴陵磨好磨,就挑了一只没用过的上好毛笔,在墨里面蘸了蘸,对着端了饭食进来的裴勇道:“你留在京城守着我爹。如果我被皇上处置,就带着我爹离开……应该不会牵连到他们……我只是想上个书。” 上书?如果只是普通的上书,怎么还跟交待后事一样?裴勇、裴义对视一眼,都想问裴陵到底怎么了,但谁也不敢问。他们知道裴陵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便是有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如今,除了跟上苍祈求保佑,简直是别无它法了。 “好了,我不多说了。饭端出去吧。顺便……裴勇你顺便遣走一些仆佣。能走的就都弄走,先跟大家说放他们一段时间的假,多给些钱。其他卖了死契的,把他们弄到远处去收帐什么的,嘱咐他们机灵点,如果听到这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就不要回来了。”裴陵拿过来一个奏折,见裴勇、裴义两人面面相觑,反而笑了,“你们干嘛哭丧着脸,又没死人。快去办,六王爷明日就去上朝保人,说不准过几天你们就会见到左三知那个家伙跑这里来跟你们讨酒喝。” “六王爷?他答应了保左三知?”两人听到裴陵这么说,心里有些惊喜,不明白裴陵怎么想起了去找六王爷,六王爷又如何答应了裴陵。 “是啊。所以,我交待你们这些,只是从谨慎出发。不会有事情的,你们看,我的人头不还好好长在脖子上嘛……你们先下去吧,我要写奏折了。”裴陵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的话十分不吉利。他挥挥手,很疲惫地叹着气,把两人请了出去,自己则奋笔疾书起来。 写什么呢?写左三知是如何从一个军奴变成兵士又变成将官的?写左三知当年如何击退敌人,从众人中月兑颖而出,变成仅次于刘时英的将领?写左三知平日善待兵士但严格治军?写左三知生性简朴,这些年下来依然身无长物,家徒四壁…… 第25页 左三知如果不假意接受定边王的贿赂,就不会变成今日的惨状了。换言之,左三知为了皇上和边关,不惜自己受到误解。如此尽忠之人倘若无辜牵连进去,岂不让天下的官员寒心? 对,就这么写,写成这样好了。裴陵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开始颤抖了,他知道自己这奏折不仅仅是上书,还类似逼迫皇上。如果百官听了,恐怕会当场参奏他是大不敬。 但那又如何呢?那又如何! 裴陵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奋笔疾书。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自己的官职甚至性命还会不会在,但只要还活着,就得把该做的事情做了,起码,不能让左三知在牢中等死。 精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奏折。裴陵怀揣着它,不知道自己这奏折算不算万言书。他写了一整夜,早朝前停了笔,用温水暖了下眼睛,让自己显得不太狼狈,才备轿去上朝。 等候早朝的官员们早就挤在宫门,他们谁也没留意裴陵的异样,而裴陵环顾四周,也意料中的没看到六王爷的身影。 丙然,麻烦是谁也不愿沾的,越大官位的人,越明哲保身。裴陵笑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唯一的一点遗憾,就是不能亲口问问刘时英,问问他虽然自己这举动很蠢,但算不算还有点用。 进朝、叩拜,听每天都会念一遍的千篇一律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裴陵在百官的错愕中从队列中走出,把自己的奏折呈了上去。 诸位官员不知道裴陵在奏折上写了什么,他们只看到皇上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面色发青起来,把奏折摔在龙案上,指着裴陵的鼻子问道:“你是在指责朕是个昏君吗?” “臣不敢。”裴陵跪在孝皇面前,声音中听不到一丝恐惧。 “不敢?”孝皇冷笑,把奏折丢还给裴陵,“那你这里写的是何意?朕本来是治谋逆的大罪,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让臣下寒心的君王?怎么就误听了谗言,冤枉了好人?” 众位大臣一听孝皇这话,便明白裴陵所奏为何事,但他们很不理解裴陵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头,这分明是大家避而不及的事情啊。 “臣不敢。只是臣身为御使,有责任为天下百姓负责,有义务为皇上分忧,择良贤伴君,使皇上远离奸佞小人。在定边王此事中,左三知大人只是为了查出定边王的企图,才出了那些下策。但事后证明,如果没有左大人当初的虚以委蛇,定边王恐怕也不会这么早露出马脚。这样对皇上忠心耿耿的人如果还被参奏以致关押在大理寺审判,恐怕日后就没人敢替皇上如此不顾自己的安危了。请皇上三思。”裴陵以头撞地,把额上碰出一片青肿。 “你的意思是朕的大理寺虚设,会冤枉忠臣?你不会不知道定边王已经承认了吧?”孝皇的声音放缓了些,但怒意更加明显。 “皇上,定边王他知道自己罪大恶极,必死无疑,所以对他而言,皇上的忠臣死得越对越好,他没有损失,但皇上却没有了在边关的臂膀。请皇上三思,不要轻信定边王大诡计。”裴陵继续磕头,直到额上血糊糊一片。 “裴陵……我听说你从前在边关,和左三知就是旧识,对吧?”孝皇没有理会裴陵的话,倒是反问了一句。 “……臣……从前在边关,臣的确和左大人认识,左大人也原本是臣帐下的兵士,所以……所以臣相信自己很了解左大人的秉性,知道他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边关将士谁人不知道,左大人为官清廉,家里没有一件贵重的物品?”裴陵愣了愣,但很快把话接过去。他将自己有些发抖的手藏在朝服袖中,不希望孝皇看出自己的情绪。 “裴陵,你真让朕失望。最近有人参奏你和左三知私交甚笃,有可能也参与了谋反,朕还不信,没想到你今日上朝便将矛头指向朕,还逼朕。你自己看看!”孝皇叫过身旁的太监,把那太监手上盘子中的奏折挑出一份丢给裴陵。 裴陵膝行向前,拾起那奏折。打开,只见上面写了数行龙飞凤舞的字,说是他和左三知很早便相识,并暗中提拔过左三知,还联合刘时英把左三知从一个普通的兵士提拔至今天的位置。而定边王与左三知来往密切,他裴陵及刘时英也难逃干系…… “皇上,臣冤枉。”裴陵看完,大惊失色,没料到竟然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这样胡说八道,这样一来,不仅仅他保左三知的立场不稳,刘时英和他自己也都会摇摇欲坠了。 “你说自己冤枉?那左三知呢”孝皇冷冷追问。 “他……也冤枉!皇上,请皇上三思,体谅臣为国、为皇上的一片赤诚之心。只要皇上明察秋毫,辨别忠奸,不学桀纣之君的昏庸,臣虽死无憾。”裴陵合上那奏折,心里满是冰冷,他能听到身旁大臣的窃窃私语,他知道,不会有人出来了,也不会有人为他、为左三知说话。 “事到如今,你不思悔改,反倒骂起朕来了!若不是……若不是此前你屡立功勋,朕恨不得立时将你推出午门……好、好、好。既然你标榜自己尽忠职守,那你就学学前朝那几个忠臣,去殿外的鼎前跪着吧。什么时候琢磨明白何谓忠臣再来请罪,退朝!”孝皇听到裴陵的那番话,气得拍着案几站了起来,他走了几步,就把太监手上的奏折都丢到裴陵的身上,发出让人恐怖的笑声,命令裴陵退出殿外。 前朝的忠臣?皇上是说那几个撞死的鼎上的老头子吗?自己还记得先皇的时候,那几个人眼见吏治腐败,就上书皇上,请求皇上谋治图新,还黎民百姓一个清静的天下。结果老迈的皇上根本不理会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便流着泪跪在殿前的鼎旁,以死劝诫,渴望皇上回心转意。事后皇上没说什么,草草打发了那几个人的尸骨,直至孝皇登基,才大举发丧,把那些人做为忠臣的表率来宣扬。 可今天,孝皇显然不是那个意思,他那句话的潜藏含义便是:你若不来请罪,便学着那几个人撞死在鼎前吧! “天要亡你吗?”裴陵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对孝皇那句能引发严重后果的话竟然不以为意。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帮自己替左三知说话,而皇上也没有丝毫宽容左三知的意图。如果是这样,应该是没有办法救他了吧。 裴陵笑了出来。他跪在殿前的鼎旁,顶着渐升渐高的日头,望着下朝们的官员远去。他能看到那些人交头接耳,也能看到那些人不时望向他,还面带笑容。当御使的这些年,他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沦落成这个样子,恐怕会让很多官员抚掌大笑吧。前些日子还因为压制了定边王的谋反而受到表彰,而如今,却离阶下囚只有一步之遥。人的一辈子就是这样惶惶不可猜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浪尖上笑傲,又何时跌落于波谷底。从军学中的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到了名震边关的守将,又从边关的守将沦落成平头百姓,接着从布衣白丁变成为民请命的一方大员进而还升了御使……少年倜傥,一切风流就好像是昨天的梦,被狂风暴雨吹得七零八落。 “……左三知……”裴陵回忆往事,那些张狂和卑微都渐渐隐去,只有左三知的面孔浮了出来。两人之间的种种比任何画卷还清晰,一点点在他的眼前展现:左三知摆月兑了兵士的纠缠,左三知在乱军中忍痛离去,左三知骑着马在乱军中穿梭,左三知额头上越来越多的疤痕,左三知微笑的嘴角,左三知有些倨傲的目光,左三知能刺痛人却让人不愿离去的话,左三知温热的手掌和亲吻,左三知的…… 第26页 恨过他吗? 恨过,当然恨过! 可如今,那恨比什么都让人怀念。 裴陵微笑。他跪在地上,伸手去模那大鼎。鼎上的纹路很美,昭示了皇家的威严,而某处灰褐色的痕迹则表明了在这个鼎旁,曾经发生过什么。 忠臣的血迹,所以被勒令保留,以警后人。 那如果是自己的血呢?是会让皇上醒悟还是会让皇上更加坚信他是正确的? 家中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毕竟,纵使自己再想干一些出格的事情来救左三知,也不能过多地牵连那边。至于刑部大牢,自己都变成了这样,可想左三知的处境会多么的艰难。幸亏前夜见了一面,不会有太多的遗憾了。 说到遗憾,或许还有一件,只是,那遗憾不能说,也说不出。 “我终于明白那夜你为何不回答我了……”裴陵站起来,拉整齐官服,又重新跪下。他对着身旁站立的太监道:“大人,请您禀报皇上,就说我裴陵虽死无怨,只求皇上不要误信谗言,辜负了忠臣的一腔热血。” “裴大人,您……”那太监年纪也很大了,他当年亲眼见过几个老官员撞死在这鼎上,但没想到裴陵年纪尚轻,目光却如此决绝。 “人生一世,想要的东西多而得到的少。能得到一部分,我已经满足了。”裴陵想起历朝历代的名臣,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尸身就躺在鼎前。 “救不了你,对不起啊……”裴陵微微一笑,眼底有泪,他合上双眼,向那大鼎撞去…… “左三知!” 额头已经挨上了那大鼎,但这瞬间,裴陵却听到身后有人喊了声左三知的名字。他听到这三个字,不由自主收了力道,把身子偏了偏。这一偏卸去了不少力道,也避开了致命处,让裴陵当场撞得头破血流,却没有了性命之忧。 左三知在哪里? 裴陵顾不得抹去头上的血,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知道是不是左三知被放出来了。 “嘿,还真好使。如果不是我叫他的名字,估计大名鼎鼎的裴御使裴大人就要血溅当场了。” 裴陵没有看到左三知,却看到一个器宇轩昂的华服男子在那里似笑非笑地嘲讽自己。 “你们也是,他想撞你们就让他撞啊。一点道理都不懂,竟然也能在这里当差。”那人走到裴陵的身边搀起了满头鲜血的裴陵,又斥责着鼎旁的几个太监,把那几个人数落得头也不敢抬,只是唯唯诺诺地不停点头。 “六……六王爷。”裴陵反应过来,慌忙又跪下,磕了个响头恳求道:“六王爷,左大人是冤枉的,请六王爷明察,不要让皇上留下昏庸的千古骂名啊。” “他留骂名就留了,你们名垂青史就可以了。”六王爷周慈政咧嘴笑着,替裴陵抹额头上的血,才正色道:“你做文官做到昏头了吗?你死了,难道他就能得救吗?你不知道不可轻易放弃的道理吗?何况你以死来要挟皇上,你让皇上如何想?岂不是更要严加处置你为之求情的人?” “卑职……卑职愚昧。愧对皇上,愧对朋友,唯有一死以谢。只求六王爷为国着想,为百姓着想,救救左大人。他真的是冤枉的。他出身寒苦,有今天的一切很不容易。他为人虽然严肃些,但待人诚挚,不缓筮私,也不曾枉法。他经年在沙场奔波,身上满是伤痕,可算功勋累累。他是忠臣,不是谋逆的罪人啊。请六王爷救救他,六王爷,裴陵在这里恳求您……”裴陵说着说着,又要跪下。 “好了,别说了,我先去面见皇上。你先回府,把伤口处理一下,别让我救出左三知后,你却死掉,他再来个撞鼎。你们这些人性子太烈,过刚易折啊。”六王爷周慈政不让裴陵跪下,他拽住裴陵的胳膊,吩咐旁边的几个太监护送裴陵出宫门,自己则快步走向皇上的御书房。 裴陵边走边回头,他不知道六王爷有没有把握。他看得出六王爷虽然在笑,但眉宇间也是不肯定的样子。他不知道六王爷是不是只为了安慰自己才那样说,如果救得出还好,可万一救不出呢?想到这里,裴陵不愿意再走,他停下脚步想等着六王爷出来。几个太监看裴陵执拗,连忙劝说,好不容易把裴陵劝出了宫门,但裴陵却不肯再走了。那几人也只好陪着裴陵等待,希望六王爷能带来好消息,免得这位裴大人再次血溅宫门。 裴陵苦苦等待,六王爷周慈政心里也着急得很。他刚才跟裴陵那番话完全是想先阻止裴陵寻死,毕竟他没料到孝皇会把裴陵逼到这个份上,因为孝皇从前是很赏识裴陵的。 “二哥,你再不手下留情就真出人命了。” 六王爷越想越烦闷,他进了御书房,也顾不上让人通禀,大着嗓门就冲批改奏折的孝皇过去,跟很多年前两人年幼时一样叫着孝皇“二哥”。 “你很多年没这么叫过我了。”孝皇停下手中的笔,冲自己这个唯一的同母弟弟微笑。他站起身来,挥手让旁边的太监给六王爷周慈政一张椅子,但周慈政看也不看,一脚踢飞了那椅子,走到他身边,眯起眼睛瞪着他…… “气什么?裴陵的事情?拦下来没有?他还真寻死啊!看来他跟左三知的关系还真不一般,我探得的情报果然没错。”孝皇拉过六王爷的手,看着那袖口的血,笑了笑。 “我也派人打探了。他们关系是很好,但左三知谋反的事情还真就没有,都是定边王那老家伙信口雌黄。他这次反你没成功,便琢磨着毁你的一员大将。我还查了,那个赵尚书很不是东西,他跟左三知有仇,所以他也是借刀杀人。”周慈政走到书案旁,指指上面的奏折道:“二哥,难道你真要听那小人之言?” “慈政,你今天还像我那个弟弟。自从我继位后,你就小心翼翼,怕我像是对付其他几个兄弟那样对付你,可你知道,我们和他们不同。从小我们就是最亲近的,这个世间,你、我、母后,是最亲近的。我很高兴你今天终于恢复了从前的脾气。”孝皇拍拍六王爷的肩膀,挥了挥手,斥退了周围的太监。 “二哥,我今天不是跟你说那些……皇上,请告诉臣,这事情您要怎么处置?”周慈政咬咬牙,把称呼又改了回去。 “呵呵,你看到这两摞奏折了没有?”孝皇指了指书案旁的两摞奏折,其中一摞高高的,另一摞很少。 “都什么?”周慈政平复了下心情,问孝皇道。 “这摞,是上奏折要求严惩定边王的,其中包括严惩左三知、严惩刘时英、严惩裴陵等人的,说他们结党营私。其中,有提出自己观点的,但大多数是人云亦云。”孝皇指完那高高的一摞,又指着少的一摞道:“这摞,都是为左三知他们求情的,说他不会谋反。里面甚至还有很多激烈的言论,但可见这些人是毫无私心,全是从大局出发,当然……裴陵那张例外。” “二皇兄,你早这么明白,我何苦从王府一路奔来,累得要死要活,还差点被裴陵给吓死。那家伙竟然要死谏!他可不是贪图名声的人,可他竟然要死谏……昨天我在家里,结果听管家说李振中和裴陵要见我。我便躲了起来,让别人去见他们,结果从裴陵那里接到了封信。我此前已经找人察访了此事,看过那封信,更确定左三知完全无辜。”六王爷翻翻那些折子,对其中的一些嗤之以鼻。 第27页 “你早就调查了?你是怕我处理错误,招来骂名?”孝皇笑笑,“还得说是自家兄弟,裴陵他虽然冠冕堂皇地说为了我好,可他心里想得却不是那回事……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刘时英一直在边关,威望挺高,所以很多人都觊觎他的位置和势力。我不过是借左三知的事情来敲山震虎,给他一些警告,免得他做出什么让我失望的事情。至于左三知,他立的功劳太大,如果我一直升迁他,也很容易把他抬到过高的位置,这样,他即使自己开始没有娇纵之心,日后也难免滋生。这次借机压制他一下,也好让他更加谨慎一些,我提携他起来也放心。” “二哥,你这样做是走险棋。你知道刘时英无家无口,如果你把裴陵、左三知逼死了,你当心他挥师南下归京,为他们报仇。”六王爷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转眼珠子道:“你当初把那个讨厌他的家伙弄边关去是不是就用来防他的?” “当然。我坐在这里,需要考虑、顾及的很多。但是刘时英不会反叛我的。他给我来的奏折上语气很谦恭,也没有像裴陵那样长篇大论,但很含蓄地解除了我的顾虑。我想他知道我这么做的大部分意图是立威而已……刘时英要比这两个人聪明多了。”孝皇嗤笑,看了看那些参奏左三知的奏章,“而且我让裴陵出去跪在鼎前后也怕他死谏,所以才派人把你叫来。你看,你来的不是正好。这样,反正裴陵现在对你满怀期待,我再送个人情给你,让他对你感激涕零。我写个诏书,你等下就去大理寺接手这个案子,把左三知弄出来,免得他被大理寺那些人弄死,我当年管过大理寺,知道那里面的黑暗门道。将来,我可还要靠着他给我带兵打仗呢。” “二哥,你……”你太狠毒了。 六王爷及时咽回了后半句话。他看着孝皇奋笔疾书地草拟诏书,觉得自己的心都是白担的。想想刚才裴陵脸上绝望的模样,他真不知道裴陵看到左三知平安无事会不会欣喜若狂。不过…… 不过裴陵刚才某句话很有意思,值得琢磨。六王爷模了模下巴,想起了裴陵刚才说:左三知经年在沙场奔波,身上满是伤痕。 身上满是伤痕……身上……满是……哈哈。 “你笑什么?”孝皇写到一半,听到六王爷傻乎乎地乐了起来,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二哥,你快点写诏书吧。哈哈。” 尾声 从京城到边关,绵延的官道修得整齐。 一队兵士顶着烈日往前走着,他们交头接耳地聊着,还不时回头,看向队伍最后骑在两匹马上的大人。 “看什么,快走吧。咱们先去驿站。左大人伤病未愈,要慢慢走。”裴勇、裴义呼喝着,催促着那些兵士。兵士们不敢再多言,忙加快脚步,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便把最后的两匹马和马上的大人甩得看不见了。 那两匹马一匹是枣红色的,上面坐的是左三知。另一匹是黑亮的上好军马,上面坐的是裴陵。他们身着便衣,看不出官阶品秩。 “这么慢,天黑前都无法赶到驿站。”裴陵目视前方,闷声说道。 “我重伤未愈。”左三知也目视前方,没有看裴陵。 “胡说八道,不是已经好了吗?”裴陵想到某日。那天,他找左三知去喝酒,趁左三知喝了很多便把左三知压倒在床铺上,可左三知很灵活地就摆月兑了他的桎梏。 “我愿意的时候就好了,不愿意的时候就没好。”左三知抬手模了模裴陵胯下的那匹马,笑着道:“模着感觉真好。” “不要乱碰我的马。你现在官位不比我高,不可能仗势欺人了!哼哼,你这次好啊,抓个定边王,还把自己的官职弄小了,恭喜……他娘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裴陵没想到自己会被贬到边关附近城池,他看左三知被六王爷降职,还以为自己也会被降为县令打发到江南去呢。 “同喜。”左三知点头。他这次被六王爷审定是办事不利,降了两级,但还是回边关效命。可他也没想到,裴陵也被贬到边关去了…… “你笑什么?怎么这么莫名其妙的?”裴陵见左三知无故微笑,心里很不痛快。 “没什么,我不过是想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传闻。”左三知淡然道。 “什么传闻?”裴陵追问,心说自己最近并没有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传闻啊。 “传闻说,京城有一位很有名的御使大人,那大人平素以冷静、谨慎着称。然后,某日,那位大人竟然学着某些传说中的忠臣良将,对皇上来了个死谏。还差点命丧九泉。”左三知说着说着,伸手去模裴陵额头上的疤痕,见那疤痕还泛着白,变成一小块丑陋的形状。 “你……身为人臣,理应有为皇上而死的觉悟。”裴陵挥开左三知的手,又抽了一鞭子过去。 “啊。”左三知被打到胸前。他一皱眉,捂住那里便弯去。 “肋骨还没好?”裴陵见状,心里一紧,忙提马靠近左三知,伸手去模左三知的胸口。 “好了。”左三知见裴陵的手过来,便紧紧握住,任凭裴陵如何挣扎都不松开。 “堂堂一个将领,怎么学得如此无耻之举?”裴陵涨红了脸,看看左右无人,面上才稍微放晴。 “是啊,堂堂一个朝廷大员,却趁约人喝酒时候把别人灌醉,还上下其手。”左三知跳下马,借力也将裴陵拽下马来。他走到一处树荫中,靠着树干坐了下去,并将裴陵也拽着坐在自己的身边。 “……那天分明我什么也没有做成。”裴陵扭过头去不再看左三知,他用另一只手拽了把草喂枣红马。 “我承认是我做了可以吧。”左三知又模了模裴陵的额头,问道:“很疼吧?不过男人多道伤疤也好,更有男子气概。” “说得好听,是我疼又不是你疼。” “我怎么不疼?” “……也还好,没那么疼……” “我当然不疼!” “你……” “这里不疼。”左三知指指额头。 “那别的地方呢?” “你管别处做什么?”左三知站起身来,“上次酒钱是我付的,所以下次你付。我们快赶路吧。不然天黑前走不到驿站了。” “要休息的是你,要赶路的也是你,你这人这么这么讨厌?”裴陵皱眉。 “无所谓,反正纵使我再讨人厌,也还有人为我死谏。”左三知大笑,不去看裴陵发青的脸。 “你要不是朝廷命官我就杀了你。”裴陵的脸从青变黑。 “在何处?”左三知上马,给了马一鞭子,大声喊道:“如果是本官的卧榻上,本官求之不得。” “左三知!我杀了你!”裴陵大吼,也给了马一鞭子,冲左三知追了过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