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道君从虎蛟分身开始》 第1章 『恶客』虎蛟 湖水深处。 一条婴儿大的黑鲩,逐水而食,沿水底,游至淤泥上方,潜藏的『恶客』,骤然暴起,泥沙俱起水变浑—— 「嘭!」 黑皖机敏,摆尾欲走,水流不知何时,化作囚笼,将其困住。 『恶客』大嘴猛地咬下,咀嚼着鲜血四溢,黑皖再无声息,四周游鱼闻到味儿,飞快游离。 浑水散去,日光照射。 方露出了这『恶客』的容貌—— 虎头、鱼身、蛇尾,腹生四爪,通体青黑厚鳞,背部爬满黄黑交替的纹路,背嵴上还长着利箭般的鳍,生得格外狞恶,还散发着一股极其摄人的不凡威严气势。 这会儿。 湖面上浮来一团阴影。 这『恶客』将黑鲩吃干抹净,伸出布满倒刺肉钩的舌头舔了舔嘴,方从水底潜浮,凑上前去。 湖面那团阴影,原是条舢板。 碧空澄净, 波光粼粼。 舢板上站着名少年,约十六七岁,眉眼干净、眸若睡凤,穿着浆洗发白补丁颇多的粗布短褂,肤色粗粝呈黄褐,望着没少干农活经风吹日晒。 少年仔细打量了潜到水面的幼龄虎蛟好一阵,不禁点头颔首: 「这便是前世山海经中记载的异兽虎蛟吗?不愧是我魏丛的分身,当真英武霸气!」 魏丛是个穿越者,也或许是打破了胎中之迷,总之,上一世见义勇为,再睁眼已经到了这方世界。 许是结善缘,得善果。 这一世,一魂双身。 一身为人,一身为异兽虎蛟。 而这里,则是梁国,一个与前世明清生产力相仿的封建王朝,但与明清不同,梁国有习武之人,一拳能打碎水缸大的花岗岩,深山中传闻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宝药,但山林中的猛兽,却连那些武师都畏惧不已。 他目前所处,就是梁国治下,云州清河府黑水县,以及横跨三州六府的云梦大泽,他就是大泽上众多的打渔人之一,还是新手打渔人。 「水生哥,打着鱼没?」 不远处,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湖面上传来,伴随着的,是一艘悠悠荡来的乌篷船。 虎蛟闻言,钻入水底,藏回巢中。 魏丛则是听着自己的小名,回头望去—— 那艘乌篷船,行不多时,已到近前。 渔夫是名看着年过半百、鬓发斑白的佝偻「老人」。 其实这是魏丛的乡邻沈父、才三十来岁,自幼打渔,整日在这湖上遭湿气所侵、吹晒雨打,这些年下来,早已病痛缠身,看着比在田间劳作的同龄农户还要苍老憔悴。 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从船舱内露出头来,面有菜色、头发枯黄、肌肤黝黑,但眉目能瞧出几分清秀,在船家儿女甚至是岸上的农家女里,也算是出落得水灵的了。 姑娘瞧见魏丛,笑着再唤了声:「水生哥,打着鱼没?」 魏丛提起鱼篓,里边不过几尾鲤鲫,却是笑道:「比前日多了一尾,也算有所进益,翠翠这回可算是不能笑话了。」 「斤两却是少了些,和前日没差多少咧,水生哥哪天要是打了大鱼,才能不笑话哩。」 「好说,快得很。」 船影相触,复而错开。 魏丛和父女俩打过招呼,撑船离去。 沈翠翠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多出了一丝黯然的意味。 沈父望了她一眼,便回过头撑船,嘴里却说: 「水生是个俊小伙,你俩又自幼相识,爹知道你对他没心意很难,可是闺女,长得俊又如何?你瞧瞧这大泽上撑船的,但凡有个三五载,还不是和爹这一般模样。」 「更不用说,水生只是那魏家收养的,他那养父新纳的夫人,去岁添了一双儿女,他那后娘怕他争家产,便连管魏家那三十来亩田收租的活儿,都不让他碰,打发了他来这湖上做打渔活计。」 「爹听说啊,就连那艘舢板的钱,水生那后娘还要管他要利息呢。」 「你说说,水生他打渔,多久才会熟,又多久才会还完舢板钱,多久才会有咱家这样一艘乌篷船?」 「别怪爹跟你唠叨,船上生活多苦你也知道,爹是不想咱闺女,后面还过这样的苦日子,所以即便知道你属意水生,也还是应下了宋家找媒人提的亲,爹跟你说这些,是盼你能理清那些念头,跟宋家大郎和和睦睦的过日子。」 沈翠翠望着远处已经成小点的舢板船,咬着唇轻声道:「爹,这些我知道哩,你放心,我只是把水生哥,当成本家哥哥。」 穷苦人家,除了生计就是生计,哪里容得下情情爱爱。 这些,她都知道的。 …… 魏丛早已经把沈家父女抛之脑后,划着名舢板,没一会儿,就破开埠头上传来的嘈杂人声,将船泊入了码头。 码头上的税吏跟他收了泊费,目光掠过没甚渔获的鱼篓,嫌弃地撇了撇嘴角,朝下一个停船的渔夫走去,没甚腌臜事发生。 埠头边上是一个集市,周围十里八乡就这一个,岸上的人家买鱼、附近镇子的酒楼茶肆进货、供渔民的衣食住行场所,使得曾头埠还算热闹。 集市里最大的就是鱼档,黑水帮的成员就在边上守着。 魏丛没打算卖鱼,陪着笑将鱼篓亮给他们看,照例收了两道嫌弃的眼神后,正欲离开,却被一处茶摊里传出的喧闹声音,吸引得稍稍驻足。 「……当时那宝鱼金线鳙,就在我浆边游过,我以为我是被日光晃了眼,又才三指大小,就没在意,等游到我影子里,才发现是金线鳙,那时它一晃就钻进湖水中消失不见了,再怎么捞,已是无用功,我恨啊!」 「啧啧,金线鳙啊,至少二两银子的宝鱼,你这没福气的老货!」 「大半个月了吧?咱曾头埠没捕到过宝鱼。」 「上一条捕到的宝鱼还是虎头斑吧?」 「对,王癞子捕到的,再前一条是赤眼鲫,直娘贼的,也是王癞子捕的。」 「他娘的王癞子祖坟烧高香了吧!」 「话说有阵子没见着王癞子了。」 「没准吃香喝辣的去了……」 魏丛提着鱼篓走出集市,一路上遇着的人,都笑着打声招呼,曾头埠说大不大,都是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面孔,出了些什么事,隔天就能传遍全埠,譬如,那在魏丛心里怕已经『出事』的、连续捕到宝鱼的王癞子。 便是他,有着虎蛟分身,都忍不住在想,那王癞子能连续捕到宝鱼,是不是有什么能取巧的法子? 更何况其他人。 而且,在这个你法我笑的时代,验证一番,随便弄死个人,都不算事儿。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曾头埠这个小社会,都知根知底的,贸然捕到大鱼、别说是宝鱼了,都会招来他人恶意。」魏丛心中默念道。 来到这个世界,他从来没想过一直当渔民,前世没什么跟脚,社会底层当够了,这一世,虎蛟分身在手,他要看不一样的风景,打捞宝鱼,赚钱练武,他要活得自由自在。 第2章 州官火 埠头不远,大泽边上芦苇荡后便是曾魏村,没甚青瓦白墙,鸡犬相鸣、炊烟裊裊之下,大多都是泥胚墙和茅草顶的搭配。 曾魏村,顾名思义,村中以曾魏二姓为主,其余杂姓还是早年间逃难过来,被官府安置在此处的。 魏丛的养父叫魏树礼,在曾魏村魏氏一族中,他这一支向来人丁单薄,祖上三代皆是单传,在三十岁那年,费劲儿考取了童生功名后,本打算外出游学交友,但黑水县还没出,夫人与独子就在游船渡河时溺亡。 续弦再娶,仍是无子嗣,且许是偏方吃多了,三年后便患病离世。 如今这是第三任夫人魏钱氏,本是在从湖边捡到了魏丛这个弃婴、熄了子嗣心思的魏树礼,在魏丛长大后、准备安度晚年时娶的,不想竟然老树开花、意外之喜地让魏钱氏怀上了胎。 便在去年,更是让魏树礼欣喜若狂的诞下一双龙凤胎。 有了亲生儿女,魏树礼自然是对早年收养的魏丛,不可避免的有所生疏。 魏家门前。 魏丛望着瓦房砖泥墙的院子,心中稍稍感慨一番,推门而入。 院子里,桂树下,年二十许、小有姿色的魏钱氏,正抱着弟弟阳哥儿餵饭,她瞅见魏丛回家,也是冷淡地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水缸边上,不受母亲待见的月姐儿,正独自盯着杂草里的虫子起劲,听到开门的动静,立马扭过头,见到魏丛后,立即扬起小笑脸,摇摇晃晃地笨拙走向魏丛。 「蝈蝈…蝈蝈…鱼鱼……」 魏丛放下鱼篓,擦了擦手,才一把将月姐儿抱起来,举高高,乐得她笑个不停,方笑呵呵道:「月姐儿今天有没有乖儿?」 「有哒,娘话哒。」 在魏钱氏怀中的阳哥儿,见到姐姐被举高高,挣扎着也想跑过来,却被他娘呵斥了几句,只能闷闷不乐的继续吃饭。 魏丛逗了一会儿月姐儿,也没问,便去厨房盛饭餵她,小孩子想着看他打回来的活鱼,吃得比她那爱磨蹭的弟弟快多了,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去看鱼。 这时太阳快下山了,魏丛见养父不在家,才朝魏钱氏问道:「夫人,不知道爹去哪儿了?」 魏钱氏冷淡道:「午后说是去看田了。」 魏家人少,田地都租给村人种了,收成好坏跟魏家关系不大,只要按时交租就成,这田有啥好看的? 魏丛心头疑惑。 倒也没继续问,便出门去了。 在村中土路上还没走远,还没找乡邻问,却见一个朝曾魏村外的曾头埠走去的壮实身影,见着他后,步调一转,改朝他走来。 那人大老远用粗嗓子蔑笑道:「水生,是准备来找我么?」 魏丛顿了顿脚步,听口气,是找麻烦的? 但他想不起,哪儿得罪了这曾五。 曾五,人长得牛高马大、格外壮实,还进过县城武馆习过武,虽没学成,但在武馆里练的三招五式,配上那体格,在曾魏村里算是第一勇武。 除此之外,又是曾姓,弟兄众多,在曾头埠,谁都要给几分面子,还和黑水帮的郑三交好,若说郑三是鱼霸,那他便是村霸,村里的杂姓,没少在他手上吃苦头。 不一会儿。 熊般壮硕的男人,就走到了魏丛身旁,双目闪光,给人一种很强势和咄咄逼人的感觉。 曾五不由分说,勾住魏丛肩膀,随意捏了捏,手劲很大,令人生疼,才咧嘴嘿笑道:「啊,水生,你这半大小子,是准备来找我,为你那养父老子,讨口气是吗?」 魏丛吐了口气,眼眸中的冷意一闪而过,道:「五哥,不知道我爹,怎么得罪您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我先向您赔个不是。」 曾五眉一挑,嚯笑道:「原来你爹没跟你说啊,那你可要回去劝劝你爹,我老子早年欠他二两银子,他方才要债去了,这也就罢了,你爹竟然还想要利息?」 他声音一转,厉声冷笑道:「他娘的,向来只有我曾五放钱给别人收息,这回你爹倒是厉害,收到我头上来了?」 「水生。」 曾五重重拍了拍魏丛的肩膀,冷笑道:「回去劝劝你爹,以后做人记得别那么犟,这回看在大伙儿乡里乡亲的份上,五哥收了手,下回,要是落了你五哥的面子,甭管你们魏家的谁,可别怪五哥不知轻重。」 「这样啊,那我要好好劝劝我爹了。」魏丛笑道。 「五哥就知道你上道。」曾五笑着捏了捏魏丛胳膊,笑道:「要不要随你五哥,上郑三那吃酒?」 「不用了,我还要抓紧时间回去跟我爹说道说道呢。」 「明事理,走了。」 曾五竖起大拇指,大笑着离去。 魏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直挂着笑,直到邻舍的夕阳斜影打在身上,才看不清面容。 「我当然是个明事理的,曾五。」 …… 魏丛在村里找了一阵,没找到魏树礼,日落前,听到村人说看到他回家去了,才又返了回去。 魏家院子,门半掩着,里边传出一阵阵尖锐的嗓音。 「没想到老爷你还藏着银子啊!二两五钱!居然还想着从家里再挪些钱,去托人在城里给他找份学徒工?老爷是不准备攒钱供阳哥儿读书了吗?」 「嘘,小点声……莫让旁人听了去……」 「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怕什么?难道我这个后娘虐待他这个养子了吗?他说要去大泽打渔,老爷便出钱买了条舢板,我可曾说过什么?」 「是是,没说过,小点声……」 「可是他呢,是去打渔还是游玩呢?是没盼着他能打到宝鱼,可养活自己总共没问题吧……可几些天了,就这么几条巴掌大的鲤鲫?我看是在给老爷扮可怜,要和阳哥儿争家……」 「你有完没完,说这作甚,老子还没死呢!」 在魏树礼的严声呵斥下,魏钱氏呜呜的哭了出来,连带着阳哥儿和月姐儿也是一阵哭,院子里好不热闹。 魏丛在院子外边不停摇头,『魏钱氏,阳哥儿出生后,不是明确跟你说过不会争家产了吗?便是买舢板船这种额外支出,也跟你说过,当是从公中借的,后边会还上,怎就不信呢。』 院子里魏树礼手忙脚乱哄着孩子,许久一阵,天色昏暗下来,方才停歇。 魏丛才走了进去,依稀能看见魏树礼脸上有几道青黑印子,他当做没看到,照常和养父问候。 魏树礼也没说方才和魏钱氏谈的事,只是示意天快黑了,赶紧吃饭。 太阳下山,夜幕降临,魏丛吃完饭,简单洗漱后,就回房歇了。 这个时代的乡下,夜晚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被婆娘催着缴粮,大多人入夜后不久只能睡觉,喝茶聊天,都还要看有没有月亮。 像是今夜,就没有月光。 甚好。 房中,魏丛闭上了眼。 湖泽深水处,一只看着穷凶极恶的异兽,睁开了幽绿的眼眸。 第3章 险恶谋 湖面。 水浪无风而动。 助推虎蛟悄声游到岸边。 夜浓如墨,对虎蛟却无甚影响,名列山海经的异兽,身负种种神异,视夜如昼,不过尔尔。 曾头埠,乡间小集,远比不得黑水县、以及往上的州府,那般繁华,居中贯通的街道上,仅亮着零星灯火,与周遭村庄无不同,只有几户殷实人家的院子,灯光亮些。 而最亮的,便是一间青砖白瓦的阔派大院。 虎蛟身轻似燕,胜过大虫,不一会儿,已是来到这大院旁,藏到一颗老槐树上,树冠的黑影中,仅露出眯成线的绿光,盯着宅院,同时,一双大猫耳,随风微动。 院子里,明亮烛光从正屋的缝隙往外逸散,连带着还有酒肉扑鼻香,谈笑声。 「大哥二次气血小成了!?」 「赵爷这可是大喜事啊!该死,我该备份厚礼过来的!」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屋内,曾五抽了自己一巴掌、面上喜不自禁,坐在他旁边的黑水帮曾头埠头目郑三,也是一脸喜色。 两人酒桌对面,是个面色红润的精壮汉子,听着恭维祝贺,摆摆手示意没必要。 「不过是早晚的事,说起来,还晚了些,没甚值得庆祝的。郑三,曾五,我这次私下过来,是有三件事情交代给你们。」 郑三和曾五。 连忙做严肃倾听状。 赵爷道: 「一是少帮主二次气血大成在即,为肉菩萨境的修炼做准备,需要不少的乌斑鳢药用,估计过几日帮中就会传下令来。」 「二是南湖守备潘大人的表亲花大官人,玩得太花,伤了根子,在找有壮阳效用的药,我记得鬼头鲀在这方面有奇效。」 郑三和曾五赶忙表态说会全力发动渔民,找这两种宝鱼。 赵爷却微笑着摇头道:「倒也不必,这两消息,帮里其他堂主执事,也都知道,都会吩咐到下面,你们多加留意即可,能寻到最好,于我也有些益处,寻不到也不必大费周章……接下来这第三件,才是我这回下来的头等大事。」 赵爷敛了神色,双目精光闪烁:「我收到消息,有人在迷魂湾见过一只蛤蟆精怪,蛤蟆精怪的血,于我有大用!」 「蛤蟆精怪?在那个瘴气横生的迷魂湾出现过吗?」 郑三一惊,却也咬牙道: 「大哥,我会尽量收拢人手去探索迷魂湾,不过那地方瘴气重、暗流暗礁多,怕会折损不少人手,虽只是些贱渔民,但要是少得多了,恐影响上缴帮中的份额,官府那边也难交代。」 赵爷淡声道:「帮里和官府那边,我来处理。」 接着,他平静地强调道:「还有,这事必须要隐秘!」 「隐秘?」郑三思考了一会儿,试探道:「那大哥,若迷魂湾真藏着只蛤蟆精怪,那我就,将那些渔民全都……」 他做了一个割喉咙的动作。 赵爷点了点头。 曾五打了个寒颤,却也立马表态:「三哥这边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嗯,曾五,这事情要是顺利,我想办法给你寻一盒龙虎膏,以你多年基础,配合龙虎膏,约莫能突破一次气血,通了筋骨力了……」 …… 院子外。 老槐树。 魏丛越听眸光越冷。 本来他这次,只打算收拾曾五,报魏树礼被殴之仇,那是他养父,若他是一般小民,养父被人打了、也只能算了忍气吞声,世道就这般,但有虎蛟分身,断不能忍。 不想从黑水帮下来的赵爷,要驱使渔民探索迷魂湾。 迷魂湾水情复杂,暗流多、暗礁也多,行船手艺不好,一个不慎,就会船毁落水,人溺亡。更不用说迷魂湾的瘴气,人要是吸得多些,轻则头昏脑热,重则一病不起。 而且,若是真找到了那蛤蟆精怪,还打算杀人灭口? 「不说我该如何独善其身。」 「曾头埠的渔民,大多是乡邻、熟人,有能力兼济的情况下,忍见他们被害?」 「也就是,如今该考虑的,是我是否有能力吗?」 虎蛟眸光一闪,脑海、心念中似浮现出一张脑补出的面板。 【控水:云从龙,龙力显化为水,江河湖海称尊】 【御风:风从虎,虎威显化为风,山林陆野吾王】 【巨力:山海异种,天生神力】 【坚躯:金刚不败,万毒不侵】 【伥仆:为虎作伥,甘为龙仆】 【叱咤:惊魂散魄,诸邪辟易】 这些是虎蛟的天生神通,会随着成长,不断变强。 不过现在幼年期,威力只能说一般。 譬如控水,精细度不论,最多只能操控三五百斤的水。 此外,除了会随年龄增长变强、被魏丛归类成神通的能力,虎蛟还有着种种神异,如耳聪目明、过目不忘、天生聪慧、肉治痔疮等等,只能说不愧是山海经中的异兽,便是每日躺着什么不做,等到成年,都会很可怖。 但眼下,若是要杀了那赵爷,能稳操胜券吗? 魏丛记忆中,对武师的概念,只有小时候进城那次,宁家武馆的武师为了招揽生意,小露了一手,一拳打爆了根二十公分直径的木桩,是否动过手脚不可知,反正看着很是骇人。 而那赵爷,能让郑三毕恭毕敬,应当是黑水帮的执事或者堂主,肯定不是一般武师的境界,更不用说郑三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在赵爷那个层次,也比较值得庆祝的二次气血小成了。 「还是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了,虽是因地处乡下、我唤醒前世记忆也没多久。」魏丛道。 「首先,与他们肉搏肯定不行,胜负不论,走漏了我这虎蛟身的消息,将大事不妙。」 一会儿,魏丛操控着一团人头大的水球,在虎蛟身周围绕了一圈后,悬浮在老槐树外的夜色中,那水球突地展开、像是化作布巾、包裹住什么东西一样…… 许久后,魏丛收了神通,盯着灯光透亮的宅院,眯起眼眸。 「赵爷,不知你这个境界的武师,若被水裹住了脑袋、水钻进口鼻肺,可能应对?」 「当然,未虑胜先虑败,我也要做一些准备。」 「最主要的,还得将赵爷和黑水帮其他人分开……」 第4章 扼杀于摇篮 「火!走火了!」 院子一侧,堆放柴火的厢房,忽然燃起了火,恰巧湖风颳来,风助火势,霎时,屋中柴火大半烧了起来,没一会儿,就演变成了熊熊大火,红透了半边夜色。 黑水帮的几个喽啰,端着水盆,还没来得及灭火,望着眼前这火势,目瞪口呆着,很快就扯起嗓子叫喊了起来。 接着,去通知周边人家。 组织人手救火。 正屋那边,两小弟跑过去,吃酒正酣的郑三推门走出来,余光瞥见火势,神色阴沉似水,抬手直接两大耳光,将这两小弟脸扇得红肿。 郑三咆哮道:「肏你们娘的死废物!眼珠都被鱼吃了吗?这么大的火,还能让它走起来!」 两小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守夜许久没出过事,自然不怎么上心,而且这火烧得忒快了些,还刚好有一股湖风吹来,实在没法解释。 郑三还想暴打他们一顿。 赵爷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制止了郑三,望着那火势若有所思道:「救火要紧,且,这火怕是起的有些蹊跷。」 郑三立时一个激灵酒醒,能在黑水帮中混成小头目,自然不是蠢人。 「大哥,您是说……」 「嗯,你让手下弟兄散到周边警戒。」 赵爷眼中精光闪烁,他此次一来,便走火,过于巧合了,必有贼人暗中作祟!不过,他此次过来,鲜少人知,消息如何走漏的?当然,他也不惧,那人用这等手段,显然实力上不得台面。黑水县身手能强过他的人,也不至于…… 他转念间,郑三已经吩咐了下去,让一半人手去周围警戒,一半人手组织曾头埠的住户救火。 黑水帮势大,曾头埠的住户莫敢不从,睡的没睡的,都被叫了起来,端着木盆、提着水桶,男女老少,乱糟糟地去救火。 但这会儿功夫过去,火势已经从一间厢房,蔓延至了小半个院子,橘红火光几欲照亮整个埠头。 院子外不远的一处空地上。 三人望着嘈杂的救火现场,神色各不相同。 郑三面色阴沉,曾五则是似有些心事。 赵爷微微皱眉,在周围警戒的人手,没有传来异常,莫非,是他疑心太重,这场火,确实只是巧合? 「轰!」 梁倒墙塌,院子火势一歇。 光影摇曳间,三人却变了颜色,不知何时,他们脑袋皆被一水团裹住,那水还往口鼻间钻,入肺呛得连连咳嗽,便是赵爷,也只能脸色扭曲地挣扎着,却也只是徒劳地从嘴里冒出一连串咕咚气泡,宛若身处深水欲溺亡。 三人发不出一丝声音,躺着或站着,蛄蛹着身体。 赵爷却还是远胜郑三曾五,强忍住呛水的难受,拔腿就往救火现场人多的地方跑去,许是想到了这是非人所为、控水之术或有距离限制,他速度极快,似若奔马。 但他方奔几步,一道矫捷的黑影,从夜色中窜出,迅雷般无声息悄至他身后,狰狞大嘴,一下咬住了他大腿。 「咔!」 赵爷腿骨发出树枝折断声,前冲着摔倒在地,脸庞痛苦剧烈扭曲,却被水团包裹住,发不出声响。 而此时,在后边不远,溺毙前的郑三曾五,扭曲的脸上多出了惊骇,他们眼睁睁望着,那用人类衣服掩住身形的明显非人怪物,叼着赵爷另一只完好的脚,在赵爷发不出声音的绝望挣扎中,将其拖入了黑暗中…… 随后,便是他们。 「簌簌!」 怪物拖行着猎物,发出簌簌声响,但不远处的救火现场、周边戒备的黑水帮小弟,所有人都被燃烧的院子吸引了注意力,浑然不觉。 虎蛟叼着溺毙的三人。 到大泽岸边,才松了口气。 这是魏丛首次杀人,心若平湖谈不上,多少有些感触,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感触也没多大,顶多像是宰了聪明点的猪羊。 一会儿,平复完心绪,魏丛盯着死去的赵爷道: 「赵爷,看来你这样的武师,依旧是肉体凡胎,水裹头无法呼吸,一样会死,很好,谢谢你,让我知道了相较于你们武师,我虎蛟身的优势还是很大的。」 「接下来就是毁尸灭迹了,郑三那样的小头目、赵爷那样的中高层,莫名失踪,黑水帮必会震动,便是曾五的曾家,定也会报官,少不了会有大批人手来曾头埠调查。」 「既如此……」 魏丛摸索尸体,搜出了扳指、玉佩、手鍊等饰品,成色不俗,应当能值二三十两银子,但根本无法出手,一个不慎,被黑水帮查到,便是大祸临头。 功法秘籍之类没有,倒也是,谁家好人随时在怀里揣着本功法呢。 最后能用的也就是三人身上搜出的八两多零散银子,让魏丛很是嘆息。 他目前身家也就十两银子,去黑水县武馆习武通常是半年二十两银子,当然,这只是入门费,实则据打听,算上给带教师兄请客送礼、各种汤药肉食进补花费,一年下来没有六七十银子打底,根本不行。 所谓穷文富武,就是这般。 「没事,慢些来,稳比急重要,先把二十两入门费挣到再说。」 魏丛回头望了眼曾头埠火光仍盛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一声声「三爷」之类的呼唤。 虎蛟便叼着三具尸体,一个猛子扎入湖水中,点点涟漪,随着夜色归于平静。 …… 次日一早,天方蒙蒙亮,曾魏村就炸开了。 「黑水帮据点夜里失火,听说是仇家干的。」 「郑三和黑水帮的一位执事莫名消失,现在都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怕是人没了。」 「曾五赶巧去吃酒,被殃及了,人也一样找不到,曾家那边很多丁壮都过去了。」 「……」 魏丛昨夜没怎么睡,两具身体也有缺点,如虎蛟身夜里活动、精神太足,人身就没法歇息,他暂时没想到如何解决,但也没法睡大觉,否则会被说好吃懒做,让魏树礼难做。 他醒的时候,院子外边吵哄哄的,好不热闹。 魏树礼更是盛了碗稀饭,蹲坐在门槛上,听着那些消息,乐呵呵地餵月姐儿和阳哥儿,偶有曾家人神色匆忙走过时,才会板着脸,做出一副节哀的样子。 「爹。」 魏丛吸熘着粟米粥,站到他旁边,这会儿人家一天就吃早晚两顿,本就没什么油水,不吃可不行。 「老大,我跟你说……」 魏树礼老脸上藏不住笑,跟魏丛转述听到的那些消息,掺杂着对郑三曾五恶行的声讨,很是兴致勃勃、滔滔不绝。 围绕的主题就一个:多行不义必自毙,恶有恶报,行善积德,与人为善,尊重长辈,欠债还钱,合理计息…… 等魏丛吃完早饭,欲往曾头埠去,都快还没说完,不过魏树礼见魏丛带着鱼篓渔网等物出门,又叫了声。 「老大…」 「怎么了?」 魏树礼欲言又止,特别是余光,不停往院子里的魏钱氏瞥。 魏丛估计养父是想跟他提别打鱼、到县城换份学徒工的事,便笑道: 「爹,黑水帮出了这档子事,去打渔,我会加倍小心的,您放心。」 「对,就是让你小心些。」魏树礼默然片刻,最终嘆了口气道。 到县城某间铺子当学徒,魏丛当然不会去。 前世的厨师学徒想要从大师傅那里学到些东西、都要似僕人般伺候多年,更不用说这方世界了,他当下的目的,便是稳健捕鱼,合理来钱,进城练武。 只不过,宝鱼踪迹不好寻,虎蛟身又不好白日游晃,夜间又得顾着人身歇息。 「莫不成我要白日找地补觉,留着精神到晚上?」 一边琢磨着,魏丛提着鱼篓网走出曾魏村,朝曾头埠而去。 途中至半,他忽然顿下脚步,定定地往一处空无一人的草丛看去,嘴角微微挂起,脸上带着似渗人的怪异笑容,道: 「找到你了。」 第5章 蛤蟆精、龙仆变化 云梦大泽烟波万顷,物产丰饶,泽被大地,养活了不知多少渔民。 湖中水怪鱼鳖,鼋鼍鲜鳄,珍奇异物,更是不知凡几,不过大多居于浩渺深水中,若不知其位置,便如大海捞针。 可供人类探寻的浅水之地,又各有利害,如曾头埠附近,瘴气横生,水情复杂的…… 「这便是迷魂湾?」 夜半时分,魏丛探出水面,他处理完赵爷等人后,睡不着,便到这来了。 虎蛟眺望着不远处的水域,那里笼罩着大片雾气,范围约能有三五里,雾气隐隐色彩斑斓,且其间能瞧出繁多岛礁的轮廓。 湖泊水面的雾气,一则是冷气过境产生,二是热气辐射完、水錶空气冷凝形成,但不管如何,周遭雾气稀薄,仅迷魂湾雾气浓重,单纯自然条件下,都是说不过去的,更不用说迷魂湾经年如此,还雾中藏毒。 「倒也是,这个世界存在超凡力量,无谓常理了。」魏丛目光炯炯,「水鬼精怪,曾头埠渔民间多有传说,但谁要是说切身见过,那就不曾了,许是遇到的人都死了吧。」 「赵爷言及这迷魂湾有只蛤蟆精怪,且有把握杀死它,没理由我虎蛟身,拿不住它。」 「刚好可以试试神通『伥仆』,若水下多了个帮手,对敌也罢,捕捞宝鱼也好,都能从容不少。」 虎蛟潜入水中。 朝着迷魂湾游去。 水底幽深漆暗,但虎蛟不仅视夜如昼,如在水中,控水且亲水,呼吸无碍,更能感受周围水流。 便是闭上眼睛,借着水流感知能力,都能清晰知道五米内鱼虾存在动静,随着年龄成长,这个范围也会随之扩大。 虽是笃定能收拾那蛤蟆精怪,但虎蛟没有大意,先是游到迷魂湾边缘,吸了些雾瘴之气,静待小半个时辰,确定没什么不适,对『坚躯』不起作用后,才开始绕着迷魂湾游行。 一番下来,确切了水下多是些诡变的暗流、丛生的暗礁,没有会对他造成危害的地形条件,虎蛟才由外至内,一圈圈绕着,深入探索迷魂湾。 「水蜥蜴和毒蛇,倒是蛮多的,不愧是渔民凶险之地。」 虎蛟途中对着从岩礁上跳下的蛇蜥,一口一条,充当夜宵零食,他要成长,也需要食物。 迷魂湾内外区别不大。 而半宿折腾,稳健行事的虎蛟,却是一无所获,也不能说没有,他在水面一处隐蔽的岛礁上,发现了一个光滑的洞穴,堪堪能容纳他牛犊般大小的身形,说不定就是那蛤蟆精怪的巢穴。 他便潜入到巢穴下方的深水中假寐等待,给人身留出睡眠的时间。 不多时,幽暗的深水中,多出了丝丝明亮光线,已是到了清晨破晓。 虎蛟倏地睁开眼眸,望向水面。 「找到你了。」 …… 清晨薄雾的水面上,一只硕大蛤蟆,两腿对称屈伸蹬夹水,似如水箭速极快,不一会儿,已进入迷魂湾水域,跳上岛礁,弹射着朝中心而去,很快,便钻入一隐蔽岛礁的光滑洞穴中,闭上拳头大小的黄褐眼珠,入眠。 殊不知。 一颗虎头,正潜在水中仔细打量着它。 这蛤蟆背青腹灰整体呈褐,身上遍布密麻圆疣黑刺,外形类似前世的齿突蟾属,区别在于大只太多,蛙腿伸直后,约与成年人一般高。 「这便是蛤蟆精怪吗?瞧着没甚奇特,仅是体型巨大罢。」 「但在自然界,体型大多与实力挂钩,特别是本就小型的虫蛙之属,能长到人般大,足以说明玄异。」 虎蛟的直感从这只蛤蟆身上没感受到威胁,也不再迟疑,悄声爬上岛礁,堵在它的巢穴前。 「哌!」 齿突蟾怪察觉外敌入侵,猛地睁眼,张嘴正欲攻击,却在望清是虎蛟的剎那,浑身一软,随之强烈的刺激性骚味,瀰漫了开来。 魏丛一愕,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这齿突蟾怪竟是,吓尿了? 也是。 虎蛟山海异种,身具龙虎之威,光靠威压,便能摄服一般的孱弱精怪,也能理解。 「害我那般谨慎,不想光靠种名族影,就能成事。」魏丛暗道。 「不过也不能因此大意,总有些不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杰精怪,届时若是大意着了道,就悔之晚矣了。」 虎蛟将吓软的齿突蟾怪,从巢穴中拖出,接着咬破前爪,丝丝如赤芒神髓般的血流出,在爪子上凝而不散,有如神异,空气中更有隐隐异香,令人闻之精神大振。 齿突蟾怪吓破胆,根本不敢反抗,任由虎蛟施为、在它背上,刻画出一个古朴神秘的血符。 ——『仆』! 【伥仆:为虎作伥,甘为龙仆】 【虎伥统摄鬼怪,龙仆令御水族】 『仆』字符画完瞬间,齿突蟾怪背部玄光一闪而过,字符便隐而不见,同时一股意识,便出现在魏丛的感知中。 这意识的种种状态,魏丛都能知晓,如若在万分之一的可能中,齿突蟾怪生出不臣之心,魏丛还能通过控制『仆』字符,瞬间粉碎其精神意识。 而此时,齿突蟾怪身上还有着种种异变,在它痛苦的神情中,蛙蹼末端长出了细微的尖爪,嘴中生出了新牙,头顶更是隐有突触,背部圆疣黑刺欲硬质化鳞。 虎蛟的血。 令它血脉得到了进化。 已称得上算是龙种。 当然,血脉稀薄太多。 一会儿,变化完成,齿突蟾怪通过『仆』字符,向魏丛传达了阵阵孺慕的亲切情绪。 它种属虫,天生愚昧,便是成为精怪,也没有改善太多,如今血脉进化,才有了三岁幼童般的灵智。 魏丛安抚着它,像是表扬小孩般,令齿突蟾怪传出一阵阵高兴的情绪,同时询问它身为精怪的能力。 「原本攻击手段除了长舌外,还能通过吸收迷魂湾的瘴气、蛇蜥的毒性,施展出毒箭吗?」 「倒是一般。」 「我赐它血,日后成长,身躯变强,配上尖爪利齿,能多出不俗的肉搏手段。」 正想着,虎蛟身忽然传来阵阵虚弱飢饿感,像是许久没吃东西一样。 魏丛连忙让齿突蟾怪出去,捕些大鱼血食回来。 「哌!」 齿突蟾怪高兴地弹射跳走。 魏丛望着它的背影,暗道:「龙仆消耗精血,既让虎蛟身虚弱,也影响成长,看来在虎蛟年壮前,不能乱用和多用,以后若是令御龙仆,也要精挑细选才行。」 第6章 靛青石,碧荧草 齿突蟾怪再次回到了迷魂湾,嘴里已经咬着条大黑鱼,尚还活蹦乱跳。 「很棒!」 「做得很好。」 魏丛给予赞赏。 齿突蟾怪很高兴,将大黑鱼放下,又即刻去捕。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来来回回,约到响午时分,它共捕了小千斤的鱼,差不多都是二三十斤的大货,鱼价虽贱,但卖到岸上,也能有将近三百文了,不过却只是让虎蛟,稍稍缓解了下飢饿感。 那虚弱感还在,估计要这么吃上一段时日,才能补回来。 「幸亏身处云梦大泽,捕这么些鱼,九牛一毛,毫不起眼,若在岸上,不可想像,果然我这虎蛟,还是更偏向龙蛟,适合居于深水。」魏丛感慨道。 「哌!」 齿突蟾怪在旁哌哌叫,无论是帮到魏丛,还是得到称赞,都让它非常高兴,这大半日辛劳,它没有偷过一点懒。 「好样的。」 虎蛟用爪子摸了摸它的脑袋,拥有这样的臣属,无疑能够省心太多。 一会儿,魏丛询问齿突蟾怪周围水域精怪的情况,他此前不清楚精怪的详细,怕那些精怪太强、亦或结成势力,因此并没有贸然扩大活动范围,直至从赵爷那听到消息,又小心探查试探了好一番,这才接触上第一只。 「这般……」 等大致听完理解齿突蟾怪传达的信息,魏丛颇感无奈。 齿突蟾怪不怎么出迷魂湾,早前它出去时,没走多远,总会遇见行船的渔民,有一次,对方发现了它,立时受激,鱼叉竹竿之类武器一齐朝它招呼。 它很怕,觉得还是迷魂湾安全,又有舒服的雾瘴,蛇蜥等可口的食物,便除了夜间外出捕食,就鲜少出去了,所以,也没遇到过和它一般的精怪。 「原来是个家里蹲……那方才还真是难为你了。」魏丛嘆道。 「哌!」 齿突蟾怪一愕,方传出阵阵的后怕情绪。 「……」 「那宝鱼呢?」魏丛又问。 「哌?」 齿突蟾怪的黄褐眼珠里,浮现出人性化的疑惑。 这眼神的清澈程度,和魏丛前世所在公司招的新人请教某些问题时,不要太相似。 不过宝鱼通常生命力旺盛,表现出来就是有什么风吹湖动、都能察觉,且比寻常鱼要更灵巧有劲和游得快。 在这大泽上,想要找到它们,无异于人人茫海中捞针,曾头埠的渔民,捕到宝鱼,都是靠平时多上香。 齿突蟾怪遇不到,没见过,不了解,倒也不出奇。 「那你有捕到过特别好吃的鱼吗?『宝鱼传闻味极鲜,但那是相对人来说的,精怪万一吃起来不是那么一回事……』」 「或者特别有营养的……『唉,该怎么说,这傢伙必定无法理解营养这两个字……』」 当魏丛试图将营养,表达得比较浅显时—— 「哌!」 齿突蟾怪哌了一声。 魏丛眼睛一亮。 「倒是小觑你了,带我过去。」 「哌!」 齿突蟾怪高兴地跳入水中,在前边引路,虎蛟尾随。 没多久,已离开了迷魂湾,往东南游去,一路都在水深十米以下,借着浑水藏身,即便天朗气清,日光耀耀,湖面的渔夫,也不能在不算水清的大泽中发现两兽。 倒是齿突蟾怪不算纯水中生物,乃是水陆两栖,途中找了个僻静的地儿潜浮换气,才引着虎蛟抵达了目的地—— 「哦,这地儿?」 幽暗深水中,出现在虎蛟视线中的,是一块柱型轮廓的巨石,能有十米粗,通体呈现靛青色,竖立在水底,约有部分被淤泥砂砾埋住,露出来的部分,大概二十多米。 这靛青巨石上,长着一株株散发着微微萤光的碧翠水草,草叶细长,十来公分左右,在水中随着水流不停摇曳。 魏丛忍不住往湖面望了一眼。 没错,起码水深六七十米了。 一般而言,植物叶片的绿来自叶绿素,叶绿素主要是用来进行光合作用。 但水深这般,日光即便能抵达,也很微弱了,可这碧荧水草,绿意却不输于岸上植物,足见异常。 「传闻云梦大泽,不仅有宝鱼,还有宝草,难道这便是宝草吗?」 魏丛大感兴奋,不想只是让齿突蟾怪带他寻宝鱼,竟还有如此收穫,当也算得上是只金蟾了。 虎蛟先是在周围游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危险后,才游过去,随着越靠近那靛青巨石,本来秋夏间尚属温暖的湖水,也一点点变凉,但不明显,可到了那靛青巨石五米之内,那冰凉感骤然变强、给虎蛟刺激得一个激灵。 「我这可是虎蛟身『坚躯』啊,虽未长成,但居然能给我这种凉意。」 魏丛惊奇,让齿突蟾怪游过来试试。 齿突蟾怪传出怕的情绪,但在魏丛的授意下,还是游了过来,只见它前边还不明显,游到靛青巨石五米范围后,便猛地打了个寒颤、嘴里刚打长出的新牙仿佛打快板撞个不停,一副冻得不轻的样子。 「果然,我虎蛟身感受不明显,但对普通精怪而言,已算得上是寒意深重了,且还『神物自晦』,范围只有五米,这靛青巨石,也属不凡。」 虎蛟振奋,挥了挥爪,齿突蟾怪忙游退了出去,在暖水里尚还牙齿打颤、打着摆子。 他则是贴近靛青巨石,细细感受了一番,才掐断一株碧荧水草的指甲大小的叶子,放到嘴里咀嚼吞咽。 霎时。 一股极细微的清凉感,直透浑身上下。 「应当无毒,但具体效果是什么,虎蛟身感受不出来,让人身尝试的话,又怕效果太强,吃出个好歹,总之,应是宝草无疑。」 魏丛目光灼灼,宝草宝鱼等价,这里长着上百株,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但片刻后。 他便敛了目光,嘆了口气。 人身地位太过低微,这些宝草,不好出手,若有识货之人,知晓这宝草的生长环境条件,那他若卖出去,相当于引祸之举,还是人身的实力地位导致的限制、掣肘太多,赵爷等人的扳指等物、这些宝草,他都没办法快速变现。 「慢慢来吧,这么久了,这些宝草都还在这,总归是我的。」 「还是按一开始的目标,捕捞偶尔会来吃这些宝草的宝鱼。」 「那宝鱼呢?还没来么?」 虎蛟环视一圈,藏身到靛青巨石下的淤泥中,示意齿突蟾怪游在附近、小心换气,它说那种宝鱼游得比它快、不怕它。 那等宝鱼出现,让齿突蟾怪往他所在的方向追逐驱赶,他再忽然暴起,小小宝鱼,岂不是手到擒来? 第7章 通缉令 日光照耀,铺洒湖面,波光粼粼。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一艘艘舢板、乌蓬在湖面上游荡,大有百舸争流之势,比日头更火热的,却是在这些渔船间,此起彼伏的急切呼喊,伴随着的,是更密集的洒网、抄网声,更有甚者,直接跳入水中。 「宝鱼翠骨鲮!」 「他娘的,别跑!」 「太奶,快点,保佑孙儿!」 其中一艘舢板上,魏丛也在卖力抄网。 旁边乌篷船,一个满鬓星霜、鸠形皓面的瘦矮老头,则是悠然坐望这等热切场面,不时拿起葫芦喝口茶水,才悠悠道: 「这宝鱼哪是那么好捕到的?这东西,讲究一个命,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像这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捕到的是你?因为那是你的命吶。」 「老李头,若宝鱼总该被这里的人捕到,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况且宝鱼撞到了我网里,那我将它放了,又该怎么说。」魏丛边抄网边道。 这老李头,是曾头埠一个惯会打渔的鱼把式,很是会分辨鱼情水况,抛网、收网、下笼、钓钩等诸多渔民手艺,更是娴熟。 魏丛买了舢板后,就买了酒肉向这老李头请教打渔手艺,虽老李头隔三岔五吃醉了酒,不随他出湖捕鱼,但大半个月下来,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曾头埠的渔民,都知道了曾魏村的俊小伙水生,已算不得捕鱼的生手。 老李头嗤笑道:「等宝鱼钻进网里,你还会凭白放了?你这种后生仔就接着犟吧。」 「谁知道呢。」 不多时,日渐斜西。 跃出湖面的一抹绿光,也长时间不再出现。 渔民们哀嘆着收网,行船返回曾头埠。 这宝鱼翠骨鲮,乃是昨日出现在这水域的,且还经常跃出水面,游在渔船周围,像是在戏弄渔民一般。 大泽鱼贱,一文钱动辄三四斤,渔民们春捞秋捕,夏养冬斗,一日辛劳下来,不过二三百斤鱼,六七十文钱,但柴米油盐酱醋茶,泊费、鱼税、例钱,花钱的地方甚多,能攒下一文钱都是不容易的。 翠骨鲮,黑水帮收购价三两上下,有如花枝招展的老鸨赤条条地挑逗鳏夫,渔民们哪经得起这般拨弄? 便出现今日这般『百舸争流』之景。 「明日还来!」 「不,吃过饭,我要在这待一宿!」 「俺就不信,这翠骨鲮这般,俺们就拿不住它!」 魏丛行船在最后,听着其他渔夫的话语、望着神情,神色不为所动。 翠骨鲮,便是齿突蟾怪所说、偶尔去靛青巨石那吃碧荧水草的宝鱼,在齿突蟾怪的配合下,虎蛟身这些时日已经捕了五条,圈了起来。 这两日的翠骨鲮戏渔夫,正是虎蛟弄出的把戏。 这样一来,他人身一下捕到好几条翠骨鲮,就不会太过惹人注意。 『明日便收网吧,即便黑水帮要吃掉一些,也有二十两了,够去县城武馆练武了,届时后续银钱,再另想办法。』 魏丛打定主意。 众多渔船也到了曾头埠附近,望见了埠头。 埠头依旧嘈杂,摊贩的叫卖声、吆喝声,甚至更胜往昔,只不过贩卖的对象,不是曾头埠平日的渔民住户,而是黑水帮从县里下来调查郑三宅院失火的大批人马。 此时,大半被烧得焦黑的那处院落,仍被黑水帮圈围了起来,十来个人手守在周围,相比半月间黑水帮声势浩大的挨家挨户问询,声势无疑小了许多,一直找不到赵爷、郑三失踪的线索,黑水帮再势大,也没法将大批人手耗在曾头埠,已大半都撤回了县里。 「驾!」 魏丛和老李头泊好船,提着渔获不多的鱼篓,刚踏上码头,忽闻马踏蹄声,转头望去—— 便见县城的方向上,三名官府缇骑纵着尘烟,驶入曾头埠街道,在摊贩行人惊慌失措的避让中,举着一副画卷,高声喝道: 「有逃犯一人,自外而来,杀害何宏,掳走郑三、赵成兴,姦污良家,举其踪迹者,赏银十两!斩其首级者,赏银百两!」 「其名,梁百岳!」 缇骑纵马到埠头公告栏前,将告示张贴后,又高声喊了两遍,方纵马离开,前往下一地。 通缉令中提到的名字里,有一人,曾头埠的人熟得不能再熟,加上平日鲜少热闹,缇骑离开后,便一股脑围到公告栏前。 魏丛也凑上前去。 打眼一瞧。 见那通缉令上描绘了一名消瘦三四十许男子,身量颇高,面容普通,脸色蜡黄,却是眉如浓墨,似吊梢虎,煞威腾腾。 围观的人里有好事者,将通缉令内容再念了几遍,人群里立即传出阵阵窃窃私语。 「原来郑三那厮,是被这凶煞的主儿掳杀了去。」 「郑三这些年恶事做绝,不知害了多少人,掳得好,掳得痛快!」 「啧啧,光消息就十两银子,不过这等凶星,撞见了只求不死,哪还有命领银子。」 「赵成兴,便是和郑三出事的黑水帮大人物吧,那何宏,又是哪儿的贵人?」 「上回进县城,听闻漕帮副帮主被人杀了,听着好像和何宏这名儿挺熟悉。」 「啧啧,漕帮和黑水帮都惹了,怪不得被官府通缉。」 「往这边走,这主儿怕不是去投奔云山水贼吧?上次隔壁乡,杀了地主一家的阮氏三雄,邻县那流窜作案、杀了十几人的没面目相扑高手,年初劫了朝廷税银的操刀鬼,听闻都是进了大泽,入了云山,躲了官府的通缉。」 没见惯这等热闹,曾头埠的人,都聊得很起兴,老李头便连鱼都不卖了,惯常拉着酒友,奔着街边的酒摊直去。 魏丛则是又旁听了会儿,待没再听到有价值的消息,才提着鱼篓,到边上鱼档里,草草将为数不多的鱼卖了离开,走时又往通缉令上那蜡黄脸汉子瞧了一眼—— 『不管怎么说,这梁百岳总归是背了我的事,照话本里的说法,我却是与他结下了因果,若是个作奸犯科的,倒不用管,若是个真汉子,有机会,我倒该还上他这丝因果。』 心头坐定,魏丛收回视线,大步离开。 刚走出了埠头。 一个皮肤黝黑、长得却有些水灵的渔家姑娘,站在通往曾魏村的路旁,笑着与他招手。 「水生哥。」 第8章 大道独行 曾头埠,路旁。 魏丛见是沈翠翠,笑道:「翠翠这些时日没见,和你爹出门访亲了吗?埠头这半月多,热闹恁多,没见着倒是可惜了。」 沈翠翠笑道:「昨日刚回来,已经听着哩,热闹好多,方才缇骑纵马也见了,比得上往日半年了,我还听说,水生哥跟老李伯学技艺,埠头里的大伙儿,都说水生哥你现在是个熟手哩。」 「哈哈,差着呢,才一点点熟。」 寒暄过后,是短暂的沉默,魏丛正准备说些什么、好回家去,毕竟这虽是埠头旁边的公共场合,但这个时代,适龄男女,独自相处交谈,不太好。 这时,沈翠翠却敛了笑容,轻轻咬了咬嘴唇,道:「我爹相看了一户人家,是县里的,前些日子,我爹带我上县城里的道观,给我娘烧香祈福呢,那户人家也去道观里敬拜哩。」 「哦,那倒要恭喜翠翠你了。」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魏丛笑了起来,道: 「湖泽上打渔,像我们和沈伯这些男人还好,但像桂花嫂那样的你们女的,却是不好长久,如今翠翠你能离开水上生活,去县城里,是极好的。」 「沈伯又是个眼光准的,那定是户好人家,品行什么的当是温厚纯良的,二狗、铁蛋他们,咱们这些邻里一块长大的伙伴,要知道了,定会由衷为翠翠你欢喜……」 魏丛笑着絮絮叨叨恭喜了一阵,沈翠翠却是鲜少做声。 眼见傍晚黄昏快要入夜了,他便笑着道别转身。 「水生哥。」姑娘却在身后又唤了声。 「翠翠还有事吗?」魏丛回身笑道。 黄昏下,渔家姑娘眼眸里倒映着埠头边大泽上金光灿灿的水波粼粼,她忽而抿嘴招手笑道:「天色暗了,水生哥回去记得小心些,到时我叫爹给魏伯伯喜帖,水生哥有空,记得来哦。」 「当然。」 魏丛转身离开,大步朝着曾魏村的方向,走了好一阵,回头一望,沈翠翠的身影果然不见了,他才松了口气。 这不是前世,是保守的封建时代,一个姑娘家与他说许亲的事,已经算得上是大胆直白了,但他魏丛,不管唤醒前世记忆前后,都只把沈翠翠当作同村同族的妹妹,没有半点意思。 况且在他前世,也不是没有交过对象,知道两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观念认知是否匹配,从这一点来看,这个时代的大多女子,很难符合这个要求了。 更退一步讲,这一世,他有虎蛟分身在手,要看前世看不到的风景,情情爱爱,早就不在范畴中了。 「宝鱼,卖钱,练武!」 魏丛目视远方,大步行走。 夕阳映得湖泽水面金光璀璨,也将他的影子拖得极长,四下一时无人,天地宛若寂静,仅他孤身,在道路上悠然独行。 …… 转眼间,大日西沉,夜幕降临,不一会儿,又旭日破晓,朝霞初生,照在了湖泽上,埠头中。 「铛铛铛!」 锣鼓敲碎埠头清晨的宁静。 一个面色红润的络腮鬍壮汉,身穿黑水帮服,身后跟着四个小弟,其中两个小弟拖着个掩口黑髯的渔民、鼻青脸肿被打得已经有些不省人事,另外两个小弟敲锣打鼓,将早起欲去打渔的渔民们,聚到集市鱼档前的空地。 没多久,络腮鬍壮汉周围聚了满满当当的曾头埠渔民。 见状,他才咧嘴笑拱手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好,鄙人姓蒋,单名魁,帮中弟兄多唤我小魁、魁子、魁哥、魁爷,父老乡亲们怎么叫都行,承蒙帮中厚爱,即日起,料理曾头埠诸事,希望各位多多配合。」 人群听得一片安静。 魏丛也是。 络腮鬍壮汉也不在意,依旧拱手笑道:「今儿耽误各位片刻功夫,一个是和大家认识后边好做事,另外就是有两件事要和大家宣布。」 他拍拍手,身后小弟就将那鼻青脸肿的黑髯渔民拖上前,扔到地上泼了一盆冷水。 那黑髯渔民一激灵清醒,什么也顾不得,立即匍匐着朝络腮鬍壮汉磕头,嘶哑着嗓子哆嗦着哭喊道:「魁爷,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魁爷,小的上有老下有小,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一小弟直接一脚踩在黑髯渔民脑袋上,将他的脸按在泥地中,令其再怎么挣扎,也发不出声。 络腮鬍壮汉才笑道: 「第一件就是这李二柱的事,咱帮里给官府交足了银钱,才买来了这曾头埠鱼档的生意,而鱼档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大伙儿捕到的鱼,只能在埠头鱼档里卖,这李二柱就十分不晓事,暗中将鱼卖到其他地方,坏了规矩。」 「原本我初来乍到,想着要和大家和和气气的,一起做好曾头埠的生意发财,但是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有人坏了帮里定下的规矩,咱就是再不愿,也得按规矩办事。」 在围观的曾头埠渔民噤若寒蝉的目光中,络腮鬍壮汉的小弟拿出一个猪笼,浑不顾李二柱的挣扎哭喊求饶,将他连同几块大石头塞进了猪笼里,然后抬着猪笼,朝埠头那的一艘舢板走去。 曾头埠会被浸猪笼的两大事由,一通姦,二坏了黑水帮定的规矩。 埠头清晨的薄雾里,响彻着李二柱嘶哑的挣扎哭喊声。 在舢板载着李二柱往湖中走的间隙,络腮鬍壮汉的小弟拿出了几张纸,张贴在告示栏昨天官府下达的通缉令旁,他则继续拍着手笑道: 「今儿要跟大伙儿说的第二桩事,就是宝鱼的,帮里给曾头埠定的规矩是,今年必须要捕到三十条宝鱼,如今快要立秋了,才刚过半许,如果达不成,大伙儿挖冬藕的额度可是翻番的,希望大伙儿注意。」 「另外就是宝鱼的市价有所波动,帮里最新的採买价目表,已经张贴在告示栏上了。」 「好了,事情就这些,就不再耽误大家了。」 说完。 络腮鬍壮汉便悠悠背着手,带着小弟回去据点中歇着,一点也不往载着李二柱的舢板船投去目光。 等到他们的身影不见了,被络腮鬍壮汉摄住了气势的渔民们,才敢嘆着气窃窃私语起来。 「走了个厉害的郑三,不想来了个更厉害的郑四,黑水帮真特娘的是人才济济啊。」 「二柱太傻了,以为黑水帮在调查郑三失踪的事,就顾不上其他了吗?竟然敢私下偷偷贩卖,是,谁不知道宝鱼的价,被黑水帮压了一半,可一旦被黑水帮发现,命就没了啊。」 「可怜二柱还有个老娘和幼弟,好像就是他娘害病了,他才铤而走险的吧?」 第9章 各有其命吾非至善 「有啥用?二柱一没,估计要家破人亡了。」 「还是关注下宝鱼吧,今年採挖的冬藕要是份额翻番,那也能要人命。」 「嗯,那该死的翠骨鲮,一定要抓着。」 在其他人望着湖面舢板,讨论着即将被浸猪笼的李二柱时。 魏丛以及其他一小部分人,则是到了告示栏前,望着黑水帮换新的宝鱼採买价目表。 魏丛看了一阵后,目光微敛。 『翠骨鲮的价钱降了这般多吗?本来五条翠骨鲮卖了的价钱,再扣除孝敬黑水帮小头目的银钱,加上我那十两银子,应是能够二十两了,如今却不一定了,且那蒋魁瞧着是个笑面虎的主儿、一般的孝敬不说能不能打发,五条翠骨鲮一起打捞卖出的风险,却是无形中增加了,还要照原定计划么……』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这时。 埠头周边的小路上,昨夜吃酒颇多的老李头,提着鱼篓等物出现,他见湖泽水面以及埠头中的情形一愕,本来欲往他那些酒友那去的,不过似是想到要随魏丛一块打渔,便抬头打量一阵,步伐一转,走到魏丛身旁。 魏丛将方才的事说给老李头。 老李头听完后,长嘆了一口气道:「怪不得前些日子,我和老瘸他们吃酒闲聊时,性子向来有些木讷的二柱,竟然罕见地在旁边,听我们唠叨闲聊大半天。」 「二柱偷卖鱼的事,和你们当时聊的有关么?」魏丛问道。 「嗯。」 老李头四下看了眼,见没人,才低声道:「黑水帮在黑水县经营多年,往岸上偷卖的路子,绝是行不通的,走水路偷卖到其他县,那些县一样有帮派,行不通,能行通的,怕只有黑市了。」 「黑市?」 魏丛微眯眼眸道。 「嗯,昨日官府那通缉令,为啥会贴到这来?无非就是官府认为,那人会去投奔云山水贼。而那黑市,就是云山水贼开设的,也不是吧,我估摸着,南湖守备那些水兵官匪,在那黑市占的份子,怕是比云山水贼还多。」 「黑水帮肯定也知道这条路子,应该也会有所布置吧,二柱也不会那么容易偷卖吧?」魏丛道。 「嗯,那黑市听说十天半月开一次,黑水帮会在那几天加强湖泽上的巡逻,而且黑市里也会有黑水帮的人,所以一是难去、二是去了会被认出来,路子也极难走,也不知道二柱是怎么干成的?」老李头摸着后脑勺颇有些纳闷道。 此时,远处湖泽中央,装着李二柱的猪笼,被黑水帮的小弟,推下了水,那绝望的哭喊声,也不再飘在埠头上空。 老李头忽然道:「小子,我有些后悔刚才与你说那些了,你可不要学二柱那傻子。」 魏丛笑道:「老李头,你还不知道我嘛。」 老李头转而点头道:「也是,你小子年纪小,与那些年岁大你许多的人相比,反倒没那么毛躁。加上你家还有好几十亩田,虽不是你这个养子的,但你爹在,你一时半会儿,还用不着为吃喝犯愁,就是想不通,你为啥要奔着打渔来。」 「不是说了么,为了打宝鱼啊。」 「去,你个娃娃才烧了几日香。」 …… 旭日东升,金灿灿的湖面上,咕咚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少。 湖水中,李二柱拼命撕扯着猪笼,但竹篾编织成的猪笼异常结实,任他如何在水中用力,也无济于事,只能不停吞咽着水,望着湖面的波光、船影愈渐远,四周渐渐陷入深水的幽暗,一如他的生命,滑向不可知的深渊。 『不想死啊!』 『娘害病!』 『弟尚幼!』 『我死了他们要怎么办!』 水不停灌进李二柱的口鼻中,他在水中徒劳的挣扎,既是绝望的咆哮,但终究只能眸光黯淡,瞳孔涣散,沉入水底。 忽然,幽暗深水中,水波排开,形成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将猪笼中的李二柱笼罩住,从濒死中缓过来的黑髯渔民,拼命地大口呼吸着空气。 一颗虎头从水中探进这圆中,面无表情望着被惊着骇到的黑髯渔民。 李二柱一激灵,骇然又狂喜道:「小民感谢河神上仙救命之恩,定为河神上仙烧香祷告……」 虎蛟面无表情打断他道:「人类,你误会了,我非救你而来。」 「那河神上仙……」李二柱僵住。 「你本是必死之人,我没有插手你命运的打算,此番缓你一命,只是想做一次交易,若你愿将此次死劫的前因后果告知我,我会赠你家人十两银子。」虎蛟平静道。 李二柱立时潸然泪下,痛哭流涕乞求道:「恳求河神上仙救小民一命,小民家中尚有老母幼弟,小民愿今世日日为河神上仙立碑牌供奉香火,求河神上仙救小民一命……」 一股水流缚住李二柱口鼻,打断了他的话,好一会儿后才散去,李二柱涕泪俱下地剧烈咳着肺中的湖水。 虎蛟淡淡道:「我已说过,不打算插手你的命运,这只是一次交易,你只需回愿不愿。」 「河神上仙,小民走后,家中仅剩幼弟寡母,可否护佑他们平安?」李二柱抹着眼泪乞求道。 「交易不对等,最后再问你一遍,愿不愿。」 沉默许久后,李二柱悽惨笑道:「河神上仙,小民愿。」 不多时,装着石头与一具尸体的猪笼,安静地沉入水底,再不起波澜。 而虎蛟,则是已经根据李二柱交代的信息,来到了湖泽上一处隐蔽的芦苇荡中,从中翻出了一张竹筏,以及一身行头,包括一张人皮面具。 虎蛟翻看着人皮面具,感嘆着这个时代某些器物的做工精细,同时不停揣摩思虑着、去黑市卖鱼的可能性。 「如今有了人皮面具,到黑市里,应是不会被黑水帮发现身份。」 「弄清黑水帮的巡逻路线,去那黑市也不成问题。」 「只是,黑市,不法之地,鱼龙混杂,人身过去,有何种程度的风险,能否尽可能规避,比之直接卖给曾头埠蒋魁如何?」 至于李二柱,早已经被魏丛抛之脑后,世道就是这般,强者立规矩,弱者既然选择破规矩、那就要承受相应的风险,他魏丛不可能因为同情弱者就救之,哪怕那规矩不算合理,不然官府的苛捐杂税规矩也不合理,他也要为此跟官府对抗吗? 赵爷欲驱使渔民探迷魂湾、且避免走漏消息要斩尽杀绝,那是恃强凌弱,与李二柱一事泾渭分明,李二柱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行事不够周密,或者,不够强。 第10章 清水暗市!卖宝鱼! 七月半,中元节。 云梦湖泽上零散着些纸钱、河灯,不知从何处飘来。 魏丛行船时,被粘连在竹筏上,等他行经迷魂湾、白鹭沼、布袋口、黄牯滩,粘在竹筏上的纸钱,已经颇多。 而在他前边不远,一座湖中石岛的埠头上,已经泊了不少这样的竹筏、舢板、乌蓬,不少身穿黑色劲装的人在埠头,以及埠头边的成片屋舍里巡逻,屋舍间的街道、广场上,人影绰绰,热闹不输曾头埠,但客人气度,远胜之。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魏丛泊船登岛。 先是被人搜身查验兵刃,方被引到入口处。 一个师爷打扮的山羊须老头,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淡声道:「泊费一两,面具斗笠一两,入市费一两,暗市禁与人动手。」 「是。」 即便早从李二柱那得知此处规矩,但魏丛还是大感肉疼,光入暗市,什么都不做,就得交三两银子,这暗市客人一次能有大几百,只此一项,就能有千多两银子,当真赚翻了。 他递出三两银子,接过一套制式斗笠面具,戴上以后,与来暗市的其他大数人,别无二致,可若是来前准备不周全,早就被周遭帮派势力,窥出了端倪。 「名家字画出手……」 「珍玉宝石看一看……」 「伤药,膏药,配方……」 「药材,宝参,宝芝……」 「功法,秘籍……」 「珍贵情报买卖……」 「买凶,暗杀……」 暗市与寻常市场的交易方式并无不同,但无论摊主还是客人,不少即便遮掩身份,也还是能看出身具贵气,或是具备不俗身手,显然都不是些好相与的人。 魏丛心中更加谨慎,但举动尽量寻常,避免被人看出露怯,他谨言慎行,大致在暗市逛了一圈,发现摆放功法秘籍的摊位,去的人最少,那些人行走间看得出十分拘谨,约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一般人家,且去过那些摊位后,一些摊主、某些客人,就朝他们不时投去目光,注意他们的行动。 柿子挑软的捏,那些人怕是要遭殃了。 魏丛暗暗摇头,且不说那些所谓的秘籍,难辨真假,即便是真的,也不可能就靠着一本书就练出东西,据他所知,一般的秘籍中,藏着很多暗语、口诀,若是没人教,便是再天才,也只能一头雾水。 他大略逛了一圈,最注意的就是贩卖宝鱼的摊位,这里本就地处大泽,水产自是不少,通过打听摊主出售的价格,与黑水帮收购价比对,得出了翠骨鲮在暗市中的大概价。 「黑市价肯定比正常市价略低,但宝鱼的价格,大都在黑水帮降收购价前的一倍以上……」 魏丛在其他宝鱼的摊贩附近,寻了一个地儿,铺开两张芭蕉叶,便从鱼篓里,将宝鱼一一捉出。 先是一条巴掌大的鲳鱼,鱼眼上方额头处,长着一对白玉小角,颇为玄异。 再是一条三斤重的皖鱼,头赤红、身乌黑,很是惹眼。 接着是两斤左右重,通体青翠、鳞片呈现玉质光泽的鲮鱼,一条接一条,共八条。 这会儿距离李二柱被浸猪笼,已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虎蛟一边收集清水暗市的情报,一边在齿突蟾怪的配合下,又捕到了三条翠骨鲮,两条其他的宝鱼。 十条宝鱼在芭蕉叶上活蹦乱跳,虽其他摊位也都三五条、五六条、七八条宝鱼这样,十条并未太多,但清一色的八条翠骨鲮放在一块儿,却很是吸引眼球。 当即有两名身材高大的斗笠客,走了过来,声音低沉,中气十足。 「怎么卖?」 「白玉牛角鲳七两,朱漆黑皖六两,翠骨鲮八两。」魏丛压低声音。 「太贵了,接近市价了。」 「客人可寻他处买。」魏丛淡淡道。 两名斗笠客,对视一眼,其中一名掏出银子,道:「罢了,这翠骨鲮难寻,八条,我们全要了。」 两人走后,又来了两人,却不是买鱼的,而是问道:「翠骨鲮在哪儿捕的情报,多少钱?」 魏丛面具下眸光微眯,自从打定主意黑市卖鱼后,虎蛟不仅操控翠骨鲮在曾头埠出现,还在其他埠出现,才耗了这半月里的大数时间。 眼下八条翠骨鲮在黑市卖出,有心人自会联想,将他的身份锁定在那些埠之间,终究是急切了些以致存在风险,前提是翠骨鲮以及那碧莹宝草,具备不小价值。 如今看来,担忧成真。 他脑海中转了一圈,声音嘶哑道:「这些宝鱼是私下收购的,从谁那里在哪儿买的,无法透露,阁下请回吧。」 两人能看出一老一少,年纪较轻那人沉吟片刻,道:「阁下有所担忧也是常理,若阁下真有翠骨鲮鱼窝的确切消息,可寻庆泰商号,价钱定让阁下满意,这白玉牛角鲳和朱漆黑皖我们便买了,眼下已有不少人在注意阁下了,阁下最好尽早离开。」 「多谢阁下提醒。」 魏丛不由看了眼两人,不愧是言商之人,待人接物有一套。 待两人提着宝鱼离去,魏丛不慌不忙收拾东西,他已经察觉到黑市内有不少人在关注着他,仍是不疾不徐朝黑市入口走去。 这次,黑市入口的师爷打扮山羊须老头叫住他。 「下次若只是卖宝鱼,可直接与我说,无需公开售卖。」 「好,多谢长者告知。」 「你走后一刻钟内,黑市不会任人离去。」 「多谢。」 魏丛拱手道谢,他倒是没想到清水暗市会如此关照他,但,若是一般人,即便暗市一刻钟内不放船离开,也能保证安全吗? 埠头。 魏丛跳到竹筏上,撑船离去。 埠头上暗市的人,果真拦着其他人,暂且不让其他船只开走。 一批早前关注魏丛的暗市客人,却是平静地目视他远去的背影。 只见那竹筏小点划出极远后,竹筏四周的水域上,忽然冒出了四艘船影,朝着竹筏小点而去。但那竹筏小点,却在临近一座芦苇荡岛时,竹筏上的人影,一跃钻入湖泽水中,不见踪影,其余四艘船影游荡、登岛寻找许久,都没找到人。 清水暗市埠头上,角落处有两道人影,是方才从魏丛那购买白玉牛角鲳和朱漆黑皖,且提醒告知的老少两人。 年少那人手中一个木盒,一闪而过,道:「这傢伙果然有点不简单,不过也没到哪去,不然也不至于没有出手翠骨鲮的渠道。」 年老那人迟疑道:「二公子,将黑印虫,用在那人身上,是否有点浪费了?」 年少那人轻声笑道: 「不会,他十有八九知道翠骨鲮鱼窝的位置,翠骨鲮这些日子,异常出现在曾头埠、白云埠等地,黑水帮那边却没收到翠骨鲮,难不成他能胜过黑水帮,黑水帮收购不到的他能收到?」 「钱叔,回去后吩咐下去,曾头、白云那些个埠头,调查下平民里,有谁是乍富的,特别是渔民中。」 「还有几处县城的楼子、赌馆、武馆,若是出现家境一般的新面孔,特别是渔民出身的,当十之八九与他有关了,甚至,就是他了。」 「唯一要顾虑的,就是他不要被别人提前找到,不然那翠骨鲮鱼窝里的宝物,怕与我失之交臂。」 第11章 苟 「可惜,若是一两艘船追我,且离暗市远些,就能灭了他们,搜尸索财。」 湖面上,魏丛探出头,望着远处游荡寻找他的四艘船影,以及成小黑点的清水暗市。 他眸光低敛,便在虎蛟的帮助下,水波助推,朝兴安埠方向游去。 途中登岛,将清水暗市中的斗笠、面具等一应除银子外的事物抛弃,又往兴安埠方向游了一阵,才转曾头埠方向,在一处芦苇荡中,藏好人皮面具等行头,方爬上舢板,提着中规中矩的渔获,驶向埠头,一路暗暗反思。 『一开始的计划是好的,驱使翠骨鲮在曾头埠出现,可以降低捕到数条宝鱼的影响,但蒋魁那种险恶之人的上任、黑市的存在,让我不得不更改计划。』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这样一来,原先驱使翠骨鲮出现那事,就是漏洞了,会致使有心人,将目光投到曾头埠等七八个埠头。』 『所以,此次卖宝鱼的钱,一是最好缓一段时间再用,二是要想法子将这钱在别人眼里来源合理化。』 …… 天色向晚,日照西斜,不多久,魏丛撑船划到了曾头埠。 只是刚到埠口,还未泊船,就看见埠头岸上,一些渔民又围在了一起,面上再爬满看热闹的兴奋神情,传出阵阵激动私语声。 「听说了么,蒋魁死了。」 「晌午那会儿,蒋魁在鱼档边上坐摇椅,小弟还给他扇风纳凉,一个白脸后生就笑眯眯走过去,问谁是魁爷,蒋魁一回,那白脸后生也不知从哪,就抽出一把杀鱼刀,唰唰几下,蒋魁和他两小弟,就没了。」 「就这样没了?」 「对啊,那白脸后生完事后,依旧笑眯眯的,走到埠头,跟鱼一样,往水里一跳,人就没影了。」 「啧啧,郑三爷死了才刚满月,魁爷后脚接任还没满月就又死了,黑水帮还不得跳脚啊。」 「谁知道呢,反正死得好。」 「……」 魏丛听着耳边的议论声,提着鱼篓上岸,到集市里。 集市里今日没了黑水帮鱼霸,只有闹哄哄的渔民,甚至鱼档边上蒋魁以及两个小弟的尸体还没收,都是被利索的抹了喉咙,至于另外两个小弟,听人说,是吓跑了。 好事者围在尸体边看。 精明的渔民,则是趁机叫卖了起来,鱼价比往日低上一些,但没了黑水帮的抽成,渔民实则还多赚了一些。 魏丛今日渔获是百多斤,稳步提升,他瞅了几眼蒋魁等人尸体,便寻个地儿,学别人降了几分价钱,没一会儿就尽皆卖出。 而这时,又有好事者,从周边跑进埠头,高声炫耀最新的消息。 「报!」 「杀蒋魁者,云山水贼,浪里白条,丁顺!」 这一下,本来已经有所平静的人群,立刻又闹哄了起来。 「什么,居然是销声匿迹两三年的浪里白条丁顺?」 「当时还以为他被官府捉拿处斩了,没想到也进了大泽,入了云山。」 「前有梁百岳掳杀郑三,后有丁顺割喉蒋魁,这云山水贼,看来要和黑水帮过不去啊。」 「丁顺为啥杀蒋魁?」 本来魏丛都快收拾鱼篓等物件离开了,这时不像前世,丁顺杀蒋魁的完整前因后果,起码过个好些天,才会传出来。 不想那好事者接着说的话,却让他微愣顿足—— 「丁顺杀蒋魁,是因为李二柱他娘早年曾对丁顺有一饭之恩,在杀蒋魁的前天,丁顺接走了李二柱他娘和他弟!」 「原来根子在这里,好汉啊!」 「云山水贼难不成都是些好汉?」 「狗屁,云山水贼里面草菅人命、作奸犯科的恶徒多了去了,这事丁顺做得地道,却和云山水贼没甚关系。」 「……」 魏丛听得面色微微古怪,没曾想这一桩事,还能和他有些干系,他曾以十两银子,从李二柱那换取清水暗市的信息,不过此前身家就十来两银子,那钱当然还没给李二柱的家人。 如今卖宝鱼后,身家倒是膨胀到八十四两巨款了,能够给钱了,李二柱的家人,却被人接走不知所踪了,奇哉怪哉。 他一边走出埠头,心中暗自琢磨。 『欠人钱不爽,要不要找一找云山水贼丁顺的踪迹,把钱还上?不不,大泽广大,忒耗时耗力,便是找到相关的人,虎蛟身也不好盘问,先记着利息,以后有机会再还吧。』 他走出曾头埠没多远,县城方向的官道上,又传来大批马踏蹄、呼喝声,乃是黑水帮的人马收到消息,再次从县城赶赴而来。 魏丛回头瞥了一眼,自顾自走了。 此次,事与他无关。 次日,黑水帮快速查清蒋魁被杀一事,曾头埠公示栏多了三张悬赏令,浪里白条丁顺首级百两,李母及李二柱之弟首级三十两,举其消息皆十两。 让魏丛颇有些犯愁,李二柱的家人若被杀了,他该怎么还那十两银子? 愁归愁,但也不至于太过上心,时间在他有条不紊的规划中,接连流逝…… 七月十九,处暑,宝鱼翠骨鲮在曾头埠等八个埠头接连出现近月后,被兴安埠一赌鬼渔民捕获一条。 七月二十六,梁国洪泰十二年六月以来黑水帮第三任曾头埠头目上任,兢兢业业,鲜少露面,和善许多,渔民私下调侃其为鸵爷。 八月初五,白露,以齿突蟾怪为先锋,虎蛟初步勘测清水河以西,黑水县及临阳谷县境内,东至尧山洼、西至望泽台的云梦泽南部百一水域精怪情况,囊括曾头在内六座埠头。 直至临近中秋的八月十四。 曾魏村内,晡时。 「驾!」 一面色冷厉的熊壮男人,策马尘烟,驶过村中土路。 村邻望着他的背影,议论纷纷。 「那马真气派,那人谁家亲戚啊?」 「你真是忘性大,眼也瞎了,记不着那是谁,也瞧不出那人跟曾叔同像吗?分明是曾五的弟弟曾六,大名曾宝庆的村里子弟。」 「嚯,怪不得那般壮,不是说他在县城商号当学徒吗?商号里的伙食,学徒也能吃那般好吗?」 「屁,曾家唬人呢,曾宝庆实则一直在县城武馆练武,曾五干的那些破事,搂的银钱,多半供他弟弟使了。」 「曾五随黑水帮的人失踪两月了,指定死哪了,曾叔同一直不认,没为曾五办丧,也都瞒着曾宝庆,曾五曾六两兄弟,脾性都蛮霸,又都熊壮练过武,中秋这几日,最好不要去讨曾家晦气,避着点。」 「可不是,特别是得跟树礼家说下,曾五出事那天,他正好去跟曾叔同要债,撞了晦气,虽说乡里乡亲的,曾家也不至于怎样,但耐不住曾宝庆脾性与他哥一样,还是避着点好。」 「对,树礼家水生,近些天每日都两百多斤渔获,好多打了好些年鱼的都比不上他,日子正红火,可不要搁曾家人面前现……」 村头,提着鱼篓等物刚从曾头埠返回的魏丛,望着曾宝庆策马的背影,眸光渐亮。 『有了,将那八十多两银子,合理化的路子或许可以那样……』 第12章 说法 魏家院子。 两个奶娃娃蹲在桂树下,一本正经认真地捡着被秋风吹落的淡黄花瓣,主要是姐姐在捡、弟弟边上看。 月姐儿一口『那一过窝一过』,听起来似乎是和弟弟均分,但她小手里桂花越来越多,阳哥儿手掌里一直都是那几朵,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表情非常疑惑纳闷。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嘎吱!」 破木门被推开,魏丛提着鱼篓走进来。 月姐儿第一时间回头,见是魏丛,将手中桂花一扔,眉开眼笑站起,仍是摇摇晃晃走向魏丛,阳哥儿反应慢了一筹,等他笑着站起,他姐姐已经走了一半了。 「蝈蝈…蝈蝈…鱼鱼……」 魏丛本来伸开手打算抱孩子了,但月姐儿笑嚯嚯从他手边路过,直奔鱼篓,对他今日带回什么鱼更感兴趣。 他尴尬摸了摸鼻子,好在后边跟来的阳哥儿,不像姐姐那般,直接奔向他,被他用手托住胳肢窝,高高举起,随后笑声在农家小院里洒落一串串。 而正凑着脑袋往鱼篓里看的月姐儿,听到弟弟笑得那么开心,立时就吃味儿了,也不管鱼篓了,朝魏丛举起手,不停踮着脚尖,急声道:「蝈蝈,蝈蝈,抱抱,抱抱!」 「月姐儿,鱼篓都有什么鱼呀?」 「抱抱!」 「好吧。」 魏丛蹲下身子,将她一同抱了起来,两姐弟一岁半了,都二三十斤重了,家里能同时抱着他们俩玩耍的,也只有他这个长兄了,魏树礼是年龄大了,且又不是做农活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魏钱氏则是更宠儿子,好吃的、好玩的,都优先阳哥儿,决计是不肯给月姐儿同等对待。 院子里笑声连连,在厨房里忙活完,端菜出来的魏钱氏,则是脸色冷淡更胜往日。 原因当然是曾五出事那日,魏树礼与她争吵的那二两五银子,竟是挨了曾五几拳要回来的,更别提今日,曾宝庆回村过节,村里魏氏一族多有人过来串门提醒……如此越发是看魏丛不惯。 「嘎吱!」 院门再被推开,这次赶饭点回来的是魏树礼,他虽掩饰极好,神色从容面带微笑,但细看还是能瞧出,这个年近知天命的老头,心情不太佳。 「来,咱吃饭。」魏树礼逮着一双儿女亲了几口后,笑着带头说道。 这会儿刚入秋,天不算冷,餐桌就在院子里,方便借着天光吃饭,等天黑了再点灯,便是大户都捨不得。 晚餐是粟米饭,配萝蔔炖鱼、水煮芥菜,能见油光,在曾魏村民户里,算是不错的饭食了,更是煮了一个鸡子给阳哥儿月姐儿。 「老大,今天渔获怎样?」 「斤两不太吉利,正正好两百五十斤。」 「哈哈,这有啥,两百五十文钱、两百五十两银子,有谁会觉得不好?」 「也是,还是爹您说的有道理。」 「那当然。」 「不过今天,还捕到了一条大黄鱼,小臂粗,三斤多重,我没卖,想着明天中秋,留家里吃,庆祝一下。」 「嚯,好东西啊,黄鱼肉质鲜美,放到县城酒楼里,少说要一百文……」 魏树礼也没说什么浪费之类的话,很是尊重魏丛的意见。 这一条黄鱼稍稍让魏树礼心情变好,而在晚饭后,离日暮还有一小段时间,他有些纳闷地应长子的请求,进入其卧室。 …… 屋内。 借着最后的微亮天光,魏树礼瞪大眼睛地看清了、魏丛翻出放到床板上的东西,装在袋子里的六块小银锭,以及一些零碎银子。 以他大半辈子的眼光,打眼一瞧就知道,约八十五两银子。 「老大,这些银钱?」魏树礼惊道。 在这个时代,对一般百姓而言,这已经是一大笔钱了,而魏树礼更是知道魏丛,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出水打渔,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获得这么多钱。 魏丛则是抑制着惊喜的嗓音低声道:「爹,我今早捕鱼,在长泥滩附近的水域上,撞见一具飘着的尸体,当时我仔细看了,四下无人,便壮着胆子游过去,一凑近,见那尸体衣着华丽,腰间挂着一沉甸甸的钱袋子……那人身份恐不一般,我怕被人看见不敢久留,也不敢仔细摸索,取了钱袋子就赶紧走了。」 「所以……」 魏树礼见发了那么一笔横财,手都有些抖了。 「没错,老大你是对的,那么一大笔银子足够了,长泥滩离去往清河府县的水道不远,那人定是在那出事的,福之祸之所依,既要富贵,那就当机立断,尽可能减少祸事发生的可能。」 「嗯。」 好一阵,魏树礼才尽量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家长子是个稳当、有主见的,叫他过来,肯定不止说这个,便问道:「老大,这钱,你是有什么打算吗?」 魏丛轻轻点头,咬牙道:「爹,曾头埠郑三莫名失踪、继任的蒋魁不到一月就又死了,州府那边的通缉犯梁百岳,又从这边过路进大泽,云山水贼的什么阮氏三雄、没面目、操刀鬼、浪里白条,动不动就杀人,我在大泽里都不仅只见过今早这一具尸体,说实话,打渔的时候,一想到这些,都很是惴惴不安……所以,我想拿这笔钱,去县城武馆练武。」 魏树礼似是想到什么,不禁点头道:「世道确实时不比以往了,练武能练出来,确实极好。」 魏丛道:「我取钱的那人,定有来头,可咱家这些年啥情况,村邻都清楚,不声不响拿出这笔钱,村邻疑虑也就罢了,若与湖上尸体有关系的那人,发现钱不见了,又注意到咱这边的情况,我怕,会给家里惹来祸事。」 魏树礼听完,十分认可。 「确实,极有可能,如果你要拿钱去练武,对外必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才行。」 他这会儿惊喜惧交加,脑子有些乱,一时对此没头绪,但注意到长子头脑清晰,便也不再费力想,道:「老大,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爹,我初步是这样想的,您看看能不能行,曾五去世前不是跟咱家有怨嘛,他那在县城武馆练武的兄弟曾宝庆今儿回村,我们是不是刚好可以……」 第13章 莫欺人穷? 仲秋,正午。 曾魏村内,屋舍环绕的中央,有一处平整的空地、放置着一尊石鼎,是逢年过节村人用来祭天的场所,此时石鼎已经青烟裊裊。 而四周,则是孩童嬉戏、鸡犬相鸣。 村民们,三三五五聚在一起,不时看眼自家孩子,便接着与旁人闲谈。 魏树礼也在其中,正与人高声争执。 「我行得正、坐得直,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啊?」 「合着他儿子因欠我二两银子这事,打了我两拳,如今还算我的错了是吧?」 「哈哈,他曾叔同不认?可笑,他儿子曾五与郑三吃酒出事至今,两个月多了,都没一点消息,还妄想着安然无恙吗?这么一大把年纪了,都还这般痴心妄想,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旁人一直劝魏树礼少说、慎言,但魏树礼仿佛是早饭吃了两斤酒,怎么也拉不住,甚至越劝,越令他起了兴头,口无遮拦。 直至一行人提着线香、纸钱到来,旁人劝声才一滞。 这行人当头是个胖老头、脸色黑沉,身旁站着个身材熊壮、眼角有块疤的冷厉壮汉,正是曾五的父亲曾叔同、胞弟曾宝庆——两人身周簇拥着的,是他们曾家的一些堂兄弟。 曾叔同沉声道:「魏树礼,说过了吧。」 魏树礼气势一弱,随即冷哼道:「过不过,对不对,曾叔同,你心里自然清楚。」 「老傢伙,你说什么呢!?」 曾五的堂兄弟,当即蛮横的朝魏树礼走去,伸手指指点点、骂骂咧咧,虽被魏树礼身旁的魏氏族人好声好气拦下,却有两个愣头青,不是装腔作势,忽然发力,冲破拦阻,到了魏树礼跟前。 魏树礼面对两个后生的挑衅,一点不虚,丝毫不退。 那两个曾氏后生立时张手推搡。 「唉哟……」 魏树礼仿佛被推到了,趔趄着忽然坐倒在地,他怒声道:「你们两个年轻人干什么!」 两个曾氏后生一愣,对视一眼,不待相互辩解,本来拦着曾五其他堂兄弟的魏氏族人,立刻也骂着对方,推搡起来,双方登时冒起了些火气。 这会儿,魏丛正巧寻来,看到魏树礼坐倒在地、曾魏双方相互对骂,气血一下涌上头,双眸赤红朝着曾叔同直去:「有种沖我来,欺负我爹算甚!来!」 曾宝庆冷哼了声挡在他爹面前,等魏丛攥拳冲到近前,他大手一抓、迅雷般扣住魏丛肩膀,往边上一带,后者立时趔趄前冲着、跌倒趴在泥地上。 「曾宝庆,你在干什么!」 「水生!」 场面顿时更加混乱,双方火气加剧,推搡力度加大。 好在村中其他长辈就在附近,很快就跑了过来,介入这场小冲突,劝诫双方,本来就是一村人,相互沾亲带故的,莫名上头的两方人,很快就平息情绪平静了下来。 魏丛指着曾家父子怒道:「道歉!给我爹道歉!」 「你爹先说不该说的,也是你爹先道歉!」有曾五堂兄弟叫道。 「说归说,我爹动手了吗?」魏丛仍紧盯着曾家父子,怒气勃勃道:「道歉!不然……」 「不然怎么?」 曾宝庆冷冷瞥了魏丛一眼,眼神冰冷淡漠。 魏丛似是吓到了,一时噤声。 曾宝庆旋即不看魏丛一眼,带着他爹与其他堂兄弟,去石鼎处烧香拜天,方才离开。 村人望着他们的背影,宽慰着魏丛与魏树礼,说曾宝庆去县城武馆练武、已经练出来了,说黑水帮都有意邀他、县衙也有意请他去当差做事,前程远大,不宜得罪,说这事也怪魏树礼多嘴在先,还是小事化了好。 魏树礼唉声嘆气。 魏丛却是攥紧拳头咬牙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人穷!」 听得村人哑然,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就一打渔的,如何能与人家曾宝庆相比? 村人本以为这是气话。 不想傍晚,一则消息便在村中流传: 魏树礼去寻了族中富户,欲卖十亩地,换成银钱,送…养子魏丛去县城武馆练武。 曾魏村一时譁然,夜里赏月度中秋时,聊的全是这话题。 「魏树礼没中风吧?还是脑子进水了,卖掉近半田产,就为了送一收养的儿子,去武馆练武?」 「就算为了争口气,也不至于这样吧。」 「那魏钱氏还不得跑回娘家哦。」 「不值当啊,去武馆练武又不是一练就成,没练出来白白费银子的比比皆是,就像曾五,不是就去练过,怎样?曾家其实不少人都去练过,但练出来的,也就现在曾宝庆一个。」 …… 「砰!」 夜,月色正明。 魏家院子外,本是团圆赏月之际,魏树礼和魏丛却都各抱着阳哥儿月姐儿站在外边,院子里则是传出噼里啪啦各种摔东西的声响。 魏丛嘆道:「爹,真无需卖十亩,且这事当与夫人说,倒也无需周密到这般地步。」 他要的只是一个进县城武馆的银钱门槛,可是养父魏树礼不知道,也没法告诉他,这老头本来事前商量好好的,却自作主张将田地卖了十亩。 本来按魏丛设想,将『卖地洗钱』这事知会给魏钱氏,尽量避免内部矛盾产生,对外有个大致合理的由头就行,无须那般缜密。 但魏树礼不同意,加上此般自作主张……往后,他这个『已夺家产』的养子,可不仅只是遭受魏钱氏的冷脸了。 魏树礼摆摆手道:「你继母那边,自然不可告诉她,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嘴还碎,表现得不那般生气也就罢了,要是哪天与人闲聊无心透露了出去,惹了祸事怎办?老大,你无需操心,我会处理好的。」 会处理好? 还能这般抱着孩子站在外边…… 魏丛再嘆了口气。 魏树礼则是接着笑道: 「爹活了恁久,岂会不知道去武馆的耗费?那八十五两确实是一大笔钱了,但练武的话却撑不了多久,既然决定了要做一件事,那就全力以赴。」 「老大,你不用愧疚。」 「爹想说,你从那湖上尸体拿到钱后,一能冷静下来仍打了两百多斤鱼,二能迅速权衡利弊、还想出了今日这法子,爹就知道,你会是个成大事的孩子。」 魏丛摇头失笑道:「成不了咋办?」 魏树礼敛了笑意,语气严肃认真:「那也没事,咱家还有二十多亩田,老大你打渔技艺又娴熟了,成不了,咱也还能有饭吃。」 「嗯。」 魏丛轻轻点头,没说太多。 第14章 进城 梁国买卖田地,有一套标准流程,买卖双方商议协定后,由卖方起草契约底稿、交由买方审阅,买方无异议,就会进行签订,若想得到官府承认,还得去县衙盖章,不过就得交一笔不菲的契税。 魏树礼把地卖给同村人,相互知根知底,自不用去县衙,省了很多步骤。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不到十日,便在村正、乡约、中知人等人员见证下,请市集文吏代笔,根据草契协议,书写正式契约,大致内容: 立卖契人(魏树礼),今因急需用银……现将良田……东至、南至、西至、北至……双方议定价格……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梁国洪泰十二年八月二十三日立。 买卖双方,公证人员,分别签字画押。 …… 次日。 魏丛即花十文钱,搭坐板车,从曾头埠前往县城。 曾头埠西侧是一条山岭,名曰大拇指山,宽十余里、长五十多里,形似拳头握紧后伸出的大拇指,直插进云梦大泽,因而从曾头埠前往拇指山外侧的黑水县城,水路要走百多里,陆路三十里许。 一大早出发,翻越山岭。 临近午时,拉车的驴拐出山坳。 魏丛才远远望见一座大城。 城池壁垒颇高,方圆广大,城廓外摊贩人烟稠密,北东南三座城门外的官道上,行人不绝。 城池后边,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河名曰赤渡,由大拇指山为界、划分的云梦泽水,由此往南汇入梁国第一大河。 黑水县城毗邻赤渡河、云梦交界,商贸发达,人口众多,约有两万余户,若非兵家地势不比云梦泽边、赤渡河入口不远的清水府县,早已是一府之地的治县。 驴车临近东门,扑面而来的繁华光景,已将板车上魏丛外的其余乡人,迷得睁不开眼。 「糖炒栗子,又香又软咯。」 「驴肉火烧,客官来尝一尝。」 「大郎炊饼,三文钱一个的炊饼。」 城门外已满是叫卖声,交钱进去后,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极为宽阔,两侧屋舍比邻、勾檐相连,脚店、牙人、茶摊,店主更是热情地招呼行人。 街上车来车往,车里的女眷不时撒下几声娇笑,小贩们推着车,一边吆喝一边小心避让牵着马的壮汉。 魏丛小时来过县城,不过记忆不甚清晰,如今一瞧,对比前世,繁华却是胜过他记忆中的古代一般府县,他暗暗感慨,径直走向城南凌云坊。 县城有好些家武馆,如擅长通背拳的白猿拳院,讲究指爪功夫的天鹰武馆,分筋错骨的回春武馆……来前,魏树礼找人请教、魏丛自个打听,已知晓得差不多,也结合身体条件、优劣势、口碑,选定好了武馆。 一刻钟后。 城南,凌云坊。 一间院子,铜钉朱漆大门前左右摆有虎鹤石像,牌匾上书:搬山拳宁。 魏丛站在院子前,可见门后前院摆放有木人、木桩、刀枪棍棒等物,正厅迎墙挂着两幅水墨画:虎踞山林、飞鹤亮翅。 两名武师,一壮年一青年,正站在画下相聊,注意到有人打量。 两人笑着迎出来,见魏丛衣着朴素、身怀鱼腥味,壮年武师善意道:「我们这里不收鱼,县城到处都有黑水帮眼线,小哥还是注意些好。」 魏丛拱了拱手:「我是来学拳的。」 壮年武师一愕,略显诧异,旋即和煦道:「小哥是来学拳的?习武花费可知晓?」 「有打听过了,说是二十两银子半年。」 「是没错,二十两银子半年包食宿,但若想当个护院之类的、起码也要学个一年,期间不能分心去做其他事。」 他见魏丛穷苦人家,试图劝退,这是善意的提醒,毕竟一般渔民,很难持续投入这么多银子,更别说脱产了。 魏丛点头:「多谢师兄告知,家里卖了些田,能够供我一年。」 壮年武师再愕,随后温声笑道:「既如此,小哥,不,师弟请跟我进来,登记造册,缴纳费用,我叫樊郃,有幸被老师收为首徒,这位是你九师兄,姓顾名璀。」 「魏丛见过两位师兄。」 魏丛抱拳行礼,跟着两人步入院子到正厅,拿出在村正那里办理、登记有籍贯姓名的进城路引,递给大师兄樊郃,掏出银钱称量。 樊郃翻出黄册登记,轻车熟路,又在一块虎鹤为底、印刻宁字的铁质令牌上,用特制红油墨写上魏丛的姓名、年月日,笑着递给魏丛。 「魏师弟,这是咱们武馆的身份令牌,在城里有时也能避免一些麻烦,可在退馆时到我这取回押金,好了,接下来你九师兄会带你熟悉一下武馆、简单介绍一些习武的常识,再给老师敬茶,手续就完成了。」 「谢过大师兄。」 魏丛接过令牌。 一旁的青年武师,九师兄顾璀,则是接过话茬笑道:「魏师弟,走,其他人这会儿还在练呢,我带你去逛逛看看,老师还要稍晚些才回来,到时再给他敬茶。」 「有劳顾师兄了。」 魏丛心中感慨,这宁家武馆的师兄,都挺好说话、待人和气的,要是再本事高、会教导,那这次选择,百分百满分了。 他跟着顾璀,从正厅步入后院,穿过拱门,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就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处大院,长宽百步,约莫五十号人,有举石锁打熬气力的,有捉双对练、自个打着木人的,有在梅花桩上练步法的,有站桩的,年龄有比他大、有比他小,全是男的,都光着膀子,汗水反射着晶光,喝哈声不断。 顾璀笑道:「对面还有一个小院有十来人,不过和这不一样,那是你二师姐在带。」 那不是总共七十来号人,每人半年二十两,武馆一年就能赚起码三千两银子,魏丛暗自艷羡,他光赚到且合理化八十多两就费了老大功夫,还是有虎蛟分身在的情况,可这宁家拳馆每年就如此! 「魏师弟,你即了解来武馆的花费,那你对习武有了解吗?」顾璀问道。 「顾师兄,我周边有乡邻亲友到过武馆,但练武有所成的,却是没有,还请师兄解惑。」 前世,魏丛倒是知道武术是一种结合锻鍊发力、练习反应能力、通过肢体或者兵器、高效击倒对手的技艺,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突破孱弱人体的限制,达到这一世听说的范畴。 譬如,一拳碎石。 第15章 营宗卫,气血三变 宁家武馆,演武院。 顾璀指着卖力苦练的那五十来号人,道:「魏师弟,那些练习的侧重,依你之见,如何划分?」 「举石、站桩,旨在提升自己;对练、步法,旨在击败对手。」魏丛沉吟道。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哈哈,没错,习武就是这么个划分,倘若临阵对敌,决定胜负的就是招式、步法、经验、心志,这里的招式步法便是习武中的打法;但倘若我比对手力气更大、行动更快、反应更敏,打法还重要吗?后者,就是习武中的练法。那要怎么练,才能比人强?」 顾璀引着魏丛,从演武院的周边开始逛,一路介绍。 「通筋骨、练肺腑、壮皮膜,这就是前人给出的答案,也是习武中循序渐进、由浅至深的位次。」 「筋骨,就是练筋壮骨,通过苦练激发气血,进而感悟、拿捏气血,所谓气血,血指血之精,气指人体四气中行经于脉、藏生于血的营气。」 「这一步若是达成了,一拳挥出……」 正说着。 两人刚好到一排木桩前。 木桩皆人大腿粗,用鞣制的牛皮包裹缠住,残留着应该是被人击打留下的细碎白印。 顾璀便顿下话匣,腰身微沉,衣袍下的腿可以看出站了个大略马步,却宛如生根、极为稳当,上身则似飘絮轻摇,他五指紧攥,一拳推出,凭空一声闷响。 魏丛眼眸微眯,只见顾璀取回拳头,那木桩上的鞣制牛皮,已撕裂破了一道口子。 不敢想像,若打在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顾璀笑道:「通筋骨,拿捏住了气血,也被称为一次气血,不仅气力贯通一拳能有数百斤力,也能击穿牛皮,若能练成这样,算是吃喝不愁了,商队、大户、镖局等等,不愁没人出钱聘去任事。」 「顾师兄,一般要练多久,才能到达这个层次?」魏丛问道。 「三年苦练,中人之姿;若一年之内,能感悟气血,就有机会真正拜入老师门下。」 若只有中人之姿,也得家境殷实富庶才有用,不然家底掏空都拿不出银子,或像他家,田地都卖了才行又有何用? 真是富练武啊,魏丛不禁感慨,那曾五,看来就是中人之姿了,曾宝庆,却是不知好过他哥多少。 「其实所谓资质,分为根骨、悟性、心性,前期重根骨、中期重悟性、后期讲心性,摸根骨,大师兄、二师姐都可,不过待会敬茶,老师还是照例给你摸一遍的。」顾璀带着魏丛,继续逛看,侃侃而谈。 「练肺腑、壮皮膜,对你还远,我也知之不详,就不提了,等境界到了,可去问老师。」 「通筋骨呢,如何通,一靠熬力站桩生发感悟气血、二靠走桩打拳带引拿捏气血……」 结合着顾璀的讲解,魏丛对照前世的概念,前世,气血是虚指,仅是一种概念,大体表徵人的康健,这一世,却似是某种实质的力量,他越发好奇了。 练的话,倒是易于理解,宁家武馆熬力的方式有举石锁、游水、担水、长跑,桩功与打拳,由于某些招式姿势大开大合,也要拉筋,他这两月已经提前准备,少费了一番功夫,可以直接上手了,不过桩功打拳,其间也似有某种奥妙。 顾璀将习武的一些常识大致介绍完,便到晡时饭点了。 魏丛跟着到食堂吃顿饭,青菜豆腐配麦饭,骨汤里有些许肉沫油渣,菜汤都很咸,接着又被引到了住的地方,是一排大屋,五人一间的大通铺,汗臭脚臭味颇为熏人。 二十两银子的费用,条件就这? 可惜,他没有合法的营生,靠虎蛟赚的钱,不能拿到明面上用、表现阔绰,只能先行习惯适应这艰苦的环境了。 这时也到了日暮。 天色昏暗下来。 演武院后门打开,一个枯瘦矮小、绑着长辫子的老头,背着手走了进来。 「老师回来了,我带你过去敬茶。」顾璀道。 魏丛跟着走过去,到了一间屋子正堂,枯瘦老者在主座上,面容严厉,瞧着平平无奇。 「老师,这是武馆今日新收的弟子。」顾璀笑着介绍。 「魏丛见过老师。」魏丛弯腰拜下举起茶盏。 「嗯。」 宁老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围着魏丛转了一圈,提醒一句:「忍着点。」 话罢,他拉过魏丛的胳膊,从腕骨开始捏,到小臂、肩膀、髋骨、肋骨,最后伸手一掐,扣住嵴骨,啪嗒一声。 魏丛抽了口冷气,只觉浑身一麻,半边身体都没了知觉,好一阵才缓过来。 「一般。」宁老头点点头,「根骨还成,中规中矩,不过眼神有灵光、人不毛躁,心性瞧着中上了,算是还不错的苗子。」 「是。」 魏丛赶紧回了句。 「穷苦人家,只有肯吃苦、往死里练,才能谋一个安稳,不为吃喝犯愁,进而出人头地,好好练吧。等你根子扎实了,再教你虎拳,小子你看着有股势,适合虎拳。」 说完,宁老头挥了挥手。 魏丛便退了出来,到大通铺里强忍着异味睡了一宿。 翌日,天还没亮便与其他人起来,在一个高瘦的麻脸汉子、宁老头列入门墙的五弟子吴颂带领下,一大早就出城,绕着附近一座小山头,跑上跑下,有些人还扛着滚木,个别挑着水。 过去两月,魏丛又要行船打渔回家,没甚条件,只做了拉筋、伏地挺身之类的准备,这一下忽然剧烈跑动爬山,一时还真无法适应,险被拉爆,好在吃了数条宝鱼,身体比一般渔民强很多,才咬牙扛了下来。 日上三竿,一行人才返回县城演武院,神奇的是,不用交进城费。 吃过饭,中午歇了歇,下午开练。 「魏师弟,我先教你怎么用石锁练力气,和爬山一样,首先是呼吸,要长短缓急有序、注意配合身体的律动;其次是技巧,要慢、要缓、要稳;接着是姿势,尽可能保证练到每一处……」 五师兄吴颂,很快就过来教魏丛,他一边说,一边拿了块小磨盘般的石锁,看着怕有三五百斤,他左手握着石锁,从双脚中缓缓举起,人看着高瘦,却很是轻松自如的握着石锁,缓慢上下、左右往返,柔和浮动。 练手、臂、腰、肩、腿、臀、腹,不同的部位,举石锁的方式不一样,当真算花样繁多,让魏丛开了眼见,一下午堪堪练了记了个遍。 一天下来,浑身各处酸痛肿胀无力,魏丛知道,这是乳酸堆积。 不过天黑的时候,有人从后院抬出来一个大木桶,里面盛满滚烫的药汤。 这是宁家武馆交了银子,除食宿外供应的唯一一份汤药,名叫回气汤,其他汤药,都得额外交钱。 魏丛排队领了一碗,喝下肚后,一夜过去一觉醒来,浑身的酸痛竟然消解了大半! 二十两银子,也不是不值…… 第16章 铁马铜桥,如芒在背! 一连三日,魏丛稍熟悉了打熬气力的举石锁,带教的五师兄吴颂注意到了,便走过来,在演武院里,教新东西。 「魏师弟,你举石锁大致知晓要领了,勤加苦练就行,我再教你铁马横桥,你好杂着练。」 「有劳吴师兄了。」 魏丛忙拱手谢道。 吴颂瞧着是个面冷的,也不叙闲话,直入正题:「铁马,指通过马步将下盘腰腿脚练得极稳当、如坠千斤,马步站好了,将人架子站出来了,不至于松松散散一推即到,才能练好桩功、摆出拳架,是练武里极重要的基本功。」 他说着,叫魏丛站个马步。 魏丛当即两腿站开,腰身下沉,双手平举,如演武院中其他人一般,吴颂在旁看着、并未说话,魏丛便站着,不过半盏茶功夫,膝腿就酸软无比,浑身冒汗,站不下去了。 「吴师兄,我这站法,问题出在哪?」魏丛知道其中定有诀窍,不然院里其余气力比他不大多少的人,站得不会比他长到哪去。 「魏师弟,你先仔细看我。」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说着,吴颂蹲身站出马步。 魏丛仔细观摩,前后一对比,立即注意到不少细节,首先是吴颂胸腔起伏格外明显、呼吸节奏规律,是特意表现给他看,其次是站姿不死硬、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最后是始终抬头颔首目视远方,至于发力细节、有衣物遮掩很难看出。 即便如此,他也若有所思,跟着在吴颂边上重新站马步,这回学会静中取动,站姿跟着呼吸节奏一起一伏,果真轻松一些,应是身体重心随着起伏不停转移,减少了对发力肌肉的劳累。 吴颂不知何时收起了马步,盯着魏丛,眼底些许惊异一闪而过,道: 「马步,以马命名,便是先贤从骑马中领悟得来,站马步就如骑马,要懂得起伏缓冲,卸掉马劲、自身的劳累劲。」 「呼吸、起伏、发力,是站好马步的关键,要以呼吸引导起伏、起伏带动发力。」 「起,身体要绷紧上提,收胸、提腹、绷腿、紧膝,脚趾如鹰鸟鸡爪扣紧地板;伏,腰坐、腹鼓、腿松、膝落,脚掌舒缓开来,贴合地面……」 魏丛跟着指点去做,当真轻松许多,若方才只能半盏茶,如今怕不是能站小半个时辰,不愧是武馆,半年才收二十两银子,是不是颇实惠? 吴颂道:「等什么时候,在一墙之隅、却宛如在纵马驰骋,胸怀壮阔、登高望远,马步就算小有所成了,魏师弟,你后边再慢慢揣摩……我现在再教你横桥,即桥手,马步是下盘、拳架的基础,桥手就是手上功夫、拳法招式的基础。」 「是。」 渐顿二法,马步属顿、注重巧劲通悟;桥手就属渐,乃是循序渐进、日积月累的功夫。 魏丛即跟着吴颂。 到演武院里的木人桩阵区域。 粗略学了『十二桥手』。 『桥』,指人双臂;『桥手』,即以双臂化作『桥樑』,要求将双臂锤鍊得像桥樑铜铁一般,以此招架对手的攻势、做出反击。 宁家武馆的桥手共有『十二路』:刚、柔、逼、直、分、定、寸、提、留、运、制、订,每一路都各有名堂。 又是一天劳累过去,喝过回气汤入睡。 第二日一早醒来,疼痛缓解,恢复精神。 这日,是宁家武馆五日一休的休沐日,让集中习练的学徒返家、处理杂事。 从曾头埠往返县城就要一天了,魏丛就打算跟武馆多要一日休沐,他所住的癸舍另外四人倒都是县城或附近的,也都是近月拜入武馆的,因首次凑齐五人,便商量着趁休沐、凑一块儿吃酒。 魏丛觉着没必要,但住一块儿,表现得高冷不合群,那是自找麻烦,更没必要,便又多要了一日休沐,不想因此被管事的大师兄樊郃说教了几句,说下次放休不回家了,留在武馆加练,方才饶过耳根。 因此。 一大早。 五人前往城墙根下、城门不远的刘家小酒肆吃早酒,便是同舍的刘贵家,这次也是他做东。 刘贵的父母长兄热情地招待四人,酒菜多上了不少,少不得说上几句在武馆里多多关照他家二郎,四人自是客套回话。 但令魏丛疑虑的是,他介绍名字时,刘父似是多看了他几眼。 「那马步真是站得我腿酸,什么呼吸起伏,玄乎得紧,什么时候才能站桩打拳?」 「听师兄们说要铁马横桥熟练稳当了,才会教,听说一旦站桩,消耗会很大,得多吃肉,或者买武馆里的药汤,柴市的兽肉,鱼市的宝鱼,费钱的紧。」家中是打铁铺的粗壮少年唐大山唉声嘆气,三大苦之一便是打铁,赚的是苦命钱。 「那得练多久?」长一副猴腮的田成,家里是开杂货铺的,语气有些急躁。 「一般是两个月左右。」刘贵家酒肆离宁家武馆不远,武馆学徒每日进出城他家甚至都能看到,消息灵通些。 「没有提前的吗?」 「也有一个多月的,不过得师兄们看好才行。」 谈到这,四人的目光,隐隐望向魏丛,四人都是进了武馆后隔一次放休、才给教了马步桥手。 而魏丛五日之内就教了,加上师兄们的态度,以及魏丛的言谈举止,他们自然能看出魏丛更被看好,因此没有因鱼腥味、渔民出身小觑魏丛,反而还有暗暗交好之意。 魏丛:我成鸡头了? 他说了句废话:「我才来,刚学了马步桥手,倒没想那么多。」 五人虽有同舍之谊,毕竟相知不久,也没聊多深,不一会儿吃完酒食,谢过刘家人就散了。 魏丛故意走慢了些,等刘贵相送完三人,他才拉着刘贵,到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在刘贵疑惑的目光中,微皱眉道:「刘贵,你爹方才多看了我几眼,你能去问问他因何吗?」 刘贵讶异道:「还有这事?那丛哥你等会儿,我这就回去问问。」 「嗯,麻烦了。」 他旋即点点头,出了巷子。 不多久,他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快步走了过来,面色有些惊疑。 刘贵来到魏丛身前,惊疑不定道:「丛哥,我爹说,前日上午,应该是咱们爬山练完回城那阵儿,他去买酱,在街边角落撞见一穿着咱武馆学徒练功服的、在跟城里专做包打听活儿的闲汉交头接耳,路过时,正巧从他们嘴里,听到你的名字。」 魏丛听后,一脸纳闷:「有人打听我?」 刘贵点点头,低声道:「丛哥,你没得罪人吧?」 魏丛想了想,果断摇头:「没有,我从村里到县城,就进武馆了,也没功夫开罪别人。」 「嗯,那些包打听闲汉,总喜欢打听些莫名其妙的事。」 「行正坐直,我没得罪过人、也没犯过事,打听就打听吧。刘贵,这回谢了,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我不会跟人说,也麻烦你跟你爹那边,别与人说。」 「嗯。」刘贵连连点头,「那丛哥,你小心注意些,我就先回去了。」 「嗯,谢了。」 魏丛目送刘贵离开巷子,暗攥着的手才松开,抬起来一看,手心满是汗水、湿漉漉一片,胳膊上汗毛炸起、根根竖立,头皮则是阵阵发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麻木僵硬,后背……如芒在刺! 第17章 那就来拿吧! 板车碾过泥地、轮毂粘连入秋的金黄落叶,载着六人一路驶过山间林中小道,当前方出现沿街的两排房舍,嘈杂的人声、糙汉唱的渔歌传来时。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拉车的老黑驴嘶叫了声。 板车停。 魏丛跳下车。 这会儿,渔民们正泊船靠岸过夜,埠头上熟人颇多,见着魏丛,大都高声祝贺着他到县城武馆去习武,妒羡阴阳怪气皆有,魏丛忙连声说着不至于,老李头则在街边小摊吃酒、朝他举了举酒碗豁牙一笑。 「魏小子。」 魏丛听到有人唤,转身一看,陪着笑道:「舵爷。」 舵爷是个大腹便便、员外打扮的八字须男人,正是曾头埠黑水帮现任头目,月余不出事,他胆子也大了许多,时常在埠头露面了。 此刻,他带着两个跟班,走到魏丛身旁,见到魏丛点头哈腰的态度。 舵爷满意道:「魏小子,你家里把田地卖了,供你去县城武馆练武,咱也不知、也不管你以后能不能练出来,但没练出来前,你既然打过鱼,就得遵照帮中规矩,如今年整埠捕不到三十条宝鱼,挖冬藕时的份额就得翻番。」 「是。」 魏丛陪笑道:「去武馆太费钱了,指不定能去多久呢,定然要遵守帮中规矩,还得指望舵爷您,多加关照小的呢。」 「哈哈。」 舵爷哈哈一笑,拍了拍魏丛肩膀,「你小子是个机灵的,规矩是帮里定的,与我无关,你可不要怨我,哪天你小子要练出来了,我改口给你称爷……好了,知道了就好。」 「谢舵爷指点。」 …… 埠头角落处。 一鬓发斑白的老渔夫,望着不远处街中魏丛低头奉承、恭送舵爷离开的模样,转头对女儿道: 「看到没,爹早就打听过了,去武馆练武不是那么简单的,动辄要练个两三年,才能低声下气的去给大户人家做个护院之类的。」 「要成为武师大人,且不说要花多少银钱,就是有多少个交钱练武的,才能出一个武师?他那后娘,肯定会把卖田的这笔钱记在他头上,到时习武不成、又背了一身债……」 沈翠翠忍不住打断了她爹的话,声音比平日大了几分道: 「爹,我已经说了,我只是把水生哥当成同族哥哥,与宋家大郎的亲已经定了,待吉日到就进县城结亲,我从来没有不愿,你就不能盼着水生哥好些吗?」 「咱家又没什么同族亲戚,交好的人家也不多,水生哥家就是其一,要是将来水生哥前途远大,我们又遇到什么事,不就能请他帮衬些吗?为什么就不能盼亲近的人好些呢!」 向来性柔的女儿,忽然说这么一大通,语气还有些愤愤。 惯常说教的沈父讷讷不言,好一阵后才声音低了几分辩解道:「爹也没有盼着水生不好啊,爹当然希望他好,爹只是说,习武那条路子,好生艰难。」 「天晚了。」 沈翠翠止说了一句,迈步在她爹前边,走向渔船。 …… 「哟,水生从武馆回来了。」 曾魏村,魏丛刚进村头,三姑六婆的各种村邻一下都围拢了上来,话与埠头上的渔民大差不差,大家本来都是一个阶层的、臭打渔种地的,你怎么能有机会与我们拉开差距呢?酸水歪心思在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化作阴阳怪腔从嘴中吐出。 魏丛自是苦着脸,说在武馆习武如何难,恐不日就难以为继。 一番吐苦,将围拢过来的人心满意足打发走,他才朝自家走去。 魏家门前。 月姐儿和阳哥儿正坐在门前台阶上,一会儿看着百无聊赖、一会儿往村头方向翘首以盼。 忽然,好似望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月姐儿一下站了起来、弟弟在后。 「蝈蝈!」 「蝈…蝈!」 魏丛笑着抱起朝他扑过来的姐弟俩。 走进院子后,将背着的包裹解下,拿出被纸包着的两串糖葫芦,五日没见着他的月姐儿和阳哥儿更高兴了,拿到糖葫芦乐开了怀。 一旁的魏树礼看到这一幕,嘴角微沉,见到魏丛又从包裹里掏出一包茶叶,朝他递来,脸也沉了下来。 「费这些钱作甚?也需学别人家这般那般客套?」 魏丛笑道:「爹,这回我进了宁家武馆,才知武馆里馆主老师另有规矩,会给习武进度快的三人奖赏五两银子,而师兄们说我学东西快,根骨也不比其他今年进武馆的人差。」 虎蛟能兜底。 他撒了个谎。 魏树礼这才转怒为喜:「当真?」 「我骗爹作甚?」 「好好好!」 魏树礼一连说了三声好,老脸上满是笑意,不过当看到魏丛自包裹里再掏出、带给魏钱氏的半匹花布,还是颇有微词,连声说以后不许这般耗费了,习武的花费大着呢。 而在水缸旁清洗锅碗瓢盆的魏钱氏,依旧没给魏丛好脸色,但比半月前卖地那会儿已是好多了,自是因为卖地后、魏丛好生劝说魏树礼将事情坦白给魏钱氏。 「天快黑了,你先吃饭吧,还热着呢。」魏树礼道。 「好。」 一进厨房,掀开灶台盖子,魏丛愣住了。 灶台里热着三碗菜,一小碗肥瘦相间的猪五花、看着仅被夹走了几片,一条蒸鳙鱼、仅被吃了头尾小部分,再就是一碗南瓜了、剩着碗底的少许,糙米饭则是和卖地后无不同、掺了些麸。 他顿了片刻,便照常夹着肉吃起了饭,农家自是鲜少吃肉的、逢年过节都不一定,有些油渣油星就了不得了,他这具身体自也很少吃肉,兼之在武馆被狠狠操练了五日、伙食净是些粗茶淡饭,不一会儿,就将前世嫌油腻的猪肉就饭吃了大半,止剩了两三片和些汤汁。 饭后,没多久,天就暗了,洗漱完,与养父在院子里再说些武馆的日常,便回房了。 一日劳累,早起又无午睡。 魏丛躺在床上,却无半点困意。 他透过夜色定定盯着茅草房顶。 「不能急,在这个时代,若无权势背景,註定难有什么能稳定来钱的合法营生。」 「还是得照计划,靠吃宝鱼进补,先把武练出来,届时不说真正拜入武馆门下,就是气血入门了,局势都会比现在农家子、渔民好多了,才有来钱的路子,能将钱拿到面上用。」 「一时的憋屈算什么?若想人前显贵,需得人后受罪,何况我这连受罪都还不算,更有虎蛟在,比那些使劲受罪也没盼头的人,不知好上多少。」 「但在此前……」 魏丛抬起手,放到眼前,回忆起上午那在县城汗毛竖起、如芒在背的夺魂索命感。 他目光低敛着,眼皮缓缓合上。 『进武馆的钱,对外解释清楚了,是受曾宝庆所激、家中卖地得来。』 『也非初入武馆、被人觊觎,不说武馆允许这等事,刘贵他们也并未被人盯上。』 『唯一可能,只有黑市那次卖鱼、因而被惦记上了,他们应该还未锁定到具体的人,不然过去三五日在县城、过去两月,早已动手,如今应该还在圈定筛选排查有嫌疑的人。』 『好,想要翠骨鲮是吧?』 『那就来拿吧!』 夜色中,湖泽深水处,虎蛟睁开了幽绿眼眸。 第18章 连收精怪 湖面水波扩散,碎了月光。 虎蛟浮在水中,露出脑袋,透过水面薄雾,望着前方不远处、月下的连绵巍峨黑影,是一片山岭,大拇指山。 前两月,在不妨碍人身休息的条件下,又得避开白日,虎蛟的活动时间并不多,仅探清了曾头埠周遭十一座埠头的水域精怪情况,终是探明了八只精怪,皆灵智不高,也并未结成势力。 他为了不影响成长,并未选定第二个龙仆,如今暗中有贼欲要盯上人身,需得增加助力了,特别是适合在岸上行动,能担任保镖护卫角色的精怪。 这大拇指山中,就似有一只合适。 「哌!」 ??????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水光潋潋,一只大蛤蟆游到了虎蛟身旁,青黑背部上结着似鳞片的硬质甲、蛙嘴生着口尖牙、蛙脚上长着利爪,趴着的高度已到成年人胸部,能有三五百斤重,瞧着好不凶恶,美中不足的是、黄褐大眼珠过于清澈愚蠢。 「走。」 虎蛟让齿突蟾怪游在前面。 不多时。 到了岸边。 齿突蟾怪哌叫着跳上岸,体型与它差不多的虎蛟,施展天赋神通【控水】、【御风】,先在周身形成浓雾、遮掩身形,才控着一大团水悬在身后,上了岸。 大拇指山草木茂盛、崖壁陡峭,又三侧环水,终年生雾,雾久则瘴,蓄养毒虫……环境十分险恶,鲜有人至此打猎、砍柴,一副原始丛林模样,根本没路,到处都是藤蔓荆棘。 山民猎户,也要望之兴嘆。 但齿突蟾怪,腿部发达、皮糙肉厚,蹦跳如风,林不能阻,虎蛟自更不用说。 不一会儿,齿突蟾怪来到了一处光滑的石台前,四周少林木、多草丛,地上有着蜿蜒的痕迹,可见零碎的白色皮蜕。 虎蛟怕吓到那精怪,早用水包裹住自身、隐去气息,藏在暗处,令齿突蟾怪发出叫声挑衅。 「哌!」 山中龙蟾,望月蛙鸣。 精怪,超出了普通野兽范畴,已是一方水域或者山林霸主,一般猛兽都有领地概念,对同类型的猛兽入侵自身领地都会有所感应,精怪自是如此。 蟾鸣过后,石台附近的草丛,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齿突蟾怪如临大敌,朝着东边草丛做出戒备姿态,还给魏丛传递『怕』的情绪,若没有虎蛟主人的命令,怕不是已经熘之大吉。 草丛阴影中,一团黑影缓缓爬了出来,月光打在它身上,照出了五彩斑斓的黑、鳞片上闪烁着钢铁般的光泽。 「嘶~嘶!」 这傢伙竖起上半身、颈部张开,比齿突蟾怪还要高出一半多,阴冷的竖瞳盯着齿突蟾怪,不停吐着蛇信。 暗处的虎蛟,方看清了这只精怪。 ——是膨颈蛇! 膨颈蛇是俗称,也叫过山峰、烙铁头,前世唤作眼镜蛇。 但这条膨颈蛇,立起蛇身,都比成年人略高,全长约能有七八米了。 魏丛仔细瞧了瞧,它的颈背并不是『v』字形的斑纹,而是『眼镜』状的淡金色斑纹,表明不是眼镜王蛇,确实是眼镜蛇,但前世的眼镜蛇,最长也就2.5米,眼镜王蛇才能长到近6米的长度。 不愧是精怪,远远突破了种族极限。 「嘶!」 膨颈蛇精怪朝齿突蟾怪阴冷吐着蛇信,发出警告,显然龙仆后的齿突蟾怪,也很令它忌惮。 「膨颈蛇毒液毒性强、剂量大,齿突蟾怪本就吃毒物、抗毒能力强,得虎蛟血后,必定更强,但能不能扛住这精怪膨颈蛇的毒,还未可知,来日方长,还是不试探齿突蟾怪的能力了,我亲自出手罢。」 虎蛟计定,令齿突蟾怪在膨颈蛇精怪前方,吸引注意力。 他暗暗绕到膨颈蛇后方,悬在身后的水团分出一股,飞射出一下打在膨颈蛇头部,在其猝不及防时,那束水流已化作水绳生生流转,缠住它那蛇吻。 膨颈蛇遭遇偷袭,被水缚住头部,它反应很快,立即猛烈甩头,欲将水甩飞。 但,没时间了。 虎蛟迅疾如风,扑了上去,前肢直接按在膨颈蛇颈背淡金斑纹处,将其按压在草地上。 膨颈蛇看不清敌手,剧烈挣扎,它尾部意外灵活,似一条钢鞭,『啪』的一声发出空气炸响,抽向虎蛟。 虎蛟念头一闪,剩下的水团已挡在身后,蛇尾『啪』的抽中水团、直接被水面张力反噬,接着那水团亦转了起来,如同绕指柔,将它尾部也缚在水中。 眨眼功夫,膨颈蛇精怪已被制住,动弹不得。 「哌!」 齿突蟾怪扑闪着黄褐眼珠,才反应过来,给虎蛟传递兴奋钦佩的情绪。 虎蛟单爪按住膨颈蛇精怪,在右前肢咬出细微伤口,赤芒神髓的血伴随着异香再度渗出,流到爪尖,如法炮制,在膨颈蛇颈背上刻画『仆』字符。 玄妙微光一闪。 字符在其颈背隐而不见。 很快,一股孺慕的情绪出现在虎蛟感知中,与齿突蟾怪的憨傻不同,膨颈蛇略显冷傲阴沉,相同的是,同属冷血动物,灵智都不怎么高,龙仆后也才三四岁孩童那般。 虎蛟松开了它,散去了水流。 膨颈蛇爬起来,亲昵蹭了蹭虎蛟,便环绕在旁,冷漠吐着蛇信。 虎蛟忍着施展【伥仆】后的阵阵虚弱感,照例询问它的精怪能力。 「攻击手段除肉搏、毒牙外,还能吞吐出一片笼罩周身的毒云吗?」 「施展看看。」 膨颈蛇即张开嘴,一丝丝黑烟从它嘴中冒出,笼罩在身周,不一会儿,就形成了将近两米的黑毒雾团,它盘起来,堪堪能罩住身形,露出两只冰冷竖瞳。 虎蛟一愕,这也叫云吗? 他先是凑近吸了吸,无碍,将脑袋探进毒雾中吸,亦无碍,无甚感觉,看来亦是小心过头了,膨颈蛇精怪的毒,对他虎蛟身的【坚躯】不起作用。 魏丛令齿突蟾怪过来试试。 齿突蟾怪在膨颈蛇毒云外一米左右,顶着冰冷的蛇瞳,贪婪吸着逸散的毒雾,若再凑近些,亦或吸久些,就传出难受的情绪了。 「范围小,毒性倒是不错,齿突蟾这种异种精怪,一米范围内都有不适感,若是人类,想必两三米内,也能起作用。」魏丛暗道。 龙仆后,膨颈蛇受虎蛟血,血脉变强,日后毒云应该范围更大毒性更强,也还行吧。 说起进化—— 虎蛟又仔细打量了膨颈蛇,发现它腹部有四处隐隐凸起,蛇嘴两边给多出一道细微的白线,令其张开嘴后,上下颚皆有生新牙的迹象。 「看来这傢伙准备朝着蛟的方向进化,毒蛟吗?」 「得在这傢伙长得更大前,人身尽快变强了,不然体型大了,不易隐蔽,担任护卫角色。」 魏丛吐了口气,探明的这八只精怪,要么纯水生、要么动作慢,便是小,也小不到哪去,这膨颈蛇已是其中最适合在岸上行动的了。 他感受着虎蛟身传来的阵阵虚弱感,正打算带着膨颈蛇回去,让齿突蟾怪捕些鱼补补,缓一缓再去令御第三只精怪。 膨颈蛇却是忽然想到什么,给他传递一道信息。 「哦,你本是膨颈蛇中一霸,机缘巧合寻到一株蛇果,吃下后才成为精怪的吗?如今那蛇果便被你守在巢中?」 「宝果!」虎蛟神色一振。 第19章 孰强? 「若让齿突蟾怪,将宝鱼送到县城如何?」 一大早,天光微亮。 魏丛已从村里出来,到曾头埠搭乘板车。 老黑驴卖着力气,在车夫的指挥下,拉着轮毂转动的板车,走上土路,前往县城。 九月,深秋,官道两旁的山林,部分林木叶已枯黄,但还有很多是常青树种、尚还绿意盎然,不过靠近路旁,人常走动,很是开阔,藏不住野兽。 魏丛收回目光,歉意地拍了拍身侧的特大号竹筐,竹筐内侧是芭蕉叶,板车其他乘客,都以为是带去县城的山货土产,并不以为意。 殊不知,里面是条成了精的膨颈蛇。 这已经是魏丛能找到的最大竹筐了,可即便膨颈蛇盘成团,装着还有些勉强,更别提一上午还不能动了。 魏丛代入成膨颈蛇,都觉着难受。 好在他是人,不是蛇。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竹筐中的膨颈蛇,给他传出『没什么、好着』的情绪。 这是他回村后的第三日。 前日,到家已晚,没做什么,仅虎蛟身夜里将膨颈蛇收做龙仆,值得一提的是,膨颈蛇守着的蛇果,确是宝果,但还没熟,果一熟膨颈蛇就吃了,怎么可能刚好他去的那夜成熟呢? 昨日,他罕见睡了个好觉,才划船出湖,到老地方,烹熟了一条宝鱼,补了补操练劳累的身体,又捕了些鱼到埠头发卖,却因成为武馆学徒后的身份变化,显得他在一众渔民中、格外醒目,他才想着、往后要不要让齿突蟾怪送鱼。 而今早,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县城了。 相比三日前归途的提心弔胆,如今膨颈蛇就守在身旁,魏丛安心许多。 若一般蟊贼来犯,膨颈蛇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一路顺遂。 临近正午,驴车稳当拐出山坳,望见了城池。 「老叔,我有点事,就在这下了。」 「好嘞。」 魏丛背着大竹筐,跳下车。 走到附近一处四下无人的林中,才将大竹筐放下,掀开盖子。 膨颈蛇即吐着舌头,直起身,从竹筐中爬出到地面上舒展身子。 魏丛摸了摸它的脑袋:「好了,辛苦你了,先在附近藏好,等到夜里,再爬回去,在我昨日跟你说的地方候着,若有人不怀好意去我家,甭管三七二十一,通通将其毙掉。」 县城人多眼杂,膨颈蛇定藏不了,魏丛没打算带它进城。 他也打定主意在县城里,就在武馆待着、哪也不去,不信那暗中觊觎之人,还能进入武馆中,强行抓人? 曾魏村那边,也要防着绑架家人,魏丛就带膨颈蛇认了养父四人,嘱咐它平日守着。 「嘶!」 膨颈蛇人性化点点头,便钻入草丛中消失不见。 魏丛才去了宁家武馆城外训练的那座小山,找武馆中的师兄,一块儿结伴进了城。 县城。 城南凌云坊。 宁家武馆。 魏丛走进了演武院,望着四五十号人,卖力苦练的熟悉场景,才长松了口气。 旋即,他眼眸冷意闪过,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那暗中窥探之人、黑市卖鱼惹出的麻烦,必得要及早解决。 不过,在那之前,还得确认一桩事情。 …… 武馆里,宁老头是馆主老师,平日鲜少视事,一天里也就露次面,教导魏丛这些交钱来当学徒的,男院这边,是五师兄吴颂和另一位师兄轮着来的,而日常主事的,是大师兄樊郃。 樊郃更多是在前院的武馆门面,接待想要入武馆的学徒、以及潜在客户,或其他访客。 但每一两日,也会过看一遍诸学徒的功课。 而大师兄樊郃,也是武馆里诸师兄中公认实力最强者,学徒中甚至传言,宁老头已不如大师兄,毕竟拳怕少壮。 日昳刚过,日头还大。 魏丛在木人桩区域。 苦练十二桥手。 他尚不熟练,用的是三人桩练。 不多时,在演武院里巡了大半圈的大师兄樊郃走了过来,望着身上练功服都被汗水浸湿了、还在一遍遍重复桥手的魏丛,樊郃点点头,照例温声勉励指点了几句,便要走开。 「大师兄。」 魏丛叫出声,一脸苦闷。 樊郃顿足,瞧了一眼魏丛,笑道:「怎么,这趟回去遇到事了?」 进武馆其实还有个好处,学徒遇到麻烦了,不是大的,武馆随手能处理的、都能帮则帮,起码,宁家武馆是这般。 魏丛苦闷着摇摇头:「没有。」 樊郃笑笑,也不再问,道:「那有什么事?」 「大师兄,我这趟回去,听到我们埠头那边,又有人去打渔没了,许多人说,他是在大泽上遇到精怪,被吃掉的……那日顾师兄跟我说,习武划分是筋骨、脏腑、皮膜,通俗的是一二三次气血,大师兄练到了什么境界?练到你这般境界,能打得过那大泽里吃人的精怪吗?」 听到这问题,樊郃神色认真了起来。 他想了想道:「人分强弱,精怪猛兽也分强弱,而且交手中也存在很多因素,很难说一定谁胜谁负,譬如水中,再厉害的武师,也很难敌过水中的精怪。但硬要说的话,若是到了皮膜境界,三次气血,公平的面对一般精怪,应该是胜算大的一方。」 「那就是二次气血的脏腑境界,与一般精怪势均力敌吗?」魏丛问道。 「可以这么说吧。」 樊郃想了想,有些纠结的点了点头。 魏丛心下微沉,虎蛟身曾杀过黑水帮的二次气血境界执事赵爷,是轻易没错,可那是在夜里,能隐藏身形行迹,不叫外人瞧见。 这次若钓出那暗中觊觎之人,怕只有一次机会将其解决,若只能在白日动手,还得出动虎蛟身的话,虎蛟身就可能会被人发现,届时引出另外的、更大的麻烦,岂不是得不偿失? 「谢过大师兄。」 「不用担心那么多,精怪少见的很,通常也会避开人多的地方,穷凶极恶的是少数,你勤加苦练,早日练出来,也就不用冒险去从事打渔的活儿。」 「嗯。」 樊郃走开。 魏丛望着他的背影下定决心。 龙仆因虎蛟血故,应不属一般精怪,面对赵爷那样的二次气血境界武人,合该多出一两层胜算。 再者,三次气血境界的武人,可在黑水帮担任堂主了,是大人物了,他就不信,那暗中觊觎、宵小行事之人,还能是那种大人物不成? 如是,再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还照原定计划! 第20章 引蛇出洞 破烂茅屋里,一个头顶长着癞痢的糙汉,正凶神恶煞地抓着妇人的胳膊,欲抢过她手里护着的钱袋子。 ??sto9提供最快更新 「拿来!」 「这是用来交秋税的银子,不能再拿去赌了啊!」刘氏死命护着钱袋子,哭着乞求道。 癞痢刘恼了,一个大耳刮子抽在了媳妇脸上,将其抽倒在地,才骂骂咧咧的拽过她手中的袋子:「反了天了,不晓得家里谁做主了是吧?等老子再去赌坊,将输的银子博回来,秋税算个鸟?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个屁!以后再敢忤逆老子,看老子不将你休了卖了!」 「嘭!」 癞痢刘摔门离去。 刘氏瘫坐在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的嚎啕大哭:「老天爷啊!」 一旁枯瘦的孩子到刘氏旁边,抱着她也跟着哭了起来:「爹怎么不去死啊!」 「他是你爹!」 刘氏猛扇了孩子一耳光,又抱着孩子痛哭:「都是那黑水帮!要恨就恨那黑水帮!若不是几年前,你爹捕到了条宝鱼,就被黑水帮那天杀的豹爷,唬骗你爹去赌坊,你爹又怎么会这样?不然加上你爹两月前捕到的那条宝鱼翠骨鲮,咱家日子早好起来了!天杀的黑水帮!天杀的豹爷啊!」 「黑水帮!豹爷!」孩子咬牙切齿着两眼满是仇恨的光芒。 癞痢刘走出家门。 村中不远处,就有一老实汉子走上来,朝他劝说:「二哥,别再赌了……」 「滚滚滚!」癞痢刘不耐烦挥手打断了汉子的话,「我是你二哥,还是你是我二哥?轮得到你说教?」 汉子无奈闭嘴,只能望着癞痢刘朝村头外、邻大泽的一片屋舍,兴安埠的赌坊走去。 他转头望向传出妇人无助哭声的破烂茅屋,不停嘆气,手中的零散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了回去。 …… 清晨,兴安埠。 癞痢刘双眼赤红的走出赌坊,狠狠地抽打了左臂好几下,怒骂道:「恁不争气!咋这般没手气?不然刚才那一把,老子早就赚翻了!入你娘!」 他身后的赌坊中,走出三个闲汉,其中一个麻子脸与癞痢刘勾肩搭背,一脸遗憾道:「老二,刚才那把,真是可惜啊,就差一张牌,你就地王了。」 「可不是!」 癞痢刘直拍大腿。 麻子脸跟着再嘆几句,方道:「老二,你手头还有钱回本不?我听说,上次大嘴七,把他女人拉到暗巷去,赚了好些钱。你婆娘不比他家的差,能赚的定不比他少,届时手头有钱、加上你这势头,定能把钱再捞回来。」 癞痢刘有些意动,嘴上却道:「嗐,我岂是大嘴七那种孬货,待我出去捕些鱼,攒些本钱,定能再杀回来。」 说着,癞痢刘拍拍脸,抖擞精神,抬头挺胸,径直朝埠头走去。 身后,麻子脸身边的同伙,小声嗤笑道:「瞧他方才那模样,再杀他几回,定将婆娘卖了,到时又是一颗摇钱树。」 「嘘。」 癞痢刘到了埠头,鱼栏麻利给他记了帐,他熟稔解开绑在木桩上的麻绳,划着名租借的舢板,朝大泽而去。 大日东升。 深秋,湖面上阴冷潮湿的水汽笼罩四方,湿漉漉、黏糊糊,癞痢刘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会儿他才发现自个似是穿少了。 「该死的婆娘,也不晓得提醒你男人出门多添件衣,要你有个卵用!」癞痢刘骂骂咧咧。 他站在船头,拿起粗麻编织的渔网,双臂一摆,偌大的渔网飞出在空中散开、倒扣在湖面上,在配重的牵引下沉入水中。 稍待片刻,癞痢刘感受着渔网传来的动静,觉着差不多了,吆喝一声,双臂摆动,缓缓收网。 「直娘贼!」 随着渔网被拉出水面,稀稀拉拉几条鱼在网中挣扎,癞痢刘破口大骂:「什么狗屁玩意!」 他随手将鱼挑起扔进舢板水箱,重新将网整理,划船走了一阵儿,打量着鱼情,再次抛网,收网一看,又是大小鱼零零散散几条。 癞痢刘再骂道:「他娘的,死婆娘,忤逆我、不提醒我添衣,本不想将你发卖的,谁叫这网偏生网不到鱼!」 忽然,湖面一抹绿光跃动。 癞痢刘一愣,揉揉眼睛,果没看错,他福至心灵,手中渔网顺势就抛了过去,片刻后收网一看,癞痢刘仰天狂笑。 「哇哈哈哈哈!」 「宝鱼!」 「老子又捕到宝鱼了!」 癞痢刘拎着通体青翠鳞似碧玉、挣扎跳动不停的鲮鱼,狂笑许久,才囫囵将渔网往舢板中一甩,划船回返埠头。 不多久,兴安埠的埠头屋捨出现在眼前。 周遭的渔民,也看到了癞痢刘手上提熘着的宝鱼,顿时呼声不断。 「他奶奶个娘,宝鱼翠骨鲮!」 「癞痢刘个王八蛋,怎是他又捕到宝鱼了!」 「他娘的这混蛋上辈子积了什么德,烂赌成这样婆娘都不离不弃,还两个月接连捕到宝鱼,直娘贼,这死赌鬼,太好命了!」 「好命有什么用?又笨又犟又好赌,再好的命,都得败光!」 「可恶啊!我究竟哪里不如这死赌鬼!」 癞痢刘浑不管其他渔民的议论,大笑着将船泊好,拎着宝鱼到鱼市里,从黑水帮的人手里换到银钱,便马不停蹄奔着赌坊去。 …… 黄昏。 癞痢刘骂个不停,喘着粗气从赌坊走出。 麻子脸跟在他身边,搂着他肩膀安慰道:「确实太气了,手气就差那么一点点,老二,没事,事不过三,下次绝不会再差一点点了,你先回去歇歇,再去捕条宝鱼回来,下回定能将庄家杀个片甲不留。」 「哪那么容易再捕到宝鱼。」癞痢刘嘆道。 「怎么会?别人又不是老二你。兴安埠,谁不知道你,捕鱼那是个顶个!你回去仔细寻思,总结下经验,比如今日,甚至上一条,是在日出时捕到?雾散时捕到?逐鱼群时捕到?靠近水草捕到?冷水暖水捕到?同片水域捕到?……诸如此类,定能再捕一条。」 癞痢刘听得连连点头,忽然,他一愣,似是想到什么,脸上浮现浓浓惊喜,又注意到麻子脸等人在旁,赶忙将喜色压下去,扮出愁眉苦脸道:「哪有这般那般的啊,都是网一下去拉上来就有了。」 「没事,老二你这手气,说不定从赌坊里转移到湖里船上去了。」 「嗯。」 癞痢刘垂头嘆气拜别麻子脸一众人,待离开兴安埠街道,走在去往刘村的路上。 他左右前后四下张望,见确实无人,才捂着嘴低低狂笑:「哈哈,发了!哈哈,这回我癞痢刘要发了!哇哈哈哈!」 等他低低狂笑一阵,潇洒返回刘村后。 一处草丛里,麻子脸三人站了起来,两个小弟激动的手发颤。 「他娘的癞痢刘捕到两条翠骨鲮,果然不是巧合!」 「这回立大功了!要发了!」 麻子脸勉强沉住气:「嗯,你们立刻回去汇报给豹爷,我再蹲他娘的癞痢刘一阵。」 「嗯。」 两个小弟立马往回跑向兴安埠。 而等小弟身影不见,麻子脸立刻从另一边绕回兴安埠,到一处偏僻的屋舍前,叩开门,跟里面的人说:「赶紧通知二公子,癞痢刘又捕到翠骨鲮了,且……」 第21章 青纱帐、芦苇荡 兴安埠。 一大早。 埠头鱼市旁的院子里,一个满脸络腮鬍、穿着漆黑短打、露出精壮腱子肉的男人,双手各抓石锁,走圈踏步打拳,由慢至快,不一会儿,就握着石锁,舞得虎虎生风。 「豹爷!」 麻子脸的同伙之一,推门进来:「癞痢刘那厮,昨日睡了一整天,今儿终于来埠头了,他正在埠头那租船呢。」 豹爷将石锁一扔、『嘭』的砸到地上,才两眼精光一闪,走到门边,瞥着外边埠头上、解船绳的癞痢刘,皮笑肉不笑道: 「这厮倒是身板好,赌了两日一宿,又睡了一日两宿,浑人一个却是吃好睡好……若这浑人,撩拨得我心急火燎,却是拿翠骨鲮一事耍我,定让他『吃更好睡更好』。」 「走!」 见癞痢刘划船出湖,豹爷舔了舔嘴角,按捺心头火热,带着人从院子另一边出了去,在埠头不远的岸边,上了早准备好的乌蓬,尾随着癞痢刘的方向而去。 殊不知,在他乘船出湖后,一伙人从林中走出,远远望着他们的船影。 这伙人约十来个,以一个玉面青年为首。 青年即便乔装打扮过、穿一身粗布衣裳,却也掩不住从小锦衣玉食养出的富贵气;其左右守着两名老壮者,一瘦削,一矮胖,凌厉双眸皆闪烁着精光。 「三个月了,都不曾发现黑市卖鱼那人,癞痢刘不出意料,亦不是,莫非…我料错了。」『二公子』看了一眼手中木盒,将其藏回袖中,皱眉轻声道。 枯瘦老壮者道:「较大嫌疑的那些人,公子已确认过了,但符合条件嫌疑较轻的还未有,二公子若有意,待此事了,可再确认一番,在县城的那些好办,不在县城的,都抓起来罢。」 「嗯,钱叔你说的在理。」 『二公子』点点头:「不过这回癞痢刘与翠骨鲮、好似煞有其事,若真发现了鱼窝,倒也不用费那般麻烦。」 说着,豹爷所乘的船已走远成小点。 一艘乌篷船也从附近,划到这一伙人在的岸边,船头船夫正是麻子脸。 『二公子』正要迈步,钱叔急忙拦住了他。 「公子,大泽不似岸上,人难使得上力,不必亲身犯险,黑水帮一不入流货色,我去料理就行,若真是鱼窝,待我回来禀告,再行动也不迟。」 「也是。」 『二公子』想了想,点头道:「钱叔,那就麻烦你走一趟,我和陈伯在岸上等你消息。」 「嗯。」 钱叔点了一半人,到岸边登上了麻子脸的乌篷船,即远远朝着豹爷的船跟去。 他远望冷哼一声:「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 …… 「乖乖宝鱼!你在哪儿?」 八百里云梦泽,水接遥天,秋风萧瑟,湖风一卷,大片芦苇荡簌簌摇晃作响,一艘舢板在其间游荡。 癞痢刘站在船头,双目热切,打量着水面。 若非麻子脸提醒,他还想不起两月前捕到的那条翠骨鲮,也是在这片水域。 一条是巧合,二条能是吗? 癞痢刘不蠢,更晓得有枣没枣先打一桿,他吃饱睡足、一早就行船到这,不多久,紧盯着湖面的癞痢刘,圆目一瞪,接着仰天狂笑。 「哇哈哈哈哈!」 「我癞痢刘命中带紫,註定是贵人!」 癞痢刘一脸癫狂,紧紧盯着湖面游动的那一抹绿光,划船追逐而去,「第三条了!定还有!鱼窝!翠骨鲮的鱼窝定在附近!」 芦苇荡后,一条乌篷船隐藏行迹,缀在舢板后边。 豹爷站在船头,听到癞痢刘癫狂的笑声,亦忍不住满面激动充血,「第三条了?鱼窝?癞痢刘他娘的以后就是我的命根子!他娘的!他娘的!老子要狠狠疼爱他!」 鱼被舢板逐,舢板被乌蓬逐,乌蓬被乌蓬逐,穿行在芦苇荡中。 癞痢刘操着舢板,追逐着翠骨鲮,很快出了芦苇荡,不久,即望见一座石岛。 石岛不大,西高东低,西面是光滑陡峭的礁石、终日背光,有渔民侥倖在那游玩过、说三伏天都冷飕飕的,为何说有幸?便是石岛东面是片滩涂,好些条扁嘴、利齿、厚鳞、四脚、长尾的爬行猛兽,正趴在那慵懒晒着日光。 癞痢刘一愣,「猪婆龙滩?」 大泽上的渔民,自不会不认识那是猪婆龙。 附近水浅,行不得大船,兴安埠曾有渔民组织过至此捕猪婆龙,不过那些猛兽聪明得紧,反而杀了不少渔民,自那以后许久,都鲜少有人至这边打渔。 癞痢刘望着那翠骨鲮,游到石岛西面背光礁石处,迟疑着要不要划船过去。 「癞痢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过去看!」忽然有一道狠厉的声音传来。 癞痢刘不可思议回头,一艘乌篷船正从远处的芦苇荡中划出,豹爷站在船头,朝他高声喊话。 「豹…爷!」癞痢刘错愕道。 旋即他反应过来,拼了命划船想要逃开。 但豹爷的乌篷船,左右各有小弟卖力摇桨,没一会儿已是追上了他。 癞痢刘哭着乞求道:「豹爷,我上有九十老母、下有六岁小儿,看在我发现这翠骨鲮线索的份上,饶了我吧!」 豹爷不耐烦冷笑道:「饶了你,让我弟兄去那猪婆龙滩、探翠骨鲮鱼窝的踪迹吗?少废话,要么自己过去,要么老子把你扔过去!」 「豹爷……」 「砰!」 两船相靠,豹爷一记拳头,直将癞痢刘打得眼冒金星、险些落入水中。 「要老子将你扔过去是吧?」 「我去,我去!」 癞痢刘急急忙忙划着名舢板,朝石岛西面背光礁石而去。 忽然,一条近丈长的尾巴,从水面冒出,打在癞痢刘的舢板上,只听一声尖叫,船翻人落水。 乌篷船上,小弟目瞪口呆着惊叫道:「好大条的猪婆龙!成…成精了吧?」 豹爷见那掀翻癞痢刘船的猪婆龙,朝他们游了过来,眼皮一跳,目眦欲裂怒喷小弟:「成你娘!赶紧划船!快!」 可行不多时,在尖叫声中,乌蓬船被水中巨物撞到侧翻在湖面上,豹爷双臂摆如轮,在水中划出波浪,欲要逃离。 …… 远处的芦苇荡后,躲藏着的乌篷船上,钱叔从石岛上收回目光,朝麻子脸果断挥手:「先回去,遣些渔民来将这地探明白。」 「是。」 乌篷船调转方向,却—— 「嘎吱!」 船底传来异响。 船上人面色一变,船却已经开始倾斜侧翻。 钱叔瞳孔一缩,当机立断从船上跳下,奋力朝不远处的芦苇荡游去。 但,他脚腕一紧,似是被什么生物状的绳索缠上了,他右脚猛然发力、在水中「啪」的一声发出炸响,狠狠踹在那缠着左脚腕的『绳索』上,那绳索颤了颤,却没松开,拽着他直奔深水。 不一会儿,湖面轻风吹拂,水波涟涟,芦苇荡摇晃作响,到处风平浪静。 第22章 三堂会审除后患 「赌鬼?那就去死吧!」 豹爷迷迷糊糊听到哭喊声,他一个激灵清醒,急忙睁眼,只见四处昏暗,惟有上方有一小孔,亮光从孔中打进来,照出渗水的石壁,显示这是在一处石洞内。 水滴从石壁上叮咚滴落到水面,隔水的对面,一条巨型猪婆龙似注意到他在打量,猛地睁开明黄眼眸。 「啊!」 豹爷吓了一跳,欲用力撑地后退,却惨叫一声,原是他手臂已被折断,始一用力,剧痛不停冲击脑海,也使得他越发精神,才惊觉周身躺了八九个昏迷的人。 而癞痢刘,正在豹爷左边不远,痛哭流涕着将身体紧紧贴向石壁,躲着他前边一大团浮在空中的水。 豹爷忍痛斜眼一瞥,顿时头皮发麻。 娘呀! 那团浮水里边游着密密麻麻的尖头水蛇、水蜥蜴、蚂蟥、水蝎子,若被沾到,生不如死、不敢想像。 「他!」癞痢刘见到豹爷惨叫醒转,急忙一指,「河神上仙!都是他,黑水帮的豹爷!若非是他,我怎会染上赌瘾?又怎会迫于没本钱,出来追着那翠骨鲮,冒犯了河神上仙大人!」 而癞痢刘身前那团浮水后边,有一团黑影,仅亮着两只金绿眸子,眼神淡漠,不怒自威。 豹爷打了个寒颤,急忙道:「癞痢刘放你娘的狗屁!那么多人去赌,怎没几个染上瘾,偏生是你?你个王八蛋控制不住自己,与我何干?河神上仙大人,千万别听他放屁!」 「豹爷,我日你娘狗屁……」 两人争吵对骂时,又有两人伴随着一声惨叫醒转,正是麻子脸与钱叔。 豹爷打眼一瞧,见是麻子脸,又见手下两小弟与他躺一块儿,麻子脸与那瘦削老壮者以及其余四五人躺一起,他心思电转,已明悟了是怎么回事,立时怒上心头—— 「入你娘的麻五,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亏还和老子平日称兄道弟,却背地里带着人,想要来阴老子?我日你娘!不将你细细剁成臊子,不解老子心头恨!」 麻子脸与钱叔也都被折臂,醒转后痛呼不止,但钱叔很快强忍着镇定下来、观察周围,麻子脸则是嚎叫着、听完豹爷的话后,欲张嘴争辩…… 「聒噪!」 那团游着密麻毒物的水,在四人身前一晃而过,四人急忙闭嘴。 「因何至此,轮番交代,若打诳言,好自为之。」金绿眸子的主人淡漠道。 「赌鬼,你先。」 「是,河神上仙……」癞痢刘急忙交代事情经过。 「豹孙,次之。」 「是……」豹爷亦老实交代。 「麻脸,再次。」 「是……」 他从两个月前讲起,讲癞痢刘捕到宝鱼翠骨鲮后,杜家二公子如何让他打探、癞痢刘是否还知道其他翠骨鲮的踪迹,嘱咐他关注打到翠骨鲮的人。 三天前,癞痢刘再捕到翠骨鲮,他通知杜家二公子,后者即亲自到来,且让他盯紧癞痢刘和豹爷。 直到今日,他与杜家二公子的护卫钱叔,跟踪癞痢刘与豹爷至此。 「……便是这般。」麻子脸咬牙忍痛,恭声和盘道出。 癞痢刘听得心肝直颤,奶奶个娘,怎么从两月前捕到那条翠骨鲮,就盯上他了? 豹爷则是听到杜家时,微吸了口凉气。 「护卫,末之。」 「是……」杜二公子的护卫钱叔,哪曾见过这等操水控毒物、慑服精怪的手段?莫不真是传说中的神仙人物?他心思百转,亦不敢隐瞒,从黑市讲起……将事由从头到尾交代。 话罢。 啪! 三团水从水面飞起,糊到癞痢刘、豹爷、麻子脸等人脸上,没一会儿,三人晕了过去。 余下钱叔一人惊疑未定,忙学着癞痢刘的口吻:「河神上仙大人……」 一大团水已将他裹住,浮至空中,与那团充斥毒物的水仅差分毫,令他亡魂大冒。 却听金绿眸子主人那淡漠的声音响起道:「你们所找那黑市卖鱼人,与吾有缘,宝鱼为吾所赠,好生交代,你所奉其主杜二公子,所处何方,护卫多寡,吾好遣使了结此番因果,你也能有个好死法。」 钱叔瞪大眼睛。 …… 虎蛟从第三只龙仆猪婆龙精怪、所在滩涂石岛暗藏的岩洞中游出,到了外边大泽湖面上。 时值午后,日头高照,水波映金光。 虎蛟潜在水中,遥望兴安埠的方向,长舒了口气。 「没想到竟是黑市那天,『好心』提醒我尽早离去的那个年轻人、杜家的二公子,一直在暗中寻我,好好好!」 「还有黑印虫,竟能识别人气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回还是运气好些,若杜二公子不顾及,列在名单上的我,早已死了数回。」 「行事还是不够周密,此番教训需得谨记。」虎蛟暗暗攥紧前爪,他望着兴安埠,目光渐渐冷冽,「杜二公子,不除了你,我魏某人,真是寝食难安啊。」 「膨颈蛇!」 远处,曾魏村,魏家边上不远的一个土坑中,盘成团闭目的膨颈蛇倏地睁开竖瞳,吐着蛇信感知了一会儿,即从土坑中爬出,在村人感到莫名其妙的忽然犬吠声中,隐蔽钻入芦苇荡,爬入大泽,潜在水底朝着某方向而去。 兴安埠岸边,膨颈蛇吐着蛇信出水上岸,从偏僻处靠近至埠头街道角落的一间房舍,又盘成团躲在一处草丛里,竖瞳冰冷的目光,却不曾从那房舍上离开。 那房舍前,粗布衣裳的玉面青年来回踱步。 「钱叔与那黑水帮豹爷,都不曾回来,若非距离远,便是出意外了,但都说明发现翠骨鲮鱼窝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回去再遣些人手,调派些船只过来,隐秘些。」玉面青年吩咐手下,排兵布阵。 「是。」 有人拱手应是,去到了兴安埠街道,索了马,骑往县城。 膨颈蛇见有人走,它爬了爬,冰冷竖瞳扫了扫,似是在识别玉面青年,见其未走,才将蛇躯缩了回来,继续盘着守候。 日头西斜,转眼黄昏。 夜幕降临。 那玉面青年,已进到房舍里歇着。 夜色中,岸边,一只趴着比半人稍高的大蛤蟆打头阵跳上了岸,接着一道浓雾环绕、头上悬大团水的身影,不疾不徐上了岸。 一直走到了盘着守候的膨颈蛇旁。 虎蛟从浓雾中伸出爪,摸了摸膨颈蛇的脑袋,「做得不错。」 「嘶!」 膨颈蛇吐着蛇信,摇头晃脑。 虎蛟透过黑夜,望向那屋舍,「这回倒是顺利,人滞留到了入夜,我便能动手了。」 随即,虎蛟左牵蛇、右行蛙,朝杜二公子所在屋舍,走了过去。 …… 十月,秋末。 黑水县城,凌云坊。 宁家武馆,演武院。 大师兄樊郃与五师兄吴颂,召集了癸舍五人在内的七人。 「你们都练了一段时日,筋拉了,气力也打熬了,也通过马步练得腿脚架稳,桥手亦有些章法了,气血初步凝练了,今儿就教你们新东西,也是基础,但能不能感气血、悟营气,是否有成为武师的潜质,就看你们将这些基础桩功、拳法,练得怎么样。」 「打法,两套拳法,一快一慢,这是底子,练好了,武馆可帮忙推荐寻找一份护院的活儿。」 「练法,站桩走桩,重要性不言而喻,关系着你们是否能够感悟拿捏气血,你们都进武馆才几个月,若能一年内感气血、悟营气,便有机会被老师收做入门弟子……」 第23章 通悟营气 午后。 宁家武馆,演武院。 「心急如焚,似火烧身,都什么啊?上次站马步,呼吸起伏,都够玄了,这次的桩功更好,什么焚心桩,令人根本摸不着头脑!」癸舍的田成,根据武馆的教导站桩,始终不得要领,不一会儿,便似猴抓腮,满嘴泄怨,走来走去,躁动不安。 其余五人,有金鸡独立,有双手托天,有虚若抱鼎,忙着揣摩领悟武馆教的桩功,无一理会他。 魏丛则是稳当蹲身站马步,左手收至腋下托肋,右手平伸而出,好似端枪扎刺。 脑中则回忆五师兄吴颂冷峻教导的话—— 「十三站桩之中平桩,从枪法招式中平枪得名。」 「中平桩要旨,手中虚持枪,此法何为?稳大龙、求其中。何为大龙?上托颅骨,下联尾骨,中附两肋,躯干之核心,牵涉四肢百骸一切发力。」 「稳大龙,稳,沉也,即马步的站力,要沉到大龙上。」 「求其中,中,平衡;求,找寻。身前手持大枪,如何能平衡?须得身后亦有枪,即为寻,如何寻?身化猿猴、形若大虫,从尾椎处长出一条尾巴,尾巴即为身后枪。」 魏丛微微一笑,如是武馆别人,应当不易理解,毕竟武馆许多学徒,连学都不曾上、只些许识得几个字,大龙嵴椎之类的也不好理解,就算能理解,前世他学生时代,都有许多人上体育课时、操都跳不好,更有甚者,走路同手同脚,死不悔改。 遑论当今时代,怪不得外边总说习武难,武馆成才不高,如此这般,岂能轻易习得? 闲话少叙,他蹲着马步,调整片刻,重心啪嗒一下、落至尾椎,该想出的尾巴,早就自然地从尾椎处生出,无一点难度。 毕竟他的虎蛟身,便是四肢须尾俱全。 霎时,魏丛全身发热、肌肉绷紧、周身冒汗,在这种想像出的前后持枪的状态下,血被牵涉、加速流动,但身体似做功,头脑却知道没有,清明的很,很快就感受到了流动血中的热意。 五师兄吴颂从书中背诵教导的话,再从脑中冒出: 「营者,荣也,水谷之精气。泌其津液,注之于脉,化以为血,和调于五脏,洒陈于六府,乃能入于脉也。」 「此所受气者,泌糟粕,蒸津液,化其精微,上注于肺脉,乃化而为血,以奉生身,莫贵于此,故独得行于经隧,命曰营气。」 「气血,便是血之热,气营之感。」 魏丛舌顶上颚,顿时口齿生津,吞咽入腹,血热之意渐浓,无形中感受到那股热意,似是由一股有若无的气主导。 不知多久,他眼前一黑,忙散了架子、收了桩功,身体传来阵阵羸弱感,颇有些类似虎蛟身令御龙仆之后,不过程度没那么严重。 田成等六人还在旁站桩揣摩,秋日阳光洒落在演武院中,五十余号苦练的汉子汗液流到胳膊上,反射着日光,令魏丛有些晃眼。 他待那羸弱感散去,才攥着拳头暗道:「方才那应该就是气感了,也就是说,我已经感悟到气血了,符合真正拜入宁老头门下的条件?」 魏丛望着日头,眼眸中光彩熠熠:「宁老头所说的一年之内,虽是从入武馆算起,照这么算,我已经快两月了,但学桩功没多久,若就感悟气血,未免太过惊人,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最好等一段时日……且,吃宝鱼补身,壮大营气,习练马步桥手拳法,亦得需要时间,所以,不急着说。」 念头通达,魏丛即练习起拳法来。 一快一慢,招式基础,五步快拳,养生长拳。 其余五人早前见田成泄苦怨气没甚反应,此刻见魏丛不站桩、改练拳了,纷纷也都散掉桩架,亦练起了拳。 「连丛哥也觉得那桩功难吗?」 「确是难悟到要领,什么血热、气感,我只觉腿酸、气喘。」 「还是先练练拳,练熟了,到时保底能找份护院的活儿,怎么说一个月也能有二三两银子了,也不用怕那些小帮派、地痞流氓之类的欺压。」 「是这个理儿。」 五人里边,除了癸舍的外,还有辛舍的两人,进武馆比魏丛早、年龄也大他些许,不过教桩功拳法的这些天,见到了魏丛在师兄们的指点下几乎一悟就通,谈吐见识也属鹤立鸡群那一撮,月余就练桩拳、师兄对待也不同,便也跟着叫起了哥。 而学徒里,也不少人没指望练出什么东西来,都比较脚踏实地,觉着能凭此找份护院之类的活、目标就达到了,毕竟护院月钱少些二两、多些三两,两三四五年就能覆盖掉武馆的费用,值得。 田成见状,则是骂咧咧道:「好啊,方才一个个都假正经是吧?我说这桩功玄乎得紧,你们一个个不吱声,我还以为你们会了呢……嘿嘿,你们练拳,我就偏站桩,等我站出来,看你们如何羡慕。」 「是是是。」 「你定能站好桩功。」 「好样的,千万别放弃。」 嬉笑打趣中,很快过了日昳,至了晡时饭点。 演武院里的学徒,收拾收拾,去往偏院食堂,除了少些家境好的会回去吃、或者到外边酒肆,大部分学徒,还是会在武馆里,吃武馆厨娘煮的饭食。 原因自是吃饭时,难能聚一起闲聊,你道一些趣闻、我道一些时弊、他道一些县城大小事,相互又阶层差不多,能来武馆定也不太庸俗有所志向,多熟熟脸、加深下情谊,岂不好哉? 便是些家里小有钱势、住不在武馆的学徒,也会隔三岔五在武馆食堂吃。 魏丛打了饭,与癸舍四人坐到食堂一角的木桌,听着消息灵通的学徒、说过去一月里黑水县城发生的事。 「杜家的悬赏又涨了,三千两!」 「啧啧,不愧是县衙都得看其几分颜色的四大家族之一,就是财大气粗!」 「话说这么久,杜二公子以及杜家两位旁支族裔一干人的无故出事失踪,还没一点踪迹线索吗?」 「动手的势力太狠,毁尸灭迹十分彻底,若有线索,哪还能连涨悬赏?」 「杜家快疯了,前几日,派了一批人手去兴安埠,探那猪婆龙滩,碰上那只成精的猪婆龙,险些全军覆灭,侥倖就逃了几人。」 「话说那猪婆龙滩,真有翠骨鲮宝鱼窝吗?」 「不确切,但毕竟无风不起浪,黑水帮和杜家先后都遣了不少人手,但那附近,水浅走不得大船,一干小船过去,在那只超大条的猪婆龙精怪面前,又都不够看,只演了好些年前的旧事,两方势力折损不少人手,也消停了不少。」 「我听说吶,杜家为了找到凶手,愿给其他家族,或者三大帮派,出让药田甚至异兽肉养殖法,但很可惜,依旧没寻得什么口风。」 前边还好,听到后面那话,魏丛眼眸微亮,若有所思。 第24章 去岁之冬 十月十一,沖鸡煞西,宜:嫁娶、出行、安葬、祭祀、作灶、酬神、求子。 从城外早练回来,魏丛跟大师兄樊郃要了半日假,出了武馆,朝太平坊走去。 他九月做掉杜二公子后,怕杜家会牵连杜二公子生前、因翠骨鲮而排查出的名单上的人,便找了杜家的几个纨绔、一些据点,又令一些劣迹斑斑之人失踪,就有了后续杜家雷霆大怒、大肆悬赏的事情。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也无意间请託刘贵,去打听是否还有闲汉在查他,得到了确切的答覆,他这才敢安心地在城中出行。 太平坊与宁家武馆同在城南,黑水县的小民大居于此。 没一会儿,魏丛已来到了一条巷子。 槐树巷,一间『宋』字招牌的院子前,颇为热闹,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唢吶喜庆刺耳的乐声,不时响起,人影憧憧,聚集了主人家不少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 魏丛走过去,见到院子里边,沈父正乐呵呵地站在一桌从曾头埠请来的乡邻旁边,他即走过去笑着道喜:「沈叔,今天是翠翠的大好日子,恭喜啊。」 「水生来了啊。」 沈父笑容一滞,马上又挂了起来,「你算是翠翠的哥哥,娘家人,一定要帮忙多喝几杯。」 魏丛目光在这桌乡邻脸上扫过,见他们隐有异色,本来确实打算留下喝几杯的他,顿时改了主意,免得有人喝多了闹出什么多余事来,当下便一脸歉意道: 「实在不好意思,叔,师兄们这几日有事,又抽不出人手,都唤我跑腿去取药材,没法留下来喝喜酒了,日后定向您和翠翠赔罪。」 说着,从兜里掏出了红纸礼封,里边包着十枚大钱,取十全十美之意,递给沈父。 「啊,这……」沈父装出难为怪罪的表情,客套了几句,并不挽留,就送着魏丛出巷子了,他目送魏丛离去,偷偷拆开红纸礼封看,见是一百文钱,喟嘆道:「可惜啊,谁叫你是养子呢。」 魏丛则是刚走出槐树巷,隐约就听见『新郎官接新娘子回来啦』的喜庆喧闹声。 沈翠翠的丈夫宋大郎,他打听过了,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品不差名声不错,宋家是开脚店的,小店便是家、身处槐树巷有些偏僻,但宋大郎风雨无阻,每日都会去各城门附近揽客,口碑渐渐积攒下来,生意还成,足以养家餬口。 在这个时代,对沈翠翠来说,算是一桩不错的姻缘了。 次日,武馆放休。 魏丛一早出城门时,恰巧碰到一个带着鱼篓的黝黑渔民,被城门处的衙役拦下、仔细盘问。 而不多时,则是有黑水帮的人过来,从衙役处拽过被拦下的惊恐渔民、拉到邻城门根的一处小巷子里,紧接着里面就传出阵阵棍棒殴打人体的杂响、被捂住嘴的隐隐惨叫哀嚎。 魏丛眸光微冷,顿了顿足,就出到城外,搭乘板车。 板车行至午时,到了曾头埠。 舵爷正挺着大腹,巡视埠头,不时吆五喝六,两月余不曾出事,他的声音也跋扈不少:「告诉你们,今年拢共才捕到二十四条宝鱼,离十二月挖藕捕到两个月了,到时捕不到三十条宝鱼,翻番挖藕,休怪爷,那是帮里的规矩!」 「规矩?」 魏丛低语一声,从埠头走向曾魏村。 之前他料理杜二公子、杜家人、杜家据点,共获得二百多两银子,加上手头还剩的,有将近三百两银子了。 但依旧不好用,即便真正拜宁老头为师,身份得到提升,若无合理财源,也没法用太多银子。 成为武师后,一般情况下,正常赚取银子的途径,只有加入小帮派担任客卿、成为富贵人家的护院小头目、做押镖镖师、或成为官兵为衙门做事之类的活儿等等,总归受人管制。 其实,有虎蛟身在,最好的合法营生,就是卖宝鱼、宝草,或者与之有关的水产、水上生意,但这些生意,被黑水帮以及漕帮管得死死的,他便是成为宁老头的入门弟子,也不可能让黑水帮从嘴里吐出一份利益来,断人财路,犹甚杀人父母。 「要么加入黑水帮,要么干掉黑水帮,我才可能以虎蛟身谋利是吗?」 「加入是不可能的,干掉也是,且不说如何干掉,即便干掉了,也会冒出另一个白水帮。」 「但,就像杜家遭受打击,会出让利益一样。」 「黑水帮各埠头那些压榨渔民的傢伙,遭受打击,又会如何呢?」 「俗话说,混乱是阶梯。」 「也不知有没用,但,试试又何妨。」 魏丛走到大泽岸边,忽然一阵湖风颳来,夹带些微寒意,他打了个喷嚏,望向起风的方向。 是北方。 冬天来了。 …… 对曾头埠的渔民来说,冬天很难熬,即便黑水县地处梁国南部,不下冬雪,却也极冷,特别是大泽周围,冻死人根本不是稀罕事,更别提黑水帮还逼迫人、大冬天的进到冰冷刺骨的大泽水里,挖冬藕。 但洪泰十二年冬,包括曾头埠在内的周遭埠头渔民,好过了些许,起码不再被逼着去挖冬藕,或者说黑水帮,无暇顾及他们。 正月天。 曾头埠,渔家酒肆。 老李头与几个酒友,围坐在桌旁,桌上打着边炉,炭红酒温气芳香,鱼汤在炉子里咕噜噜冒着气泡,鲜香味瀰漫整个屋子。 老李头饮了一杯热酒,满足地嘆息一声:「舒服!去年冬既不被黑水帮逼着下水挖藕,年关那阵生意正好的时候,鱼市里也没人抽成,真他娘舒服!」 一个酒糟鼻老头哈哈笑道:「你以为黑水帮不想?是不敢!从去年十月中旬起,咱黑水县恁多个埠头,黑水帮都折损多少人手了?在赤渡河那边的还好,不在那边的、在咱大泽这边的,黑水帮的王八蛋,哪个不是人人自危?」 「说到这个,我还是最服鸵胖子那怂货,白云埠、聚浪埠的人接连出事后,鸵胖子当机立断跑回县城,若不是他上边有人,黑水帮的帮规,早就将他打个半身不遂了哈哈!」 「也不知道这事是谁干的,漕帮、云山水贼都前后放过话,说不是他们干的,应该也不是他们干的,不然这事这么大、黑水帮又在两边安插有细作,黑水帮不至于不知道。」 「冯杜梁王四大坐地虎,也不是啊。」 「官府就更不至于了。」 「总不该是哪来的过江龙吧?」 「让黑水帮折损了过百人手,黑水帮还没有半点消息,这得多强横的过江龙啊?」 「不知道,反正这事干得漂亮,继续干他娘的黑水帮!」 说话间,外面响起驴子跺蹄、轮毂转动声,老李头酒酣瞥了一眼,透过窗户见到酒肆外边,一个筋肉饱满、身板结实的肤黑俊青年跳上板车。 那青年朝他望过来,点头微微一笑。 老李头举起酒杯示意,小声嘀咕:「水生这后生十七了吧,虚岁算都十八了,这么大了都没人上他家里说亲,还光棍一个,可怜啊,若在武馆里练不出来,背着一身债,更没小姑娘乐意跟他了,当初好好的,受什么激,偏要去武馆呢?」 「老李你在小声嘀咕啥呢?」 「没啥,来,继续喝,继续庆祝。」 第25章 迁怒 「听说,最近不知从哪,跑来了好些条狼,开年头趟进城,可不要碰上啊。」 「嗐,周遭狼少,真来了,那些个猎户不得高兴坏了?再说狼不就是犬吗,不是俺吹,俺炮制那玩意可有一套,真要碰上了,说不得调头回去生火烧水拔毛。」 「你就吹吧你!」 老黑驴拉着板车,离开埠头,前往县城。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板车上,黑水帮各埠头人马出事早在冬天里闹得沸沸扬扬,年节走亲访友时,谈的都是这事,耳朵听得都要生茧了,故乘客们,聊的都是些新鲜事。 魏丛过年前,在武馆里听到的最新消息,则是黑水帮震怒,发动大批人手在大泽上搜索敌寇踪迹。 大泽湖水,是虎蛟主场,自不会走漏马脚,自是令黑水帮无功而返,还再折损了十来人。 时隔半月多,他也很期待黑水帮有何反应,事情是否有朝对他有利的方面变化,故而初八刚过,就坐上前往县城武馆的板车。 当然,更重要的是,重拳力的五步快拳与重拳招的养生长拳,历经三个月的习练,已经颇为纯熟。 加上距离他入宁家武馆,也半年了。 半年时间,感悟气血,据他了解,属于小有天赋的范畴,不够惊艷,也能令武馆有所重视,合适公开进度,尝试拜入宁老头门下、成为真正的武馆弟子。 「新年,合该新气象!」魏丛坐在板车上,望着官道两旁绿意盎然的山林,暗道。 「驾!」 一声娇喝从林中传来,板车上的人停下话头转头望去。 一袭深锦缎长裙、眉目含煞的女子,纵马出现在林中小道上,马蹄声疾,裙摆被风吹卷着、紧紧裹在腰身以下,衬出一双布满铜钉锁扣的皮靴上、肌肉紧绷的浑圆长腿。 女骑身侧不远,跟着一名骑马锦衣青年,两人身后各有两名侍从奔跑着跟随。 女男两骑,从林中骑出,驻马停在官道旁,回望着山林。 「该死的杜家贱人,她订了婚的男人随那杜家旁系,莫名无故失踪,也不守妇道,转头就退了婚,荡妇般就找上了杨家!那杨世美也是贱男人,竟敢退了我刑敏的婚,眼巴巴凑到那贱人荡妇前谄媚讨好!」 锦裙女骑刑敏咬牙切齿,恨恨道:「有朝一日,我若得势,定叫那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锦衣青年望了眼走到他们附近的板车,劝道:「表妹,慎言,毕竟也是杜家。」 刑敏亦望了一眼驴车,冷笑道:「谁敢说,说了又何妨?杜家再强?也敢因言加罪与我?……还有那黑水帮,还三帮之首呢?谁朝他们动手的,这么久都没查出来?似若家犬,只敢主人面前逞凶,我野狼帮那两人何罪之有?莫名被他们打一顿,权当立威!……与杜家一般可恨!」 板车从两骑身侧转动着轮毂走过,车上曾头埠的人,低眉顺耳,作不敢多听窥看状。 马,不是一般人养得起的,非富即贵或强,平头老百姓触了霉头,被这等人打杀,必是无处说理。 魏丛也是一般无二,不过他心头颇感稀罕,这所属野狼帮的女骑,那些不好遭遇,倒是间接与他有关,罪过罪过。 正当板车众人,噤声与那两骑错开而过,心头松了一口气时—— 后边锦衣青年道:「表妹,说那些作甚,无故扫兴,咱这趟不是出来解闷的吗?不过那些狼崽子聪明得紧,数回被它们逃了去,我看还是唤些人过来,包抄驱赶,好逮住它们,你能动手。」 「何需费那般功夫!」女子冷冷一声。 魏丛心下一沉,耳旁便听「驾」的一声、马鸣蹄踏,紧接着深锦缎长裙身影,从他身侧疾驰而过,到了驴车前方,勒马停住拦路。 邢敏冷冷扫了驴车众人一眼,漠声道:「下车!」 老车夫哆哆嗦嗦道:「大…大人,我、我们都是曾头埠良良民,正正要去往县城……」 「下车!我不会说第三遍!」邢敏不耐烦冷声道。 锦衣青年从后边追到邢敏身旁,好声劝说,但无甚效果。 板车上众人听得、连将目光望向魏丛,知晓魏丛去武馆习武,已是车上身份最高的了,指望他能帮忙化解这次无妄之灾。 魏丛暗嘆,只得走下板车,到骑在马上的锦裙女子邢敏身前,恭声抱手道:「两位安好,在下魏丛,学艺于宁家武馆……」 「宁家武馆?」锦衣青年诧异,赶忙再朝女子劝说,「还有宁家武馆的人呢,表妹,我们还是回去唤人好了。」 「宁家武馆?」锦衣青年的话好似起了反效果,邢敏再也不听,沖魏丛连连冷笑,「宁家武馆的诸弟子里,我没听说过有魏丛这么一号人物啊?」 「在下尚还只是学徒,但……」魏丛抱拳道。 「宁家武馆区区一介学徒,也这么大能耐了吗?」 锦裙女子不耐烦冷笑着打断魏丛的话,再也抑制不住暴躁,眉目含煞,扬起马鞭—— 「啪!」 抽向魏丛。 魏丛低敛着眸子,寒光一闪而过,半年习武、感悟出气血,反应以及行动较之前都更灵敏,这一鞭子,他都躲、能接,但问题是,躲接后何如? 他躲过接过后,告知已感悟气血、能真正拜宁老头为师,又如何? 对方正在气头上,可能会因此生出杀意,毕竟他此时还是学徒,与宁家武馆的关系不深,当真杀了关系也不大……而膨颈蛇就在附近不远,对方若想杀他,他也能唤来膨颈蛇反杀对方。 但板车上的目击者、曾头埠的乡邻如何处理?也杀了吗?若不杀,如何善后?善后不了,后续对方势力的报复,又该怎么应对?殃及养父一家如何是好? 魏丛心中一系列念头一闪而过,萦绕着一丝懊悔,或许应该早日告知武馆真正习武进度,拜入宁老头门下,亦或者,早前就不该与对方说自己是学徒…… 「啪!」 邢敏扬起的马鞭,结结实实抽在魏丛背部,霎时衣服破裂、皮开肉绽。 魏丛眼皮一跳,咬牙皱眉,作强忍痛状,朝马背上锦裙女子抱拳道:「抱歉,是在下不知好歹了,阁下若有所需,但听吩咐。」 邢敏才满意纵马朝林中去:「早前老实听话,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叫上那些贱民,去往林中围捕群狼。」 锦衣青年则是跳下马,到魏丛身旁,连声道歉:「宁家武馆的小兄弟,实在抱歉,我表妹今日脾气不好,还请多多担待,这里有些包治外伤的金疮药,你先用上,围捕你也不用去了,等今日事了,我定携礼到宁家武馆,给小兄弟好生赔罪。」 他倒是会做人,魏丛眼眸中暗藏的冷意舒缓不少,接过金疮药道:「谢过兄台了,不过只是皮肉伤,无甚大碍,车上又都是乡邻,我放心不下,岂能独自离去?」 「魏兄弟好义气,我这妹子性情娇纵,今日又气不顺,待事毕,我定要劝她设宴亲自给魏兄弟赔罪。」 「不敢不敢,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哈哈,倒是忘了,姓徐,父母赐名安庆,却是和魏兄弟不打不相识了。」 第26章 拳力 板车上除了老车夫,还有五人,皆被使唤进了林中,捡了些棍棒,用以驱赶群狼。 林木苍翠,落叶不多,随着深入,灌木丛也增了些许,不再开阔,一行人听着林深处策马驰骋声、狼嚎声,也散开呈口袋状,朝狼嚎传来处、作包抄态势。 曾头埠老车夫六人,三三一伙,邢敏以及徐安庆的随从,两两一伙。 魏丛则一个人处在口袋最边,他怕与老车夫等人在一起,遇到什么事不得不出手,出手又遭来邢敏忌惮、进而对得罪过的他生出杀意,便还不如一人行事方便,且他一人,看着是口袋最薄弱处,也能吸引狼走他这边,避免老车夫那边六人出事。 那六人都是壮年,家中顶樑柱,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一人出事满家遭罪。 「嗷!」 林深处,被邢敏以及徐安庆追逐的狼,嚎声渐大。 不过听着离口袋这边,还有一段距离。 忽然,魏丛侧前边的一处草丛,一条拖着尾巴的驳杂毛发灰狼,从中钻出,眼神狡诈的呲牙袭向魏丛,他身后两侧死角亦传来动静。 人捕狼,狼似亦捕人。 「孽畜!」 魏丛望着扑袭而来的狼,眸光一闪,右腿往外一跨、拉筋站马步半年,这一步跨得极大,亦极快极稳,右跨站出侧蹲身后,没有丝毫摇晃虚浮之感。 狼扑而来,魏丛已站了一个大致的中平桩、身后有枪身前无枪,势便朝前;右拳微抬,胸膛臂膀大筋已经绷张紧;血中营气流向……悄然间已跨出了五步拳中的马步型,摆出拳手型,沖拳手法。 「嘭!」 电光火石间,狼袭近至身前,魏丛侧身避开,蓄势一拳轰在狼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俗话说,狼,铜头、铁背、豆腐腰、麻杆腿,即狼头最硬防御最强……却只见这狼闷响一声后,重重砸在地上,口鼻间溢出了血,瞳孔涣散,躺着抽搐几下后,一动不动。 魏丛回头,目光一扫。 正欲从后偷袭的另外两只狼,啪嗒一下,吓得软趴在地,不敢造次。 魏丛方才回身,摸索着死去那只狼的脑袋,其头骨已然碎成数块。 他点头颔首道:「不枉我过去三月,吃了五条抻筋功效的宝鱼,以及十条壮骨功效的翠骨鲮和一些碧荧寒草。」 石锁熬力、气血壮力,但将力发挥出来、使到什么程度、自身又是否能承受,那便看筋骨练得什么程度了,筋主爆发、骨主承受,武馆才将一次气血又叫通筋骨,便是除气血外,最注重筋骨。 虎蛟过去三月,除了料理黑水帮,也捕到了五条抻筋功效的宝鱼,加上从杜二公子处得知名目的市价十两一株的、靛青巨石那长着的碧荧寒草。 人身的筋骨已练得不俗。 一拳挥出。 少说能有四百斤力道。 要知道,在前世,一般体重的成年男性可以击出一百五十斤左右的力道,长期体育训练的可以到二百多斤,长年练习的专业拳手才有三四百斤。 「筋骨的提升,存在边际递减效应,越往上,提升就越难越不明显,武馆里,才会走养练气血的路数。」 魏丛将死去的狼,扔到草丛里藏着,又挥手驱赶吓趴的另外两条狼、回到口袋阵里、往邢敏两人的方向,才装作无事发生,出现到另外那些人的视线中,与他们一同包抄驱赶群狼。 接下来很顺利。 口袋阵在前。 狼被驱赶着现出踪迹。 邢敏骑在马上追逐,大笑着弯弓搭箭,她弓马娴熟,特别是手上那一把弓,拉力不俗,一箭射出,命中狼后,基本都能透体而过。 约至午时,她方尽兴解气带人离去。 「魏兄弟,稍待晚些,我登门赔罪。」徐安庆留在后边,又是好一阵寒暄道罪。 「不敢不敢。」 魏丛自是连声说不敢,眸光冷冽目送他们纵马远去。 他才回头看了看后背,鞭痕火辣辣的疼。 送礼赔罪? 他缺那一点银子? …… 午后。 宁家武馆,前院门面。 挂有虎鹤双水墨画的迎墙下。 一壮年一青年饮茶闲谈,壮年方口阔鼻,青年浓眉朗目。 顾璀抿了口热茶,再将茶盏放到桌子上,朝樊郃道:「黑水帮不安分了一冬天,过年都不消停,但折损了不知多少人手,始终找不到袭击他们的人,云梦大泽上,已出现不少倒买倒卖宝鱼的现象,甚至都有人,去那些埠头收购宝鱼了……再不解决,那些埠头,恐将不再是黑水帮的地盘。」 樊郃不停吹茶:「听说过年时,寇君实与杜玉堂,碰了面?」 顾璀点头:「嗯,杜家也始终没查到去年九月那事的凶手,很是怀疑与黑水帮这事的人为同一波……杜家与黑水帮,都曾在县内,查了个天翻地覆,甚至临县阳谷、府县清河,也遣人去查了,却得不到一丝线索,以这两家的能量,我着实好奇是谁干的。」 「云山水贼,鱼龙混杂,管理松泛,县内又无生面孔,我觉着应是那边的人做的。」樊郃沉吟道。 「问题是云山水贼稳坐第二把交椅的那位当家,说也彻查了,已澄清说与他们无干。」顾璀摇摇头,又笑道: 「之前寇君实肺腑已快练至差不多了嘛,却在追杀云山水贼的丁顺时,被那位梁百岳横插一手,以致受了些伤,耽误了些功夫……这会准备练皮膜,却是埠头势力受损,宝鱼乌斑鳢,光靠赤渡河这边,都捕不到多少,可谓是流年不利啊。」 樊郃笑笑,却是又瞥向顾璀:「你也好意思笑黑水帮少帮主,你心肺宗气,又练到何程度?」 顾璀急忙端起茶盏,喝了几口茶,还嚼着茶叶,作眼观鼻、鼻观心状。 好一会儿,他才装作想起什么似的岔开话题,道:「话说过年出什么事了吗?我见这几日,老师心情都不太佳。」 谈到这个,樊郃嘆了口气,也顾不得教训师弟了,道:「年前有一封信从淮阳寄来,老师阅后,就一直锁眉了,这都有半个月多了。」 「老师也不跟师兄你说?」顾璀诧异。 樊郃不仅是首徒,还是亲传,更是养子,继承师门,基本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与老师宁居中的关系,早已胜过父子。 「不曾说。」樊郃嘆气,「依老师的脾气,若我们无法相帮,他定不会讲的。」 顾璀也是一时沉默。 空气都有些沉闷了。 「我找机会问问老师,看他说不说,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们这些弟子帮不上忙呢?」顾璀轻声道。 樊郃似是了解宁老头的脾性,摇头不语。 顾璀见状,又再度岔开话题:「去年怎没有气血入门的,差不多不是每年一个的吗?」 樊郃才道:「有两个,不过感悟气血都入武馆超一年了,再说心性品行也不太行。」 他再嘆了口气:「家中条件好点的,不太能吃苦、卖力气练,没法激荡气血。条件差的,不曾读过书,见识短,悟性就不行,不过有个我挺看好的,今年或有希望……」 正说着,对着街的朱漆大门,被人敲了敲。 樊郃话被打断,与顾璀一同望去,见到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肤黑青年,摸着后脑勺、脸上挂着些疑惑,走了进来。 樊郃温声笑道:「魏师弟,有什么事吗?」 第27章 拜师(上) 「魏师弟,桩功三个月就感悟气血,不错嘛。」 「都是师兄们教得好,悟通关窍,我也有些侥倖。」 「哈哈,无需妄自菲薄,习武一途,全凭苦练。」 魏丛与乡邻搭乘板车到县城,先找铺子买了件衣裳,换上后掩住了背部鞭痕,才到城南武馆,与一众学徒寒暄贺过新年,方到前院寻大师兄樊郃,也遇到了不太常见的九师兄顾璀。 他站了个桩,樊郃手一搭,便带着他去拜见宁老头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一路上,顾璀哈哈笑着与他打招呼,性子很是自来熟、善交际,无半点久见之生疏。 魏丛不禁暗暗感慨,他遇到的杜二公子、徐安庆、顾师兄等家世较好的人,风度、人情世故都很不错,全无话本里引人憎恶的做派。 武馆门面前院,到宁老头所居的后院,需经过演武院。 演武院里,还在相互贺新年聊谈的学徒们,见到大师兄引路、九师兄笑呵呵地与魏丛交谈,一同前去后院,不由面面相觑,表情变得复杂,颇多羡慕。 「丛哥这是感悟气血了吗?」田成不可置信道。 「定是!」刘贵攥着手激动道,都是癸舍室友,他们与有荣焉。 …… 魏丛跟着樊郃,穿过一道锁着的拱门,走过廊道,眼前豁然一亮。 这是一处清幽小院,屋舍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青石铺就的天井地板两旁,一侧摆着花草各色盆栽,一侧长着棵枝条苍劲的松树、下堆造型奇峻的半人高假山。 宁老头正在松树旁的躺椅上晒着太阳,若有所思,全无注意到樊郃三人到来。 「老师。」樊郃走过去轻声道。 「哦,何事?」宁老头缓了一下神,从躺椅上站起,瞧见有魏丛这个学徒在,神色即从松散变成严厉不苟。 顾璀轻笑一声,被宁老头瞟了一眼,赶忙咳嗽了一下,道:「老师,魏师弟去年八月进入武馆,十月习练桩功,如今已经感悟气血了,来请您看一下。」 魏丛忙附声道:「老师。」 「哦。」宁老头将目光投向魏丛,上下打量几眼,「站个桩看看。」 「是。」 魏丛即矮腰蹲身,站了最熟悉的中平桩。 顾璀忍不住再次称赞:「魏师弟真是在中平桩上下了苦功夫、花心思琢磨,这种自然、松弛的状态,连我也做不到,造诣极高,难以想像才练了三个月。」 樊郃也是点头笑道:「在中平桩上,我也不及魏师弟了,不认真看,还真以为魏师弟长了条尾巴呢。」 「全仗师兄们教导。」魏丛忙道。 宁老头面无表情,不置可否,道:「打一遍长拳看看。」 「是。」 魏丛身形缓动,先是双脚靠拢站直,旋即屈膝下蹲,重心移至右腿,左腿虚步、脚掌点地,两掌握拳提至腰侧,拳心向上,眼看左前方……悬脚虚,懒扎衣,探马手,拗单鞭,倒骑龙,邱刘势,抛架子。 六十四式,拳招繁多,养生长拳。 同属宁家武馆的拳法基础,若五步快拳注重快、准、疾,养生长拳就注重徐、缓、慢,招式又多,没耐性、记性的人,练个一年半载,可能都打不全。 但院子里,魏丛双臂微晃、脚步轻移,动作且徐且慢,却无一点滞涩之感,好似他只在正常打拳,空气却宛若化成水,以至动作慢下来罢。 小半时辰,方才打完。 魏丛缓缓收功。 三人中途不曾打扰。 顾璀才连连苦笑道:「这养生长拳,我已经许久不曾如此耐着性子打完了,不如魏师弟远矣。」 樊郃连连称赞:「非日夜不缀,勤苦练习,便练不到这地步。」 「没有没有。」魏丛汗颜笑笑,不是借了虎蛟身的过目不忘、控水之能,若只是平平无奇的人身,三个月还要练其他东西的情况下绝难练熟。 宁老头微微颔首,却道:「好了,你先出去吧。」 「是。」 魏丛鞠躬,拱手退出了后院。 他回到演武院里,都在外边等着的一众学徒,即将他围得严严实实,急切问个不停。 他一边回答,心头不禁沉吟,感悟气血了、功课应也能令宁师满意,但,宁老头似乎不怎么表态。 不一会儿,演武院的学徒,就见到其他列入门墙的师兄师姐们,也朝后院走了去。 今日是学徒们开年回武馆的首日,武馆师兄师姐也都于今日聚武馆、拜谒宁老头,除不在黑水县的,大都人齐。 「不是,丛哥,怎这么大阵仗,难道你天赋异禀,震到老师了?」田成惊愕道。 「没。」 魏丛摇摇头,也很是纳闷。 …… 院子里。 七个弟子齐聚。 除魏丛熟识的四个,大师兄樊郃、九师兄顾璀,五师兄吴颂,以及性格木讷、身材壮实、也带教学徒的六师兄赵岩。 尚有三个生面孔,一个满脸胡茬、不修边幅的三十岁左右墨服汉子,目光隐隐锐利。 一个高挑的素裙女子,长相恬静,看着约三十岁;一个二十余岁的绿色襦裙娇小女子,眼神活泼、略带婴儿肥,两女都盘着发髻。 宁老头才道:「方才樊郃引了个叫魏丛的小子过来,去年八月入馆,十月练桩,如今已经感悟气血了,我当时确没看走眼,这小子心性稳重,眼带灵光、颇有悟性,桩功也好、拳法也罢,已练出几分真味,唤你们来,是照例问问你们的看法。」 几个师兄师姐神色微动,略有讶异,大都沉静。 「吴颂。」宁老头点了日常带教的五师兄吴颂,「你平日带着他们,魏丛那小子,应是你教得比较多,你先说说。」 「是。」 吴颂照常冷着脸,面无表情道:「平日练功,在诸多学徒里,魏师弟算不上最刻苦用功的那个,但若论前十,当名列其中。也如老师所说,魏师弟不是那种只会埋头苦练的愚钝之材,当初教他马步时,一点就通,实属聪慧。我原预料,他本应更早感悟气血的,可能是根骨有所拖累,但无伤大雅。」 其余师兄师姐听完,讶异多了些许。 宁老头脸上看不上什么,他又点了名儿:「樊郃,说说你的看法。」 「是。」 樊郃笑笑。 相比吴颂,他说的就要详细多了。 「魏师弟进武馆练了一段时日后,我有找吴师弟了解过他的进度,吴师弟当时看法和现在一样,很看好魏师弟,判断他感悟气血,应无大碍。」 「我便稍稍了解了下魏师弟。」 「魏师弟婴幼时,被曾头埠的魏姓人家收养,他与养父关系十分好。」 「他养父子嗣艰难,魏师弟十五岁,才得了一双儿女,养母自此对他不甚友善,但乡邻未有从魏师弟口中听到过怨言,他对弟妹亦十分友爱。」 「魏师弟去年之所以来武馆,起因是他养父在与村邻的纠纷中受气,才置卖家中田地,换来银钱,送他习武。」 「魏师弟进县城来武馆后,除了每十日回一趟家,也从不去他处,一心练功,亦不小家子气、懂得全力以赴的道理,钱银紧张的条件下,分别买过数份抻筋、壮骨、养血的汤药。」 说完。 樊郃缓了一口气,接着朝宁老头鞠躬一拜。 「魏师弟家世清白,品行无误,心性得当,可谓良材美玉,恳请老师收录门下。」 第28章 拜师(下) 宁家武馆,后院。 除顾璀外的另外五人,见到樊郃举动,很是惊讶,没错,从介绍来看,魏丛品行悟性很好、仅根骨有所瑕疵,确可谓良才美玉,哪怕有同为养子的身份认同,但他们熟知的大师兄樊郃,无论如何,也不会越俎代庖,替老师下定论。 况且,魏丛如此,宁老头有何理由,不收之为弟子,何必多此一举?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一时间,五人大都琢磨到其中意味,顾璀则是嘆服地望了一眼鞠躬的樊郃。 宁老头则是对着樊郃低嘆了口气:「也不是有意瞒着你们,只是我还没想好,你这黄脸儿,何必耍心眼?罢了,便今日一併与你们说了,且叫那魏小子进来。」 「是,我这就去叫。」樊郃呵呵一笑。 「我去沏茶。」顾璀跑腿。 「我去搬椅。」赵岩闷声。 「哎,老师,我们这些师兄师姐,还没准备见面礼呢。」绿色襦裙的婴儿肥师姐,娇嗔着责怪。 清幽小院里,一时人影攒动,气氛松活了起来,很快就从屋内搬来桌椅,放到天井中央,顾璀也很快将热茶泡好,放到桌子上,茶香逸散,更添雅趣,宁老头扯着嘴角看弟子们忙活,张张嘴,终也没说什么,止微微嘆气。 而魏丛,也在樊郃的带引下,重新进来,见到这阵势,他心头不免一阵激动,终于要从乡村小民,成为县城武馆弟子,不用再见人便低三下四了吗? 他来到宁老头身前,拱手道: 「老师。」 宁老头摆摆手,周围随之一静,才道:「魏丛,你入武馆不到一年,感悟气血,品性可鑑,符合我搬山拳门人条件,但是否将你收入门下,有些事我先提前讲讲。」 樊郃等弟子忙一脸严肃倾听,魏丛听得有些不知所谓,亦先静听。 「我搬山拳起源于三代之前,其中渊源颇长,不便细讲,只简单说些恩怨。」 「我等一门,结仇不多,除一派外,无有需要在意的。那一派,这数十年间,销声匿迹,可能也和我搬山拳一样,隐姓埋名、改旗易帜。总之,仇敌只有那一派,需要多加注意,其他就没了。」 「再就是我个人的恩怨。」 谈到这,宁老头顿了顿,有些复杂道:「我与一陈姓人家,早年有些纠葛,后面处理不好,已渐渐化为仇怨了……而在年前,我收到消息,那陈姓后人,于去年秋闱,在京城高中进士,且已经在吏部走通关系,三月,将至黑水,任新知县。」 大师兄樊郃等弟子,显然才知这一桩旧事,听完后,方才的轻快,全然不见。 知县,一县主官。 文掌黑水县十万人事,武有天子直管、应对地方武人豪右的除暴机器天策司辅助,虽说天策司设立多年,早生腐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不可小觑。 这样一个兼管文武的一县主宰,想要针对一个人,轻而易举。 而在场弟子,没人有关系通到梁国京城,更改天官决策。 宁老头嘆道:「那陈姓后人,选择黑水县任官,或有其他因素,但定不会对我视而不见,你们自也会受我牵连,我尚未有决断。」 「老师,知县也不能一手遮天,任意妄为。」樊郃皱眉道。 「就是。」 顾璀也跟着说:「弟子们也并非形单影只,州府亦能说得上话,我等行正坐直,也不怕那新来的知县,安插罪名。」 其余五人,也都纷纷张嘴,说不必过度忧心,建言献策,有说要去淮阳州城,看能不能跑通关系,将其请走。 宁老头止微微摇头。 似是觉得不可行,意义不大。 他等弟子说了一阵,才望向魏丛,道:「魏小子,不是我不想收你,而是这事,你不必掺和。但你也不用灰心,黑水县除我宁家外,还有天鹰、白猿、回春、谭家四间武馆,你想去哪家?我可替你引荐,拜入其门下问题不大,保持本心,尊师重道,无需操心学不到真东西。」 樊郃等一众师兄姐听罢,也都惋惜地望向魏丛,师门、自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他们也希望有良才加入师门,好壮大师门实力、得受其益,奈何,形势如此,只能拒之门外。 但。 在宁家武馆众人的目光中,魏丛二话不说,整理衣襟,啪嗒一下,跪在宁老头跟前,诚声道: 「幸得老师以及各位师兄抬爱,悉心教导,我魏丛,学马步、练桥手、站走桩、习五拳、识养生,方得以感悟气血,步入武之一途。」 「老师及诸位师兄,于我而言,已有师门之实,仅缺师门之名。」 「如今师门形势忧急,我却另投门户,扪心自问,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我魏丛,不想当一介卑鄙小人。」 「老师之忧,我亦知晓,如不能拜入师门名下,还请允我继续在演武院,充当学徒。」 「惟,另投他门,魏丛绝不为。」 说完。 魏丛额触地板,叩首行礼。 一旁,樊郃嘴唇翕动,顾璀双拳紧握,其余五人,也皆眸中动容、紧紧望向院中站立的宁老头,全都不发一言。 咚咚! 安静的清幽小院里,仅有三拜九伏的叩首声。 诸弟子望着宁老头,宁老头望着跪伏的魏丛,面无表情,亦无言语,许久之后,天色似都暗了,他才一甩辫子,转身走至方才搬出的椅子前,正襟坐下,语气严厉道:「樊郃,给小师弟茶。」 「是!」樊郃声若虎啸山林、洪钟撞响,荡彻小院。 他走至宁老头身侧桌子旁,提起茶壶倒出一杯热茶,端着热茶,双手奉送到魏丛身前。 魏丛抬身,接过茶,敬送给宁老头:「老师。」 今时今日,恰如彼时彼刻。 彼时鞠躬。 今时跪拜。 宁老头接过茶盏,不顾滚烫,不似彼时,一饮而尽。 「小师弟!」 顾璀等师兄师姐方唤出声来,一拥而上,拉起魏丛,欢呼雀跃。 绿色襦裙的婴儿肥师姐,还抹着眼睛嗔笑道:「老师这院子打扫得不干净,净有沙石。」 顾璀笑道:「想不到啊,看起来老实蔫吧的,嘴却还挺滑!」 「兴许我回去要将小师弟这番话抄下,裱起来挂到墙上,好生揣摩了。」满脸胡茬的墨服师兄摸着胡茬调侃。 魏丛摸了摸脑袋,腼腆一笑:「家父读过些书,曾考了个童生功名,我随他些许学过几个字,师兄师姐们,这般打趣,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哈哈!」 「你还说!」 清幽小院里,一片其乐融融。 樊郃站在宁老头身侧,嘴角含笑望之。 宁老头依旧面容严厉,只待笑声稍缓,便道:「你小师弟已经感悟气血,马步桥手、桩功拳法,也都领悟,基础颇牢,既已入门,合该学些真东西了,樊郃,你接下来先教他,拿捏气血的六禽走桩,强打对敌的十形拳。」 「是。」 樊郃含笑点头。 这时。 「咚咚!」 小院门响,随奉宁老头多年的瘸腿老僕,和蔼笑着推门进来,看了眼魏丛,朝宁老头道:「老爷,外边有人找您新收的弟子,自称是野狼帮的徐安庆,赔礼道歉而来。」 第29章 请帖 「野狼帮?」 「徐安庆?」 院子里,顾璀等师兄师姐,听得瘸腿老僕话语,谈笑声暂缓,望向魏丛,颇为好奇。 顾璀即道:「魏师弟,那徐安庆,因何事寻你?」 魏丛道:「无甚事,不过是上午我与几位乡邻、乘驴车前往县城,与其小有摩擦,乡邻为消弭是非,中途不得不让我提及武馆,还望老师见谅,老师,我先出去一下,将人打发走。」 他朝宁老头一拱手,正要朝院子外走去。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一身墨服的胡茬师兄,却笑着叫住他。 「师弟莫急,正好过年,大家左右无事,你且说说与那徐安庆的摩擦,师兄就在县衙做事,平日多有处理市井纠纷,刚好可以替你相看,那徐安庆的赔偿是否合理,可不能叫我师弟吃亏,不然就是我这个做师兄的不对了。」 「就是。」顾璀亦笑道,「那野狼帮,虽只是黑水县六个帮派中,除黑水帮、漕帮、柴帮外的三个不入流帮派之一,但野狼帮年轻一辈的文武双杰,在下三帮中也值得称道,野狼帮帮主的外甥徐安庆就是那文杰,行事多有章法,但素常也不会因为得罪魏师弟一介小民,就特意登门道歉。」 魏丛心底暗嘆一声,他本意是自己事、自己处理的,不想让他人介入,以免牵涉出种种人情。 但当下,他也难再推脱了,只能将经过大致道出。 「…………」 「如此这般,我挨了那邢敏一鞭子,徐安庆替他表妹来登门赔罪。」 话罢,一众师兄师姐的轻松欢喜,再次从脸上消失。 绿色襦裙的婴儿肥师姐,板着脸直接到魏丛身侧,拽着他的衣服:「小师弟,且将你上衣解下。」 「啊、这?」 魏丛稍错愕。 这位师姐已经手脚麻利替他脱了,踮起脚表情严肃地拽住衣领掀着拉开、将衣裳脱至胸腹,露出了黝黑结实的胸膛,以及背部从肩膀斜到腰侧的一条鞭痕。 皮开肉绽,虽已涂药,稍有结疤,但看着,亦犹为渗人。 绿色襦裙的婴儿肥师姐紧紧抿嘴,眼眶泛红道:「好恶毒不讲理的女人,她心头不岔,何至将怨泄到小师弟身上?」 顾璀冷笑道:「不过一不入流帮派,却是好大的气派!」 墨服师兄摸着胡茬下巴道:「礼够重,也不是不能将罪赔了。」 吴颂冷声道:「胡闹!」 「伤势看着厉害倒不太严重。」赵岩闷声道,却在吃了绿色襦裙的婴儿肥师姐狠狠一瞪后,连忙改口道:「说错了,看着厉害也很严重。」 长相恬静、比较少言的素裙师姐,则是望向宁老头淡声道:「老师,魏师弟这事,却不仅仅只是魏师弟个人之事。」 「嗯。」 宁老头微微点头,将瘸腿老僕叫至身侧,吩咐几句,便让瘸腿老僕去回话了。 他又朝樊郃道:「给你小师弟办次宴席,让人都认识认识,以免还出这种事,但冤家宜解不宜结,给那野狼帮留几分面子,也不用办大。」 「嗯。」 樊郃点头。 宁老头又朝墨服汉子以及绿色襦裙女子道:「新甲,你有六扇门身份,此次毕竟也算民间纠纷,你就不便去了。盼圆,白猿拳院那边,大抵是卢元灿去,那你也不合去了。顾璀,吴颂,赵岩,青素,此次小办为主,你们也不用想着都去,为你们小师弟撑场。」 墨服汉子笑笑应是,绿色襦裙师姐却不干了:「老师,凭什么呀,卢元灿他去就去呗,他代表白猿,我怎么不能去,我心里气愤得紧,好生想替小师弟,给那邢敏教训回去!」 「哈哈,师妹,你这般想,更不合去了。」顾璀笑道。 「师妹,此次除替你师弟找回面子外,亦有化解仇怨之意,你与卢元灿同心同德,不宜同去。」樊郃也发话了。 绿色襦裙师姐仍是愤愤不平,「我又不是意气用事之人。」 此事暂了。 接下来,大师兄樊郃给魏丛,介绍了不熟识的师兄师姐。 墨服汉子是四师兄傅新甲,乃是县衙的捕头;素裙女子是二师姐方青素,平日在女院那边教导学徒,与大师兄樊郃是师门内的伉俪;绿色襦裙女子是十师姐江盼圆,与白猿武馆的弟子卢元灿,已经喜结连理。 他排名十三,除了故去的一位师兄,三位同门不居黑水,尚有一位十二师姐,不过那位师姐,一来年节走亲去了、二来性子极为宅家喜静,亦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人极少知道她是宁家武馆的弟子,也不常见到就是了。 此时太阳快下山了,不居武馆的几位师兄师姐,也开始道别宁老头离去。 魏丛也在道别时,观察到了这些师兄师姐、眉宇间一直不曾散去的忧愁,乃是为三月即将到来的新县令。 他却是没为这事操心。 老师宁居中,以及各位师兄师姐,察其言、观其行,皆为人多正派,若那位县令非要行构陷之事,他寻个机会,将制造问题的人解决掉就是。 虎蛟身,这类事,还算爪熟。 …… 宁家武馆,前院门面。 正厅里,仍旧一身锦衣的徐安庆,正背着手赏析迎墙上的虎鹤双画,忽然,侧门打开,瘸腿老僕,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徐公子,开年头天,老爷正在训话,却是不便待客了。」 「这般啊,有劳老管家了。」徐安庆拱手道,又将身旁放在桌上的礼盒拿起,递给瘸腿老僕,「老管家,贵武馆名叫魏丛的学徒,我今日多有得罪,已与他说好,赔礼道歉而来,烦请替我转交与他,并帮忙转告,徐安庆不日再设宴亲自赔罪。」 「好说。」 瘸腿老僕笑眯眯地接过了礼盒,见徐安庆转身欲走,又道:「徐公子,请留步。」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请柬,道:「这是老爷大弟子,让老僕转交徐公子的。」 徐安庆稍感疑惑,接过一看:「三日后,春风楼,请我以及表妹,尚有诸武馆弟子,小聚?敢问老管家,因何事呢?」 瘸腿老僕笑道:「老僕只一介下人,又怎知道?不过倒是偶然听过三言两语,应是闲叙茶谈聊些武事罢。」 「哦。」 徐安庆轻声点头,不过一想到宁家武馆的大师兄樊郃有功夫写请柬,却没时间稍稍接见他,心头不免疑虑,又想起今日上午发生的事,更生疑窦,拱了拱手又问:「对了,老管家,却是不知魏丛兄弟,练武如何,可有望被宁馆主收做入门弟子?」 「今日之前,老僕甚至都未听说过魏丛这个学徒的名字。至于练武一事,老僕只一介下人,就知之不详了。」瘸腿老僕笑眯眯道。 「多谢老管家。」徐安庆拱手,再想到礼盒都收了,心中一稳。 第30章 禽根尘识 宁家武馆。 傍晚,魏丛本欲还和刘贵等人同住癸舍的,但去岁习惯了半年的各色汗臭、本已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如今过完年再闻,再想到能有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干净清爽房间,顿时不再能忍耐。 寒暄一阵后,他收拾被褥行礼,就去了吴颂和赵岩所居的偏院。 这里已收拾了一间房出来,樊郃还交代了武馆里的粗使婆子,将房间特地打扫了一遍,无半点发霉的味道,拾掇得干干净净。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颂和赵岩,都是单身汉,尚无家室,平日又负责学徒的教导,因而长居武馆内,外边有无住所,魏丛暂时无从得知,但两人都是偏话少,与其同居,他很是满意,当然,日后还是需要有独属自己的私人空间。 次日,天还未亮,隔壁两位师兄的房间传来声响,魏丛也跟着起了,不久后,即与一众学徒出城晨练,继续去年的日常。 俗话说,一日不练,倒退三天,三天不练,倒退旬月,十天不练,倒退半年。 虽有些夸张,但不无道理。 一直到午后,他在演武院一处角落温习拳法,大师兄樊郃如约找了过来。 「哈哈,等急了吧。」樊郃哈哈笑道。 「没有没有。」 魏丛忙摆手,进入武馆半年,他已知道武馆里最忙的当属大师兄樊郃了,平日不仅管着武馆里的大小事务,还要与其他武馆等势力联络交流、负责武馆对外的人情,更要抽空了解学徒们的进度。 樊郃面貌方口阔鼻,长得粗豪草率,却是很心细负责的人,各事都从不糊弄……魏丛数次发现这位大师兄,都是在夜里才有时间,习武练功,扪心自问,如若是他,很难做到这地步。 「小师弟,你去年入武馆时,你顾师兄有简单介绍过习武的概况吧?」 「是的,顾师兄大致与我讲了,习武的层次划分,一二三次气血,分别对应筋骨、肺腑、皮膜。」 「哈哈,一来你顾师兄性子惫懒,自己练不到家,怕说得不对,不敢与你多说;二来你当初刚入武馆,说太多容易好高骛远,有害无益。如今你既已经气血入门,我就为你细细讲讲,以便你对习武有个总体的认知,清楚后边该怎么走,如何提升。」 樊郃缓了一口气,道:「气血,于常人而言,表徵活力,习武之人要做的,就是凝练壮大这股活力,进而强盛气力、反应、精神,达到远超常人的地步,那要怎么做呢?气血,气为血之帅,能生血、行血、摄血;血为气之母,能养气、载气。故先强血以养气,再养气强血……气有四分,小师弟,你已感悟气血,可知道是哪四气?」 魏丛道:「人体四气,营、宗、卫、元。」 「不错。」樊郃点头: 「营气藏生于骨血,亦由脏腑宗气滋生,卫气亦是,且随营、宗二气盛衰,元气即是三气之根本。」 「故一次气血,通筋骨,养营气;二次气血,练肺腑,养宗气;三次气血,壮皮膜,养卫气。」 「事不过三,气血三壮,此为『精』;营宗卫三气归一,此为『气』;念头通达,存心见性,此为『神』。」 「精气神三花合一,无中生有,虚中化实,生出内劲,这就是气血一途的目标,也是一般武人口中的宗师之境。」 魏丛听得不由心驰神往,这里的气血,果然与前世不一样,练到极致能生出内劲,内劲宗师,便能一掌拍碎巨石,与神人无异。 他纵有虎蛟身,神异更甚,但两世皆人,人身为主,亦更期盼能练出内劲,成为一代宗师。 樊郃见到魏丛眼中的痴迷嚮往,含笑点头:「小师弟,你现在感悟气血,悟了营气,乃是一次气血之境,可知道要如何,才能到二次气血境?」 魏丛沉吟片刻,想了想道:「二次气血跟脏腑、宗气有关,脏为心脏,心主血脉,应是通过一次气血里的血中营气,溯本归源,寻悟宗气,再通过宗气联繫到其他脏腑,大师兄,不知这般想,对不对?」 「哈哈哈!」 樊郃大笑数声,沉沉拍了魏丛几下肩膀,畅快道:「小师弟,不愧是你啊,当真通透。」 魏丛不好意思笑笑,这不是简单的逻辑推导吗? 但凡前世上过学,大都能想到,不至于不至于。 「那要如何通过营气溯本归源?」樊郃又期待的问。 「大师兄,这我就不知了。」魏丛摇摇头,「我那营气,只在身体某些部位,血流时感受到,且只是随血流动,尚不能驱使,如何得知该怎样溯源?」 「哈哈,也是。」 樊郃想了想,也歉意笑笑: 「这就涉及到各门各派的真东西了,非入门不能得知。」 「其实一次气血境,如何溯源到心脏营气,一就是养,刚入门时,营气大抵只在主脉络中感受到,这时就要通过宝药、宝鱼、宝肉,配合凝练的法门,壮大营气了,当营气在脉络中壮大到如同大河一样、自会水满般涌入各细小脉络,到时如同树木枝丫一般,水到渠成,自会溯源到心脏。」 「但光壮大营气,无法操控,亦不能生悟宗气。」 「故一为养,二为控。」 「如何养,如何控,各门各派,各有所异。」 「比如回春武馆,兼修医武,通过行针运气,帮助己身控制营气;比如白猿拳院,有秘药能有暴血之效,通过一次次暴血、配以独特法门来控制营气。」 「而我搬山拳一脉,则是通过动情来控气。」 说完,樊郃再缓了缓。 魏丛则是皱眉道:「动情?」 比起回春武馆和白猿拳院,这动情什么的,也太玄乎了吧。 樊郃注意到魏丛的疑惑,哈哈笑着解释道: 「情,这里是指情绪,武馆有书房,小师弟你既已入门,平常可去看看。」 「《灵枢素问》书曰:『怒伤肝,喜伤心,悲伤肺,忧思伤脾,惊恐伤肾,百病皆生于气。』」 「因此动情,得以控气。」 魏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宁家武馆的武学,理论支撑在这。 樊郃方正了正神色,道: 「如何通过动情控气,这就是我今天要教给你的、师门的真东西。」 「其实你已经有所接触过,但那是删减了许多,用来教给学徒们的,也就是你去年所学的六步走桩。」 「其完整版,名曰:六禽走桩。」 「六禽:熊、鼠、犬、猪、猿、鱼。」 「熊对应眼看喜,鼠对应耳听怒,犬对应鼻嗅爱,猪对应舌尝思,猿对应意见欲,鱼对应身本忧。」 「六禽,又曰六根,六尘,六识……」 魏丛凝神细听,一字不敢遗漏,这是外不传六耳的真正法门。 不知不觉,如痴如醉,三日一晃而过。 这日,乃是樊郃为他在春风楼,小小筹办的『拜师宴』。 第31章 谁人堪得意 「哒、哒!」 繁华闹市,春日更胜。 黑水县西,街道两旁,楼阁起伏,飞檐翘角,青石街道上,行人胜似车水马龙,言笑晏晏,多着鲜衣。 四处嘈杂喧闹,有叫卖声,吆喝声,喝彩声,还有小孩的笑闹。 徐安庆骑在黄骠马上,身着大袖宽衫,色彩鲜艷赤兰交替、绣有鸟虫图案,腰系银带,笑容和煦,胜似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新科进士。 他身旁行着一辆马车,车窗掀帘,空气中的酒香、烙饼和油炸果子的气味,齐涌了进去,裹住了车厢里窗旁的、一张正在照铜镜的女子面孔。 女子约年芳二十,蛾眉凤眼,素有几分煞气,如今描眉画目后,煞中又带三分媚,犹为可人。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邢敏在车厢内,仍手持铜镜照来照去,急声道:「表哥,我今日妆容,可有问题?那五大武馆弟子,素来只相互交际,多有看不上我等,这次唤上了我们野狼帮,还有另外两个帮派,以及几个中等家族之人,我武艺可能不如他们,但姿容气度,可不能叫人小看了。」 徐安庆骑在马上,嘆了口气:「表妹容颜光彩夺目,不化妆亦少有人能及,但此次小聚,论武为主,无需过多介意妆容。」 「你懂什么?」邢敏冷哼一声,「女人气力天生弱于男,武艺亦是,此次小聚,没有四大家、三大帮,我之武力,除得武馆真传的女弟子外,不惧任何人,但想得人高看,仍需在其他地方,有所出彩。」 「是是。」 徐安庆只得连连应是。 「哼!」 话不投机,邢敏也懒得多计较,自顾自对镜。 马蹄声响,轮毂碾过青石,缓缓沿着人流,来到一处十字街口,东西走向通往春风楼,南北走向通往城外。 马车停下让路的间隙,邢敏抬眼一瞥,望见不远处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车身印有『杜』字,而那车旁,亦有一名俊俏玉面小生骑着马,车马之后,尚有几辆马车,乃是一个小车队。 这时,徐安庆也注意到那小车队,他暗道一声不好。 车厢里,邢敏已经沉声下令,让车夫驶过去,拦在了那『杜』字马车,以及俊俏玉面小生之前。 邢敏冷冷盯着那个面色一变的俊俏小生,寒声带煞道:「杨公子,真是有缘啊,不知此番,是要去往何处啊?」 杨公子似知理亏,不敢对视,讷讷不言。 『杜』字马车里,却有一道女声听闻后,笑道:「原是邢小姐啊,我差点以为是哪户卖醋的商贾人家呢,真是讨巧,既有缘遇到了,可否要一同出城郊游。」 邢敏冷声道:「免了,我可不敢高攀『德行高洁』的杜七小姐。再者,我此行可不像某些人,无所事事、四处抛媚眼,此番乃是受宁家武馆樊大师兄所邀,前往春风楼,开春交流武事。」 说着。 她一挥手,示意车夫驱车。 却还一边冷笑道:「对了,看在两家情谊份上,我规劝杨公子一句,少行乐、多上进,可不要文不成武不就,樊大师兄,可是还邀了好几家的公子,若是我,被人瞧不上,不再受邀之列,心底多少也会有几分奋发图强之意。」 杨公子驻马原地,面色隐隐难看。 黑水县,四大家族以下,他杨家也还算有名,自也是习文练武,前几日,宁家武馆樊大师兄宴请一事,他自有知晓,知道对方请了几个家势无几的同龄人,却没请他,自然有被轻视之感。 如今连野狼帮的邢敏、徐安庆,都被邀请了,岂不是在樊郃眼里,他不如矣?加之他改弦易帜、弃邢敏攀杜家,此举是不是在嘲弄他? 车厢里,杜七小姐安抚道:「杨郎,那邢敏就是一个没教养的泼妇,樊郃请她,更是拉低了格调,无需理会,改日,大兄也会设宴,我自会帮你露面。」 …… 野狼帮马车旁,徐安庆骑马望着不远处的春风楼,苦笑道:「表妹,事已至此,何必与那杨世美还有杜七娘,再逞口舌。」 车厢里,邢敏冷笑道:「表哥,你这人就是这样,瞻前顾后,念头不达、心气不顺,武途才会磕磕碰碰,不如我……合该改改,气顺则气概,气概则气壮,气壮则养气。」 徐安庆摇头苦笑,不再言语。 而春风楼,也出现在车马前。 春风楼本是观风亭,本来东南两面临赤渡河,观河吹风赏景,但城墙改建后,自是无法再观,但得益于楼内典雅布置,以及积年名气,还是颇受黑水县人喜爱。 三层高的楼阁,正门上方的牌匾呈长方形,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春风楼。 「徐公子来了啊!里面请!樊先生包的三楼,已经到不少贵客了。」一个小厮甩着毛巾堆着脸迎上来。 野狼帮等三个帮派,保护费就是其中一大收益,春风楼严格来说,就是处在野狼帮的势力范围,虽有关系不用交,但为了避免麻烦,还是交了。 小厮堆着笑,还朝后招呼一个鸠形皓面的佝偻老头。 徐安庆笑着下马,佝偻老头急忙拘谨生涩的去牵马的缰绳,刚好遇到盛装华容的邢敏、走下马车。 邢敏甫一下马车,就从佝偻老头身上嗅到一股难闻的鱼腥味,心气不顺的她,立即皱着眉头喝骂道:「哪来的打渔的贱民,一身臭鱼味,赶紧滚开!」 佝偻老头更加拘谨了,但牵着马的缰绳,不知要不要松开避让,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邢敏见状,更是怒上眉梢。 小厮急忙跑了过来,推着佝偻老头让他牵马走到一旁,亦骂道:「沈老头,都叫你洗干净了身子,再来做事,免得之前的一身鱼腥臭味,惊扰了贵人!再让贵人闻到你身上的臭味,就只能禀告掌柜,辞了你的差事!」 沈老头唯唯诺诺应是,惊慌的急忙牵着马走。 小厮才朝邢敏陪笑道:「邢小姐,真是不好意思,这沈老头以前是个打渔的,他婿家和厨子有些关系,央求掌柜来这边做事,已经再三要求他将身上鱼腥味洗干净了,他下次再扰到邢小姐,定不叫他在这做事了。」 「不要什么腌臜货都收,拉低了茶楼的格调。」邢敏才消怒往里走。 「是是是。」 小厮连连应是,卑躬屈膝将人往楼里带。 不一会儿,两匹骏马『唏律律』地停在酒楼面前,小厮一见马上人,笑容更盛。 「哎呀,顾公子,你可过来了,让小的一阵好等,旁边这位公子却是面生,不知如何称呼,小的下次才不慢待了。」 小厮说完,又见沈老头呆呆地僵在马厩门前,不识趣上前替贵人牵马,不由怒骂道:「你个老货,愣着作甚?贵人的马,还会自己走到马厩里吗?这般不晓事,连魏公子都慢待了,真是得告知掌柜辞了你!」 第32章 忽有声名起砰湃 长街上,两骑控马漫步。 顾璀犹自对身旁,骑着枣红马的肤黑青年啧啧称奇道:「魏师弟,你当真没骑过马?这匹红雀可不算乖顺那类,可到你手里,怎如猫咪一般?」 「可能是有缘吧。」 「哈哈,那正好,我还愁给你什么见面礼,既然这匹红雀与你有缘,正当合适。」 「顾师兄,这怎么行……」 「……依旧还养在我那边,你用时过去就是了,有甚麻烦的。」 梁国缺马,马价常年十五两往上,这匹枣红马,从马相上看,也属中上,少说能值三十两银子,魏丛连忙推辞,奈何推辞不过,只能记着,想着以后再找机会将礼还回去了。 顾璀说着,又笑着打量魏丛上下,只见一个肤黑青年骑在枣红大马上,发梳齐整、盘绕成簪髻,身穿一件墨色长袍、衣领袖口皆有金边纹,腰系玉白腰带,目视前方、神色怡然,一副大家气派,气度根本不似平民子,他心中不由再暗贊、这位师弟果真不凡。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两骑一路控马说笑,过长街。 不多时,已至春风楼前。 一个小厮堆着笑迎上来:「哎呀,顾公子,你可过来了,让小的一阵好等,旁边这位公子却是面生,不知如何称呼,小的下次才不慢待了。」 顾璀跳下马,甩出几粒碎银,笑骂道:「这楼里,就属你最机灵了,盼我作甚?怕是盼着赏银吧。」 「嘿嘿,顾公子待小的有如春风拂面,就是没赏银,都盼着日日能见到公子您呢。」小厮笑道。 「哈哈,你这泼才,这位是我老师新收的小师弟,姓魏名丛,你且记着些。」顾璀笑望后下马的魏丛介绍道。 小厮眼睛一亮,走上前从顾璀手里接过马绳,笑道:「怪不得樊先生包了三楼,掌柜的提前两日交代,原来是宁馆主新收了魏公子这样的佳徒啊,难怪近几日,喜鹊总叫。」 「哈哈,这是我师弟的赏银。」 顾璀大笑,复抛出数粒碎银。 小厮美滋滋地收了,见到没人上前替魏丛接过马绳,笑容一敛,转头朝马厩望去,见到沈老头正僵立在马厩前,呆呆望着魏丛,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你个老货,愣着作甚?贵人的马,还会自己走到马厩里吗?这般不晓事,连魏公子都慢待了,真是得告知掌柜辞了你!」 魏丛顺着小厮的目光望去,见是沈父,稍稍错愕,连朝小厮道:「堂倌勿怪,那是我家乡邻,许是见到我没反应过来。」 他边说,边快步走到沈父身前,道:「沈叔,你原在这边做事吗?我近日习武小有所成,有幸被老师收做弟子,却是还不及告知家里,师门师兄已经设宴,对外介绍。沈叔可要一同进去坐坐?」 说着,见到沈父嘴唇翕动,讷讷不言、不知所措的样子。 魏丛反应过来,改口道:「也是,沈叔你还有事责在身,却是不便同去,那我改日告知家里,再请沈叔回村就是了。」 沈父听得,急忙点头。 一旁,小厮见状,赶忙朝顾璀连连告罪:「这老沈也是,既是魏公子旧识,怎不早说?害我平日多有呼喝,可是好生罪过!」 顾璀微笑摇头:「不怪你,魏师弟出身微末,被老师收做弟子,是这两日的事,尚未来得及回乡下,告知家里……不过以后,你也不要这般呼来唤去,也给我师弟的这位乡邻,换份好差事,休要迎来送往了,他年岁又大,也不似你这般机灵。」 「哪敢啊!」 小厮连忙道:「老沈若与魏公子亲近,往后合该他呼喝我才对,差事也定安排好好的。」 而魏丛走过来,又朝小厮解释了几句,才与顾璀一同往楼里走,隐约只听顾璀与他小声道:「这春风楼,其实是你那十二师姐家的产业……」 小厮目送着两人走进楼里。 他才走到呆若木鸡的沈父身旁,小声埋怨道:「老沈,你这人也是的,有关系,藏着掖着作甚?你早说与魏公子相识,掌柜的也要好声好气与你说话……老沈,咱又不是外人,你且说说,你与那魏公子是何乡邻关系,一般乡邻,哪能似方才与你那般亲近?」 沈父望着酒楼正门,一阵失神,听到小厮话后,嘴唇哆嗦。 良久,沈父才挤出细弱蚊蝇的话语—— 「没、没有,就、就一般乡邻……」 「嗐,老沈,你真是好生没趣。」 小厮自讨没意思,牵着两匹马,麻利到马厩里,又朝马厩里一个正在轻松看马的老汉道:「你跟老沈换一下,到外边替客人打杂牵马。」 「凭啥啊。」 那老汉顿时就不干了,这春风楼鲜少客人留宿,照看片刻马儿,可是轻松惬意的活儿,他还是送礼打点过的,才得这份活儿。 「就凭老沈和贵人有关系,掌柜的都得好声好气说话,你再问凭啥,就赶紧回去撒泡尿照照镜子。」小厮没好脸色道。 老汉嘟囔骂咧了几句,还是从马厩里走了出来。 沈父在一旁看着,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见小厮关好了马,欲要回大堂,他拉住小厮,讷讷颤抖问道:「那、那水水,不、不,魏、魏公子,如如今,身份有多、多贵重?」 「啊?魏公子身份有多贵重?你这倒是问倒我了,我想想啊。」 小厮想了想道:「宁馆主的门人,无论哪位弟子,掌柜的都得客客气气的和他们说话,县城里除了四大家族外,不拘是哪家公子,也是一般……哎,就刚才那位脾气恶劣的野狼帮帮主之女邢小姐吧,见了魏公子,也要从大虫变猫咪,不敢像对你那般耍横,懂吧?」 沈父听得,遍布皱纹的老脸上,隐隐发白。 小厮打量了他几眼,这回倒是琢磨出了些味道来,道: 「我说,老沈,那位魏公子待你,和你待那位魏公子,怎么不太一样呢?我年岁没你大,但见的人应该比你多,听我一句劝,有机会,以后多与魏公子走动走动,若是能变得亲近,你丫的就坐等着享福,听人唤你老爷吧……我这可是好话,虽说你的关系,不是我的关系,但也好过没有,劝你是盼着也能沾点光……」 第33章 春风小聚 元宵未过,春寒料峭。 邢敏虽是练武之人、气血旺盛,但她今日刻意着装打扮,上身内两件外是鹅黄云烟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皆是绸缎或者纱布料子,穿上后,从邢家到春风楼一路,是鹤立鸡群、绰约出众了,就是不耐寒,有些单薄,饶是她,也被冻得手脚冰凉。 一直到进了春风楼,暖意袭人,她脸上才多了些红润血色。 一楼大堂人多,甚是喧嚣,二楼清静不少,踩着楼梯上到三楼,邢敏、徐安庆,两人眼前豁然一亮。 春风楼规制四方形,三楼敞阔,长宽皆五十步,从西北角楼梯处走上后,迎面便是被关起来的东墙,东墙正中摆放着一个引人注目的等高木人雕像,其上挂着一副医家人体脉络穴窍图。 左边则是历代游览春风楼的文人留下的水墨笔画;右边则是一幅幅遒劲大字,落款都是一个个在武人眼中声威赫赫的宗师之名。 东墙往北,角落处,则是架子上摆着各种从景德官窑运来的青瓷、白瓷、彩瓷,瓶罐碗碟皆有,皆是出自大师之手,价值不菲。 北墙,与楼梯相近处,坐着一老二女,老者弹琴、绿衣少女拨筝,琴瑟和鸣,声音悠扬婉转,伴随着楼阁四处挂着的黄鹂鸣叫,一时竟有置身山水之感。 尚有一名中年女子,在旁煮茶,技法优美娴熟,不熟悉之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是此中大家,红炉水沸清茶,幽香随着暖意曲音,浸润到每一处空间。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哈哈,徐公子、邢姑娘到了,真是大驾光临,欢迎欢迎。」 三楼已经来了三十来号人,大多为男子,衣裳华锦,血气旺盛,将楼内烘得如火炉,一个方口阔鼻、长相粗豪的大汉,正在与其他人笑着寒暄,注意到楼梯来人,第一时间笑着迎接。 徐安庆忙拱手笑道:「哪里哪里,樊师兄太客气了,我和表妹感到十分荣幸才是。」 「哈哈。」樊郃又笑,转而打量邢敏上下,笑意更盛道:「许久不见,邢姑娘真是越发光彩夺目了。」 早在刚登三楼,邢敏就打量了眼众人,樊郃请的人不多,女子更少,仅谭家、回春两大武馆各来一个,几个中小家族那边来两个,虽也精心打扮,奈何姿色平平,逊她远矣,看来想不一枝独秀都难了。 邢敏自矜一笑道:「樊师兄客气了,身为习武之人,我倒是更希望樊师兄,能够点评一下我的身手。」 「哈哈,放心,会有机会的。」樊郃大笑,他摆手道:「来,里面请,品茶也好,与诸位同道论武也行。」 徐安庆一边走,一边道:「樊师兄,不知今日聚会,因何佳事?」 「人未到齐,徐公子见谅,容樊某先卖个关子。」 徐安庆自是无不可,樊郃身为宁家武馆的真传大师兄,不仅多年前已经达到了三次气血的肉菩萨境,一身皮膜淬鍊得似刀剑难伤,打法更是不俗,早在二次气血时,就已传出能够就藉助强横的打法,击败三次气血境的武人。 这样的人,别说野狼帮没人能够与之一较高下,就是什么时候一夜之间悟得真意,入宗师之境,都不出奇。 两人便先拜会早到的其他人。 天鹰武馆门人也罢、学徒也好,颇多人替官家做事,都有些算得上是民间的官家势力了,须得好生攀谈。 回春武馆医武兼修,武人里面本来就医武不分家,回春武馆却还被单独将医字拎出来提,自是能说明情况,亦不能怠慢。 白猿拳院则是在同气连枝的五家武馆里、与宁家武馆再『同气连枝』,两家弟子喜结连理,黑水县不无人知,也要好声说话。 最后就是谭家武馆,谭馆主乃是北人南渡,在黑水县根基弱,因此不像其他四家武馆,对门人要求严格,其门人较之偏多,良莠不济,因此势力看着大些,其余被樊郃请来的中小家族、两小帮派之人,多有聚在谭家武馆四人周围笑谈。 而黑水县最近时事,莫过于黑水帮、杜家之事,邢敏两人过来拜会时,谈的正是这个。 「谭兄,还有诸位……」 徐安庆笑着朝谭馆主次子谭维同,以及其他人打招呼。 谭维同是个脸上长着麻子痘印的年轻人,见到徐安庆以及邢敏,与其他武馆打过招呼后,最末才到他面前,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淡淡笑道: 「是徐公子啊,方才我们正好谈到黑水帮被人袭击的事,说起来,黑水帮不久前还和你们野狼帮有过冲突,正好当事人在此,可否说下此中详情,为我们解解惑?」 徐安庆脸上即有些挂不住了,那次事,乃是黑水帮无事找事,黑水县何人不知? 谭维同当面揭短,分明是想看他出丑。 邢敏眉一挑,徐安庆也还没说话。 一个姿容平平、眼神隐带着些勾人魅意的女子,也即是谭家武馆来的那个女弟子,捂着嘴偷笑道: 「不仅是黑水帮,杜家的事好像与野狼帮也有关,杜家杜七小姐的未婚夫,随着杜二公子等人一起失踪,杜七小姐遂退了婚,接着便与某家的公子走到一起了,我听说,那位公子就是杨公子,邢小姐,不知此事真假?」 「真假又如何?」邢敏眉收了下来,却如刀剑般锐利,冷冷道。 谭家武馆那名女弟子笑道:「当然不如何,毕竟,良禽择木而栖,嫁娶自也一样,邢小姐,你说是吧?」 「呵呵。」邢敏冷笑道。 「表妹!」徐安庆急忙拉住她衣袖低声提醒。 却被邢敏手一摆甩开,在众人的目光中,继续冷笑道: 「胡小姐,你想说什么?苍蝇亦会被臭蛋吸引,便是良禽择木而栖,你说我不如杜七娘又如何?你以为你此言一出,我就会不如你?」 「那好,今日受樊师兄所邀,来此的都是习武的同道,你我又都是其中的女子,单以女子而论,我并不认为值得与胡小姐计较什么。」 「但以武人而论,我仰胡小姐大名久矣,不置可否给个机会,切磋一番。」 话语一出,徐安庆面色一变,急得团团转,其余不少人,却是朝邢敏投向钦佩的目光,免不得高看一眼。 「好。」回春武馆的另一个女弟子,大声贊道。 「好什么?」 一个浓眉大眼、身高臂长的汉子忽然发声,乃是白猿武馆的卢元灿,他走到谭维同身旁,皱眉道:「樊师兄也不知忽然间哪去了?今日他邀我等在春风楼,自是定下来基调,文谈为主,邢姑娘、胡姑娘,还请卖樊师兄个面子,以和为贵。」 谭维同自是笑道:「卢兄这般说了,既是要的,邢姑娘,若想与我师妹切磋,今日却是不合适了,改日可到我谭家武馆,自当扫门以待。」 徐安庆也连忙道:「当然,我今日见到谭兄、卢兄以及诸多同道,也极想与诸位切磋,我表妹主要是这个意思。」 谭家武馆的那女弟子,则是望着邢敏笑而不语。 邢敏面色更寒,这番却好像是她输了,其实别人多是认同赞许她,又是一个只会耍心机的狐媚子贱女人!她冷着脸朝一众人点点头,转身就走到了回春武馆那名女弟子旁,道谢。 而本来有所紧张的气氛,也随着卢元灿、谭维同、徐安庆的笑谈,冰雪消融。 「卢兄,樊师兄方才去哪了?你也不知吗?话说顾兄最是喜这等热闹事,却也不见他,真是古怪。还有樊兄今日邀我等同来,究竟何事?」 「我也不知,樊师兄待会儿说就知道了。」 众人皆是笑他打诳语,打趣他受人所迫,不敢言说。 卢元灿一本正经的争辩,却只是引来阵阵笑,楼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啪啪!」 第34章 一偿一 「啪啪!」 忽然,楼梯处传来拍掌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住,扭头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消失的樊郃,正引着两人从二楼走上来,其中一个脸上笑意吟吟公子哥做派的,手中拿着把纸扇,轻轻一抖,展开山水烟波图的扇面,正是众人熟识的宁家武馆九弟子,顾家顾璀。 另一个神色沉静、眸若睡凤的肤黑青年,气质不俗,俨然大家出身,却甚是面生。 「顾兄,可是让我们好等,我就说这等场合,定是缺不了你的。」有人笑道。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哈哈,自然,顾璀如何能缺席。」 「顾兄,你身旁这位兄台好是面生?不知是清水、淮阳,或者其他地方来的朋友,怎不介绍介绍?」 「哈哈,莫急,我师兄会介绍。」 徐安庆望着从楼梯处走上来的三人,刚从谭家武馆争执中缓下来的表情,变得僵硬,他长吸了口气,勉强挤出笑容,陪着笑朝三人快步走去。 顾璀见状,手一抖,收起扇子,迎步热络的拦住徐安庆,勾住他的肩膀,笑道:「徐兄。」 徐安庆急道:「顾兄,何至于此,我已及时登门道罪,那时若告知我,我舅舅都会亲自登门,何至于此!」 顾璀也不笑了,道:「那日我师弟话都未能说完,你说又何至于此?」 「我……」徐安庆张了张嘴,神色终是黯然下来,乞求道:「顾兄,怎样都行,能否给我表妹留些颜面啊。」 「那日谁又给我师弟留颜面?」顾璀淡淡道。 这时,一众人也是注意到了勾肩搭背的顾璀与徐安庆二人,见到徐安庆脸上仓惶的表情,一时都有所猜测今日之事,或许与野狼帮大有关系,便又朝邢敏望了过去。 谭家武馆那女弟子,只一眼,便低笑出声。 只见邢敏咬着唇,方才与她争执时的红润娇美脸蛋,此时唰的一下雪白,望着那面生的肤黑青年,眸子呆滞,有不可置信、懊悔、惊惧等诸多复杂之意。 这人浅,她一下就看穿了,附到谭维同耳边低笑道:「师兄,原来今日樊师兄是请我们看好戏来了,那面生之人与宁家武馆关系匪浅,野狼帮那个蠢女人,应是好好得罪了那面生之人一番。」 谭维同也笑道:「我自然也看出了,而戏,我也是喜欢看的。」 此时。 樊郃已经引着魏丛,走到大厅中央,他先是笑笑朝奏曲煮茶的一老二女摆摆手,那三人就朝众人鞠了一躬,退往楼下。 樊郃才朝一众安静下来的来客拱手,笑道:「有劳诸位百忙之中抽空而来,樊某拜谢,此次小会除茶谈外,樊某尚有两事,一就是介绍我老师新收的小师弟,让他与诸位认识认识,免得以后素未谋面,引出不该有的麻烦来。」 「魏丛见过诸位。」 魏丛跟在樊郃话尾,也是一拱手。 一众人起初讶异,但一想到宁馆主也几年未收徒了,便也不讶异了,纷纷笑着道喜,还埋怨樊郃嘴真严,以致未曾携礼而来,礼数不周。 樊郃笑着回绝,说得宁老头授意,不得大办,不得收礼。 好一会儿后,他才敛了笑意,神色严肃道:「二就是我师弟,三日前回返县城路上,遭人无辜打了一鞭,且话都未让我师弟说完,我师弟提及我宁家武馆,亦遭人不敬。」 众人这时已然安静噤声。 樊郃顿了顿,猛然沉声喝道:「邢姑娘,事实可是如樊某方才所说?」 众人目光,纷纷朝邢敏望去,邢敏咬着唇,本就雪白的脸再度一白,她嘴唇翕动着,正欲说些什么—— 徐安庆已经快步走了出来,到樊郃以及魏丛前,深深一鞠躬,涩声道:「樊师兄,确如所说,那日我表妹心情不顺,蒙了心头,伤了魏兄弟,我一定禀告我舅舅,请他登门赔礼道罪,还请樊师兄和魏兄弟,原谅我表妹当日之举!」 「表妹!」 说着,徐安庆回头,朝邢敏严声道:「快点,为当日之事,给魏兄弟当面道歉赔罪!」 邢敏梗着脖子,听得徐安庆如此说,脚步方移。 樊郃却是面无表情摆摆手,全无迎接时的热络之态,道: 「徐公子,你三日前已携礼登门道歉,我师弟当时正面见老师,无法见你,却也接受了你的赔礼,原谅了邢姑娘不当之举,我师弟与你们之事已了。」 「但,邢姑娘鞭打我同门之事,却是未了。」 「家师,我樊郃,不接受因此事任何形式的道歉,唯,一鞭偿一鞭,方可事了。」 说着,樊郃从怀中抽出了一条马鞭,「啪」的一声抽出凭空响。 徐安庆面色一变,恳求道:「樊师兄,还请再商量商量,我野狼帮素来与贵武馆交好,万请勿伤两家之情谊。」 「徐公子,樊某从不强人所难。」樊郃微笑道,「若不想偿这一鞭,徐公子与令妹,大可离去。」 「樊师兄……」徐安庆苦涩道,他与表妹二人若就此离去,无疑就与宁家武馆结下樑子,而宁家武馆即便不论宁居中与樊郃这对武人中的豪强师徒,便是众弟子、学徒背后的关系以及交好的另外四家武馆的关系,都能令野狼帮处处受到掣肘,处境变得艰难。 「我受!」 邢敏从回春武馆的女弟子旁走出,站到樊郃以及魏丛身前,咬牙道:「当日我行事确有不妥,一鞭偿一鞭,公允,樊师兄,我受!」 「表妹!」徐安庆颤声道。 「表哥,勿要多说了,还请到一旁去。」 邢敏转过身,背对着樊郃与魏丛,眼神仅是刚与众人的目光对上,嘲弄、讥笑、轻蔑…… 她心头猛地一颤,却紧紧咬着唇,不曾躲闪。 身后传来了樊郃听不清的话语,紧接着就是鞭子抽响的破空声。 邢敏眼前恍惚间出现许多画面,有清晨闺阁,挑选衣物,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闹市街头,拦住车马,张扬得意;春风楼堂,睥睨四女,自诩一枝独秀;众多眼眸,由钦佩赞许转为轻蔑讥笑…… 「啪!」 一鞭落下,一声闷哼。 一切如镜花水月般破碎。 「于师妹,还请帮忙带邢姑娘去敷药包扎……」 「徐公子,邢姑娘敢作敢当,无愧女中豪杰,我师弟此事已了,野狼帮若觉不妥,往后大可寻我樊郃……」 「哈哈,来,魏师弟,我来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魏丛见过……」 第35章 月下吾心(5.5K) (ps:前半章是主角视角的春风楼一日剧情,后半章是接上章的剧情,前半章有想过删掉,后来想想觉得还是需要保留。) 正月十一,宁家武馆。 魏丛一早起来,在因都去城外晨练而空阔少人的演武院里,刚做了早课,温习了一遍才学不久、未悟真意的六禽走桩,九师兄顾璀就急匆匆推门进来。 「师弟,抱歉抱歉,昨日与人应酬,酒喝多了,误了你的事。」 「师兄,你是不是记错,我没托你事啊。」魏丛纳闷道。 「今日大师兄不是为你在春风楼设宴,介绍给外人认识嘛,你二师姐早就叮嘱我,让我与你置办身合适的衣裳,本该昨日办的。」顾璀自责嘆气道。 魏丛恍然,原是这个啊,他倒是不知,那位话少瞧着不好亲近的二师姐,倒是与大师兄一般心细,他笑笑道:「师兄,无需置办,我一直备有件干净的衣裳,我穿那件就行。」 这话不假,去年为了参加沈翠翠的喜宴,不给『娘家人』丢面儿,他可是已置办了件新衣,未曾穿过几次,他本打算练完功课,就换上那件去赴会的。 「哦,哪呢?我瞧瞧。」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顾璀不以为意,却也未说他话。 魏丛只好拉着他,直奔房中,从箱子里拿出一间青色成衣,上好的棉布料子,针口密实,黑水县大半人家都掏不出这样一件衣服,以平民阶层而言,已经是极为上档次了。 「师兄,就是这件。」 「师弟,你认为今日穿这件已妥当?」 「自然。」 顾璀沉吟想了想,斟酌道:「师弟,别怪师兄多嘴,我这里有一番话,你且听听有无道理。」 魏丛笑道:「对我而言,师兄就如亲兄,若师兄不以为之,自当随意见外。」 「哈哈,怪我怪我,是我这个当师兄的狭隘了。」 顾璀哈哈一笑,放心道: 「师弟穿这件,若是去一般人家赴会做客,自是足够了。但今日大师兄春风楼设宴,一来是处理野狼帮邢敏鞭你一事,二来是介绍你这个咱们搬山拳的新门人。」 「无论因事因人,被请到的人,都会有所重视,而这些人,却是鲜少像师弟你这般出身的,便是有,也混起来了,因此大都衣着鲜丽,但从另一面来说,他们这是尊重主人的体现。」 「来客尊重主人,主人理应亦尊重来客,如何表示尊重?首先便是面上功夫了,所以我方才说,师弟穿这件不够妥当。」 「再者,师弟若穿这件,到时应是像鹤立鸡群,我想,以师弟的性子,也会介意这份醒目吧?」 「其实,师弟穿这件也不是不行,但我认为,前提是师弟最好达到了有大师兄那样的实力,届时大可随意,因为那时,无论是你请了、还是你赴会了,你个人本身,就足够表示出尊重了。」 魏丛听完,认真朝顾璀鞠躬一拱手,道:「弟受教了。」 这事,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了,没注意到要和光同尘,也有他不喜不擅不够重视社交的原因。 「哈哈,师弟再来几次。」顾璀乐呵呵道。 「三次可不能再多了。」魏丛复又敷衍的鞠了两躬。 「不行,可太随意了。」 「师兄随意些,我不介意。」 「哈哈你小子……」 一路笑谈,出了宁家武馆,魏丛坐上顾璀的马车,跟着到了一家成衣铺,这时再找裁缝量身定做,自是来不及了,只能选成衣,选了一套墨色华服,虽不算太合身,但也无伤大雅了。 换完衣服,本来应当去春风楼了,但顾璀『嫌弃』与他一个男人,同乘一车,好不自在,又先去了顾家的商行,带着他进到了后院马厩。 商行马厩建得颇大,看得出能养十来匹马的,但魏丛随顾璀到的时候,其余马都被取用了,还剩一黑一红两马在栏里嘶叫,枣红马更为高大健硕,性情也更暴躁,喘着白气在栏里四处走动,另一匹黑马识趣地在边角待着,不敢招惹。 「嗐,晦气,又是除了几个惯常照料它的马夫,没人敢骑它。」顾璀吩咐人去把黑马牵出来,一边指着枣红马骂道。 枣红马颇通人性,似是知晓有人骂它,扭过头朝顾璀不停嘶叫跺蹄。 顾璀指着它气道:「小小红雀,你再瞪?再瞪就将你卖了!」 枣红马起初不屑一顾,后一惊一愕,立即又变得安静老实起来,瞬间如同乖顺的猫咪,顾璀惊奇不已。 一旁惯常照料它的老马夫,已是注意到异常,惊异地望向顾璀身旁的一脸若无其事的魏丛,道:「大少爷,红雀似是被魏公子摄住了。」 「嗯?」 顾璀立即扭头望向魏丛,惊讶道:「师弟,你?你不是说你未曾骑过马吗?」 魏丛正经道:「是啊,方才我见这马狂妄,便像杀鱼时望着它,谁知它突然就这样了。」 顾璀啧啧称奇:「奇了,向来只听说屠夫有杀气,能慑服畜生,杀鱼也能,我倒是头一遭见识。」 「咳咳。」 魏丛咳嗽一声,「兴许这匹枣红马看似烈,实则内里胆小吧。」 「哈哈,师弟真是说笑了,这匹红雀在马厩里,向来只有欺负其它马儿,从来没见它胆小被欺负的。」顾璀说着,又吩咐老马夫,「将红雀也一併牵出来,让我师弟骑骑看。」 「师兄,这怎么能行……」 魏丛连忙摆手。 顾璀却是笑道:「无妨,身为练武之人,总要会骑马,这红雀又服于你,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试着骑骑无妨。」 他这边说着,老马夫那边,也是手脚麻利地将乖顺的枣红马红雀,牵出到马厩中央的空地上。 老马夫笑道:「魏公子,试试吧,这红雀如今是最温顺的马儿模样了,老僕亦牵着,尽管骑它。」 话到这,魏丛也不再矫情推辞了,踩着马镫轻巧翻身上了红雀的背,跨坐在马鞍上,腿腰如平常蹲马步般夹住,轻轻一抖缰绳,红雀就慢慢走了起来,向左则左、向右则右,缰绳一勒,即顿住马蹄。 老马夫称奇道:「魏公子从姿势动作来看,确是初次骑马,但如此快,就能上手,也是生平罕见。」 顾璀拍手笑道:「不愧是我师弟。师弟,你再熟悉熟悉这马,待会儿咱俩一块骑马过去,男子汉大丈夫,还坐甚马车。」 魏丛没拒绝,美人在怀与纵马奔腾,相信没一个男人会选前者,他自也不例外。 何况,他也不操心控不住这匹红雀,以致在街上误伤行人。 待熟悉了一阵控马的技巧,耽误了不少功夫,魏丛才与顾璀骑马离开顾家商行,前往城东春风楼。 途中谈笑,顾璀顺势笑言赠马于他。 魏丛推辞不过,只能受了。 如此临近午时,过长街,方到了春风楼。 不过令魏丛颇为意外的是,竟在春风楼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沈父,对方在春风楼做下人,身为一渔民,能够在城中寻到一份稳定的差事,算是有所跨越了……对方见到宛如换了副模样的他,僵愕当场。 魏丛自能理解沈父,心中亦有些过意不去,但他既定的方略,肯定不能与对方解释诸一切,只能暗嘆一声,与沈父寒暄一番,便与顾璀进入春风楼。 「师弟,你那乡邻是不是得罪过你?」 「没有没有,一般人大抵都那般反应。」 「哈哈,这春风楼,其实是你那十二师姐家的产业,我已嘱咐那小厮,让他与掌柜说,给你那乡邻换个好差事。」 「师兄,谢过了,还有十二师姐也是,有机会也要当面感谢。」 「哈哈,师弟,真不用,你会因为一件随手处理的事,而希望师兄我对你再三感激吗?」 「嗯!」 两人刚收到了二楼,就见到大师兄樊郃从三楼下来,他见着两人笑骂道:「我正想差人去寻你们呢。」 顾璀忙拱手赔罪:「大师兄,怪我怪我,耽误了时辰。」 魏丛连道:「都是因我之故,误了时辰,与顾师兄无关。」 「你们两个啊。」樊郃摇头失笑,「只是差人去寻,又没误了时辰,请的人刚来齐,你们这是来得刚刚好。」 顾璀立时换上笑脸,掏出扇子一抖,自得道:「大师兄,你看,做事还是得我顾璀,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魏丛嘴角一扯,樊郃也是无视他立即转身:「小师弟,走,随我上去,闲杂人等,无需理会。」 「是。」 「哎,我怎就闲杂了?」 笑谈间,魏丛已随两位师兄上了三楼。 三楼摆设颇有章法,东墙的书画以及琴筝曲音、飘逸茶香,更使其添雅趣。 樊师兄请的来客共有三十来位,衣着鲜丽,气质不俗,能看出大都是富贵人家出身,穷文富武诚不我欺,他魏丛,从出身来看,怕是此中的另类了。 来客多为男子,女子仅有五位,最为醒目出众的是位上着鹅黄云烟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的年轻女子,蛾眉凤眼描过后、娇美脸蛋更是显得煞中带媚,颇为动人——正是三日前赐他一鞭的野狼帮的邢敏。 邢敏正煞白着脸呆愣愣望着他,显然已经回神过来,今日宴无好宴,角儿还不是他人。 魏丛淡淡扫她一眼,便犹自跟着樊郃,走到众人中间,今日缘由是他,角儿看似也是他,实则不然,两位师兄事前已经讲过,他旁观即可,实际今日更像与他无关。 「有劳诸位……」 「魏丛见过诸位。」 只说了一句,魏丛就安静地看着大师兄樊郃为他主持公道。 途中徐安庆颇为恳求,亦是无用,这个时候已经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我受!」 同样,很多事是一开始就註定了结局的,未用多久,邢敏就悽然的走到他与樊郃师兄身前,背过身去,接受一鞭偿一鞭的选择。 只不过有些出乎魏丛意料,三日前猖狂的野狼帮主之女,今日表情竟然是悽然?不该只是悔恨吗? 不过,与他无关就是了。 「啪!」 樊郃手一挥,鞭影一闪。 下一瞬,邢敏背部的鹅黄云烟衫骤然绽裂,连带着里衣也是,马鞭抽打在了白皙娇嫩的肌肤上,那躯体猛地一颤,霎时皮开肉绽,血流而出,将白色里衣以及鹅黄外衫染红了。 「于师妹,还请帮忙带邢姑娘去敷药包扎。」樊郃收起鞭子,望向回春武馆来的那名女弟子道。 回春武馆的弟子差不多都是医师,其大师姐听说更是医术高超,不过樊师兄今日都没请四家武馆的同辈传人。 那名女弟子点点头,就上前搀扶着精气神仿佛忽然都塌了的邢敏朝楼下去。 魏丛望着暗暗摇头,不过一鞭子,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这野狼帮主之女,他还以为会有所不同,不想和一般娇生惯养的女子无二。 但今日之事…… 「哈哈,来,魏师弟,我来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顾璀走到他身旁,笑着拉他去认人。 「魏丛见过……」魏丛收起心中感触,跟着顾璀与他人交换姓名。 而樊郃那边,则是走到失神的徐安庆边道:「徐公子,邢姑娘敢作敢当,无愧女中豪杰,我师弟此事已了,野狼帮若觉不妥,往后大可寻我樊郃。」 徐安庆张张嘴,没有言语,只拱了拱手,就朝楼下走去,约是等回春武馆女弟子替邢敏敷完药,一同离去。 接下来半个下午,魏丛尽与人打招呼了。 三十多号人粗粗认了脸,就到了傍晚。 春风楼掌柜在二楼摆好了酒席,又是一番觥筹交错。 直到了夜间,月上梢头,师兄弟三人站在春风楼门前,将来客送走,又谢过了算自己人的十二师姐家的春风楼掌柜,才打道回城南宁家武馆。 「铛、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离开了酒楼食肆颇多的城东,进入城南,夜色下的街头巷尾,十分安静,偶尔呼啸而过的冷冽夜风中,还夹带着更夫的吆喝,以及敲铜锣声。 「哒、哒、哒!」 三匹马慢慢地走在石街上,蹄声清响。 马儿红雀鞍上,魏丛经冷风一吹,颇饮了些酒水的脑子,清醒许多,扭头一看,比他饮酒更多的顾璀以及樊郃,却像没事人一样,在小声谈话。 两人见他回头,策马走到他两旁,并驾齐驱。 「哈哈,小师弟,怎样了?」顾璀笑道。 「无事,不常饮酒,只是有些不适应,现在好多了。」魏丛摇摇头。 「今日感觉如何?」 「累!」魏丛嘆道。 樊郃与顾璀两人相视一笑。 「大师兄,顾师兄,我真是钦佩你们,应对那么多人,还能游刃有余。」魏丛感慨,「锻鍊锻鍊,培养些经验,做个大概样子,我自认为估计也行,但我不喜这种交际,定是做不到了,相较于此,习武、练拳,甚至打渔,我都更喜欢。」 两人笑着也笑不出来了,樊郃嘆道:「不喜便无需去做,我从前也是不熟,但慢慢的就熟了。」 顾璀砸吧咂嘴:「我……算了,今日吃过酒,我估计我说得不够确切,算了。」 他又转话题道:「师弟,今日还鞭于那邢敏,看你似乎并不感到痛快?」 魏丛想了想,道:「痛快还是有些的,不过不多就是了,一来那邢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偿还,与我当日相比,惩戒也足了,二来……」 说到这,魏丛顿了顿,感嘆道:「二来或许是我出身低微的缘故,无论势弱者有多可恶可恨,在势弱与势强之间,我总会不自觉的同情代入势弱者,虽在理性上,我是能区分开来谁对谁错,谁有理无理,也不会多受这份同情干扰。 故今日大师兄替我出气时,我总是会想到有朝一日,我若像邢敏一般,面对大师兄百般无奈、无计可施那样的处境,该如何是好,因此,那痛快就少了,心头反而丛生许多感触。」 「啊、这。」 顾璀稍许错愕,似不太能理解。 樊郃则是赞许笑道:「尽可能多保持这份初心吧。」 魏丛似想到什么般又问:「大师兄,往日我多见你,在夜间练拳,今夜还练吗?方才一说,我忍不住地想要练拳,你若练的话,正好有些关窍想要问问你。」 「哈哈!」 樊郃仰头低声大笑,旋即一拍红雀屁股。 红雀驮着魏丛受惊般跑了出去。 他罕见的豪气笑声在后面追—— 「小师弟你跑跑,先醒醒酒,不然可不好练拳。」 顾璀望着枣红马前沖闯入夜色,感慨道:「小师弟跑得好快,我好似都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你整日吃酒如呆坐,能望见谁?」 「应酬总是推不掉的,这不能怪我啊。」顾璀叫屈道。 樊郃摇摇头,道:「话说许久不曾看过你的功课了,待会儿正好也一块看看你有没有懈怠。」 「啊,大师兄,这、这……」 顾璀额头上忽然冒出汗来了,他咳嗽几声,又用出惯用的伎俩,转移话题道:「大师兄,我昨日已经给野狼帮邢帮主、递了元宵后的拜帖,你说今日那邢敏回去后,他到时不会拒绝见我和小师弟吧?」 樊郃自信笑笑:「邢帮主,定不会的。」 「那就好。」顾璀继续转移道,「话说小师弟的六禽走桩,师兄你教得如何了?真正的练法还没教吧?」 「自然,本就理应纯熟了再学。」 顾璀听闻,暗吐了口气,笑道: 「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师弟的心志悟性你也知道了,何需怕他浮躁亦或掌握不了?应当因材施教的。」 「我建议,他既然能消化,就该趁着现在他那股心气,多教教他,十形拳也是,习武自当一步一个脚印,但有些人,总能步子迈得快些,我看小师弟,就像那样的人。」 樊郃也是认真沉思了起来,一会儿后缓缓道:「你说的有些道理。」 顾璀乘胜追击道:「那我来教小师弟猴桩,二师姐在,师兄你是不是不合适教?」 「你当年的法子不错,自然是你来。」 「哈哈,师兄那要不要小赌一番,看小师弟是通过第一种法子会、还是第二种法子会?」顾璀笑着提议。 樊郃双手抱胸,沉吟了起来,好一阵后才不太确定道:「那我选第一种吧。」 「小师弟可是个血气方刚未经人事的雏儿,师兄确定?」顾璀故作高深道。 「他心志不比常人。」樊郃不再迟疑肯定道。 「哈哈,好,那我就先回去准备准备了。」 顾璀一甩缰绳,便要调头策马离去,忽然一只大手伸到他面前拽住了那缰绳。 樊郃瞥了一眼面色变得僵硬的顾璀,似笑非笑道:「也无需如何费心准备,去教坊司就可……师弟,你不会忘了,我待会儿还要看你的功课吧?」 第36章 黑水谋 「啪、啪、啪!」 正月十五,曾魏村。 魏家院子前,炮竹噼里啪啦响,四周的空地上,还摆了四五十桌流水席,一侧则是好些个魏氏族人、正在起锅烧火做饭,另一侧则是有人敲锣打鼓奏乐。 待炮竹声稍停,热闹的嘈杂声充斥四方,正是『来客如云』,村里、埠头、其他乡来的客人,正堆着笑脸,排队在魏家门前。 队伍的最前方,魏树礼的脸笑成了橘子皮。 魏丛微笑着伴在养父身旁,与一个个来客寒暄招呼,接着就有族中老人、登记来客姓名贺礼,再有后生引着来客,去流水席落座上茶。 这一切,源于前日,武馆放休至元宵,魏丛骑着顾璀赠的枣红马回村,将被武馆收为正式入门弟子的消息,告知养父魏树礼,后边掐了几次人中、才将他人救回来。 「噫!我儿成了!」 本来跟着枣红马到魏家的其他村里族人,立即与魏树礼商量说要操办宴席,庆贺这一大喜事。 魏树礼二话不说就一个字:办! 于是当天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包括给埠头、周围乡、县上如沈父的人送请帖,魏树礼连前两任夫人那久不联繫的娘家人都请了,便有了今日之景。 「树礼兄,恭喜啊!」 「水生成了馆主弟子,县城的贵人都要尊敬哩。」 「您就等着享福当老爷吧!」 「水生真有出息啊!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魏树礼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过,待看到下一个朝他走来的,是个富态的胖老头——曾叔同时,笑容更盛了。 曾叔同拱手微微鞠躬,一脸歉意道:「树礼,去年那事,真是对不住了,小小赔礼不成敬意。」 说着,他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两小银锭,正是十两银子。 他次子曾宝庆,虽在天鹰武馆小有练成,但并未被收做武馆入门弟子,前程不如魏丛,合该要为旧事买单。 魏树礼接过木盒,握着曾叔同的手热络笑道:「嗐,一点小事,乡里乡亲的,客套什么?水生刚去县城,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宝庆,免不得有什么事还得劳烦宝庆呢。过去的事就算了,以后有空,我得多找你喝喝茶呢。」 曾叔同松了口气,笑道:「去年宝庆拿了罐君山毛尖回来,很是不错,你可得去尝尝。」 「哈哈,过两日我就去。」 曾叔同才走到魏丛身前,握着手感嘆道:「水生,被馆主收做弟子,出息啊!」 「侥倖得老师看重,叔您过奖了,很多东西,我都还要向宝庆哥学习呢。」魏丛笑着寒暄,心里却感觉很古怪,曾五可是死在他手上的。 「咱村里练武的,就你和宝庆了,出门在外,就是一家了,他这次和武馆师兄出去做事了,没空回来,不过我会叮嘱他在县城,多与你走动走动联络,有什么事,你也不用见外,直接跟他说就好。」曾叔同道。 「该是我这个弟弟的,多与宝庆哥走动才对,叔您放心。」 大半个早上,魏丛都在陪着魏树礼,接待来客。 临近中午,流水开席,魏丛又陪着一桌桌敬酒,感谢来客,与那日春风楼一般,魏丛颇感心累,不过面上亦无法表现出来。 好在席开不久,曾头埠方向走来一个大腹便便、员外打扮的八字须男人,正是许久不见的黑水帮曾头埠头目舵爷。 魏丛当即与养父魏树礼说了一声,便从席间抽身,朝舵爷笑着迎了过去。 「舵爷,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诶,使不得、受不住。」 舵爷见到魏丛相迎,已经堆起了笑,更是快步走到魏丛身前,拦住魏丛的拱手,陪着笑道:「魏爷,您被宁馆主收做了弟子,您现在才是爷,我那日可没开玩笑。」 魏丛笑笑,道:「舵爷,用不着这样,去年若不是你的关照,我可能还不会侥倖被老师收入门下呢。」 「嗐,和我有甚关系……」舵爷摆手道。 一阵寒暄,两人才定下了称呼。 魏丛照例还叫他舵爷,舵爷拗不过,也只能从去年的魏小子改口成魏爷,各叫各的。 魏丛才问他正事:「舵爷,怎么今儿到曾头埠来了?去年十月以后,不是就长居县城了吗?」 去年十月,就是虎蛟开始袭击、大拇指山东侧各埠头黑水帮成员的日子,一直到最近,虎蛟都还没停歇呢。 谈到这个,舵爷嘆了口气道:「埠头出啥事,魏爷你也清楚,还好当时我跑得快,不然可能小命都不保了。不过我也还挂着曾头埠职司的名头,帮里上头一直在催我们,下埠头探是何方势力搞的事?这不,隔三岔五总得提心弔胆下来一趟,多是与你遇不着,只是这回才凑巧,遇到你家开席。」 「哦,还没查到是何方所为吗?」魏丛问道。 「没啊,像是水鬼干的一样,根本查不到线索,帮里的大佬急了一个冬天了!只是苦了我们下边这些跑腿的,遭了殃。」舵爷怨气满满道。 魏丛道:「黑水帮打算是一直查下去吗?我听说,从事情发生开始,包括周边的埠头,你们就一直没人去守着鱼档,好些人捕到了宝鱼,也都卖到其他地方去了。」 「没办法啊,人下来就没,没人敢下来啊。」舵爷揪着八字须道,「帮里上头也知道这么下去不行,最近似有消息传出来,说帮里有将这些埠头业务卖掉的打算。」 「哦。」 魏丛眼眸亮光一闪而过。 梁国与前世明清相仿,皆是皇权不下乡,县以下的税收,多类似包干制。 如黑水县的鱼税,本来归河泊所征缴,但这么多个埠头,得常驻多少人员?梁国起初是这般干的,后来河泊所差役被地方勾结,课税少了,再后来某个官老爷,被黑水帮游说,直接将埠头鱼税徵收包给黑水帮,课税又上去了,官老爷吃饱了,黑水帮也得利了。 如今各埠头的鱼税,除银子外,还要上缴宝鱼,如曾头埠,听闻每年是十多条宝鱼。 虎蛟去岁起袭击黑水帮,旨在打击黑水帮对渔获的垄断,以便从事水产用以谋利,拥有一份明面上的事业作为合理财源,继而改善魏家生活,随意买汤药配合练武等等。 不负一番用心,转机似乎就要出现了。 「舵爷,你在黑水帮资历深,又熟悉埠头,黑水帮要卖的话,会卖给谁、不买给谁?又会有谁想买呢?」魏丛拉着舵爷问道。 「首先,漕帮以及跟漕帮有关系的,定不会卖给他们……」 说着,舵爷愣了愣,反应过来,看了眼魏丛,小声道:「魏爷,您有意?」 魏丛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武馆里的师兄,可能有意,见我在埠头这里打过渔,也时常问我。当然,毕竟是在我家门口,如果能和师兄们做成,也是极好的。」 闻听此言,舵爷也细细沉吟了起来:「也是,魏爷您如今是宁馆主弟子,身份不比从前,如果帮里真要卖的话,也有资格参与了,加上您是曾头埠本地人,还打过渔,想想确实也是合适这门生意……」 「光顾着说,一直让舵爷你站着了,失礼失礼,走,咱们找个僻静的地儿,坐下详谈,这事可要好好向舵爷你请教。」 魏丛致歉着,拉着舵爷往一边走。 舵爷边摆手边说:「不用不用,魏爷您客气的,我站着就好,这种事也不难打听,能跟魏爷您说,还是我的荣幸呢……如果帮里真要卖的话,以魏爷您的条件和优势,把握还是挺大的……」 ………… 黑水县,城西外。 赤渡河畔。 黑水帮,总部。 夜色下,密麻的灯笼散发出的光芒,点缀照亮着一大片屋舍,不时有一队队人提着灯笼、蠕动着光亮巡逻,而在这屋舍建筑中央的,是一间地板用大理石铺就的小院。 小院开阔,仅中间有一个火盆,一道人影正围绕着火盆缓步打拳,一招一式,缓且慢,但在摇曳的火光中,映照到院墙上的人影,动作却如山鬼般狰狞迅猛,宛若择人而噬。 院子房间屋檐下台阶上,站着一个青年,身形挺拔、虎背猿腰,眼大睛黄,鼻子准上丰大称兰庭,丰神俊朗之相。 正是黑水十杰之一,黑水帮少帮主,寇君实。 寇君实等院中人影绕着火盆、打了一遍遍拳、缓缓停下后,才拱手道:「爹,孩儿无用,一直查不到各埠头之事,是何方所为……可,用得着将各埠头鱼档,转卖而出吗?」 黑水帮帮主寇天行,背身站在院中,淡淡道:「不然呢?」 「我已与杜家谈好,联合追查,过些时日,定能有所眉目。」寇君实沉声道。 「我们查不出些什么,加上杜家又能如何?甚至,你想过没有,这事,或许非『常人』所为。」 「什么!」 寇君实骇声,似是听懂了他父亲的言外之意。 「若真『常人』,无需如此行事。」寇天行语气中,多出了一丝狠厉与热切,「藏头露尾,寓示其怯,怯从何来?无非自身不够硬!」 寇君实深吸了口气,道:「爹,所以您的意思,那背后之人,在各埠头所行之事,当有其由。而那些行事,除了动摇我们黑水帮的治辖,目前来看,并无他效。所以我们顺其心意,放弃掉那些埠头,由明转暗,好让那背后之人,由暗转明。」 他语气越发笃定: 「爹,您说过一个道理,无利不起早,那背后之人,如此行事,定有所图。」 「我们既然无法直接追查到线索,不如反其道行之,查那些因此事得利,得利最甚之人。」 「所以,您才同意了帮中那些卖掉各埠头鱼档的提议?」 寇天行声音中多了些赞许,道:「不错,你总算有了些长进。」 寇君实躬身拱了拱手:「那此事,我即刻去办。」 寇天行冷哼了一声,道:「愚钝!那暗中之人,定在注意着我们的所有举动。帮中提议才没多久,如此就快速推行,或将引其生疑。行事要缜密,一步一步来,先让帮中慢慢鼓譟起来,待形势有如火烤,再顺势而为。」 「孩儿受教。」寇君实深深鞠了一躬,拱手嘆服道。 第37章 妾无意 「驾!」 魏丛骑着红雀,从南城门进县,在被城门衙役简单查验后,就在出入城门之人尊敬羡慕的目光中,策马朝城东而去。 城东清静,一向是富贵人家的宅邸所在。 相比城南屋舍的杂乱无章、城西的喧闹嘈杂,建筑也更华贵雅致。 长荣街,是一片园林似的区域,灰白石砌的坊墙,将这片区域包围成一个大大的椭圆。 顾府,就在长荣街入口右侧不远,大门铜环朱漆,门口有两个石麒麟守卫。 顾家算是黑水县富商,生意遍布清河府内,甚至州城淮阳,都有所涉及,家风行事,与其门庭一般,颇显低调。 「哒、哒!」 魏丛勒马停在顾府门口,门房也注意到动静,他翻身下马,已经有人将侧门打开,迎了出来。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老门房打量了眼魏丛的人和马,拱手道:「是魏丛魏公子吗?」 「正是,麻烦门官帮忙知会我顾师兄一声。」 「大少爷有吩咐过了,魏公子随老僕进来就好。」 老门房差人牵走红雀,引着魏丛进入府中。 现已经是正月十七了,魏丛这趟回村,用了五日,头三日帮养父长脸、筹办流水席、与客人迎来送往,昨日才稍稍有闲暇,寻了藉口出湖,照例烹了宝鱼、取宝草吃补,今儿一早,又马不停蹄回县城了。 乃是顾璀在他回村前,与他说过元宵后,还得去一趟野狼帮邢家,将鞭还鞭一事的手尾,处理干净,才直奔顾府,准备与顾璀一同前往邢家。 顾府颇大,魏丛跟着老门房,一路穿墙过墙,本应是去客厅等人。 不想中途,顾璀院里的小厮过来说,顾璀刚起床,洗漱穿衣尚需些时间,怕他在客厅无聊,便吩咐下人,转而带他去府里的百草园,赏花草虫鱼、亭台楼榭,打发时间。 魏丛无语,只觉樊郃说得没错,顾师兄这人颇为惫懒。 百草园,就在会客厅外不远,想来也是时常在此接见客人的,因而景致很是不错,花草繁盛、假山流水、莲池鱼游,不愧是大户人家,没人经常打理,可养不出来。 圆中一座小亭,魏丛刚坐下,就有侍女端来茶点。 「公子,请用。」 「有劳了。」 魏丛瞥了一眼转身离去的侍女,『顾师兄家的侍女,胆子都这么大吗?盯着客人不停打量,是不是有些失礼了?』 他却是不知—— 侍女离开亭子后,径直到了百草园相邻的一座阁楼。 阁楼里有一名少女,身量不高,一身青色裙装,藕色鞋子白罗袜,鬓发如云,肌肤白皙,面如暖玉,眉心一点花钿,正从不远处的百草园亭子,冷淡收回目光。 其旁还有丫鬟正在念着资料: 「大少爷以及商行管事送的信息,谈到:魏丛公子,曾头埠人,家中养子,尊孝父母,友爱弟妹,品行端正,忠孝仁义。年十七,习武半年,便通悟营气,气血入门,禀赋优异,心性坚韧,行事专一,前程可期……」 侍女进来后,少女挥挥手。 丫鬟就停下嘴。 侍女则接过话匣道: 「小姐,那魏丛五官是周正,但肤色黝黑、皮肤粗糙,与府中挑水打杂、照料草木的农人颇似,应是长期风吹日晒造就。」 「我与他送茶时,还未凑近,就闻到了一股子鱼腥味,待近些,更是明显。听闻是他每隔一段时日,还会返回曾头埠,入水打渔贩卖。」 少女听闻,神色更是冷淡,转身就朝阁楼外,莲步走去,「回去吧。」 只是出了阁楼,走了不多远,就在一条廊道上,与穿衣打扮完的顾璀,撞了个迎面。 顾璀连拦住她,满脸期待道:「怎么样,四妹?见识过我那小师弟了吧?虽是微末出身,但人是不是颇为不俗?」 少女淡淡道:「大兄,不知魏公子习武入门的进度,该做何论?」 顾璀断然道:「当是优异了。」 「可算天赋异禀,罕见之才?」 「这个……」顾璀想了想,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主要是以气血半年入门来说,难以笃定论为天才,但以拳法掌握速度来说,又姑且算得上。 但他这片刻迟疑,已被少女收入眼底,语气更淡道:「魏公子读书如何?」 「小师弟尊父曾考过童生,他自小跟着读书识字,所读之书或不多,但见识谈吐也不输他人。」顾璀注意到了自家堂妹的态度,连说道。 却也被少女注意到了,她也不多说了,只微微点头鞠躬,就绕过顾璀继续走了:「大兄,可不能让客人久等,还请快些到魏公子那去吧。」 「哎。」 顾璀望着她的背影,嘆嘆气,招招手。 不过还是手疾眼快,拦下了方才给少女念资料的丫鬟,问道:「巧儿,你家小姐,到底对我小师弟,哪里不满意?」 丫鬟望了眼远去的少女,又怯怯地看向顾璀:「大少爷……」 顾璀催促道:「我四妹知晓我拦下你了,也不叫你,即是不介意你说,你就放心讲。」 丫鬟恍然『哦』了一声,才道:「大少爷,巧儿是这样认为的,魏公子既算不得习武天才、才学亦不出众,小姐应就觉得不必屈就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巧儿觉得是,小姐喜洁净,不喜异味,而魏公子渔民出身,身上伴有鱼腥味,应是最让小姐受不了。」 顾璀一愕,旋即长嘆。 他这堂妹,素来聪慧、又生得一副好姿容,家中很是受宠爱。 而魏丛心性天赋皆是不俗,有大前程,他就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撮合两人,当然,前提是他这四妹有意,如此后边妾有意还怕郎无情?便可商谈媒妁之事。 不想…… 顾璀长嘆道: 「师弟桩功练拳算不得大才,但小才怎么都是能担得起的,方才不应迟疑的,四妹聪颖,始一露怯,便叫她看了去。」 「至于鱼腥味,且不说我平常没闻到,就算有,后边不再打渔了,不就散了吗?」 「唉,成见是一座大山,四妹她对小师弟有了成见,既定认知,往后我就很难再行撮合之事了。」 「……罢了罢了,随缘吧。」 说着,顾璀收拾心情,前往百草园,与亭子的魏丛会面。 「师弟,走,我们去邢家吧。」 「师兄,不用拜见伯父伯母吗?」魏丛诧异道。 「他们去淮阳了。」顾璀嘆道,他走到魏丛身旁,微微抽了抽鼻子,复又嘆息。 第38章 事镖虎,六禽玄机(4K) 「师弟,对大小六帮,可有了解?」 「有所了解,但知之不多。」 魏丛与顾璀出了顾府,即骑上马,前往邢家,准备将这件源头是他的事情,处理干净。 黑水六帮,魏丛是知道一些的,毕竟是本县人士。 大三帮,即黑水帮、柴帮、漕帮。 黑水帮不用说,垄断了来自云梦泽与赤渡河的水产生意,靠水吃水,因此自是获利甚多。 柴帮,则是靠山吃山,起初是一帮山民通过砍柴烧炭形成的自保、带行会性质的组织,后边吸拢了猎户、採药人,便靠上了山货、药材的生意。这生意本多是四大家族的,柴帮便通过拉拢五大武馆抗衡,才站稳了脚跟,如今宁居中以及其他武馆馆主,都是柴帮挂名的客卿长老,一应药材,也多是通过柴帮採买。 漕帮,在黑水县存在感就不太强,主要做赤渡河漕运生意,其总部在淮阳,黑水县这边,只是一个分舵,除了在官府颇有关系,多被本地势力隐隐排斥。 小三帮,则就是管理地痞流氓、收保护费性质的帮派了,靠什么烟柳巷啊、赌馆之类的生意。 野狼帮,也算是这小三帮中的鸡头了。 这些简单的,魏丛自不用顾璀说。 一路上,顾璀则是说些他不太知道的。 比如,野狼帮其名,除了足够粗鄙明了、吓住底层百姓外,也与野狼帮帮主夫妇有关。 邢一刀,自号山野闲人、曾当过绿林好汉,野从其出; 其夫人吕金简,行事狠厉、手段凶狠,黑水县女流中,被人称最具狼性,狼从其来。 「……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母当有其女,邢帮主之女便似其母三分。」顾璀唏嘘道。 魏丛想了想当时那邢敏,才有其母三分!? 顾璀缓了口气,道: 「邢帮主夫妇,不仅都是二、三次气血的武人,也颇有能耐志向,不然十年前来黑水县时,也无法白手起家,搭建起野狼帮。」 「不过操持这等小帮派,终究算是上不得台面。」 「而自从北方时局渐乱,先疫后旱再蝗,近两年又再旱,世道不比以前,也波及到了云梦以南,多有匪寇滋生。」 「邢帮主自一两年前起,就筹备着将野狼帮这套班底,转型做趟镖生意,镖局开张的良辰吉日,我是听说定好了,乃是二月二。」 这时,两匹马已经自城东顾府,踏过长街,来到城北。 城北除县衙所在外,多是各种库房,商行的货物自赤渡河卸下码头后,从西门进县城,往北运存放,很是便利,因此道路较为宽阔,时常有车马走过。 野狼帮帮主为镖局计,已在这边沿街,租赁了一间大院。 魏丛两人,刚骑马到门口,便有一个浓髯密髭的黑脸中年大汉,从院里迎了出来。 「哈哈,顾公子,大驾光临,欢迎欢迎。」 邢一刀看着一点也没介意邢敏还鞭之事,哈哈大笑热情地就给顾璀一个拥抱。 寒暄两句后,他笑着望向魏丛:「魏公子,不愧是宁馆主新收的佳徒,真是一表人才,久仰大名了,邢某管教小女不严,当日之事真是对不住了,这里,邢某替小女,再次道罪。」 说着,邢一刀即朝魏丛拱手鞠躬。 魏丛连忙去扶他,道:「不用不用,当日徐公子已经道过歉了,如我樊师兄所说,我与令爱之间,误会已经消除,当不得邢帮主如此。」 邢一刀身如门板,又是层次比魏丛高的习武之人,他要鞠躬,魏丛自是扶不住,他拱手鞠躬完后,才直起身笑道:「樊大侠处理是妥当的,不过子不教父之过,邢某当是也有过错。」 顾璀笑道:「邢帮主不愧是一等一的豪杰,一是一,二是二,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 「嗐,顾公子说这话,是在埋汰邢某吗?」 「哪有哪有,都是诚心话。邢帮主,我魏师弟,也是乡野中人,还未见识过镖局,我不曾埋汰,他倒是在心中埋汰了。」 「哈哈,怪我!」邢一刀大笑,拉着魏丛与顾璀,就往院中走,「魏公子,顾公子,请随邢某来,不过草创阶段,尚还简陋,却是叫两位笑话了。」 院子却是还在装修阶段,前院、偏院,不少地方都还堆着些物料,但大体已经完成了,只是在收尾罢了。 两人简单逛了一圈,邢一刀就将两人请到了会客正厅,下人端上来茶点时。 顾璀方笑着说正事:「邢帮主,听说东南方向,通往高唐县的坡子山,聚了一伙从北边来的强人?」 邢一刀嘆道:「唉,十年前我便是因那一场大疫南下,不想那之后,北边旱了三年蝗了两年,本来前几年稍好了,不想两年前又旱了,顾公子也知道,年前从北方传来的消息,幽冀兖三州,下雪至今不足三寸,冬末春初若不多些雨雪,怕是大乱将至。」 顾璀嘆气点头,天下一乱,行商为主的顾家,自是会收到更多影响。 魏丛亦是暗嘆,梁国祚已有三百余年,已是王朝周期律的末年,过去十年北方动荡不安,平乱已经消耗了这个国家为数不多的元气,据他了解,如今各地已经隐有藩王割据之势了,如云州就是淮阳城里的襄王府说话份量重。 只不过云梦泽周边鱼米之乡,尚未有太多感受罢。 而邢一刀也是话音一转道:「在坡子山落草的『打王鞭李沖』一伙,其三当家乃是我旧识,他们便是在北方感到前途未卜,继而南下,因何落草,倒是说来话长了。」 顾璀点点头,又道:「我家商行,原定是有一批货物要在正月下旬,运往高唐县的,为了按期抵达,只能经坡子山或者断峰岭,不过近来断背岭有恶虎伤了不少人,只怕是成了精怪了的,而那坡子山则是多了『打王鞭李沖』……邢帮主,我知威远镖局还未开业,但此批货物紧急,还请海涵,不知可否替顾家商行护送?」 「哈哈!」 邢一刀先是爽朗大笑,旋即一脸感激地走到顾璀身前,紧紧握住手道: 「顾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威远镖局已经既定开业,送上门的生意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邢某要多加感谢顾公子的照顾才是。」 顾璀也是热络笑道:「黑水县其他镖局,都不敢接,我这几日急得团团转,邢帮主这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我才是要多加感谢邢帮主。」 「哈哈……」 两人又商谈了一些细节。 顾璀这才提出告辞。 「魏公子,顾公子,请先稍等片刻。」 邢一刀却让两人留步,他则是往后院而去。 魏丛大抵猜到邢一刀去干嘛了,不然他今日就没必要过来了。 果不其然,盏多茶功夫,邢一刀就面色不虞、拽着一个人从后堂出来。 那是名年轻女子,以往如孔雀般含傲带煞的娇美脸蛋上,此刻多有稿枯之色,一脸憔悴、精神萎靡,发丝也都杂乱贴着脸颊……正是数日不见的邢敏。 魏丛稍错愕,樊郃的以鞭还鞭,亦只是造成皮肉伤,甚至比他的鞭伤还轻些,更有回春武馆的弟子帮忙处理伤势,应不严重,可这般模样,怎像是大病未愈一般? 「你当日乖张之举,尚未给魏公子当面道歉,如今魏公子登门拜访,也不懂得出来接见正式地赔罪道歉,真是想把你爹给气死!」邢一刀怒道,将邢敏拽到魏丛跟前,严声喝令。 「邢帮主,不……」魏丛忙摆手。 邢敏已咬着无甚血色的唇,垂着眼帘,给他鞠躬作揖,面无表情道:「魏公子,当日之举,实在抱歉,今日给魏公子赔不是,还望恕罪。」 「你这孽女,给魏公子道歉,到底有无诚意?」邢一刀喝骂道,骂着,还要上前揪他女儿,顾璀连忙去拦住他,好生劝说。 邢敏,则是复又给魏丛深深鞠了一躬。 她是女子,魏丛不便去扶,只能连连摆手说不用,闪到一边。 好一阵热闹,两人才辞了邢家父女,往外而去。 而厅堂中,邢一刀望着魏丛与顾璀的背影消失不见,才一改严厉斥责的神色,望着神色萎靡抿唇不语的邢敏,眼中满是怜爱宠溺,急得围着她连连转道: 「我的好闺女,不就是一鞭子吗?你自小习武,又不是受不得这个痛?回春武馆的弟子不也是帮你处理伤势,说不会留下太过明显的疤痕,你又是江湖儿女,也无需过多介意,再说除了你未来夫君,谁有能看到呢?便是大庭广众落了面子,你不也是向来不介意的吗?这会儿究竟是怎回事了?」 邢敏咬了咬唇,轻声道:「爹,没什么,只是我在反省罢了。」 邢一刀嘆道:「你从你娘那学到的行事……唉,这回看走眼,惹到不该惹的人,吃个教训也是好事。一个乡野穷小子,居然让我闺女吃了那么大的苦?爹也很是心疼,想替你找回面儿,可是不行,至少现在不行,后边他若是成器,也不行,难为你了,敏儿。」 邢敏摇摇头,依旧轻声道:「爹,这事不怪别人,都是我自己的错,你就不用想着替我找回场子了。……爹,我的鞭伤没什么问题了,这件事情既了,我想出去散散心。」 「好好,没问题,那顾家为缓和关系,不是给我们送了一单生意嘛?过两日,那趟镖你跟着你山叔去,换个心情,长长见识。」 …… 魏丛与顾璀除了野狼帮新镖局,骑上马,离开。 顾璀笑道:「师弟,你可知那邢敏,为何那般?」 「我又不能掐会算,怎会知道。」魏丛摇摇头,接着纳闷道,「无非就是伤了些面子,何至于此?」 「哈哈,岂知水满则溢、月圆则缺,花团锦簇、烈火亨油,转瞬就会易势。」顾璀语气揶揄: 「我是听闻,那日春风楼聚,邢敏被邀曾自鸣得意,向与她和离婚约的杨家杨世美炫耀,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她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反噬,如今在杜家七小姐的煽风点火下,她的言行,已是被他人暗地里、当做笑料谈资。」 魏丛这才恍然,原来其间还有他所不知道的诸多原委,真是个蠢女人,也是自作孽了。 顾璀笑容一收,道:「咱们与野狼帮邢敏之事,差不多了结了。不过你可别看方才,邢一刀与我们言笑晏晏、训斥他女儿,实则他对他女儿,多有溺爱。你若给他机会,说不得他会给他女儿找找面子。」 「这般吗?」 魏丛皱皱眉。 没办法,若只他和邢敏的仇怨,实则还好处理。 但武馆介入,而邢敏那边也是牵一发动全身,将野狼帮卷进来,一下就变复杂了,矛盾也被放大了,已经不是当事人能够主导的了。 「不过也无需太过担心。」顾璀解释说,「只要师弟你习武修行进度,不落下,野狼帮即便还有些微怨气,也发作不了。」 魏丛微微嘆气,道:「师兄,那我过两日,本想随你家去往高唐县的商队,与那野狼帮一同走趟镖,不知还能不能行?」 顾璀一怔,勒马驻停在街上,愕然望向魏丛。 「师弟,你想随商队走镖?怎突然有这想法?」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说:「你我师兄弟,亲如一家,若有什么困难,当真无需见外。」 魏丛笑笑,知道顾璀是误会他遇到什么经济困难了,当然不是,而走镖这个想法,其实他也是刚刚才生出来。 顾璀今日至野狼帮,准备将商队护送委託给威远镖局,以便用来缓和关系,这事他是知道的。 但具体的细节,比如通往高唐县的坡子山和断背岭,分别有匪寇和猛兽,他也是方才听说,也才生起了念头。 原因自然是拜师宁居中后,大师兄樊郃不仅初步教了他练法的六禽走桩,他回村前,还也初步教了打法的十形拳。 十形拳,取兽形,合人招,辩真意。 宁居中嘱咐,他主练虎拳,樊郃也就初教虎拳,等虎拳纯熟了,再练其他九形,以九形养虎形。 而虎拳,三要之中,首重真意。 因此,他习练起来,颇为得心应手。 但他未曾见过老虎,就对虎拳真意有所悟,说不过去。 故方才听得断背岭有恶虎伤人,怕还是成了气候的虎精,他就有了念头,打算随行趟镖,找机会见识那恶虎一番,让人知晓他见过真老虎。 当然,原委这般,肯定不能如实相告。 魏丛笑道:「师兄,我曾听闻,习武之人、先养三分恶气,县内太平,应是没这个机会了,方才听你说,此次趟镖,又是匪寇又是猛虎的,路上皆是恶气,我才想着,是不是要拜託你,随行去走走,看看,见识一下。」 顾璀听完,摇头失笑道: 「原是这般啊,师弟,那野狼帮与坡子山匪寇相识,能说得上话,这一路上大抵是不会动手的。」 「即便不相识,我们大批人手,与他多些买路钱就行,再不济……」 「总之,法子多得很,一般而言,走镖运镖,是很少与人真正动手的,毕竟真动起手来,刀剑无眼,而人也好匪也罢,都只是为了求财。」 「镖局多是应付那些没眼见的毛贼。」 「不过你既然有这个心,去去也无妨。放心,邢一刀便是想寻你出气,也不会在这趟镖里,相反,你跟着去,还得使劲护你周全呢。」 魏丛朝顾璀笑着道谢:「那就有劳师兄了。」 「嗐,小事一桩,师弟你又客气作甚?」 「是是……」 魏丛笑着道罪。 说笑着,马也走了起来,他本来以为今天事了,就该回去了。 但顾璀走在稍前,引着他直往从城北直往城西去,而不是城东、城南。 魏丛道:「师兄,回去的路不走这边吧?」 顾璀侧头给了他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道:「师弟,其实大师兄还吩咐我一件事,他不是教你六禽走桩了吗?你最近是不是练得有些迷糊?其实,六禽走桩,有『表里』两套练法,他教你的是『表』法,让我再教你『里』法,表里合练,才算真功。」 「哦!」 魏丛眼眸一亮,还有这等说法? 大师兄瞒得也太紧了,竟一点不与他说。 他精神抖擞,一甩缰绳,夹住红雀马背用力,令它走快些,「师兄,那我们走快些,我有些迫不及待了,怪不得那六禽走桩,我习练起来,有些不得头脑,原来还另有玄机啊。」 「哈哈,莫急。」顾璀朗声大笑。 第39章 心猿意马,红楼修行(4K) 「师兄,不是去练功吗?可这是?」 「哈哈,师弟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路上,魏丛骑马跟着顾璀,越走越觉奇怪,城东是顾府、城南是宁家武馆,若是练武,合该往东南方向,可是顾璀引路,却带着他,从街道宽阔、多车马少行人的城北,往西南走。 不一会儿,更是来到了少车马多行人,店铺林立繁华喧闹的城西,这里据他所知,基本不会有什么适合练武的清静地儿。 魏丛心知顾璀不会害自己,便容他卖关子,随行而去,可是越走,眼见前方酒香渐浓、楼台高筑、丝绸彩带飘扬,更隐隐有霏霏之声传来,路上也多是些神色轻浮的纨绔、闲汉、员外、士子之流。 前方,正是城西凤来坊,黑水县的红灯区,烟柳红尘、无剑亦斩愚夫之地。 魏丛实在忍不住了,道:「师兄,不是说去练武吗?怎么到这凤来坊了?据我所知,穿过了这凤来坊,基本也到城墙根了,师兄在那边另有置宅吗?」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哈哈,再等会儿,师弟放心,我又岂会拿练武之事与你开玩笑?」顾璀如此正经说,面上却隐隐带着些古怪笑意。 「自然。」 魏丛暗暗皱眉后又松泛了开来,确实,顾师兄即便要与他开玩笑,也不会拿习武一事,那么来这到底为何呢? 他思索间,胯下红雀,已随顾璀的黑马,载着他,进入凤来坊,在其他『鸿儒』行人的谈笑声中,掠过了一座座楼子前、媚笑着拉拢客人的各色胭脂姑娘。 一直来到了座五层高,雕廊画栋、飞檐翘角的楼阁前。 天香楼,黑水县最负声名的青楼,教坊司所有,楼里的姑娘,多有戴罪官宦被抄家后发卖的官家小姐,都是自小锦衣玉食、培养琴棋书画养就,虽多出于八九品的小官家庭,却也能道一句大家闺秀出身了。 高档,价格也贵,一次花销,数十两起,虎蛟也要库库抓好些条宝鱼,才有这些银钱。 不过自从接连袭击杜家、黑水帮后,魏丛现在身家也有近千两银子了,果真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打家劫舍就是比老实干活来钱快。 因此,这天香楼,他也不是消费不起,只是,一来财源问题未解决,二来,他也志不在此。 眼见顾璀笑着驻马停在天香楼前,魏丛诧异道:「师兄,你当真确定今日是教我练功?劳逸结合,我是不介意的,但只能偶尔,长久的话,容易消磨斗志。」 勾栏听曲,他着实不介意,甚至发生点什么,也行,他毕竟也是男人,又不是太监。 前提是对练武没有影响,说书人的话本里多言元阳未失有益修行,尚不知是不是以讹传讹,这里毕竟武人修行至宗师能一掌碎石,若真要行那天伦之事,他少说要先了解清楚了。 顾璀咳嗽了一声,正要说话,却是马蹄声响,一个满脸胡茬的墨衣大汉,驻马在了两人面前。 魏丛望着来人,再度诧异:「傅师兄?」 「小师弟,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仅当日拜师见过的四师兄傅新甲,他跳下马,先给了魏丛一个拥抱,随后哈哈笑道:「大师兄不是让九师弟,教你六禽走桩的『里』练法吗?你也知道,你顾师兄是个惫懒的性子,大师兄怕他学艺不精误了你,而我今日正好有空,便让我在旁盯着。」 魏丛还未说话,顾璀已是笑骂道:「四师兄,大师兄何时说过我学艺不精?我可要告你诽谤他,再说大师兄托你,我怎不知?我看你是不请自来。」 傅新甲笑骂回道:「你大可回去问大师兄有没这事,我来教小师弟便行。」 两人笑谈间,天香楼里,已经有人注意到动静,迎了出来。 是个风韵犹存的三十来岁左右的熟美妇人,胸前鼓鼓、臀儿丰饶,柔顺黑亮的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板正严肃,与一般热络谄媚的老鸨浑然不同,仿佛是女私塾的先生。 她见着师兄弟三人,屈膝半蹲身行礼面无表情道:「原是傅大人,顾公子,真是贵客,不知另外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顾璀笑道:「一段时日不见,徐娘子是越来越有魅力了,岁月不败红颜,放在徐娘子身上恰如其分。」 「顾公子过奖了,与楼中姑娘相比,不过残花败柳罢了。」 徐娘子神色没有变化,似是不懂待客。 顾璀丝毫不介意,笑着就介绍魏丛:「徐娘子,这是我老师新收的弟子,名唤魏丛,今儿来天香楼,有要事,你慢待我和我傅师兄都可,但若是慢待了我师弟,我可不能饶你。」 「原是宁馆主高徒魏公子。」徐娘子神色平淡,侧身微微屈身,迎着三人往天香楼里去,「傅大人,顾公子,魏公子,里面请。」 另有僕役麻利跑过来,从三人手里接过麻绳,牵去马厩。 魏丛这会儿也不多想了,跟着两位师兄,就往里走,打算看看他们今日要卖什么关子。 天香楼一二三层,做天井设计,四五层是雅间,下面三层都能通过栏杆,俯瞰看到一层大堂的情况。 此刻一楼大厅,一个绿衣少女站在中央,声音轻柔婉转唱着曲儿,边上有个清瘦老头在拉琵琶,唱得是文雅的东南飞,讲一对苦命鸳鸯招棒打私奔的故事。 一到三层各处都有觥筹笑声传来,偶尔在楼廊上走过的姑娘,也不浓妆艷抹,多是清秀可人,衣服严实,颇有仪态,与寻常青楼烟柳对比明显。 魏丛打眼一瞧,也不得不感嘆黑水县不愧算是通商要道、富人不少,这寻常的日子,花销不低的天香楼,竟也不冷清。 徐娘子边引着三人进大厅,边问道:「不知三位公子,是在大厅,还是雅间?」 顾璀与傅新甲相视一笑,道:「徐娘子,我师弟可是头遭,自是面生得紧,当去别院。」 「好,那这边请。」 徐娘子继续在前面引路,看得出她有着良好教养,走路不疾不徐,端庄优雅,光看背影走姿,都觉得很舒心。 她引着三人,穿过大厅,来到天香楼后边,是一个布置园林景致的院子,看着四通八达,通往不少的小院。 三人跟着她,穿过几道拱门,来到一处石墙小院,院中除房间外,空地柳树下还有亭台桌椅。 顾璀笑道:「此处甚好,徐娘子,麻烦先上些茶水点心,姑娘先不用,有需要我会去找你。」 「但听顾公子吩咐。」 徐娘子蹲身屈膝行礼,便转身慢步离去。 师兄弟三人,才坐到石桌前。 顾璀也不再是那副轻浮公子哥姿态,神色正经了起来。 魏丛便知道接下来该说正事了。 只见顾璀望向傅新甲道:「四师兄,此处你是兄长,为魏师弟讲解六禽走桩,该是师兄当仁不让了。」 「你啊你。」 傅新甲笑笑,也摸着下巴胡茬认真了起来,道:「魏师弟,大师兄教你六禽走桩,你练了应该也有段时日了,感受如何?」 魏丛认真道:「感觉平平无奇,甚至比之十三桩功,都有所不如,但大师兄既然称之为师门的真功夫,肯定不会如此,我练得摸不着头脑时,觉得应该还欠缺某些诀窍,方才顾师兄才与我说,六禽走桩分为『表里』两种练法,大师兄教我的只是『表』练法,『里』练法,还未教,我才松了口气。」 傅新甲点点头道:「没错,六禽走桩有表里、明暗两练法,一般来说,通常都要等『表』法练得纯熟了,劲头钻研够了,一直不得所悟,才会教『里』练法,届时穷极生变,一朝得悟,是最快最好最稳的法子。」 魏丛顿时瞭然,确实,一直摸不着头脑,便会心中焦虑丛生,焦躁至极无他法、又会渐渐平复,届时表面桩功练纯熟了钻研足了、心态也够了,再来个引子,很大可能顺势水到渠成。 如若是门难学的功夫,『里』法与『表』法一样难掌握,『表里』同学,一直悟不出来,那届时只能靠水磨了,教法确是不如前者了。 有师门真好,不然就算他一个人得了非常详细的功法,练起来,怕是摸索,都要费好大功夫。 傅新甲也接着道:「我,你顾师兄,当初就是那种法子过来的。」 他语气中颇多感慨。 顾璀也附和着颇有些后怕道:「幸亏当时年少,这时我怕是没了当年的毅力,如果这时来练,能不能掌握都是两说。」 魏丛不禁点头,入门的马步都拦了不少人很长时间,进阶的桩功又拦了那些通马步的人不少时间,被称为师门真功夫的六禽走桩,自不用说。 傅新甲说道:「除了通常的那个法子,另外的法子,还是你顾师兄和程师兄的杰作,对了,程师兄就是你十一师兄,天资极为出众,他既不是黑水县人,两年前也外出游历去了。」 顾璀轻笑道:「他最近的信,还是年前时的了,他那人最爱口出狂言,信中居然提,接下来他要用三年时间,走八千里路,打百万拳。」 魏丛听得啧啧称奇,三年百万拳,整套拳法肯定是不行了,五步快拳打完下来都要五分钟,三年时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就只能三十万遍。 料想那位程十一师兄,应是李太白般的性子,豪言作诗,口出词句,气吞万里,胆魄令人神往。 「呵呵。」 傅新甲摸着胡茬笑呵呵: 「程师弟嘴上确实没把门,最爱信口胡言,不过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他为人还是很沉稳的。」 「当年,也正是他,试出了一条更易掌握六禽走桩的路,确切来说,是六禽走桩中的猴桩。」 「猴者,猿也,意指心猿。」 「六禽走桩,猴桩,为意见欲,心猿不定、意马四驰,若要练成此桩,非要摄住心猿意马,平日可通过修养生性,渐渐掌控心猿,再通过猴桩,使之神形合一,当能功成,这就是渐顿二法中的『渐』字法门。」 「可,如若心猴化作凶猿,驱策十万意马,欲踏碎凌霄,届时平日难以琢磨的心猿就会化出真形,省却无数苦功。」 「但,心猿做大,一着不慎稍有差池,就会闹破天宫,人之灵台方寸,便会生灵涂炭。」 「因此,要有大毅力、大定性,化作西天佛陀,降服心猿,更要有大悟大巧心,给它戴上紧箍,观心猿、化心形、练心桩,这就是渐顿二法的『顿』字法门。」 傅新甲讲完,长长缓了口气,见到魏丛已经一脸沉思状。 片刻后,他才又缓声道: 「魏师弟,我想你应该清楚了,今日带你来这,正是为了让心猿显形。」 「天香国色红粉骷髅,正是心猿绝佳附体之物。」 「可一旦心猿显形,你又降不住它,炼不得它用以练桩,甚至以后如影随形幽魂附体,对你则是弊大过于利。」 「所以你好生想想,是否要以这『顿』法练功。」 曾几何时,魏丛以为有了虎蛟分身,从此就大有可为。 如今听完傅师兄对六禽走桩的讲解,方知天地之大,虎蛟分身不过渺小若微尘,不可为不能为之事,多若沧海。 摄心停念练桩功,虎蛟身还能助之吗? 他两世为人,此世志在观世间万景,别人能看到的,他要去看,别人看不到的,他也想看,循序渐进磋磨功夫的『渐』法、猿猴奋起千钧棒的『顿』法,他,两世为人,两身之躯,故,两者皆想试试! 恍惚间,石桌上的茶盏,宛如化作了一颗蠢蠢欲动的天外奇石,他似若高坐云端,一声轻笑入心间:大圣,来罢! 魏丛抬眸,眸光清亮望向两位平静等待他决定的师兄—— 「傅师兄,顾师兄,也就是说,程十一师兄,便是通过此法,收摄心猿,练成猴桩,入门六禽走桩?」 「嗯,你程十一师兄,嘴上不靠谱,人却是不俗,不过旬日,便成了。」顾璀点头。 「哦,也就是不止一次机会?」 「当然,不过三五八次不成,怕是已经心炉倒摔、天宫破碎。」 魏丛点点头,又问:「话本常言,元阳未失有益修行,若我一次摄不住心猿,对往后的修行可有影响?」 傅新甲摸着胡茬下巴沉吟道:「虽说三气合一、三花聚顶,便可练出内劲成就宗师,但元气为三气之根本,常驻肾水,元阳若缺,大抵多少有些影响。那魏师弟你不要阴阳交合,破了元阳就行,元阴元阳皆生于肾水,广义上不走水陆要道,勿让阴阳相吸,元阳不破。讲究些,元阳便指慾念,却与我搬山拳一脉理念不合,无需理会。」 魏丛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朝两位师兄郑重拱手作揖—— 「既如此,烦两位师兄,替我请来大圣,助我修行!」 番外 赠马红雀 (ps:这本来是放在第35章里的内容,后来我想想又觉得不妥,给修改删减了。但这匹马,后面出现次数应挺多的,为免大家不清楚来历,还是当番外单独放一下,过几天我再挪到感言那边去。) (背景:正月十一,前往春风楼前,顾璀去宁家武馆接魏丛,嫌弃两个男人同乘一车,故先回顾家商行取马。) 商行马厩建得颇大,看得出能养十来匹马的,但魏丛随顾璀到的时候,其余马都被取用了,还剩一黑一红两马在栏里嘶叫,枣红马更为高大健硕,性情也更暴躁,喘着白气在栏里四处走动,另一匹黑马识趣地在边角待着,不敢招惹。 「嗐,晦气,又是除了几个惯常照料它的马夫,没人敢骑它。」顾璀吩咐人去把黑马牵出来,一边指着枣红马骂道。 枣红马颇通人性,似是知晓有人骂它,扭过头朝顾璀不停嘶叫跺蹄。 顾璀指着它气道:「小小红雀,你再瞪?再瞪就将你卖了!」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枣红马起初不屑一顾,后一惊一愕,立即又变得安静老实起来,瞬间如同乖顺的猫咪,顾璀惊奇不已。 一旁惯常照料它的老马夫,已是注意到异常,惊异地望向顾璀身旁的一脸若无其事的魏丛,道:「大少爷,红雀似是被魏公子摄住了。」 「嗯?」 顾璀立即扭头望向魏丛,惊讶道:「师弟,你?你不是说你未曾骑过马吗?」 魏丛正经道:「是啊,方才我见这马狂妄,便像杀鱼时望着它,谁知它突然就这样了。」 顾璀啧啧称奇:「奇了,向来只听说屠夫有杀气,能慑服畜生,杀鱼也能,我倒是头一遭见识。」 「咳咳。」 魏丛咳嗽一声,「兴许这匹枣红马看似烈,实则内里胆小吧。」 「哈哈,师弟真是说笑了,这匹红雀在马厩里,向来只有欺负其它马儿,从来没见它胆小被欺负的。」顾璀说着,又吩咐老马夫,「将红雀也一併牵出来,让我师弟骑骑看。」 「师兄,这怎么能行……」 魏丛连忙摆手。 顾璀却是笑道:「无妨,身为练武之人,总要会骑马,这红雀又服于你,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试着骑骑无妨。」 他这边说着,老马夫那边,也是手脚麻利地将乖顺的枣红马红雀,牵出到马厩中央的空地上。 老马夫笑道:「魏公子,试试吧,这红雀如今是最温顺的马儿模样了,老僕亦牵着,尽管骑它。」 话到这,魏丛也不再矫情推辞了,踩着马镫轻巧翻身上了红雀的背,跨坐在马鞍上,腿腰如平常蹲马步般夹住,轻轻一抖缰绳,红雀就慢慢走了起来,向左则左、向右则右,缰绳一勒,即顿住马蹄。 老马夫称奇道:「魏公子从姿势动作来看,确是初次骑马,但如此快,就能上手,也是生平罕见。」 顾璀拍手笑道:「不愧是我师弟。师弟,你再熟悉熟悉这马,待会儿咱俩一块骑马过去,男子汉大丈夫,还坐甚马车。」 魏丛没拒绝,美人在怀与纵马奔腾,相信没一个男人会选前者,他自也不例外。 何况,他也不操心控不住这匹红雀,以致在街上误伤行人。 待熟悉了一阵控马的技巧,耽误了不少功夫,魏丛才与顾璀骑马离开顾家商行,前往城东春风楼。 途中谈笑,顾璀顺势笑言赠马于他。 魏丛推辞不过,只能受了。 如此临近午时,过长街,方到了春风楼。 第40章 踏碎凌霄,如来降魔 傅新甲与顾璀,又与魏丛交代了些细节,便离开小院,去替师弟请大圣。 等出了小院,顾璀忍俊不禁,笑道:「师兄,你的效果比我好,『顿』字诀又有两种法门,你方才神色,仿佛浑然不知尚有另一种法门,一派胡言,程师弟,怕不会与你学的吧?」 傅新甲摸着胡茬下巴感慨道:「公门中行事,你懂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这也算是历练出来了。」 「哈哈!」 两人走到天香楼一楼后边的园林院子,顾璀望着正在大厅中冷淡打发叨扰男客、古板严肃一丝不苟如女先生的徐娘子,正要走过去。 傅新甲却忽然拉住他,在顾璀的疑惑中,轻笑道:「顾师弟,听说你给魏师弟的见面礼,是一匹好马,我这个做四师兄的,可不能小气过你这个九师兄,你赠马,我也赠马,还要赠师弟两匹。」 顾璀一时没反应过来,纳闷道:「师兄,你赠马就赠马,拉着我缘何?」 「呵呵。」傅新甲呵呵笑道:「这里是天香楼,我自是赠瘦马了。」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哦——」 顾璀一拍脑袋,嘆道:「我怎变糊涂了!」 他又斟酌着道:「师兄,这天香楼价钱颇不俗,你手头不宽裕吧?」 「最近办案捉拿匪寇,小来了一笔横财,一匹瘦马还是当得起的,至于另外一匹,你且看着,山人自有妙计。」 说着,傅新甲让顾璀,留在原地不要走动。 他则往一楼大厅去,走到那刚有闲暇的徐娘子身旁,低语几句,那向来面色平淡的徐娘子,脸色忽然白了一下,一丝惊慌一闪而过。 两人便一同上楼去了,离开了顾璀的视线,却也没让他多等。 没一会儿,傅新甲在前、徐娘子以及一个俏生生的妩媚少女在后,又出现在他视线中,且朝他走来。 顾璀眼望着徐娘子紧紧抿唇,带着那妩媚少女从他身旁走过,朝魏丛所在小院而去,十分惊异。 待徐娘子与那少女不见了,他才望向嘴角微翘的傅新甲,张了张嘴,愕道:「你给魏师弟挑了天香楼的老鸨?徐娘子?」 傅新甲摊手道:「徐娘子又怎么了?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招蜂引蝶程度,可不输这楼里的姑娘。」 顾璀错愕道:「可,可毕竟是老鸨啊?」 傅新甲却是笑道:「师弟,察言观色,你这大家公子,暂还不如我这公门中人啊,方才你应没注意到,魏师弟刚进来时,在徐娘子身上停留的目光,比其他姑娘要多上些许……你我已经是老人了,更欣赏年轻佳人,魏师弟尚未历尽千帆,多还被成熟妇人吸引。」 「啊、这——」 顾璀张张嘴,还是哑口无言。 他心中稍稍腹诽这是你这个四师兄的恶趣味吧? 待缓了缓神,他又一脸好奇地看向傅新甲。 「师兄,徐娘子亦有些背景,才有底气在这楼里回绝骚扰她的客人,用钱大抵她也不会接受,你是如何说服她的?」 「嘿嘿。」 傅新甲摸着胡茬下巴微微一笑,道:「我刚办的那案子,与云山水贼有些干系,其中又能牵扯到她,我本打算不惹麻烦当作视而不见,不想今日有缘遇到、又没给师弟见面礼,便只能与她说:你也不想被人知道那桩事情与你有关吧?」 顾璀竖起了大拇指,又叫屈道:「师兄,当初你对我怎不这般好?」 …… 小院里,两位师兄出去后,还未有人来,一片安静中,魏丛却已觉灵台方寸,不知何时多出了满山猴子。 猴王未出,却已在酿势。 不该啊,前世并非初哥,怎会如此躁动?性与命,互相影响,或是此世身躯的缘故…… 魏丛摇摇头,刚要挥去杂念,却又细细琢磨了起来,然后在院中空地上,站出桩功架子—— 「嘎吱!」 小院门扉被人推开,心猿立时沸腾。 魏丛微微吸气,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推门进来的是两个杂役。 两杂役提着木桶,桶中是冒着气的热水,他们恭声问候他一声,提着桶走进了房中,房墙门后传来倒水声,隐约可见有水汽飘散。 来来回回,提了好几回热水,应是将房中大澡桶填满了。 此时冬末春初,寒尚料峭,房中白雾水汽,已有些微从门边逸散而出。 魏丛心中的猴子,像是已经来到了瀑布旁,沐浴着水汽,嬉戏玩耍。 两名杂役提完热水,又端来数盆花瓣,红黄蓝紫皆有,这里的植物与前世多有不同,魏丛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心中的猴子,却是也捡拾来野花,编织成『王冠』,为谁欲戴其冠而争论不休。 花瓣完后,杂役又往屋里,端来两壶比香油更为澄净的一种麻油,接着是换洗的衣物毛巾,烧着红炭的炉子,方才完事。 「公子,请先沐浴,姑娘稍后便来。」 魏丛在院中,站桩、打拳,长长出气后,才进房。 房间约长宽十多步,春日柔和的光线,细碎着从镂空雕花窗桕中打进来,入门左手边的两个大澡桶又冒着白雾,使得房中朦胧昏暗,桌椅案台都看不清晰。 只隐约能见一张大木床,轻纱红帘,上覆珍珠玉锦被;临窗一侧,得益于光线,能看清是置有铜镜的梳妆檯,旁边还有古琴。 满屋古色古香,颇为典雅。 魏丛心中有猴子,似在山间瀑布,隐约窥得水帘中有石洞,哌噪不安,挠头抓耳,指水中帘洞,称入得其中者,可戴王冠。 他宽衣解带,褪去一身衣物,草草洗去一日尘埃,换上了送来的干净衣服,在房中站桩练拳。 澡桶皆是放置在边上,房间中央留出的位置很充裕,足够他摆弄拳脚。 这次,桩刚站了不久—— 「吱!」 房门推开声,从身后传来。 灵台方寸,却是一声巨响响彻天地,浩瀚人影高坐云端,心知下界心猿出世,云遮雾掩,却窥不得端倪。 「魏公子。」 平平淡淡轻轻一声。 云端人影却猛然一震,顺风耳、千里眼施法,一道画面出现眼前—— 正是当时年少掷春光,花马踏蹄酒溅香,来去穿街凤留阁,佳人倩影屈身前。 那是个神色淡淡面无表情的妇人,瞧着三十出头,头上盘着的垂髫分肖髻、乌黑亮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端正,双眉如黛,穿着布衫襦裙,裹得很是严实,却恰将鼓鼓的胸脯凸显了出来,她半蹲屈膝行礼,将臀儿勒了出来,她转身带路,步姿仪态规规矩矩,无勾人意则无处不勾人。 她的周身,一只猿猴身影,傲啸天地。 『怎是她!?』 云端人影轻喃,更使猿猴声更响。 「傅顾两位公子已有吩咐,此番不做他事,仅助公子修行,数年前,贵师门程公子也有至此处唤楼中姑娘,规矩都有知晓,承蒙公子看得上贱妾蒲柳之姿,接下来贱妾与碧儿,会先沐浴清洁,公子请自便。」 妇人声音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像是大臣在朝堂,对着权力被架空的年幼天子,照本宣科念着笏板上的文稿。 话罢,白雾缭绕的房中,就传来细微的窸窣声,疑是宽衣解带、褪去鞋袜衣物的声响。 传到灵台方寸山,却是方出世的石猴,在放肆奔跑狂笑。 肢体触水声——海浪扑打山岛,为天地奇猴助兴。 哗哗捧水声——石猴来至群猴汇聚的水帘瀑布前,高山流水飞流直下三千尺,拍击声震耳欲聋。 哗哗捧水声持续着——群猴见这奇异石猴,不知哌噪争吵了多久。 哗哗水流声骤大,似有人出浴——石猴朝群猴呲牙舞爪,直指山间水帘石洞,满山猴子我腚最红,吾承瀑布,王冠吾戴! 玉足落地,莲步轻移,似若无响——石猴来至崖前,千尺瀑布轰然响声更大,意图吓住来客,石猴尖嘴瘦腮雷公脸,对着瀑布咆哮分外狰狞。 淡淡吐息,幽幽芬芳花香,带着挥发的鲜活热力与水汽,来人已至身后——瀑布砸落的水汽冲击着石猴,石猴怡然不惧。 嗒!清亮澄净的麻油滴落在身——石猴朝着瀑布,猛然跃起,三千水流似万钧沖刷而下。 娇软柔嫩的手掌,落在了滴下的麻油处贴合轻抚——瀑布水流冲击在身,石猴咆哮,一跃而过,破入洞中,灵台方寸山安静片刻,旋即群猴欢呼:王!王! 柔若无骨的触觉,抹着清凉的麻油,慢慢从肩膀探往他处——石猴一朝破开水帘洞,山中称王、其势大涨,领着群猴接连入洞。 ——石猴赐两大壮猴左右将军,是为『左膀右臂』。 ——石猴赐一老猴为相,是为『肱骨』之臣。 ——石猴赐封五猴亲卫,是为『心腹』。 ——石猴『细细封赏』,每一只猴都有封赏拜将。 ——石猴以为赏完时,另有一只浑身长满杂乱黑毛的黑猴跳了出来,大声鼓譟着,言猴王『王冠』在顶是为文,却未有代表武的兵器在手,文武不相济,尚未为王。 ——石猴大怒,欲要掌兵,却不知何寻。黑猴则言,东海之滨,治水重器,可为王兵。 ——石猴即让黑猴引路,引路,再引路,磨磨蹭蹭,好不扫兴,终是来到东海之滨。潜入水中,果见一根抵定海眼、无比霸气的定海神针铁,又黑又粗,古朴符文绕四周、似有狰狞龙蛇缠绕,本是两头带箍,如今一头沉海底,自是见得顶端金箍比棒身大一圈。 ——石猴好不心喜,立即游去,绕了一圈又一圈查看,更甚欢喜,方才抱了上去。 ——轰! ——文武相济,王位即成,猴王出世,天地交感,灵台方寸,山摇地动。 ——天宫恐其生乱,特降玉旨,召石猴上天当仙官,职司管辖天马,敕御马监正堂管事,号弼马温。 「让公子久等了,碧儿,也来助公子修行。」 「公子,此物最相思、愿君多採撷,春来发几枝、红豆生南国,碧儿却是不知,诗中所述红豆,生在南国何方?不知公子可否告知碧儿?」 「嘻嘻,原是生在南国的五指山呀,多谢公子告知,听闻此豆味苦、可医心疾,碧儿不巧,近来恰生此病,不知公子,可否替碧儿採撷一些?」 「公子,你是怎么了?心跳得这么快……」 「呀!天吶!好好多啊!居然弄得徐妈妈满手都是了~~~」 「嘻嘻~~~公子、你输了哦~~~」 灵台方寸,云中虚影,望着天庭牧苑,被兴奋的石猴驱策而出的一大群纯白天马,在天宫肆意驰骋,心中暗嘆。 大觉悟、大定性,方能化西天如来,降服石猴,镇压于山,戴上紧箍,驾驭西行,遇九九八十一难,演九九八十一式,取得无上六禽真经,证斗战胜佛果位,悟得猴桩真意。 好! 性命交感,相互影响。 人身由命引性,虎蛟身虽被性引命,但终究虎蛟命未直接受影响,处境好些,那这回,先用虎蛟身试试,虎蛟四肢须尾俱全,演练猴桩,甚至比人身轻易些许。 房中,魏丛灵台方寸短暂收摄于心,两人进房后就一直闭目、以比养生长拳更慢的速度演练走桩的他,唇舌轻启—— 「两位,还请再次助我修行。」 「哦。」 妇人细若蚊蝇淡淡一声,语气带着些难以察觉的万分嫌弃,似在甩着娇软若无骨的手掌,想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般。 名唤碧儿的天香楼姑娘轻轻一笑:「公子好生厉害,这般快就恢复了,不愧是习武中人,上回是徐妈妈,那这回,就请领教一下碧儿的手上功夫吧,公子请赐教哦。」 灵台方寸间,山中无日月。 春来日光短,月桂上梢头。 「嘎吱!」 门扉轻响,夜色中,一妇人一少女,推门走出房间,步至院中,月下可见衣衫齐整,待走出小院。 院门口两边靠在墙上、百无聊赖的人影,顿时一震,拦在二女身前,直令人吓一跳。 顾璀忙问道:「徐娘子,不知我师弟如何了?」 徐娘子面无表情,还未出声,她旁边的碧儿姑娘,已经是伸出双手,夸张地晃了晃十指,满脸惊异不可思议道: 「顾公子,你们习武中人都是那般能耐的吗?闻所未闻吶!方才最后一次时,魏公子瞧着动作倒还好好的,房中昏暗,其余是瞧不清了。但想想也知道,这么多次,肯定好不了吧?吶吶,不过我和徐妈妈出来时,魏公子状态有些不对劲,不知是不是你们练武中人说的入魔了?」 顾璀与傅新甲师兄弟俩,望着徐娘子与碧儿姑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相互呆滞地对视一眼—— 「方才,那位碧儿姑娘,不是那个意思吧?」 「想想都不可能,碧儿姑娘肯定夸大其词了,武人是比一般人强,但也不可能强那么多,除非我们不是武人?」 「可,碧儿姑娘,有必要骗我们吗?」 「魏师弟的性子,也不像是会特意嘱咐她那般说的人?」 师兄弟两人挪开视线,怔怔仰头望月,像是被什么给强烈打击到了。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冲进小院,往房间急去。 「入魔?练武哪有这回事!」 「可别练出什么问题吧!」 两人冲进院里,来至房前,猛地推开大门,一望见房中光景,却又是呆了。 月光从他们后边打进房中,照见一道不着衣物的人影,宛如山中猿猴,举手投足间,动作极为缓慢,却能清晰看出其在攀爬、跳跃、捶胸、搏斗,姿态舒展,有纵横山林之势、却又收敛至极,恍惚一看,像是慢吞吞的老头,在舒缓活络筋骨。 人影半蹲着垂臂、转过头来望向他们,露出一张似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的藁枯面容,一双眼眸却神光闪烁、熠熠生辉,有如明灯洞穿暗室。 「师兄,我悟了!」 「桩之尽头,六禽即走……心猿走桩,我已悟得一丝形意!」 话罢,其人仰天而倒。 第41章 缘法与旧事 「魏师弟,是因精血、心神损耗严重,方才晕厥,无甚大碍,好生休息将养将养就可,只是你们搬山拳的这种荒唐法门,还是少用,对他不好,我也没……咳咳,反正就是对他不好。」 「老卫,多谢了。」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次日清早,天香楼别院,顾璀与傅新甲将请来的回春武馆弟子送走,才相互微松了口气。 两人回返院中,坐在亭台石桌前,打量了一眼身后安静的房间,低声攀谈了起来。 傅新甲摸着胡茬下巴道:「魏师弟,昨夜那副状态,加上刚刚回春武馆的老卫也确切诊断了,与你我的判断一样,是精血心神的枯竭导致……师弟,你说,魏师弟真的,如他所说,半日功夫,就悟了猴桩?」 顾璀也沉吟了起来,许久才摇摇头道:「魏师弟当时应是有所领悟,状态兴奋才脱口而出,真正悟通猴桩,我想应当不是。不然,这等天赋,当初也不需要半年功夫,才气血入门。」 亭中一阵嘆息,似包含着遗憾的复杂情绪。 傅新甲道:「虽如此,但魏师弟应是粗粗看到窍门了,怕不用多久,也能和程师弟一般,以此『顿』法,悟得猴桩。」 顾璀认可地点头,颇为振奋—— 「魏师弟属实内秀,若真能以此入门,咱搬山拳又多了一个有望宗师的师兄弟,当浮一大白。」 内练宗师,放在以前,以黑水县这等规模,一县都未必能有十个。 只是近十年以来,天资卓越之人如遍地开花,当真应了那句话,天下英雄有如过江之鲫,方多了些。 但也依旧能扛起一脉武学的传承了,无论走到何处,都会被奉若上宾。 搬山拳若多了一号这样的种子,自是大喜事。 傅新甲也喜不胜禁连连点头,却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由喜转忧,有些愁眉苦脸道:「唉,没想到魏师弟初试牛刀,就迎来了悟得猴桩的契机,早知如此,我定不会抱着『开玩笑』的心思,找徐娘子去助他修行,这下,倒是有些麻烦了。」 「我就知道,师兄你当时果然不安『好心』,不过兴许也是你这一套乱招,方有今日之成效。」 顾璀笑骂了一句,缓和气氛。 笑着笑着。 他自个也笑不出来了,犹自跟着有些长吁短嘆—— 「若真如此,那魏师弟便是因徐娘子『因缘得法』了,照门中规矩,虽不一定要收入房中,但也不能置之不理,任其在这天香楼受磋磨。」 「唉,其实徐娘子,是个身世清白的。」 「早年,她父亲是县学的教谕,正宗的书香门第。夫家公公就是那上任章老县令,年少时,她完婚不久,丈夫离世,一个人将儿子章小秀才辛辛苦苦抚养大。章老县令则是年老,终是盼得调来黑水县任职,与孙子相聚。」 「但章老县令,过于刚正不阿,不通人情,一起民女姦杀案中,竟敢秉公办案,治王家家主幼子的罪。」 「王家走了府衙的关系,顷刻就将案子翻了过来,可是恰恰不好,当时有个叫大刀汪五的侠士,路过黑水,听闻纨绔劣事,当即替天行道,直接将王家主幼子给做了。」 「王家主共有二子,长子天生痴愚不受待见,次幼子乃是老来得子、很受宠爱,王家自然是将那汪五给捉拿了千刀万剐,但还不解气。」 「即网罗罪名,将章老县令下狱,家当充公,家眷发卖教坊司。」 「徐娘子的儿媳妇,也是个清白人家,受不得这等侮辱,悬樑自尽,章小秀才也是个情种,夫随妇去,独留徐娘子一人。」 「她那教谕老父亲,见她没自尽守节,也以一杯毒酒撒手人寰。」 傅新甲听着,也没打断顾璀的话,他不是家族出身,但身为武馆弟子、公门中人,这等事还是知晓的。 但顾璀这般从头道来,显然其中还有他不知的缘由,需讲给他听。 顾璀缓了口气,接着暗嘆道: 「想必接下来的事情,大部分师兄也知道,就是那王家主令徐娘子灭门破家还不满意,还要令徐娘子入教坊司天香楼当老鸨。」 「缘何是老鸨?」 「那王家主可是有过一番计较的,言若是强令操持皮肉生意、恐徐娘子熬不住生出死意,不如令她这等清白人家去做那更厌恶的王婆事,见识一个又一个的良家女子堕入贱业,如此长久熬磨意志,比简单折磨,更为解恨。」 「且,南湖守备潘大人的表亲花大官人,其娘子也与徐娘子有些远房亲戚关系,也能庇护徐娘子在天香楼,不去做不愿之事。」 「于是,徐娘子就能随意回绝客人。」 「据我所知,徐娘子自二十年前至昨日,应还是清白之身。」 「不想因师兄之故,毁在了魏师弟那里。」 傅新甲摸了摸胡茬下巴,用以掩饰些许惭愧之色,他不像顾璀那般大家出身、消息灵通,一些琐碎事情的原委,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比如,天香楼的老鸨徐娘子,竟还是清白之身? 说出去,谁信啊。 所以,这事,也不能说怪他是吧。 顾璀则是继续道: 「坊间多有传,徐娘子是苟且偷生。」 「其实,鲜有人知,五年前章老县令家祸起时,章小秀才的娘子已怀有身孕,还早产诞下了一个女婴,才悬樑而去的。」 「徐娘子正是为了独留人间的小孙女,才苟活于世。」 「那女婴起初是被王家收养,两年前听说无故失踪了,想来方才师兄以云山水贼之事要挟徐娘子能有效果,应是拿捏住了她唯一的软肋,即她那失踪的小孙女,怕是与云山水贼,有所干系。」 傅新甲脸上惭愧之色更甚,有些感慨地责怪道:「师弟你既知晓,怎不劝我?」 顾璀脸色也有些讪讪,道:「一来,那王家家主对徐娘子自愿待客自甘堕落,是乐见其成的态度,如此倒也不算得罪王家;二来,师兄动作太快,我脑子转过来时,事都定下了,我这个做师弟的,又怎么好意思驳了师兄的面子;三来,就是如方才所说,没料到魏师弟,会在徐娘子那里『因缘得法』。」 傅新甲听闻,又嘆几声,复归起初的愁眉苦脸姿态:「那现在,那徐娘子,我们该怎么替魏师弟处置才好?」 顾璀细细沉吟,片刻后提议道:「师兄,那王家是四大家族,若要将徐娘子从天香楼解救出来,还得从长计议,慢些稳些来,起码等新来的县令与老师之间的事情解决后,才来处理这个。」 一提到这个,傅新甲也是面色微沉,点点头。 顾璀接着道:「而在那之前,我们只需做好两件事情即可,一,你我调查一下徐娘子那小孙女的事,若能找到人,届时就方便处理许多;二,魏师弟既与徐娘子有干系了,须得确保徐娘子在魏师弟决定如何处置她前,不能让她做对不起魏师弟的事,比如像今日受师兄所迫、不得不委身于人这种,决计是不行的。」 「师弟说的有道理。」傅新甲连连赞许点头。 「魏师弟当前还是以练功为主,这些事他插不上手,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我觉得暂时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顾璀道。 「确实。」 「行,师兄,那我们先去寻徐娘子,计较一番。」 「师弟,你行事温和,迫人之事,这回看我的。」傅新甲脸上露出来笑意,他站起身来,与顾璀一同朝院子外走去。 …… 两人出了魏丛所在的别院,顾璀又寻了天香楼的人,出手阔绰的再点了一间幽静、便于谈话的院子。 布置与魏丛所在别院相差不多,相距不远,两人吩咐天香楼的人,去天香楼背面用于居住教坊司人员的街巷,唤来徐娘子——天香楼颇大,老鸨都有好些个,不是每个都日日值事,那徐娘子今日便休了。 师兄俩在院中静坐,喝了两盏茶,院子外边才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徐娘子才推门进来,她今日无需值事,但鬓发依旧梳得整整齐齐,这般短的时间,应是不够她梳妆打理的,能看出来是个洁身慎独、素养不低之人。 她身穿常服,荆钗布裙,依旧不掩丽色,瞧着不像三十多岁的妇人。 「两位公子,唤贱妾过来有何吩咐?」徐娘子依旧面无表情淡淡道,仿佛没被傅新甲威胁过、没助过魏丛那般修行一样,不表露任何情绪。 傅新甲敲敲桌子笑道:「徐娘子,觉得我魏师弟如何?」 「魏公子自是俊杰。」 这显然是敷衍客套话。 傅新甲初步知道了对方的态度,既如此,也不废话,直言道:「徐娘子,昨夜,我魏师弟修行,颇有成效,三年前,助我程师弟修行有成效的那两位姑娘,你应也知道,被他赎走了,于我搬山拳一脉而言,那两位姑娘于我程师弟有『缘法』,如今,你也一样,与我魏师弟有『缘法』。」 徐娘子黛眉微蹙,师兄弟两人都能看到,更察觉她呼吸加重了几分,是极为明显的情绪表露。 「徐娘子你情况特殊,与王家恩怨一事我们师兄弟都有知晓,还在思虑如何解决。因此,暂时不能赎你出天香楼,但,你需得为我魏师弟守身如玉,如昨日我迫你一事,不能再发生。」傅新甲眯眸,语气森冷,重声强调道。 「若我不从又如何!」徐娘子也不再谦称了,神色也彻底冷淡了下来。 「呵呵。」 傅新甲低笑一声: 「徐娘子,你以为,你与那云山水贼有干系,我们不知道那是因何事吗?」 「你且放心,你是我魏师弟才可处置的人,他若放你,倒是好说。」 「他若不放你,你就也算是我们搬山拳一脉的人,你那小孙女,也是我们后辈了,我们也会尽心尽力寻找,护她周全。」 「若你对不起我魏师弟,自然变成仇人,倒也会尽心尽力寻你那小孙女,但你觉得,到时我们寻她,是为了护她周全吗?」 徐娘子身体一晃,不再能淡然,眸中带火,瞪着傅新甲,咬牙切齿道:「我素闻搬山拳门人行事讲究,原来竟是这般蛮横无理,与那王家又有何异?」 傅新甲淡淡道:「我搬山拳门风就是这样,亲者快、仇者痛,名声好,自是因为没有仇者,徐娘子只需回答愿与否,我们才好区分亲、仇,去行事。」 沉默,良久。 徐娘子攥着拳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才从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声:「好。」 「好。」 傅新甲立即鼓掌,换上公门中人混不吝的笑脸:「那从此,徐娘子就是我们自己人了,放心,寻你小孙女一事,定不会做假。若有事,你也可差人去寻我、顾师弟,或者去武馆寻我们大师兄樊郃。」 一旁,脸色始终有些复杂的顾璀,这时也温声补充道:「当然,我回去后,也会即刻安排两个习过武的女护卫,到你周围供你驱使,护你安全。还有……」 顾璀站起身来,走至徐娘子前边不远,掏出一些银票,递了过去,正要说话,张了张嘴却突然顿住,好似在纠结在如何称呼,顿了顿后,才道: 「还有,碧儿姑娘也是一起,她是你的体己人,你不想让人知道昨夜助我师弟修行一事,就寻了还没梳拢、身子清白的她伴你一起,倒不好单独赎她出去还离了你,她也是得我魏师弟处置,在这之前,也不能做负我魏师弟之事,这些钱,徐娘子你拿着,用来替碧儿姑娘应付楼里。」 徐娘子一直低着头,未曾说话。 好一会儿后,才接过银票,极为冷淡道:「两位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嗯,暂时没有了。」 「那贱妾就出去了。」 徐娘子转身,这次,未有步姿仪态,她快步出了别院。 顾璀目送着她离去,才转而望向傅新甲,张了张嘴,嘆道:「师兄,你那种方式,是不是太过分了?」 傅新甲哈哈一笑,不以为意: 「反正最终目的都是这个,你再怎么好言说,都会令人反感,甚至会觉得你假惺惺虚伪。」 「有时候,不如直接些。」 「而且你以为云山水贼,都是好相与的吗?他们看上徐娘子,一来是天香楼的消息渠道,二来也就是她人本身了。」 「与云山水贼相比,入我搬山拳一脉,不知好过多少,她气劲儿过去,总归会想明白的,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难道还分不清利弊吗?」 「至于会不会怨恨我们,师弟,你觉得魏师弟会是那种耙耳朵之流吗?」 顾璀无言以对,不过劳心事总归是暂时妥善处理了,接下来,就是喜事了。 如,魏师弟甦醒,猴桩进度…… 第42章 初窥门径 魏丛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雕花窗桕照射进房中,光束里尘糜浮动,穿过轻纱床帘,打在他脸上,他朦胧中睁开眼,被这日光晃了下,侧了一下头,眼中所见,才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临窗一侧靠墙的梳妆檯上,铜镜恰巧照出他的模样。 一个肤黑青年,躺在床上,神色萎靡,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憔悴至极,仿佛话本中被女鬼吸干了阳气之人。 魏丛感受着腰背传来的极度酸软、周身虚弱酸痛之感,不由苦笑一声。 「太荒唐了,练功怎会这样?」 脑海中浮现昨日之事,魏丛有些恍如隔梦,不切真实之感,现在回想起来,不由有些后怕。 俗话说一精十血。 他昨日荒唐忘我,换算成血,只怕是要失血而亡了,若非平日多吃虎蛟、龙仆精怪寻的宝鱼宝草,精气充足,囊中弹药颇丰,怕已经通过奇妙死法丧生了。 但,不虚此行,昨日他一次一次的试图降服心猿,终是虎蛟身通过去往湖泽深水的靛青巨石处,借靛青巨石寒意、以及吃掉了一把上面长的碧荧寒草,获得冰寒清心之效,侥倖悟得如来,将心猿镇压于山,初窥猴桩之门径。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从无到有的突破,后边从一至百,便有迹可循,只待再细细钻研琢磨,魏丛就有把握,入门猴桩。 想到这,他也不由心中畅快欢喜。 只是片刻,又暗嘆一声。 「唉,昨日百般艰难,苦尽甘来,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了,竟向两位师兄炫耀悟得了真意,就连那被多加称赞的程十一师兄,都要十日,我仅一夜间,太过骇人了,不妥不妥,希望他们别传回了武馆,我还有机会解释。」 正思虑间,房外院子传来动静,听声音正是傅新甲与顾璀两位师兄。 魏丛忙撑起虚弱的身子,靠坐在床头。 两位师兄推门进来,见到他甦醒,满脸欣喜。 顾璀快步走到床边,嘘寒问暖道:「魏师弟,怎么样,还好吗?」 傅新甲紧随道:「身体各处可有不妥不适?」 「有。」 两位师兄面色一凝。 却只听魏丛苦笑道:「我两侧腰腹,极为难受。」 两人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笑声朗朗,充满房中。 待缓了下来,顾璀才古怪催问道:「听闻你昨日那般多次,可是真的?」 魏丛为了照顾两位师兄的男儿自尊,讪讪笑道:「没有,夸大其词了,好像也就五六,也就七次吧。」 傅新甲捂着额头喟嘆道:「人近中年,最是听不得这话,别再说这个了,说下去,我怕是要对魏师弟生出『杀心』了。」 顾璀也是连连摆手点头,一脸贊同。 魏丛做出拱手求放过姿态,才顺势转移话题,苦笑道:「师兄,我昨夜好像跟你们说我悟了,但我今日醒来,对昨日悟得什么,却是一头雾水,仿佛什么都没悟一样,师兄可知这是缘何?」 听到这个,两人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顾璀笑道:「师弟,灵光易逝,你昨日应是状态正佳,偶得一丝灵光,人却是难以为继,将那丝灵光捕捉下来,倒是可惜了。不过也没什么,你终究是有过那种状态,身体也罢、心神也好,都会对那种状态有所记忆,都将身体补好,再好好温习,寻回那丝灵光也不难。」 魏丛闻言,恍然点头。 傅新甲笑着补充道:「你这次亏损许多,短时间内,可不能再用『天香国色心猿附体』的法子了。」 魏丛连忙摆手,对昨日一事,他着实有些后怕—— 「不用不用,昨日一次,我印象深刻,应能臆想,勾动心猿,助以修行,无需再那般了。」 「哈哈。」顾璀哈哈一笑,道: 「六禽走桩,甚是深奥,老师我是不敢打听,但大师兄与二师姐,也还在相互以此修行猴桩。便是因为心猿永难降服,恰似『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心猿顽劣,需要给它戴上紧箍,时常念咒,才最益修行,空想效用甚微,不过到时再说吧。」 还有这般说法啊,魏丛心中转了一圈,第一时间想,那是不是要寻个家室? 思忖片刻,他便就摇摇头,家室于他而言,算是拖累,左右不过修行罢了,届时若有需要,再到红尘之所就是,更为方便。 他脑海中昨日那徐娘子以及未知模样的碧儿姑娘一闪而过,心知两位师兄寻那老鸨徐娘子助他修行,多有开玩笑的心思,不过他却是毫不介意,甚至还觉体验尚可。 但也仅此而已,他转瞬就将那两『修行之女』抛之脑后。 「师兄,亲兄弟尚还明算帐,既然这两日到这天香楼,乃是为我修行事,花费几何?我好记着,日后好还上。」魏丛开口问道。 人情不用论。 这钱他有了合理财源后,是要还给顾璀的。 顾璀却又是哈哈一笑:「魏师弟,这你倒是不用记挂了,此次是薅你傅师兄这个『贪官污吏』,他说还未给你见面礼,就送这个别致的礼物了。」 傅新甲也是摆手笑道:「师兄弟,何需见外。」 话到此,魏丛也只能记着了,往后再找机会寻礼物还回去。 天香楼姑娘,一般数十两起,好些的将近百两,再加上那徐娘子是老鸨,寻常应不待客的,傅师兄怕是出了大价钱请……魏丛心头一转,想着以后起码要还个五百两银子的礼物回去。 有虎蛟身在,银子这事,不犯愁。 魏丛便也将这些念头,藏于心中,拱手笑道:「兄长赐,不敢辞,傅师兄,那师弟只能愧受了。」 「哈哈,师弟合该去县学读书。」傅新甲摸着胡茬下巴打趣道。 笑谈打趣了一阵。 顾璀便道:「大师兄知道我们昨日要来天香楼,但正常不用过夜的,你亏空过多晕厥是特殊情况,情况不明我们也没去通知他,他怕是有些担心这边的情况,师弟,你既已无大碍,那就先回去吧,也好叫二师姐,给你熬些药汤补补。」 魏丛点点头,刚要起身,又苦笑道:「师兄,我肚子饿得紧,能先帮我寻些吃的吗?」 顾璀即与傅新甲相视大眼瞪小眼,旋即一拍脑袋愕道:「也是,我们糙汉,倒是疏忽了……」 第43章 负荆请罪 「唏律律!」 日昳时分,宁家武馆。 前院正厅,伏在案台上似写着什么书信的樊郃,注意到门外的马嘶鸣声,停下笔墨,朝门外望去。 没一会儿,大门处就出现了三道人影,正是傅新甲和顾璀,以及被两人搀扶着的『模样狼狈』的魏丛。 樊郃瞧见魏丛,眼皮一掀,快步从厅里迎了出来,带着些怒意沉声道:「新甲、顾璀,让你们教魏师弟,你们教成这般模样?」 樊郃一边斥责,一边从两人那里接过魏丛,手就搭到魏丛腕处,号脉。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魏丛忙道:「大师兄,不怪傅师兄和顾师兄,都是我,是我……呃……」 他一时哑口无言,后面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不能说他自己太那个啥了,就那个啥了,真说不出口。 「哈哈,大师兄,魏师弟是太入神、进入状态了,才导致这样的。」顾璀笑道。 「魏师弟这次小有所悟,怕不日就能领悟猴桩,大师兄,这你还怪我和顾璀,可说不过去。」傅新甲摸着胡茬笑道。 「哦。」 樊郃把了脉,确定魏丛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简单的亏空、肾虚问题,才松了口气。 此刻听到傅新甲这般说,脸上也多出了些微喜色,他一边带着三人往居住的偏院走去,一边问道:「怎么一回事?」 路上,樊郃听两人讲了大致经过,等听到魏丛在天香楼被『心猿』祸害得成快成人干,一声『我悟了』之后仰天而倒,嘴角微抽,既是无语又有些惊喜赞许,但更多的,却还是面无表情。 偏院门口,他吩咐顾璀两人:「你们先带魏师弟回房休息,我去叫师妹熬些汤药拿过来。」 一直到日暮黄昏。 樊郃才带着顾璀和傅新甲,重新回到前院正厅,神色异常严肃凝重,关起门来谈话。 这次,傅新甲和顾璀都笑不出来了,皆闪躲着眼神,有些心虚。 樊郃沉声道:「简直胡闹!章老县令是值得尊敬的长者,徐娘子也是值得敬佩的女子,你们怎能如此轻辱糟践人家!」 樊郃是宁居中养子,入门早,天资优,两人入门时早已艺成,便都是樊郃这个大师兄教的功夫。 俗话,长兄为父,大师兄便如老师。 他为人又正,师弟师妹没有一个不敬重的。 此刻,两人都被训得如同在家长面前。 傅新甲稍低着头认错道:「师兄,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以为徐娘子已经和天香楼里的其他人一样了,也不甚清楚她的过往,再有,我找小师弟玩笑的心也重了些,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 顾璀也嘆道:「我也有问题,没能做到及时劝阻傅师兄,认为师兄的情面胜过了道义,犯了亲亲相隐,以至侮辱了徐娘子。」 日落西山,余晖光线,已照不到宁家武馆前院正厅里。 一团黑影缓缓挪动脚步,来到了迎墙那副已然模糊的虎踞山林水墨画前,这团黑影挡住了画中之虎,也仿佛替代了画中之虎,忽然间散发着如似山君的威压。 黑影中,仅亮着一双凌厉至极的眸子,宛如恶虎扑食般,定定盯着他身前的傅新甲。 动怒了! 大师兄真正动怒了! 傅新甲望着走到他前面的樊郃,额头沁下汗水,他已记不清大师兄上次真正动怒是在何时,但确定已经很久了,他正有些不知所措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道人影侧飞了出去。 ——是傅新甲! 他被扇得摔在了地上,最后的余晖照在他脸上,左脸颊上一道血红掌印清晰可见,嘴中还吐出了一大口血,他的脸上还有些茫然。 顾璀张了张嘴:「大师兄……」 『黑影之虎』瞥去淡淡一眼,顾璀立时就噤声。 『黑影之虎』走到倒地的傅新甲前边,俯视着他,沉声道:「傅新甲,你重新回答一遍,你错在了哪?」 傅新甲一愣,终于意识到大师兄真正动怒,是因他方才的回答,他重新想了想,一想,浑身立即冒出冷汗,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他久久沉默,才苦涩道: 「这次合该要好好感谢魏师弟了,若不是有他这桩事为镜,我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歧路。」 「此次,我就不该生出刚才那般想法,徐娘子是以被迫害者的身份进入教坊司,不管她变不变,我都不该轻贱她。」 「甚至,教坊司里的人,无论谁也好,我都不该这般轻贱。」 「久待公门,我竟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媚上欺下了。」 「大师兄,这次,我令师门蒙羞了。」 傅新甲爬了起来,沉默着,爬到迎墙的虎鹤双画前,咚咚磕头。 一团黑影『咚』的一声,也跪到傅新甲旁边,『凶』气散去,正是神情沉肃的樊郃。 他也不顾磕头的傅新甲,只是一边恭拜一边沉声道:「方向错了,越努力、越有才,便越是危害大,心术不正,只修命不修性,只会成为魔头。新甲,你自从入公门后,修行、功课,就懈怠了。」 傅新甲沉默着,道:「明日我就去辞了捕头的差事。」 樊郃声音加重道:「你生出了畏惧之心,逃避不是办法。」 顾璀也走了过来,在傅新甲另一边跪下道:「师兄,逃避不是办法,若你生出了畏惧之心,直面便是唯一的办法,莲生淤泥、不染其洁。」 「大师兄,顾师弟,我知道了。」傅新甲声音哽咽的咚咚磕头。 一会儿,樊郃轻声道:「新甲,今日之事,罚你去老师院前跪一夜,反省其过,明日一早,随我去寻徐娘子,负荆请罪。」 「嗯!」 余晖毕,夜幕至。 傅新甲点点头,站了起来。一条大汉,像是忽然被抽掉了骨头,耷拉着走进夜色里,朝宁居中所居住的后院而去。 正厅里,樊郃未出声,顾璀理了理衣襟,也站了起来,紧随着傅新甲而去。 「师弟。」 「师兄,昨日之事,你若七成,我也有三成。」 两人走后,正厅一侧走出一道高挑的倩影,步至樊郃身旁,轻声道:「魏师弟那边呢?」 樊郃轻嘆道:「不知者无罪,喜欢妇人,又不是作奸犯科,论迹不论心,不算过错。他们两个考虑的也有些道理,魏师弟现在修行为主,此事他无能为力,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还是等合适的时候,再与他说吧。」 「嗯。」 第44章 杀念风声无人应 (一天前) 月上梢头,徐娘子与碧儿姑娘,别了傅顾二人、离开了魏丛所在别院,在不远处天香楼的通明灯火以及月光中,朝着天香楼背面教坊司人员居住的街巷而去。 一路上,两旁都是幽静别院,甚是安静。 碧儿姑娘忽然轻声问道:「徐妈妈,你很痛恨魏公子吧?」 徐娘子没有说话,也无表情,或许是入教坊司当老鸨这些年,多难听的话都听过了,历练出来了。 她步子很小很慢,仪态优雅,楼里好出身的姑娘,不少都像她这般。 碧儿姑娘则不是,她步子向来轻快,但她这会儿耐着性子,慢下步子跟在徐娘子身旁,声音也不似平日的活泼,接着轻声道: 「魏公子在被徐妈妈触碰时,反应比我碰大多了,与我相比,他对徐妈妈定是更加满意。不然,他那位师兄傅捕头,也不会威胁徐妈妈去陪他了,虽然徐妈妈是被傅捕头逼迫的,但源头,还是那位魏公子。」 「方才,好像是五次,还是六次以后,说起来,那位魏公子在这方面,确实是惊人之极,如果我从其他姑娘那,听到的没有误的话。」 「当时,魏公子那么多次以后,已经有些不行了,反正我弄着是不行了。」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但徐妈妈一上手,他又立刻精神了起来,这也能从侧面佐证。」 「客人不行了的话,如果以楼里姑娘的规矩,应是不会再继续下去了,以免客人出什么事。」 「但徐妈妈你没有停下呢,又是四次还是五次来着,魏公子实在不行了,徐妈妈你首次吐了些津液,魏公子立马又再行了。」 「如果之后,他不是好像突然状态魔怔了,叫也不应,碰也是,自顾自在那摆弄着各种怪异的姿势。」 「徐妈妈你应该还会继续下去的,想让魏公子出事是吧?」 徐娘子置若未闻,依旧錶情淡淡,仿佛碧儿姑娘话中那个特别勾人、欲索人性命的妖精,根本不是她,又或者话如耳旁风,毫不在意。 碧儿姑娘忽而低声坚定道:「徐妈妈,这几年,如果不是你一直在照顾我,我可能已经……反正我现在已经孤身一人,那魏公子,下次再来的话,反正他都闭着眼睛,应该能成功的……下次,我就杀了他。」 徐娘子莲步顿住,显示出她其实一直在有听。 这会儿,两人刚好走到了树影中,月打不到,灯照不着。 只见树影中的两道人影轮廓,稍高的那道人影、轻轻揽住了另一道人影,柔柔的声音,像是晚风吹拂。 「碧儿,有时候,一个人自以为地对另一个人的好,其实对另一个人来说,或许更不好。你是个好孩子,我可能会有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嗯。」碧儿姑娘轻轻依偎着『嗯』了一声。 …… 两人分开后不久,徐娘子从别院区域走出,来到一条颇多灯笼的街巷,两旁房屋里,多是传来女子声音。 她走到临近街尾的一排屋舍前,到其中一间打开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没了外边四处灯笼的光芒,房里一片昏暗,仅有后窗处照进来的霜月光束,打在一小片木质地板上,霜白一片。 她进来后,也不点灯。 便只听黑暗中,传出掀开什么盖子的声音,然后是舀水声——方才原是掀开水缸盖子,舀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嘭!」 霜白月光照着的那一小片木地板,一木盆子水,被人吃力端着放下。 房间里,轻轻喘息声,持续了片刻,便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疑似宽衣解带、脱去鞋袜等褪去衣物声。 随即便似有人,搬着凳子,坐到了霜白月光照着的那木盆子水前,人影被黑暗笼罩着,仅伸出纤弱手臂到月色光束中,将毛巾浸向水中,葱白细柔的十指,始一触水,颤了一下。 此时冬末春初,尚还倒春寒,水缸里存着的水,自是极为冻人的。 屋中人被冻到了,还是毫不迟疑浸湿毛巾,用毛巾捧着冷水浇到了身上——似激灵哆嗦了一下,但还是用吸满冷水的毛巾,擦拭着身体。 不多久,被体温蒸发的水汽形成了白雾,被月白光束照着,朦朦胧胧。 人影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身体,不知擦拭了多久,亦或是累了,湿冷毛巾没被抓紧,『啪』的一下掉在了地板上。 人影顿了顿,也没再捡起毛巾。 而是将手伸进盛满冷水的木盆中,双手不停地搓洗,不停地搓洗,不停地搓洗…… 呜呜! 屋外忽然颳起北风,呜呜作响,窗框『砰砰』相互撞击。 月白光束照耀下,盛满冷水的木盆里,人影不知何时停下了双手的搓洗。 本已经平静的盆中水面,则忽然泛起点点涟漪,随后是接连不断的涟漪…… 呜呜! 北风越发作响,吹走了不知谁人、发出的哽咽的轻声的呢喃。 「爹……聚儿……小念娘……呜呜呜呜呜呜……」 …… 「徐妈妈,在吗?傅顾两位公子说有事寻您。」 次日上午,一个婆子敲着门,『吱』的一声门打开,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徐娘子走出来,她着常服荆钗布裙,表情一如往日般平静淡然。 徐娘子随着婆子,离开居住的街巷,很快就到了离着不远的一处天香楼别院前,敲敲门,得到应允后,走了进去。 再从别院出来时,徐娘子的眼眸微微涣散,这回儿起初她不再像以往般慢着步子,走了一阵后才又慢了下来,只是有熟人唤她,她也不应,木偶似地回到了街巷处的住所。 打开门,嘭,关上门。 房中非常干净整洁,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衣柜里的衣物也是,除此外,靠门的墙边,有张桌子,上面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些书籍,但最醒目的,却是一个缝缝补补的粗布娃娃。 徐娘子木偶似的褪去鞋子外衣,躺到床上,盖上被子一动不动。 屋外日光东照西斜,日落月升,一片漫长漆黑后,终是又升起了光亮。 「笃笃。」 敲门声响起,这回外边敲门的、是道恬静清淡的陌生女子声,温婉有礼,「徐娘子,您好,在下宁家武馆方青素,因两位拙劣师弟之事前来赔罪,请问在吗?」 没有回应。 第45章 岐黄之术 「徐娘子?在吗?」 屋外,方青素见门锁没上,门却是推不开,知晓有人在里面将门反锁上了,更是知道徐娘子人讲礼,极少做让来客吃闭门羹的事。 她道了一声『得罪了』,拽着门把手,忽的发力用劲,便听『咔』的一声,房门内锁已被顶掉,她推门进去一看,只见个三十来岁左右的熟美妇人满脸通红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娘子?」 方青素快步走过去,用手一触妇人额头,烫得惊人,面色不由微变。 她即找了毛巾,用冷水浸湿,敷在徐娘子额头。才快步走出房间,到外面街巷,寻了一个面相老实的姑娘,递过去一粒碎银,让其帮忙去叫徐娘子的体己人碧儿姑娘过来。 不多久,一个穿着翠袄的俏生生妩媚少女,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你,你是谁?啊,徐妈妈,怎么了,怎么这么烫啊!」碧儿姑娘先是警惕看了一眼方青素,待看到面脸通红面色滚烫的徐娘子,便也顾不得了。 方青素见到她人来,长话短说,「碧儿姑娘,我是谁暂时先不重要,徐娘子现在情况危急,我要回去熬药带过来,这期间,你尽可能用冷毛巾,替徐娘子敷着,毛巾不冷了就立刻去换。」 「嗯!我知道了!」 碧儿姑娘回话一落。 方青素立即快步离开房间。 日中前走,日昳刚过,便重新出现。 这次,方青素手里多了一个竹篮,背上多了一个药箱,碧儿姑娘见她回来,焦急的神色,才缓解了些。 方青素先是打开竹篮,拿出用布包着保温的药罐,将里面的汤药倒出来后,让碧儿姑娘将昏迷的徐娘子稍稍搀扶起来,给她餵了汤药,又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她身上各处针扎,又掏出几粒药丸给她餵下。 如此一阵忙活,日落前,徐娘子额头以及身体其他各处的烫意,才消减了下去。 碧儿姑娘才长松了口气,望向方青素,「姑娘是谁?来找徐妈妈有什么事吗?」 方青素摇摇头,「等徐娘子好起来我再介绍,碧儿姑娘,这里有我看着,无需操心,你有什么事情,可先去处理,等处理完,担心徐娘子的话,可再过来。」 碧儿姑娘迟疑了下,似是真有些事情要处理,以及之前方青素的一系列行为,取得了她的初步信任,她咬咬牙点点头道:「那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即小跑出了房间。 夜幕前,如约跑了回来,见到方青素和徐娘子都在,长松了口气。 「谢谢姑娘。」 「不用,本是我应做的。」 方青素话少,碧儿姑娘又没心思闲谈,两人就这样候着徐娘子步入深夜,徐娘子中途昏昏沉沉醒过来一次,方青素又餵了些汤药丹丸给她,她便又沉沉睡去了。 次日一早,徐娘子终清醒了过来,人瞧着尚还虚弱。 「徐妈妈,你终于醒了!」碧儿姑娘扑到床榻上,抱住徐娘子,眼眶湿润欣喜叫道。 「让你担心了。」徐娘子柔声轻抚着她,目光却是望向床边一旁、安静站着的高挑恬静女子,气力微弱轻声道,「请问,姑娘是?」 方青素则是一下跪倒在地,满含歉意道: 「徐娘子,在下宁家武馆方青素,是傅新甲和顾璀的师姐。」 「前几日,我那两位拙劣师弟,深深冒犯了徐娘子,实在非常抱歉。」 「如今徐娘子身体抱恙,还请先好生休养,三日后我们再过来赔罪。」 「针对先前的事情,徐娘子请放心,我宁家武馆,一定会给出一个交代!」 话罢,方青素磕了三个头,也不等二人说话,也或许是知道此刻、她的身份不受病人待见,她起身道了声『告罪』,就出了屋子大步离去。 碧儿姑娘愕然望着方青素离去的背影,讶道:「原来她是宁家武馆的人吗?徐妈妈,她昨日一早就来找你了,发现你患病了,便寻人叫我过来照料你,然后去带来汤药丹丸、行针医治你,接着与我一起,在屋里,从昨日候你到现在……宁家武馆,也有好人的吗?」 徐娘子怔怔着,并未说话。 许是方青素岐黄之术了得,她的气色,忽然间,似好了许多。 …… 三日后。 宁家武馆。 一早,天光微亮,学徒们在吴颂带领下、排成一队鱼贯着出了大门,沿着凌云坊街边,在路人见怪不怪的表情中,朝城外而去。 一个脸色尚有些苍白的肤黑青年,在他们走后不久,也出了武馆。 「魏公子,早啊。」 「早。」 魏丛笑着回应街坊的招呼,一路朝城北走去。 今日,便是顾家商队邀请野狼帮筹建的威远镖局,护送押运货物,前往高唐县的日子。 经过了三四日的修养、调理,还有二师姐熬的带补精强肾功效的汤药,魏丛的身子骨已经好了许多,除了后腰处还有些酸软、身体还有些微乏力外,其余地方大多已无碍,再来个三四日,应该就能全部恢复如初了。 他这次随行镖局去养『恶气』,前天已跟大师兄樊郃说过,樊郃对此是赞许的,不过说他身体还没好,劝他改日。 但他这次目的是断背岭见虎,怎能改? 魏丛当时没与大师兄樊郃多说,本打算今日出发让大师兄知道他的身体恢复情况、再顺势而去的,不想一大早,就已经不见樊郃人影,问宁老头身边随侍的瘸腿老僕吉叔,说是更早些、樊郃就与二师姐方青素一同出去了,许是有要事。 那正好,他与瘸腿老僕吉叔,交代一声,便出门来了。 清早的黑水县,颇为热闹,街边各处都是摊贩卖早点的吆喝叫卖声。 魏丛买了一份烧麦,由于红雀养在顾家商行那边,他只能步行去往不算近的城北。 出门时天光微亮,等他走到城北顾家商行仓库附近,日光已经颇为明亮。 十辆装满货物的大车,已经沿着院墙、停在商行仓库外边的大街上,周围人嘶马鸣,将近二十个身穿印有『野』字黑制服的汉子,一半站着一半骑马,候在大车旁。 仓库门口,一个铁塔般的中年壮汉、以及一个戴着黑纱斗笠的长腿女子,同穿『野』字黑服,正与顾家商行的一位管事交谈着什么。 那位管事看到街边出现的魏丛,笑着招手。 「魏公子,来的正巧,商队不久就要出发了,红雀已经餵好了,就在里面马厩,我这就叫人牵出来。」 听到声音,那位黑纱斗笠的长腿女子转过身,望着来人,黑纱遮掩下的面容、双眉微蹙。 魏丛略微讶异,与他有过节的野狼帮主之女,竟也随镖? 那真是不巧,不过,尴尬的不会是他就是了。 第46章 年少轻狂 「李管事,那位是?」 「哦,这是魏丛魏公子,我们少东家的同门,此行也一起,算在我们商队里面。」 魏丛走过去的时候,仓库门口,顾家商行的李管事,正跟那个铁塔般的中年壮汉介绍,在他跟顾璀言及此事后,顾璀也是很快就吩咐给了下边的管事。 他朝戴着黑纱斗笠,不知是不是没脸见人的邢敏,拱拱手:「邢姑娘,这趟有劳关照了。」 邢敏也回以拱手,只是略一鞠躬,黑纱斗笠便遮住了面容,看不到她的表情了,只听她语气平静道:「魏公子,真是凑巧,不知此次缘何随行?」 「没什么目的,只是师兄建议多走走看看,有益习武修行。」 「不愧是高门,当真讲究。」 她语气虽仍平静,但也能听出了其中、有几分『冷嘲热讽』报复之意。 魏丛微微失笑,也不介意,闲人言语且随她去,反正日后,也不会与这人有什么交集。 邢敏那边『讽』罢,也朝魏丛介绍起了铁塔壮汉,道:「魏公子,这是我爹的结拜兄弟钟山叔,也是镖局的大镖头,走镖已有十年。」 「魏公子,幸会。」钟山拱拱手道。 「钟镖头,这趟有劳关照。」魏丛亦拱手。 「魏公子,某是粗人,说话直接,既然随镖,那有些话某就要在事前说清楚。」 「钟镖头请说。」 钟山面容冷肃沉声道:「这趟镖,是威远镖局的头镖,我们比较重视,所以规矩甚严。此次前往的是高唐县,距离不算远,但来回也要十天,因此途中路线都已制定好,中途若要脱离队伍视线,必须要先问过某,也不得未经某允许,就在途中随意与人交谈。」 「自然,钟镖头的规矩没有任何问题。」魏丛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对方是头镖,为了确保无误,规矩严些可以理解,也对他暂定的计划无影响,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好,多谢魏公子理解。」 钟山说完,再与李管事交谈几句,接着便召集镖局的人马,再度重申了一遍规矩。 · 日头稍大些,一大队车马,就缓缓动了起来,离开城北的顾家商行仓库,朝东城门方向而去。 钟山骑马在队伍前面,另有镖局的人在两旁,亮出一面大旗:绣有银狼啸月,月中印着『威远』两大字。 魏丛骑着红雀,在钟山稍后边,与马车上的商队李管事闲谈。 而邢敏,则是『躲』在队伍中段。 车马队伍走得慢,但也不需多久,就在街边行人的目光中,出了东城门。 「驾!」 出城后,邢敏才一夹马腹,似有事般要去询问钟山,才从队伍中段驱马越过魏丛,到了队伍前边的钟山旁边,然后也不再回到队伍中段了。 魏丛微哂,旋即望着周边,也微微期待了起来,这个时代不像前世那般交通方便,他前十几年大半待在曾头埠,去的最远的地方是黑水县,此次前往高唐县,也不知是何光景? 晌午,队伍出城走了快十里到了敬明山,人和物与魏丛平日所见,相差不多。 敬明山是官道不远的一座小山,山上有座香火尚可的道观,沈翠翠就曾上去为她娘祈福,此时官道至敬明山的路上,还有不少善信来回的身影。 过了敬明山,人烟就少些了。 傍晚,车马队伍到了一处小市集,名叫羊息集,比曾头市还小些,市集里就一间客栈,钟山似是提前打过招呼了,店里都准备好了几十人份的饭食,他也不怕有人下药,就招呼大伙儿吃饭歇脚。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天未亮就启程。 这回儿没走官道,而是为了缩短时间,赶行程,抄了近路,是条有些崎岖坑洼的山路,没有官道那般平整好走。 魏丛也不知道相比官道,能少走多少时间,这不是他操心的事。 人马劳顿走了一日,晚间,才在一处小村庄外安扎。 这个村子规模不大,村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瞧见车队大批人手刀兵,根本不敢上前接触,只躲得远远的——同是黑水县小民,这村里的人瞧着过得比曾头埠的苦多了,魏丛也不得不感慨,曾头埠水陆便利,临近县城,算是受地利之益了。 队伍备有清水食物,也无需去村里採买,便互不接触。 夜幕降临,队伍中点起了一堆篝火,钟山安排好了人轮流在外守夜,剩下的人吃饱后无所事事,又不得饮酒,便只能小赌消遣助兴。 「好!」 「那一招真漂亮!」 篝火前,两道人影啪啪作响、数次交错,其中一人就被踹飞了出去,四周顿时响起了鼓掌叫好声,商队的伙计不少也来精神,掏出铜钱下注。 魏丛在边上看着,野狼帮镖局的这些镖师,身手和宁家武馆里一些练了一两年的学徒相比,好不上多少……也是,一般的镖师,仗着人多势众、刀兵在手,也无需多好的身手,纯熟就能胜任,毕竟就算二次气血的武人,面对手持兵械的一伙人,也要掉头就走,三次气血,才能多少有些『有恃无恐』。 一会儿,一路上与魏丛鲜少搭话的邢敏,似是看得手痒了,迈着修长双腿走上了前去。 这些镖师大多是野狼帮班底,自是识的邢敏,知晓她身手,一时大声鼓囊,说要两个人对她才行。 「当然,一个人,我还瞧不起你们呢。」 很快就有两个人走上去,站到邢敏对面,道了声话后,就沖了过去。 两人一个身量高双臂颇长、专攻邢敏上身,另一个身材矮小敦实、攻向下盘,配合颇有默契,两人赤手空拳,出拳快捷迅猛,若是一般人,怕很难招架。 但邢敏,一对二浑然不惧,她借着女性的轻巧,一边灵敏闪躲格挡,一边窥出两人招式间的破绽,准确砸拳到那两人身上。 看似不大的拳头,那两人只挨了数拳,就挤眉弄眼、似是力道重得受不了,如此数个回合,便扛不住败下阵来。 魏丛就知道,那邢敏应也是悟了气血的武人,看起来应当是一次气血。 「你们啊,真是没长进。」 篝火边上,邢敏又挑了几组人,但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似是有些没过瘾,朝魏丛瞥了一眼后,也没再过多迟疑,就迈着修长双腿,朝魏丛这边走来,走到近前。 魏丛坐着,她站着,一双长腿比坐着的人还稍高一些,居高临下面无表情道:「魏公子,我对五大武馆的入门弟子,一直多有久仰,不知可否给个机会,让我领教一下宁家武馆的功夫?」 镖局的人,方才输给她的那些,见状,立时多有振奋,似是想看看在黑水县习武之人中,地位超然的五大武馆,其入门真传的本事。 「魏公子,上!」 「替我们争口气!」 「让邢姐头知道,窝囊的只是我们,而不是男人!」 对此,魏丛只是笑笑,朝站着俯视他的邢敏摆摆手,道:「不好意思,邢姑娘,一来我此前修行出了些岔子还没完全好过来,二来师兄老师还没怎么教我打法,让邢姑娘失望了,下次,有机会,定向邢姑娘请教。」 「噫——」 镖局的人多有失望唉声嘆气。 邢敏眼中似有轻蔑闪过,也不多言,转身就走:「好,那就等下次罢。」 …… 次日一早,天未亮,车马队伍修整了一夜,再次出发。 这回也还是崎岖坑洼的土路,镖局的人不用防贼,倒是多用来帮忙推车了,好在只是半程。 约午后左右,队伍从林中拐出,再次汇进了官道。 魏丛骑着红雀,跟在李管事的马车旁,听得他说,这次抄近路,约缩短了一日的功夫,也不得不佩服那钟山,也能寻出那路线。 一行人沿着官道前行,路上也有了人气。 待到下午日头西斜,官道前方车马行人也多了些许,再走一会儿,就看见了一片屋舍,人影憧憧,又是到了一处市集,马家集。 马家集路口颇多,交通便利,也热闹不少,比曾头埠要大些,客栈一眼看过去,少说能有五家。 钟山也是提前定计好了,引着队伍就到了路边的一间客栈,将车马停好,安排人轮流看守,才引着一部分人,进客栈吃东西。 客栈约是吃东西的人比较多,又或是方便过路商队看管货物,止搭了一个木棚充作大堂,摆放着二十多张四方桌。 「钟镖头,来,这边请。」 「孙掌柜,给我们每桌都上些茶水,切点肉……」 掌柜热情地招呼钟山,钟山吩咐掌柜上伙食,又等镖局的人落座后,又过去重申一边规矩,才走到魏丛这边的桌子前。 魏丛、邢敏、钟山、李管事,四个头头,自是坐一桌。 店家也是早有准备,很快上了饭食。 镖局和商队的人,这一日差点累得人仰马翻,自是不叙闲话,先吃为敬。 正大快朵颐时—— 「唏律律!」 一阵踏蹄以及勒马声响起,一伙六人驻马停在客栈棚前,当头一个还没下马就大声吆喝:「掌柜的,上两坛好酒,切十斤牛肉,炊饼尽管上,洒家快要饿死了。」 魏丛瞥了一眼,不禁眉微挑。 只见六人当头,是个肥硕大汉,身高八尺,横向就有五尺,压得胯下那匹高头大黑马腰身略沉,直喘粗气,驮着这大汉,这马能走起来,都算神异了。 那肥硕大汉,肥头大耳,五官似是都被脸上肥肉挤没了,让人似看不得真切,只能瞧见一双冒着凶光的绿豆小眼。 魏丛惊讶不是因为他的体型长相,而是这人与官府通缉令上描述的一般无二,正是那手上有十几条人命,入了云山水贼的相扑高手,没面目肖挺。 通缉犯也能光天化日之下行走了? 同桌的钟山、李管事、邢敏,脸上都无异色。 魏丛心底转了一圈,也当做没瞧见,正常吃喝。 「掌柜的,快点!」 「好嘞!」 那没面目肖挺,领着五人下马,进到棚子里。 棚子里有二十多张桌子,商队和镖局四十人左右、还是一半人轮流吃,仅占了十张桌子,加上其他一些客人,棚子里的空桌,还有七八张左右。 魏丛四人,为了方便行事动作,坐的桌子在棚子边缘靠近路旁。 邻桌本是其他客人,许是认出了没面目肖挺,不想惹上事,饭菜都没吃完,急匆匆就走了。 那没面目肖挺,双眼一扫,许是也觉得客人刚走的那桌、靠近路边方便,也不管还没收拾,便大喇喇的领着人,坐到了魏丛邻桌。 「掌柜的,快收拾一下这些腌臜东西!洒家看着扫兴!」 「好嘞!」 店傢伙计麻利甩着毛巾上前,替他收拾掉了桌面余剩的饭菜。 那没面目肖挺,在等上菜的功夫里,许是闲得无聊,刚坐下,一双眼睛就滴熘熘四转,转了一圈,像是最后,才看到魏丛这一桌。 邢敏长相娇美,又煞中隐带媚,加上常年习武,身材姣好,一双腿更是修长,即便只是穿一身普通的镖局黑服,也是足够吸引到目光的……她头带黑纱斗笠,但吃饭时,前面自然是要掀起来,因此不想惹人注意,便是背对着路面坐的。 没面目肖挺方才许是没注意到,这会儿坐下,见到邢敏正面,绿豆小眼像是被吸引住了,挪不开了。 邢敏当然能注意到对方在打量,她面色一寒,但在对面的钟山眼神授意下,没有发作。 魏丛坐在她右手边,倒是能瞧见她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一会儿,她放下还没吃一半的炊饼,许是受不住对方目光,又被要求不能惹事,站起来,欲要躲开。 「客官,您先喝点茶。」 店傢伙计,则是殷勤端茶到没面目肖挺那桌。 没面目肖挺倒了杯茶,目光追随着站起来的邢敏,嘬着茶水,啧啧嘿笑道: 「说起来,哥几个,你们知道洒家最喜欢哪种娘们吗?」 「哈哈,也不怕兄弟笑话,洒家各种娘们差不多都尝了,唯一没尝过的,就是被能紧紧缠住洒家的娘们。」 「听说,被娘们用腿紧紧缠在腰间,那滋味能爽上天,给神仙当都不换。」 「可惜,洒家体型威武健硕,一般娘们根本缠不住洒家。」 「故而,洒家最爱那种长腿娘们,那种长腿,若是能缠住洒家腰间,将浑身吃奶的劲儿都使出……」 没面目肖挺还没说完,却被一声大吼打断了。 ——是钟山。 他猛地站了起来,朝邢敏厉声大喝:「敏儿!」 却是已经迟了。 本已经起身欲离去的邢敏,一张娇美脸蛋寒煞无比,眸中怒火冲天,她猛地回身一脚踹飞没面目肖挺的桌子,拔刀指着对方寒声厉喝: 「草你娘的王八蛋!!!」 「嘴巴给老娘放干净点!!!」 第47章 祸从嘴出 「砰!」 邢敏踹飞踢向没面目肖挺的桌子,被他用蒲团大的手抓住,略微发力改变方向,甩向一边——砰的一声,那桌子落到路面,四五分裂。 他那肥硕的身子,却稳稳坐在长条凳上,分毫不动。 「敏儿!」 钟山一声大喝,却是迟了。 唰唰唰——! 棚子里,镖局那些刚才还在吃喝的人,立即停下动作,『唰』的拔刀纷纷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地围住肖挺六人。 路边车马队伍那里的人手,也都握住了刀柄,神色戒备。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客栈木棚,其余客人本来就被肖挺一伙吓跑了不少,如此一见刀兵,更是跑个精光,与其他路人一起,远远地围看着。 客栈掌柜,则是站在屋那边看着,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出声。 局势,一时剑拔弩张。 棚子里,就只剩三张桌子还有人坐着了,一张桌子坐着魏丛和李管事二人,此次押运货物延期或者出了问题,和李管事关系是不大的,他自然很淡定。 魏丛则是照常吃喝,一天下来仅早上吃了些东西,他肚子还是很饿的。 另外两张坐着人的桌子,便是三三一伙的肖挺六人了,他们相当镇静,仿佛被人用刀指着围起来的,不是他们。 不愧是一伙『有恃无恐』的凶人! 没面目肖挺呵呵笑着,将手中茶盏里的茶叶连水一饮而尽,才似嚼生肉般嚼着嘴中茶叶,看也不看怒火冲天的邢敏,而是眯着绿豆小眼,望向钟山语气森冷道: 「镖头,洒家可不晓得有哪里得罪你们?」 这会儿,钟山已经拽住了暴怒的邢敏,厉声喝令她不许再说话,才转而望向没面目肖挺,一张冷肃面容,点点头沉声道: 「确是某的小辈无礼在先,扰了几位的兴,今日的酒食便算在某头上,还望阁下几位,能恕了某小辈的罪。」 说着,他朝邢敏严声道:「敏儿,还不快给这几位朋友道歉?」 邢敏面若寒霜,一言不发,一脚将边上的长凳踢飞,旋即转身走了,回到了车马队伍里,走到了马车背面,挡住身影。 「呵呵。」没面目肖挺,笑得越发冷厉了,朝钟山道:「看来阁下的小辈,好生不识得礼数啊。」 钟山沉着脸,朝对方一鞠躬:「某替小辈给阁下道歉,还望阁下恕罪。」 没面目肖挺『呵呵』笑着看了一眼钟山,转而看向了还在桌子前坐淡定坐着的魏丛和李管事,道:「那边两位朋友,是和镖头一伙的吗?甚么威远镖局,洒家却是没听说过。」 李管事闻言,站起身朝对方微微拱手,道:「顾家商行,此行劳请威远镖局护送货物,途中难得相识,还望朋友海涵。」 没面目肖挺听着,却是没什么表情。 而魏丛,则是慢条斯理将手中炊饼吃完,用茶水就着咽下,才坐着不动,头也不转,只朝对方略一拱手,言简意赅道:「黑水县,宁家武馆,魏丛。」 「哦?」 没面目肖挺,神色才有了变化,他略一扬眉,诧异道:「听闻前阵子,搬山拳宁宗师,新收了一位高足,不知是否是阁下?」 魏丛拿起了第五个炊饼,看也不看对方,淡淡道:「承蒙老师厚爱。」 「真是幸会啊。」 没面目肖挺森冷之意散去,堆起肥肉笑了起来,才望向钟山,道:「没想到威远镖局不闻其名,镖头却是好生有本事,能请得宗师高足护镖,也罢,你那小辈的无礼之举,洒家也不多计较了。」 钟山拱了拱手,道:「多谢阁下海涵。」 说着,他朝远处的客栈掌柜招手,那掌柜才敢过来。 而周围镖局的人,也都收起了兵器,重新回到了各自的桌子。 那掌柜得到吩咐,堆着笑去请没面目三人去另一张完好的桌子落座,又迅速上了酒菜,一场冲突才得到消弭。 钟山回到桌子前坐下,嘆了口气,朝魏丛诚声道:「魏公子,此番多谢了。」 魏丛笑笑摇头:「钟镖头这说的什么话,是不打算在此行中关照在下了吗?」 「怎么会!」 钟山知道了魏丛的意思,也不再多言。 李管事则是小声道:「钟镖头,对方明显是来找茬的,大意不得,离高唐县也就三日路程了,接下来的行程,不知可有不够妥当的地方?」 此行货物途中要是出了问题,李管事是无过,但要是顺利了,东家那边也是看在眼里的,因此他才提醒出声。 钟山凝重想了想,许久后才点头道:「应是无误的。」 但李管事却是听得,钟山的语气没有一开始那么笃定了。 不过话至于此,他倒也没多说了。 而仿佛是印证李管事的话一般,没面目肖挺那边,换了桌子后,并没怎么仔细吃,只是草草喝了酒、吃了肉,便打包了些酒食,在太阳还没下山前,就要离开了。 「镖头,此番多谢你的酒食了。」 没面目肖挺离开路过魏丛桌时,还朝钟山咧嘴笑了笑,旋即肥硕的身躯,就灵活地跨上了那匹『神马』,带着五人纵马离开。 钟山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正是队伍明日要去的坡子山,他脸上顿时染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魏丛打眼一瞧,心中却是暗喜。 他此行目的是断背岭,本是计划回返时、设法让队伍走断背岭,如今那没面目肖挺、若是将坡子山的路给堵了,却是省了他好些功夫。 钟山沉沉低声道:「明日队伍晚些再走,明早我先带着人,快马去一趟坡子山看看。」 李管事自无不可。 · 日落西山,暮光昏沉。 邢敏也随着队伍那边的另一半人,重新回到棚子里,到钟山面前,脸上仍余着怒意煞气,但也老实低头认错道:「山叔,对不起,方才我不该冲动的。」 钟山又嘆了口气,道:「敏儿,上次与魏公子的误会,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你怎么不知道收收性子?你这趟回去,当真要好好问问你娘,当年她有没有听到过难听话,可有人前发作过。」 「是。」 邢敏听到钟山提起旧事,还是在当事人面前,本就攥着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一张娇美的脸蛋迅速难堪涨红。 她咬着唇一点也不敢去看魏丛,手往头顶斗笠一撩,将黑纱拨下遮挡住了脸。 钟山一愕,复嘆息道:「方才是魏公子搬出了宁家武馆宁馆主的名头,才平息了事态,你好好感谢魏公子一番。」 邢敏身体一僵,有黑纱遮住,也瞧不得她是什么表情。 她转身朝向魏丛,好一会儿后才弯腰鞠躬,『平静』道:「方才,多谢魏公子了!」 魏丛微哂,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孩子啊。 不过他这次,还是挺感激这位野狼帮主之女的。 若真能导致坡子山不能去,便省却了他好一番功夫。 他摆手轻声道:「不用不用,我们人多,这次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事端,说起来,他们的言语,也确实太过分,设身处地,我若是邢姑娘,应也很难忍住怒气。」 他这为对方找面子的话,似是没什么用处。 野狼帮主之女,似乎反而还感到更加难堪了,她再一拱手,低声道:「多谢了。」 便转身离开棚子,重新回到车马队伍里。 钟山望着她的背影,朝魏丛和李管事,抱着歉意不停嘆息:「唉,让两位见笑了,她从小就多受宠爱,也是被惯坏了。」 魏丛和李管事,喝茶不语。 不做置喙。 …… 第二日,还是天未亮。 马家集客栈简陋的房里,魏丛就醒了,他起身摸黑收拾洗漱了一下,便出门去了。 不巧刚下到一楼,就撞见了一道身材姣好的人影,正是身为女子与同为贵客的他,同样住客栈客房的邢敏。 「魏公子,早。」 天黑看不清她的脸,不过听声音语气,与昨日相比,没了难堪,恢复了平静。 魏丛同样打招呼:「早,邢姑娘。」 人影点点头,似是厌恶一般,一刻也不想与他相处,径直出门去了。 魏丛也不在意,反而等她出去一会儿后,才出了客栈大门。 客栈一旁,已经生起了火、架起了灶,是已经醒了的队伍的人,借客栈的便利厨具,烧火做早饭。 微亮的火光中,映出了棚子外边车马队伍里人嘶马鸣,商队的伙计在点验货物,镖局的人擦拭着武器护具,尚有一些人在餵马。 钟山则是正在朝他的副手,吩咐着什么。 「驾!」 不一会儿,天边泛白、天光微亮,钟山就骑上马,带着两骑,快马加鞭,冲出马家集,朝坡子山方向而去。 魏丛打量了一会儿,看到队伍中段、商队的伙计正在替他餵马儿红雀,他大步走了过去。 「我来吧。」 「是。」 红雀本还在朝伙计甩脾气,魏丛一接手,它就乖顺地去吃魏丛手中的草料了。 魏丛一边餵着红雀,一边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真是好马儿。」 这时,天又稍亮了些,魏丛牵着红雀胡乱转悠,不巧在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背面,看到了一身黑衣黑斗笠黑面纱的邢敏,『失魂落魄』地呆站着。 许是方才钟山与她说了,坡子山因没面目肖挺一伙,可能有变,严重情况可能就不能走那条路线了。 而走不了坡子山路线,断背岭又有恶虎,其他路线又会导致延期……因此若造成威远镖局头镖不利,将对镖局的名声,影响极其恶劣,甚至生意没得做,也不是不可能。 而这一切,少不得说,明面上的罪魁祸首是她。 邢敏呆站了一会儿,注意到胡乱转悠的魏丛碰见了她。 魏丛早已经手快的牵马转头就走,心中微微嘀咕,他接连『造成』对方难堪、见到对方的『丑态』,野狼帮主之女,对他的憎恶,怕不是要再上一层楼了。 · 朝阳东升,晨曦万缕。 天光大亮时,队伍的早饭也做好了,本该早些做好的,但钟山吩咐今日晚些出发,才慢了。 魏丛跟着队伍吃过早饭,便在客栈棚子里歇着。 马家集上车马行人渐众,逐渐热闹起来。 镖局里不少人,都在望着马家集通往南边的那条路,那是去往坡子山的方向。 邢敏也不在马车后边躲着了,站到了车队前方,一动不动地定定望着钟山的去路。 日头渐渐东升,镖头仍未出现,镖局的人有些躁动了,好在钟山留下的副手,对一众人一阵安抚,才平息了下来。 即将日上三竿时—— 「驾!」 一声。 包括邢敏在内的镖局人,心头仿佛重石落地。 不远处,坡子山的道路上,三骑纵着尘烟,快马而来,正是早上离去的钟山三人,镖局之人见到他们都松了口气,但一些人见到钟山脸上沉重的脸色,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魏丛见着,心中也是石头落地,他也站起来,与其他人一起迎向到了近前的钟山。 钟山骑马过来,见到镖局一行人乱糟糟,刚跳下马就喝骂了一声:「都乱糟糟地成何体统?该干嘛干嘛去?队伍待会儿就出发!」 那些人,才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各干嘛干嘛去了,为队伍的启程做准备。 钟山却是招呼魏丛、李管事、副手、邢敏等人,进了客栈一间便于谈话的屋子。 邢敏最先说话,她戴着面纱咬着唇轻声道:「山叔,坡子山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钟山望了她一眼,嘆息一声:「敏儿,你不用太过自责,事情和你关系不大。坡子山原本的『打王鞭李沖』一伙,五日前,不知被哪里来的一伙强人,给做掉了占了寨子,那云山水贼的没面目肖挺一伙,似是与那伙强人相识,去寻他们。」 即便有黑纱遮着,也能瞧出邢敏脸色霎时一白。 钟山也是对着她立即补充道: 「那没面目肖挺一伙,昨日是故意挑事的,且他们去寻那伙强人,怎恰好能与我们撞一起?」 「黑水县原先三个镖局,走镖多年,在云山水贼那或有关系,说不定就是他们,请那没面目肖挺,来阻我们这一趟镖。」 邢敏似是充耳不闻,只是煞白着脸,喃喃道:「山叔…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第48章 同心 「这也是我们要立刻决定的事。」 屋里,钟山沉声道。 说着,他望向不怎么慌的李管事,拉下脸涩声道: 「李管事,为今之计,只有绕路了,延期的一切损失,会按照约定,由威远镖局承担。」 「只是,能否请李管事,帮忙约束商行的伙计,让他们不要将延期的事情讲出去。」 「至少,近期,不能讲。」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缘由,自然是头镖一事宣扬出去,会对还未正式开业的威远镖局的名声,造成重大打击。 钟山一边涩声说着,一边亦将目光望向魏丛,带着些恳请之意,是希望魏丛帮忙替他说话,好让顾家商行严以管束商队伙计。 这也是他拉上魏丛的主要原因。 但。 魏丛和李管事,都还没说话。 邢敏却是煞白着脸咬牙道: 「山叔,不行的,商队的伙计和下边趟镖的,那么多人,不可能不泄露出去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人还这么多,其他三家镖局只要稍一利诱,没人会能瞒着。」 钟山苦涩摇头:「我知道,可是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 「走断背岭!」邢敏猛地沉声。 黑纱遮掩下的她咬着牙,一张白脸上,眸中隐隐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只有走断背岭了!才不会延期!恶虎又怎么样?许是以讹传讹!便是成了精的恶虎!我们这么多人刀兵在手!也不惧它!猛兽都是怕受伤的!我们一定可以吓住它!」 屋内顿时一滞。 随后钟山还没说话,李管事就急忙说了,他连连摆手道:「不不,不能走断背岭,先前都有两支商队出事了,都是请有镖师护着的,不能心存侥倖。」 货物延期对他没什么影响,可是要走断背岭,却是会丢小命的,李管事当然不可能同意。 邢敏却是快步走到他旁边,左手持着刀鞘、右手握在刀柄上抽出了刀刃,亮出了刀光,眼中闪烁着疯狂,咬牙沉声道:「李管事,抱歉,由不得你了,断背岭你不走也得走!」 李管事面色一变。 「敏儿,你在干什么!」 钟山那边则是沉着脸喝骂一声,大手一按,将邢敏抽出的刀、给送了回去,厉骂道:「如果你就是这么护镖的,这趟镖还不如就这么延期!」 邢敏咬着唇,旋即眼眶通红、湿润,啪嗒一声,大颗的泪珠,就落在了房中的地板上。 钟山嘆了一声,语气柔和了下来,摸了摸她戴着斗笠的头顶,道:「这事真不怪你,你先去一旁歇着吧,我们会商量出个章程的,待会儿再给李管事道歉。」 邢敏点点头,泪珠如泉涌、根本止不住,一言不发,转身快步就走到了一旁的房间,嘭的一声关上门。 旋即房间里,传出被使劲抑着的隐隐哭腔。 魏丛略感尴尬,将目光望向屋外。 钟山则是嘆了口气,朝李管事道歉:「李管事,方才真是对不住了,敏儿她只是一时冲动。」 「没事没事。」李管事摆摆手,见到邢敏方才那般,他确实没放在心上,只是他重新强调道:「钟镖头,只是断背岭当真走……」 「李管事。」 魏丛忽然出声打断他。 李管事一脸纳闷。 魏丛却是朝钟山拱拱手,道:「钟镖头,稍待片刻,我有些话要和李管事先说一说。」 「没事没事,魏公子尽管。」钟山眼眸中泛起了些亮光拱手道。 · 魏丛拉着不知所以的李管事走出了屋,到一处角落里,与他小声说: 「李管事,可知道这趟镖,我师兄为何要交给威远镖局?」 李管事摇摇头,他平日多负责商事,对武人之间的事知之不多,道: 「这我就不知了,东家吩咐下来的事,我还要东家诉其原委,岂不是倒反天罡?」 魏丛解释道:「其实,这趟镖,为什么会给威远镖局,是这样的……」 魏丛跟李管事解释了缘由,这趟镖不仅仅只是普通的押运货物,还是为了平缓与野狼帮、威远镖局的关系,甚至是后者更为重要。 故而,若是走镖不顺利,反而让威远镖局名声扫地,虽说原因不在商队、但根子确实还在商队,就会弄巧成拙,致使双方的关系没有平缓,反而会恶化。 「……就是这般。」 「这样啊。」李管事点点头,若有所思,他能做到管事,自然不是蠢人,旋即就迟疑了起来,「魏公子,这趟镖的意义,我是了解了,可,为今之计,怕是只有走那断背岭了……」 魏丛沉吟道:「这镖确实是要走的,也只能走断背岭了,方才那邢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猛兽都怕受伤的,我们准备充足些,便是遇到了,大有可能吓走它……李管事,若是发生最坏的情况,红雀跑得快,你就骑着它走。」 「魏公子怎么能这样说。」 李管事急忙摆手,他只是干活的,魏丛却是顾璀同门亲师弟,他若是骑了红雀跑了,东家便是再心善,也得将他皮扒了。 他咬咬牙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走了。」 「嗯,李管事,谢了,回头我会跟顾师兄说的。」 「不用不用。」李管事再摆手,这回却是笑眯眯的,明显口非心是,「那我就进去与钟镖头说了?」 「嗯。」 魏丛点点头。 · 而李管事,则是重新走回了钟山所在的房间,隔壁房里隐隐的哭腔、还在持续。 李管事嘆了一口气,对着勉强沉住脸色的钟山,道:「钟镖头,此行既然是贵镖局主导,那我们商队,只能唯马首是瞻。」 钟山身躯一震,喜道:「李管事,那就是说,纵是走断背岭,也无问题了?」 李管事嘆气点头。 「李管事,魏公子与你说什么了?」钟山拉着他的胳膊欣喜追问。 这时,隔壁房里的隐隐哭腔,忽然停了,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声。 李管事想了想魏丛没叮嘱他不要说,便免得对方意识不到,当下便说白了好坐实人情,嘆道:「钟镖头,你早前,怎不说这趟镖,是因魏公子与邢姑娘的误会而起,若是早说了,我又怎敢耽误镖头行镖呢?」 钟山身躯再一震,一脸恍然大悟,已是想通了关窍,他感慨道:「魏公子,不愧是宗师高足!」 「钟镖头,时间耽误不少了,还是赶紧出发吧。」 李管事交代一声,便走出了房间。 钟山则是立即走到邢敏的那间房前,还没敲门,门便打开了,正是擦干了泪水、很不好意思的邢敏。 他见到邢敏这模样,也不好说些责怪话了,只是嘆道:「商队那边,同意走断背岭了,这次也还要多亏魏公子,敏儿,上次我听你爹说了,你向人家道歉很不周到,这次回去,定要好好认真向魏公子道歉才行。」 「嗯。」 邢敏含糊点头,似在敷衍。 ——许是眼下路线的问题暂时化解了,她心中石头落地,又有余裕去想其它。 比如,她方才,却是在昔日瞧不起之人面前、表现出难堪,还更是因当初那件令她极为屈辱之事、才解决的路线问题,她便生不出感激来,反而……成见又多了些。 第49章 山君惊梦 「快点!天快黑了,今儿不多走点,明夜就赶不到高唐了!」 夕阳向晚,一片林子里传来呼喝声、马嘶鸣声、木轮嘎吱转动声,随后在金黄暮光的照耀下,一支车马队伍,拖着长长的斜影,沿黄土平整成的官道,从昏暗的林中驶出。 魏丛照常骑马在队伍中段,随着前边的人走出林子后,先是被前边的落日余光、晃了晃眼,等适应过来,他眼前豁然开阔。 前方,官道两旁,是一大片野地,兴许以前是些田,但此刻全长满了杂草,一人多高的杂草丛随处可见,并未连成片,大多是一团一团的,隔三岔五还能见到一个个坟茔似的土包。 再远些,天边彤红落日下,则是盘踞着一大团黑影。 sto9.?提供最快更新 那是紧靠在一起的两座山,皆没有山顶,在山腰处仿佛是被天上仙人一剑拦腰斩断一样、那般的鬼斧神工。 两山皆是林木茂密,遮挡住夕阳的余晖后,已是形成大团幽暗静寂的黑影。 车马队伍所行的官道,延伸过去,便是通往两山之间幽暗的夹缝通道。 「走快点!」 钟山及其副手,骑马来回穿梭在队伍前后,大声呼喝,似是想分散众人的注意力、缓解众人的紧张之情—— 「就算过了前方断背岭,还有三四十里路,我们今天一定要到断背岭山脚下,不然明天就算赶夜路,也来不及了!」 「快点!」 「再走快点!」 呼喝声打破了荒野上的寂静。 官道上,车马队伍一路前行。 等紧赶慢赶一路急行,来到断背岭双山脚下、此前黑影轮廓的边缘还稍微深入一点时,天地悄然间一片漆黑,夜幕笼罩大地。 队伍停在一片空地上,零星有人举着火把,两旁还算开阔,数十步外才是林子。 钟山手持火把,在队伍中急匆匆来去,大声呼喝吩咐事宜。 「把车围成一圈,将马关在里面,不要让它们受惊跑了!」 「外围把柴火堆起来,松针枯叶多放一点,务必保证一下就能燃起来!」 「树枝呢?不够!再去多砍一点!尽量大、尽量多带树叶!」 「木矛,赶紧带去插在外围!不要那么密!分散一点!藏一点在那些树枝树叶里!」 「弓弩……你他娘的!先别上那么快!」 镖局人手也罢,商队伙计也好,每个人都被钟山吩咐了一堆事,被催促着点着火把去干。兴许是有事情去做空不出闲心,也或许是布置周全有了安全感,一众人的惶惶不安少了许多。 夜色下,在这短暂忙碌的景象中,有三人最闲。 李管事惯坐的那辆马车旁,他眺望着官道前方、浓重如大山的墨夜,一张发福的脸隐隐有些发白、不停沁着冷汗。 魏丛在他旁边,安抚了一阵,效果不大。 两人隔着一辆马车外,邢敏早已解下了黑纱斗笠,正借着火把的亮光,面无表情地不停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好了,先这样吧!」 不多时,夜色越发浓重,商队伙计与镖局镖师,一来行事不便、二来也累得不行,钟山又见布置得差不多了,才令他们停手,返回围成圈的马车周围,叫所有人都拿上白日准备好的长矛。 钟山才脸色凝重道:「辛苦大家了,所有人分成两组,轮流守上下夜,期间禁止发出大的动静和光亮,若有意外,一切听我号令行事!……这趟回去,除上午说的双倍工钱外,还会额外再给大家每人二两银子!」 「好。」 听到最后一句话,神色有些紧绷的一众人,才稍微精神一振。 话罢,钟山就灭掉了大多数火把,马车上、四个方向则各亮着一个灯光昏暗的灯笼,尚有一个火炉子被遮挡住了大半火光,燃在魏丛、钟山、邢敏、李管事四人身旁。 四人站在车马队伍前方,迎向断背岭。 黑夜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林的『呼呼簌簌』作响声。 李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希望今晚一切顺利。」 另外三人,则皆是无话。 一会儿,钟山低声道:「先回去歇着吧,这里还不算太进入断背岭,那头恶虎大抵不会出来,明日穿过断背岭的行程,也很紧要。」 「嗯。」 邢敏低应了一声,抱着刀率先转身回头。 这时,却是—— 「唧唧唧唧唧唧!」 远方笼罩在夜色下的山林中,忽然响起一大群飞鸟受惊离林声,疑似有什么猛兽过境。 邢敏刚转过身,就顿住不动了,右手紧紧握在刀柄上、抽出了半截在灯笼火光中映得雪亮的刀身。 车马队伍那里,一群人也都绷紧了神色、紧紧握住手中长矛,望着林鸟受惊方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有其身后被车关着的马儿,被绑住了嘴、蒙上了眼,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不安地跺蹄走动。 钟山站在最前方,望着林鸟受惊方向,也是将手放到了腰间刀柄上。 李管事则是越发惶恐了,脸上冷汗沁得越发厉害。 没人关注到,李管事旁边的魏丛,眉稍稍一挑后、又松泛了下去——『也罢,既然那大猫如此赶巧,倒也不必天亮前再驱它了,择时不如撞时,便在今时吧。』 「啾啾啾啾啾啾!」 飞鸟离林声由远及近。 一行人已能模糊看到不远处林中飞起大群黑影。 咽唾沫声、剧烈心跳声,仿佛在营地中回荡。 「呦~呦~」 营地前方林子,一只野兽忽地钻了出来,低头吃草。 钟山走南闯北,经验丰富,平常懂得多吃内脏增强眼力,此刻、借着灯笼微光,他能瞧清那是头梅花鹿,等再过一会儿,林中再无飞鸟离林声、也无其他动静。 他放下了心,缓缓转身,正要提醒队伍众人不要紧张、抓紧时间歇息时,却在回头瞬间,心脏猛地一跳欲要跳出胸腔—— 灯笼微光下,持矛的队伍一众人,不知何时,已然瞪大眼睛、瞳孔骤缩,一脸骇然地望着他身后。 李管事脸色惨白,而方才还面无表情的邢敏,则是比李管事脸还要白,握着刀柄的手、隐隐颤抖。 「咔~嚓~」 什么动物的骨头被咀嚼着咬碎的声音传来—— 钟山猛然转身,只一眼,他持刀的手,也抖了。 那林子处,方才活蹦乱跳的梅花鹿,不知何时,被林中的一团黑影咬住了脖子,已无声息。 那团黑影,在夜色遮掩下,看不清模样。 只是它在咀嚼梅花鹿脖子时,一双惨绿的眸子、却森然地打量着队伍一行。 眸子很大。 宛若两盏,绿灯笼。 第50章 虎蛟:你也配? 「咔嚓!」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咬爆骨头的响声,在夜色中回荡着,营地队伍一行人,全然不敢出声。 林子处,那团黑影仅咬了三两口,那头比人还高大的梅花鹿、其脖子就断成了两截,它叼着梅花鹿那还带着半截脖子的头颅,从趴着缓缓站起身来,步伐轻盈地从林中迈出,走到了一行人的视线中,一边咀嚼着吞食梅花鹿的头,一边、惨绿眸子森然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一行人。 灯笼烛火的微光照了过去,映出了一身斑斓的毛皮,黄黑纹路。 粗壮的前肢,能到人胸口,却比人整个身板还要宽。 这是一头肩高等人的斑斓大虎,超出了队伍所有人的想像,怕不是能有千斤…… 不,甚至一千多斤! 两千斤! 整个营地,所有人噤若寒蝉,丝毫不敢有所动静,怕扰到了这头成了精怪的猛虎,亦更像是祈求,希望这头猛虎,能对他们视而不见。 「咔!嚓!」 斑斓猛虎站在营地前方,惨绿眸子幽幽望着众人,嘴里却在大口咬着、咀嚼鹿头,水桶大的鹿头、那坚硬的头骨,在它坚牙之下,却没支撑多久,很快就『咔咔』作响,碎裂成一块块、爆出脑浆,被它舔着尽皆吞入腹中。 这时,它才又动了起来。 在营地众人僵硬的目光中,斑斓猛虎沿着队伍前方的树枝、木矛陷阱边缘,如猫咪般轻盈迈步,眼神漠然打量着,隐隐带着一丝人性化的轻蔑。 树枝木矛陷阱后,钟山站在最前方,望着那头斑斓猛虎,浑身如同坠入冰窟。 ——虎乃是百兽之王,一般的猛虎,他这个二次气血的武人对上了,都不一定能有胜算。如今断背岭这头成了精的猛虎,魁梧、智慧远超想像,他在其面前,就宛如鼠对猫……宗师,他无缘见识过宗师出手,但号称皮膜淬鍊到极致、如同肉身菩萨般的三次气血武人,他见过,那一身皮膜,在这猛虎面前,怕是如纸糊一般可笑。 『不行!这头猛虎已经盯上队伍了,它一切的举动,都是在瓦解队伍的意志,任它这样下去,形势只会愈加恶劣了!』 钟山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丝念头,他咬咬牙,想要动起来,可不知何时,他四肢已经僵直如木偶,根本无法动弹,就连想要张嘴发出号令……也都无能为力。 完……了…… 「山叔!!!」 ——一声失音的女子呼喝,像是竭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是身后的邢敏! 钟山浑身一颤,绷紧僵直的躯体宛如琴弦般拨动,活泛了过来,他猛然挥手,暴喝道:「举矛——」 「吼!!!」 一声巨啸,宛若雷鸣,浓重的夜色似若水面般有音波传出去极远,断背岭两座山里,十里甚至十里之外,无数鸟兽受惊离林。 ——是那头斑斓猛虎! 它见众人有所动静,四肢始一发力,轻巧一跃,就跳过营地众人辛苦布置的陷阱,朝挑衅它威严的众人,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宣洩着愤怒! 腥风扑面,耳膜翁响,马惊嘶鸣! 一切的准备、心理建设,在直面真正的恐惧时,全然无用。 「跑啊!」 「恶虎!」 「会死的!」 一声咆哮之下,营地持矛的无论镖师、伙计,猛地丢盔弃甲,一些人争前恐后、哭爹喊娘的被恐惧占据头脑,失了智般的往队伍后边的夜色中狂奔逃跑。 营地前方,最前面的钟山望着离他不过十步远的咆哮的恶虎,两股战战,铁塔般的身躯摇摇晃晃。 他后边,李管事已经一软、瘫在地上,两眼一闭,不省人事。 邢敏也已经跌坐在地,浑身的气力,随着身下的一股湿润热意,似潮水般退去,她双目无神地望着咆哮的巨虎,脑中如走马观花般闪过许多画面—— 父亲邢一刀,自两年前,就不停地往黑水县另外三家镖局跑动,陪着笑、低声下气,不知送了多少礼物。 母亲吕金简,在野狼帮里挑选人员,苦心训练,教导规矩,练习身手。 表哥徐安庆,多少次夜下点灯,书写修改着威远镖局的各种事项、章程。 钟山等数位自幼看着她长大的长辈,经常风里雨中跑来跑去,与各地的匪寇、客栈等等大小地方势力跑动关系,还辛苦从其他地方挖来镖师。 如此多番努力,眼看从北地逃难而来的一众长辈,费尽心机,终于要从下三烂的野狼帮、转型成正当的镖局,真正的要在黑水县有一席之地。 却被她在马家集的一时口快,导致得罪了与坡子山强人交好的没面目肖挺一伙,不得不被迫更改路线,改走断背岭,终到此时,比想像中恐怖得多的恶虎、拦路。 她心急口快的那一番举动,不仅导致父母长辈一众人数年辛劳的付诸东流,甚至……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命丧虎口。 「呜……我……」 邢敏的视线已然模糊,她紧紧抿着、撅着嘴,喉咙里的音腔却拦不住,正要失态、在临死前嚎啕大哭一番时—— 「滚!!!」 一声怒吼,在夜色下的虎吼中爆开。 一道身影,甩出火把,先是点燃了营地周围早前布置的柴火堆,随后越过了她、昏迷的李管事、摇摆战战的钟山,一直到咆哮的恶虎前,挥舞着火把、还以怒吼。 ——是她先前极为厌恶的搬山拳门人魏丛。 魏丛不知何时去拿了火把,一身上衣也仿佛在行动中被树枝勾住了,此时已经被他脱至腰间,露出一身黝黑结实的背部筋肉,以及一条已经结疤的狰狞疤痕。 「滚!!!」 魏丛站在所有人面前,朝着恶虎挥舞火把怒吼。 斑斓猛虎似是仿佛被这个不怕它的人类惊愣住了,停下了吼叫,惨绿的眼眸中闪过了没人注意到的惊惧疑不定。 「滚!!!」 魏丛第三声爆喝。 他的上身不知何时出了一层汗液,在周围火堆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晶光,那一条狰狞的鞭痕,更似龙蛇起陆,宛若一条巨龙附在他身上,与前方的恶虎对峙。 邢敏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望着那一条由她亲手造就的鞭痕。 鞭痕在那身影背部蠕动着,像是一株植物的嫩芽,破壳而出后、钻出土缝在肆意生长——此前的种种憎恶、仇视、轻蔑、难堪……种种负面成见,仿佛都像是被埋在了土壤里,经过发酵,一瞬之间,化作了无数的养分,滋润出了一株明媚艷丽的向阳花。 第51章 风吹夜梦 「滚!!!」 钟山听得魏丛爆喝,重新反应过来,脱离出了恐惧状态,一手亮出刀光,一手捡起火把挥舞,也朝着恶虎狰狞呼喝。 还一边朝后边队伍里没跑人的示意,数十人里终究还是有硬骨头的,咬着牙,或举火把,或持矛,或亮刀光,跑到魏丛与钟山两人身后,一起朝着恶虎怒吼。 一个、两个……很快就聚了十几人。 众人前方,魏丛眼见斑斓猛虎惊惧迟疑着、还未退去,眼眸中凶光一闪,动了真怒,重新低吼了一声——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 「滚!!!」 而在这第四声低吼发出时,没人注意到,队伍边上右侧不远的林子暗处,亮起两道威严无比、冰冷漠然的金绿眸光,直接投在与众人对峙的斑斓猛虎身上。 · 斑斓猛虎在魏丛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恐怖气势,那是这数日以来,经常蹂躏它、比它这个成了精怪的百兽之王,不知可怖多少的『恶兽』。 谁都不知道,它那一身斑斓皮毛下,究竟青肿了多少地方。 甚至有些地方,比金石还硬的骨头,都断掉了。 更无人知,这段时日,它被打得大小便失禁了多少次。 故一感受到大批人类的气味,它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准备将其吓破胆,再一个个的残忍虐杀,以泄这段时日以来的委屈、滔天心头愤。 可,那个身上不长毛发的人类,怎会散发着那『恶兽』的恐怖气势? 斑斓猛虎正惊惧犹疑不定时,一群孱弱的人类纠集了起来,在它面前可笑地挥舞着火把、刀光,却是不知,它惧的从不是那些—— 「滚!!!」 那个散发『恶兽』气势的人类吼了起来。 斑斓猛虎本就打起了退堂鼓,而在那不远处林间,忽然亮起了那专属于『恶兽』的金绿冰冷眸光时,它更是浑身毛皮炸起,险些吓尿。 「吼。」 它惧得低吼一声,转身就轻巧跃入了林间,飞快亡命逃离。 · 营地前方,众人本来还在凭藉着心头勇,对着恐怖的斑斓猛虎咆哮呼喝驱赶,不想那吼声如雷、肩若人高的成精斑斓猛虎,像是怕了一般,转身就飞快跃入了林间。 此时,被浓云遮住的月亮,也露出了出来。 霜月下,能看到那斑斓猛虎『逃窜』的林间,树木摇晃,鸟兽四惊。 那动静一直蔓延到极远处,入了山间,众人才瞧不见,也才恍如隔梦般反应过来,猛地发出惊雷般的欢呼—— 「我们赶走了!」 「我们赶走了恶虎!」 「我们赢了!」 「宗师高徒!魏公子!」 一众人死后余生般宣洩着欢呼着,在四周火堆以及月光中,簇拥围绕着腼腆笑着、连连摆手、说都是大家功劳的魏丛。 钟山依旧望着斑斓猛虎离去的方向,等确定真走了,才狠狠松了口气,他望着被众人簇拥的魏丛,一脸尊敬钦佩。 他知道众人需要发泄,便不朝魏丛走去,打算回去收拢人手。 只是一转身,他面容一愕。 身后不远,李管事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邢敏则是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欢呼的众人、一脸失神。 钟山走了过去,到邢敏身旁,对着从小看大的晚辈,苦口婆心道: 「敏儿,山叔知道,春风楼那桩事,对你造成了很大打击。」 「但魏公子,先是在马家集打发走了没面目肖挺一伙,又为了不让我们走镖延期,支持走断背岭。」 「而方才若不是他挺身而出,纠集了人,赶走了那恶虎……恐怕连山叔,都要命丧当场。」 「你当真不要再怨憎魏公子了,况且当初那桩事,也是你的错,你要不知悔改,山叔当真要和你翻脸了!」 邢敏方回过神来,她立即埋下头,不敢去看钟山,不敢去看任何人,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钟山很是了解她,听到她这声,知晓她是彻底放下了,脸上也浮现出了些笑意,不过见到她这般举动,也不由纳闷……正纳闷着时,微风吹拂,他微微抽了抽鼻子,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敏儿,人都找回来,还需要点时间,你是帮主的女儿,一脸泪痕不成体统,你先找地方收拾收拾,方才那恶虎弄出的一番阵仗,这附近,一时半会儿,应是没什么野兽敢来了。」 「嗯。」 邢敏依旧低低应了一声。 钟山才走到一旁昏着的李管事身旁,蹲下身,去掐他的人中。 不一会儿,李管事吓了一跳醒转,惊慌失措四顾道:「那猛虎呢?」 钟山大笑道:「李管事,那猛虎已经我们吓赶走了,是魏丛魏公子带头的。」 说着,一指不远处前方,还在簇拥着魏丛欢呼的一众人。 李管事仓惶四顾,果真不见恶虎踪影,而钟山以及队伍里的人一脸劫后余生的喜色、也做不得假,他不可置信道:「那么大、那么凶一头恶虎,居然真被你们……不,真被我们吓赶走了?」 钟山含笑点头。 李管事眼睛一翻,再度晕了过去。 等钟山掐着他人中,他第二次醒转,才望着那被众人簇拥的魏丛,一脸喜不自禁道:「魏公子,不愧是宗师高徒!我们少东家的亲亲师弟!胆魄、气度,简直超凡脱俗!」 · 在吓破胆逃跑的那些人,听到欢呼声、不闻虎啸,犹疑着摸索着月色回返车马队伍时—— 邢敏已拿了套镖局的新黑制服,走进了车马队伍左侧的林间。 月光明亮,照得林地间,满是斑驳树影。 一道长腿的年轻女子身影,躲在树后阴影中,一阵『窸窸窣窣』更衣声,而后才走出了树影,她望着手中被换下的湿润衣裳,脸不禁一烫,想了想,将这套湿润衣裳,又往林中走深了一点,扔掉,才重新走回了林子边缘处。 她并没有立即回车马队伍,而是站在树影中,怔怔地望着营地中一道人影。 那人,处在火光中、月色下,被欢呼的众人簇拥着、高抛而起。 她站在无人知晓的阴影角落,静静地看。 一会儿后,她将手伸向背后,伸进衣服里,在肌肤娇嫩的背部,摸到了『同样的一道鞭子形成的疤痕』,以往总是刺痛的疤痕,此时,却微微发热发烫、传出令人安心的暖意。 夜色树下阴影,不知有无人笑。 只是,晚风颳起,阵阵落叶。 吹散了不知谁人的枕刀夜梦、快意恩仇。 第52章 猛虎一身宝 落日西斜,一支车马队伍,拐出山坡,前方即出现大片原野,两旁多有人烟,官道横穿原野,其尽头,遥远处,是一座渺小模糊的城池影子。 钟山骑马在前,望着远处的高唐县城,长长松了口气,道:「总算要到高唐了,魏公子,此行,当真是多谢了。」 魏丛骑着红雀,在钟山身侧,摆手笑道:「钟镖头,莫要多说了,我一个人又怎能办到那些?大部分,也还都是队伍的功劳。」 昨夜,断背岭恶虎惊吓过后,队伍一行人都很亢奋,加上月色明亮,又怕夜长梦多,那恶虎回过神来,重新杀个回马枪。 他当时也不可能说,不用担心那种事。 于是,队伍一行,收拾过后,便连夜启程,顺利过了断背岭,又疾行大半日,总算望见了高唐县。 魏丛骑马随着队伍一路前行,凭藉在马上,登高望远,打量着高唐县境内的情况。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官道附近的乡人,面色、穿着,比黑水县境内的要差不少。 不少人都是衣衫褴褛,一脸菜色,盯着队伍一行,隐隐露出凶光。 若非镖师手持刀兵、身强体健,一瞧便知不好惹,这些人少不得要一拥而上。 其实从黑水县一路走来,商队已经处理过了不少,这样失了智的民贼。 只是黑水县境内少,高唐县境内多罢。 车马队伍沿着官道,缓缓接近高唐县城,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只不过多是乞讨的、在路旁插标卖儿女的,甚至零星还能见着被扒光了衣物的尸体,缺肢少腿,残留着约是被野狗啃食的痕迹,散发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魏丛不禁暗暗感慨,高唐县的民生当真要比黑水县差不少,而这里,离云梦泽也不算太远,依旧还算鱼米之乡的范畴,亦都这般光景,不难想像,接连遭灾、连武人都难以生存、纷纷南下的梁国北地,又是何般模样? 乱世,怕是不远。 车马队伍一行,沿着官道行走,紧赶慢赶,终是顺利在天黑入夜、城门关闭前,进了高唐县城。 高唐县内,街道灯火通明,恍惚一看,与黑水县相差无几。 顾家商行在这边有一个据点,早已得知商队这两日要来,也都准备好了饭食、房间。 只有李管事强撑着身体,与这边的管事清点交接,其余人等,早就累得不行,吃过东西,便早早歇下了。 …… 次日一早,钟山则是催促李管事、让这边管事,尽快把货物准备妥当装车,最好明日就能走。 来时,是商队紧着期限,回去的话,商队却是不急了,威远镖局却是急着赶回去,好及得上威远镖局正式开业的日子。 「魏公子,你要去哪?」 钟山刚从那管事的房中走去,便见到商队大院里,早起的魏丛,将红雀牵出马厩。 魏丛想了想,道:「钟镖头,能借我几个胆大的人手吗?」 「胆大的人手?」 钟山一惊,以为魏丛要去做什么手刃仇人之事,忙道:「魏公子要人手做甚事?我才知道要安排怎样的人。」 魏丛缓缓道:「钟镖头,想来你也知道,家师除搬山拳外,还最擅两门拳法,即虎鹤双形。」 钟山张大了嘴巴,已然隐隐猜到了魏丛欲去何处、欲要何为。 果不其然,魏丛接着道:「家师便是言我合适虎拳,让我最先习练虎拳,前日路遇那断背岭猛虎,我偶有所感,但当时仓促,瞧不太真切,我想今日,再去一趟断背岭,看看是否能再观摩一番山君之威。」 钟山倒吸了口凉气,惊道:「魏、魏公子,那夜火光那么足,还瞧不真切吗?某怕是许多年都忘不掉了。」 他一边震惊于宗师门人的胆魄,不仅那夜带头赶走了猛虎,直面过那般的恐惧后,居然还有勇气、甚至跃跃欲试,想要体验第二次? 这是何等非凡的人杰啊! 他另一边又想着打消魏丛的念头,毕竟不论这一趟、途中魏丛帮了多少他们,就是此趟行镖是因魏丛而起,不管因何,魏丛若是此行中出了差错,威远镖局都难辞其咎。 「俗话说,看山有三层,是山、不是山、还是山,光看一遍,还是不够的。」魏丛点头道。 这自然只是说法,其实真实原因,是那只斑斓猛虎,已经与虎蛟亲密接触多次,知晓了许多信息,若那斑斓猛虎,日后通灵、或被人收服,他虎蛟身岂不是又有隐患? 故,那只成精的虎,不能留。 而他之所以叫人,自是山君一身宝,其遗留怎能白白浪费?自然得叫上人,好将那头怕有一千多斤重的斑斓猛虎,其尸首运回黑水县。 「魏公子,真要去?」 「当然。」 钟山正犯起难时—— 他身后的房门,忽然被推开。 邢敏走了出来,冷声道:「山叔,我也想重新看看那头成精的猛虎,就由我随魏公子去吧!」 钟山可是知晓那头猛虎有多恐怖,回头正要斥责视为小辈的邢敏,却见到她一脸倔强坚定,一愕过后,也是想起了那夜这个小辈的狼狈,心知气傲的她,怕是想重新找回面子。 思虑过后,钟山一嘆道:「也罢,反正今日货还没备好、无事,从高唐去断背岭,仅骑马的话,也能一日来回,魏公子,那某就随你去一趟吧,不过事先说好,决不能犯险,只能远远看,见到那可怖猛虎动静,便要立刻纵马逃离。」 「当然。」 魏丛含笑点头。 等到断背岭,箭在弦上,又怎会管那么多? 随即,钟山以及邢敏,又叫上了两个胆大的镖师,与副手吩咐几句,又与累得刚睡醒的李管事交代一声—— 李管事一听,急得团团转,生怕魏丛出了什么事,又违逆不了魏丛的主见,只能又吩咐商行一个马术娴熟又机灵的伙计跟上,与那伙计言若有什么变故,须得立即回来与他汇报。 待红日初升,朝霞欲退。 「驾!」 一行六骑,已经刀兵齐备,出了高唐县城门,纵马奔腾在官道上,扬起阵阵尘烟,喝令小民避让,前往断背岭方向。 魏丛骑的红雀,能有资格桀骜不顺,自是良驹一匹、本事在身,它在六马中最为神骏、驮着魏丛一骑当先。 随后,便是马术本就精通、骑着镖局里最好良驹的邢敏。 身后之人看不见她脸,她紧紧盯着前方人影。 只觉,春风拂槛,露华浓。 第53章 赠汝名声、吾取实惠 「吼!」 日上三竿,一行六骑纵着尘烟、奔腾在官道上,望见了在日光上、越显林木苍翠的断背岭双山。 那山间,传来一声雷鸣般的低沉吼叫,惊起满山飞鸟的同时,亦远远地传到了官道这边来,吓得马儿『唏律律』的停了下来。 六骑中,魏丛当头,左右分别是邢敏与钟山,钟山勉强控住受惊的马儿不要乱动,才朝魏丛低声道:「魏公子,那头猛虎,正活动着呢,到这就行了,再往前,就太危险了。」 魏丛深以为然,点点头,却无动作。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而那山间,再度传来数声咆哮,吓得除红雀外的马儿、『唏律律』乱叫。 魏丛侧耳倾听,神色微动,朝钟山道:「钟镖头,这虎吼声,可觉得有些异样?」 钟山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吼声若雷鸣、敲魂震魄,此刻听魏丛一说,连凝神细听分辨起来,只一会儿,他震惊道:「那头猛虎……听叫声,似有些……痛苦?」 「我听得也是这般。」 「可是,那头猛虎,山中称王,还能有其他什么存在,能令它痛苦?」钟山骇道。 魏丛摇摇头:「可若是有比它更凶猛的恶兽,它缘何敢发出这么大动静?不怕招来那恶兽吗?」 钟山想想,觉得也是,正欲说些什么时—— 「钟镖头,我的红雀跑得快,我先过去看看,勿忧。」 魏丛却扔下一句话,一甩马鞭,驱策着红雀,朝那山间奔去。 「魏公子!」一旁的邢敏急叫道,也一甩马鞭,可她身下的马儿,却被山君吼声、吓得根本不敢上前,她急得连连甩鞭,亦是无用。 邢敏急得直接跳下马,就要用双腿朝魏丛追去。 钟山这才从错愕中反应过来,忙跳下马,拽住她胳膊。 邢敏却挣扎着甩手急道:「山叔,魏公子随我们行镖,他若是出了事,我们怎么能够给宁家武馆交代?」 钟山听得她这般说,欣慰道:「敏儿,这一趟,你真是不虚此行了,不过魏公子打定主意要去看看,我们的马也及不上他那匹红雀,你光跑过去又有何用?倒是届时若有什么变故,魏公子骑马,怕是无碍,你跑过去,却成拖累了。」 「那可如何是好?」邢敏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 「安心等着吧,魏公子非同常人,吉人自有天相。」 约过了半个来时辰,官道上一骑纵尘烟而来,正是魏丛……邢敏望见,大松了口气。 而魏丛,骑马到众人前边后,就一脸惊喜率先说道:「钟镖头,那头猛虎,不知缘何,从山崖上摔了下来,如今正趴在山岩上、苟延残喘。」 「什么!」 钟山一脸不可置信。 「且去一看便知,我何必说谎?」魏丛点头道。 「也是。」钟山见魏丛神色不作假,按捺住心头激动,朝众人一挥手道:「走,随魏公子去!」 随即,魏丛控马牵头,走得慢些,有了红雀的带头,其余马儿也敢迎着虎吼声朝前了。 …… 午时左右,日中。 魏丛引着五骑,来到了居于山坳间的官道上,两旁林木苍翠、正是断背岭双山,山君低沉的雷鸣吼叫,在山间回荡,更是令人震耳欲聋、魄魂出窍。 六骑下马后,留下三人看马,以防不备。 魏丛则带着钟山、邢敏,往山上去。 山中古木苍翠,并不算难走的深山老林,在那头恶虎之前,看得出原本这里,还是经常有人走动。 钟山跟在魏丛后边,走着山间小道,听着越发临近的虎吼声,一颗心又惊又怕又期待,若是真能白捡一头成精的猛虎,简直……不敢想像。 虽几乎都是魏丛的功劳,与他们无关,可若真是讨要一下那对魏丛来说没用、对威远镖局有大用的东西,以魏丛的性子,应当不会拒绝。 钟山心中计较着,等跟着魏丛钻出一片林子,望见不远处的景象,他先是腿一软、心一颤,差点站不住,随后激动得一张脸都红了。 林子外,是一处石崖,石崖下边是平滑山石堆成的石台,一头斑斓大虎,正趴在石台上吼叫着。 「吼!!!」 威势无双。 可惜,那头凶威赫赫的斑斓猛虎,身躯软成一团、像是嵴椎断了、动弹不得,仅能活动一颗脑袋。 此刻,见到他们,吼叫得越发厉害,却依旧只能转动脑袋,身体、四肢、尾巴,都动不得。 「魏公子!这!这——」 钟山指着那斑斓猛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魏丛笑道:「钟镖头,我没骗你吧。」 钟山连连点头。 「既如此,钟镖头,待会儿回去,行镖也可以走断背岭这条线,一同将这头猛虎运回黑水去,也可尽量催促李管事那边,以免夜长梦多。」 「嗯!」钟山重重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铁塔般的壮汉对着魏丛臊得脸色通红道: 「魏公子,能得这头猛虎,某知道全是魏公子的功劳,那个,能否应下某一个请求?用银钱买也行,便是回程路上,允某对外说、说是威远镖局,猎得的这头猛虎。」 魏丛哈哈一笑,一拍钟山肩膀:「钟镖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尽管拿去说,我会跟李管事说、尽量让商行那边,全力配合你们!」 「魏公子,大恩不言谢!」 钟山朝着魏丛深深一鞠躬拱手。 若威远镖局能以猎得一头成精猛虎作为宣传,不知会是多大的风光、正式开业时多合适的礼物。 说着,钟山转身欲下山,但走前,望向一旁的邢敏。 还没等他说话,邢敏已经连道:「山叔,你尽管回去尽快带人过来,我陪着魏公子,在这看护这头猛虎。」 「嗯,这虎虽重要,但若有危险,还是人更重要。」 「嗯,山叔,我知道的。」 钟山听得回话,才安心往山下去,心里一边欣慰感慨,此行当真不虚,那孩子,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啊。 而在他离去后。 山间林中。 魏丛绕着那头软趴的斑斓猛虎,不停打量,似在揣摩其威势。 邢敏望着那背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过去,迎着猛虎的凶恶目光、对着魏丛的背影,深深一鞠躬,道:「魏公子,当日之事,当真对不住了,也一直未给公子认真正式的赔罪,小女子,深感抱歉!」 小女子? 魏丛略感错愕回头,他记得,这野狼帮主之女,年纪比他还略大些的吧? 第54章 回黑水、武艺进、龙抬头 二月二,龙抬头。 烛照梁,桃打墙,人间蛇虫无处藏。 一早,羊息集大多人家,依照习俗,一手持蜡烛、一手持桃枝,照耀房梁、墙壁、木床等处,用手中桃枝敲敲打打,驱赶蛇蝎、蜈蚣等毒虫时—— 集市里唯一一家客栈外,一支四十余人的车马队伍,也整装待发,无论是镖局的人手、还是商队的伙计,都格外精神抖擞,望着特别有干劲。 而队伍最前,由镖头钟山骑马护在一旁的、是由两车架拼在一起的马车。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那马车上运着的东西,被一大块黑布盖着,其前方黑布偶尔蠕动着,显示出应是活物。 魏丛照常骑马在队伍中段,与李管事乘坐的马车,临近在一起。 李管事望着那辆特别的马车,感慨道:「这回儿,威远镖局,要大出风头了。」 「不正好吗?」 魏丛笑笑。 自从在断背岭『捡』到摔摊的斑斓猛虎后,商队与镖局,便连夜从高唐县出发了。 由于成了精怪的猛虎、本身价值不菲,队伍缚住了虎嘴,用黑布掩住体型,一路又小心行事、没有声张,便没闹出什么么蛾子来,在昨日到了羊息集,眼瞅着在二月二、威远镖局正式开业的日子,大下午就能回到黑水县。 期间,除了那日邢敏在他面前错称小女子、闹了个大红脸外,一路很是顺利。 队伍前方,钟山意气风发骑在马上,一挥手—— 「出发!」 便有人掀开了马车上的黑布,用刀挑断了缚住黑布那活物嘴的麻绳。 「吼!!!」 猛虎怒啸若雷鸣,道路两旁简陋的木屋,仿佛都晃了晃。 旋即不大的羊息集里,上百户人家、几乎全部都惊骇跑出了家门,待瞧得已经动起来的商队马车上、绑着一头重达千斤的活生生巨虎时,眼珠子几乎都要掉到了地上。 一些孩童则是在虎啸声中,吓得哭了出来。 马车队伍缓缓朝羊息集外去,那些住户吓得身体僵硬迈不动腿,好一会儿后,起初是几个人、后面是一群人,追在队伍后面,敬佩至极呼喊—— 「壮士,不,大人,可是在何处猎得的这头巨虎?」 队伍里的镖师、伙计,齐声大笑回道:「此行运镖,往高唐,紧期限,故过断背岭,顺手猎虎,顺利往返。」 「不知是哪家镖局?」羊息集的人群在后面远远的呼喊。 这回儿,队伍里的镖师、伙计,只是大笑着,没有回话。 仅一面银狼啸月大旗、一面顾家商行旗帜,在风中摇晃,随在风中的,还有渐不可闻的钦佩声—— 「顾家商行,威远镖局么?不曾听说过。」 「可,好生厉害!」 · 羊息集至黑水县这一段路,人烟不少,车马队伍一路行,一路虎吼,骇得其他路人马儿软趴在地,不少路人惊骇过后,直接尾随在队伍后面。 魏丛便见着,跟在队伍后边的人,从零到二三十,到临近中午,过了敬明山后,更是暴增到了百人。 其间不乏有见虎起意之人,好在钟山已经提前派人快马至黑水传递消息,还没到敬明山,队伍就已经又多了一队刀兵齐备的镖师,让人不敢乱打主意。 等到午后,见到了黑水县城墙,队伍周边围着看虎、看热闹的,已经不下数百人。 不过已经和魏丛,暂时没什么关系。 顾家商行仓库、威远镖局,都在城北,就走东门。 而他『礼』送了,人也无需去捧场了。 南城门外不远,魏丛望着东边那远去、却更加热闹的『大队伍』,微微一笑,旋即纵马,进县城。 · 宁家武馆。 演武院里,五十几号学徒、部分已经新人换旧人,仍旧在吴颂、赵岩的教导下,于日头底下、流汗卖力苦练。 一处角落里,木人桩阵区域,一道人影站在一根木人桩前,双臂挥舞似风难以看清动作,那木人桩上伸出来的乌黑木棍,受力拍击、转如风火轮,发出接连不断的『砰砰』声以及尖啸破空声。 不一会儿,『啪』的一声,两根乌黑木棍甩飞了出去。 人影才冒着汗、浑身热力蒸腾地停了下来,正是魏丛。 魏丛微微喘气,望着那两甩飞出去的木棍,欣慰笑道:「不错,我还收了些劲儿,就能击断硬木桩了,比未习练六禽走桩前,进步很多,不愧老师称之为武馆的真东西。」 武馆里,木人桩分为四种材质,普通、硬木、铁木、铸铁。 普通的一般是用来给学徒练,相应的,一次气血练硬木,二次气血练铁木,三次气血练铸铁,不过并不严格,想挑战更高难度的也可。 半个多月前,他刚拜师那会儿,有用过硬木桩练习,当时很难击断硬木棍,并非力气不大、骨头不够硬。 相反,他通过三个月不间断的吃宝鱼、宝草进补,骨头硬不说,营气已经能在主脉络中感受到了,通常而言,一般一次气血的武人、在宝肉宝草只吃最低限度的情况下,少说要一年时间。 如果想要营气浸润到各细小脉络、溯源心脏,那么估计要七八年,但按此前那样的吃法,魏丛估计,他自己差不多一两年就到了。 营气都能在主脉络中感受到的话,拳力之重,能有三到五百斤。 这样的力道,足以击断硬木。 但木人桩木棍之间的空间很小,不易发力,练习时,击打一根木棍、还要防御另一根受力击来的木棍,很是受掣肘,基本上是无法将全身力量发挥出来的,故而,很难击断木人桩上的木棍。 除非,对力量的控制很精细,能在极小的范围内,尽可能发挥出本身的力量。 武人便管这个叫拿捏气血。 魏丛本身的力量,相比半月前,并没有明显长进。 但,六禽走桩入门,营气的控制得到提升,因此,已经一定程度上能够拿捏气血,方才能与半月前相比,击断了硬木桩上的硬木棍。 「六禽走桩尚未多精通,还需揣摩,拿捏气血一途上,我的提升空间还很大。」魏丛颔首笑道。 「吼!!!」 这时,武馆外边,传来一声山君怒吼,吓得演武院里的学徒,一个激灵。 魏丛朝虎吼传来的方向望去,是北边。 而不知何时,落日已经西斜。 他才恍然,原是黄昏了,野狼帮威远镖局那边,应是开业典礼结束了,便将那头斑斓猛虎送回来了。 他方才回武馆时,本想找樊郃或者宁居中说这事的,不过他们都不在,吴颂师兄与赵岩师兄、方师姐又在忙着教导学徒,也没跟他们说,倒是瘸腿老僕吉叔说、樊郃乃是去参加威远镖局开业典礼去了。 本来樊郃这等武馆传人是不用去的,只不过不久前与野狼帮有『过节』,才去捧场。 「大师兄他们,应也随那头虎,从威远镖局回来了。」 魏丛念头一闪,便迈步朝武馆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