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天下醉(下)》 第1页 第一章 自盘古开天地起,世间始分阴阳两极、清浊两气。 清为天,浊为地。 阳为正,阴为邪。 天地从此正邪两分,黑白分立天下;清浊调和,阴阳相克。 若彼时清浊势均,则天下太平。 若一方力强,则衡平失、灾祸起——称曰“阴阳破”。 那么阴阳曾有过失衡否?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不过却很少有人知道——所谓阴阳破,最厉害的一次,却是世人已当作神话的故事“女娲补天”。 传说两万七千年前,也就是天地刚刚有了人类不久后,世界就经历了从创古以来最可怕的一次阴阳破。 “地”之阴气笼罩了天地,不断集聚上升,居然渐渐接近了作为“天”的清气,而且把天空一角的清气弱化,慢慢稀薄,竟在最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天破了。 洪大的水流从天的破洞中涌了出来,刚刚出生的人们白骨露野,千里饿殍,女娲痛心疾首,却苦于不知道补救之法,只能眼睁睁的看著生灵涂炭。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巨大的火鸟从漏了的天空中飞到凡间。女娲乍见此鸟,见它神色绝非凡品,便一路寻其足迹而去。谁知那鸟却从未落下,几天几夜直往北飞过去。 终于在第九天的子时,它降落了,可落脚的地方却是一块黑色巨石。 随后赶来的女娲一接近这块巨石,立时觉得周身阴冷,细细观察,竟发现自从降落其上,那只火鸟身上的七彩火焰也弱了许多。 女娲心知这石头一定有古怪,再仔细算过方位时间,这才惊觉——这石头竟然生在“地”之至阴至寒处,且从天地将分时便生于此地,可算是天下浊气精华所在。 想到这里,女娲明白了火鸟引她来的隐因——火鸟是要她用此石补天啊! 若天是至清,那么这黑石就是至浊。 月盈则缺,否极泰来。 天下事物本来就没有所谓的绝对,那么至浊至阴,是不是也可以化为至清至阳呢? 女娲显然信了。 也正是她信了,这才有了后来众人皆知的“女娲采石补天”。 女娲不眠不休,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练成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补天的五彩石,在火鸟的帮助下,终于把缺漏的天补回了原位。 可也从此留下了永久的隐患。 因为那黑石仍然留下了一块,并且,已经有了灵性,魂魄月兑出石体,进入了人道轮回。 而那些补天的黑石,虽已经基本上失去了浊根,可仍容易引起魔邪之气,从此天下再没有了以前的太平,而是杀戮不断,战祸连连。可那么远的事情,女娲已经没有办法顾及了,她为补天耗去了所有的元气,在天空完整的那一刻,她也倒下了,永远失去了知觉。 却不知道,那只火鸟的魂魄也堕入了轮回,随黑石而去。 当然了,我讲的只是一个传说,信不信大可以由你。 不过我要说的是,你不知道,并不代表别人不知道;因为我至少知道一个人,他是知道的,这个人就是——空鉴大师。 对了对了,就是你,你不要躲,我说的就是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又没有说过空鉴大师已经圆寂,只不过是我一直没来得及讲到他而已。 叹口气,其实也不怪你,就连慕容涤尘原来也以为这位大师已经仙去好久了。 直到,他亲眼见到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其实这件事要从头说起。 终于得到父亲允许昏过去的慕容涤尘,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不断的呕血。因为不久前极端的做法,慕容涤尘险些经脉尽断,阴阳逆流,若是平常人,非得在床上修养上半年,再能循序渐进。 可短短的三天,慕容涤尘硬是站了起来,虽不说完全恢复,可体力竟然也已经转好了七八成,看得众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竟能使得人如此呢? 无奈之下,慕容兴德只得遵循承诺,教给慕容二公子“立神之法”。 可,却不是由他自己来教。 这个到是自然,因为就连慕容兴德自己也是只学了“立身之法”。不过他教给慕容涤尘的,却是一个慕容家当家人之间世代相传的秘密——风雪不动,天上长白。 **** 白雪皑皑,万树银花,霰雪纷纷,浩浩荡荡自天宇落下。 一匹毛色如霜的骏马自千丈坡疾冲往下,却猛然间被勒住马首,骤然间前蹄蹬起,马踏原地,高声嘶鸣,激起千堆白雪。 马上的骑者大约十七八年纪,著一身藏青长衫黑色披风,腰悬长剑,盼顾间神采飞扬,一张玉面如堆霜雪,却是半点情绪也无。此地本已是无人绝境,北方深山地区又是酷寒,就是专猎熊豹的猎户也不常到。可他在这深山中却好似自若非常,放马奔驰,打马狠疾,到像是有什么急事。 在这浓白密林中奔了半日有余,他忽然勒马在一处巨石前停了下来。 抬头望去,这却不是平成普通的石块,竟是一方圆柱型的通天石柱。这石柱高似顶天,从下望去只觉得它直插入云霄,方圆近三里。石壁陡峭,接近垂直,其上光滑平整,不肖一般岩壁的粗糙,却似有人打磨过。不过也只是似乎罢了,又有谁能有通天的法术,去磨这通天柱。 而且最奇怪的是,在这山的半腰处,却有题词,每个字宽方九丈,龙飞凤舞,笔力苍劲,写的赫然是—— 白 发 三 千 丈 骑者,也就是慕容涤尘仰头望向看来遥不可及的山顶。 看来就是这里。 慕容涤尘微微舒口气——“白发三千丈”,正应了“长白”二字,那么“天上”又是什么呢? 稍微摔摔头,慕容涤尘双手松开缰绳,一脚轻点马背,凌空飞起来五丈,正当力尽之时,又重新在石壁上借力一点,向上飞身上去。 以慕容涤尘现在的武功而论,已经是当代武林少有的高手,虽然目前还比不得那时凤若兮的绝世武功,可也是罕逢敌手,加之他近日来不眠不休的苦练,内力更是增进不少。可在这巨大的石柱上攀登,却是半点也分不得心。 要知道,上面所谓的“三千丈”就是虽然不是实指的高度,可一千丈却也不止。而且这山上没有半点可以著力的地方。平常人,若是稍稍望向自己脚下,看这凌空的高低恐怕心下就怯了,或者气力不济,都有可能掉下去摔个尸骨无存。 可幸好慕容涤尘心思坚定,纪悟言又不在他身边,没什么可分心的东西,他反倒顺利得紧,不出三个时辰,竟已来到了顶端。慕容涤尘一跃而上,却呆住了…… 此时他已经身在云端,周围氤氲袅绕,脚下仍是晶莹凝雪,可眼前却是一片梅林。 白雪红梅,丝丝红瓣坠在雪地上;而鼻端又有暗香,风声小小,到真有所谓“听香”的妙处。 慕容涤尘抑住惊讶朝梅林深处走去,不久便发觉这山顶原来是圆形的平地,而梅林在其最外围,再朝里便是平广如镜的圆湖。最为神奇的是,虽然地上白雪覆盖,可湖中却没有结上冰,映著蓝天碧云,仿佛和天连成一体。 “天池……”慕容涤尘喃喃自语著,却听湖中心传来一个苍老却宏亮的声音。 “圆陀陀地,活泼泼地。” 声音乍起,慕容涤尘只觉得有人在耳边颂念著。可聚神细听,再凝目看去——原来这湖的中央,有一块大小形状如同莲花座的石头,而有一个身著白色的僧衣盘坐其上,却没有剃度,长长的如霜须发垂如湖中,眼睛却是闭合的,仿佛看不见东西。 第2页 虽还看不清眉目,可慕容涤尘知道刚才说话的人就是那个老者。 慕容涤尘也明白老者刚刚说的是禅机。 所谓“圆陀陀地”,是谓圆融无碍而言; 所谓“活泼泼地”,是谓活泼律动的生命而言。 看来是禅宗。 慕容涤尘心下明白怕是要打禅机了,也就只等老者出题。 丙然老者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慕容涤尘想也不想道,“厅前柏树子。” 老者微微一愕,又道,“如何是凤凰境?” 慕容涤尘道,“雪夜观明月。” 闻言老者沉吟片刻,道,“如何是定山境?” 慕容涤尘挑眉道,“清风满院。” 这时老者越问越快,“如何是重云境?” 慕容涤尘也答得更快,“四时花簇簇,三冬异草青。” “如何是佛意大法? “蒲花柳絮。” “如何是佛意大法? “常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出百花香。” “如何是佛意大法? “不得不知。” “向上更有转处也无?” “长空不碍白云飞。” 老者终于笑起来,他知道这个少年正是自己等的人。 佛意大法自然不可能在蒲花柳絮中,而是说应该回到平常世界本身,不著一念,不挂一丝,这才是“大悟”。 这才是“赎”所要的——我心无一物,我心怀天下。 于是老者轻轻开口,“孩子,上来吧。我便是空鉴,老衲已经等了你将近十八年。 慕容涤尘飞身越过水面,其间因为已经耗去了大部分的气力,轻踩几次水波才到了老者面前,立在那黑色的莲花座上。 他落地的片刻,却莫名的有种安心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再看空鉴时,这才发觉他并不是坐在莲花座上,而是凌空浮起,大约与莲座间大约有三寸的距离。 空鉴也在用看著慕容涤尘——他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却可以用心眼视物——在瞧见他没有任何阻碍的落在这石上,不由得眉头轻皱,却还是轻轻道,“孩子,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慕容涤尘垂下眼睑,却不说话了。 见他如此,空鉴反倒笑起来,道,“如果你是要来学那所谓的『慕容功法』,那老衲可以告诉你——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慕容功法』。” 慕容涤尘猛然抬头,这一惊非同小可;不过他还是没动,只静待他的下文。 空鉴看他沉着,又附一笑,道,“有件事物的确可以大大增长你的功力,不过……要看你是否是那个有缘人。” 稍稍停顿片刻,空鉴又问,“你可知道那个只有一人练成功法的故事?”问完他却不等慕容涤尘回答,只自己说下去,“如果知道,你可又清楚那些练功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 燃著一枝香,梅灵砂一个人闭目坐在静室中。 轻轻的扣门声响起令他猛的睁眼道,“进来吧。” 纪悟言推门进来,微欠身道,“师父叫悟言过来有何吩咐? 梅灵砂神色复杂的看著他——在这静室中,纪悟言原本就雪白的肤色更加透明,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灵动非常。 师兄,师兄,究竟是不是他呢? 他究竟是不是师兄的转世?什么人竟然能招来凤凰? 这事情其实真是荒谬得很,那只凤凰也太过突兀奇怪,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那么,还要不要做自己原先已经打算好的事情?要不要?要不要?! 梅灵砂心思散乱,却听纪悟言道,“师父是在为传我武功的事情烦心么?” 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他,梅灵砂却也不否认,“不错,你还知道些什么?” 纪悟言解下悬于腰间的赤玉箫,对梅灵砂冉冉一笑,“师父其实太多虑了,我究竟是不是那个所谓的『孽』又有什么关系?师父你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像师伯的人罢了。转世与否都不再重要,就算是转世,他也不会是原来那个凤若兮,师父心里的那个人已经在天绝崖去了。所谓的『孽』不过是对武林中人意义非常,其实对于师父来说,他甚至比不上师伯的一个幻影……不是吗?” 梅灵砂静默了一阵,半晌终于带出一丝苦笑,“悟言啊,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你仿佛看透世情,看透人心;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把天下人心玩弄在你的掌中。就连我,也受不了你几句话的挑拨。如果不是知道也相信你那样爱著慕容涤尘那个小子,我真不知道这武林会被你弄成什么样子。” “你实在太可怕,像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赎』呢?的确是我太多心了。” 纪悟言听了他这话也不恼,反而越发泰然,笑容也逐渐温柔,“是啊,就因为我喜欢他、爱他,所以好像在他面前什么都不会了,除了温柔除了体贴,什么都不敢做了。我也会怕啊,怕他知道那并不是全部的我,怕他会讨厌现在的我,所以只有小心翼翼的在他身边,什么也不做,只安心的守著他,我本以为这样就成了,这样就能永远在他身边,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可是不行、不行……” 永远温柔似水的眼眸中逐渐染上悲哀,动人的笑靥中有说不尽不苦涩,“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在为了救我劳累奔波,我明明知道却不能做些什么,涤尘他那么勇敢,而我,是个胆小表。我不是不相信他,不是不想见他,只是这样的我,也许不配他喜欢。他那么美,可我,却如此虚伪……” 说这些话的时候,纪悟言脸上是淡淡无奈哀伤的笑容,梅灵砂却知道他心底的苦——因为他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爱情,这般的小心,这般的失措,只怕走错一步,他就不再爱自己。 只是没想到,聪慧自信如纪悟言,也摆月兑不了这样的心思。 其实谁又能摆月兑得了呢? 是要是那样深深的、深深的爱上了,无论谁也会担心,无论谁也会害怕:怕他不够爱自己,怕自己的不好让他看见,怕时间会冲淡一切,怕他会遇见比自己更好的人…… 这样想下去,梅灵砂释然了——其实武林的一切又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要给,就给师兄的一个幻影又如何?不过是因为自己爱著凤若兮,“孽”“赎”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悟言,坐到我前面来,为师传功法给你。”梅灵砂轻轻道。 **** 一千八百年前,一个残暴的君主出现在华夏的大地上,伴随他出现的是无尽的灾祸和黎民的哭声——炮烙之刑、剜心食肉、酒林肉池……民不聊生。 这时一个名叫姬昌的青年出现了,他得知商朝内部分崩离析,重臣比干被杀,莫子被困,微子出走,商军主力远征东夷,朝歌空虚,于是决定先发制人,立即率兵车三百乘,近卫军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东出伐商。纣王见大势已去,逃回朝歌自焚而死。周军占领商都,建立西周王朝。 一千年前,秦朝无道,天下群雄四起,西楚霸王项羽直勇而忠义。楚、汉订盟后,刘邦本想退兵,在张良、陈平提醒下,下令全力追击楚军。后两军战于固陵,项羽小胜。刘邦以封赏笼络韩信、彭越、英布等,垓下一战重创楚军,逼项羽自刎于乌江,终于结束了为期四年的楚汉战争。二月,刘邦称帝,建立汉朝。 一百年前,原本英明睿智的君主身边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她只要回眸浅笑,六宫粉黛全失尽颜色;为了她的笑颜,帝王痴迷昏庸,又哪里听得见渔阳鼙鼓惊天动地?也正是从此,一个兴盛的王朝开始衰落,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 第3页 讲完后,空鉴道,“孩子,你可知道这里面哪个是『孽』?” 稍稍沉吟,慕容涤尘沉声道,“商纣、汉祖、玉环。” 空鉴点头却又摇头,“错了一个,项羽实为『孽』。你看这千年的史书,『孽』与『赎』无尽纠缠,可『赎』却只赢了一场,汉祖和玄宗终没有逃过魔道。汉祖埋下吕雉祸事,玄宗免不了一场安史之乱。” “其实也正是如此才有了所谓的慕容家。” “一百年前,我的祖师夜观星象,看出阴阳气象的混乱,预知天下必将有此祸事,并算出『孽』『赎』中有一人是当时白道有名的大侠慕容星的后人,便和武当少林的掌门人,以及慕容星共建慕容世家。只是这个秘密被压下,放眼如今的武林,恐怕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了。” “所以,慕容家族谱上说的三人练功而成者一,其实说的就是『孽』、『赎』的历史。现在如此讲来,也不过是因为掩天下人耳目罢了。” 慕容涤尘静静听他说完,半晌才道,“那么凤若兮呢?照大师说的,似乎还应该有一个『赎』才对。” 闻言,空鉴叹息道,“其实这个老衲也不明白,似乎天象出现了异常,有什么东西生了变数。” “那……”慕容涤尘正待说下去,却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 重新醒来的时候,慕容涤尘发觉自己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了。 仍然是一样的花瓣,可隔著几十丈的距离,自己已然可以看清它上面最细微的花蕊;仍然是清澈的水面,可自己已经能看清那深深的湖底中游弋的小鱼……这是…… 慕容涤尘看向空鉴大师,后者则在朝他微笑著,“孩子,快下山去做你要做的事吧,你的神功已成。” 知道他正不信的看著自己,空鉴又道,“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我若诓你,你自然可以再来找我。” 慕容涤尘咬住嘴唇,身子却已经提气飞了出去,可他这一飞却是非同小可——不仅飞过了湖面,也飞过了梅林,更已经飞到了悬崖之外。可空中的身体却没有落下去,而是就这样浮著。 这该是怎样的轻功!? 不过慕容涤尘已经没有心思惊讶了,他稍微换气,迅速的向下落去。 近了近了,悟言,我马上就来了。 **** 而在他的身后,空鉴大师缓缓张开了眼睛。 可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没有眼珠,而是白蒙蒙的一片。 知道慕容涤尘离开,空鉴的脸色慢慢沉重起来。 他刚刚没有帮助慕容涤尘什么,相反的,他还封住了他瞬间爆发的部分功力。 “魔……这该是怎样的魔……” 他的声音轻颤著,竟显得害怕。 空鉴万万没想到,慕容涤尘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和他身下的这块黑色莲花座相互召唤,竟能引发慕容涤尘隐藏的力量。慌乱之下,自己只得封住了他部分的力量,但愿能拖到师祖说的那一天——月十五,阴阳破。 看来即使经过了万年,这块一直被镇压的莲花黑石,还是像补天的那个时候拥有著巨大的力量。 可之前自己为什么没有觉出慕容涤尘体内的魔气呢? 还是说……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清浊相浑——“孽”不再是“孽”,“赎”也不只是“赎”? 第二章 纪悟言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雪白的头发,眼角深刻的皱纹,这分明就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可他的声音却分明是自己也熟悉的。 “悟言,你过来。”梅灵砂轻轻道,等了一会却看到他迟迟没有动作,于是又道,“怎么这就不认识为师了?” 闭了闭眼,纪悟言重新走到榻边坐下,轻声道,“师父,你这又是何苦呢?” “没有了内力,样子变老也在我意料之中。”遥遥瞧著镜中的自己,梅灵砂却不在意,仍笑道,“幸好师兄看不到我这般样子,否则我是怎么也不肯传功给你的。” “可是值得吗?只是为了一个幻象,真值得如此?”纪悟言确确没有想到,梅灵砂竟会只为自己像凤若兮就做到如此。 梅灵砂笑容不变,此时看来却是慈祥,“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师兄。我大限将至,你若要接掌拾月宫,这是最快的办法。至于值不值得……若是你呢?若是你自己,你觉得值不值得?” 移开目光,纪悟言纤长的睫毛颤动,“若是我……定然不会有师父这样的机会。世上若没有了慕容涤尘,又哪里还有纪悟言?” 轻叹一声,是释然也是叹息,梅灵砂轻轻靠倒在榻上道,“我还要去料理些教中善后的事,你……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吧。不过明早之前要回来。” 纪悟言却愣了一会,大约过了几秒种才蓦地的转头去看梅灵砂,又见他朝自己挥挥手,这下脸上再也掩不住惊喜。 梅灵砂只听得一句“谢谢师父”,这一声人却已经是在一里以外了。 相爱是这么美好啊。 梅灵砂笑起来,带著一丝羡慕,和一丝心酸。 **** 说过不敢见他,说过怕再见到他。 可是,可是现在是真的可以去见他了!可以去见他了!! 可以仔细看清他的眼睛,不必一次次在纸上描摹;可以听见他的心跳,不必一次次在梦中惊醒;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不必一次次在冷风中抱紧自己……这怎么不叫人高兴,这怎么不叫人欣喜若狂,这怎么不叫人焦躁不安? 渐渐的,慕容山庄已经近在眼前。 渐渐的,眼前出现了偏院的檐角。 渐渐的,房中的灯火刺痛了眼睛。 踏出一步,推门的手却骤然停住。 纪悟言停了下来,停在了慕容涤尘门外。 斑驳的树色影影绰绰,恍惚的月光萦萦绕绕。 透过门缝,看著端坐在榻上的人,纪悟言唇边薄薄笑意,眼中却是沉沉哀伤。 自己还是忘了。 忘了自己许下过什么样的心愿——不是要与他同掌天下?不是要助他四海升平?不是只要他好无论自己怎样? 怎么此刻却又忘了? 如果进去了,他们会如何? 倾心相爱,永不分离? 不,不,不该是这样。 自己还要回拾月宫去,那里还有许多事情等著自己。 而涤尘……还有更多的事情等著他。 如果真有所谓“孽”、“赎”,如果真有武林将崩,那涤尘就是身兼大任之人,自己怎么能误他? 怎能误他?! 于是纪悟言停了下来。 在离心爱之人咫尺的距离间。 而此时的慕容涤尘,正在全神运功,消融新得的内力。 他又怎么知道,自己一心想一心爱的那个人,就在自己的门外。 只要他现在推开门,就可以看见他,可以碰触到他,可以永不分离。 两个人,一扇门,相距又何止是千里? 月上中天,时间悄悄的流走。 纪悟言借著越来越弱的灯火,看著门里的慕容涤尘。 他瘦了,瘦了好多,连下巴都尖了起来;不过气色还好,只是眉间掩不住的抑郁……是因为累了么?他可有好好休息?是不是每天都像这样不知节制的练功?为什么偏院只有他一个人?可有人照顾他起居? 纪悟言心中千言万语,却只得生生抑住,只静静看他,静静望他。 烛光渐渐微弱,随风不住摇动,终于熄灭在残烟中。 屋内的慕容涤尘缓缓躺倒,拉过一旁的被子胡乱掩在身上,闭上眼,呼吸慢慢均匀。 纪悟言看他如此,只觉得心活生生被人拉扯,实在不是一个“疼”字可以说清。 又等了一会,方确定他的睡著了,这才轻手轻脚的进了房门,又浅坐在床边仔细的端详他。 第4页 知道他的功力。纪悟言不敢用力呼吸更不敢去碰触,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所以只得瞧著看著,目光深深划过他的眉眼,鼻梁,脸颊,最后停在嘴唇。 那天他在亲自己,自己却误会了。 纪悟言无声的笑起来——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脸好红呢。 现在想起来,他是害羞了吧。 不,也许是吃醋了。 因为那次自己三天没回偏院,后来又被他看到丽雪灼如此这般。依他的性子,恐怕是气坏了吧。 真小气呢。 明明没有被丽雪灼碰到什么,他却还是生了那么大的气,那么用力的咬,害自己真的很痛啊。 可每次自己回忆起来,却是那么的甜蜜。 他绯红的脸,因为生气而明亮的眼睛,温暖柔软的嘴唇……哪里有大家说的冰冷? 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他,那么美,那么美,好想把他藏起来——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他。 原来有些事,即使是在梦中,也是忘不了的。 现在自己还常常梦见那年和他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他从树上跳下来,那么美,却紧紧绷著脸儿,让自己傻呆呆的看了好久。 看著这个在梦中也紧紧蹙眉的人,纪悟言眼中尽是温柔疼惜。 是冷了么? 为什么嘴唇泛著淡淡的白色? 涤尘…… 纪悟言缓缓的低头,轻轻的印上自己的唇。 却在轻触的瞬间止住了动作。 唇与唇并没有接触,隔著已经不是距离的距离。 重新支起身子的时候,纪悟言微翘的唇角,苦涩中却已经夹杂了幸福。 望向窗外渐渐透明的天色,纪悟言旋身去了隔壁——那原本是他自己的房间。翻出那个和原来一样小小单薄的蓝布包袱,小心的打开,拿出里面仅有的两样东西——一个质地粗糙的玉凤凰,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纸片。 先把那个玉凤凰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纪悟言又拿起那泛黄的纸。 纸很寻常,薄薄的宣纸,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虽然旧,却很完好,平平的压了四折,保存得很好。纸边却磨得有些模糊,似乎是被反覆看过无数边。 纪悟言缓缓的打开那纸片,动作十分轻柔。 那纸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只得三个字——纪悟言。 字体很漂亮,也已经有了些笔力;不过字型却还有些稚女敕,似乎是小孩子的字迹。 用手在那字上顺著笔画仔细的摩挲,纪悟言轻轻笑了。 被了够了。 有这就够了。 天大地大,纪悟言此生有这三个字就够了。 小心的把纸片和玉凤凰一起在胸口放好,纪悟言旋身离去,再不回头。 和十年前来时一样孑然一身。 只带走了一张发黄的纸条,以及,半个吻。 **** 重新回到拾月宫中,天色已经明亮。 纪悟言走进正殿中,其他人还没看到,就见丽雪灼已经气冲冲的杀了过来。 “你去见他了?!”丽雪灼尖著嗓子在纪悟言耳边叫,直接就扑过来。 纪悟言稍稍朝旁边让了让,让他扑了个空。 没有得逞,丽雪灼却也不再靠过来,只咬著牙齿在原地狠狠的跺了跺脚,又举起双手轻击了几下。不大会,大约十来个人已经鱼贯的走入。 这下可好,纪悟言只觉得眼前,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紫的,黑的……一时真有些看花了眼。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十来个穿著各色衣裳的少年。妖艳,秀丽,冷艳,高贵……真是应有尽有,争奇斗艳。 **** 第一次,纪悟言哭笑不得。 苦笑连连。 “雪灼,你这是做什么?” “你挑啊,他们都是心甘情愿来服侍你的。”丽雪灼鼓著腮帮子。 纪悟言摇摇头坐下,挥手想叫那些少年下去,却发觉他们眼中全是不舍,竟像丽雪灼说的全是自愿。 看了看纪悟言的表情,丽雪灼咬牙又道,“你若觉得他们年轻,懂不了情趣,我那里还有年长些的,从十二岁到四十二岁,你想要怎样的都行!” 可纪悟言却不似他的激动,只淡淡道,“雪灼,你知我是怎样的人,又何必花这些心思?” 指甲掐进肉里,丽雪灼转头叫那些少年下去,却在等他们全出去的那一刻拉开了自己上身的衣物。 纪悟言缓缓站起身,看著那片出来的胸口。 他记得丽雪灼曾诱惑过自己——用少年光洁的双腿,却没想到他的胸口和后背上竟是这样一片——狰狞的伤痕。 鞭伤、烙伤,还似乎有用什么东西戳进去的痕迹……已经愈合的伤口,如今看来还是份外可怕,很难想象当时他是怎么受过来的。 “雪灼你……”纪悟言要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已经猜到,这一定是当年丽天良虐待他时留下的。 一滴、两滴…… 丽雪灼的泪落下来,“悟言,你喜欢慕容涤尘,你心疼慕容涤尘,是不是因为他受了许多的苦?可你看看,你看看,有比慕容涤尘更苦的人,有比他更需要你关心爱护的人。那为什么不把你的爱也给给我呢,我只要一点就够了,我不贪心,只要一点点就好。” 说著丽雪灼走进静静立著的人,张开了双臂想要抱住他。 纪悟言扶住丽雪灼的肩膀,稍微把他推开一些,没有接受这个乞求的拥抱。 “雪灼,你还不明白吗? “纪悟言没有能力去救全天下的人。纪悟言的心太小,此生已经给了他就再没有别人。” “天下?黎民?” “不。” “只有一个慕容涤尘。” “只有他一个。” 纪悟言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看著丽雪灼。他只是望著高高远远的天空,脸上的笑容温柔却疏离。 说完又看看少年,帮他拉好散乱的衣物,纪悟言便退回了内室,准备去自己的房间休息,只留丽雪灼愣愣的呆在原地。 后来丽雪灼并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在听到一声微不可及的叹息时才有些清醒过来。抬头看去,自己的师父梅灵砂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站在了面前。 “师父……”丽雪灼刚要出声,却看见梅灵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梅灵砂轻轻道,“我都看见了。” 一句话叫丽雪灼浑身僵硬。 “师父……”丽雪灼又叫了一声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却突然冒出来一句叫梅灵砂吐血的话,“师父你传位给悟言,是不是因为曾和他欢好过了?” 梅灵砂表情僵硬了一会,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实在是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把丽雪灼笑了个莫名其妙。 饼了半天,好容易止住笑声,梅灵砂才道,“雪灼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丽雪灼观察了一下自己师父的神色,隐隐知道自己想得不对,便撇嘴道,“谁叫师父你对他那么好啊,任谁看了也会奇怪吧。不仅马上传宫主之位给他,而且还……废了自己的一身功力……” 说到后面,丽雪灼带著些许泪光的视线,停在梅灵砂银白的长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 注意到他的目光,梅灵砂下意识的模模自己的脸,弯起来的眼中满是和蔼慈祥,“怎么?看我光对他好,嫉妒了?” “才没有!”丽雪灼急道,“我自然知道悟言才担得上宫主之位……” 梅灵砂看著自己的这个徒弟——说他老沉吧,可很多事孩子心性又重了些;说他顽皮吧,偏偏他身世悲惨行事狠辣;有时候精灵古怪,有时候又楚楚可怜。恐怕除了自己,也只有一个纪悟言可以制得住他。 这么古怪的性子,也可能是自己没教好的吧:当初他来的时候收了他做徒弟,可毕竟宫中事务太多,他和自己的大弟子文静倾年龄相差太多,两人自然淡漠;而且就这样在宫中长大,拾月宫对情事看得极为自然,他也从小耳濡目染,看多了难免生出心思,又恰好遇上纪悟言这样的妙人——种种相加,似乎这心动反倒不是偶然,而是有根可寻了。 第5页 只是……希望他不要步上自己的后尘才好。 梅灵砂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开口道,“雪灼,你对悟言……是真心的吗?” 闻言,丽雪灼的脸微微的红了,却很坚定的点了点头。 梅灵砂微微一笑,又问,“那么,你爱他有多少呢?” “几分?这还有分几分的吗?”丽雪灼不解。 梅灵砂摇摇头。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徒弟平常都做些什么事——有时候也常常诱惑一些人,不过结果常常是戏弄他们一下罢了,可自己却不知道他原来还不懂什么是爱。 原是怕他成为第二个梅灵砂,看来自己是多虑了。 这样想来就气定神闲多了。 “雪灼,我想如今你已经明白悟言和慕容涤尘的两人的情谊,那么你该好好想想,若要你做到师父这样你可愿意?你可能承受?”梅灵砂淡淡道。 “我当然……能……”本来毫不迟疑的回答到后面却有些犹豫起来。 丽雪灼也在问自己,若自己真的是师父……真是师父……是否能做到如此呢? 几十年的相思,几十年的痛苦,几十年的爱情……却,注定都化作一杯黄土,随风而逝。 无法回答,依自己的性子,怕是万万不能的。 梅灵砂见他迟疑,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道,“雪灼,再好好想想,若退一步说,你是慕容涤尘,你可能为了悟言做到他那般?”——拾月宫消息向来灵通,自然也知道慕容家那边的消息。 丽雪灼则又是一阵迟疑。 “雪灼……”梅灵砂拍拍他的头,“你对悟言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只是和大家一样都觉得他好,所以喜欢他;还是更深更说不出的感觉呢?如果是前者,那么师父劝你放手吧。纪悟言不是你一生等的那个人,别为他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放了他也是放了你自己。” 丽雪灼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倒仿佛是痴了。 梅灵砂知道他在仔细想,也就不去逼他,只低声叫了宫中小徒过来,吩咐准备大典。 很快的,江湖上的消息传遍,拾月宫易主。 旧主隐退,新主临朝。 **** 而与此同时,一个不亚于此的消息,正悄悄的酝酿著。 慕容山庄的夜色,一如往常一般灯火辉煌。 可此时的慕容当家主人慕容兴德,却伏在床上剧烈的咳嗽著。冷夕霏服侍在旁,小心的侍侯著汤药,卫流霜与慕容清尘也是满脸急切,不时望望门口,又看看慕容兴德,似乎在等著什么。 又咽了几口燕窝下去,慕容兴德摆摆手,示意不必喂了,冷夕霏这才退到慕容清尘身边。 “清儿,你再去看看吧,怎么还没回来,都已经……是第十三天了。”慕容兴德喘著气对自己的大儿子道。 慕容清尘连忙应了一声,就要出门,却听得脚步声来。接著一人便打起帘子走了进来,正是慕容涤尘。 一见他进来,卫流霜和冷夕霏忙扶慕容兴德坐起身来,只听慕容兴德急道,“事情如何?他们都同意了吗?” “嗯。”慕容涤尘低低答应了一句,眉宇间有些疲惫。 慕容清尘把他按在一旁的椅子坐下,又伸手为他倒了杯茶,便问慕容涤尘道,“事情还顺利吗?他们可有为难你?” 慕容涤尘环视几人——自己的视线中再也没有了那双永远温柔望他的眼睛,可为什么,自己总在下意识里搜索呢?总觉得一回头就能看见他朝自己笑,轻轻唤他,“二少爷,你啊……” “尘儿……”卫流霜提醒道。 慕容涤尘这才淡然道,“还好。” “还好?”慕容兴德皱起眉头,就不信六大门派七大世家,就如此简单了的接受了这个年纪还不到二十的新任武林盟主。 “与他们说为父病重的事了吗……咳咳……”慕容兴德不信的追问,却又引了一阵咳嗽。 其实从慕容涤尘从空鉴处回来后,原武林盟主,也是他父亲的慕容兴德就已经卧病在床,而且病情日渐严重。近日偏又传来拾月宫易主的消息,不知道武林又会掀起什么风波。不能打草惊蛇,不能置武林安危于不顾,慕容兴德几番计量之下,终于决定由慕容涤尘接任白道盟主之位。 可也不能大张旗鼓的召开武林大会,虽然自己对这个孩子信心十足,也不怕其他门派说些什么,可毕竟他们的同意是必须的,所以只有让他逐一去这些地方取得他们的认同。 这么做虽然委屈了他,可是慕容兴德又想到当初大儿子和冷夕霏是如何东窗事发,便认定慕容涤尘要的也不过是为了这个,既然是称了他的心,那么累些也无妨,于是便叫当时才回来休息了不到两三天的他一个人上路,为了免得人多眼杂。 所幸的是慕容涤尘终于回来了,而且事情还算顺利。 “你与他们说了关系利害吗?”慕容兴德又问。 慕容涤尘点点头,这时却开了口,“我与他们已经说好,就在八月初十攻取拾月宫。” 他这一说,慕容清尘差点站不稳,冷夕霏瞪大了眼睛,慕容兴德一阵狂咳,卫流霜急忙喂他吃了口茶,又帮著抚心口顺气,这才让他顺过起来。 慕容兴德满面通红,手指著慕容涤尘抖了好半天,“你……你……我可没要你去打什么拾月宫,你到是要……做什么?” 慕容涤尘也不说话,只是眉头深缩,眼中忧深暗郁,说不出的萧索寂寞。 慕容兴德怎么猜不出他是为了什么,只更加生气,狠不得扑上去好好教训慕容涤尘几下才好。可却又动了,只得眼睁睁的看著他走了出去。 不用说,肯定是去了偏院。 如果以前是大家都不愿意去偏院,那么现在就是大家都不能去偏院。 慕容二少爷不许任何人去那里。 打扫、起居,全他自己做来,完全不假他人之手——不知道是要守著什么还是要留下什么。 慕容兴德和卫流霜看在眼里却无法说些什么,本来也想过要替他向武林世家的闺秀提亲,可两个人见面后,慕容涤尘只盯著那女子看了一会,那女孩就吓得哭了起来,把原想做亲家的双方都弄得十分尴尬。 那次被骗来的慕容涤尘,也只冷冷看了看难堪的众人便直接走了,让他们哪里还敢有下次,只能由著他。 不过,这是一回事,要真的为了纪悟言去拾月宫又是另一回事。 慕容兴德怎么也不想看到这一幕。 眼见慕容涤尘出了门,自己高声叫他名字却不听他应,慕容兴德便知他已下了决心,于是一边挣扎著起身,一边叫大儿子去把他追回来。可谁知慕容清尘不但没去拦自己的二弟,却在父亲面前跪了下来。 “父亲,就让二弟去吧。”慕容清尘语带哽咽。 第三章 慕容兴德听得大儿子求情,心中更是恼怒,挥手一巴掌就打了过去。谁知道慕容清尘不避不躲,一时间反倒让他下不了手。叹了一声,慕容兴德把手放下,由著卫冷两人再扶自己坐下。可余怒未消,狠狠的砸了一下床板。 “咚”的一声,把冷夕霏吓得一激动。 慕容清尘却仍是跪著,看了看冷夕霏又看看自己的父母道,“父亲,就让二弟去找悟言吧。” 慕容兴德也不说话,额上青筋直跳。 冷夕霏看著跪著的爱人,心中不忍。也就在最近的几天,慕容老爷才准了慕容清尘重新唤他“父亲”,可如今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才好。 轻轻拉过冷夕霏的手,慕容清尘让他同自己一起跪下来,进而搂紧怀里的人道,“父亲,你知道如果夕霏先我而去了,我会如何吗?” 第6页 冷夕霏听他如此说,身子一抖,却被慕容大公子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慕容兴德本看他们亲密正要发作,却听得他如此问,也就强压下来,听他怎么说。 慕容清尘捏著冷夕霏的手,深情望他,“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永远把夕霏记在心里,再也不会去找别人,一辈子就他一个……” 听他这么说,冷夕霏眼里已有泪光,慕容清尘又握握他的手,接道,“那么父亲可有想过,如果是二弟呢?若是没有了悟言,二弟会怎么样?” 卫流霜手一抖,望著慕容兴德,两人一时竟没法说出话来。 “悟言于二弟而言,已经不是爱情那么简单。” “若一个人是另一个的生命,那么天下还有什么能分开他们?” “即使是生命本身……也不能。” **** 望著窗外的月光,慕容清尘吻著怀中人的头发,讲给他听自己深深埋在心底的话。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父亲和母亲虽然疼我,可其实更重视涤尘,他们对涤尘的期望比我高很多。人人说慕容家大公子风流潇洒,笑看人生,可那个时候,心里真是很不舒服呢。” “直到他遇到悟言……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有人的爱能这么深,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个看来冷面的二弟,有著那么深那么重的情。” “我感动了。” “也很羡慕。” “可是你有我啊,”他怀里的人抬起了头,“清尘,你有我啊,我就在你身边……” “是啊,”拥紧怀里的人,看著他的笑颜,慕容清尘终于笑了,“是啊,有什么好羡慕的,你就在我身边啊。” 一千个人有一千种爱情,那么何必羡慕别人呢? 重要的是,我爱的你,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 对于往年的武林来说,八月初十和一年中其他的三百六十四个日子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今年白道的武林人士却都秘密的议论著即将在武林中进行的大事。 新任的白道盟主据说一连几场硬仗力挫六大门派七大世家,连少林的铜人巷也闯了过去。终于获得各门各派认同,在八月初十攻取拾月宫,以雪当日慕容家险遭灭门之仇。 而这次白道的英雄们,汇集了各家高手,少林主持和武当的掌门都包括在内,甚至少林金刚阵和武当七星阵也带了出来。 这原本是一场志在必得的胜利,可当群雄凭当年丽天亮留下的拾月宫地图找到入口时,却没想到对方早有埋伏,双方一个照面就打了起来,领头的人竟然还是文静倾。 双方混战之下,各有死伤。 慕容涤尘也不恋战,就带著武功较高的各家门派的当家人,还有少林金刚和武当七星就这么硬闯了进去。 看著慕容涤尘渐渐消失的背影,文静倾却在心里奇怪起来。 他是奉命意思一下就放慕容涤尘他们一行人过去,只挡住能挡的,可以说没有尽全力。可就是这样……双方也七七八八战了个平手,仿佛白道中人也没有尽全力一样。 这情况岂不太奇怪? 慕容涤尘一心向前,绝不停留,只在遇到阻碍的地方才勉强停下来。 一路上他们一行人遇到许多机关险阻,不过以慕容涤尘现下的武功是不必介怀。紧跟著他的,也都是武林上称得上名的好手,甚至跟著他一起来的少林掌门空行大师,还是江湖上享有盛名的空鉴大师的师弟,实力可想而知。 所以他们的行程也还算顺利,直到遇到丽雪灼。 其实就相貌而言,丽雪灼并不那么出众,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有那么一点点勾魂。 所谓勾魂,不必多,一点点就够了。 如果浑身上下够是勾魂摄魄,那就媚俗了些;最恰到好处的,其实只是一截雪白的颈项,一角纤巧的果足,一个回眸都可以叫人神飞,而且更有韵味,更长久。 偏偏丽雪灼就深谙这一点,再加上他手里的勾魂筝,在这石室中淡淡的香味,真让人有种迷醉的效果。 一时间,被他拦住的众英雄都有些精神恍惚起来。 慕容涤尘他们选择进入的拾月宫的道路,其实正是二十年前丽天良进攻拾月宫的那条路,故地重游,许多人心中唏嘘。 也就是在这个同样的山洞中,当年的梅灵砂力挽狂澜,救了当时危在旦夕的拾月宫,那时的伏兵,只杀得许多人如今都还在胆寒。 难道这次又是一场伏击? 还是……一场空城计呢? 丽雪灼一个人站在总有上百的白道英豪面前。 天真稚气又邪刹勾魂,真是诡异非常,却也让所有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这时他却开口了,对著慕容涤尘,“慕容表哥,别来无恙?” 慕容涤尘看著他的眼光淡淡,可不代表他心里也是淡淡,要知道,如今他最恨的人恐怕就是丽雪灼了——如果不是他,慕容家怎么会有那样的祸事?如果不是他,自己和悟言又怎么会分离?如果不是他……他还曾经想占悟言的便宜…… 丽雪灼见他不答话,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撅了撅嘴,一副无聊的样子。 又等了一会,见他还是没有动静,便忍不住嚷起来,“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极了,算了算了,宫主有令——若要见纪悟言,刀山火海你一个人过去,他就在里面等著你。你后面的这些人,还需过了我这一关。你如果真的急,现在就可以过去了。不过话说了放在这里,你一个人进去了,出不出的来可是说不定的事。” 等他说完,慕容涤尘暗自计量一番——如今武当少林各大门派都在这里,就算拾月宫全全围上,料想也出不了什么事情。 这样想著,就从丽雪灼身边走了过去,没入了全然的黑暗中,完全没感觉到身后数百双瞪得比铜铃还大的眼睛。 丽雪灼拧著脖子看著慕容涤尘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过去了,却完全没反应过来去拦他。 他未免……未免……也太…… 丽雪灼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才好,这两个人到真是一对,怎么行事都是这样让人匪夷所思? 看看石洞隐秘处燃的香炉,因为并没有毒物,所以反而容易让人忽略了 唉……但愿不要浪费自己特地为他们燃的香才好。 手上一横勾魂筝,丽雪灼重新与终于从面面相觑中回过神来的武林人士对峙著。 **** 慕容涤尘行过来,开始的时候,四周黑暗,可走了大约半里后,灯光渐渐明亮起来,甚至还开始有侍女引路,还尽问些奇怪的问题,比如—— 鲍子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鲍子吃口茶吧。 说著竟然就随身准备了香茶端上来,却好像是怕他太累太渴,说不出的关心体贴。 原本慕容涤尘还疑心是拾月宫的新花样,不过他艺高人胆大也不怕什么,虽然小心提防,到也由著她们。 可到了拾月宫的正宫后,竟然就有人端来了净面的水,有人拿来了替换的衣裳,还有人一边布菜,仿佛是款待他风尘仆仆而来,所以好客之道十分齐全。 不过慕容涤尘在纪悟言以外的人面前从来都不喜多言,虽然心中越来越奇怪,却也硬生生的压了下来任由他们摆布。又是吃饭又是斟酒的做了一通,可却一点也不见梅灵砂的影子。 慕容二公子渐渐急切起来。 怕梅灵砂又要耍什么手段阻止他和纪悟言见面,又不知道这些日子纪悟言情况如何,若真的像梅灵砂曾经说过的那般…… 慕容涤尘握紧了拳头——碎尸万段算是便宜了他们。 第7页 这样一想哪有心情再耗下去,慕容涤尘一手便砸了桌子,抽出身侧的剑就朝门口冲出去。 激强的剑气到了门口,一下就把门板撕成了两半,却也让慕容涤尘看到一人就站在月下,那样遥遥的透过门缝看他,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无数次在梦里出现过的情形清晰的展现在眼前,慕容涤尘望著眼前的人,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就在那里,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可自己……却不敢。 如果真的碎了怎么办? 如果真的是幻影呢? 如果真的是自己已经做了无数次的那个梦……是不是自己一出声,就会又只能在黑暗中抱紧自己? 慕容涤尘停在了台阶上,待在原地不敢向前。一手紧紧握著重新入鞘的宝剑,眼神激动中夹著慌乱,微微颤抖的身体让剑穗不断的晃动摇摆。 如果真的是幻影的话,那就让自己再多看一眼。 即使是做梦也好,那就让这个梦不要醒来。 慕容涤尘的双眼牢牢锁住台阶下的人,用力得连眼眶都有些发疼,却发觉那个人的眼里也起了雾气,视线也和自己同样焦灼。 拾月宫中的下人们相互对视几眼,不出声的吹熄了所有的灯光,全体退了下去。 月光款款的亮起来,模糊了更多的光影。 朦胧中,纪悟言踏上几级台阶,在慕容涤尘身前停下,稍稍抬头看著站的略高的他。伸手轻触慕容涤尘的脸庞,同样的颤抖分不出彼此。 在两人皮肤接触的瞬间,慕容涤尘浑身一震,仿佛被灼伤一般。 “涤……”话还没出口,纪悟言已经被人紧紧的箍住腰身,力道大的仿佛要把他折成两半。 可纪悟言却没有感觉到疼痛。 原本轻轻抚著他脸颊的手拉下了他的颈项,张开口含住他的舌尖。 月光下,两人拥吻著,为这重逢的一刻,他们真的等了太久。 无所谓技巧,也无所谓究竟是谁吻了谁,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所有的感觉只剩下酥麻和战栗,以及快让人燃烧的火热。 唇间密密实实,再不留一丝缝隙。 拥抱的手臂收紧了再收紧,再不敢有些微的放松。 若是这稍微的一松手,你就不见了那要怎么办? 要是抱得不够紧,你又离开了怎么办? 要是下一瞬间,就发现这温暖是的身体又只是一个太真实的梦境,那又怎么办? 我要到哪里去找你? 我要怎样才能再见你? 我要怎样才能永远再不与你分离? 这个吻在两人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才停下来。 纪悟言抱著慕容涤尘,敏感的觉察到他僵硬的身子慢慢的柔软下来,皮肤也渐渐发烫。 “涤尘……”慢慢的抬头看他,下一刻,纪悟言却发觉慕容涤尘的身子软在了自己怀中。隐隐觉得不对,纪悟言又踏上一级台阶紧紧把慕容涤尘圈在怀中仔细的看他——慕容涤尘脸色绯红,眼神迷蒙闪亮,双唇润泽,呼吸略微急促。 竟然是一副情动的样子! “涤尘你怎么了?”纪悟言心中一惊——平时的慕容二公子是极害羞的人,怎会在此刻就如此? 这一问之下,却发觉慕容涤尘已经是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唇色越来越红,眼波如水。 略微踌躇后,纪悟言抱起了慕容涤尘已经瘫软的身子,走进内室。掀开床帐把怀中的人轻轻放在床上,纪悟言起身掩上内室与外间的门,又点燃了蜡烛坐回床边。 还没坐稳,却已经被人抓住了手臂。 一时间,纪悟言只觉得慕容涤尘体温高得吓人,力气也大得非常,直抓得他手腕生疼。接著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衣裳的前襟就已经被人大力扯开。 “涤尘!”纪悟言惊叫一声,胸口大片雪白滑腻的肌肤在空气中,人也已经被慕容涤尘压在了身下,颈侧猛的一痛,竟是被慕容涤尘咬了一口。 借著月光,纪悟言渐渐看清慕容涤尘涣散的眼神,他心知一定有古怪,可却不敢用力反抗,怕震伤了已经失去意识的爱人。 如此之下,不一会,纪悟言就几乎全果,一身冰肌雪肤在夜色中散著淡淡的冷香。 正当他决定默默承受之际,却觉得身上突然一重,却是慕容涤尘一下倒在了他身上。 “涤尘……涤尘……”纪悟言搂住慕容涤尘的身子连声叫他,却没有得到回应。慕容涤尘似乎说不出话来。这下纪悟言心中更加著急,连忙借著烛光细看慕容涤尘的脸色。 橙色的烛火下,慕容涤尘平常的冷傲现下连个影子也没剩下。 细长的凤目褪去了冷漠荡漾著如雾的水光,眼神迷茫朦胧;淡色的嘴唇也已经成了艳红的色泽,上面湿润的水光让人直想扑上去纠缠厮摩;原本扣紧的领口微微的扯开了,一小片珍珠色的皮肤竟在光线下透出氤氲的光泽,可以想象抚上去会是怎样的女敕滑。 可对纪悟言来说,最致命的却是那对盈盈眸子中的渴望与爱意——倒在自己眼前细细喘息的,是自己的爱人。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躁动,纪悟言勉强披衣坐起来,就要去模慕容涤尘的脉搏。 此时慕容涤尘却张开了眼睛。 “悟言……”慕容涤尘只觉得身子软得动不了分毫,身上却仿佛起了火,烧得自己神智不清,所以他刚刚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在此时才稍微清醒过来。 轻声唤著爱人,其实慕容涤尘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在呼唤著眼前的人,却偏偏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 听见他的唤声,纪悟言这才发觉慕容涤尘已经恢复了神智,虽然面色酡红、身子滚烫,可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般疯狂的神气,只是带著隐约的诱惑。 这是…… 纪悟言暗暗心惊——这似乎是中了“相思”。 不是平常的药,而是拾月宫中的情侣为了增添床第间情趣用的。所以也只有对著自己心爱之人才会发作,药性也并不强烈,只会让人浑身无力肌肉松软。 看著床榻上的人,纪悟言在心底轻叹一声,慢慢俯子,嘴唇贴上爱人花瓣般柔软的唇瓣。 轻柔的直想叫人叹息的吻,夹杂了许多的温柔疼惜和相思爱怜。 慕容涤尘只觉得渴得厉害,而悟言的唇舌又如此清凉,仿若一汪清泉注入自己口中。 此刻的纪悟言心中却已经有了个头绪。 傍慕容涤尘下药此事……恐怕是丽雪灼做的——只有他有接触慕容涤尘的机会,也只有他才会做这种事。 这个孩子如今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不断的亲吻著爱人,纪悟言心中矛盾以极——不忍心看他如此痛苦,可也不愿意在这样的状况下与他合欢。 不要他有一丝丝的不愿意,不要他有一丝丝的勉强,可现在……他不敢确定——自己还没把要说的话告诉他。 一咬牙,纪悟言强迫自己别开眼,几乎是闭著眼睛扶慕容涤尘坐起身来,把双掌抵在他背后为他驱除药性。 慕容涤尘此时已经是精神一片恍惚,混沌的视线中只剩下纪悟言。自己的身体一会热一会冷,仿佛是极度的渴望著什么,又觉得自己似乎一浪一浪的被抛起来,眼前炸开了万朵烟花。 于是只得无意识的在纪悟言怀里喘息扭动,寻找著他的唇,贴著他凉凉的皮肤磨蹭,丝毫不知道纪悟言忍得有多么的辛苦。 也亏得纪悟言定力够,真的生生的忍了下来,却还在输功的同时不断亲吻著慕容涤尘的肩头颈项,让他不至于太难过。 半个时辰下来,纪悟言的薄衫已经全部湿透,慕容涤尘却也觉得体内的热度慢慢的降下来,身子也有了些力气。扭过头去看纪悟言,只见…… 第8页 他原本斜插的玉簪滑落下来,鬓发稍稍散乱,几绺乌丝贴著白玉般的颈项。由于他急著为自己运功,衣裳也没有完全系好。在慕容涤尘的位置,只要略微的一低头,就能看见他胸前的两点嫣红,正随著他的呼吸起起伏伏。 撑起还有些无力的身体,慕容涤尘回身抱住纪悟言,红著脸用双唇轻轻的磨蹭著他修长雪白的颈子——纪悟言为他如此,慕容涤尘虽然心中感动,可不知为何却也有些失望。 他难道一点也不心动吗? 还是,他对自己没有感觉。 心中这样想著,做出来的动作也就大胆了些,越吻越下,直到咬住纪悟言胸口的红点,才让那发呆的人低低惊叫一声回过神来。 “呜……涤尘不要……” 虽然听见纪悟言如此叫,可怎么听都是欲拒还迎,慕容涤尘把心一横,单手探进了纪悟言衣内,轻轻重重的按他的胸口。 纪悟言只觉得一时呼吸困难,空气顿时稀薄起来。再看慕容涤尘,只见他眼眸晶亮,脸蛋仿佛已经红得透明,眉宇间一片柔情蜜意。模著自己的手是更是试探,似乎怕自己不舒服似的。 纪悟言心口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如果他们就能这样那该有多好。 可是不行,不行。 “涤尘,你到拾月宫是来做什么?”稳住心神,纪悟言这句话说得思路清晰,语调竟有一丝冷淡。 慕容涤尘手一僵,想起自己来此的前因后果——是啊,自己是来救悟言的。那么悟言呢?他怎么似乎在拾月宫过得很好…… 纪悟言心知他已经开始明白,索性咬牙接道,“涤尘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是拾月宫的宫主。” 停住所有的动作,慕容涤尘的眼神也渐渐冷冽,直起身体拉开与纪悟言的距离。良久,他才道,“那么呢?悟言你要说什么?” 看著自己深爱的人,纪悟言的手在身后揪紧了床单。 “那即是说——我不可能再回到慕容世家,也不可能再去做那个小小的伴读。” 第四章 慕容涤尘看著纪悟言,冰晶般的眸子中,热情慢慢淡下来。 纪悟言也看他,神色如常,一手拉拢了散开的衣裳,一手却死死的抠著身后的被单。 半晌,慕容涤尘终于首先开口,“悟言,你是拾月宫的宫主?” 纪悟言抿唇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再不愿和我回慕容家,做我的伴读?” 纪悟言又点头。 “你是想要我回去,我们从此分开,再不相见?” 纪悟言本想笑著答应,却发现面上仿佛冻住了,别说笑了,连动一动都做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悟言你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这时慕容涤尘却笑了起来,霰雪坚冰一瞬间在他脸上融化,美得让纪悟言移不开眼。 “悟言,你从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这次,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慕容涤尘轻轻淡淡的说,纪悟言却听出了一丝疼痛,可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只是呆呆的听著。 “悟言,你可知道,如果你现在骗我走了,我们会怎样?” “也许,我们以后就再也不能见面了。” “也许,我会娶一个美丽的女子为妻,把你忘掉。” “我会这样吻她。”一个甜美的吻落在了纪悟言唇上。 “我会这样抚模著她的头发。”修长的手顺过纪悟言的长发。 “我会用抱过你的手去抱她,我会爱上她,我会在很多年后不经意的和她讲起你,我会告诉她,你是我年少轻狂的一个错误。” “我会忘了你,再也认不出你,我不会再看著你笑,不会再爱你。” “你要的是这样吗?” “悟言,你要吗?” 慕容涤尘每说一句,纪悟言就觉得一把刀扎在了自己心上。原来心如刀绞就是这样的滋味,原来只是这般想,就会这样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剧痛中,纪悟言还是听见自己平静道,“不错,就是如此,我再不要见你。”这样就好了,这样是最好的,自己要的不就是如此? 在心中反覆念著,纪悟言只觉得周身越来越冷。 与他预料不同的,慕容涤尘却没有生气,也和自己同样平静道,“那好,悟言,对我笑一笑,我就走。” 狠狠的咬住牙根,压住所有的感觉,纪悟言勉强牵起了嘴角,却没想到,换来慕容涤尘的笑容。 “悟言啊,为什么笑了,却还要流泪呢?” 迷茫的抚上自己的脸颊,纪悟言才发觉面上已经是湿冷一片。 再次拉近两人的身体,慕容涤尘拥住纪悟言的身子。 纪悟言这才发觉刚才自己颤抖得厉害——涤尘的怀抱是多么的温暖啊,只是片刻的分离,自己已经如此眷念。 轻柔的吻著纪悟言眼角的泪痕,慕容涤尘只觉得自己的心柔软得仿佛可以融化,“悟言啊,你总是为我做好一切,总是想要我幸福。为什么却不想想,如果没有了你,我的幸福要从哪里来呢?” “你怕我不能接受现在的你,你怕我受人责难,为什么却不想想,我最怕的,其实是见不到你,看不到你。” “那样的思念,真的可以逼得人发疯。” “涤……尘……”纪悟言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已经哽咽的张不开口,泪已经决堤。 “我的悟言,即使天下人都说你风华绝代,一笑天下醉;可我却明白,你其实也会胆小,也会害怕。怕到只敢透过门缝悄悄的看我;怕到只留下一半的吻;怕到故意让我如此容易的进入拾月宫,只为了要逼我离开你;怕到见了我却又犹豫,如果不是我冲出了门口,你就又要不见了。” “你都知道……?” 纪悟言泪落如珠,慕容涤尘则为他一一吻去。 “悟言你好傻呢。我却不知道你要傻到什么时候。原本以为只要让你看到我的决心,便可以放开所有的心结,可却没想到一碰上我,你心思就越来越窄,不知道我在旁边看得有多急。这次还想说这样的话来激我走。” “真想好好打你几下解气。” “可却……舍不得。” 纪悟言痴痴的看著眼前的爱人,唇边却慢慢绽开一朵微笑。 是啊,涤尘也在为自己担心,也在为自己著急,自己怎么不再多为他想想? 他是爱自己的呢。 慕容涤尘是爱著纪悟言的呢。 这个眼眸清澈,如冰似火的人是自己的爱人呢。 一瞬间,纪悟言又想落泪,却是为了感激。 靶谢天苍,感谢所有的神灵,今生让我与他相遇。 就算是千年的轮回等待,只是为了这一次的相爱,也无怨无悔。 什么“孽”“赎”,什么预言,若真的是这些让他们在一起,那么自己仍要感激。 不为其他。 只因为,生生世世的轮回,忘不了的,仍只是他。 纪悟言脸上的笑容渐渐加深,慕容涤尘面上却渐渐红起来。 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怎么看见他逼自己走就急了,一下子把藏在自己心里好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这下可怎么办? 真是太丢脸了。 悟言在看著自己笑呢。 他笑什么?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最近更漂亮了,笑起来也越发的好看了。 讨厌,为什么天气越来越热了? 哎呀,他衣裳也没系好,大半个雪白的肩膀都露了出来。 不行不行,天气热得要人喘不过气来了。 偏偏他还贴近身子抱住自己,那么深情那么缠绵的说——涤尘,我好爱你。 “轰”的一声,慕容涤尘直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都要烧起来,双手一扯就把纪悟言压倒在床上。 身体接触到床板,纪悟言微微吃惊,可一看慕容涤尘神色,怎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第9页 涤尘好可爱呢。 连耳朵都是红通通的。 这样想了,就仰头轻轻的去咬慕容涤尘的耳朵,却感到慕容涤尘身上微微的战栗,皮肤越发的烫了。 可这时的纪悟言却不知道,自己在慕容涤尘眼里又是另外的一番风情——薄衫早已扯开,雪白肌肤在月辉下格外撩人,腰线纤细。红唇细细吐气微微喘息,一双美目中氤氲朦胧,倒映出的是自己的影子。 伸手解开慕容涤尘的盘扣,纪悟言的唇紧紧跟上。 慕容涤尘的肌肤上有一种冰冷的甜香,而同样亲吻著自己的嘴唇却是火热的。 两人不时交换拥吻,直到衣衫褪尽。 纪悟言平躺著,因为知道接受的一方会很难过,便主动靠近慕容涤尘,双腿缠上他的腰际。 谁知慕容涤尘却冲他摇了摇头,竟然一下坐了上来,马上疼得一声闷哼。 纪悟言面上瞬间失色,连忙退出来,翻身把慕容涤尘压在身下,不许他有其他的动作,又分开他的双腿细看。 这下可心疼得不得了。 由于没有事先的准备润滑,动作又猛烈了些,果然流了许多鲜血,慕容涤尘痛得把下唇都咬破了。 “涤尘你这是……”纪悟言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可慕容涤尘却别开眼,脸红红的,小声道,“才不要你痛。” 这句话让纪悟言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甜甜酸酸的,快要溢出来。 他的涤尘是在担心他呢。 因为爱自己,所以担心,所以疼惜自己,所以怕自己痛。 可是自己……又怎么舍得让他痛? 拿过随身带的止血药膏,轻轻柔柔抹在慕容涤尘的伤处。 此时的慕容涤尘,几乎完全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不仅脸上,连身子都已经是粉红的一片,真是诱人之极。 笑意从眼底渗进心底,纪悟言默默决定还是让自己在下面好了。刚要动作之际,慕容涤尘却从枕头里抬起了头,“悟言,我决定的事是改不了的,今日之事,我已经决定了。” 这意思便是说,他决定要痛也是自己痛了。 纪悟言愣了一下,不过还是马上明白过来,正要开口,慕容涤尘欺了过来,一时吻得纪悟言透不气来,其间还略带蛮横的道,“若是不依我,日后有你好看。” 两人肌肤厮摩,纪悟言只觉得快要欲火焚身,不过看情况,慕容涤尘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再看著他一脸决然的表情,纪悟言深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轻的帮他按摩扩张,反覆润滑,进入时又尽量小心,生怕弄痛了他的伤口。 可纵是纪悟言如此小心谨慎,慕容涤尘还是在最初的时候感到了些微的刺痛,身子微微一抖,吓得纪悟言差点又要退出来。还是慕容涤尘牢牢的将他抱住,停顿片刻后疼痛渐缓,纪悟言才慢慢的动起来,一面仔细瞧著慕容涤尘的反应。直到两人都在这样的行为中取得了快乐,才渐渐激狂,双双搂抱著同眠。 渐渐天明,芙蓉帐中鸳鸯交颈。 我们这些闲人还是暂时退出门来,为他们关好门。 **** 大千世界,朗朗乾坤。 谁的心,又是真的精钢百炼不坏;谁的心,又真的是软弱一击不堪?众生沉浮,却都参不透一个“情”字——有人奉它做神,有人唤它做魔。 其实若要我这个说书人讲,所谓情爱,可叫人强若金刚,可叫人软若棉絮。 君不见,那乾坤尽握手中的纪悟言,为爱软弱如斯。君不见,那明明脆弱无依的慕容涤尘,那般勇往直前,誓不回头。 慕容涤尘睁开眼,一室的阳光便落进了眸中。 身边暖暖软软的,耳边有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己的手抱著他的腰,他的手臂搂住自己的颈子,细滑的肌肤间没有丝毫的隔阂。 轻轻的拨开他的发丝,就看见那双永远朝自己温柔微笑的眼睛,于是吻上那细白的颈项,听他痒痒的笑起来,水晶一样透明的声音缓缓的撞击著自己鼓膜。又伸手去模他,一片滑不腻手,完全软玉一般。 还有那透出肌肤的清香,熏得整个屋子一片旖旎风光。 罢想进一步动作,却被他倏的搂住了腰身,一下子中心不稳的倒在他怀里,脸颊贴著他白皙的胸口,想要起身,触手又是尽是柔韧的肌肤,哪里使得上来力气。 慕容涤尘的脸蛋一下子红个彻底,却不愿放弃这相守的时刻,也就默不作声的任纪悟言抱在怀里。 好一阵子,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饼了一会,纪悟言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慕容涤尘抬眼看他,只觉得那双美目流光,仿佛真的会说话般,只叫人看得心思恍惚。于是便一把伸手遮住纪悟言的双眼道,“可不许这样对别人笑,只能让我看见!” 纪悟言拿下他的手握在自己掌中,却不接话,只是问,“涤尘,还记得那次吗?我们第一上书房。” 慕容涤尘看他一眼,再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双手抵在纪悟言颈侧,开始吻那晶莹的眼眸,水润的红唇。膝盖也轻轻的磨蹭著纪悟言的大腿内侧,惹得他惊喘出声,这才答了句:“不记得了。” 说实话,其实慕容涤尘记得清清楚楚。 那次悟言怎么答不上问题来,怎么挨了打,后来又是怎么手连筷子都拿不好,怎么习字……自己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却不愿意再提起——那时候因为自己的别扭,悟言吃了不少苦呢。 现在再想,就又是后悔又是生气——后悔的是,当初应该多护著悟言一些,怎么就眼看他手打肿了才出声;生气的是,他那时那般硬气做什么,早认个错自己也不会那么心疼。 不过话说回来,若那时就认了错,也就不是纪悟言了。 如今他还敢提这件事,真要好好教训才好。 狠狠的吻了一下纪悟言的肩头,满意的看著上面留下的红印子,慕容涤尘这才高兴起来,丝毫不知道,纪悟言要说的,其实不是这个——纪悟言想起的,其实是那天慕容二公子文章大败文静倾的场景。 那神情,那身姿,直让自己觉得心脏重重的被撞了一下。 也许,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缘分便已种下了吧。 飘出去的思绪终于回了来,原因是慕容涤尘引燃火焰的动作。 心中一惊,纪悟言忙出手止住他的动作,“涤尘,你刚洗了身子,还需要多休息。” 这么一说慕容涤尘双颊就红了。 两人的欢爱直快到天明才结束,虽然心中高兴,身体愉快,也都累可以。慕容涤尘几乎要倒下就睡,可纪悟言仍然强撑著要人抬了水进来,又仔细帮慕容涤尘洗过身子,才抱著已经半睡著的他躺进被窝。 慕容涤尘自然知道纪悟言是怕他生病,可那清洗的过程实在太过暧昧,真叫人想起来就羞得几乎要钻下地去。 而纪悟言呢? 看著裹在被子里的慕容涤尘,只能在心底申吟——涤尘真是太太太可爱了! 眼睛湿润明亮,黑发柔滑,眼神却是倔强凶狠,那样狠狠的瞪著自己,却无端的让自己觉得勾魂,还有那贴著自己的四肢,年轻健康的身体——一切都让纪悟言在心中叫苦不迭。 只有不得已一个翻身,先乘著慕容涤尘身体虚弱使不上大力气,阻止他越来越危险的动作,再拉过被子,把怀里赤果的人,裹了严严实实。可这下再看,却更不得了,慕容涤尘卷在圆滚滚的被子里,整个人就像一个大大的鲜肉粽子,并且是蒸好了一剥开皮就可以咬一口的那种。 第10页 被纪悟言如此对待,虽说知道是为了自己,慕容涤尘还是生起气来,不由叫道,“纪悟言……你不要太过分!” 他这不叫还好,叫小些声音也没关系,可偏偏就是用大到好处——又由于一夜激情——让人听起来微微沙哑的声音叫出来“纪悟言”三个字。不像生气,到像是撒娇。 饶是纪悟言这样的非常人,也只能暗暗叫苦。 一时间,拾月宫新任宫主的忍耐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重重的吐了一口气,站在门外的纪悟言,此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其实纪悟言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在旁人看来那么冷冽那么不苟言笑的慕容涤尘,在自己眼中,却总是那么可爱;不过纪悟言大概也不知道,在别人眼里这么沉着这么运筹帷幄的自己,在慕容涤尘眼里,却总是那么柔弱那么需要疼惜。 不过奇怪的是,两个人都很满意旁人看不到自己眼中的对方。 罢刚自己冲出门来的时候,还是怕涤尘担心给他留下了自己的去处。却……很丢脸。 要去冲冲凉水——这是纪悟言的原话。 却没想到,此时的慕容涤尘也急需要来冲冲凉水…… 立在门外的空旷里,徐徐的凉风吹过来,纪悟言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看天色,大概已经到了未时,不知道雪灼那边的消息如何了?那些白道的人可好对付? 心中略有头绪,纪悟言转身去了沐浴之所,决定先把火降下来再说。 纪悟言走的时候,只是暂时用被子裹住慕容涤尘,所以没等他走远,慕容涤尘就已经扑腾出了被子,可却没有立即追上来。 原因? 简单。 当然是因为衣冠不整。 不过这还是含蓄的说法,至于真实的情况……咳咳……大家应该知道吧。 总之等慕容涤尘急急忙忙的套好衣服,勉强克制身上的酸痛,正想追出去的时候,却被堵在了门口。 而那个堵著门口的人,慕容涤尘自然也是认识的——那正是,丽家的独苗公子,慕容涤尘的表弟,拾月宫前宫主的二弟子,丽雪灼。 一见丽雪灼,慕容涤尘很自然的恢复了冰雕般的状态。 不过丽雪灼显然热情得多,他先是自顾自的走进门,然后又自己为自己倒了杯茶,虽然已经冷了,可他显然喝得啧啧有味。 慕容涤尘不置可否,也不打算理他,转了个身就要出去把纪悟言追回来。 可这时丽雪灼却开口了,“慕容表哥,昨天的药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药?”慕容涤尘转过头眯紧了眼睛。 看了看慕容涤尘稍稍有些僵硬的站姿,丽雪灼诡异的一笑,“对啊,难道表哥昨天没有觉得浑身很热吗?” 其实在经过了那次和梅灵砂的谈话后,丽雪灼对纪悟言的感觉已经基本释然,也感动于两人间唯有彼此的情感,觉得这两人实在是太温吞,看得在旁边的他都急了起来。所以丽雪灼才决定小小的帮两人一次,否则凭他们那么瞻前顾后,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可在一夜中,丽雪灼也并不好过。 白道武林人士与自己战了几个回合后便退了出去,似乎是因为群龙无首,并不恋战。于是漫漫长夜里,丽雪灼享受著从来没有过的煎熬——人的感情岂能说放就放,虽然是自己设计了他们,可毕竟还是有许多不舒服,只觉得一口气闷在心底。 不过,丽雪灼到是不知道这两人在床上的许多曲折,否则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气没有消除,丽雪灼恰好又不是善于忍耐的人,所以今天他来的目的,其实就是登堂入室找麻烦了。竟然连纪悟言严命把守的地方也没顾得上,擅离职守就跑了出来,可见气得不轻。 而且一上来就是“药”,显然想让慕容涤尘尴尬。 “很热?”慕容涤尘眼波平静,让人看不出情绪,“是你做的?” 被他这一看,丽雪灼心里却有些发毛。可还是倔强道,“没错,就是我做的。”心里却在嘀咕,他是不是被悟言吃了,所以心里记恨著我。 可哪里知道接到的,是从慕容涤尘嘴里说出来的,冰冷冷的三个字,“谢谢你。” 丽雪灼嘴里一口茶喷了出来。 连忙跳起来拍拍身上的水渍,丽雪灼还是不甘心,于是又道,“不谢不谢,帮帮悟言也是应该的。谁叫我们曾有过肌肤之亲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丽雪灼说的不算是假话,因为那时他在慕容家缠著纪悟言上药的时候,纪悟言的确有碰到过他的身子,所以丽雪灼说这话的时候,真的是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慕容涤尘一看,就知道他没有说谎。 慕容涤尘不说话了,丽雪灼也说不出话来了——那两道目光,仿佛两把冰剑,扎得丽雪灼身上又冷又疼。 等慕容涤尘终于走了出去,丽雪灼不断抚著自己的心口,不相信自己还活著。 可还没等他庆幸多久,轰轰隆隆的声音此起彼伏。 先是身边的桌子裂开,再是床,再是房梁,最后……房子塌了。 可诡异的是,丽雪灼并没有被什么东西砸到,坐著的凳子也完好无损。 然后,慕容涤尘悠悠淡淡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凡事好自为之。 听完这句话,丽雪灼一摔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凳子,伴著丽雪灼的冷汗,裂了开来。 第五章 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纪悟言套上了旁边准备好的干净衣裳,正低头系上腰间衣带的时候,丽雪灼低著头就撞了进来。他这没头没脑的一下,竟然生生的就撞在纪悟言身上。 退了一步,纪悟言勉强站稳,连忙扶住惊惶失措的丽雪灼道,“雪灼,怎么了,难道是那些白道之人不好应付?” 丽雪灼脸色惨白,紧紧的抓住纪悟言的衣衫,几乎要躲在他怀里,急道,“慕容涤尘来了吗?慕容涤尘来了吗?” “涤尘?”纪悟言把他从自己怀里拉出来,蹙眉道,“你又如何惹了他?” “我惹他了?!”丽雪灼瞬间爆发,“他没把我分了,吃了,算是我走运,还说……我惹……了……他……” 话到了后面声音小起来,显然已经想起原本是自己挑起的祸端。 一看他神色,纪悟言知道一定出了事,而且看来又是自己的这个“二师兄”弄出的祸事。 于是叹了一口气,道,“你和涤尘说了什么?” 纪悟言这幽幽的一叹却有万种风情,而且因为刚刚沐浴完毕,头发还未绾起,湿湿长长的黑发披在他身后,似乎弱不胜衣,别有一番柔弱的风情。 即使在如此恐慌的心情下,丽雪灼看了这蛊惑的风景,仍是险些流下鼻血。 绝色佳人就有这个好处,容易使人在这个时候心思恍惚,一不留神就说了真话,“我就说和你有了肌肤之亲嘛……” “肌肤之亲?”即使是纪悟言,声音也提高了半度。 丽雪灼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过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雪灼,你最好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纪悟言笑著说,丽雪灼却觉得自己的脊背凉了起来。 讲几句,抬头看看纪悟言,马上低头下去继续讲;再讲几句,抬头看看纪悟言,马上又低头下去继续讲…… 纪悟言明明笑得越来越开心,丽雪灼却觉得自己连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讲完的时候,丽雪灼觉得自己几乎也站不住了。 “悟言,悟言……你生气了吗?”丽雪灼小小声的问。 纪悟言不答反问。 “是你用那燃的香给涤尘下了药?” 点头。 第11页 “你故意乘我不在时候去找涤尘?” 再点头。 “你骗涤尘说我们有肌肤之亲?” 还是点头。 纪悟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透明的声音让丽雪灼抬起了头,“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鬼主意呢?” 丽雪灼不敢相信,“悟言,你不生气么?我气走了慕容涤尘啊!” “呵呵,涤尘怎么会为了旁人的一句话就不相信我呢?不过这下可糟了,他一定是以为我的确碰触到你吃醋了,要怎么和他解释才好呢……”纪悟言喃喃自语,表情几分甜蜜几分无奈,“该怎么办才好呢……真是麻烦了……” 纪悟言皱著眉头想了好一阵子,又看看旁边站著的丽雪灼,见他仍是低著头满脸后悔,心下也就释然,不忍心再出言责怪。 这下要到哪里去找他才好? 他必定是跑远了,若是诚心想闹著别扭不见面的话,就是自己也没办法。 还记得十四岁那年的时候,曾有一个慕容家管绣房的姐姐为自己缝了一件衣裳,当时自己没想那么多也就穿上了,谁知竟十分合身,样式也得宜,直引得众人称好,连慕容家的二少爷也注意起来,于是一日随便的问了一句,这衣裳从哪里来? 自己就据实答了,然后也从此不能和涤尘说话了。 其实不是不能说话,而是要说话也找不到人而已。 慕容涤尘整整躲了纪悟言三天,纪悟言在偏院里里外外找遍,真的没见一个人,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睡下的。连书房也不去了,只叫个仆人来说病了,却也不叫大夫过去瞧。等纪悟言按那仆人说的出没地点找过去,却连个人影也没有。 后来还是纪悟言仔仔细细又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终于好不容易挑出了这么个不是错处的错处来,于是把那件衣服换下送了人。虽然知道对不起那位姐姐,可只要慕容二少能出来也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丙然,衣服送人后不到半个时辰,慕容涤尘就出现在偏院的书房中,不过仍是没说什么,只默默的坐在书桌前看书。 不过从那以后也就没有人送纪悟言衣裳了,到是慕容二公子,会在年底吩咐一年多给纪悟言做上十好几套衣服。 想起往事,纪悟言有些感慨——现在要怎么找到他? 如果穿了别人做的衣服,就要和他呕上这许多气;那知道他看光了丽雪灼,还指不定要如何…… 正在计量之际,却听得外间有人高声报道:“宫主,文护法出事了,请宫主移驾泠然居。” **** 泠然居,顾名思义,和慕容泠然有著莫大的关系。 也正是文静倾和慕容泠然两人的居所。由此名,文静倾对慕容泠然的爱怜可见一斑。 纪悟言到的时候,却只来得及看到满地狼藉——碎瓷片散了一片,桌子椅子都移了位置,地上还有隐约的淡淡血迹。文静倾摊坐在一旁,几乎已经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神情沮丧,口中只喃喃道,“泠然,我不是有心要骗你的,不是有心的,不是……” “师兄……”丽雪灼就要上前去唤文静倾,却被纪悟言挡了下来。 绕过地上的狼藉,纪悟言来到文静倾身边问道,“怎么,她知道了么?” 文静倾浑身一震,这才抬头看他,仿佛不知道纪悟言与丽雪灼刚刚就到了。纪悟言看他抬起来的脸上,神色十分憔悴,哪里还有半点平常的翩翩文采风流,连声音也发颤。似乎还带了些哽咽道,“我本守在入口,可没想到那些白道人士竟然十分好对付,也就没上心在把守时隐藏行踪。谁知泠然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来了这边,本来想给我送饭图个惊喜,却没想到惊喜成了惊吓,被她识破了我的身份。她一语不发扭头就走,我追她到了泠然居。她摔了所有的东西就要离开,我自然不允,可没想到她居然以头撞柱,说再不许她离开世上就没有了慕容泠然,我只有放手,让她离去……” 纪悟言看他颜容灰败却没有出言安慰,因为这等事情本就是越帮越忙,只有等两人想清楚了再说,可蓦地脑中灵光一闪,又想起一事,直叫他心头一凉。 只听纪悟言颤声道:“文护法,你说那些白道中人能力平平,十分不经打?” 文静倾心思虽然不在这里,可话还是听懂了,于是称是。 纪悟言脸色一黯,又扭头问丽雪灼道,“他们可是看起来十分散漫,一攻便溃不成军?” 丽雪灼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 “而且你二人,都半途有事擅自离开,可有想过,这无疑于拾月宫门户洞开?” 此时的纪悟言还是笑,文静倾和丽雪灼却觉得一阵寒气罩了下来,两人相顾无言,都没想到对方那个时候也离开了把守之地——一个因为吃醋却挑衅慕容涤尘,一个因为爱妻离开痛不欲生。 纪悟言看他们片刻,转身就要离开。 丽雪灼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却听得他一如往常温柔的声音,“雪灼把手放开,否则你这只手只怕就要断在此地。” 而那边,纪悟言的目光也渐渐锐利——涤尘,涤尘,愿你无事。 若是我所测那般,这天下只怕要被我翻个儿来! **** 天下武功源出少林。 千年古刹,千年传奇。 癌瞰天下,纵横四海,有多少豪侠年少得志,有多少红粉恩怨纠缠,纵是当年多少激昂快意,多少儿女情长,都不免在滚滚红尘中化作烟尘。 而只有少林,正如那安然的如来神像,眼帘轻垂的把世间的菩提劫难尽收眼底,却又风雨不动,永远的维护著四海升平。 可你是否真的能分清它是慈悲,抑或是淡然冷情?所谓正邪,又岂是仅仅出世入世的分别? 今日的少林寺,和往日的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 除了站在那千级石阶下的少年。 少年很美。 他的头发披散下来,乌丝雪肤;他穿著一件素白的袍子,只在滚边的地方有淡蓝色的花纹;他的神情有些疲惫,似乎赶过很久的路;他的目光焦灼,那般急切。 他抬头看著少林寺森森的檐宇,眸中又有点点情意闪烁,他声音轻轻小小,望著那深不见底的古刹喃喃自语:“涤尘,我来了。” 这个少年正是拾月宫的新任宫主纪悟言。 世事难料,这话用在纪悟言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四天前的此时,他还与自己的爱人那么温存缠绵,四天后的现在,他却站在广宇深深的少林山门前仰望著前途未知的将来。 涤尘,你在哪里? 只但愿我所料非虚。 启手轻掀下摆,纪悟言踏上那细长的石阶,在一片黄昏暮色中走近了那历经过千年风雨飘摇的少林寺。 此时,天际的月亮圆圆亮亮的升起来,今日正是八月十五,许多爱恨纠缠的的八月十五。 走在石阶上,此时的纪悟言想起很多事。 不是什么钩心斗角,不是什么武林恩怨,而是他曾经和慕容涤尘相处的日子。 他很喜欢吃又咸又辣的东西,但是纪悟言偏爱清淡的。他会顺著悟言,慢慢把自己口味调得清淡。可慕容涤尘却不知道,其实纪悟言哪种都吃得好,是因为清淡的才对慕容二少的肠胃好,所以悟言才说喜欢清淡的。 纪悟言不太爱穿著,可涤尘总给他做很多衣服,每次看悟言穿著那些衣服,慕容涤尘都会很高兴,虽然没说什么,可纪悟言就是知道他在高兴,所以纪悟言穿的衣服尽量都是蓝白,因为这是慕容涤尘喜欢的颜色。 在那段都开始长大的日子,纪悟言知道涤尘开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的站在床边看自己。不做什么,每次一看都是好久,然后悄悄离去,和来时一样毫无声息。而自己总会在半个时辰后起身去看他盖好被子没有。 第12页 两个人在一起的十年,他们种过一盆花,去赶过三次集,慕容涤尘为纪悟言写过三个字。 他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他为他做过好多衣服,也阻止了别人送给他好多东西;他为他盖过好多次被子,为他梳过好多次头发。 他们还吻过一次,可是那时候还都不太懂得吻是什么。 这是一个十年。 可这个十年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这以后,他们分开了,自己曾想过永远不再与他见面,即使那样深深爱他,同时也那样明白他的爱。 可他找到了自己面前,郑重的问自己—— 你要的是这样吗? 我会忘了你,再也认不出你,我不会再看著你笑,不会再爱你。 悟言,你要吗? 那一刻自己就明白——这份爱永远也放不开了。 即使前面是刀山是火海,即使这份爱会让他们不容于世,会毁了他也毁了自己,自己也放不开了。 这两只手,一旦握紧,就再没有分开的可能。 哪怕是要与全天下为敌。 **** 一朵微笑静静的盛开在纪悟言的嘴角,他缓缓的握紧了手中的赤玉箫,叩响了少林寺沉重的门扉。 叩了三声门板,纪悟言并没有等多久,几乎是立即,寺门应声而开,一个小沙弥探出了头,朝他轻轻一礼道,“请问是纪施主吗?” 纪悟言微微一笑,并不意外,朝他轻点了一下头。到是那个小沙弥,看著纪悟言的笑容呆了呆。 他遵照师父的话,说在这里等一个叫纪悟言的人。 “纪悟言”这个名字,这段时间在少林寺可真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每天师父还有太师父们都面色沉重的谈起这个名字,又说什么“魔头”、“冤孽”云云,弄得他也以为这个纪悟言一定是穷凶极恶,面目可憎的大恶人。 可眼前的这个“纪悟言”……和自己以为的一点也不一样。 这是怎样的一个翩翩美少年啊。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人。 眼眸清纯,红唇含朱,青丝柔滑,有杨柳也比不过的身姿,还有蝴蝶也没有的轻盈。 他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朝自己宛然一笑,自己就仿佛重沐春风春雨的一片绵绵。 这般的一个人,怎么会让这么多的高僧们痛叹扼腕? 小沙弥想不通。 小沙弥也不知道,其实不仅在少林寺,即使在全武林,“纪悟言”这三个字也足够叫所有人胆寒了。也只有他这样不谙武林故事的少年才会单纯欣赏的看著眼前的人。 “小师父?”纪悟言试探的出声。 小沙弥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霎时间不由得红了,连忙又朝他颔首,这才转身带纪悟言去师父交代的地方。 纪悟言并没有多问,只是跟在后面看著小沙弥红透的耳根,心中又想起了慕容涤尘。 涤尘也是这么喜欢脸红,而且旁人都不知道他这个习惯。 有时候自己稍微和他坐得近一些,他的脸就会红了,那时候自己还以为他身子出热,想叫大夫过来诊脉。 他脸红的时候,眼睛是亮晶晶的,双颊是淡淡的粉红,那嫣色会一直延伸到耳根,让耳垂也跟著红起来。他会垂下头不看自己,可自己会一直拉住他好言软语的说请大夫过来。若是被逼得急了,涤尘就一句话也不说,抿著嘴硬是不开口。有时候也会瞪著自己,可一句重话也不会说。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 不论是看他高兴,还是生气,还是就是什么也不做的就这么看著,心里就会胀满满,那种幸福的感觉会从身体深处渗出来;如果是被他抱在怀里,或是自己抱著他,两人肌肤相贴的热度,就是再冻的天气也不会觉得寒冷。 想到这里,纪悟言脸上一片盈盈的笑意,这才听那小沙弥又道,“纪施主,已经到了,您请进去吧。” 纪悟言含笑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丙然如他所料,眼前的人是少林现任的掌门人——空行大师。 空行大师,是天下闻名的空鉴大师的师弟,其实年龄却比他小上许多。自从空鉴大师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后,空行就出任了少林的掌门,这一任就是许多年,掐指算来,今年刚好是第十八个年头。 空行身著黄色的僧袍,踞坐于榻上蒲团中。眉宇间的神气与空鉴大师十分相似。不过若是纪悟言见过空鉴,那他定会发觉,空行面上倒底还是多了份躁然之气。 小沙弥把纪悟言领进来,本该马上退出去,却在临走之际,频频扭头朝纪悟言望去。空行轻咳一声,把小沙弥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双掌合十闭门退出。 见状空行面上闪过不豫之色,纪悟言却不等他出声就已经在对著他的位置大方的坐了下来。 一时间,空行到有些局促了。 他们本是算好了纪悟言会来,种种设想种种安排都已做全。可纪悟言显然也是早知如此,可他还是来了,并且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反倒显得自己这边小家子气,过于焦躁。 射人射马,擒贼擒王,两军交战,斗的不过是一个“气”字。 单单在这一点上,纪悟言已经胜了一筹。 不过纪悟言不会讲,空行自然更不会说,于是一阵沉默间,倒地还是空行捺不住咳嗽一声,开口道,“请问纪施主此来为何?” 他索性先不开口,看纪悟言如何。 纪悟言粲然一笑,却并不拐弯抹角道,“此次贸然来访,是想找大师讨个人来的。” 听他这么说,空行反倒怔了怔——这纪悟言仿佛已经料定慕容涤尘是在他们手里了。 空行正想著要怎么开口,却又听纪悟言道,“涤尘虽然生性冷漠了些,可心地是极好的,而且到底也是白道盟主,只盼大师念著情分,放他一次。” 听纪悟言如此笃定,空行尴尬笑道,“纪施主说笑了,慕容施主是武林盟主,老衲又怎会为难他?” “是啊,悟言也想请教大师,涤尘本是白道盟主,各位白道大侠又怎么偏偏要为难他?” 纪悟言收起笑意,一片寒冰冻结在眸底。 第六章 空行看纪悟言如此,立即绷直了身子,细看这少年教主的眉眼。只见纪悟言眉梢带煞,眼眸中却是深深切切的情意,就是傻子也能看个十成十来。 空行不是不知道计量,也不是没听人提过,可所听与所见毕竟是两回事,到底看了这个孩子后,空行心中只得了一声叹息——冤孽,真是冤孽。 也是上天的捉弄,才让这个原本要救世的孩子堕入了魔道。 这般想来,空行心中到凭空多了许多怜惜,心下自然也就软了,于是道,“纪施主,我佛慈悲,今日我就把这前前后后的因缘讲与你听了,这样,你也好有个决断。” “这世上自混沌初开时就分为清浊两气。清为正,浊为邪。女娲补天后,清浊又幻化人形,这才有了所称的『孽』、『赎』之分。一为天下之死门,一为天下之生门。” “四十多年前,阴阳突变,这才有了为『孽』的凤若兮涂炭武林同道,却无『赎』生。 “十八年前,我的师兄空鉴大师,算出了所生的『孽』、『赎』。如今看来,你和慕容施主正是所言之人。原本大家都以为你恰为『孽』,众人想同慕容施主一起去诛除妖魔,可没想到临行只是,空鉴师兄与老衲飞鸽传书,说明你两人正邪位次颠倒,其实你才应当是『赎』。” “为此,老衲与众人定下计划,此去拾月宫,名为攻占黑道,实为乘隙擒获慕容涤尘。” “其实所有的事,原本与你无关;慕容施主与你的种种,也不过是一段孽缘。施主大可不必为了他如此,这些诛魔之事,如今也只有由本寺代劳。只要纪施主愿意月兑离拾月宫,以施主的人品武功,白道盟主也理应不在话下。” 第13页 空行这一番话说的极是讲究。 不仅说明了纪悟言与慕容涤尘相遇的前因后果,而且事事全只针对慕容涤尘,对武林中对纪悟言的微辞却一个字也不提。先是说明两人其实全然没有关系,又暗指此种情意世所不容。一边威逼,一边利诱,的确叫人无法招架。 不过这番话在纪悟言听来却又是另外的一番光景了。 来来回回他只注意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原来武林白道早有打算,早在慕容涤尘攻进拾月宫之时就已经设好了圈套。可自己与涤尘却都被相聚的美好冲混了头脑,没注意到白道众人的算计。自己更在那时留他一个人,偏偏又遇到丽雪灼的挑衅,白白让他损伤了许多内力,这才有了他们的得逞。 这么想来,真不是一个后悔了得。 见纪悟言半晌不开口,空行探道,“不知纪施主现下做何打算?” “请大师将涤尘还与在下。”纪悟言轻轻道。 闻言,空行大师缓缓盍上双眼,道,“纪施主,请自便吧。” **** 月夜 月是冷月。 纪悟言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如暴雨般倾泻的月光,和,月光下数不清的人。 轻叹了一口气,纪悟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动人。 手指纤长,肌肤滑腻,肤色如雪。 但若把它们握在手心中,就会感觉到那隐藏在骨髓中的力量。 如果还有其他选择,纪悟言著实不想用这双手杀人。 忽然又想到凤若兮。依照梅灵砂的说法,他被逼坠崖的那天,也是八月十五吧。不知那时的他是做何感想?是绝望还是期望? 轻叹一声,纪悟言做出起手的姿势,泰然道,“诸位大侠可已说好了顺序?谁是第一个?” 持苍子是青城派的高手。 说他是高手,相信在武林白道中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三岁学剑,八岁打败授业恩师,十二岁武功仅次于青城掌门玄静子,十五岁自创“扶风剑法”,十六岁携剑行走江湖,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今年三十二岁的他,已经是一代名侠。 这样的一个人,偏生生就一副风流倜傥的皮相,白白搅动了一池春水,让无数女子神往。可谁知这个持苍子竟然生了仿佛铁石造就的心肠,不论对怎样的武林美人,都是不屑一顾,薄情寡性。曾有一女,因慕其名千里孤身而来,病倒在青城门前只求见他一面,谁知持苍子竟真真舍得下心肠,一面不现,硬是令那女子相思而忘,死前还念著他的名字。 八月十三是持苍子的生辰。 自三年前起,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离开青城,独自渡过这个日子。虽然十分奇怪,可是他这样做,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再加上他为人本就孤僻,也无人觉得过于怪异。所以,其中的玄机,也只有持苍子一个人知道。 所有的缘由只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 并且,只是一面之缘而已。 且不要说别人,就连持苍子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这样一颗精钢所铸、严丝合缝的心,硬是有人生生的闯了进来。而且,最令他无地自容的是,自己的这份感情——还是单恋。 每次想到这里,持苍子都想大笑三天,再大哭三夜。 笑,是因为人生的无常;哭,则是这心动来得过于荒诞。说出去,恐怕十个人有九个人不信,剩下的一个,是因为吓得忘了回答。 三年后的今天,他又来到了这个湖边。只因为三年前的今天,他在就在此处遇见了那个人。 永远忘不了那天,自己骝著马,无意间来到了这个湖边。然后说不清是缘是孽的,看见了“他”。 那仿佛是一个冰雪所铸的人,可周身的皮肤,也像初落的新雪。——自己来的时候,他正在沐浴,阳光折射在他身上,似乎幻成了七彩。自己急忙撇开眼睛,不敢亵渎这欺雪赛霜的人。可被看的人到似乎不太在意,只是淡淡的走到岸边,拿过持苍子脚边的衣物穿戴好,默默走开。 不知道什么,持苍子的心,在那一刻突然涌出了巨大的失落,于是他出声道,“在下青城持苍子,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声音中,有他自己也没察觉的颤抖。 那人听了他的问话,扭过头来斜斜的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走了开去。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说一句话。持苍子时候常为此饮恨不已,可他又想:毕竟他还看过自己一眼不是吗?虽然不咸不淡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可持苍子仍然觉得自己醉了。 只这一眼,已经比那几十年的女儿红不知道香醇多少倍。 持苍子的个性恰恰是沉默寡言的类型。所以即使经历了这样对其意义重大的事情,还是习惯性的对谁也没有说。只是在每年的这天都会来到这个湖边,期待再次遇到那个少年,遇到那个仅仅一面就偷走了自己心的人。 忘不了那么冷淡的眼睛,仿佛被看过就像冰栗子滚过全身,一直冷到心里,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样的寒冷。 下次见面一定要知道他的名字——持苍子这样在梦中对自己发誓。 可是持苍子的运气并不好。也许不应该说“不好”,而应该直接的说——“很坏”。 今年的八月十四,他又爱上了一个人,仍旧相遇在那个湖边。 若说先前的那一个是寒冰,那么眼前的这个就是春水了。眼前的人明媚而温柔的眼睛看在持苍子脸上,持苍子忍不住也微微笑起来。 这怪不了持苍子,毕竟他也算是定力颇深的一代名侠。 实在是天下没人能拒绝这样的一双眼睛。历经沧桑的人,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初升的朝阳;心存绝望的人,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娇柔的晚霞;而像持苍子这样冷心冷情的人,则能看到原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拥有的深情。 持苍子又一次忘了开口,不过少年却说话了,他的声音清晰得不含一丝杂质,如碧绿的谭水,他道,“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和三年前一样,持苍子局促起来,不过他还是正色抱拳道,“在下青城持苍子。” 少年微微一笑,看了看他,若有所思道,“原来是持苍子大侠,早闻大名了,在下可否请教您一件事呢?” 看著他的笑容,持苍子无意识的点了点头。 这下少年笑得更开心了,声音也更加柔和,“持苍子大侠,可否请您将慕容涤尘的下落告知在下?” 若是平时,听到这个问题,持苍子一定会马上警觉起来。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要知道慕容涤尘的下落是几大门派世家内地位较高的人才知道的秘密,而自己也马上要赶去为此少林,这个少年这样问,又和慕容涤尘有著什么样的关系呢? 当然,这也只是在平时;现下可不是平常的时刻,现在是非常又非常的时刻——持苍子心动的时刻。 所以对著这样一个让人无法拒绝,无法不心动的人,持苍子只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少年。 不过幸好的是,持苍子知道的也不多,否则武林白道的损失会更加惨重;而且,之前,他连慕容涤尘和纪悟言的面都没见过,否则他会发觉,自己心动的对象可都不是寻常的人。 看来我的眼光真不错。真不知道持苍子的会不会这么说。 只是这个问题,现在恐怕连持苍子自己都没办法回答。 因为纪悟言的赤玉箫已经刺进了他的喉咙。持苍子的喉管“咯咯”作响,其实他想说的是:“我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 第14页 可惜他已经没办法发出声音了。 当纪悟言问“谁是第一个”时,持苍子站了出来,因为他真的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温文细致的少年,就是大家口中妖魔般的“纪悟言”。所以他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不想使出全力对付纪悟言,只想把他吓退,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是一个误会。 他用了五分功力,而纪悟言在一招内就把萧刺进了他的脖子。 不过纪悟言同时点住了对手的穴道,阻止了更多的血流出持苍子的身体,把他交给了青城的同门。 看著被人抬下去的持苍子,纪悟言自然看到了他眼中的不舍和不甘。依纪悟言玲珑剔透的心思,他当然明白持苍子的心中所想,可是,他也只是留了半分力道而已,否则现在持苍子早已不是一个活人。 一颗心,换半分力道。 纪悟言虽有愧疚,却没有丝毫的后悔。因为这里所有的人,都是阻止他和涤尘见面的的人。 所以,对其他的人,纪悟言是更加不会留情了。 横过玉箫,纪悟言继续笑道,“那么……谁是第二个?” 纪悟言的这句话,换来的是群侠面面相觑的结果。 武当的掌门看看峨嵋的掌门,峨嵋的掌门看看崆峒的掌门,崆峒的掌门看看点苍的掌门,点苍的掌门看看华山的掌门,华山的掌门看看青城的掌门……青城的掌门连忙把脸撇到一边。 开玩笑,一招耶,只是一招而已,就让自己门下的持苍子差点命丧黄泉。天知道自己的武功究竟有没有比持苍子高! 纪悟言仅用一招就差点送持苍子去了西天。这个刺激的确过于巨大。 几位平时都悠哉惯了的武林名宿,在那双堪称“天下第一明媚”的眼睛逼视下,竟然很没骨气的胆怯了。这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都同样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平常又万分不屑的东西。 于是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几大门派的掌门人同时吆喝起来;“贼子妖孽人人得而诛之,大家不必对这拾月宫的妖人讲什么武林道义,一起上啊!” 听到这一声,所有年长的白道人士心头不约而同的涌上说不出的怪异——这句话似乎在哪里曾经听过……哦,是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一样白衣胜雪风华绝代的人,也是在这样一句后,被如此多的人围攻著…… 而年轻人们,显然没有想到这么多。他们心里,更多的是即将建功立业的激动和对将来的憧憬。热血在他们胸膛中沸腾起来,与此而来名誉地位,几乎可以迷惑所有人的眼睛。他们都还太年轻,甚至还不能衡量一些事务的轻重,不能明白一些十分重要的事理。 比如说,如果没有了性命,即使再盛大的名誉地位也是徒劳。 所以他们就这样在纪悟言的身前倒了下去。 这时的纪悟言,手中拿的,已经不是赤玉箫了。 他盘膝坐了下来,在鼓琴。 这把琴,琴板刻著凤尾,龙香柏木制成弹拨。纪悟言雪白的手指拨在深红的琴弦上,与梅雪之姿仿佛,这也就是后世“凤尾琴”,又称“梅雪凤尾琴”的由来。 琴声仿若凤鸣、缭绕不绝;抚琴的手,如同花瓣飘落在水上。 众人本应都有些醉了。 如果这琴不是赤玉箫幻化而来的。 看著黑压压的人群蜂拥而至,纪悟言甚至连一分惊惶也无。唇角仍留著温柔的弧度,眸中依旧流光如昔,只是把单手持的赤玉箫改为了双手握住萧身的两端。 那如玉般的手捏著萧的两头慢慢向外拉开。 然后,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原本红玉制成的萧,竟然像面条一样被人拉扯著变细变长。可不少的内家功力高手仍然看出纪悟言这一手,是内功已达臻境才能使出。 不过还没等他们醒悟过来,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变细变长的赤玉箫,在纪悟言手中泛出了红光,渐渐的变化著形状。也就是眨了四五下眼的功夫,随著光芒的消失,七条深红的琴弦出现在纪悟言的指尖,接著是宝轸、轸函、玉足、琴荐……最后是凤尾。凤尾一出,立即有人惊叫起来,“凤、凤尾……是凤尾琴!” 还来不及体会这语气中的恐惧,冲在最前面的年轻人中,已经有人向前栽倒。而后来的人,又倒在了身前人的身上,如此层层的叠过去,不一会儿,匍匐在地上的白道群侠已经用自己死去的身体在纪悟言周围围成了一个径约九尺的圆。 一个人,七根弦,是否能杀人于无形? 我似乎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 那么,我如果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在这皎皎的月下,在这眉眼皎皎如月的人面前,千众高手竟然连一丝还手之力也无? 并不是因为高深的武功,并不因为过人的美色。 只是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寂寞。 此生虽未死,寂寞已销魂。 每个人心中都有著寂寞的一隅,无论王侯将相,无论才子佳人,单单是这一点却都无法免俗。 盎人有富人的寂寞,穷人有穷人的寂寞,大侠有大侠的寂寞,高手有高手的寂寞。丈夫有丈夫的寂寞,妻子有妻子的寂寞,成人有成人的寂寞,孩子也有孩子的寂寞。当帝王对著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臣民,当边将对著塞外的黄沙,当游子对著母亲的家书,当少女对著空落的闺房,我们不能不说他们“寂寞”。 纪悟言的琴,同样也重在了“销魂”二字。 在他拨出音符的那一刻,所有人顿时觉得浑身的力气迅速的从四肢倾泻而出;而同时灌注进来的却是一拨强似一拨的寂情忧思。如龙卷凤缠般的力量,柔柔的春风、瑟瑟的秋雨,从那人泛著苍白光华的手中流泻出来,夹著如柳絮一般软绵绵的寂寞。 头晕目眩。 细而长的手指,仿佛蝴蝶一样翻飞在自己的脑海里,记忆中的某根弦被拉断了。春风秋雨,还有柳絮,一起吹进来,涌进来,飘进来。 原来在这大千世界中,我是这么寂寞啊,这么样的孑然一身,找不到一个贴心、可以畅言心事的人。人生碌碌,前途漫漫,是否真的只是庄周梦蝶,而梦里的那只蝴蝶,又要何时才能如愿呢? 死亡是不是真的可以给这所有的一切一个结局? 还是我们早已忘了,死亡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安息”。 第七章 望著不断倒在自己眼前的人影,纪悟言的心中叹息著——自己的心中又何尝没有寂寞呢? 一个人的时候,那附骨的寒气,怎么不是……也能魂销? 这样想的纪悟言,手下却没有丝毫的留情。 夜风淡淡的吹过来,带著微微的凉意撩动著纪悟言的长发,散出涟漪一般的波纹。渐渐的,纪悟言觉得冷了。四肢的暖意慢慢退去,心中慢慢变得冰凉起来。看著周围努力运功对抗琴音的众人,不断有人支持不住的倒下,一丝兴奋跃出了纪悟言的脑海。 如果杀尽天下人,那又会如何呢? 如此强大的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力量足以抗衡? 也许把他们全部除去,自己就能涤尘毫无顾及的永远在一起,再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纪悟言轻轻的笑起来,清冷的声音在夜空中漂浮颤动,让人硬生生的打了一个激灵。 若有人此时抬头去看纪悟言,一定会惊异于他的变化。枚红的唇色渐渐转为殷红,雪白的肤色更加透明,黑色的眸子中透出冷光,这个绝色的少年此时竟有几分如同凄艳的厉鬼。 可惜的是,所有的人都没注意到这一幕,他们只低头顾著自己的伤势,丝毫没注意到危险的到来。 第15页 一瞬间,纪悟言的琴声急促了起来,众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刺著自己的耳膜,压力骤增,心肺间仿佛被人挤著马上就要炸开。不一会,有人已经七窍流血,眼看不支。 就在此时,远处的僧房一阵骚动传来,隐隐约约可闻巨大的碰撞声,似乎是两股高强的内力终于分出了高下。几乎是立即,有什么人从浓黑的夜色中飞奔而至,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夹著说不清的惊惧,“空行师叔!慕容涤尘他……!” 穿著黄袍的僧人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此时也顾不上已经被打折的腿,只忍著痛奔过来讨救兵,没想到还没赶到空行的僧房,一阵清风般的声音已经吹了过来,带著苒苒的馥香,“敢问大师,您知道慕容涤尘此时身在何处么?” 僧人忍不住扭过头去看,一个穿著素白衣衫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自己身边,他双目盈盈,声音中透著惶急。僧人顿时有点呆住了——这个神仙般的人物是谁?可是月宫中的仙子?不过他还是喃喃的回答了他的问话,“他就在那边的僧房……” “可是你不能过去……”说出后面这段话的时候,僧人的眼前已经没有了少年的人影,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看花眼。难道是今天的月色太美,所以自己看到了仙人的幻影。 僧人正想著,缥缈的暗香和著淡淡的语音曲折而至,“谢谢你的话,所以……我不杀你。” 下意识的朝自己的颈间模去,僧人倒抽一口凉气。自己的颈子上,一道两寸长的伤口正冒著血珠。 要是再深一点…… 不敢再想下去,僧人朝前面飞奔而去,转眼空行住持的禅房已在眼前,收下轻功,他轻落在地上,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呆立在当场。 只能说,这是人间的修罗场。 可容千人的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倒著白道的各路英雄。有些年轻的,武功低微的,早已倒在地上,看来已经死去了多时,尸体就这样杂乱的堆著;有些没死的,则口吐鲜血,其中夹著黑碎的内脏碎片;而各路的掌门,包括本寺的空行大师则面色灰暗、一头冷汗,似乎刚刚经过了一场浩劫。 “这是……”僧人刚要发问,已经被几大掌门目光一转,瞪了个一身冷汗,于是他连忙改口道,“几位前辈,请快去关押慕容涤尘的禅房看看吧,本寺僧人死伤惨重。” 闻言,众人目光更加阴郁。 死伤惨重…… 死伤惨重? 难道……难道,这数千白道英雄,竟然就真的关不住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大家实在是忘不了刚才的凶险。这个刚刚赶来的僧人,真的是所有人的救星。“慕容涤尘”这四个字似乎有著巨大的魔力。一听见这四个字,纪悟言已经一跃而起,一手抄起凤尾琴,一手施出内力把手中的琴回复作赤玉箫的模样,人已经在三丈之外,朝著声音传来的地方去了。众人一时也骤然觉出压力剧减,居然真的捡回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 冷风袭来,苍月如洗,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的风……似乎特别的凉呢,直吹得人骨子里发寒。 一个人活著,就停止不了对自身的反省,除非他真的是傻得不能再傻的傻子。很多时候,我们都会自己问自己一些问题,比如说:我做这件事情值不值得?这个人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等等。 纪悟言也是人,当然也不能免俗。 很多时候,他也会时不时的想起来自我反省一番:我是不是对雪灼太严厉了?这件事的处理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等等、等等。不过,有一件事情,纪悟言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起来过。那就是——我到底爱不爱涤尘?我究竟有多喜欢涤尘。 可是人生往往是由很多意外构成的,你没有准备好的问题,并不代表没有人会强迫你做出答案。 现在的纪悟言,刚好就要碰上类似的情况。 纪悟言赶到黄袍僧人所指的禅房外时,只看到了满地的血,隐隐可见一场惨烈的厮杀。 计量片刻,他举步向禅房内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见一个再熟悉也不过的声音道,“是悟言吧,快进来啊,那些想关我的老秃驴都被我赶走了,一时半会儿他们不敢来的。” 打起帘子,纪悟言就看到了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 眼前,慕容涤尘正对他笑意翩然,“悟言,你终于来了,你可知道,我好想你呢。”说著,他还朝纪悟言张开了双手,就等重逢的爱人扑过来和自己抱个满怀。 谁知纪悟言却只是冷冷的看著,丝毫没有上前的意思。 慕容涤尘愣了愣,面子上似乎有些挂不住,脸上微微的红了,难堪的张著双臂,有些忸怩的道,“悟言,你怎么了?难道你不想我吗?” 这下纪悟言的连表情也一并冷了下来,硬邦邦的吐出三个字——“你是谁?” 慕容涤尘微微低头,眸子一转,竟然透出了一丝妖气,也不再瞒下去,只道,“我原来也料想瞒不住,可怎么也不知道这么快。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对呢?” 闻言,纪悟言笑了——这是他在想起爱人时的习惯动作。他笑道,“哪里都不像。” “慕容涤尘”模模自己的脸,又查看了一下衣著,再瞧瞧手脚姿势,还是不太明白。自己明明觉得已经学得很像了啊。 可他不知道,自己所谓得“很像”,即是只是纤毫的差别,落在纪悟言眼里,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涤尘叫他的声音不会这么甜,涤尘唤自己名字的尾音不会有点颤,涤尘不会这么坦然的向自己张开双臂,总是自己率先抱住他。 怎么会看不出来? 虽然被认了出来,“慕容涤尘”显然并不气馁,他还是幽幽的瞅著纪悟言,似乎一点点也不害怕纪悟言那一身的武功,仍是更甜更甜的笑著,“好吧,那作为你的精彩表现的奖励,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是慕容涤尘哦。” 看著纪悟言仍不动声色,“慕容涤尘”道,“怎么?你不信吗?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没有经过任何易容。那么,你为什么不想一想,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不管现下纪悟言心中究竟是如何翻江倒海,只少在面上,他很成功的保持了平静,眸中秋水如镜,不见丝毫波澜。见纪悟言如何表现,“慕容涤尘”收起了脸上的甜笑,目光向下挑,显出几分嘲弄,“怎么?你连问都不问我吗?还是你根本就不关心他呢?什么海誓山盟,看来到头来也不过是句笑话……多情反被无情恼……看来千古都是如此呢!” 轻飘飘的说完这几句,“慕容涤尘”又道,“你不知道,你没来的这几天,他可不好过啊,每天都想著你,就在虚弱时被那帮秃驴施功镇住,他也从来没断过想你的念头……” “慕容涤尘”自顾自的说著,似乎沉入自己的思绪,没有注意到纪悟言探究的眼光。他仿佛对真的慕容涤尘十分同情,而对这样的漠然的纪悟言十分不屑,言辞间带了些讥讽,可语态清渺。 若说慕容涤尘给人的感觉是冷峻,那么眼前的这个“慕容涤尘”让人觉得的则是怪怪的。本应该是清高,似乎又夹杂了嫉世愤俗;本应是不沾人间烟火,可偏偏又沾惹了凡间七情六欲,折了若仙的风骨。 这个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纪悟言这样想著,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事情太过蹊跷,目前首先的就是要静下心来想清楚前因后果,切切不可自乱阵脚。 第16页 他这边强自镇定,那边“慕容涤尘”却已经等不了这许多了,仿佛是要证明什么,又或者是想看场好戏,他开口道,“好吧,我给你一个提示——我绝没有经过任何易容,可是我并不是慕容涤尘,那么,我是谁呢?” “如果猜不出来的话,就要受到惩罚,也许你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慕容涤尘……” 他话音未落,纪悟言已经缓缓走了过来,晶亮的眸子中带著惋惜和叹息,轻轻道,“凤若兮,你本不该来的,更不应该占了涤尘的身体。” “慕容涤尘”面上的笑容顿时凝住,眼睛死死的盯住纪悟言;等他再笑起来时,唇角的笑容已经清锐如刺,“纪悟言,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这样厉害啊……依言而行,我会把慕容涤尘还给你,不过……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月十五,阴阳破。” “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爱他,他又有多爱你。 “让我看看你们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坚如磐石,还是镜花水月。” 说完这些话,“慕容涤尘”整个倒了下去。在他的身体接触到地面之前,纪悟言一个旋身轻轻搂过了这具轻盈的身子,牢牢把他抱在了自己怀中。 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是知道——他又在自己怀中了。 所以只能、只敢这样紧紧的抱著,用还有些不确定的声音轻声唤他,“涤尘,你怎么样了?” “涤尘、涤尘、涤尘……” 细细的看著自己怀抱中的人,纪悟言的手忍不住的颤抖。还好还好,呼吸还有些轻浅,但看来到底是没事了,只是又比那天瘦了。 他怎么一直一直的瘦下去呢?以后自己一定要找个地方,能和他好好的在一起,然后做最好的菜,把他养得胖胖的;从此两人在一起,永不分离。 越这么想下去,纪悟言越觉得甜蜜起来,竟然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咦? 涤尘为什么还不醒呢? 纪悟言低头看去,只见慕容涤尘紧紧的闭著眼睛,眉头也皱得紧紧的,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涤尘、涤尘……”纪悟言这次是担心的叫著怀里爱人的名字。 就在此时,慕容涤尘的眼眸张开了,流露出的,却不是纪悟言熟悉的缠绵爱意,而是,兽性的光芒。 月十五,阴阳破。 指的是阴阳失衡,也是世间阴气大胜的日子。据古书载:这一天,为“孽”的人,若是体质虚弱,或是意志不够坚定,便会被阴气所染,失去对自身的控制,成为无理性和人性可言的异物。 就在纪悟言搂住爱人毫无防备之际,慕容涤尘已经一口咬住了纪悟言的颈子。 那样雪白柔滑的颈项,薄薄细腻的肌肤,还有下面隐隐的暗青色经脉,在此时的慕容涤尘看来都是万般的诱人。尖利的犬齿重重的咬下去,纪悟言轻轻的“呜”了一声,然后急速的喘气。 不同于平时情人间亲匿的吻咬,这可不是普通的疼,只一下就已经见了血,留下几个暗红色的齿印。如果是咬在喉咙上,说不定就会因此咽气了。纪悟言心中惊惶,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敏锐的觉察到涤尘和平常的不同,可即使他盖世聪明,又怎么能在这短短时间而且混乱非常的场面中想出原因来。 等慕容涤尘一下松了口,纪悟言急忙向后退去,奈何被慕容涤尘牢牢抓住,此时竟然借力施力把纪悟言向前一送,又扯住脚踝把他拉倒在地上。 “涤尘,你怎么了?”纪悟言忙一面用手臂挡住慕容涤尘,一面挪著后退, 可谁知慕容涤尘的力气竟十分巨大,一把就将他重新拉过来,又一口咬在了肩上。 “啊……”纪悟言痛苦的颤了颤,顿时肩上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慕容涤尘在咬开皮肤后竟然用舌尖舌忝著伤口涌出的鲜血,让身下受伤的人一阵抽痛。接著素白的衣衫被向两边拉开,露出线条美丽的,在月的苍华下,泛著淡淡的光华。 比起这些,纪悟言更担心的是慕容涤尘。 涤尘怎么了,他似乎认不出自己。 哦,对了。 罢刚凤若兮说过的话,他说要看看自己的涤尘间的爱情究竟是如何。难道所指的就是这个? 想到这里,纪悟言勉强运功捉住慕容涤尘的双手,仔细去看他的神色。冥冥的暗光中,慕容涤尘的汗涔涔的落下来,双目通红,完全不见平时的冷静超月兑,哪里还有理智的踪迹,一望之下便叫人十足十的胆寒。他的手劲也大得出奇,方才自己身上凡是被他抚过的地方,都现出了道道或红或紫的淤痕,根本不是平常的他。 瞧著这样的人,即使相貌再美,平常再让人心疼,其他人也会忙不迭的逃走吧。 可是纪悟言不能。 眼前的这个人是涤尘啊,是他爱的人。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吧,否则怎会对自己如此?所谓幸福,不是两地分离的相思,而是紧紧的相拥。如今他的人就在自己的面前,纪悟言又怎会松手。 恨不得就这样一辈子的抱著他,被他拥在怀里。就算痛一点,只要是他,又有什么关系? 轻轻抱住慕容涤尘,纪悟言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在他表情疯狂的脸上印上自己的吻。这个吻夹著万般的怜惜和不舍,如同亲吻一朵蔷薇一般的小心翼翼,哪怕自己正受著情人的摧残。细女敕的红唇贴上了慕容涤尘脸上绯红的肌肤,细细的在其上磨蹭;身子也紧紧的靠著他,隔著衣衫绵绵的厮磨。 纪悟言放开慕容涤尘的双手,向后躺倒在地上,似乎没有感觉到所有的衣物顷刻间都化作碎片。 只要是他要的,给他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是他要的,自己都会尽力把一切送到他手中。 就算现在的他神智不清,纪悟言仍然是心甘情愿,连一丝一毫的勉强和不情愿也无。 晦暗的禅房中,只有被窗棱切成细碎的月光,然后,就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慕容涤尘无意识的亲吻著身下这具优美的身躯,即使感觉到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反抗,动作仍是没有轻缓下来,纪悟言细女敕的肌肤上不久就开出了鲜血铸成的花朵。 纪悟言抖著的身子,伸手把涤尘额前的散发拨到耳后,静静的微笑,感觉著爱人并不温柔的抚触,轻声道,“涤尘,别怕别怕,我不会走的,就在这里;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轻一点……” 他的声音,如同盛开在幽暗夜色中的清丽昙花,水晶一般易碎又无瑕。 听在慕容涤尘耳中却仿佛一阵炸雷。 蓦地,纪悟言感到身上的肆虐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却看见了一双清明,又忍著痛苦的眸子中。 “悟言……?” 慕容涤尘不确定的自语,手掌贴上身下人的脸颊,轻柔如同方才纪悟言印上的那个吻。 这一瞬间,纪悟言温柔的笑起来。 他终于醒了。 第八章 从在拾月宫的相聚,到分离,再到眼前的重聚。对慕容涤尘来说,真的如同一场梦境,只是场景人物都太过真实,让人无从怀疑。 那日自己撑著虚弱的身子,用内力给了丽雪灼一番小小的教训,正准备去找悟言回来。可就在这途中却遇上了许多白道的高手。自己对他们并不陌生,因为就是自己带他们进来攻打的拾月宫。可让慕容涤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也就是这些人,却在再遇上他的当口,双方互行见面之礼时,偷袭了自己。 当时自己连力气都有些没回复过来,内力又有耗损,居然没让他们费什么力气就捉回了少林寺。而且甫一进来,就被十来个少林高僧团团用功力镇住,甚至动弹不得。也就在此时,自己才明白,原来他们所说的“孽”就是自己,原来空鉴大师早在传自己内修的“慕容功法”时已经得知了他的真正身份,然后飞鸽传书给他的师弟,也是少林的掌门空行,一起与各大门派定下了这个其实是捉拿他的计划。 第17页 四天时间,自己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朦胧间知道什么时候用饭,剩下的时间全都浑浑噩噩。 少林的僧人妄称天下第一门派,居然忒的歹毒,不断的往慕容涤尘体内输入再输出内力,让慕容涤尘一直处在万般疲劳的状态,丝毫不让他有清醒的时间,以防他有机会施展惊世的武功。 可是他们百算千算、机关算尽、万万也也算不到,他们如此对待慕容涤尘恰恰是给了以前的“孽”——也就是凤若兮。醒来报仇的机会。 凤若兮这一代,天地气象异常。 只生出了此“孽”,而无“赎”生。再加上他本就屈死,对人世执念太重,导致阴阳曲折裂断,居然硬是挤进了和他一脉相通(他们都是“孽”)的慕容涤尘体内,这也才有了慕容涤尘莫名的内力,也是那天空鉴担心的缘由。 十五、十六之时,正是明月当空。 月属阴,较之慕容涤尘,凤若兮的阴气又更重,恰好少林的蠢材们又让慕容涤尘的精神虚月兑下来,也就给了凤若兮出现的机会。 凤若兮本是死于白道之人手中,自然是对他们深恶痛绝。所以一占住慕容涤尘的身体便出手把这禅房里所有的和尚狠狠教训了一顿,让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近前。 不过此时的凤若兮,已经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凤若兮了,那个宛如谪仙的人,早已经死在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八月十五,那个鲜血浸湿的月下。他永远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我会记住你们的,我会回来的,到那时,你们所有的人都会尝到今天我受的一切。记住,我会加倍讨回来。” 人之一世,不过“爱恨情仇”四字。 可如今的凤若兮,爱与情早已随风而逝,余下的惟有仇恨,当然也对曾那么付出过的东西失去了信心。 再说明白些,就是他不相信真的还有什么真心真情。 所以当他听见慕容涤尘在昏迷中,心中想的只有那个人时,相信人人都能看见凤若兮唇边的冷笑——如果他有身体的话…… 可是,连凤若兮也没想到的是,纪悟言居然是这么一个绝世的人物,居然不仅识破了自己不是慕容涤尘,还猜出了他是谁! 愿赌服输,他依言暂时退出了慕容涤尘的身体,其实也是想看看这两人的笑话。因为他深深的明白,由于自己的关系,已经引发了“孽”最原始的力量,借著月光,今夜的慕容涤尘会失去控制,巨大的力量涌动著,正要寻找一个奔流的出口。 那么,呵呵,就让我看看你们的爱情吧。让我看著你爱的人,扔下你逃出去。 凤若兮冷冷的笑著,眼中却有他自己永远也看不到,也不愿意承认的泪光。 **** “悟……言……”模糊的说完这两个字,慕容涤尘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体内所有的气力。 太阳穴“突突”的跳著,有什么东西在四肢中东奔西突的要找一个出口,有什么人在自己耳边轻声的说著,用那样蛊惑的声音,“放开手吧,放开手吧,美丽的猎物就在你面前。” 下意识的,慕容涤尘重新紧紧扣住了禅房中床榻的一角,不让自己伸手去碰近在眼前的纪悟言。 “快走、快……走……”说完这几个字,已经是慕容涤尘的极限了,他只盼悟言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可慕容涤尘已经感到了身体内那股强大的力量,还有,自己究竟需要什么。 现在的自己,似乎所有的毛孔都已经张开,全都有意识的开合著,叫著一个名字——纪悟言。 树叶在“沙沙”的响著,风的歌声是无法形容的美丽。月光由苍白变成了幽蓝,然后是暗紫,艳红的花慢慢染上黑色,女敕黄的草叶有著盈盈的绿光。 明明有声音,可周围却是什么也没有的安静。 悟言在说什么? 集中了所有的精神,慕容涤尘勉强在朦胧中察觉了纪悟言红唇的开合。 是在说话吧,是在对自己说什么,可是,自己却什么也听不见。 能听见的,似乎只有静到不可思议的声音,比如,月光穿过窗户摩擦的“簌簌”声。 除此之外的所有感观,全部集中到了视觉和触觉。 扁和影在自己眼前晃动:那漆黑如锻的长发,如果用力拉扯,会不会听见清脆的悲鸣。那红润的唇,如果轻轻的吻上去,会是哪般的浓香;如果压住狠狠的噬咬,会不会就这样被揉碎在自己的唇;那纤细的颈子,如果再印上相似的齿印,是否还有如此鲜美的血液。还有那雪白柔软的腰身,想要把它折起,听清澈的声音变得沙哑,哭泣般的在自己耳边啜泣…… 好想,就这样抱紧他,推倒他,然后…… 可是,可是不行。 他是悟言,是悟言,是你最爱的人,你怎么舍得那么对他? 难道你要看他的鲜血洒在你眼前,难道你要看他心碎的表情,难道你要看他一脸痛楚,难道你要看他苍白著脸昏迷过去? 不,不能,不能。 悟言,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了,我只能用手抓住床沿,不让这个身体朝你逼过去。 为什么你还不走,我不是要你走了吗? 我的身体好热,每一寸皮肤都开始疼起来,有什么要闯出来。 悟言,悟言,你快走啊,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可我已经没有力量再说一次。 我紧紧的扣住这个身体,手臂很痛,已经用力快要断掉了,指甲也很痛,上面渗出了血,十个指头已经磨出了血。 可是这样更好,痛楚可以让我忍耐的时间再长一点。 想再抓得牢一些,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落了下来。 可是却一点也不痛了,我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悟言,为什么你还不走呢?为什么? 为什么?! 我要失去自己了,最后的清明中,我看见你走来,你抱住了我。 然后,你笑著吻了我,我听见你说——别怕,我在这里。 **** 在很久很久的以后,慕容涤尘和纪悟言两人才重新谈到了这个话题。 原因无他,只是每次偶尔不小心提及稍微涉及此的话题,慕容涤尘总会兴起自残的念头,让纪悟言防了又防,禁止任何人说起,也成为了两人间的禁忌。 不过后来说到这回事的,还是慕容涤尘。 忍著心痛,把纪悟言圈在怀里小心翼翼的问他,“还痛吗?” 纪悟言愣了一会儿,而后,同样抱紧了慕容涤尘,轻轻道,“傻瓜。” 这是纪悟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慕容涤尘“傻”。 但,其实纪悟言自己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啦,因为他在后来总是用近乎呵护的态度对待慕容涤尘的破损过的手指,凡是见过的人都说“肉麻”。 肉麻? 的确肉麻。 凉风习习,彩蝶纷飞。 大家吃著蜜饯,喝著君山银针,乘著和风丽日的天气坐在凉亭里,看那两个人你侬我侬。 因为这样,所以除了“肉麻”,可能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的词来调笑这对情人。 可是在那个八月十五的晚上,白道各位声名卓著的大侠们却显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在一边被纪悟言弄个半死不活,另一边被“慕容涤尘”弄个不活半死后,他们决定先休息一阵,暂且不去打搅这两个刹星,反正看样子他们进去了快三个时辰也没有出来的迹象,现在天都已经蒙蒙亮了呢。 有了这个共识以后,众人都排排坐著运起了内力疗伤。不久,许多人头上已经冒出了白烟,也许应该说是蒸气,显然进入了疗伤最紧要的关头。 第18页 可是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 一声悲鸣。 一、声、悲、鸣! 事后有活下来的人说,他这辈子都没有听过比那次更凄惨的声音,仿佛是一把刀子,直接刺穿了听者的耳膜。 那简直是活生生把心剜出来的声音——也有人这么形容。 那声音是慕容涤尘发出来的。 叫完了这一声之后,他开始呕血,鲜红而新鲜的血液,散在已经被血浸透的床单上,床的那一头,纪悟言躺在上面。 静静的,安静的,已经没有了呼吸。 纪悟言蜷曲在床角,满头青丝,依旧是柔长的,其中却夹杂了许多已经凝结的血块;眼睛紧紧的闭著,眼下是青色的阴影;脸色苍白得仿佛透明,没有一丝血色;而从颈部往下,那是无法形容的凄惨——雪白的肌肤已经完全没有雪白的痕迹,青色的淤伤掩盖了皮肤本来的颜色,附著在其上的,是暗红的伤口。 在他身下,血晕出了大片的痕迹。 可是,他的嘴角,却分明有一丝微笑,仿佛是凝固在这张足可倾国的脸上。 悟言…… 悟言…… 漫长的凝望中,慕容涤尘叫了自己的爱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方才的那声悲鸣,似乎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手没有办法伸出,脚没有办法挪动。 去,去看看,他会没事的。 快过去啊,快过去,他就在那里。 快给他输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然后为他疗伤。 快抱住他,唤他的名字。 一切都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他怎么会有事,不要瞎想。 对啊,他会好起来。 我们会在一起,在一起,一定的。 我们说好的啊,很久以前就说好的,很久以前。 对,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 说好的,在一起。 可是……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他真的不能动了。 如果是真的他真的不能动了,真的不能再说话了,真的不能再对自己笑了,真的不能看自己,真的不能呼吸,真的没有心跳了,那美丽的眼睛里真的没有了自己的影子,那柔软的手臂真不能再抱紧自己那温热的身体,真的变得冰冷那晶亮的眸子,真的黯淡下来那起伏的胸口真的停止下来,再没有了那样的笑靥,再没有了那样美丽的声音,再没有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再没有了那么轻柔的吻。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自己要怎么办呢? 或者,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又要自己做什么? 这时,慕容涤尘反倒笑了。 其实不必这么害怕,不管在哪里,只要我们一起不就好了吗? 方才我怎么没想到呢? 僵硬的身体,终于可以动起来,慕容涤尘慢慢吐了口气,伸手准备拨开黎明前最后的晦涩,蓦地,眼前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一双寒星般的眼睛。 一双天下最美的眼睛。 在慕容涤尘的心中,他愿意拿天下的一切却交换这双眼睛中的光芒。 涤尘…… 纪悟言缓慢又吃力的无声动著自己的嘴角,却发觉站在床榻前的人没有任何动作。 涤…… 什么东西滴落下来,撞击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无声的世界中,分外清晰,折射出晨曦的第一缕光芒。 那是透明的晶体,从慕容涤尘眼中潸然而落。 **** 当慕容涤尘用力推开门板时,守在外面的白道大侠们都不由得愣了一愣,呆上一呆;不过当慕容涤尘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全部石化了。 “给我准备一桶热水,一套里外衣,还有治外伤的药过来。”像吩咐自家的下人那样,慕容涤尘流畅的说完了上述的话,又关上了禅房的门。据说当时就有一个武林老前辈,梗了梗脖子,硬是气得背过气去。 虽然一群大侠们气得一起冒青烟,不过他们还是按照慕容涤尘的要求做好了所有的事情。到底都是识时务的俊杰。没办法,谁叫少林寺的高僧也被他打了个七荤八素。 于是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四个年轻力壮的少林弟子,抬著热气腾腾的大木桶进来了又出去,也拿来了衣服和药。当然本来是想瞧瞧屋内的状况,可全被慕容涤尘一眼瞪了回去,只好乖乖的走人。 所以,漏过了慕容涤尘那么深情缠绵又疼痛的表情,看著怀里的人;而他怀里的那个人,则用目光试图平复比他伤得更重的情人。 那是一个沉默的早上,慕容涤尘静静的搂著纪悟言。 为了不让他的伤口重新沾上水,慕容涤尘没有直接让纪悟言进入浴桶中,而是拧了湿巾,一点一点的为他擦拭。自始至终,慕容家的二少爷紧紧的咬住嘴唇,直到血渍流出了唇边。他的身体绷得僵硬而笔直,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几乎要把他压垮。 伤害了悟言的人不是别人,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自己。 是自己伤害了他。 依他此时的武功才智,断断不会有别人能伤他至此。 正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他才会变成如此的模样,他才会这样毫无生气的躺在自己怀里。 他差点命丧在自己的手下。这些伤痕,这些齿印,现在的自己,却清楚的记得当时是怎么用力咬上去,怎么使尽了全力要撕碎身下的人。那时的自己是那么的疯狂,野兽一般。 而悟言就那样安然的躺著,甚至吻著自己,即使被咬破了嘴唇,直到昏厥在自己身下。 是我,险些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慕容涤尘低著头,眼中涌动著无数情绪,手底却再轻柔不过的,一点一点的清理著纪悟言身上的血迹和伤口。他并没有开口询问纪悟言,比如:手底的力量是否合适?是否弄疼了你?现在伤口还痛吗? 只是纪悟言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总会被慕容涤尘毫无任何遗漏的察觉。甚至在纪悟言的身体做出反应前,慕容涤尘已经重新调整了抱他的姿势,或者更加放轻手上的动作。 仲秋清晨的天气,已经透著一丝凛冽的冷意,纪悟言全身被安然的盖在柔软的衣物下,身后是爱人温热的身体,他心中此时是平和的一片,如同温柔堆积的海洋。 其实,从窗户外看过去,外面连天色都是温柔的蔚蓝。棉花似的的云朵像波浪一样一层层的推开去,带著起伏的影子。偶尔有南飞的雁子路过,在碧色上划下透明的嘹声,然后就渐渐的远去。 初升的旭日,宛如一个红彤彤的毛线球,慢吞吞的扭到山头歇著,然后伸伸胳膊,晃一下小蛮腰,小声的嗫嚅著继续著今天的路程。 热腾腾的阳光照过来,可在撞上慕容涤尘的侧脸时,骤然变得冰凉。 为纪悟言包裹好全身,清洗好头发,慕容涤尘几乎也咬碎了全部的牙齿,那道道的伤痕,分明是割在他的心上,这样的裂心之痛,实在是常人无法忍受。 慢慢把纪悟言从自己怀里抱出来,小心了再小心的放在在床榻上,慕容涤尘却在看到那被单上的血滴时,又红了眼睛。 涤尘,我好渴。纪悟言的唇无声的开合著。 不过慕容涤尘立即明白了他在说些什么,连忙倒了些禅房中的茶水,又细心的嗅过,确定毫无问题,这才递至纪悟言的唇边。谁知,纪悟言却摇了摇头。 会痛。 慕容涤尘马上明白过来,冰冷而硬的茶杯会碰疼纪悟言唇上的伤口。 你喂我。 明白了这层意思,慕容涤尘的脸红了,可掩不了眼中的痛楚,怎么还能吻他,在那样的伤他之后,可到底抵不过纪悟言眼中的期望。 晨光中,纪悟言微微仰起头,慕容涤尘微微低下头,四片唇缓缓的接触在一起,近得能感受到那丝丝细小的伤口。 第19页 不同于很久以前那个稚气懵懂的吻,不同于那半个诀别的吻,这个吻是疼痛的,也是紧贴的。 慕容涤尘不敢动,含了茶水来喂纪悟言,根本不敢接触那破碎的红唇,怕自己稍微动一动,就弄痛了他。可是纪悟言却换过了姿势,有些吃力的靠在了爱人身上,主动加深了这个吻。而慕容涤尘,在开始被动的接受后,抱紧了这具现下柔弱无依的身体,两人小心的轻触著,试探著,调整著彼此的姿势,一点一点把自己融入对方的呼吸。 喘息著稍稍离开些距离,纪悟言放松身体把全部的力量放在慕容涤尘身上,感觉著情人柔韧的身体触感。 抱过纪悟言的肩膀,扶他睡下,慕容涤尘刚要离开床榻,却被他拉住。 “同我躺一会儿……好不好……?”纪悟言的声音哑得厉害,手却死死的拿住慕容涤尘不让他离开。因为他十分明白,爱人正处在对自身极度的自责中,万万不能让他如此。 第九章 默然的躺了下来,慕容涤尘抱过纪悟言让他躺在自己身上,免得硬木板的床榻弄痛了他。 纪悟言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脸色苍白,可落著暗红伤痕的唇却为他凭添了一股平时不曾有的艳色,压在慕容涤尘身上,伸手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著自己,再没有一丝逃避的余地,然后低低的道,“涤尘,我在这里呢。” 慕容涤尘颈子一僵,又要扭过头去,却被纪悟言死死的捉住下巴,不让他有再次逃开的机会。 “涤尘,我在这里,我没有怎么样,只是受了些伤,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我没事的,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你一伸手就能紧紧的抱著我。” “我在这里,我哪里也没有去。” “我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呢……” 听著他的话,半晌没有反应的慕容涤尘,身子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每跟骨头似乎都重重的撞在了一起,连床板都被震得微微摇动。停不下这样的颤动,慕容涤尘抖著唇道,“悟言,不要停,继续和我说话好吗?” 了然的笑了,纪悟言更低的伏子,贴在慕容涤尘耳边说著话。 慕容涤尘则抱住了他,用力的,紧紧的,希望用这样的方式排遣出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害怕与恐惧。 将脸颊贴住慕容涤尘的白皙的颈项,纪悟言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快。虽然知道爱人还处在险些失去自己的恐惧中,可毕竟他们是在一起了。他的涤尘一点也没有变,还是这么的美丽和坚强,这样的贴著他说话,真的是好幸福呢。 而在他的安慰之下,慕容涤尘也渐渐的平静了心中的惶恐和不安,闭上眼睛和纪悟言静静的靠在一起。 可就在纪悟言以为爱人快要睡著的时候,慕容涤尘的声音却传了过来,那是一声——“对不起”。 仿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的刺了一下,纪悟言更加密密实实的贴近了爱人,把头埋在他的颈项间,掩饰了那一瞬间眼底的湿意。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微笑起来,眼里波光潋滟,却说著让慕容涤尘赧然的话,“哪里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刚好我们一人一次,很公平啊。” 这下换来慕容涤尘开始狠狠的一瞪,后来又满是疼惜的目光,“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哦?那是哪个?”纪悟言索性和他打起了太极,硬是要把话题扯个七零八落。 “我是说……” 没说完的话消失在彼此的唇齿间,然后是一室暧昧的静默,良久,才听见纪悟言低声的话语。“涤尘,我好累,想睡一会儿。” “睡吧。”慕容涤尘轻轻道,抱紧了身上的人。 阳光在地上织成金网,透过窗户后变做朦胧的一片,和煦的笼著安眠的两人。 这一刻,他们暂时忘记了外面还在暗中行动的白道人物,忘记了彼此的伤痛,只是安心安静的安眠著,因为对彼此最重要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人都说命运无情,诡异多舛,不过对这对相爱的人来说,它显然是温柔且富于温情的。因为在今后的日子里,即使面对著再多的痛苦再多的艰难和险阻,纪悟言和慕容涤尘也没有再次分离过。 以后的无数个日子,他们会一起度过。 握紧的手,从此再不用分开。 **** 慕容涤尘和纪悟言是被外面的嘈杂声闹醒的。两人同时睁眼,很有默契的对看一眼,慕容涤尘就抱著纪悟言坐了起来。纪悟言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慕容涤尘把他抱进自己怀里,又重新把裹好的伤再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重新裂伤流血,这才松了一口气。再整理好纪悟言和自己的衣衫,两人相视而笑。 于是,慕容涤尘抱起纪悟言,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白道的大侠们已经休息的休息好,跑腿的跑好,齐聚在禅房外,却怎么也不敢进去。正在大家相互犹豫之际,被无数双眼睛紧盯著的门却开启了。大家一起不约而同的停止了呼吸。 一个穿著蓝衫的少年走了出来,他怀中偎依著一个白衣人。 蓝衫少年眸若凝冰,眉宇间一股沁高清傲之气;而那个白衣的少年,虽然脸色憔悴,可绝色的脸却仿若一朵怒放的蔷薇,看似无比柔软的身子就那样完全安心的偎在蓝衫少年的怀中。可是……可是这个白衣人分明是昨夜刚刚几乎夺取众人性命的纪悟言,这样温柔欲滴的神色跟方才分明判若两人。 可是,他们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因为蓝衫少年,也就是慕容涤尘,朝著众人徐徐的走过来,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随之而来的巨大的压迫感,那是一种冰冷夹著死亡的气息。 被这股气势压迫著,所有人的心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慕容涤尘进一步,众人退一步;慕容涤尘进十步,众人退十步。一边是无畏的往前走著,一边却只能害怕的不断朝后退却。众白道人士虽然觉得万分丢脸,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毕竟天下没有几个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可……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走出去么? 此事如果传扬出去,武林白道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十八年前是一个凤若兮,十八年后又要如何? 就在所有白道人士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及时的解救了他们。 那是慕容涤尘和纪悟言都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涤尘,你要与天下武林为敌吗?”一个高大而矍铄的身影挡在了两人的面前,而他身后,有著数张两人看了不下千遍的脸。 慕容兴德、卫流霜、慕容清尘、冷夕霏、还有好久不见的慕容家的小女儿——慕容泠然。 丙然如此。纪悟言在心中叹息。到底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纪悟言示意慕容涤尘先放下自己,可慕容涤尘却像似乎没有看到一般,只是一直牢牢的抱著自己,一点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可是纪悟言十分清楚,慕容涤尘究竟有多在乎自己的家人,毕竟那是他渴望多年的亲情。于是纪悟言率先颔首为礼,轻柔的开口道,“慕容老爷、夫人,悟言身子有些不适,不能给你们见礼,请见谅。” 这话分明就是把自己还算作慕容家的下人,言语间已经见了示弱的影子,直引得慕容涤尘疼惜的看他。纪悟言则向慕容涤尘宛然一笑,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是这两人的无声交流看在慕容兴德眼中又是另一番风景,这明明就是当著众人之面毫无廉耻的眉眼传情,恰恰又是两个男人,简直不知廉耻到了极点。卫流霜站在他身后微微啜泣,望著两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慕容清尘、冷夕霏、慕容泠然三人,或谅解,或同情的目光中,也全然是无可奈何。 第20页 “慕容涤尘!”慕容兴德实在受不住扁天化日下,众多旁人的窃窃私语,硬声连名带姓叫了自己二儿子,道,“你在做什么?你自己可明白?你看清楚了,你怀里抱的是个男人,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听见这一声,冷夕霏吓得身子一颤,慕容清尘急忙抱紧了他。卫流霜拉了拉慕容兴德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看看慕容清尘和冷夕霏两人。慕容兴德看过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气得有些头晕眼花,只得连道了两声“家门不幸”。 这下,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隐隐已能听出有些人说什么“家风不正”,“断袖之癖”…… 慕容兴德老脸一红,胸中一团郁闷忍得几乎要爆炸,抖著声音就叫起来,“慕容涤尘,现下你就说个清楚,你究竟是要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亲人,还是要你怀里的这个男人?” 闻言,慕容涤尘咬住了下唇,可随即就笑起来,仿佛春风吹开了冰冻的河面,那样深情缠绵的用眼眸锁住怀中的人,“慕容涤尘这辈子绝不可能放开纪悟言,很早以前,我就已经做好了抉择。” 而纪悟言也同他一起笑起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绯红,夺人心魂。可也只有他知道,慕容涤尘的手有多么紧紧的抓住了他,仿佛在汲取著作出这样决定的力量。 慕容涤尘看著这些和他有缘无份的亲人们,是父亲和母亲生下了他,给予他和纪悟言相守的生命,所以在七岁那年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相遇后,无论以前他多么愤恨,多么不平自己遭受的一切,他从来没有怨恨过。 如今再看父亲和母亲,这些父亲的头发又白了不少,而母亲显然是舍不得他的,可那哀求却没有被看进父亲眼中。还有大哥和夕霏,他们那么幸福,并不亚于自己和悟言。泠然呢,不知道他与文静倾如何,两人可曾和好? 可是,如果要他为悟言放弃这一切,他却没有半分犹豫。 包不会做什么让他们放过悟言,自己任由慕容家处罚的蠢事。没有了自己,悟言的幸福要从哪里来?幸福是两个人的,只有爱护好自己,才能给最爱的人最美的幸福。 纪悟言把头轻靠在慕容涤尘的胸口,听著那沉稳的心跳。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们。 不屑的眼神、讥讽的表情……又怎么能困得住这两个相爱的人? 于是没有停歇,慕容涤尘继续向前走去,可慕容兴德却再次挡在了他面前。 这位前任的武林盟主气得浑身颤抖,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这个本来引以为傲的二儿子竟然在众人面前让他如此难堪,甚至连自己母亲祈求的眼神也不管,为了一个外人放弃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其实在慕容兴德的意念中,要他接受慕容涤尘和纪悟言并不是全然不可能的事,但是他却万万不能原谅慕容家的声誉在众人面前受到诋毁,更不能容忍慕容涤尘企图抛弃宗法,抛弃自己的血亲。 他显然忘了,当年当慕容涤尘最需要他们关心和爱护的时候,他们去了哪里;忘了每个黑暗的晚上,还是小孩子的慕容涤尘渡过的漫漫长夜;忘了自己怎么苛刻的要求这个孩子,却从不给他一个笑脸或者赞赏;更忘了在慕容涤尘那样需要关心温暖的时候,给他这一切的,恰恰是一个外人,而不是眼前这些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所以慕容兴德挡住了慕容涤尘和纪悟言的去路,仍是凛然的,却又夹著固执的古板道,“好,选了他,你不再是慕容家的人;不过若要过去,就踩著必须踩著慕容兴德的尸体。” 听了这句话,纪悟言有些无奈——慕容世家的当家人,显然还是没有放弃和涤尘之间的亲情关系,只因为他知道一个儿子绝不会对自己的父亲如此,而这,又恰好正是慕容涤尘的软肋。 当然,这些话纪悟言不能说,也不愿意说。不过,有人却说了出来,而且带著嘲讽的口吻,说得那般不屑。 他说,“慕容兴德啊!慕容兴德,将近二十年不见,你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永远都是满口仁义道德,做的事情却龌龌龊龊。什么武林白道江湖正义,真是笑死人了。” 说完,他又高声的笑起来,却让在场年长的人彻底的变了脸色。 凡是经历过那个十五月夜的人,都忘不了那个人,忘不了那个人的那句话。 他站在悬崖边,山风风得他的衣衫烈烈作响,他回头朝所有人笑著,眼中却是深刻的怨毒与憎恨,他说,“我会记住你们的,我会回来的,到那时,你们所有的人都会尝到今天我受的一切。记住,我会加倍讨回来。” 今天是八月十六,并不是晚上,冉冉的日光下,走来一个人。 肌肤胜雪,姿态轻盈,风华绝代,几乎不逊于纪悟言。 清风抚弄著他的衣袍,展开的衣袖像是阳光下翩然翻飞的白蝶,只是,这只蝴蝶没有影子。 慕容兴德长大了嘴巴,半天也无法合上。 他看见了谁?是不做梦吧,一定是在做梦,否则他怎么会看见了死去了将近二十年的凤若兮。而且,他的容貌丝毫未变,还如当初丽天良为他们引见时的那样一般无二。 看了一眼慕容涤尘和纪悟言,凤若兮越过他们走至慕容兴德眼前道,“你还可以看清楚些,看看到底是不是我?” “阿弥陀佛!”少林寺的高僧们已经念起了佛号,许多白道人士更加是面无人色。 阳光下没有影子……这分明是鬼啊!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有人尖叫著冲了出去,有人害怕得跌倒在地上,有人跑向少林寺门,却又被撞了回来。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挡在了出口,在场的人一个也无法出去。 凤若兮看著众人的丑态,嘴角挂著讥讽的笑容,好像是为了故意增加众人的害怕,他阴森森的道,“你们不用逃了,人还能逃得出鬼的手心?十八年前的帐,今天我会一并讨回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混乱的场面中,纪悟言和慕容涤尘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们早已知道凤若兮的故事,对于他,甚至还有些同情,至于自己会怎样……这两人是只要在一起,什么其他的事情都不足惧。 慕容兴德则是神情复杂的盯著凤若兮,其实对于当年的事情,他不能说完完全全没有愧疚,如今对著这个死不死,活不活的人,当真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拥紧爱妻,只想怎么把她安然送出去。 慕容清尘和冷夕霏也是无畏的站著,他们也算是经历过许多坎坷,所以即使心中虽有不安,可并不见有多害怕。 唯一不见的是慕容泠然,可她也并不是逃了,而是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偷偷的拉走了她,比起眼前的恐慌状况,似乎吵架和解释对他们更迫切。 余下的人,除了少林住持空行大师,几乎都是狼狈无比。竟也有人想偷袭凤若兮,可还没接近,却都已经断气,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饼了一阵之后,已经有人哭了起来,有年长的,也有年少的。而这样的情绪显然具有强烈的感染力,渐渐的,哭声融成了一片。 凤若兮瞟著慕容兴德,冷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说的白道群侠,你下死心去维护的人。为了这些人,丽天良杀了我,而你,今天又要逼死你的儿子。” 慕容兴德听了这话,直觉的要反驳,可张了张嘴,怎么也找不到要说的话,又只得重新闭上嘴。 第21页 “没话说了,对不对?”凤若兮扯起嘴角,那是一个冷而狠的弧度,一抬手,人群中有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你……!”慕容兴德惊叫起来,可没等他反应过来,凤若兮轻轻挥手,又有鲜血溅了出来。 “还是没话说,对不对?”凤若兮含笑道,慕容兴德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凤若兮的眼眸黑不见底,慕容兴德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吸进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他如此,凤若兮又抬起了手…… 这时,一个缥缈的声音却从混乱的哭声中挤了出来。 “师兄……”这是一声深情却不确定的呼唤。 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声音的主人才确定下来,这个朝思暮想的人,不是自己梦中的幻影。 一个一头银丝满脸皱纹的人来到了凤若兮身边,他分明是一个老人,却叫著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凤若兮“师兄”。凤若兮惊讶的回过头,一时间,连他也陷入了混乱之中。 这时,慕容涤尘怀里的纪悟言开口,轻轻唤了声,“师父”。 梅灵砂朝纪悟言点点头,随即紧紧盯著眼前不知是人是鬼的凤若兮,定定的站了一会,突然朝他扑了过去。 可是……他却扑了一空,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没有温热的身体,没有影子,他真的是鬼,他真的……已经死了。 就这样躺在地上,梅灵砂哭了起来,冰冷的眼泪滑下苍老的脸。 所有人顿时反而安静下来,鸦雀无声的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即使不知道前因后果,可已经有人猜出了什么。 “师弟……”凤若兮带刺的伪装开始出现了裂痕,要说话却被打断。 “师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梅灵砂突然尖叫起来,“你知不知道我爱你,我爱你!可从来都不看我,只看著那个该死的孽畜,从来不看我一眼……”说到后面,他又呜咽起来。 凤若兮却撇开了头,“师弟你说什么……我是你的师兄,什么爱不爱,你发疯了么?” “呵呵,我是疯了,早就疯了。”梅灵砂站了起来,脸上带著方才出现在凤若兮面上的讥诮笑容,“我就知道,就知道师兄你不会信我。不过我早就准备好了。本来,我是来看悟言他们,可是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你,不过还好,我准备了将近了二十年了,一直都准备好了,幸好我早有准备——” 喃喃说完,在众人来得及动作以前,梅灵砂拔出了带在身上十八年的剑,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灵砂!……”凤若兮扑到梅灵砂面前,却没有扶起他的力量,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倒在地上。 “师……兄……”梅灵砂伸手想去触模凤若兮的脸颊,却只能伸进虚空中,“师兄……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所以我早就……想好……你如果作人……我和你……一起做人……你作鬼,我和……你……一起……做……鬼……” 他身上殷红的血液,渗紧黄色的沙土中,眼睛缓缓的合上,眼中却没有丝毫的遗憾。 因为这份恋情终于让他知道了,他终于告诉了他,说出了这份爱,再也不用对著镜子自言自语,演示著无数遍的“我爱你”,无数遍的再去想——我究竟要怎么说,才不会惹他讨厌呢?究竟要怎么说,他才能稍微喜欢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而已…… 纪悟言和慕容涤尘没有过去阻拦,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梅灵砂长久以来的心愿;其他人都被这顷刻的变故惊呆了,周围成了一片死寂。 就这样的静默著,天却慢慢的黑了下来,有什么东西从天边翩翩而来,等它临近的降落在少林的院场中,所有人又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只五彩的鸟儿,只在神话中出现过,它背上端坐著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看著眼前的一切,老者转了转手中的念珠,长长一声叹息。 “空鉴大师?”慕容涤尘认出了眼前的人。 那只鸟儿也朝纪悟言蹭了过去。是那天的凤凰?纪悟言也认出了它。 “师兄?”空行忙疾步到空鉴大师面前,试探了叫了声。 “师弟你……”空鉴的语气中有著明显的责备,“那日我飞鸽传书给你,告诉你慕容涤尘才是『孽』,本是要你明白,如今天下,黑白相容,经过万年的交融,天地裂变,『孽』不仅仅是『孽』,『赎』也不仅仅是『赎』,『孽』生『赎』因,『赎』生『孽』果。只要他们平和相存,必能天下太平。谁知你会错我的意思,却要拿住慕容涤尘,竟然闯下如今的祸事。等我知道赶来,却已经晚了……你……唉……” 空鉴说完又转向凤若兮道,“凤施主,我带来的这只,就是本应随你一起投胎的凤凰(也就是『赎』)。你只要乘他同去,就能重新投胎,转世为人。死者已逝,请节哀吧。” 听到这里,半晌没有声音的凤若兮,忽然尖声大笑起来,他站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道,“投胎?你要我现在去什么投胎……灵砂他要怎么办?还是要我再做什么『孽』,重蹈今日的覆辙?”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空鉴不由得低下了头,低声又颂了一声佛号,只能沉默下来。 看著场中如此的状况,纪悟言舒臂绕过慕容涤尘雪白的颈项,示意他稍稍低下头,伏在他的耳边,和他说了一些话,慕容涤尘听了立即缓了面上的冰色,轻轻地笑了起来。 尾声 从那以后,很久很久,江湖上都再没有人见过纪悟言和慕容涤尘。 有关于他们的一切,也仿佛是慢慢的淡去了,大家渐渐的遗忘了关于“孽”和“赎”的传说。慕容世家依旧在江湖上巍然不倒,与拾月宫所领的黑道相互制衡,维持著武林的和平与安宁。 新的白道武林盟主和新的拾月宫主被选出来,继续著和他们的前辈相同的使命。 而在武林之外,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悄悄的建起了一个名为言尘山庄的地方。 夕阳西下,一个青衫的少年循著曲折的小径,走走停停,没过多久就来到了一座巍峨而庞大的宅院——言尘山庄。 他才一进门,就看见两对情侣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这少年居然也不避闪,就直盯著这四人猛瞧。 其中的一对—— 一个大美人端著冰镇过的酸梅汤,一口一口的喂著躺在躺椅上的冰脸人,口中还不时的询问,“涤尘,好吃吗?这是我才做的。”这个时候冰脸人身上的冰就会融化下来,凑上自己的唇,把自己口中的酸梅汤渡给他。 其后所做的事情,自然是香艳无匹。 眼光移向另一边,再看另一对—— 那就诡异了。 这对情人在夕阳下居然都没有影子,其中的一个殷切的望著穿白衣的那个,“若兮,你今天怎么又不理我呢?你……是不是……” 看来要哭了。 白衣的美人看看他,难堪的咳嗽可一声,然后轻声贴在情人耳边说了什么,另一个马上就笑了起来。凭少年的耳力,只听见“灵砂,我不是……而是……” 少年正想在站近些,耳朵猛的一痛,呜呜,被拧住耳朵了。 “大师兄……”少年讨饶的叫了一声,一个穿著文士衫的清俊男子朝他笑笑,模了模他的头。 少年眼睛转了转,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至于吗? 当年不就是悟言出了个主意,要空鉴秃驴干脆把师父的魂的招回来,和凤师伯成了一对,我什么不知道啊?师兄还老想著维护师父的形象…… 第22页 不过他可不敢说出来,还是讨好的问,“泠然师嫂怎么样了?还好么?” “嗯嗯,还好,难为雪灼你还记挂著她……”文静倾放开了他的耳朵。 少年急忙揉揉自己可怜的耳朵,还好没有被捏掉。 文静倾又看看我,了然的说,“你又上哪里去了?雪灼你怎么就不乖?难道拾月宫的事情还不够你忙的?” “呵呵!”丽雪灼打了声哈哈,乘机从文静倾手里溜走了。 开玩笑,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他急忙溜出院落,这才舒了口气。 看著院子里满脸都是幸福的人们,他也开心的笑起来。 呵呵,悟言啊,我手里还有你的把柄呢,你可别就这么快忘记了吧? 不过,不过,幸福真的是件很美妙的事情啊! 爱情真的是一个奇迹呢。 也许爱情才是人世间最宏伟的奇迹吧。 想想吧,茫茫的人群中,亿万之一的可能,你们竟然能遇见,居然能相知相守,怎么不能说是无数个意外构成的心灵冒险? 如果连这样的奇迹都有会发生,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全书完 番外篇重缘 跳下山崖的那一刻,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风吹过耳边,拉得袖子都膨胀起来,整个人穿过云层不断地下坠,最后失去了知觉。 可我却并没有死。 我仍是有著知觉,看得见,听得到,只是没有了身体。 魂魄仍是被留在了这世界上。 我知道是谁留住了我。大约也只有他了吧。 罢开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 圆圆胖胖的身子,躲在师傅后面,却又躲躲闪闪地不住探出头来看我。 师傅对我说:“这是你的师弟梅灵砂,若兮,你以后要好好待他。” 我只冲师傅点点头,并不搭话。 师傅也并不见怪,他早已习惯了我这般的性子,只带了自己刚收的弟子离开。我自管看我的书,练我的剑法,来来去去只是一人。 很早以前开始我便是一个人。 师傅在我十岁的时候便已教不了我什么,于是把拾月宫秘藏的武功图册拿出来叫我自己领会。师傅去理教务,我只看我的秘笈,也从来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样缠著他。 师傅终身未娶,我猜他大约是寂寞了,所以才收了新的弟子。 毕竟师傅也老了,大约是想留个人在身边说话吧。 我没想到的事,这个新来的师弟,不会缠住师傅,却偏偏喜欢围著我转来转去。 那时他只有四五岁,胖乎乎的小手总是紧紧地捉住我的衣摆,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连师傅也没有办法。到头来,只好由我来教他武功心法。 幸好的是,他是极乖的。 累了、痛了也从来不哭不喊,要他做什么事,也从来不打折扣。 他喜欢整天地黏著我,连睡觉也要埋在我的衣料里。 师傅说他是孤儿,是从死人堆里被捡出来的孩子。从小就没了父母,这样的可怜。我从来没有养过小猫小狈,可我有时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睛就像小狈一样——圆溜溜的,乌黑明亮。 我尽力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教给他,可惜他天资不高。此生虽然能成为一流的武者,但同绝世高手确是无缘了。 他却似乎不太在意,对我说,“师兄,此生只要留在你身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他说这话时只有十三岁,我只当这是小孩子的孺慕,并不怎么当回事。 灵砂十四岁的时候,师傅生了重病,临死前传位于我。紧紧捉住我的手,叮嘱我,“要好好照顾灵砂。” 我点点头。 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他是我唯一的师弟。 随后师傅看著灵砂,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最后终是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合上了眼睛。 接受宫主之位后我日渐繁忙,很少再有时间教灵砂习武。他却始终留在我身边,有时就像小猫一样蜷在我脚边,总要等到我做完事情,吹灯后等他去睡觉。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 他在我身边长大,似乎每天都很快乐。 我看著他的笑脸,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寂寞。 窗外的花开了又谢,叶落了又生,我每日坐在拾月宫主楼看著云霞起落,处理著教务。 属下一丝不苟地照我的话行动,师弟全心全意地依靠著我。有人说这世上我是最接近于神的存在,他们不敢揣测我在想什么,甚至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就像以前对待师傅一样。 无数人心目中的深。 师傅就是这样渡过了一生。 望著天上的冷月,那夜,我第一次觉出了一丝凉意。 于是,我遇见了丽天良。 丽天良并不是一个出色的人,我却乐意与他在一起。 他装作不知我的身份,迷恋著我的容貌,当我什么都不懂地维护著我。 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于我来说这是一次全新的经历。往日我总是被人依靠,这次我被刺杀,他却全力地保护我。尽避他的剑术并不高明,演技也十分拙劣,我还是按照他的心愿,没有插手,看他受伤昏倒在我面前。 我自然知道这是他安排好的。 看来为接近我,他的确花了一番功夫,而且用了与众不同的方法。 第一次有人这样了解我的心意,明白我需要什么。即使不怀好意,我仍打算与他继续这个游戏。 这是一场豪赌。 赢的话,我能得到普通人的快乐,输的话,性命不保。 并没有什么可犹豫的,这世上并没有我牵挂的东西。 庄家是我,愿不愿意全在我一念之间。 于是,我很期待。 我让自己全心投入这场爱情。 连丽天良也以为我真地爱上了他,他越来越迷恋我,却又放不开名利与权势,兀自挣扎。 没有与丽天良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去看灵砂。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个英俊的青年。他并不像是在拾月宫长大的人,身上多了许多烟火气,待人亲切,日后会容易爱上也容易被爱上,不会像我和师傅一样,注定要孤独一生。 今日是半月一次试武的日子。 我吹箫引灵砂出来想见。 灵砂来得很快,来到我面前,叫我,“师兄……”他战战兢兢的,只神情恍惚地看著我,眼中有些哀怨。 这段时间的确是我忽略了他。 我模模他的头,算是安慰。 “师兄……”他咬咬嘴唇,很委屈的样子,“师兄,我好想你。” 我笑了,“我知道。” “师兄……我喜欢你。” 我变了脸色,推开他,“你说什么?” 他几乎要哭出来,却还是一字字地说,“我喜欢师兄,我喜欢你。” 我只是看著他。 他问我,“师兄,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一点也不喜欢我?” 有许多人问过我这句话,可我绝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弟也会这样质问我。 我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师弟,开这样的玩笑我会生气的。”我又笑了。 他要说话,被我挥手止住,“这次我全当作没听到,下次可要罚你了。” “好了,”我抽出赤玉箫,“我要试你这个月的武功进展,开始吧。” 拆了不到三十招,他已败在我的箫下。 “下盘不稳,气息紊乱,真元弥散,内息不足……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他跪在地上听著我的训斥,我说了一阵,突然觉得有些烦躁,转身准备离去。 却被他拉住衣摆。 他紧紧捉著,指节发白,“师兄……若兮,不要走。” 我眼神一冷,一掌挥断衣袍下摆,飞身离开。 是夜,我冒著雨,回到拾月宫。 潜入他的寝房,果然见他浑身湿透地躺在床上,面色晕红,呼吸急促。 第23页 丙然是一直淋著雨走了回来。 我帮他擦干身体,换过衣服,却被梦里的他牢牢抓住月兑不了身。 他手里扔捏著那幅衣角,叫著,“若兮……若兮……”他把头埋进我怀里,我想拉开他,他就哭起来。 我终于放弃了挣扎,抱著他躺在床上。 这下他乖了好多,在我怀中蹭来蹭去,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再动弹。 棒著衣服,我感到他身上滚烫的热度满满地降下来,这才合眼。 我在他醒来之前离开。 我在丽天良身边,与灵砂半月一次的固定见面也不去,他并不知道其实我时常偷偷去看他。 他的武功进步神速,我十分安危,却慢慢发觉有些不大对劲。 等我知道事情的原委,已经太晚了。他居然练了那套恶毒的功夫——功高一层,吸人十年精气。 灵砂最多只能活到四十岁。 他竟用了这个法子来逼我与他相见。 灵砂…… 小傻瓜。 难道你不知道,我只会让人伤心而已。 我说了绝情的话,看他失神,慢慢软倒在地上。 这样对他应该是最好。 我的一切即将走上崩溃,不愿他与我一起。 丽天良已经开始有所行动。 时间定在八月十五。 我找到灵砂,当著所有人的面将拾月宫主之位传给他。他脸色苍白,绝望地看著我,“师兄,你真的要为了那个男人……”他说不下去,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点头离去。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事情原本是什么样子。 我却觉得有些舍不得。 终于已经有了牵挂的东西了吗? 十五满月,无云。 月色有些红,是嗜血之兆。 我终于输了我的赌局。那些剑刺在我身上,血色溅上白衣,朱红如染。 几分快意,几分失意,我跳下悬崖。 落下的一刻,我听见一声凄厉的呼唤,“师兄——” 是他……是他! 是他来了。 他终于还是来了…… 这个小傻瓜。 我想回头,却已经没有办法,身体不断下坠,直至一阵剧痛。 **** 化为魂魄,我来到了他身边。 他不眠不休。 拾月宫此次损失惨重,看得连我也不禁摇头。 我本以为已经断了他的念头,谁知他终究是放不下,赶去救我,以至宫中防守空虚,叫白道占尽便宜。 我却无法因此怪他。 一切的由来只是因为我疯狂的念头,因为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是我太自以为是,连累了他。 就像当年他跟著我一样,如今是我跟著他。 我看到了一切,包括他对我的爱恋。 他时常整夜整夜地不合眼,看著我留下的衣角;有时会喝酒,叫著我的名字。他的身体停在了十五岁的那一年,心思却蓦然变得深沉、喜怒无常。 慢慢地,所有人都开始怕他,远离他。 就像当年对我。 他却并不介意。 他开始收徒,也都是些可怜的孩子。他教他们要一心一意地去爱一个人,只要爱了,就不要后悔。 他说,因为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心中的那个人。 十几年的时间渐渐逝去。 我原以为会有所改变。 可我错了。 无论外面的人怎样将他传说得神乎其技,他于我而言、我于他而言,都还是一如当年。 最近的几年,我的力量慢慢变大,有时竟然能显出模糊的影子,可我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过。 我已经习惯看著他睡脸,习惯用我无形的手抱住他,轻轻地亲吻著他的脸。 月亮又要圆的时候,我认清了自己的心:若时光倒流,这次我不愿再与他分离,我一定会好好待他,好好爱他。 上碧落、下黄泉,穷极红尘滚滚,我只一个心愿——与他重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