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为情痴(下)》 第1页 第九章 乌云闭月,夜深苍然,披衣独立翠竹之下,冷看天际,心中寂寥。 时已深宵,植满翠竹的庭园静悄无声,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其他人都被安置在少林后山的西厢房中,只有君明月被带到这个偏僻的院落休憩。 不过,此举亦正合他的心意,只因今晚他不想被其他人打扰。眸光流盼望向透着微弱灯火的房间,再看向庭院前的小路,他在想:那个人应该出现了,又或者,他比自己想像中更加怯弱,根本不敢来见他? 手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凝视一片漆黑的院门,弱不胜衣的身影,隐藏在竹树的影子内就像静夜下石雕,一动不动,直至一点灯光在黑暗中亮起。 随着灯火慢慢扩大,提灯人的身影亦渐渐清晰,袈裟披身,法相慈悲。 好一副道貌岸然的高僧面目!君明月在心中冷哼一声,脸上毫不动容,倚翠竹而立,仰首观天。 渐行渐近,慧德神僧伫立在他身前多时,君明月的头依然抬得高高,连眼角也没有扫向他一眼,慧德神僧无奈,只得自行打破闷局。“君施主,贫僧有话想向你说。” “君施主?”尖梢的眼角,随着一抹嘲弄轻轻勾起,墨黑凝珠溜溜转动,浏向慧德神僧在年岁痕迹下依然端整的脸庞,君明月笑起来,美丽的脸上挂上几道笑纹。“为什么不叫我明月?或者……叫我一声大儿子……” 瞬间,慧德神僧脸上掠过羞愧之色,接着,又努力平伏。“君施主,贫僧是真心想与你谈谈,你……今年二十七岁了吧,日子过得如何?还有……” 迟疑着顿声半晌,他再问。“小羽……你娘……她的身子好吗?”他已有二十年未离开过少林,竟连君明月的娘亲已经辞世经年亦不知晓。 听着他的说话,君明月姣美的唇角不自觉地勾得更高,神情似笑非笑。人道少林方丈一心向佛,潜修经年不问世事,严然是得道高僧之相,但又有谁知道他根本是凡心未了,作孽深重? 微笑着走向厢房,伸手推开房门,转身,於披在身上的银绣翠衫散开的美丽弧线中,形态优雅地平举右手。 “请。”凝看慧德神僧一双墨眼,君明月不忘用轻得像羽毛,又清脆得像水珠的嗓音加上但书。“你不怕,就进来吧。” 慧德神僧没办法回答,他早被洞开的房门内的白幡白布,棑木棺材所惊,看着君明月平静带笑的脸孔,遥远抑郁的眼睛,无法言喻的不祥升上心头,只是,他已无法退后,唯有抬脚踏前。 ※※※※※※※※ “方丈──!” 在众人尽已入睡的寂静深宵,一声淒厉的惊叫响彻少林后山,从床榻跃起的好汉皆不约而同地探头张望同一个方向。 “杀人了!杀人呀!” 弯腰拾起翻倒在地上的茶壶,看着小沙弥奔逃的背影,君明月噘唇,难得孩子气地自言自语。“又不是杀你,叫什么叫!” 听着已经传开的嘈杂叫嚣,姣好如月牙的双眉轻轻扭曲。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修长的手指轻抚下巴,在素色单衣下的缎面小靴不自觉地来回踱步,踏过青砖地上形成小洼的血迹,留下几个湝的鞋印。 房间里里盈绕着血液被踩过时发出的黏稠声,与粗重的呼吸声。垂首,看着盘腿住在棺木前方,苟延残喘的慧德神僧,君明月的眼神中充满烦恼。 慧德神僧紧闭双目,脸上满是斗大的汗珠,掩藏在袈裟下的肩头抖动不休,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腰眼处,鲜艳的颜色将附近的衣料都晕红了大半。 君明月知道他的伤虽重,但并不致命,不过,只要他伸手在匕首上轻轻一推,就可以为他娘亲了结一生怨恨。 这么简单的事,他偏偏无法下定决心,边在房中乾转着圈子,边咬着唇,在心中骂道:要自尽就下手重一点!作个样子给谁看! 还在暗生闷气的时候,外面已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方丈!方丈!”十数在附近巡夜的灰衣僧人在刚才吓走了的小沙弥的带领下首先赶至,而在一涌而入的人潮之后,是提剑的东方红日,他应该是从睡梦中匆匆提剑赶来的,连身上棕色长衫的盘钮都尚未扣上。 几乎与他同时赶至的一身整齐布衣布鞋的流芳,慧德神僧今天虽然没有责备他,不过,他依然自发地跪在佛堂请罪,一听到叫声,立刻就展开轻功赶至,只是断想不到,竟然会见到这么一个情景。 “师父!”流芳大叫着,不顾一切地扑前,单膝慧德神僧跪於身旁,见他双目紧闭,脸如紫金,月复间渗出温热鲜血,心中焦急得无以加复,忙不迭点穴止血,把刀小心拔出,并以右掌贴在他的背心上,将真气源源注入。 “你……你杀我师父!为什么……为什么?”以真气输入之余,流芳赤红双目,瞪着君明月云淡风轻的脸孔。 雪白的指头绕旋青丝,看着他在愤怒下通红的俊脸,君明月刹时没办法作出回应。面对如此淳厚朴实的人,他可以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响起,姣美的脸蛋不自觉地偏过一边,恰巧,房门“砰!”地合上,屹立门前的东方红日一声不吭地抽出剑来。 这里发生的事,他并不意外──今天在广场上当他见到君明月看着慧性时的神色,他就料到必会有事发生,却想不到会如此快速,如此“光明正大”。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只有想办法补救。 “明月,不包括你我,这儿只有十四个人。”深沉冷酷的嗓音随着刺耳的剑鸣响起。 君明月微微一颤,明白他的心意,日哥是要他俩同时出手,在短时间内将这里的外人都光,那今日的事自然死无对证了。 凝视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英伟脸孔,心中一暖。即使有再多的争执不满,多少年来他依然相信,在紧要关头,只有日哥什么都不会问,什么都不会说,第一时间就出手维护他。 “混帐!快保护方丈!”十二个少林僧人立刻结棍成阵,团团围在慧德神僧身前,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流芳浑身一颤,紧紧地瞪着君明月,他不怕死,亦相信自己的能力足可支撑到其他人赶到,却很害怕会看见君明月点头同意,经过今日的事情之后,流芳发觉自己根本不瞭解他。 这张美丽的脸孔,这身飘逸的气质下所隐藏的到底是一颗怎样的心肠?流芳越来越疑惑,越来越不安…… 杀气瀰漫,无人不将神经绷至最紧,看着东方红日绝对认真的脸孔,君明月无法不装模作样地沉吟一会,然后,缓缓地摇晃螓首。 东方红日压眉,正要劝说,一直紧闭双目,不言不语的慧德神僧倏然睁眼,说。“你们都出去……” “方丈?” 放眼环视充满疑惑的僧人,慧德神僧忍着伤痛,解释道。“贫僧的伤……不是君施主……刺的……你们先出去……” “退到院门……出去!”眼见众僧不从,慧德神僧只得加以命令的语气,在积威之下,众僧面面相觑,合十以礼,不情不愿地一同退出。 挡於门前,东方红日无意退开,反而横剑当胸。慧德神僧虽然说他身上的伤并非明月所为,只是他身受重伤,若然身死,少林寺必然将这笔帐算在明月身上,这儿的人放走一个都是祸根! 他功夫深厚,耳听八方,得知百步之外,已有大队少林派的人赶至。再不杀就迟了!待杀光他们,死无对证,到时随便说是盗匪杀人亦好,魔教作乱也罢,只要他俩两口一词,少林亦对他们无可奈何! 第2页 他与君明月虽有堵多嫌隙,不过,面对此危急存亡之际,却断无半分独善其身之意。 两人相识於微,结义金兰,随年岁增长,虽有种种怨怼矛盾,但心底里始终藏着最真挚的一面,为了维护君明月,东方红日已下定决心,要以雷霆手段,将今日发生的事完全掩盖在鲜血之下。 只是,他虽然处心积虑,却断想不到君明月的反应竟然是如此地出乎他意料之外。 环视呆立在门前,进退不得的僧人,再将目光放到明显杀意张狂的东方红日,君明月微微迟疑后,说。“楼主,你也出去吧……” 照慧德意思,应该是尚有说话要与他说清楚,他是不怕,不过慧德自命是少林神僧,过去的丑事断不肯在其他人面前提起。 听见他要自己也出去的说话,东方红日的瞳孔不可置信地收缩了一下,君明月不敢再正视他神光凌厉的鹰眼,只得垂着眼,轻声道。“劳烦你守着院门,别让其他人接近。” 毫不领情的态度,令一双浓眉猛然挑起,凌厉的眼神更加锐利如刀,最令东方红日不平的是一直留在慧德神僧身旁的流芳!为什么他可以留下?勉强压下大声质问的冲动,东方红日抿紧厚唇,一脚重重地踢开房门,当先走了出去。 东方红日依然离开,君明月轻轻舒出一口气,只要有日哥守在外面,纵在万马千军,一时三刻间,亦绝走不进来。 目送最后一个僧人走出去,并关上门,慧德神僧模着流芳放在他肩上的左手手背,喘嘘嘘地说。“明心,你……你在棺材前面叩头……” “师父?”叩头?眼角扫向那副用上好棑木造的棺材,流芳大惑不解。 “没有这个必要!他与我们“无亲无故”,不需要叩头!”君明月立刻作声阻止,说到“无亲无故”一词时,嚼字之际份外响亮。为娘亲承担痛苦过去的有他就够了,不需要加上另一个。 知道他是为自己保留最后的一点颜面,慧德神僧脸上泛起感激,事实上,他亦不愿再将过去所干的丑事说出来,立刻改口说。“棺里的是为师的……故友……明心,你……代为师叩三个响头吧,这个头……是一定要叩的……” 他一再坚持,流芳亦不敢多问,幸好,慧德神僧伤口上的血已经止住,神气虽弱,已足保命,便缓缓收起输送到他身体的内力,走到棺材前跪下去,着那副没名没姓的棺木恭恭敬敬地叩起头来。 听那响亮的叩头声,慧德神僧心中一阵感伤,看着身前五步,神色淡淡的君明月说。“你应该恨我,为什么……为什么不上前补上一刀?” 颦眉细思,君明月亦在心中反问自己。眼前的男人毫不怜惜地把娘亲的感情蹂躏,牺牲了他母子的幸福以成就他高僧的名声。这样的一个人,自己为什么不乾乾脆脆地杀了他? 一切都是源於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 三十年前,独自离家,到杭州游玩的君家小姐君小羽,遇上隐瞒身份在江湖上行走的少林方丈。 一个高贵美丽,一个高大温文,同时坠入爱河,情到深处,将两人的理智完全蒙蔽,他们在一个小镇上定居,还生了个孩子,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可惜好景不常,在他们第二个孩子出生不久,慧德的授业师父──一个当时已过百岁之龄的少林长老,就找到了他们。 一夜弘法,慧德顿悟悔改,抱着襁褓中的小儿子连夜离开,可怜,君小羽拉着自己的大儿子,哭得声嘶力竭,依然唤不回情郎的一个回顾…… 就是慧德的无情令娘亲因爱成恨,终日要他练好武功,上少林报仇,就是慧德的无情,令他成为了两个人爱情之间的牺牲品,渡过了一段不快的童年。 捏着拳,闪动着贝片光泽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里,君明月用经过压抑的嗓音,淡淡地答道。“我不恨你……对我来说,你与一个陌生人根本没有分别,恨你的不是我。” 看着他在自己的嘲讽挑衅下羞愧得拔刀自尽的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对他并没有恨──无爱何来恨?而且,自己的童年虽然缺少了父亲,亦得不到娘亲的温柔,却在富裕的生活下长大,衣食无忧。 况复,当日慧德所做的亦未必完全是错,立在慧德的立场,他不过是忠於自己的与君小羽相爱,之后再忠於自己的信仰,从爱情中大彻大悟而已。从某方便说来,自己的性格与他倒有几分相似…… 睫扇扬起,带着抑忧的眸光流盼向那副棺木,从头到尾,慧德只是辜负了一个人。 慧德神僧的眼睛亦看了过去,有谁想到二十七年前的一别已成永诀?记得他刚回到少林寺的那几年,小羽不下三,四次带着他的大儿子来找他,未到山脚,就被他秘密派去的人赶走。 那时候不愿意见她,是怕自己的尘心未了,这时想来却很后悔,她是带着对他的怨恨而死去的吧?看着棺木,慧德神僧难掩伤感,喃喃承诺。“来生……来生我必会补偿你……” 君明月听了他的自言自语,住从秀丽的鼻尖哼出一个闷音。“我看你的佛学造诣称不上高,不过,负心薄倖的本领却一定举世无双。”来生?轮回之说虚无飘渺,用来欺骗普通的愚夫愚妇就可以! 人生在世,所能掌握的只不过是匆匆数十年,与其寄望不真实的未来,倒不如主牢现在!投下一抹清冷波光,君明月转身离开,比起在此浪费时间,他宁愿出去陪伴东方红日。 刺耳冷嘲令慧德神僧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直听着两人对答,始终一头雾水的流芳,看见他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忙不迭跪下,再次将内力源源输入他的体内。 精纯的内力令慧德神僧浑身舒坦,缓缓平伏过来,看着君明月在素衣包裹下的优美背影,犹豫片刻,叫住了他。“君施主!这里的事……过去的事……你可会宣扬……” “放心!”君明月打断他的说话,别过头来,姣美如月的脸孔上挂着一抹绝丽的嘲笑。“既然慧德神僧不惜一死都要掩饰过去,君某又何忍败坏你的无上名声?” “君施主……”内疚一闪而过,慧德神僧脸上的皱纹更深。“你……可要什么补偿?只要是贫僧力之所及,必如你所愿。” 皎洁的脸孔倏地掠过被羞辱的愤怒,为了掩饰,君明月不再看他,只看着雕饰花纹的门框,发出如铃的笑声。“补偿?那你就宣佈少林已败,让出武林盟主之位吧!” “阿弥陀佛!这……恕贫僧无法答应。”武林盟主之位落在少林已有三代之久,断不可以在他手上失去,而且,慧德神僧带着忧心地看着君明月弱不胜衣的背影。 他的大儿子呀!看上去虽然仙姿飘飘,却有一颗充满致裕?粨袷侄蔚男乃迹?有,剛才那個想也不想便要拔劍滅口的東方红日,亦有一双嗜战狂傲的眼睛,若由这样的两个人领导江湖,必会为这个本已不平静的地方,带来更多的血雨腥风。 早知他会拒绝的君明月冷笑,用毫无起伏的语气丢下一句。“那我们就无话可说了。”便推门而去。 与身后的假道学相比,与外面的东方红日一同面对那些来势汹汹的少林僧人,反而更感如意! ※※※※※※※※ 午后的阳光明艳,草木清翠,享用了一顿清淡的斋菜后,走在石卵铺砌的小路上,悠闲漫步,穿越绿荫,姣美的脸孔上满挂怡然。 第3页 因为少林方丈慧德受伤,本该在第二天举行的武林大会只得延期数天,偷得平生半日闲,君明月自觉爱上了少林的宽宏景致,经常往来园林之间,享受悠闲。 “喝!叱!”突然,练武时独有的斥喝声从空气中传来将君明月的好奇心勾起,偏头想了一会,掖起素色的袍摆,放轻脚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在艳阳映照下,俊朗的青年赤膊上身露出结实柔韧的肌理,星目半闭,右手持着一把浑身碧绿晶莹的绿玉剑,以极缓慢的动作在演练一套剑法。 本来偷看别派人士练武是武林中的大忌,不过,君明月突然很想知道,流芳的武功到底去到哪一个境界? 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念头令他站在假山后,屏气凝神细细观察。 但见,流芳低垂眼帘,左手食指与中指伸直捏成剑诀,右手手掌不松不紧地握住剑柄,吊马,沉腕,吐气,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每一剑都异常平淡。 但是,当君明月看得更加仔细的时候,竟发现他的身边一直都飞着一只斑斓的蝴蝶,流芳的动作明明缓慢,不过,那只彩蝶不停地飞呀飞,横冲直撞,却始终无法飞出流芳手上绿玉剑剑尖所及的范围之外。 两道乌亮的弯眉不自觉地挑起来,君明月心中的惊讶简直是难以形容,他是用剑气控制了彩蝶的飞舞,要徒手捉一只蝴蝶,或者以气劲隔空杀之,君明月自问亦可以轻易做到,但是,要好像眼前的流芳一样,用剑气拨动气流,将蝴蝶困在方寸之内,而毫发不伤,他就自愧不如了! 这时候,流芳的剑法为之一变,碧绿的剑尖随手腕转动在空中旋绕,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弧,绿光过处,草木翻滚,君明月细察,只觉他的剑法朴实无华,浑然天成,与东方红日出剑时的夺目生辉,剑气逼人,虽然截然不同,但是剑气带动气流,却同样有惊天动地之能。 剑者,不动不灵,但是,流芳此时的每一剑都沉稳厚重,与寻常剑道相违,却偏偏贴合大道顶峰。 第一次在茶寮中相遇,流芳展现隔空御物的手法在他身前救人,他就已经知道,流芳的内力绝对不下于任何人,这时看见流芳的剑法亦如此精妙,君明月不由得发出会心微笑。 慧德虽然负情薄幸,但是倒将他教得很好很好,无论品性武功都是顶尖儿的……君明月叹口气,几分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妒忌的感觉盘旋心中。 叹息虽轻,已足以引人注意,流芳立刻大喝一声。“谁?”手上绿玉剑一舞,一道剑气立时向君明月藏身之处剌去。 “是我。” 看着从被剑气爆裂的假山后走出的君明月,流芳的俊脸立即白了一白,忙不迭地垂下剑锋。“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如果知道是我又如何?”君明月反问,皎洁如月的脸孔浮上捉狭的浅笑。 流芳垂首,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回答,如果是几天前,他想也不想便会答:如果我知道是你,一定不会出手!不过,应该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后,他已经不敢再如此肯定了。 当晚,他竟然未听解释,便怀疑君明月刺伤了他的师父,现在又那有立场说自己绝对不会伤害他? 转身,用手帕擦去身上的汗水,穿上放在石上的长衫,穿着整齐后,他看着君明月踌躇片刻,说。“前天晚上的事,真的很抱歉!” “不要紧。”晃动青丝,君明月不带表情地响应。 “这两天,师叔他们,或者少林的其它师兄弟有找你麻烦吗?”虽说,那天晚上,他已经扶着师父向赶来的各人解释过,师父身上的伤不是由君明月所刺的,不过,他始终担心,会有不相信的人,去找君明月对质。 “既然慧德神僧已经向众人解释,他身上的伤是由突然出现的不知名黑衣人所刺伤的,那又有谁会来找我的麻烦?” 毫无起伏的冷淡响应,令流芳苦笑一下,“突然出现的不知名黑衣人”这样的解释有谁会真正相信? 那天师父与君明月的对答他虽然有大半不明白,但是,有一件事却听得清清楚楚──师父身上的伤是他自己刺的,目的是要隐藏一件很久以前做过的错事。 他不禁要猜测,师父以前做错的到底是什么事?严重到不惜自尽都要加以掩饰,而那件错事,君明月又是怎样知道的?他是要好像在武林大会的第一天对付李隆等人的手法一样,威胁少林退出武林盟主之争吗? 无数的问题,除了师父之外,就只有眼前的君明月可以解答,不过……看着他脸上清冷如月的神情,流芳实在无法提起质问的勇气。 就在一个不想提起,一个不敢追问的情况下,气氛不由得沉默下来。 “你的剑可以借我一看吗?”首先打破闷局的是君明月,浓密的睫扇上下眨动,深黑的瞳仁定着在流芳手上的绿玉剑上。 流芳点头,将剑递出,君明月伸手接过,指头轻轻摩挲,绿玉温润微凉,隐带剑气,剑身晶莹,华光剔透,应该是一把年代久远的古剑。 “你用剑?”他所知道的少林剑法有八种,每种都有其独特之处,不过,当代少林子弟多练棍,刀,枪,用剑的他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嗯。”同样将目光放在剑上,流芳迟疑片刻,说。“后天,我会代少林出战。”他将许久不用的佩剑取出,就是为了备战。 君明月拿剑的手倏地一抖。“你?” “我!” 在肯定的响应中君明月没有抬头,眸子依然停在碧绿的剑身上,幽幽地问。“非战不可?”慧德受伤,他早料到少林会另派门徒出战,只是为什么要是流芳? “非战不可!”流芳毅然回答。 昨天夜里,侍奉榻前,师父与他谈详了整个时辰,无论他有多喜欢君明月,他亦无法否定师父的观点,君明月的手法偏激,带着邪气,而东方红日则目空一切,深沉放诞,这两个人无论谁为主,谁为副,亦绝对不适合主掌江湖,武林已经太乱,要的一个可以带来平静宽和的盟主。 他不敢说自己会做得最好,但是,在师父和众师叔的指导下,自可勉力为之,即使,它日真有能力不及之处,亦可再另选贤能居之,只是,却绝不可以让武林盟主之位落在东方红日手上。 指头在绿玉剑上缓缓抚动,看着洁白的肌肤映上一片荧光,君明月淡淡地问。“你有必胜的自信?”流芳的武功无疑很好,不过,面对日哥,能否得到最后胜利,却也未能断言。 “我没有。只是为了天下武林,非战不可!”他可能不是东方红日的对手,不过,为了天下武林,只得尽力一试。 在吐露出的宏仁心声中,君明月终于扬首,看着那张剑眉星目的俊脸一字一句地问。“那我应该怎样称呼你?流芳?还是明心和尚?” 听着如珠落玉盘的声音,流芳突然间觉得很难过,除了他嗓子中的冷淡外,更因在密睫下的一双凝珠,所射出的清冷光芒,此刻,君明月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敌人。 满月复苦涩,突然间,流芳有一种冲动,他要将藏在心里已经很久的说话说出来,因为他感觉到,如果现在不说出来,以后就可能不会再有机会。 “我喜欢你。”深藏心底里的说话冲口而出,看着君明月一瞬间变得惊讶不已的神色,他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再朗声说一遍。 “我喜欢你!” 第4页 在他重复的朗朗嗓音中,君明月冷静下来,想了片刻,答。“我也喜欢你。”流芳如星的眼眸立即兴奋地瞪大,但是接下来的说话又叫他立刻跌下谷底。 “你是个难得的朋友。”不急不缓的声音由姣美的薄唇吐出,在君明月的脑海里永远都有最客气的拒绝方法,可惜流芳并不领情,他是个勇往直前的人,即使已经听出了君明月话中的婉拒之意,他依然红着脸继续坚持。 “我说的不是朋友的喜欢,由第一眼看见你,我的眼睛就再没有办法离开你,我的心跳得很快,我的手在发抖,我喜欢你,我爱你。” 一口气吐出心里所有说话,流芳只觉连耳朵尖都热起来了,那张激动羞赧得涨红的脸孔,令君明月不知该笑还是该气,第一眼看见就爱上?这算是什么道理? “这可能只是你的错觉。“一见钟情”四个字说起来的确很迷人,不过,你有否想过你爱上我的什么?姣好如女子的样貌,还是修长的肢体?” 轻轻一顿,君明月摇头,用淡淡的语气循循善诱。“……朝如青丝暮成雪,红颜白骨一转瞬,你是修佛者,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更清楚。” 锐利无边的辩才令流芳无法作声,只得将嘴唇抿得紧紧。俊脸上固执的弧度,令君明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看见的只是美丽的皮相,不过,你知道包裹在美丽下的是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了,由第一天在“无音寺”里听到他向着佛祖许下的诅咒,他就知道眼前的绝非善人。 定眼看着那张姣美的脸孔,均匀镶嵌在弯眉下的一双忧郁眸子,令他着迷的真的只是美丽的皮相吗? 摇头,流芳用力咬一咬唇,用肯定的声音回答。“无论在美丽包裹下的是什么,我都喜欢你,而且我相信你心肠本来不差的,只要……” 打断他说话的,是君明月高高举起的双手,惘然不解地接过君明月手上的绿玉剑递出。 就在双方的手在空中触上的一刻,流芳听到君明月用几乎不可闻的微弱嗓音说。“玉者温润,君子也。君子正直,侠者仁义,这两种特质正正并存在你身上,这是多么地难得呀!流芳……为了你自己,请别再接近我,如果不是,我怕……我怕我会忍不住伤害你。” 交还宝剑,带着深意的嗓音落下无声,君明月毫不留恋地与流芳擦身走过。 咬唇看着他,流芳的声音如同立下誓言。“我不会放弃,我不会放弃!” 匆匆走远,君明月依然可以听到身后传来的坚决的回音。停在石墙之后,抚着身旁花枝,表面上虽然平静如水,但只有君明月知道自己的心已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拒绝那一个清朗正直的青年的,只知道自己必须拒绝! 任何人说爱上他,他都可以一笑置之,只有流芳不可以,他甚至乎连想也不应该想。 流芳是聪明的,可惜缺乏了识人的眼光,因为他太年轻了,无论心态,历练皆是,而自己在心态上早已垂垂老矣。 君明月在心中慨叹。流芳,请别将一切想象得太过美丽,你可知道刚才当听到你要代武林出战的那一刻,在你眼前的人脑海里想的是什么吗?你可知道当时他拿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挣扎多久才可以松开吗?如果在他面前的不是你,地府里可能已添上一名冤魂。 六派青黄不接,连被誉为武林至尊的少林寺近年亦只出了一个明心和尚,只要除去他,武林盟主之位实在再没有人有资格与东方红日相争。 要除去流芳,对他来说是多么简单的事呀!无论身心,流芳刚才都全无防备地坦露在他面前,只要他干脆地拔剑杀之,又或者利用他的情意……只可惜,流芳是一个如非必要,他绝对不愿意伤害的人。 他可想象到当他决然离开的时候流芳的伤心,他是过来人,情爱带来的万千愁苦,他难道不明白吗?只要想到流芳明朗的星目将流露痛色,他的心就隐隐生痛,有如感同身受。 那样的人材,那样的品性,那样的武功,可说是举世难寻,君明月甚至不敢断言,如果不知道流芳的身份,不知道他就是明心,自己会否拒绝他的爱?毕竟,仰天追逐烈日十数年,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可惜,流芳偏偏是明心,是少林的代表,是东方红日的对手,是慧德的徒儿,更是他的…… 唉……粉色的薄唇吐出细长的叹息,君明月将纤瘦的身子疲倦地倚在墙壁上,垂下忧郁美丽的眼眸,妮哝着声音自言自语。“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绝了他的心思……” 第十章 自午后,听却流芳吐露心事,君明月大感忐忑,及至深夜依然未眠,思潮紊乱,既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断绝流芳的情意,又担心后天之战,东方红日能否取胜。 在床榻间翻来覆去,暗暗追悔,不应该在好奇心驱使下偷看流芳练功,平白惹来无边烦恼。 心烦意乱,更不耐炎夏闷热,披衣而起,推门而出,黑夜繁星,月下小路,低首沉吟满怀愁绪之际,忽尔,听得一声娇斥。“停下来!” 君明月愕然抬头,但见身前不远处站着三名持剑美婢,正是东方红日手下的四剑婢之三。 春花,夏蝉,冬雪三人同样愕然,想不到这个在夜里差点闯入东方红日所居厢房的人竟然是君明月,飞快地向对方交换几个眼色,想到身后厢房里正在做的事,都无由来地慌张起来。 姣美的弯眉蹙起,君明月想:她们深宵守候在东方红日门前,为的是什么?疑惑之间,不自觉地踱前两步。 这不经意的举动,竟引来三名剑婢一阵莫名的紧张。居中的红衣艳婢春花到底是几人中的大姊,镇定下来后,仰起下巴,说。“楼主有令,未得准许,任何人不得内进。” 短短几句说话听在智慧卓绝的君明月耳中已是破绽百出,“楼主有令”这句话已很值得商榷,难道日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练就了未卜先知之能,料到有人会在深夜时分经过他的房间吗? 锐利的眸光一一扫过三名剑婢,夏蝉,冬雪的肢体绷得很紧,反手按着剑柄,紧张得莫明其妙,年龄较长的春花亦是,只是在她美艳的脸孔上多了一种奇妙的表情。 那是在不安之下,隐藏着嘲笑的表情,君明月心忖。有如月的眸子溜圆转动一圈,最后,越过她们,巧妙地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想知道厢间里正在做什么,也未必要走进去。洁白如月的脸孔上勾起一抹充满狡黠的绝艳笑意,君明月收敛心神,将心思沉入静夜空山之境,四周倏然静寂,在内力的推动下,他渐渐听到叶落花开之声,听到池水涟漪之声,更听到…… 春意绵绵的喘息申吟!君明月的脸刷地发白,倏地从空灵之境惊醒过来。美丽浑圆的眸子瞪着房门,凌厉得像要燃烧起来。 三名剑婢功力低微,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其神情肃杀,都不免一凛,春花最是机伶,立刻便打算放声示警。 嫣红的唇瓣刚刚张开,君明月的身形便动起来,袖影翻飞,玉指徘徊,有如月色荡漾,春花连半个音节都未及吐出,喉头便传来一阵钝痛,哑然无声。 惊骇地四处张望,只见两名妹妹僵硬地伫立原地,眼睛睁得大大,手依然按在剑柄上,竟是连剑也才不及拔出,已被点穴定身。 苞在东方红日身边,以亲信自居,她向来看不起这个弱不胜衣的副楼主,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的武功如此厉害! 第5页 看着君明月已经走到门前的背影,春花一手护着疼痛的喉咙,一手紧握佩剑,说不出的惶恐遍布全身,就怕他记恨昔日的无礼,突然转身,夺走她的性命。 当然,那只是她的多心,君明月根本连眼角都没有再向她扫过去一下,双脚不断地向前去,眸光只定定地凝顿在房门上。 木然地推开房门,温热扑脸,放眼,红浪翻飞,半果的娇躯软倚在精壮的男体之上,娇喘细细。 一直以来伪装冷静,伪装不在意,但是,当亲眼看见,感觉再也无法欺骗,心如被千刀所割,流出沥沥热血,不欲再看,君明月紧紧地闭上眸子,自涩痛的喉头吐出冷冻的嗓音。“出去!” 沉醉在中的迷离星眸霎时睁大,秋月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君明月,呆若木鸡,接着,尖叫一声,慌张地抓起褪到腰间的衣物,遮掩玉体。 看也不看,君明月只重复道。“出去!” 惊慌地套上衣物后,惊慌稍减,余下来的是好事被撞破的满满愤恨,秋月一手拉着依然卧坐在床上的东方红日,一手指着君明月,尖声说。“楼主,他就这样闯进来,还要赶我走,这算是什么意思?楼主,你要替秋月作主呀!楼主……” 东方红日早已知道他走了进来,只是故意不予理会,这时候随手拉起倘开的衣襟,头也不抬地说。“明月,你出去吧,有事明天再说。” 君明月本来尚可压抑,此时听得他的冷言冷语,一把无名火倏忽烧得火红。闷不哼声地冲上前,一手扯起尚在喋喋不休的秋月,朝房门的方向拖去。 “呀!你干什么?放手!楼主……”秋月挣扎大叫,始终无法摆月兑他看似纤细的手腕,君明月毫不怜香惜玉地揪着她的长发用力一掷,将她掷到门外。 听得那惨叫,碰撞,东方红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得骂道。“干什么?你疯了?” 无视外面烦嚣的响声,“砰!”地合上大门,转身,背抵着房门,向上瞪起一双发红的眸子,君明月低嘎地吼道。“是!我是疯了!” 又凶又狠的声音令东方红日一呆后,立刻粗声粗气地回以颜色。“我躲在房中和个婢女快活一下,也犯着你了!” 耍疯,他不懂吗?他东方红日要闹起来,只会君明月更凶更恶。“人人羡慕我位高权重,风流多金,如果他们知道,我这个“春风骄马楼”的所谓楼主,找自己的妻子不可以,亲近个婢女也不行,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这么想?妈的!我是个正常男人,偶尔发泄一下,犯了什么错!你凭什么管我?” 在他的咆吼声中,君明月的脸惨白无色,抵着房门的身子由指尖起不住颤抖。心痛,痛得说不出话来。他说得对,自己凭什么管他……? 在素色衣裳包裹下的身子有如秋风中的落叶,不住抖动,似乎连站亦再也无法站稳,东方红日心中一痛,暗暗后悔将说话说得太重,但是,这几日来,他憋了满肚子闷气,实在是受不住了!挣扎良久,依然沉着脸,闷不吭声。 气氛僵持,东方红日板着脸,不发一言,君明月则垂首,一眨不眨地看着绣着水纹的鞋尖,多少年过去,他的心意一次又一次被漠视,被唾弃,日哥到底是不知道,不明白,还是,就是因为他是男人,所以不可以被爱? 银牙咬着唇,令线条姣好的唇瓣扭曲起来,色泽嫣红如抹胭脂,清冷的美丽在愤怒下鲜活起来,为什么要对他如此不公平?为什么他付出一切依然两手空空? 那个婢女有比他更好看,更聪明,更有能力吗?区区一个婢女……胸口抽搐不断,痛刹心头,愤恨不平,神伤自怜,矛盾紊乱充斥心头,横冲直撞,君明月只觉自己真的快要犯起狂病来了。 浓密的睫扇不停眨着,一层薄薄水雾积聚起来,低垂的双眸就像说话一样默默诉说无尽的悲伤哀忧,东方红日的鹰目偷看又移开,偷看又移开,浑身满身都被他忧伤所感,终于受不了地吼道。“你够了没有?” 于浓浓水雾之中,定睛凝视那张英伟的脸孔,浓眉鹰目,高鼻阔额是那么地叫他痴迷,亦是那么地叫他伤心,十多年了……人生之中有多少个十年?既然知道想要的永远不会得到,那他还要继续沈迷不悔?或是,洒月兑地挥起慧剑? 在沉重的思索之中,缓缓合上眼帘,几乎耗尽全身力气,君明月才能发出不带哭泣的嗓音。“武林大会后天就会再次举行,楼主应该专心致志,不要再沉迷。” 东方红日努唇,沉声道。“这样的武林盟主我不稀罕!”短短一句说话道尽他心中的愤慨不满。 不稀罕……不稀罕……君明月在心中反复细嚼,女敕唇勾起成一个自嘲的弧度,日哥不稀罕的到底是武林盟主之位,还是他的情意? 晃头,任由披散的青丝在削肩上散得更开,眸中忧郁如墨,肌肤苍白不见血色,沉沉酸痛令他生平首次不愿意再留在东方红日面前。 默默无言,在东方红日的愕视中转身推开房门,无视门外一双双愤懑明眸,缓缓向来时的园中小路踱步而去。 起初他的步伐不急不缓,镇定如亘,及至无人之处,却忍不住放足奔跑起来,环佩叮铃,云袖急翻。 奔走之间,夏夜热风吹拂脸上,竟有凉意,伸手抚去,双颊已是濡湿一片,顿足,呆呆伫立孤树之下,神伤感触,抑郁难平,莹莹泪滴源源而下。 一哭有如山崩,凄苦心痴,唯有夜风孤月知。 ※※※※※※※※ 挫折,是人生中一种很奇妙的际遇,只要生存在天地间,每个人都必定会遇上,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 不过,大家的反应却未必相同。 有人遇挫会痛苦沮丧,永远沈沦在挫折的泥沼之中,永远无法抽身。 有人遇挫,虽然同样痛苦沮丧,却能于挫折中重新站起,遇强越强。 君明月从来不敢自诩为后者,但是,在哭泣叫喊过后的第二天早上,他依然闻鸡啼而起,净脸,披衣,享用早饭,神态自若。 在传唤下,走过来与他一起用早饭的司马俊,司马逸两兄弟,亦只能从他苍白的脸色,微红的双眸,知道昨天他渡过了一个难眠的晚上,却绝对无法从他优雅的举止中猜度出昨夜的任何端倪。 唯一怪异的是当用完早饭后,他拿出纸笔放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后,就呆若木鸡地定定凝视,很久很久。 司马俊,司马逸两兄弟心知他正在思索某些重要的事情,也没有打扰,只是在旁静静屹立。 除了外面悦耳的鸟声偶尔传入,房间里安静得连一根针下地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与宁静环境截然不同的是君明月杂乱起伏的心思。 他想起娘亲死后,尚且年轻气盛的他独自潜入少林,在少林寺的横梁上偷窥自己亲生父亲的情况,想起第一次看见亲弟时的震撼。 那时候流芳正在慧德的细心指导下打坐,只要一看那个所谓的父亲脸上的疼爱神情,他就知道那个年少的僧人就是他的亲生弟弟,虽然一身粗布僧衣,却无损他身上的明朗光彩,脸上挂上的淳厚笑容。 正直朴实,如同浑然天成的美玉,在那一刻,为他带来一份陌生的感动,他收起了对慧德的杀心,悄悄地离开少林,只因,他不愿意令那样的纯朴少年受到伤害。 之后,又过了几年,就在他几乎将记忆完全埋葬的时候,流芳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6页 依然是朴实淳厚,依然是明朗温和,只一眼,君明月就认出了那张脸孔。他本来已经放过了流芳,流芳却偏偏要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已经不再是对亲情尚有温柔眷恋的少年人了,这次要求流芳一起上少林,本来就有在必要时利用他的意思,只是,却总是无法狠下心肠,只因,流芳的淳厚正直,是他一生中都无法拥有的,如果可以,他希望流芳可以永远保存,可惜…… 伸指尖轻轻地抚上面前的笺纸,滑过已干的墨汁……君明月无声慨叹,情是痴,情是苦,如果,总是由他一个人默默承受,未免太不公平。 在心中发出不平慨叹的同时,唇瓣亦不自觉地蠕动起来,喃喃自语。“流芳,日哥,你们都别怪我……我就要赌这最后的一把,无论输赢,总要为十多年的痴狂执着作出结论。” ※※※※※※ 急湍雨箭,夜色蒙蒙,天气虽差,流芳却满脸带笑,喜气洋洋,每走两步就忍不住展开手上素白的笺纸,清瘦嶙峋的字迹一跃入眼 清茶棋具以待,人约黄昏之后。 中午,练功后回房更衣,就见这张笺纸放在案头,拿起一看,心中的雀跃喜悦实在无以加复,纸笺上虽不见落款,但观那秀逸慎密的笔迹,他已猜想到邀请者唯谁。 匆忙沐浴包衣,在房中来回踱步,待夕阳刚下,便急不及待地走出来。甚至不耐走那迂回的朱色长廊,而是打起纸伞,走进园中的小路。 如鸟隼翔,双足不沾污泥地在大雨下奔走,快到君明月暂居的厢房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眼神好奇地向前方的八角凉亭投去,亭内正坐着一道黑影,流芳心忖:滂沱大雨,谁有如此兴致,留在园中凉亭? 瞪大眼看了好半晌,确定了凉亭内的正是东方红日,他本想装作没见到地绕道走开,但回心一想,明明看见了,却不打一声招呼便走开已是无礼,况且刻意绕道,焉是君子所为? 沉吟一会,终于不情不愿地向前直走。刚走进凉亭,便有浓浓酒气扑鼻,熏得他剑眉一蹙。 放眼看去,地上放着一个大酒坛已经空了,东方红日还抱着一个酒坛在狂饮,看那个大小,少说都有四,五十斤。 流芳见他埋头狂灌,摇头的同时,亦大感奇怪,少林上下禁酒,这两坛酒是从那儿找来的?未及开口,东方红日已从眼角留意到他走了进来。 “独酌无味,来!一起饮个痛快!”说着的同时,提着酒坛的手轻轻一推,便将那个几十斤重的酒坛向流芳推了过去。 知道他此举并无恶意,流芳含笑答道。“我不饮酒。”从容举起右手,在急送过来的酒坛边用柔劲一拍,那酒坛又溜溜地向东方红日转过去。 “不识货!这可是我熬夜跑了百里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陈年女儿红,酒醇,香,厚!”努努唇,将酒坛稳稳接住,东方红日再次仰首豪饮。 为了两坛酒,不惜来回百里,他的酒瘾可太大了吧!流芳听得暗暗咋舌,那狂饮的豪姿,令他忍不住劝道。 “东方楼主别喝了,你可知道明天与你对阵的正是在下,再这样喝下去,明天,你必败无疑!”即使是武林高手,一夜间来回奔波百里已是损耗甚多,再者这百斤酒下肚,别说打了,只怕明天,他在场中连站都站不稳。 “败?败有何惧?”斜眼睨向他,东方红日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放心!明天即使站不稳,我都会上场和你打的……败,我不怕……我这一生最怕的……最怕的……只有他……” 即使没有指名道姓,流芳立刻已知道他说的是谁,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探听。“你俩吵架了?” “讨厌!我最讨厌下雨了!”东方红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倏地压下浓眉指天骂起来。 几十斤黄汤下肚,这时候他已是醉了大半,言行举止自有颠三倒四之处,流芳并不介怀,只是微微苦笑,难得邀约,他应该赶去与君明月相会的,却偏偏在此浪费时间。 摇摇头,正要向东方红日告辞,却听他自言自语地说。“下雨……我就是在下雨天遇到他的,那时候,我赶着回家,见到他傻愣愣地跪在大雨中……他穿着浅黄的裯袍,上面绣满蝴蝶,小小的脸蛋被雨打得发白,又长又幼的手脚都冷得发抖,那么地惹人怜爱……” 如果他说的是别的事,流芳自然会毫不犹疑地离开,但是,他口中说的很明显就是他与君明月相识的情景,却叫流芳忍不住驻足,侧耳倾听。 东方红日正陶醉在回忆中,声音神情都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我忍不住走过去替他挡雨,他就瞪圆眸子,惊奇地看着我……很可爱!很可爱……之后,每天,他都坐在墙下等我,仰着头安静地听我说话,粉女敕的脸颊泛着红晕,就像个……乖乖的小宝贝,每次望见他,我的心都跳得很快……如果……如果,他永远都是那么楚楚动人,那么惹人爱怜,你说多好……?” “人会长大,这是很自然的。”流芳忍不住插嘴。 “知道美梦破碎的感觉吗?现在不知道不要紧……从你看着他的眼神,我敢肯定,你迟早会知道的!”因醉意而瞇起的鹰目,发出锐利光芒,射向流芳,东方红日英伟的脸泛起的嘲讽冷笑,令流芳有如冠玉的俊脸发红。 “如果只是长大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已经不敢自居是好人,但是,他……”语气一顿,东方红日再仰头喝酒,将上好的陈年女儿红当成水一样倒入口中。 “由创立“春风骄马楼”开始……我才知道……从头到尾,他根本不需要我,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疼爱他,保护他,照顾他……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也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不过,太可怕了……当你发现日夜在你身边的人……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那种感觉是多么地难以接受……多么地叫人害怕。” 用脚尖轻轻地挑起地上的空酒坛向外面的雨幕掷去。在悦耳的声音中,酒坛迸裂成千百小碎片,溅起无尽水花,东方红日的声音倏然变得意兴阑珊。 “二年前,京城的苏姓大员,说要将女儿嫁给我,我欢欢喜喜就答应了,既是利益相关,又可以……让一切重新开始……绝了大家的心思,至少,我以为可以……但是……我还记得新婚那天我饮得大醉,迷迷糊糊地进了洞房,第二天起来,一打开门……就看见他……” 他突然下来,在沉默之中,流芳没有再作声,他多少已经明白,东方红日郁积多时,现在,只借醉,找个机会与人倾谈,他不需要说话,只要静静地听便已足够。 在东方红日的脑海里正浮起朦胧的景象,那年冬天,京城下着大雪,他一打开新房的门,就见到一道修长纤弱的白色身影倚立在房外红柱。 漫天纷飞白雪,那人不知道已经伫足多久,雪色的貂皮披风的毛已经尽湿,弱不胜衣的身子在寒冷中不停颤抖,长长的发贴在脸颊,湿润深黑映得那张如月的脸颊更白更白。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很多说话,但是,那人竟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发一言地转身走开,简直就好像是为了看他一眼,而不惜风雪皑皑而立。 就是那一眼,就是那盛满无尽忧伤的一眼,令他从此不再踏入新房半步。 是不敢?或者不想,不愿?……他根本分不出来。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第7页 “爱人,很痛苦;被爱,也不容易……” 听着他吐出的沙哑嗓音,流芳细细咀嚼,只觉郁闷不已,咬咬唇,问。“那你到底爱不爱他?” 等了很久,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抬头看去,才发觉,东方红日已经醉倒,埋头在石桌上呼噜大睡,心中既好笑,又无奈。 想到自已竟与一个醉汉平白浪费时光,不免失笑,再次打起纸伞,走进风雨之中,才走了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东方红日的梦呓声。“明月……明月……” 起初,以为他是在梦中叫唤君明月的名字,再听下去才知道他是在吟诵词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吟到一半,却又没了声音,想必是醉得厉害,又再沈睡过去了,流芳张开唇,缓缓接下去。“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亦是东方红日的心意吧?得到一切,才发觉只有最纯真的过去,才值得回味。 世人何苦……流芳叹气。 第十一章 看着灯火阑珊的一楝小院,收起纸伞,拂去肩上细碎雨点,正要抬手叩门,却发觉原来房门并未关上,轻轻一推便露出门后的真貌。 那天夜里的灵堂摆设已经尽去,房中放着的都是本来有的酸枝家俱。掖起衣摆走进去,房内正用铜鼎熏着檀香,散发出令人觉得浑身一暖的浓郁香气。 袅袅烟雾之间,那人一身薄纱青衫,倚坐在窗台下安着的酸枝圈椅内,手托着脸颊,闭着眼睛。 -流芳放轻脚步,缓缓走近,但见君明月身旁的木几上放着茶具,棋盘,与几颗散落的玉石棋子,应该是等得累了,沉睡过去。 不敢随便惊动,流芳顿下来,伫立在他身旁。心中苦恼,应该叫他起来,还是就这样离去呢? 一时拿不定主意,眼神不由自主地向下方的君明月掠去,他用左手托着头,下巴微微垂下,从秀丽的鼻尖吐出酣睡的细长气息,似是睡得很沉,浓密的睫扇轻轻抖动,在柔女敕的脸颊上落下淡淡影子,洁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华光,晶莹剔透。 青丝随意披散在肩际,衬得身子份外纤幼,一身薄纱青衫又轻又薄,衣襟敞开,露出内里的肌肤。 致命的诱惑,令流芳的眼神不受控制地沿着襟口滑入,凝视乍现的大片洁白,衣料的影子与柔软的肌肤,在灯火映照下,黑白分明,诱人得令流芳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他自幼在少林长大,清心寡欲,这时嗅着满室温香,看着那大片莹莹雪肌,却觉一股心火正缓缓地烧起来。 海棠春睡的无双丽人地正毫无防范地坐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歪念倏然占据他的身心。 不自觉地弯下腰,凑近头,刚贴近那头柔软青丝,就有淡淡体香传入鼻尖,清新的香味好象盛开的花香,流芳忍不住将头再俯前一点,近得甚至可以将肌肤上光滑的纹理看得清清楚楚。 流芳觉得很紧张,紧张得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垂在身侧的手指抖动不已,从鼻尖吹喷出的气息沉重而且炽热,流芳已经凑近得快要用鼻尖碰到君明月的脸蛋了,不过,君明月依然没有醒过来,他依然睡得很沉。 细细注视他随着呼吸而抖动的睫扇,轻轻起伏的肌肤,在睡梦中娇憨地噘起的唇瓣,嫣然的色泽就像是覆在水下的红花,引诱过路人采撷。 无法抗拒内心的渴望,流芳将头凑得更近,唇小心翼翼地贴上那两片诱人的柔软。 谁都不会知道,只要轻轻地……轻轻地吻一下…… ※※※※※※※※ “明月,我可以进来吗?”东方红日一边叩门,一边抚着额头。昨夜,狂饮几十斤酒,如果不是四名剑婢做了醒酒汤,硬拉着要他起来,只怕他还在呼呼大睡。 醒虽然是醒了,不过,浑身都懒洋洋的提不起劲,不只是因为宿醉,更主要是经过几天来的不满烦躁,斗心已失,一会儿在场上对阵只怕真的要败了,唯一希望是败得别太难看,要不是明月又不知道会怎么想了! “武林大会快开始了,你怎么还不起来,身子不舒服吗?”叩门多时,依然得不到响应,东方红日心中奇怪不已,已时将过,依君明月平日的习惯绝不可能尚未起床。沈吟片刻,他停下手,柔声对着房门说。 “明月,还在气前天的事吗?那天……大哥的语气的确太重,你别放在心上。” 房内仍然沉默,久候不耐,东方红日不客气地推开房门,跨步迈进。但见,房内睡床的纱帐放下来,内里隐有人影。 走过去就看得更清楚了,在纱帐中坐着的人影的确就是君明月,隔着朦胧的薄纱看去,他正抱着膝坐在凌乱的被衾中,看情况应该已经醒过来多时了。 “起来了为什么不应我?真的还在生气吗?你知道大哥是一时口不择言而已……乖,别气了,起来更衣,一起出去吧。” 尽避他的声音温柔如水,坐在床上的人却木无反应,看着那道呆滞的身影,东方红日满月复疑惑更深。“明月?” 一声低沉的叫唤,终于令纱帐中的君明月动了一动,缓缓抬起头来,彷佛刚刚才发觉东方红日走进来似的。 “我……不,没事……楼主,你先出去吧……” 与往日平稳动人的嗓音完全不同,从纱帐后透出的嗓音不但断断续续而且充满惶然不安,东方红日心中存疑,浓眉一压,猛地掀开纱帐。 “啊!”坐在床上的人儿吓得跳了一跳,扯着被衾慌忙退后,如遇猛虎的害怕神色令东方红日好笑,但当他的眼神再往下扫去,笑意立刻就变成惊愕。 在君明月敝开的衣衫内雪白的肌肤上满布点点刺目红痕,床上除了凌乱的被衾外,还散落着几条布条。 东方红日惊愕不已,呆呆地问。“发生什么事?” “不……没有……没……”君明月垂着头,不断瑟缩退后,东方红日不得不抓着他的手将他停下来。 青色的袖子滑下,露出一双藕臂,惊见纤幼的手腕上竟亦有两圈鲜红的绑痕,东方红日立时明白了七八分,凌厉的鹰目瞬间满布怒火。“是谁?是谁做的?” “没事。”贝齿紧咬薄唇,君明月满是羞愧的苍白。 “说!是谁做的?”紧紧地抓着他示放,东方红日一副不问清楚,誓不甘休的神色。 在他凌厉的眼神,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中,君明月终于屈服了。 “昨夜,我约了人对奕,之后睡着了……四周都黑黑的……手脚都动不了……很痛……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攥着拳头,似乎很努力地要覆述得比较有条理,可惜不成功,由薄唇吐出的嗓音始终是那么地苍白无力。 东方红日咬牙切齿地追问。“你约的是不是流芳那个王八蛋?” 君明月红肿的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却始终没有吐出声音,即使如此,东方红日已自行从他的神色间,肯定脑海中的念头。 “我要杀了他!”东方红日大感愤恨莫名,斗大的拳头重重擂打床榻,发出轰然巨响。 垂首,君明月正垂着头用抖着的指尖紧紧抓着衣襟,浑身微颤不已,伸出手,小心地托起他的下巴,拨开贴在脸颊两旁的发丝一看,果见晶莹的水光已经沾湿无暇的双颊,东方红日心中的怜惜疼爱立时狂飙得无以加复。 健臂一展,将那修长的身子一拥入怀,从怀中传出无声的啜泣,颤抖,带来久违的感觉。 第8页 虽然明知道怀中人惊才绝艳,善于阴谋策划,但是此刻东方红日心中再也没有存在半分猜忌不满。 无论发生什么事,怀中的始终是初识时那个小小的,惹人怜爱的孩子,明月在天下间已再没有亲人,朋友,就只有他可以照顾明月保护明月。 他曾经模着君明月的头,发下豪言要将他带在身边小心保护,亦曾在结义之时,歃血为誓要对他一生疼爱照料。 拥着怀中纤弱无助的身躯,曾经抛堵脑后的豪言壮语,曾经轻忽的承诺,一一涌现。 东方红日低头在君明月柔软的发旋上轻轻一亲,接着,用最轻,最温柔的声音说。“放心,明月……有大哥在,谁也不可以欺负你,大哥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解上的团花蓝底外挂,小心地为君明月穿上,看着那张苍白失色的脸孔,东方红日痛心地抱起他走出去。 迈步前行,每向广场走近一步,他心里烧着熊熊怒火,就更盛更烈。在心中暗暗许诺:今天,不叫流芳血溅剑下,他就不叫东方红日! 至广场,已是人山人海,团团围得水泄不通,几把圈椅安在空出来的场地边沿,供各派掌门下座。 场中,流芳头束青布,一身青衫布鞋,横剑屹立,手中绿玉剑光华温润,热风吹过,翻起衣摆,衬托剑眉朗目,修长身躯,更是英姿飒爽。 约见的时辰已过,久久不见东方红日到来,流芳心中微感焦虑,忍不住左顾右盼,及见得东方红日抱着君明月出现,瞟见君明月苍白的脸色,心里剧跳起来。 失踪两年的明心和尚重见,且已蓄发还俗,以少林俗家弟子的身份出战本已令群雄啧啧称奇,这时见东方红日不但姗姗来迟,更抱着同为男子的君明月在怀,广场上立时疑问四起。 少林方丈慧德在两名师弟的陪伴下迎上前。“阿弥陀佛!东方楼主,你迟了。”他月复上有伤,脸色苍白,不过,说话之际依然气息悠长,光芒深湛的眼睛不经意地掠过彷佛虚弱无力地依偎在东方红日怀中的君明月,老眉一蹙。 已然在心中恼上了少林上下的东方红日冷笑不应,傋员e??髟孪骜瞿献呷ィ?按猴l骄马楼”的其他人都在,看着他拥着君明月走近,亦是满月复大惑不解,几名女子更是恨得紧碎银牙,不安至极。 东方红日的眼神只集中在君明月身上,用最小心翼翼的动作将他放在椅上,温柔地说。“明月,你等着,我立刻去为你出一口气!” 转身,双目如出鞘宝剑,狠狠地向屹立场中的流芳刺去。 他身上的外挂早已月兑下来给了君明月,这时只穿着整套贴身的黑色武士服,襟口,袖口用红线绣着红日图腾,结实的胸膛在衣料下贲起如山,腰缠金带,悬挂宝剑,脚下蹬着六合长靴,龙行虎步地走到流芳身前。 “东方楼主。”流芳客气地打恭作揖,东方红日冷哼一声,霍地亮出腰间的红日剑,琼剑刺去。 “啊!”这一剑来得突然,未有准备的流芳狼狈地折腰闪避,尚未站稳,东方红日倏地反手,又是狠狠一剑向他的左腰削去,流芳大惊失色,右脚用力蹬起,在空中旋剑挡格,剑尖顺势而上,向东方红日的气海穴刺去,谁知东方红日恨他羞辱君明月,宁愿受伤亦不回剑防守,剑锋一往无前地向他直刺而去。 眼看剑尖就在自己喉头不到半吋,流芳大惊,只得收剑防守。尘土滚飞间,两人迅地拆了上百招,流芳竟连一招也无法占优,被压得连连后退。 审视东方红日恨不得将他撕开八块的凌厉眼神,如狼似虎的狂猛剑势,流芳心中暗暗叫苦,忖:眼前的东方红日和昨天晚上在凉亭中借酒浇愁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要知道高手比武除内力,招式外,更讲求斗心,他俩的剑法,内力本来在伯仲间,不过,东方红日满腔怒火,有如出闸猛虎不将眼前猎物撕杀,誓不甘休。而流芳早在看到东方红抱着君明月一同出现的时候心神已乱,再加上他与东方红日无仇无怨,比武切磋怎同拚命杀人?就是这微妙的心理因素,令东方红日节节进逼,而流芳一直处于下风。 对打百招以上,东方红日心中怒火不减,运剑行招之间反而更加精准湛妙,只见他的容颜一片冷峻,剑尖有如烈炎吞吐不定,每每从剑与剑间的裂缝窜入攻杀。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猛烈如火,加以心中愤恨怒火,更是相得益彰,三百招以后,更长啸一声,祭起所学“烈阳剑诀”的最高诀要,剑上倏然灿起万丈金光。 金光如日,炽烈若火,围观者中功力稍弱的不得不垂头掩目,踉跄退后,只有功夫了得的才可若无其事,安然观之。 从入场以来,一切垂首不语的君明月在一片热浪金光中抬起头来,满头青丝随着剑气带动的疾中飒飒舞动,镶在姣美脸孔上的眸子,默默凝视场中对峙的两人,眼中闪过无尽扁华,忧郁,深邃,喜悦,悲伤,复杂难解。 知道已到了决胜的关键时刻,流芳奋剑抵抗,掌中绿玉剑凭空一划,划出碧光如盾,圆又生圆,生机盎然,无穷无尽,两人对敌,无论剑势剑招都截然不同,一者金光璀璨,一者温润谦平,各有精彩,引得四周喝采连连。 剑势被挡,东方红日抢攻几次依然无功而返,浓眉紧蹙,拉锯之际,眼角正好掠过坐在场南的君明月,想起他所受的屈辱,暗地咬紧牙关,飞身跃起,怒声吆喝下,手上红日剑化为一道金光向流芳刺去。 怒火助长剑势,光芒无坚不摧,硬是将流芳的护身剑气破去,剑尖直刺咽喉要地。 欲退已迟,流芳只能眼睁睁地目睹剑光刺将而至,金光及至咽喉半吋,眼看流芳必亡于剑下,东方红日勾起一抹冷酷快意,谁料笑意未歇,一道无形气劲突地射至,“铿!”的一声,硬生生地将剑尖打歪两吋,只能在流芳脖子上留下一道红痕。 唯恐有人偷袭,东方红日旋即回剑护身,如鹰目光亦精准地向发出气劲的南面射去,眼神越过坐在最前的君明月,横扫一周,只是,人海如潮,焉能从中找出暗助流芳的人来,唯有作罢。 流芳亦是机伶,藉这千载良机,猛地抽身后退,一飘已是四,五丈之远,东方红日未及挺剑追赶,眼前袈裟一飘,却是慧德神僧见不得徒儿受苦,不顾自己身上有伤,跃出干涉。 “阿弥陀佛!东方楼主技胜一筹,又何必咄咄逼人?” 东方红日顿足,横剑当胸,厉眼睨之。“是你出手救他的?徒弟不够打,就到师父上场!少林寺不愧是“武林秦山北斗”,“天下正宗”!” 低沉的嗓子吐出锐利嘲讽,连修为甚好的慧德也老脸一红,摇摇头道。“东方楼主误会了!” 傲然仰首,东方红日从鼻尖冷冷地哼一声。“事实如此!要车轮战就上吧!要打,我东方红日从来不怕!”他说得豪气干云,掷地有声,正合江湖中人好勇斗狠的心意,立即引来一阵欢呼。 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败坏少林名声,慧德神僧立即拉开话题。“今日一战,少林认输了,照之前订下的的规则,只要再没有人出来挑战,下一届武林盟主就是东方楼……” 言犹未尽,已被东方红日狠声打断。“我要杀死他!” 慧德神僧怔忡,一时间竟想不到他的说话是什么意思。 第9页 “莫说只是区区一个武林盟主,即使你跪下来叫我爷爷,今日,他都非死不可!”在奇寒如冰的嗓音中,东方红日冷笑,提剑踏步,鹰隼利目紧紧盯着在远处盘腿,调息回气的流芳。 他说话无礼,慧德神僧修为再好,亦不得不动起真怒,右手一扬,一队百人武僧立时从四方跑出,结起棍阵,将东方红日团团圈住。 见此,随着东方红日而来的八十“春风骄马楼”子弟,亦立刻拔出武器,一涌而上。 慧德神僧口诵佛号,劝道。“阿弥陀佛!今日不过是比武争胜,非生死互博,明心与你更是无仇无怨,东方楼主何必赶尽杀绝?” 即使在包围之中,东方红日英伟的脸孔上依然毫无惧色,唇角勾起一抹嘲弄,自言自语。“无仇无怨?” 接着,抬起头,高声向远处的流芳叫道。“流芳,我问你,你昨夜是否对我义弟做了苟且之事?” 这一问,众人哗然,正在盘腿调息的流芳惊慌地睁大眼睛,涨红着脸,心想:昨夜的事,他怎会知道? “我……我……”他心中震惊,一连说了几个我字,竟都未能回答东方红日的问话。 无胆匪类!东方红日不耐烦地粗声问。“到底是,还是不是?” 定一定神,流芳终于羞红着脸答道。“我是。不过……” 未及解释,东方红日已勃然大怒,穿着鹿皮长靴的足尖一蹬,竟从上百少林武僧包围中一跃而起。“禽兽!我杀死你!” 脚踏武僧的头借力飞跃,一眨眼已迫近在外围的流芳,东方红日左手屈曲剑尖,猛然一弹,一道金光剑气立时向流芳横空削去。 羞赧心乱的流芳立时闪身躲避,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乱成一团,不适合与战意炽盛的东方红日交手,是故,施展上乘轻功,不断退避。 一个追,一个避,两人绕着圆形的广场不断飞跃,飞沙走石,外人即使想插手亦是无从入手。 眼看东方红日气势如虹,慧德神僧大感不妙,只可惜,他在伤在身,未能出手相助爱徒,沉吟片刻,他向君明月走过去。 东方红日与流芳一问一答后,不少怀疑,下流的目光都向君明月扫去,不过,他一直动也不动地坐在圈椅上,姣美的脸孔上没有丝毫波动。 唯恐慧德神僧意图不良,他一走近,守在君明月身后的司马俊,司马逸,立刻拔出腰间的铁笔戒备。 慧德神僧并不在意,只看着君明月,说。“君施主,明心生性淳厚正直,今次的事只怕是有所误会。” “你很相信他?这就是伟大的父爱?”缓缓扬首,君明月动人的嗓音中带着淡淡的嘲弄,修长的身子覆在过大的团花蓝底外挂下,更显清削,密睫在忧郁深邃的眸子上颤动,整个人徽衷谝还衫涞?帅龅脐庀11拢? 无法回答,慧德神僧知道无论如何用言语修饰,他的一生都是注定要亏欠眼前的大儿子了,佛祖讲求平等对待众生,谈何容易。他唯有叹气。“唉!你……你明知道明心什么人……又何忍见他死伤在你义兄剑下?请阻止东方楼主吧。” 垂下眼角,君明月默不作声,场中的吆喝,剑击声已越来越大,代表交战中的两人距离渐渐拉近,知道时间一长,流芳必受伤害,慧德神僧的语气亦重起来。“君施主,你明知道他是你的……你怎可以不帮他?” 看着眼前所谓的“亲人”,忍着心中淡淡的悲伤,用指尖撩起发丝,君明月轻声道。“放心……你的二儿子很受人喜欢,很快就会有人忍不住出来帮他了。” 言犹未休,就有一把娇滴滴的女声高叫。“东方红日含血喷人!” 从华山掌门童甘泉身后,跃出一名少女来,她穿着荔红衫儿,撒花绣裙,头上用五色彩带缠起两个尖髻,明眸朱唇,双颊如花,正是换回女装的阿遥。 但见她一跃而出,正正挡在东方红日与流芳中间,两人若不停手,首先当殃的就要是她,流芳吓得忙不迭伸手去拉她,东方红日亦压下浓眉,忿忿不平地把剑尖收回。 “滚开!死丫头!” 她阿爹童甘泉亦站起来喝道。“阿遥回来!别多管闲事” 阿遥不听,反而走得更前。“你说谎!流芳昨夜明明和我一起在长廊赏雨。” 流芳听得眼珠一睁,阿遥的说话可比东方红日知道他轻薄了君明月的事,更叫他震惊。 “我没……”刚说了两个字,脚尖就传来一阵痛楚,却是阿遥踩着他的脚面用力地跺了一下,并低声骂道。“笨瓜,人家是在帮你。” “哼!丫头片子,乱说话!你将我义弟无礼!他自己都认了,你还出来说什么?”东方红日寒声斥喝,若不是这死丫头多管闲事,刚才只要再用几分真力,至少也可以刴下流芳一条臂膀。 迁怒於阿遥身上,东方红日双目如两柄削铁如寒的利剑,精光熠熠,阿遥害怕地瑟缩一下,但回心一想,东方红日总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出手伤害她一个弱女子,便定下神来,高高地仰起下巴,神情骄傲地说。 “总之这是不可能的,他昨夜明明与我一起赏雨,我是个女儿家,整夜与个男人一起本来是不可以说出来的,不过,我见你这样污衊他,实在忍不住要说出来!我与他无亲无故,难道本小姐会为了维护他,刻意沾污自己的清白吗?” “你──!”东方红日亦是个绝对骄傲的人,听到她的说话如何忍得,立时脸色一沉,横眉怒目。 阿遥轻蔑地挑起眉尖。“你什么你?你说流芳对君明月做了那些不见得人的事,那有没有证据?有就拿出来,没有就闭嘴!” 她的声音提得甚高,此话一落,立时在人群中引起不少赞同之声。 谤本是强词夺理!东方红日在心中暗骂。不过,他堂堂一楼主主,焉可与一名小女子当众辩驳,东方红日握着剑的手紧一紧,指骨间青筋凸现,正要愤然出手之际,一把微弱的声音从后传来。“楼主。” 回头,却是君明月正缓缓地走近,东方红日忙不迭搀扶,修长微温的身躯依在身侧立刻令他的神情温柔下来。 看着君明月光华皎洁如月的脸蛋,想起昨夜的事,流芳不由自主地红着脸闪缩起来,幸好,君明月没有看向他,深黑的眸子只瞄着阿遥,默不吭声地举起双手。 微微颤抖的指头,解开一颗又一颗盘钮,呈现出在雪白精瘦的胸膛上的点点嫣红,瘀青。 阿遥再大胆,始终是个未经情事的少女,看到那些代表的痕迹,脸立即红得像颗熟透的苹果似地别过头,不敢再看。 那一点点肆虐的证据,令流芳倏忽呆若木鸡,他不过是在君明月脸上偷偷地轻轻地吻了一下,怎么会变成这样? 惶惶然之际,君明月的眸子轻轻地向他盼去。“流芳……这是你做的,我……你说出来吧,我不会怪你的……” “我……明明……只是……”流芳的声音结结巴巴,还未完完整整地出说出一个句子,已被君明月幽幽的声音打断。 “流芳……说吧,如果是当真不是你,是其他人,你也说吧……不过,我一生清高自负,若是被其他不相识的人沾污,叫我如何有颜面苟活世上?其实,只要你坦白,如果对象是你……我也不见得讨厌……反正经过今日的事,我已经没有颜面留在江湖,留在“春风骄马楼”了,倒不如与你一起退隐……流芳……你不必说话,只要点点头,流芳……” 第10页 听到他暧昧不清的说话,首先,变了脸色的却是在他身侧的东方红日。搂着君明月腰肢的手倏地收紧,明月这是什么意思?被人凌辱,不单止要原谅犯人,还……简直笑话!他知道君明月对流芳有好感,不过,断想不到竟至如此程度。 心里怒火,嫉火同时高烧,铁臂紧紧箍着纤腰之际,浓眉下的一双凌厉鹰眼便向流芳剌去,他保证,只要流芳敢点一点头,他立刻便拔剑将他削成十八块! 君明月区区几句又轻又细的说话,叫流芳更是不知所措,如果他说不是,那君明月就要去死,如果说是,就可以…… 心乱如麻,紊乱不定,一时想,他明明没有做,怎可以承认,一时想,如果他不认,君明月紧起性子要自尽,那怎么办? 扁芒複杂的眼睛不自觉地向君明月看去,见他轻轻地咬着唇,微微地仰着头,眉宇间漾期待羞涩,即使脸色苍白,却依然美得不可方物,心中不由荡漾不定。 牵手山林,小屋湖畔,月下情怀……这一切一切只要点点头,就有可能得到。 第十二章 正自心猿意马,把持不定,那双忧郁漂亮的眸子已将他紧紧勾住,本能凌驾理智,咬一咬牙,正要点头,眼角一抬,堪堪浏见不远处,慧德神僧一双满溢慈爱佛光的眼睛,倏忽停顿。 星目随之环视四周,一双双充满怀疑,不屑的陌生眼睛,每多看过一点,心就跳得快一分,再回到慧德神僧脸上时,流芳已出了一身冷汗。 “阿弥陀佛!”朗朗佛号,如暮鼓晨钟,敲醒迷失云雾中的心智,流芳猛地举起手,重重地在自己脸上掴了两个耳光。 “我没有!君副楼主,我没有做!”他肩上挑着的不止是个人荣辱,而是恩师的期许教导,少林的千古威名! 流芳的声音清朗,响彻四方,君明月没有作声,早在流芳“啪!啪!”地自掴两个耳光的时候,他已经紧紧地闭上眼帘,掩去一双充满失望悲伤的眸子。 又是这样……无论曾经说得多么漂亮,到最后依然如此……天下间的情爱不过如此。 见到君明月身上吻痕,本来羞赧无言的阿遥,听见流芳嘹亮的否认声,神情再次鲜活起来。“听到了吧!流芳说没有!他昨夜和我在一起,绝对不可能潜入你的厢房!你自己出了什么事,别随意推在别人身上!” “这个别人是什么意思?”东方红日英伟的脸孔上铁青一片,厉声质问。 阿遥得意地笑着答。“这就难说了,说不定是那儿来的喜欢“兔子”的采花大盗,又或者……或者,是你俩做的一场戏,哼!那些红点叫谁咬上去不可以?谁都知道,你们为了武林盟主之位,不择手段!” 虽然君明月从未对她做过什么,不过,每次看着他,她总觉得心里不舒服,说话亦自然不留情面。 这几句说话厉害得很,君明月的脸色刷地白得如纸,身子晃一晃,依偎着身侧的东方红日才不至于倒下去。 “阿遥!”说得太过分了!流芳加以喝止,只是,已经太迟,几句说话引来连串回响,顷刻之间,喧哗的争论声此起彼落。 “这小泵娘说得倒也不错。” “听说江湖上有名的采花贼“玉面狐”最近曾在少林附近出没。” “我说一定是花非花做的,他最喜欢狎玩相公了。” “不是有人说君明月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吗?依我看都是他自找的,怨不得人,如果我是他就宁愿一掌打死自己,一了百了,免得丢脸!” 这些鄙夷,轻薄之言,君明月一生中何曾听过,浑身微微抖动,依然闭着眼睛,提起手,一指便朝自己天灵盖刺下去。 “啊!”流芳大惊,猛地扑前抢救,但是,却总是要迟,目睹修长的手指快要刺入洁白的额心之际,幸好有东方红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抓着他的手,制止他的举动。 他距离君明月最近,而且相处多年,熟知他外柔中刚,孤高自傲的性子,是以早在那些胡言乱语传出的时候已经留意上三分。 抢救下来,立时松一口气。“明月,别傻了!此事万万不可。” 被紧紧抓住,君明月倒也没有挣扎,敛下的密睫在洁白的脸孔上不断微颤,贝齿紧紧陷入红唇,一句话也不说,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抓在手中的身子,传来颤抖不休,东方红日欲劝无从,心中烦恼。 流芳大感心痛惭愧,想走前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无言凝视。阿遥却轻轻地嗤笑一声,在唇边喃喃自语。“一唱一和,我就不信他真的想死。” 声音甚轻,她自以为没有人听见,却想不到武功高强者耳聪目明,任她将声音放得像蚊蝇般轻细,依然传入东方红日耳中。 “刚才你所说的,其中有一件事对了!”抬头,怒极之下,东方红日的脸色反而冷静下来,棱角分明的唇微勾,似笑非笑。 镶在高挑鼻梁两侧的鹰眼,直视前方,光芒凌厉如剑,阿遥看着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惧怕感,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哈哈!炳哈!”惧怕的反应,令东方红日笑了,笑声一如以往,狂放豪爽,激昂波动。 “你只说中了一点,是!就是本大爷做的!昨天,我喝得大醉,犯下大错,本来想冤屈了他,想不到……” 举起左手,向流芳一指,脸上虽然带笑,眼中却隐藏鄙夷,接着,又转过头,对阿遥说。“你这小丫头蛮机灵的!你说是我做,那就是我做的了!” “楼主?”听到他的狂言,一直寂然的君明月吓得立即瞪大双眼,一双珠子显得那么地愕然,不知所措。 垂首,东方红日温柔下来。“明月,是大哥对不起你!这儿的乌烟瘴气,多留片刻都受不了,我们走吧!” 他生性狂放,也不等君明月回过神来,便自把自为地环起他的腰,向少室山下走去。 “春风骄马楼”的人面面相覤,亦跟着在他身后,想不到,事情如此峰回路转,众人都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行人出了人群的圈子之外,才如梦惊醒,纷纷叫道。 “东方红日,你们闹出了这个大笑话,这样就想一走了之?” “对!你一定要做个交代,你们有意污蔑少林弟子清誉,不可以就这样离开!” 东方红日头也不回,只冷冷地道。“笑话!一切都算在我身上,我不怕认了,武林盟主亦我不做了,那还要交代什么?” 迈步前行,身后的挑衅,嘲弄,尽置若罔闻,及至下山的千级石阶之前,他才顿下步来,回首,脸上一片冷峻。“尽情地笑吧!骂吧!因为过了今天,你们都要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语气阴森冷酷,众人听了身上都不由冰冷一片,“春风骄马楼”势大,东方红日经过今天一战已证明是江湖中的第一高手,得罪他的后果必然可怕,不少人立刻就后悔刚才骂得太大声,悄悄地退后几步,暗暗希望东方红日没有留意到他。 凌厉深沉的眼神环视一周,最后,停在流芳身上。“哼!少林,英雄……”东方红日嗤之以鼻,昂首阔步,拥着君明月步下石阶。 不理会东方红日的嘲弄,流芳只定定地凝视着他身侧的君明月,希望可以得到一个回眸,可惜他始终低首螓首,在东方红日身侧默默随行。 长长浓密的青丝掩饰下,流芳甚至没有办法看清楚君明月脸上的神情,是悲?是痛?是屈辱,还是愤恨? 第11页 流芳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垂着头的君明月在笑……微微地勾起唇角,一抹甜蜜的绝艳的微笑。 ※※※※※※※※ 得跶得跶.……得跶得跶……通往京城的驰道上,响着如雷轰响的马蹄声,几十匹健马同时放蹄奔腾,尘土翻起数丈,马队形成长方阵,中央护着一辆用八匹马同时拉着的马车。 红木车厢内载着一副棺材,两个人──两个隔着棺材而坐的人。 看着放在身旁的棺材,东方红日大感无奈,若不是在武林大会上得罪了六派中人,担心他们会追上来寻仇,他也用不着下令丢弃多余的累赘,尽快赶回京城,落得与棺材为伍的地步。 车厢内没有点烛光,只靠几扇窗子透进来的星光照明,在昏暗之中,人的心情特别起伏不安,东方红日亦如是。 越是静静坐着,他的心绪越感紊乱,不是因为在短短一日内结下无数仇敌。老实说,与正道六派反面,他反而感到高兴,失去武林盟主之位亦不感到可惜,毕竟,对起领导,他更感兴趣的是凌驾与支配,想起不久的将来,将会由他一手掀起的江湖风浪,快感就无尽涌现。 令他心神不定的是另一件事……目光如电,向在棺材右侧坐着的君明月瞟去。 已经梳洗过,换上一身白色长袍的君明月,托着腮坐在窗前,由上车至今时四个时辰,他依然保持同一个动作,脸无表情地呆看窗外。 马车颠沛起伏,窗外景物如飞,唯有他恬静如水,一动不动。 东方红日弃马而登车,目的是想向他解释在少林寺的事,不过,看见他这种表情动作,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入手,本想,先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说话打开话柄,君明月却连一个眼角也没有抛过来,害他的口打开几次,终是紧紧合上。 锁紧浓眉,踌躇之际,一直木然的君明月倏地动了一动,轻轻张开唇瓣。“楼主,你不用烦恼,刚才在少林寺的说话,我不会当真的。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 顿一顿,未待东方红日回答,自唇中继续吐出温和而有条理的声音。 “不是流芳,亦不会是你……这种事……算了,也不必追究,又不是妇道人家,何必在意?我已经冷静下来,不会做傻事了,楼主请放心吧……我知道你刚才只是看不过眼,想为我出头而已……我明白的,我会当作没有听过,楼主别放在心上。” 君明月说得虽然轻松,东方红日却早看出他的不寻常之处,君明月始终没有转头看他一眼,而且收在衣袖下的指尖正自微微颤抖。 东方红日叹息。或者,没有人会比睿智的明月更明白,他在少林寺广场上的高声招认,只是源于一时冲动,蛮气发作,但经过几个时辰的冷静后,心里……即使不后悔,多少也会有点不舒服。 这时,几句洽到好处的说话,为他交出一个漂亮的下台阶,只是,面对这么体贴,楚楚可怜的君明月,东方红日又如何能忍心顺着他的说话退却? 即使他本来有那个意思,现在,在君明月的体贴面前,都不得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怜爱疼惜。 做下这件错事的,除去他,不可以是任何人,东方红日很清楚君明月的脾气,他的自负,执着,有时候近乎病态,无论君明月在口头上说得多么轻松,这件事都会成为君明月一生中无法忍受的痛苦。 看着一个柔弱无依的君明月,他已经无法如以往般刻意漠视了。 右手在棺材上轻轻一撑,矫健地跃过右侧,单膝跪着,东方红日轻轻地挽起君明月的双手,凸出的喉结上下咽两下后,说。“明月,是我!绝对不是其它任何人,是我昨夜酒醉后闯出来的祸害……你可以打我,杀我……我不在意……” “你说谎!我知道……根本不是你。”君明月用力地晃着满头青丝,意欲收回手却被更用力抓住。 癌视着他,东方红日目光如炬,沉着的声音中充满霸道。“是我!你只要这么相信就行了,明月……是我做错事,你要不要我偿命?” “楼主!”身子剧震,君明月眼眸圆睁地看着他,声音微微颤抖。“我……我怎会要你的命……” 东方红日笑起来,脸上的神情既温柔又霸道。“既然不要,那就要听我的了!明月……大哥会负责任,大哥会对你很好的,我知道我们心里都有相同的渴望……相信我……” “我……”君明月无言,睁着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尚未明白过来。 “我的明月,可爱的明月……”凑前,在那令人觉得份外怜爱的弯弯的眼角,圆润的鼻尖落下雨点轻吻,东方红日用他的行动为两人间的关系定下新的界线。 深黑动人的眸子渐渐泛起湿意,君明月再也无法控制心里的动荡,一切既是意料之中,亦是意料之外,微红的眼眸凝视东方红日近在咫尺的脸孔,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柔女敕的唇张开再合上,合上再张开,如是几次,他终是没有说出任何话来,只是默默地闭上眼帘,迎接东方红日充满炽盛气息的热吻。 脑海里有不安内疚,有踌躇,更有兴奋,各种各样的感觉相互交织,而随着唇瓣被不断磨蹭,青涩的舌尖被紧紧纠缠,浓烈的气息吸入鼻尖,又渐渐变得一片空白,神情是醉了,亦是痴了……而人,是聪明的,亦是痴愚的…… ※※※※※※※※ 自从东方红日一行人从少林回来之后,即使是“春风骄马楼”中最愚蠢的下人都发现楼内的气氛改变了。 楼主东方红日一回来,就将在留外面的亲信全叫回来,关在书屋内,镇日相议,而副楼主君明月回来后,却一反常态,镇日留在寝室之中,丹青为乐,甚么也不乎理会。 而最不寻常的却是东方红日回来十多天,竟然都未回过他的寝室休息,每天夕阳西下,就踏上楼中第六层,属于君明月的寝居,彻夜不离。 有消息灵通者得知在少林发生的事,不免私下窃窃私语,流传有功,几乎所有人都放长双眼,将目光投向楼中的几位主子身上,静待好戏开锣。 夕阳西下,明月初悬,在曲径群花包围下,点着柔和火光的寝室显得份外幽雅,直至…… “哈!”坐在躺椅上的东方红日倏忽发笑。 “楼主在高兴什么?”站在书案前的君明月放下毛笔缓缓走过去。 “没什么,只是在想今天在走廊上,听到几名丫环说的闲话,有点好笑而已。”东方红日边说,边伸手一拉,将他拉入怀中。 顺势倚在他的结实的胸膛上,听着沉着有力的心脏跳动声,君明月轻声问。“她们说什么?” 垂首,看着怀中人柔软的发旋,半张脸埋在他怀中的柔顺姿态,东方红日满意地笑了,手不规矩地探入绣着水纹的衣襟,就着一片光滑的肌肤抚弄起来,接着说。“不就是我们的事,说得真是……露骨!连我听了脸都红了一红。” 君明月姣美的眉头在鼻梁上轻轻地蹙起来,不只是因为讨厌被人在背人胡说八道,更是因为东方红日放肆的手,他不着痕迹地向外移开一点。 察觉后,东方红日贴着他雪白的耳朵呵一口热气。“如果她们知道,其实我俩甚么都没有做过,会不会大失所望?”在衣物内肆意蠢动的指头,夹着君明月胸前的一颗红樱,左右拧弄起来。 第12页 “啊……”又疼又麻的感觉,令君明月忍不住申吟一声,接着,又大感羞愧,红着脸,用力地拉开他的手。“楼主!” “还是叫我楼主……明月,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逼不得已地松开手,东方红日看着君明月的目光中充满惴度之意。既然表白过心迹了,自然要好好亲热一番,偏偏明月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君明月摇头,背对着东方红日坐好,将敞开的衣襟拉好,随着他垂首整理的动作,满头青丝在光滑的绢质衣料上滑动,露出幼长白晢的脖子,小截的肌肤精致得像上了蜜粉似的。 “既然没有……”绝对的诱惑令东方红日的喉头上下蠕动,再次伸出手去。 “不行。”尚未碰触,君明月已扭身避开。再次斩钉截铁的拒绝令东方红日的脸色微微一沉,勉强压着性子问。“你不喜欢我?” “不是。” “你不爱我?”不可能,不过,还是问清楚一点比较好。 脸颊浮上两朵红霞,君明月轻声答。“……也不是。” 东方红日更加烦恼了,眼神在君明月脸上打量几次,然后,他否定了猜想出他心中想法的可能。与其猜想一个聪明人脑海里的想法,倒不如直接问过明白。“那为什么我不可以“做”?” 君明月没有立即回答,伸出指头,梳着自己柔顺的青丝,片刻后,才说。“爱就一定要做这种事吗?我又不是女人……” 意思是他根本不打算和他……东方红日的神情霎时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 尚未说完,君明月转身,在他唇上轻吻一下,接着,伏在他身上。 “我心里始终有点怕……有点不安,暂时就这样……好吗?”君明月此刻的声音柔和像水,两具身躯彼此相贴,东方红日的几乎要爆发,如果是其它人,他一定会霸王硬上弓,但是在君明月温柔纤弱的姿态下,他却无法硬干起来──即使明知道,君明月说的理由基本上不可信。 好象越来越狡猾了,是因为已经得到的胜利而增加了自信?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对他的容忍度比以前大了? 东方红日微笑,低头,托起君明月柔软的脸颊吻过不停,以稍稍减下欲火,脑海依然不停地运作着,如果他不尽快解决令君明月别扭的原因,又不忍心硬来,只怕好长一段时间都要忍受着这种看到,亲到,模到,却绝对吃不到的滋味了。 第十三章 大清早,司马俊,司马逸两兄弟伫足在君明月寝室门外,正要伸手叩门,门突然“啪!”的一声,被人从内猛然推开。 粗暴的开门动作,令门框差点撞上两人的鼻尖,他们同时退后半步,蹙眉,看着从内走出来的美婢秋月。 秋月没有留意他们,只管一边走,一边压着声音咒骂。 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不过,几句污言秽语依然传入司马俊,司马逸耳中,两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片刻,走进房内,伸手指着她的背影。“副楼主,她……?” 站在置着茶具,文房四宝的紫檀木长条书案后专心磨墨,君明月也不抬头,淡淡道。“你们都听到了?那个秋月,不过是叫她沏茶而已,就给脸色我看了,一个婢女,竟不许我使唤,真好笑。”东方红日连夜留宿在他房中,自然也将四个剑婢带过来侍候,另外三个还好,知道看看风驶舵的道理,虽不至讨好,也是小心翼翼,客客气气,只有这个秋月…… 心中虽有几分恼怒,不过,君明月表面上却不见丝毫色变,颜面如月,洁白无暇的左手挽着绣金右袖,右手握着墨条在砚上划着圆弧,动作从容。 “要否……?”司马俊不再说下去,而司马逸则伸手在喉头上虚晃一下。 流畅的动作微微一顿,两人的建议对君明月来说实在诱人:莫说秋月言行嚣张放诞,不将他放在眼内,单是她与日哥的关系,就叫他心里不喜欢,可惜,她到底是得到日哥宠爱的贴身婢女……不自觉地颦起眉心,君明月回想起之前要处罚这个婢女时,被东方红日轻描淡写地作罢的事。 “罢了,只是个不知进退的下人。”他摇摇头,拒绝两人的提议。何必为一时之气,而冒险要自己再痛一次?若东方红日为一个婢女的死,而与他争吵,他可承受不了。 “以她的身份,竟敢屡次挑衅,副楼主不觉得奇怪?” “也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仗着楼主和她的关系而已。”君明月轻轻勾起唇角,她也不想想,自己的靠山,现在还可靠吗? “安插在翠居的下人回报,从少林寺回来后,她见过楼主夫人几次。” 原来是找到新的盟友了,就不知道两个女人……两个失败的女人会达成如何可怕的盟约呢? 放下墨条,拿起手边依然冒着热气的茶盅,君明月想:她其实也不笨,就只是脾气比较暴躁,也不想想,即使她客客气气地沏好茶奉上,他又真的有喝下去的胆量吗? 拿着茶盅的手轻轻倾斜,一眨不眨地看着琥珀色的清茶尽数倾倒地上,生命可贵呀……天下间如果有最不可以轻视的生物,那么女人一定是其中一种,特别是失去“爱”的女人,在危机正式迫近前,看来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凝视半空中的一道水柱,君明月轻声问。“楼主夫人的爹,因为科场舞弊案而被禁足府中,等候皇上亲自审理的事,有结果了吗?”提起这件事,他心里不由得有几分怜悯,对苏玉翠来说,这应该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吧,君明月脸上泛起一朵无质感的笑意。 “尚未!不过,在楼主夫人恳求下,楼主代为出面,着人送了不少银两出去疏通疏通,已经有三位一品官员,六名二品官员答应会上书向皇上求情。”司马俊,司马逸两人早知道君明月对这件事会特别留意,是报告得份外仔细。 “你们都去送银两吧,暗地里做,送的要比楼主多一倍,不过,我要的是一个相反的结果。”以前,苏大人的确帮了“春风骄马楼”不少的忙,不单止将闺女嫁给日哥,还代为拉拢不少京中官员,不过,随着“春风骄马楼”在京城势力的稳定,他的用处不多了,反而他的贪婪卑污,已经成为一个麻烦。 当然,除了这个表面上的理由外,最令君明月厌恶的,就是他将女儿嫁予东方红日的举动。 “是。”两人点头应是,接着,又迟疑起来。“但是,苏大人始终是楼主的岳丈,若他出事,只怕有所牵连。” “若不再是呢?要令岳丈变成不是岳丈,也不是很难。”一切就要看日哥到底如何抉择了,君明月放下茶盅,敛下眼帘,眸子光芒深邃。 爱情是自私的,只可以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容许第三,第四……他的爱全心全意,亦要求他爱的人如是,这很公平。 这一次,他将决定权交到日哥手上,他相信日哥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这件事,麻烦你们留神去办了。另外,楼主着手对付六派的事,你们别忘了提醒他暂时不可以对武当和少林下手,六派中以昆仑最弱,又处于更换掌门的时期,是最好的目标。” 司马俊,司马逸蹙眉。“副楼主赞成?” 语气中大有意想不到之意,毕竟六派扎根多年,东方红日声言要对付他们,令他们臣服其下的主意,在众人眼中都是妙想天开,想不到向来最睿智冷静的君明月竟然附和。 第13页 君明月但笑不语,六派源远流长,要灭绝他们固然不容易,不过,“春风骄马楼”是京城第一大帮,统领黑道,与三教九流的人物,加上背后有朝廷撑腰,若要用种种手段迫使各派掌门屈服倒也未必不能。 现任武当掌门是他的长辈,向来交好,只要“春风骄马楼”不主动挑衅,武当应该不会干涉,而少林……经过今次的事,慧德只怕恨不得这一生都不再见到他,只要是关于他的事都一定会想办法漠视,绝不会主动插手。 如果撇开少林,武当,所谓的对付六派,其实不过是昆仑,崆峒,峨嵋,华山四派而已。当然要令这些名门正派,一如其它绿林汉子般屈服于“春风骄马楼”旗下,断不是两,三年功夫可以做得到的,必须计划周详,长久经营,方能为之。 他向来相信,天下间的事没有做不到,只有难与易。 “你们尽避向楼主建议向昆仑派下手,先断他们的财源,收买几个辈份比较高的子弟,等等。还是别由你们开口……” 俊,逸与他太过亲近了,难免会引起日哥的联想,是为不妥,托头,再思量片刻,君明月又说。“难得“棋使”和“诗使”都从外面回来了,就叫他俩说吧,明天我再写下几项要点交给他们。” 两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惹起东方红日的猜忌,便即应是,接着又报告几件事,便退下去,临踏出房门前,司马俊顿步。“有件事,副楼主可能想知道。” “什么事?”君明月再次拿起墨条磨动,漫不经心地问。 “在我们离开少林后,各派已推举明心和尚为新位武林盟主,不过……”司马俊停口,司马逸接着说下去。“两天后,他就不知去向。” 手一抖,墨条倏地一断为二,君明月依然垂首,沉默不语。司马俊,司马逸两兄弟依然是那副冷峻干练的神情,等了片刻,见君明月既然不说话,便继续离开。 双脚踏出房门外,才听房内传来君明月又轻又细的声音。“着人去查吧。” 房内,青衣墨发的君明月凝视砚台上的一团墨黑,长长叹一口气,将手上的墨条丢开。若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再铁石心肠一点…… ※※※※※※※※ 日色欲尽,百花笼在烟雾之中,朦胧娇美,闷恹恹的天气令苏玉翠整天都昏昏闷闷,早早便打算安睡,刚褪下外衣,倏地传来叩门声,婢女连忙上前开门,一见站在门外的竟然是自新婚后从未踏入过夫人寝房的东方红日后,立时紧张起来,高声叫道。“夫人,是楼主来了。” 站在剔彩屏风后的苏玉翠又惊又喜,慌乱地模模自己的发髻,呼叫婢女为她披上外袍,一阵手忙脚乱后,在铜镜前顾盼几次,才以最雍容的姿势走出去。 “夫君。”在东方红日面前微微一福,动作完美无暇,不愧官家千金的风范。回以一礼,东方红日先伸手扶着她坐在嵌螺剔红鼓椅上,接着,才在她右侧落坐,难得的体贴举止令苏玉翠受宠若惊。 端丽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心中窃喜不已,忖: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好处了吗? 束着金冠,身黑底长袍的东方红日自然不知道她的胡思乱想,坐在椅上,端正神色地说。“半个时辰前,传来消息,苏大人刑罚的命令已经下了。” 微微一顿,抬头,看着妻子不安的脸孔,迟疑片刻,才接着说下去。“刑罚是──财产没收,全家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重返京城。” 身子晃一晃,苏玉翠差点昏了过去,侍候在她身后的婢女慌忙上前搀扶,稍一定神后,苏玉翠用力扯着东方红日的手,连声问。“怎……怎会判得这么重?你不是答应过我,阿爹会没事吗?” “四,五天前传来消息还好好的!我也想不到本来答应会上书求情的官员,突然改变主意,反而在皇上面前力主要严惩苏大人,圣颜大怒,苏大人可以保住性命已经不容易了。”东方红日压下浓眉,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手背上已被指甲抓出几道红痕。 “现在阿爹怎样了?”苏玉翠急急追问。 “你家差人来报讯,说苏大人一听到旨意就晕过去,大夫看过开了药方,已经醒了。” “我立刻回去看看,小红,小翠快去叫人备车。”听见亲父病倒,苏玉翠忙不迭站起来,差遣几名婢女,一阵地说忙乱的奔走声中,东方红日垂首,把玩着用玉带勾悬挂在腰间的琥珀牌子,淡淡道。“嗯。你爹老了,身体不好……你身为女儿,就留在他身边照顾吧!也不必急着回来。” “你……你是什么意思?”这时候,苏玉翠才察觉到不妥之处,由他进门至此,一直都将她爹称呼为苏大人,而非岳丈。 “三千里路,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来说,实在太辛苦了,如果有个女儿陪在身边照顾,相信会合适得多。”东方红日没有抬头,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你怕被我连累?”瞪大一双凤眼,苏玉翠紧紧攥起粉拳,浑身颤抖。“老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只是,我断想不到……你枉称江湖中人,英雄好汉,亦如此绝情!” “我从来不敢说自己是英雄好汉,不过,我要你走也不是只是为了怕被牵连其中。” 相比她的激动,东方红日的声音明显沉着,苏氏在朝中失势,自然人人都想被他们撇清开系,不过,若以此为休妻的理由,却不免落得无情无义之名,他本来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要苏玉翠离开,只是…… 扬眉,如鹰利目在华丽的房间中环视一圈,东方红日问。“两年了,你独自留在这房间之中,不觉得寂寞吗?” 苏玉翠浑身一震,漂亮的凤眼立时红了一圈。深宵难眠,独立空闺……寂寞,怎能不寂寞?只是,那千般哀怨愁闷,焉能说出口?只得一重又一重地压在心中,苦得银牙咬碎,清泪涟涟。 东方红日亦端正神色,凝神细看,眼前女子,端丽娴雅,进退有道,若嫁的是其它人,自可一生幸福,儿女满堂,可惜,可惜……偏偏混入他这一潭浊水之中。 当日娶她是因为要逃避心中的真正,今日负她亦是为了要正视心中的真正,他是所其自私,何其残酷! 浓眉紧锁,无声叹气,东方红日信手丢开玉牌站起来,有些事要做就要做,更要做得果断,不容后悔! “走吧!饼几天,我会着人将休书送去苏府,这里的婢女,首饰,你尽避带走,有不够的,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派人传讯,我东方红日绝不推托。” “不!我不走……我不走!”知道他这一走就是夫妻情断,苏玉翠急得牵着他的衣角大叫起来。“相公,你只是一时受了迷惑,是君明月,是君明月那妖孽迷惑你……相公,你不可以相信他!他是骗你的!你真的相信他在少林寺的胡说八道吗?他只是在装可怜!他骗你而已!他向来是那么奸险,相公,你知道的……不可以相信他呀!” “玉翠,夫妻一场,我不怕向你说句真心话。” 顿步,东方红日抬头仰望横梁,如鹰的双眸光芒熠熠,一字一句地说。“即使真相如何,我已无法舍弃他。” 苏玉翠刹时呆若木鸡,东方红日用力扯开她的手,向一直瑟缩着不敢走动的婢女喝道。“去!替夫人备车!” 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关上房门的一刻,他清楚听到里面,响起的嚎啕大哭之声。 第14页 “相公……相公……” 东方红日站在门外,脸无表情地听着,并对在旁边候着的总管说。“多挑几个伶俐的婢女让夫人带回娘家侍候,夫人要提多少银票,都让帐房给她。” 总管一一应是,东方红日满意地点点头,厉眼一转,却向四剑婢中的秋月瞪过去。“秋月,少林寺的事是你告诉夫人的?” 眼神,声音凌厉冷酷,心虚的秋月吓得腿一软,差点站不稳,连声高呼。“楼主,冤枉呀!秋月不敢!” “我记得我已经下令要所有人噤口,违者死!看来你没有将我的说话放在心中。”摇摇头,早就心知肚明的东方红日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侍候多年,我也不忍心要你的命……这样吧!难得你与夫人的感情如此要好,夫人要带几名婢女回娘家侍候,你就跟着她一起走吧!” “楼主……”秋月登时红了眼,正想求情,东方红日已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开,眼见东方红日如此雷厉风行,在附近的下人都噤若寒蝉,即使与秋月情同姐妹的另外三名剑婢,也不敢开口求情,只得向她投已同情的眼光,便跟着东方红日脚步离去。 东方红日边走,边对跟身后的剑婢说。“春花,去管事那里挑个赏心悦目的婢女,来替补秋月的空位吧!” “是!”春花肃然领命。 “等等!”东方红日倏地改变主意,叫住她,模着鼻尖沉吟片刻,说。“还是不要漂亮的,挑一个长得平凡的,最重要不会乱说话,开罪人。” 春花再次答应,至此,她才稍稍明白东方红日的意思,刚才的一切理由都不过是一个借口,重要的只有东方红日现在的说话。 开罪人……无论是夫人,还是秋月,所开罪的人都只有一个……而东方红日亦正向她作出间接的警告,抬头,看向天上挂着的月亮,春花背上已是冷汗一片。 ※※※※※※※※ “唔……”枕在床上浅眠的君明月,微张红唇发出细碎的申吟声,朦胧中,凉风从衣襟中吹入,倏又化成炙热火苗,在敏感的身子上下肆虐。 娇女敕的挺起来,坚硬得疼痛,单薄的眼帘睁开的一瞬,五指如勾,迅捷如雷地向压着他的人抓去。 就在指头将要抓破头颅的前一刻,他才看清楚正在他身上放肆的竟是东方红日,忙不迭将指头硬生生止住。 “楼主?” 烧红的烛火映照下,压在君明月身上的东方红日已经将他的衣襟拉开,俯头看着,手掌抵着精瘦的胸膛不住磨挲,鹰眼泛着的赤红,在英伟的脸孔上熠熠生光。 粗嘎的气息喷有肌肤上,赤果果的气息令君明月心头一颤,指尖悄然地放到他颈后的穴道上,正要点上,东方红日倏忽抬头,双目炯炯地凝视他,说。“玉翠走了,秋月也走了。” “啊?走了?”君明月先是一愕,接着,醒悟过来。 丙然是心领神会了吗?他心里永远容不下另一颗太阳,亦不允许太阳身边有许多月亮。 看着东方红日,他的心里甜甜的好像吃过蜜糖般,一抹浅笑不自觉地浮现,但很快又被隐藏起来,依然抖着嗓子说。“楼主,我会怕……” 他对日哥的确是情根深种,但是,一想到这种事,心里总是不愿……他从来不是溺于的人,何况,他不是女人,要用身体接纳同是男性的另一个人,想也知道有多难受,即使始终逃不了,但至少想尽量拖延。 “明月,别太过得寸进尺了。”东方红日脸无表情地将他紧紧压住。近乎警告的语气令君明月微微一震,心虚地垂着眸子,叫道。“楼主……” 拉得长长的尾音隐藏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东方红日稍稍放松脸皮,纠正道。“是日哥。”说完,也不待君明月叫唤,便着急地俯下头,压着君明月的唇狠狠吮吻。 解决了玉翠和秋月的事后,东方红日心里一直烧着一把火,一把不快愤怒的火,灼烈炽热,令五内翻腾,只有将其转换为欲火,在身下人的身上狠狠宣泄。 头被抓着,灼热的唇被狠狠吸吮,强壮的舌头钻入温热湿润的腔襞,纠缠侵略,气息被不断吞噬,皎洁的脸孔在渐渐窒息中泛起令人迷醉的红粉,莹莹水光盈满眼眶,就在君明月以为会死在这个激烈的深吻中时,东方红日终于松开他,被吮咬得嫣红微肿的唇张开,露出雪白的贝齿,胸膛激烈起伏,努力地吸取新鲜空气。 在他依然喘息不已的时候,东方红日已低下头去,沿着耳朵,脖子,锁骨一直啃咬,吸吮,在娇女敕的肌肤上烙下深红的印记,一番粗犷的吮吻在君明月身上落下数不清的吻痕后,眼神落在起伏的洁白胸膛上抖动挺立的两颗粉红的珠子,娇女敕欲滴,引人采撷的颜色,形状令东方红日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更加沉重,左手捏着一颗,再张开白花花的牙齿,向另一颗咬下去。 “啊……日哥……唔唔……”一阵倏然战栗流通全身,君明月倒抽一口气,东方红日又含着那颗珠子轻咬磨蹭,左手也不闲下来,捏着另一颗,不停拉扯。 “唔……”又疼又麻的感觉流向全身,细细的喘息自红唇吐出,洁白的身子泛起的红粉,如风中的落叶不住微微颤抖,柔弱的样子为东方红日带来更大的满足感,更加用心地舌忝弄口中的珠子。 当唇瓣终于松开,两颗粉红的珠子已经变成鲜红,肿胀着挺立在胸膛上,伸手,曲起指尖同时用力一弹,只听君明月“啊……不……”地叫了出来,声音近乎啜泣。 唇角勾起邪气的弧度,东方红日拉起他抓着被衾的双手,按在胸前。“来!自已揉着。” “日哥……”君明月无措地挣扎,却被按得更紧。“日哥……不要……” “乖,揉给我看……”东方红日的声音充满温柔,不过,眼神却异常坚决,在他的坚持下,君明月轻轻抖着身子,咬咬唇,抵着的指月复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东方红日将手覆在他的指头上,带领着指头在娇女敕的上画圆。 早已挺起来的在揉搓下带来更深的疼痛,在薄薄的表皮下胀大起来,颜色红得像要渗出血一样,明明是疼痛却又带着难以形容的快感,还有被观看的羞耻感令泪珠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 他从不喜欢在人前哭泣,但是,这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羞耻却令泪珠落下。 晶莹的泪珠刚滚出就被炙热的舌头舌忝掉,微咸的味道在舌头化开,看着君明月被他舌忝触过的每一吋所泛起的潮红湿意,修长的指头捏起一双肿胀的红珠,自红唇间吐出的痛苦的羞耻的申吟,东方红日胯间的已高高举起。 拉开君明月身上仅剩的衣物,露出同样洁白无暇的下肢,抓住仅可盈握的足踝,举起,分开,将头埋进覆着淡淡暗影的小肮。 “啊呀!不要……日哥……啊!”已经半屹立的被轻轻舌忝过,君明月的腰激动地向前弓起,发出尖锐的申吟。 只消用舌尖轻轻划过就流出青涩液体的敏感,令东方红日微笑,奖励似地咬起上的薄皮,吮吻几下,引来一阵更动听的喘息后,唇再次滑落,分开两团饱满的白雪,进入最隐秘的密处。 灼人的视线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淡红色的秘地,娇女敕的色泽如一朵未开的小小花苞在羞耻中不断颤抖,瑟缩,舌尖伸出在紧紧收缩着的花褶上画圈,透明的唾液令花褶湿润起来,紧凑的花苞慢慢散开露出鲜红的花襞。 第15页 舌头有如灵蛇般滑入其中,舌忝弄炙热的花襞,伸入,抽出,伸入,抽出。在熟练的挑逗下君明月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浑身热得像被火烧着,修长的四肢不断颤抖,栗动,甘甜的申吟亦由薄唇断断续续地溢出。“唔啊……唔呀……” 抬起上身,用手指代舌尖插入已经松开的花朵,东方红日笑道。“明月,你知道吗?你的这里很热,很呢!”就好像要证明他的说话一样,进入秘地的双指倏地抽动起来,狭窄的花襞在逗弄下充血肿胀,紧紧吸着他粗大的指头,每抽动一下,君明月的纤腰就受不了地弓起来,在散乱的青丝间,镶在美丽脸孔上的一双眸子半睁,水光盈盈地啜泣不已,一双骨肉匀称的手,依然放在两颗红肿的乳珠上,红唇娇喘,薄汗细细,呈现在东方红日眼前的是一幅即使最卓绝的文人雅士,亦无法缯出的诗情春意。 着急地解开裤头,巨大的已经贲张欲裂,将修长的腿举得更高,分得更开,赤黑的在湿润的入口磨蹭片刻,便用力挺进。 “啊啊啊呀!”红唇张圆,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君明月感到身体已经被巨大的凶器,撕开两半,泪水涌出眼眶,令姣美的脸孔濡湿一片。 如同撕裂布帛的声音亦令东方红日呆了下来,垂首,看到刺眼的艳红从两人密合的地方蜿蜒渗出,他心疼地停顿下来,接着,眸光一沈,抬头,脸上已经换上冷笑。“紧得真厉害!这也没办法,大哥也是第一次和男人做,忍忍吧!” 说话时,注视着君明月的深沉眼神令他的心微微一抖,莫名的害怕在脑海中浮现,只是来不及他理智分析,东方红日已摆起腰来。 随着腰肢的用力摆动,赤黑的将狭窄的花襞撑开至极限之后缓缓抽出,到君明月松一口气后又毫不怜悯地用力挺入。 “啊……呀……不要……日哥……唔唔……”在不断的缓慢抽出,用力挺进之中,君明月只能抖着身子,不断吟叫,疼痛的泪水源源滚下,脸下的枕藉亦湿了大片。 “不要……唔啊啊!”无情的律动,在动人的申吟中渐渐变得更加激烈,东方红日将君明月的下肢完全举高,压向他纤削的肩膀,用更加贴近的姿态欣赏君明月在他胯下无助地晃动着满头青丝,啜泣抽搐的美丽样子。 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在胯下展现出柔弱美态的君明月,东方红日无法形容在这一刻充斥心头的感觉,长久以来他对君明月就有着最错综复杂的感情,是疼,是爱,亦是恨──疼他的真心,爱他的柔弱,恨他的利害,连东方红日自己都不知道在这三种感觉之中,何者更加深刻,而现在,在侵占的行为下更深更明确地浮现出来的是无法言喻的满足感。 身下躺着的是最美丽诡诈的妖孽,只有自己可以令他无助哭泣,可以令他颤抖不安。冷酷的眼睛内渐渐闪烁起柔和的光芒,东方红日凑,在红润的唇上轻轻啄吻一下。“你这诡诈的妖精,除了我之外只怕无人可以消受了。” 君明月没有响应,他已经陷入半失神的状态之中,只能够扭动着身子不断啜泣,不断抽搐的秘地令贲张到最粗大,东方红日用力抱起他,将几近爆发的送入花朵最深最深处,展开最疯狂的律动,牙齿咬着雪白的耳朵儿,毫不压抑地发泄欲火,直至喷射,君明月双眼一反,竟尔失神。 第十四章 清晨,一阵衣物的蟋蟀声将君明月从沉沉的睡梦中吵醒。“日哥……?”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嗓音中依然带着浓浓的睡意。 “吵醒你了?再睡一会吧。”背对着他,坐在床头穿衣的东方红日在他身上轻拍一下。 “有要事?”经过昨夜的激烈情事,君明月浑身都痛得厉害,虽然事后上过药,身子依然像被撕开再砌起来似的,不过,他依然忍着痛爬起来,伏在东方红日背后,伸出手柔顺地为他扣上衫上的盘钮。 “没什么,只是玉翠家的长辈来了,我出去看看而已。”柔顺地贴在背上的身子,配上淡淡的药香混和体香传入鼻尖,感觉极是舒适,东方红日享受地瞇起眼。 “唔……”听见是苏玉翠娘家的人来了,君明月只是不在意地点点头,反而东方红日淡淡地说。“为什么不问?你不想知道玉翠家发生什么事,我是用什么理由送她走的?” 君明月心中一凛,轻粮??x!拔依郏瑳]力气。” “前几天,司马兄弟来见你了,是吗?” “不过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棋使”和“诗使”倒是没来,往日,他们一回来,不是都要先找你的吗?” 一再试探,追问,令君明月蹙起弯弯宽眉尖,将头伏在他宽厚的背上,用轻柔的声音反问一句。“这样不好吗?”如果他们来了,日哥不是会不高兴吗? 东方红日不打算放过他,反手,将他拉到身前,抱在膝上。“他们没来见你虽然奇怪,不过更怪的却是昨天,他们向我出的主意……细密得叫人不得不对他们另眼相看。” 看着那份缜密,精妙的计划,连他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 若依照施为,只怕不到十年,天下所谓的名门六派,都要变成人人追打的过街老鼠,棋,诗二使,虽然都是聪明剔透的人,但是其中的谋略老练之处,只怕他们想不出来。 整个“春风骄马楼”内,有那种心计阴谋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丙然是瞒不过去。君明月长长地叹一口气。“日哥……如果你真的不高兴,那么以后,司马俊,逸我也不见吧。” 天下间男人总希望枕边人是一个蠢材──至少要比起他本身要愚蠢一点。这点君明月其实很清楚,却总是无法忍耐,不过,以后只能够真真正正的不听不闻了。 “傻明月,大哥可没说过,要见什么人是你的自由。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很想知道……”东方红日刻意一顿,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告诉大哥,是谁在你身上咬出那些吻痕,红点的?” 这一问出奇不意,君明月却是镇定如亘,红着脸回答。“日哥,明明是你昨夜……你忘了吗?” “我不是问昨夜,而是问在少林寺那一夜!” 眼帘低垂下,眸子光芒错乱,君明月强自压抑着嗓子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言犹未休,东方红日右手一扬,掴了他一个耳光。“啪!”的一声亮响,令君明月整个人呆下来,东方红日打得不是很用力,也不是打得他很痛,不过,却是他自少年后从未承受过的屈辱,除小时被母亲责打外,从未有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不老实的妖精。”伸出手,硬地板起他的下巴,东方红日脸上带笑,眼神却深沉不已。 君明月清楚听到自己胸口里的激烈跳动声,那双凌厉得彷彿已经了然一切的鹰目,令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还是咬一咬唇,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尚未说完,又是一个耳光掴过来,这次打得重了,脸颊上立时红了一片,脸上生痛,却也坚定了君明月的心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即使已心知肚明,这件事亦绝不可以由他承认。 扬手,放下,再扬手,十多个耳光,得到的始终是同一个答案,东方红日脸上的笑容业已沈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再扬手,却已经打不下去了,君明月唇角已经流出血丝,却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他怀中,连侧头躲避一下也没有,东方红日的脸色阵红阵白,片刻后,手终於放下去。 第16页 若要比性子倔强,他可远远比不上怀中人,即使再打下去,也不会问出半个字的真相。 若要另下重手,自己却也不忍。 将他的脸抬得更高,用掌心在艳红的脸上摩挲着,东方红日脸上挂着冷笑。“还好是我先遇见你,要不是你都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日哥……”君明月刚想说什么,红唇已被堵住,热着的唇像两片美点,淡淡的铁鏽味令东方红日的喉头乾涸地骨骨地动起来,咬着青涩的丁香吸吮美味的蜜汁,君明月只能在唇瓣磨蹭着改变角度的时候吸取空气,被吻得浑身酥软,整个脑子都空白一片。 当东方红日终於松开美妙的红唇时他已经软绵绵地浑身无力,用指尖抹去沾在唇角上的闪亮银丝,再将手指塞入他微张的唇内搅拌,捏玩嫣红的舌尖,看着那张羞红柔弱的脸孔,东方红日脸上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抽出被唾液沾得湿透的指头,抹乾净,他将君明月放到床上。“合上眼再睡一会吧,等你睡了我才出去。” 君明月垂着眼顺从地枕着,脸上平静如水,既没有被打的愤怒,也没有表现出差点被揭穿的慌张,而东方红日的手就放在他的头上边轻轻地抚动,边柔声说。“别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里,改天一起出去吧。下面的人都在问副楼主发生什么事了。你再不陪大哥出去,人家以为我将你收起来呢。” 君明月微感讶异,没有回答,只将眼帘闭得紧紧,在心中细细思索着这番说话的意思。 看着他薰红着,依然美得叫人心跳加速的侧脸,东方红日接着说。“你很聪明!我的确猜忌你,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喜欢被别人盖过──特别是被一个他以为应该受自己保护的人,聪明的明月,你永远都明白我心里的想法。” 难得他如此明白,君明月的心一跳,手在被衾下抖动不已。他虽好静,但“春风骄马楼”是他的心血结晶,要如此放手,如何甘心?若是为了东方红日,他愿意放下,只是心头始终蠕蠕欲动。 心中虽是这么想,口吐出的说话却是。“日哥,你别这样说,其实……我只是怕……经过少林一事,我怎有颜面面对其他人?”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只有他最清楚,东方红日的心思从不如他表现出来的简单明瞭.东方红日定眼看着君明月,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天下无双的聪明人,即使他再不愿意,也无法否认是君明月造就了他,老实说,他一直介怀! 所以,他不断地表现出猜忌,不满,刻意无视那颗赤果果地呈现在他面前的真心,就只是为了稍稍填补忑翜的自尊,结果却是更加痛苦,至今……他终於发觉到另一个更美妙的方法。 “明月……我爱你……比天高,比海深。”吐出低沉的爱语,看着君明月一瞬间睁圆的乍喜的眼眸,东方红日轻轻地笑了,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在一场又一场精心佈置的阴谋之中,他输了,亦赢了。 输,是因为他终於对自己的心意屈服,他放不开,无法放开,令君明月如愿了;赢,是因为即使天下间最聪明,最诡诈的人儿亦只能为他的一句说话,一个动作而哭,而笑──在这个认知之下,曾经有过的猜忌不满都如此无聊。 他们的外表是那么地不同,但内在却这么地相似,他们都好强,骄傲,自我,所以才可以互相纠缠十多年,而现在,外表柔顺温和,却从不肯示弱人前的明月已经示弱了。 现在,在少林寺发生的丑事只怕已经传扬天下,君明月不惜用自己的谋略作茧自缚,背负天下人的不屑,耻笑,清清楚楚地告诉东方红日,为了爱情,他甘心放弃一切,做他身边的菟丝草。 “好了!我的明月,我的副楼主,好好睡一觉吧,等醒了就要去忙了,书房里的卷宗已经堆得像山一般高。” 带笑的说话从唇瓣轻松吐出,东方红日心中明白,他背负的是多重的情意,心中受压的同时亦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论智慧图谋,他或者永远比不上君明月,但是,却能控制他的一切喜,怒,哀,乐,对一个男人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事情比这个更加称心满意。 垂首,看着渐渐昏睡的君明月,东方红日在心中喃喃自语。我爱你,明月……我爱你,从不虚假,既然这么简单的爱语便可将你束缚起来,大哥会毫不吝啬地说千遍万遍──代价是你永永远远都只可以在我的掌上起舞,随我的喜怒而哭笑。 ※※※※※※ 晨光穿透纱帐,再次将君明月吵起来的是一阵规律的叩门声。 “进来吧。” “副楼主!”应声而进的是司马俊,逸两人。 “有什么事?”君明月坐在床上问,探长手想将重重垂着的纱帐用金勾勾起。 司马俊,司马逸上前帮忙,并说。“昨天来不及禀报,楼主将夫人和秋……” 随着纱帐勾起,话再也说不下去,他俩的目光都同时定着在君明月脖子与锁骨间散落的紫红吻痕上,呆呆怔忡。 “我都知道了。”君明月点头,不着痕迹地将里衣的襟口拉高,又拿起放在床角的月白长衫穿上。 司马俊,司马逸相互对视片刻,同时跪倒地上。 “啊?”君明月讶异地低呼之际,他俩已抽出一把小刀,倒转刀柄在君明月面前举高。 君明月何等聪明,眸子在他俩身上溜一个圈,立刻便明白过来,勾起唇角笑道。“起来吧,那种小事我从来没放在心上。”?螬有起来,只异口同声地说。“只有死人才可以永远保守秘密。” “只不过是咬几口,就要换两条命吗?你们可将我看得太过心胸狭窄了。而且,我相信你们会为我永远保守秘密。”君明月失笑,弯身想将他俩扶起来,不过,瞬间蔓延全身的痛,又叫他打消主意。 不单止那说不出口的地方痛得厉害,肌肉,骨骼也像是移位似的,还有脸颊,只怕片刻依然有点发疼,不知道这是否坏事做得太多的代价? 若日哥总是这么粗暴,他可受不了多少次,不过,经过昨天和今早,他的气应该下了吧! 用掌心抚着微红的脸颊,君明月微笑,这几个耳光太便宜他了,以日哥的性格,既然在今早问不出什么,就绝对不会再问第二次──只要是聪明人都不会事情追根究底,而聪明人不止他一个,日哥亦是一个深藏不露的聪明人。 而他,今天不说实话,以后也不会,一对愿意用死来为他守口如瓶的司马兄弟是不会出卖他的,所以只要他永远不亲口承认,秘密就永远都是秘密,无论日哥已经知道多少,都只是依靠猜测得到的结论,而非绝对的肯定。 东方红日会为不肯定的结论发脾气,却绝对不会为不肯定的结论而与他决裂,因为──他不舍得。 想到这里,君明月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指尖隔着衣衫按在胸口的吻痕上,无论日哥再不忿,心里都是放不下他的,日哥只能承认爱他,对此他很有自信。 明月,我爱你……比天高,比海深。 动听的甜言依然徘徊耳畔,脸蛋有如初凝红荔,笑靥如花之际,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泛上心头。 “什么人?”君明月倏地朝窗外大喝一声,司马俊,司马逸警觉地猛然跃起,来不及抽出兵器,一条人影已从窗口飞进,黑影一晃,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将他俩点穴定身,便即向床上的君明月掠去。 第17页 君明月弯眉一蹙,双手一翻,袖影如云,镇定自若地加以挡格,却在终於看清楚来者面目时,微微吃惊。 “是你?”这一分神,脖子倏地中了一下手刀,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眼睁睁看着来者抱着君明月逃走,被点穴的司马俊,司马逸急得着热锅上的蚂蚁,毫无办法,直至房门被推开,两人双目同时一亮。 ※※※※※※ 荒郊野外,破落的山神庙,清爽的稻草堆,还有神色不一的一男一女,就是君明月清醒后,所看见的东西。 月光从穿洞的屋顶透进来,看来他已经晕倒一段不短的时间,模着额角从稻草堆中站起来,昨夜被撕裂的腿间隐隐作痛,但是他依然平稳地站,腰肢笔挺就像一枝枪干,而与他倔强的站姿全然不相似的却是镶在洁白脸孔上的一双眼神,深黑的瞳仁轻轻一盼,看着面前的流芳,君明月的眼神抑郁得叫人痛心。 “你醒了?”依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布鞋,由君明月从稻草堆上轻轻睁开眼睛的一刻,流芳的眼睛就一直追随着他。 看着他模着额角,拂开稻草,缓缓地站起来的每个小动作,都令流芳的心抽动一小下。 “你为什么要出现?”君明月长长地叹一口气。 明显不欢迎的语气,令流芳咬一咬唇,沉默片刻,他对站在他身后的锦衣少女,说。“阿遥,你先出去。” 阿遥仰起头,骄傲地说。“我不出去!” “出去。”流芳略嫌不耐地向她瞪一眼,她依然不肯出去,只跺着脚,退到庙内的另一个角落。 一直看着的君明月突然说。“她又跟着你了。” “嗯!”流芳尴尬地点点头,阿遥这丫头脑子里都不知道装着什么,整天跟着他不肯离开。“我想过几天就送她回华山。” 君明月摇头,淡淡地说。“只怕不容易……”眼角不经意地向在远处气鼓着脸的阿遥一扫,看这丫头的表情,就知道她芳心已动,这丫头好强任性,流芳想就此撇下她只怕是天方夜谭。 向不远处的少女投以会心微笑,他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站着,而眸子亦看着自己月白衣角上的暗绣花纹,专注得好像正在看着天下间最美丽的东西一样。 “我找你是为了三件事。”流芳不得不先打破闷局,大大吸一口气,说。“第一……那夜,你约我对奕的那夜,我的确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我在你脸上吻了一下。” “我知道。”君明月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有心在偷笑,一个老实的傻瓜。 垂下剑眉,流芳难掩失望,为了坦承这件事,他下了多大的决心,得到的却只是这么一个轻抽淡写的反应。 对他,君明月真的半点也不在意? “第二,武林大会那天,我不是有心要你在众人面前难堪的,只是……只是,师门恩重,我不能,不敢。”他可能会为那天的事而永远内疚,却不后悔,他可以为君明月舍去少林僧人的名位,却不可以为了君明月令少林在天下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我明白。”君明月的答案依然是短短三个字。 那天的事,他并不特别在意,至少流芳曾经犹疑,对一个出身名门的老实人来说,这已经不容易了。 平淡反应,令流芳苦笑,沈默片刻,他咬一咬牙关,说。“第三,是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做?你指的是什么?”说这话时君明月连眉头也没有挑一下。 攥起拳头,将满满的怒气深藏其中,流芳沉声说。“昨夜,我在!今早,你与司马俊,逸的说话我亦听到了,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利用我?” 起初的内疚,渐渐的怀疑,到今早的肯定,心痛得厉害,求的只有一个解释,一个理由。 “你觉得我利用你,嗯……我的确是利用你,不过,你可有想过,若那天你真的点下头,可能我就会实现我的承诺,与你生生世世。”颦起弯眉,君明月对自己暗暗不满,他的心实在太乱了,竟连有人在外面偷窥也没有注意。 “我……”流芳的心忐忑起来,他有想过,只是绝不敢为自己的自私念头,而牺牲其他。 “流芳,那天,我不单止在利用你,更是想令你清醒!”终於抬头,正眼看向流芳,君明月的脸上没有愧疚之色,只有平静。 “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天你就应该点头,因为只要你的头一点下去,我就会抛开一切随你而去,但是你没有。流芳,你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爱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如果我认了,你就会和我在一起?不,你不会……”流芳摇头,摇得那么地用力,满头黑发都乱了。 贝起唇角,君明月带笑反问。“你敢肯定我不会?流芳,若我是你,即使是杀人叛国的大罪,那天,我的头也会点下去,因为那就是唯一的一个,可以达成愿望的机会……可惜你不是我。” 叹气,君明月姣美的五官上泛着淡淡的疲累。“别将我看得太强悍,十多年徒劳无功地爱着同一个人,我累了!若那天你当真为我承认那个莫须有的罪名,说不定我真的会随你而去,那样,日哥就不会总是郁郁不快,别人亦不会再将我放在他之上,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可以重新开始。” 平静而充满哀怨的声音令流芳的拳头握得更紧,指尖都快要陷入掌心了,那天,他当真错过了唯一的机会吗?只是……一个建立在自私,和伤害上的机会,他可以把握吗? 握紧得青筋凸出的双拳,令君明月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但是,在口头上却没有丝毫放软。“流芳……在你怪我利用你之前,请你先想清楚在你的心里对我的爱到底有多深?其中有多少是幻想,有多少是真实。” “不!我喜欢你,我爱你,自从在“无音寺”见到你之后,我……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我拜别师父,偷偷下山,终日在你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你怎可以说我的感情不是爱,怎可以?”流芳大叫,神情是难得的激动。 自从一见后,他朝思暮想,魂牵梦盈,这不是爱是什么?是什么? “见到我后,就忘不了我,说起来当真动听无比……”君明月勾着唇,冷冷嘲笑。“那么如果,那一天,你在“无音寺”中见到的是一个满脸伤痕,阔脸大口的君明月,你还会不会爱上?”第一眼看见就爱上?可笑! 这一问,直叫流芳哑口无言。 看着他青年俊朗的脸孔,君明月摇头,轻声说。“忘了你的错觉吧!你还年轻,而且淳厚温文,你会遇上更好的。” “你真的……不会爱我?”流芳听着自己的声音只觉从未如此艰涩。 “流芳,你很好,你淳厚,大道,有侠义之心,有仁者之风……”拢起柔长的青丝,看着丝线从指头间滑落,君明月皎洁的脸孔上满满柔情。 绝美的诱惑令流芳不由自主地踏前,却在他的手快要碰上君明月的一刻,柔和深情的表情倏忽丕变,月白的袖影一扬,眼神如箭,指尖如剑,直指流芳咽喉。 “可惜,我早已遇到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再好再好的,对我已没有任何意义。” 决绝锐气,瀰漫四周,流芳凛然止步。“这样……用阴谋计算来的爱情,你相信会持续一生一世?” “天下间最清楚他的只有我,他心高气傲,容不得屈人之下,他自觉处处不及我,对我无法自己地嫉妒,讨厌,就连我的真心亦不甘接受。不过……在心底深处他始终是爱我的,要不然,他早与我决裂,刺杀暗算,何者不可用?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只是苦苦忍耐,就是因为他心里,我始终佔有一个席位,亦因如此,他才更加气愤,对我更加怨怼……因为他爱的是小时候依赖他的君明月,他爱的是毫无心机的君明月……他觉得是我,这个狡诈的君明月杀死了他心中的所爱。” 第18页 君明月苦笑,若眼前的不是流芳,他绝不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解释。 “只有当他觉得已经胜过我之际,才有可能接受我,承认他爱我。可惜,我君明月亦是个骄傲矜持的人,多年来,我明知他心中郁结,却苦於无法示弱,我俩就像千丝万缕的丝线,一是挥起剪刀毅然分开,二是继续纠缠,永远痛苦。若非你的出现拉动了这一堆乱线,只怕我与他之间至今依然是一个死局。” “牺牲你的名声,你的自尊,值得吗?” 君明月没有回答,只是微笑,一抹倾倒众生的笑容。 就是这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痴儿……痴儿!”流芳连声叫道,只感痛心疾首。 或者君明月说得对,他的爱情不算是真正的爱情,因为他不可以,亦无法为心爱的人如此牺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君明月放声大笑,笑声放诞。“你笑我是痴,我却视为甜,他为终於支配我而高兴,我又何嚐不为得到他而快活?” 在笑声中,长长的青丝随笑散开,月白的衣摆翻飞,颊胜花红,眉头更弯,眸子更黑,唇更朱红如血,君明月的狂放亦是绝美,不单止令流芳呆滞,就连远远一直看着他俩的阿遥亦呆了。 与此同时,山神庙外响起如雷的马蹄声,熟悉的感觉令君明月的脸色倏然柔和深情,毅然转身,推开破落的门板。 “流芳,回去做你清心寡欲的和尚,又或者仗剑江湖的侠士吧!穷此一生,都别再想起我一丝一毫,你是朗朗的春日;是温润的朴玉,不应该和我这满身污浊的俗人混在一起。” 临别前,难掩真心,希望你一生活在正直光明之中,我的弟弟! 回首,向流芳投以最后一眼,君明月向外面,在马上等着他的人跑去。 黑夜,只有月华映照,但是,在他眼中,鲜衣怒马的东方红日,却光耀得有如天上的红日。 他是天上的月亮,一生追逐太阳,虽然在日夜交错之间,错失过千万次,却终於可以紧紧相依。 “日哥!” “明月!” 原野,夜风,将浓浓爱意传开,从山神庙内看着外面紧紧相拥的两人,再看看浑身发抖的流芳,阿遥悄悄走前,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 流芳在她眼中是如此地伟大,如此地美好,但是,在君明月不择手段的爱面前,在东方红日甘心背莫须有罪名的爱面前,他的爱又显得那么地渺小。 到底是他太正常,还是他们太痴狂? 这个问题的答案,阿遥知道自己可能一生都不会知道,她同情流芳,亦为他不平──他是那么善良,那么无辜,但是,心中又不自禁羨慕那个狡诈阴险的君明月与狂暴深沉的东方红日。 人一生不过百载,若能如他俩般,轰烈自私地爱上一回,却也不枉。 “算了吧……”从后环抱流芳颤抖的双肩,她只能说这么一句话。 流芳没有回答,发红的星目只管看着外面的君明月,当君明月扑向东方红日的一刻,美得出尘月兑俗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幸福笑容。 他一直一眨不眨地看着,直至一滴冰凉的泪水沿着脸颊滴到手背,垂首,看着透明的水痕,流芳知道,他的爱情已经结束──由一滴眼泪开始,亦由一滴眼泪结束。 ——全文完—— 番外篇 日正当空,通往洛阳的官道上,古朴小镇。 “我是东方红日!鼠辈快快受死!” 倏地一声大喝,令在酒馆前,混在挑夫之间,站着喝一碗水的白衣青年,不由得微微吃惊,猛然转身。 看清楚后,不由失笑,接着,有大感惭愧。 只是一声叫嚷,就令他心神大乱,手甚至已经按在身后佩剑之上。 唉……青年暗暗叹一口气。 叫嚷的原来是对面街角一个穿着布衣的小男孩。 他手持木条,对围着他的五、六个男孩,挥动劈打,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之后哈哈大笑。 “东方红日赢了!东方红日赢了!” 另一个小男孩扁起小嘴,“我不玩了!我也要做东方红日!” “对!对!我不做掌门了!我要做楼主!做东方红日!” 几个小孩竟都争着要扮作东方红日,喧嚣纷纷,扭作一团。 白衣青年不欲再看,转够头去,却又听几个围在墙角的孩子,一面手拉着手,一面唱道。 “红日耀,明月照,万丈光芒盖六派。春风吹,骄马啸,一剑炽盛镇九州。” 眼看青年的剑眉压下,旁边的锦衣女子噘一噘唇,道:“别听那些小孩胡说八道!他们知道什么?” 青年摇头:“童言无忌。他们说的话,正代表大事所趋。” 提起包袱,抛下两个铜钱,白衣青年转身离去,少女忙不迭跟在他身后。 一路向洛阳官道走着,童谣飘飘,处处可闻。 “红日耀,明月照……万丈光芒盖六派。春风吹,骄马啸,一剑炽盛镇九州……红日耀,明月照……万丈光芒盖六派,春风吹……” 黄沙飞扬,孩童稚女敕的歌声萦绕不散,令青年有如冠玉的脸孔上写上淡淡忧愁。情况可能比起他想象中更加糟糕,他真的有能力力挽狂澜吗? 五年前,提起“春风骄马楼”,人人会说,它是一统黑道、雄霸河北的京城第一大帮派。 五年后,提起“春风骄马楼”,人人会说,它是一统黑白两道、雄霸天下的第一大帮派。 金底的红日旗由河北开始一直向外展开,东至山东、江苏、安徽,西至山西、陕西、甘薯。 东方红日用他的实力实现他曾经在少林寺发出的豪言——要天下正道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初阳之下,在五彩缤纷之中策马驰骋,洗得发白的袍摆随风而扬,青年仰首看着城头上刻着的“洛阳”两个大字,放缓马驹踱步而进。 洛阳牡丹被称为天下之冠,四月的洛阳城更是繁荣兴旺、车马喧喧。看着大道四周的热闹喧嚣,青年的神思无法控制地飘荡不已。 眼前的洛阳看似繁华,其实就如波涛汹涌中的一条小舟,随时都有覆没的可能。微微出神之际,与他策马并驹的锦衣少女,伸手拉一拉他的衣袖。 “到了!” 抬头一看,果然已到洛阳大街尽头的一幢宏伟府邸之前。 勒缰,下马。 正门已大开迎客,看着头顶上紫金匾额所书的“正道联盟”四个大字,沉吟片刻,青年终于掖起衣摆,跨过门槛。 方进门,已有一堆人赶着迎上来,躬身,齐声叫道:“恭迎盟主!” 迎上来的多是国字脸,手脚粗壮的大汉,亦有鬓发花白的佝凄老头,年纪、辈分比之青年都要长得多,青年忙不迭抱拳回礼。 “晚辈不敢!镑位前辈如此大礼,委实折杀晚辈!” 一个满头银发老者说:“盟主何需如此客气!我们都是你的部下!” 他年龄虽长,看上去却依然老如龙钟,精神奕奕,声音响亮而中气十足。 青年一眼就认出他是昆仑派地位最尊的三名长老之一的仁长老,他小心回礼后,以温和的声音答道:“结盟大典尚未举行,晚辈未敢以盟主自居,还请几位直呼在下名讳。” “你本来就是武林盟主,我们如此称是实至名归!” “晚辈不敢当。”青年依然摇头。 所谓武林盟主,名不正,言不顺,若非六派今日已大难临头,又有谁会重提? “江湖人都道‘玉剑儒侠’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假!”站在仁长老旁边一个穿着短衫、肌肤枯黄、满脸轻浮的中年汉子见他如此谦厚,连忙出言奉承。 第19页 “敢问阁下是?”青年微惑。 这五年来,他手执绿玉剑在云南一带行侠仗义,加之气质温文有礼,江湖中人都尊称他一声“玉剑儒侠”,但是,云南地处偏僻,他又刻意回避江湖中的消息,一时间竟认不出眼前带着诃媚笑意的人的身份。 幸好,立刻就有人上前为他解惑。 “贤侄,这位是昆仑派的新任掌门,贺子树掌门。” 眼看那道清俊的身影,青年俊朗的脸孔上露出一抹真心笑容,“童世伯!” 罢届五十,依然保养得如三十多岁的华山掌门童甘泉上前,用力拍一拍他的肩膀,赞道:“流芳贤侄,你又俊了!” 摇一摇头,流芳笑道:“五年不见,童世伯风采依然。” “爹!”一直站在流芳身后的锦衣女子大叫着扑前,“女儿很想你!” 童甘泉忙不迭伸手接着,“死丫头,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爹吗?”口中虽然在骂,一双手却将她抱得紧紧。 “爹!爹!女儿很挂念你!”纵然生性娇纵好强。重见分别五年的父亲,阿遥亦难掩激动,哭叫不住。 “傻女儿!”见她泪流满面,童甘泉的眼角亦不由微微发红。五年,阿遥出落得更加标致了,明眸皓齿、红唇秀靥,眉宇间透出成熟的韵味,想必是在外奔波,受苦了! 仁长老道:“童掌门父女重逢,盟主重回江湖,都是天大的喜事!喜事!一定要好好祝贺!” 听他依然“盟主”、“盟主”地叫个不停,流芳微感不安,正要开口说话,童甘泉向他打个眼色,阻止了他。 接着,便向一直围在四周的人说:“由云南到洛阳的路途遥远,我想流芳都累了!让他先到房里去歇歇吧!其他事等晚膳时再说!” 说罢,便一手携着女儿,一手拉着流芳向游廊楼阁走去。其他人见此,亦只得随之身后,一直送到打扫好的院落前,方散。 将女儿送进房后,童甘泉也不急着关切慰问,反而走进对间流芳的房间中,关上房门,然后,重重叹一口气。 “贤侄,想不到你真的来了!” 请他坐在犁花木的鼓几上,流芳反问:“童世伯不想我来?” “你可知道当今江湖大势?” “愿闻其详。” “自五年前,东方红日携君明月在少林寺拂袖而去后,江湖上人心惶惶,果然,他俩回到京城三个月后,就出手了。” 童甘泉声音中难掩遗憾,若非六派当年在少林寺与他们结下仇怨,就不会生出之后的许多祸事。 “江湖中各帮派为了维持生计,在不同的城镇皆设有一些小生意,‘春风骄马楼’勾结地方官员令它们陆续倒闭,又派出人马以京城为起点,沿东西两线,对付各路大小帮派,收买、刺杀无所不用,将他们的红日旗一直向外插满,现在关中一带,除洛阳之外,已经尽收在‘春风骄马楼’的势力之下。” 蹙起眉心,流芳问:“难道六大派都袖手旁观?” “我们是自顾不暇。”童甘泉摇头,述说下去。 “自五年前起,除武当、少林外,六派子弟在江湖中行走,都是直的下山,横的被抬回山,就连崆峒派掌门金铁男的入室大弟子,亦在江南遇袭,双手骨骼同时被打碎。近两年来,我华山门下就连到华山山脚买日用品,都要结伴同行,决不敢孤身走夜路。” 流芳听了沉吟不已,这种手段,想必是“他”的主意……唉…… “一年前,东方红日亲率五百子弟,抄小路登上峨眉山,将峨眉金顶围困三日三夜,在石墙上刻字留痕之后,大笑扬长而去,震惊天下。峨眉了然师太深感受辱,差点就要举掌自绝,幸好被门下所阻,一直闭关面壁至今。” 回想此事,童甘泉不得不慨叹,东方红日的狂,实在是天下一绝——“女流之辈,不值一杀”单是这八个字,就足以令峨眉中人再无脸面在江湖立足。 “最惨的是昆仑派,在五年内已更换掌门四次,全都是登位不足三月就突然毙命,刚才你见到的贺子树就是第五个,本来只是个敬陪末座的三代弟子,因为没有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才被推上去。他已经在位半年了,别人都说他鸿福齐天,依我看,是他实在太没出色了,‘春风骄马楼’懒得派人来杀他。” 童甘泉冷冷一哼,流芳刚才已经觉得奇怪,一派只长,理应威武凛然,但是贺子树却轻浮诃媚,原来有此原由。 “你现在已经知道我们正在面对的是多么险峻的情况,这个烂摊子不容易收拾,你不会后悔?” “由收到童世伯的信开始,我已经知道将要面对什么。”流芳平静回应,五年风霜,令他更加温和和内敛,俊脸上泛着淡淡光华,就如同水中温玉,年代越久,越是柔和润泽。 “当年你在少林寺被推举为武林盟主,之后……各派都没有正式为你举行登位大典。现在,反而将你推出来……你真的不介意?”童甘泉言下,稍有尴尬之意。 当年在少林寺,东方红日怒然拂袖而去后,各派虽一同推举流芳为武林盟主,但事实上都是口不对心,就连童甘泉自己亦从没有放在心上,从没有想过要真正奉他之命而行事。 流芳淡然应道:“当年是我不辞而别,又怎可怪罪他人?” 回想起来,应该是他于心有愧,况且,名利权位,他向来看得很轻。 “若非已无法可想,我亦不会写信给你,个派掌门亦不会同意溶金为印,洛阳结盟。” 叹气,童甘泉感慨不已,正道各派向来明争暗斗,这时候终于团结起来,只希望一切不会太迟。 “六派同心是一件好事。” “嗯!唇亡齿寒,就连向来袖手旁观的武当派亦感‘春风骄马楼’的势力扩张太大,派出门下弟子前来洛阳结盟,而有你出任盟主,亦等同得到少林的助力,想必可以将局势扭转!” 看着他瞬间变得信心满满的脸孔,流芳苦笑。 踌躇一会后,他坦然说:“其实在一月前,我起程前来洛阳时,家师已经派人通报于我——只要有他一日,少林绝不会介入江湖中人与‘春风骄马楼’之间的纷争。” 还有一点,他保留着没有说出口,就是慧德神僧本来要他亦袖手旁观,只是他深思一夜,终于还是来了。 “到底为什么?”闻言,童甘泉重重地在椅柄一擂。 “慧德神僧与东方红日到底有何关系?为何一再退让?” 自五年前,“春风骄马楼”开始扩张势力起,身为少林方丈的慧德神僧就下令关闭寺门,严禁少林弟子在江湖行走。 所作所为大违少林寺身为江湖中泰山北斗的作风,实在无法令人不质疑慧德神僧是否与“春风骄马楼”楼住东方红日勾结! 流芳默然不应,童甘泉亦立刻想到自己刚才所言,大有辱及其师之处,尴尬地闭上嘴巴。 扬眉,如星朗目看向窗外。 只有流芳知道,他的师父不准许少林寺涉入“春风骄马楼”与正派之争,并不是因为东方红日,而是因为——“他”。 柔弱而美丽,忧郁而月兑俗,惊才绝艳,无人可比的存在……师父怕的是“他”,不想有所关联的亦是“他”。 窗外,夕阳正西下,明月却初悬。 晚膳在位于府邸中央的“众贤厅”后院进行,铺着红底锈金锦缎的桌面上,放满菜肴,众人再三携流芳上首席,都被他推辞下来,最终只坐在次席,挨着童甘泉父女而坐。 醉翁之意不在酒,今夜的晚膳主要是为了让在座群雄彼此认识。 第20页 在落席之前,童甘泉先为流芳引见在座的各派代表。 昆仑派掌门与仁、义、礼三位长老刚才已经见过了,再次正式地见过礼后,童甘泉又为他介绍峨眉掌门的师妹了闲师太,及武当派出的代表,江湖上人称“寒光掠影”的武当大弟子林掠影。 饭桌上,有一个座位是空的,流芳的眼角只微微一掠,童甘泉就伶俐地解释道:“崆峒掌门因有锁事扰攘,延迟出发,正在赶来途中,明早前应该会到了。” 流芳微一颔首,坐下。 举箸,用饭之间,众人高谈阔论起来,话题都离不开六天后的结盟大典,及“春风骄马楼”这几年间的种种恶行。 流芳静心聆听,亦细细观察各人的举止言行。 无论旁人说什么,昆仑掌门贺子树都点头称是,对三位长老更是尊崇得近乎畏惧,想来是个本事不高的人。 昆仑仁、义、礼三为长老,已年近七十,却依然中气十足,席间提起,结盟之后,带领六派弟子冲进京城,将“春风骄马楼”上下杀过精光时,气势绝不下于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峨眉了闲师太是个长眉白发、身形瘦削的老尼姑,一提起“春风骄马楼”就激动得青筋凸现,冲动有余,冷静不足。 群众之中,唯一能引起流芳兴趣的反而是年纪辈分最轻的武当大弟子林掠影,他的年龄与流芳相若,眉目精湛,长得极具男性魅力,细长的眼眸间偶有精光掠过,锐利无匹。 席间种种激烈言辞他并不附和,只淡笑冷看。 武当掌门年事已高,近几年,武当上下大小事务都交由林掠影打理,是一个能干而深沉的人,童甘泉附在流芳耳边,如此说道。 几杯烈酒下肚,众人说得兴高采烈,纷纷提议结盟后如何对付“春风骄马楼”,流芳侧耳倾听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速的奔走声。 一个肩阔膀粗的大汉冲进来,正是崆峒掌门金铁男,他刚冲进来便气急败坏地说:“东方红日……东方红日!我在洛阳的官道上看见他……他带着七十二骑,已经在东门入城了。” 大部分人拿在手中的木箸都掉了下来,流芳的手亦不由自主地剧抖一下。 他的激动,当然不是因为东方红日,而是因为令一个人。 既然东方红日来了,那……“他”……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每逢三四月,柳岸风凉之际,群芳争艳,因来天下富商巨贾争相抢购,骚人墨客赋诗称颂。 而除了冠绝天下的洛阳牡丹之外,洛阳亦另有一绝,叫天下男儿趋之若骛,正是洛阳花街。 洛阳花街上并列着大大小小的妓院二十七家。要数当中最有名、规模最大的,非位于洛阳花街正中,以花魁红袖,扬名一方的“红袖添香院”莫属。 “红、袖、添、香。” 站在华丽的楼牌下,一字一字地读出匾上大字,流芳温和俊朗的脸孔少有地纠结成一团,而陪同他前来的童甘泉脸上亦表现出一点为难之色。 他俩都是名门子弟,自幼就不曾踏足这种烟花之地,不约而同地踌躇不前。 时近正午,炽艳阳光照射在花街上呆站的两人身上。 首先意识到不可以再呆站下去的是流芳,他问:“东方红日当真在里面?” “绝对没有错,他们一行人昨夜入城后夜宿于洛阳大街上的天宝客栈,今早,突然搬进‘红袖添香院’。”回答的是跟随童甘泉而来,一个负责收集情报的华山弟子。 “唔……”听了那名华山弟子的说话,流芳暗暗地感到失望。“妓院”……“他”又怎会愿意住进去,难道说他没有随东方红日到洛阳来吗? “多想没用!我们进去吧!”到底是童甘泉比较老练,踌躇过后,便即冷静下来,推开门,当先踏进门槛。 流芳亦知道这时并不适合胡思乱想,点头跟随其后。 得知东方红日一行人突然进入洛阳,正道联盟中人皆非常紧张,生怕他是为了破坏六天后的结盟大典而来,有人便提议派人前来探听东方红日的来意。 流芳自然当仁不让,可惜各派掌门不是不愿意来,就是根本不敢来,最后,陪同流芳前来的就只有童甘泉而已。 两人走了几步,就有一名艳妆女子迎上来。 “哎呀!两位大爷这么早就光临,敝院真是蓬壁生辉。只可惜小店已经被另一位大官人包下来了,暂时不做生意,还望两位见谅见谅!澳日再来,成当殷勤招待,以补偿两位。小武、大武,送客!” 女子徐娘半老,风云尚存,应该就是“红袖添香院”中的老鸨。 童甘泉从衣袖拿出一绽金元宝,放在她的掌心中,一手指着流芳与他自己说:“这一位是当今武林盟主,人称‘玉剑儒侠’的流芳大侠,在下是华山掌门童甘泉,我们今日前来是为了拜会暂住此处的东方楼主,烦请通报。” “啊!原来是来见东方楼主的,咱家失礼了。”老鸨登时笑逐颜开,向在楼上张望的姑娘叫道:“绿桃!粉杏儿!还看什么?快下来招呼客人。” 两名姑娘立刻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将流芳与童甘泉请到前厅中的酸枝座椅上。 再令下人送上茶水瓜果,老鸨福了一福,说:“请两位稍等,咱家立刻就进去通报。”便转过屏风,去了。 那两名负责款待的姑娘穿着开领的长裙纱衣,酥胸半露,斟茶之际,还刻意将丰腴的身子向他们挤去,连老练的童甘泉亦感不自在起来。 从少女雪白丰满的肌肤上尴尬地移开眼睛,却见,坐在他对座的流芳气定神闲,一手拿起紫砂茶壶,一手执着茶杯,自酌自饮,似乎半点也没有为所迷。 “贤侄坐怀不乱,不愧为少林弟子。”童甘泉不由赞叹。 闻言,流芳微笑,笑得与点尴尬,他有何脸面敢以少林弟子自居? 娇姝虽艳,怎比那人的清丽出尘,妖娆媚香,怎比那人的冷香冻蕊。 童甘泉只道他定力过人,面对而毫不动心,却不知道,他在多年前,已被“色”所迷,而不能自拔。 摇摇头,流芳举起茶杯,掩去唇上苦笑。 正好,老鸨扭着腰走回来:“两位大爷,东方楼主叫我来传话,他说洛阳花好,何来那些闲人,大杀风景,不见!” 闻言,流芳微微失笑,多年不见,东方红日的狂妄不减半分。 “不过……”那老鸨接下去说:“东方楼主又说,流芳大侠总算是他的故人,可以一见,但是,童掌门就不用了。” 她高高仰着头,将东方红日狂妄的神色模仿得惟妙惟肖。 童甘泉听着,纵是涵养甚好,亦不免脸色一沉。 流芳忙打起圆场:“这种小事本来就不应该牢烦童世伯,就等小侄代劳吧!” 童甘泉那里不知道这是流芳给他的台阶下,点点头,说:“你要小心!” 必切之余,心中不免得意,心忖:自己女儿的眼光当真不错,如此淳厚稳重的男儿,举世难求。 “流芳知道。” 朝童甘泉点头,流芳随老鸨而去。 走过几个雅致的小花厅,从游廊一路穿越花园。 由踏入后院的那一刻,流芳已感到气氛截然不同,无数锐利的视线盯梢在他身上,正是“春风骄马楼”布下的暗桩。 流芳从容走着之余,不忘细细留意四周守卫的分布。 忽然,几个仆役打扮的人在他前方经过,他们抬着一些完好的桌、椅、被衾、茶具,一一丢在园圃中,奇怪的举动自然一起流芳的注意。 第21页 那名老鸨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见他眼角一扫,便已知道他的疑惑,掩唇笑道:“新来的客人嫌脏,都换新了。”话中带笑,语下却藏着淡淡屈辱。 “天下万物本来都是干净的,污垢的只是人心。” 嗓音温和大度,其中的体贴抚慰令老鸨愕然,转头,看进一双如星朗目之中,那种平润慈悲的光华令在风尘中打滚多年的她仪刹时双眼微红,低声道:“谢谢。” 倚楼卖笑,谁想谁愿?天下都以蔑视的眼光看她们,难得有人会说出一句不同寻常的安慰。 流芳微笑应之,表面看上去依然平静,其实一颗心已经乱成一团。 因为他知道自己千思万想的那人已经近在咫尺。 他既不会喝一口劣茶,也不会穿一件破旧的衣裳,自然亦不会坐在嫖客坐过的椅子上,躺在姑娘躺过的床铺中。 “春风骄马楼”中只有他最是讲究,亦有条件去讲究。 想着之际,领路的老鸨已经停下来,“公子,已经到了。” 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两人已穿过花园,走到一所院房的正门前。 叩门,推开,跨进,当先入眼的是一巨大的琉璃屏风,缓缓转够屏风,丝竹飘扬之中,身穿轻薄彩衣的舞娘妙舞婆娑,香气熏人。 斌妃躺椅上斜卧着一个穿着紧身武士服的汉子,衣襟敞开,露出壮硕如山的胸膛,流芳看不缉拿他的样子,因为一个乌亮的螓首将他的视线挡住。 那种姿态就如同碧波绿湖中的一对交颈鸳鸯,长长青丝散落如瀑,露出后颈小截比雪白的衣领更雪白的肌肤。 流芳的心瞬间剧跳,不一会又冷静下来。 不是“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身上的香气,流芳全都认得。 丙然,青丝的主人缓缓转过身来,形如远山的黛眉,如珠的明眸,红唇皓齿,娇笑如花,足以美冠寻芳,但与流芳心上之人相比却又差之千里。 摇摇头,移开视线,那名斜卧在椅上的男子已经站起来,额阔鼻高,两眼如鹰炯炯有神,英伟迫人,不是东方红日是谁? “名满云南的‘玉剑儒侠’,天下江湖的武林盟主,竟然特意来探望我,真是令在下受宠若惊!” 东方红日开腔,爽朗一如往昔的声音中暗藏嘲弄,流芳还之以礼,淡淡地道:“东方楼主见笑了!区区薄名,怎能与楼主霸业相比?” 斜眼打量,只觉流芳俊容不改,应对之间却比往日多添几分风霜历练,东方红日眼中精光一闪。 “比起以前,你的口齿伶俐多了。” “比起以前,楼主的城府不亦更深?” 一切倏忽沉寂,绝不友善的气氛弥漫四周。 幸好,两人都不是寻常人物,知道只逞口舌之快并无意义,东方红日当先朗笑两声,一手将刚才与他交缠的白衣美人拉过身边。 “我来介绍,这位是名满洛阳的花魁红袖。” “小女子红袖,见过流芳公子。” 女子曲膝轻巧一躬,她不但人美如花,声音亦清脆如出谷黄莺,穿着雪白纱衣,只有两边水袖前染两道困红,衬上玉指藕臂,确不负花魁之名。 “红袖姑娘客气了。”流芳目不斜视,淡淡应对。 “两位请先坐下来吧,让奴家为两位沏茶。”红袖掩唇轻笑,请两人坐下,在命丫鬟上茶,挽袖亲自斟满。 她在弯身斟茶之际不时对东方红日抛过妩媚爱恋的眼神,东方红日亦拉过她的玉手轻轻揉搓。 流芳见此,不由得微微烦躁起来。 他俩……太过分了!东方红日明明已经有了“他”怎可以…… 暗地里攥紧拳头,压下莫名的烦躁,流芳从衣襟拿出一张请贴。 “东方楼主,流芳此次前来,是为了奉上请贴。” “哦?怎敢如此劳驾?”东方红日说得客气,却没有伸出手去接贴,只由红袖代他收下。 流芳并不在意,平和地说:“六日之后,正道结盟大典,请东方楼主务必出席。” “正道结盟大典——一个准备对付我东方红日的结盟大典。”东方红日勾起唇角,神情似笑非笑,“即使我敢去,你们不怕?” 流芳毫不动摇,朗声回答:“洛阳总算是正道联盟的地方,连东方楼主亦不怕进入洛阳城会被我们所谋害,我们又怎会怕呢?” “洛阳成地下赌坊已经开出盘口,赌你们的结盟大典不会被我派人破坏。会的,就一赔一,不会的,就一赔五百。我一早就去买了五万两,你想不想知道,我买了什么?” 想了想,流芳气定神闲地答:“知不知道并不重要。东方楼主是何等人物?焉会被区区五百两所阻碍。” “哈哈!流芳!流大盟主!你的确长进了!”东方红日用眼角一勾流芳,接着,笑说:“你回去后,可以叫那些老家伙放心了,我此次前来,只为洛阳花魁。” 说罢,也不在意流芳在场,将身旁已经满脸羞红的红袖拉进怀中热吻起来。 眼见他如此放诞,流芳蹙起眉头。 “既然东方楼主已经手下请贴,那在下亦不便打扰,告辞了!”说罢,便即拂袖而去。 流芳自幼修佛,脾气本来极好,只是一想起“他”对东方红日的专爱痴情,而东方红日竟然背着“他”与其他人纠缠不清,便不由得愠怒起来。 “等等。”东方红日叫住他,推开怀中的红袖,一手把玩着茶杯,问:“这样就走了?难道你不想见一见他?” 他!可以见他?流芳的心无法自制地剧跳起来。在东方红日充满兴味的眼神下,唇抖了抖,终于忍不住要说话之际,东方红日忽尔冷笑,“说笑而已,这几年,义弟身子不好,已经少见外人了。” 流芳的脸色立时白了大半,垂在腰间的双拳紧紧握着,指节凸出,心中忿恨懊恼,翻腾不已。 东方红日鹰目如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哼!不忿吗?要不要拔剑一拼?反正正道联盟不是要对付我东方红日吗?就在这里,你一剑杀死我,又或者,我一剑杀死你,事情就可以完满解决了!” 东方红日勾起唇角,露出嗜战的笑容,就如一盆冷水向流芳当头泼下来。 绝不可受东方红日挑衅! 四周都是“春风骄马楼”的人,一起冲突,吃亏的就是他! 除东方红日外,随他前来的人之中,亦必另有好手,即使在前面厅房的童甘泉听到打斗声赶至,单凭他俩,只怕亦无法轻易杀出重围。 若不幸战死,“春风骄马楼”的人,只要把他俩随地一埋,江湖上又会多一件无头公案了。 即使侥幸杀出重围,东方红日亦可以公告天下武林是他出手挑衅在先,将事情不了了之。 “东方楼主误会了,各派只希望用和平的仿佛解决纷争,而绝非武力。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告辞了。” 说话之际,手心捏着一把冷汗,五年后的东方红日城府确是比以前深沉多了,刚才东方红日的一言一行的目的都是诱他出手,再将他除之而后快。 镑派好不容易才可以同心联手,若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此处,就会白费了他们一番苦心。 见他并不上当,东方红日努努唇,向旁边的红袖说:“红袖!流大盟主要走了!代我送客吧!” 红袖应是,上前为流芳带路,流芳默不作声,随着她大步向外走去。 待他们出去之后,东方红日沉下脸,忖度半晌,亦出门,向相邻的厢房走去。 相仿外站着两个长相,衣着无一不相同的男子,神色刚毅沉默,腰带上斜插判官笔,正是司马俊、逸两兄弟。 第22页 东方红日扬手,着他们退下,便推门进去。 走过前面空荡荡的小厅,内房垂着藕色纱帐,传来几声咳嗽,掀开,大步走进去,却见一到月白人影,站足床前。 “怎么站着,不躺下来休息一下?”东方红日微蹙眉心,从后将那人拥入怀中。 那人没有回答,只用手拨一波散在削肩的青丝,又咳了两声。 “不是已经差人将床铺都换上我们带来的吗?还嫌脏吗?”东方红日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动,见他依然不说话,便见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若你真的不喜欢,那我们就搬回客栈吧。反正,我只是想戏弄一下那些所谓的正道中人,单是看见刚才他们站在门外,迟疑着不敢进来的蠢样子,已经够了。” 轻言细语之下,一直被他佣着的人终于开口,“不用了,别因为我劳师动众。” 嗓音轻细动听,而随着他缓缓转身的动作,午间的阳光透过纱窗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皎洁的脸孔,姣美出尘的五官,还有一双如月倒映的动人眸子。 就如流芳所推想,他的确随东方红日进洛阳城了。 深深看看进乌亮的瞳孔之内,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美丽,东方红日垂头,叫着:“明月,明月。”便将唇压上姣美的唇瓣上。 炽热的气息相贴,应该是享受的时刻,君明月的眉头忽然一拧,扭头避开。 “怎么了?”东方红日不解。 君明月咬一咬唇后,说:“香味。” 东方红日一呆,接着,再次笑起来,露出白花花的牙齿,“我不亲她,这一出戏又怎做得像?” 两弯月牙儿依然颦起,东方红日正要多说几句甜言蜜语讨他欢心之际,忽然,响起一阵急速的叩门声。 “楼主!楼主!” “进来!”将人叫进来,接过他呈上的笺纸一看,东方红日的脸色倏地变得很难看,铁青近紫,瞪眼如铃地瞪着那张笺纸,大吼一声。 “混帐!” 坐在“聚贤厅”中,仰首看着窗外晕紫橙红的夕阳余晖,耳边尽是各派中人争吵不休的声音,流芳难掩消沉。 有人提议包围“红袖添香院”将东方红日一行人一网成擒,有人力主在结盟大典上设陷阱偷袭,甚至有人说可以在井中下毒,一了百了。 流芳听着,只觉心寒不已。 先不说东方红日他们是有备而来,这些阴谋诡计,绝不容易生效,纵使侥幸暗算成功,真相传出去后,正道威名何在? 正自出神之际,昆仑掌门贺子树大叫着从外面跑进来,神情兴奋。 “盟主!盟主!天大的好消息呀!” 听到“盟主”两个字,流芳微感不安,只是他已经几次请他们改口,他们依然不理,流芳亦只有随他们了。 “东风红日收到‘妙手雅盗’的盗笺。”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上都出了一种奇妙的神情。 只有流芳不解,“哦?‘妙手雅盗’?是什么人?” “是近三年出的一个盗贼,他在盗宝前都会先留下笺纸同志,行为极是风雅。至今,盗三十三户,从未失手。”声如冷电,回答他的是林掠影。 流芳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一怔后,向他微笑谢过。 目光相接,林掠影锐利深邃的眼神令他觉得有点不安,流芳不知觉地偏头,向贺子树问。 “就不知道他今次看中了东方红日的什么?” “我收买了‘红袖添香院’的小厮,将盗笺的内容偷偷抄下来了。” 贺子树得意非常地拿出一张纸条,当着众人面前,朗声读道:“素闻楼主腰见红日剑,金光逼人,剑气如虹,吾心往已久,三天后,请君一借。” “嘿!他今次真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好!剑在人在,东方红日的红日剑若真的被盗去,我看他还有何颜面行走江湖?” “哼!什么‘春风骄马红日剑’,若失剑,这个外号就要改了!澳为‘春风骄马没有剑’!” 镑派中人争相发言,难掩幸灾乐祸之意,就连童甘泉也笑起来。 “这个名字改得好!若他失剑,老夫一定要在他面前叫上一次。” 这几年,他们受尽“春风骄马楼”的气焰,现在,终于有人出面令东方红日难看,他们自然拍手叫好。 竟然要盗东方红日的剑,这个“妙手雅盗”……太自信了吧? 要盗红日剑,若乘东方红日不备,尚且有可能。但是,既已事先张扬,以东方红日的武功修为,只怕要盗他头上的一跟头发也不可能,更何况是他从不离身的红日剑? 流芳疑惑着忖度之际,一个守门的汉子走到他面前。 “盟主!有人用小刀在门外插着一张纸。” 流芳接过一看,接着,摇摇头,失笑起来。 “看来各位高兴得太早了。” 扬手,将纸举在众人面前,只见纸笺上用清丽的金字淡淡写着三行短句。 “金印结盟,何其贵重?朝阳之下,结盟大典。吾拙取之,望君恩许。” “妙手雅盗”果然是个妙人,流芳想。 黄鹂婉转,风拂垂柳,疏条翠绿映着朱墙红瓦。 洛阳白马寺内,春意漫澜,牡丹花开满院,繁盛缤纷,争妍斗丽。 衣冠楚楚的名士往来鉴赏,一番喧嚣还价之后,花匠在牡丹枝桠上缠上写有名字的彩带,意味名花有主。 如此繁华景象,正是春暮初夏之际,洛阳所独有。 隐身墙角,确认在人群中那道佩着赤金宝剑的昂扬身影后,流芳拔身而去。 白影,绿光在空中急划而过,亮丽得如同白昼电闪,然后,在绿柳湖边洒然落地。 芳草边,碧波旁,停着一辆轻巧马车。 拂去衣上轻尘,流芳刻意屏息心神之后,方踱步上前。 未近马车十步之内,两条铁臂横地伸出,两把沉着男声在耳边同时响起。 “楼主不在。” “我知道。”流芳点头,无视两人阻挡,依然前行。 就是确认过东方红日不在后,他才施施然前来。 眼见他不理阻挡继续前行,司马俊、司马逸压下眉头,双手同时翻起,向他左右肩膀打去。 昂手在后,流芳不慌不忙地沉腰,坐马,身子如风中绿柳向左右晃动,避开他们的掌风之际,足尖同步一蹬,只见朴素的袍摆一扬,就如行云流水地从两人中间穿过,从容地落在马车前方。 “失敬了。”转头,向司马俊、司马逸致歉,却见两人并不领情,脸沉如水地抽出腰见的判官笔,同时上前。 “两位……”看着他俩,流芳微感无奈。司马俊、司马逸都是君明月的人,他实在不想出手伤害彼此的和气。 踌躇之间,幸好,马车内终于传出声音。 “随他吧。” 闻言,司马俊、司马逸才收起武器,互看一眼,远远退开。 踏足车侧,看着从窗框处下的翠绿竹帘,隐隐暗影其中,清香渺渺,流芳深深吸一口气。 “你好吗?”纵有千言万语,最后,能吐出喉头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马车内只传出冷淡的一声,“嗯。” 流芳并不在意,依然关怀,“听说你身体不好,有什么病?” “偶感风寒,没事。”就好象要证实他的说话似地,马车内传来两声轻咳。 “今天就是三日之期,你与东方楼主不留在安全的地方,反而轻车简从地走出来,这样太冒险了。” “我已经劝过日哥,可惜,他不听……” 声音幽幽如雾,流芳可以想象得到,车内的他,正轻轻地颦起眉头,眼中愁思如浮云掩月,朦胧美景,令他出神不已,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看着竹帘,不由自主地说:“我……可以见见你吗?” 第23页 一出声,他就知道自己的要求实属无礼,但是,话既已出口就无法收回,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而且,这亦是他心底无法自控的渴望。 马车内传出的回答亦是妙哉,“为什么要问我?你要见我,用手一掀就是了,没有必要问。” 流芳捏一捏掌心,当真伸出手去掀,但是,在指尖触到竹练的一刻停下来。因为马车内的人接下去说了一句,“只是,相见又如何?” 又轻又细的声音,却如一个霹雳打在流芳头上。 相见又如何?又如何?又如何?又如何? 修长的指尖僵硬地伸直,接着,攥紧。 悲怆怨尤直贯全身,流芳猛然仰天,张开嘴巴,发出无声吼叫。 无言的愁苦,令竹帘微微颤动,黑影受感晃动,但是到最后,流芳听到的始终至于一声长长叹息。 痴情到头总是空,至今只留下一声空叹。 流芳朗目发热,泪水忍不住要再一次滑下眼眶,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呼救,奔跑声,将他的神绪自悲怆之间拉回来。 声音由身后的白马寺传来,看着从寺墙内一直上升的烟雾,司马俊、司马逸说:“副楼主请留下,我俩赶去!“便第一时间跃身赶去。 灵敏地感觉到自空气中传来的气息紊乱起来,流芳知道君明月心中的忐忑担忧,当下垂头苦笑,接着,抱拳说:“请君副楼主放心,在下亦前去看看。“ 这样说,其实已向君明月承诺,若在白马寺中的东方红日有事,他必出手相助。 说罢,便展开轻功,掠影而去,良久,车厢之内,再次传出一声细长的叹息。 风过,树摇,孤影闪掠,人已屹立在后院高墙之上,白马寺内,后远失火,人头纷纷向前院大门冲去,一路盆栽翻倒,混乱不堪。 眼如电闪,环顾一周,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之中找出熟悉的身影来,只见司马兄弟两人,手执判官笔,如临大敌地护着东方红日向左侧小门退去。 东方红日的左手掩着胸口,唇角隐见暗污,似是受了伤,流芳心神一动,探头向他的左腰看去,果见那儿空荡荡一片,名扬天下的红日剑,竟已不知所踪。 只是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可伤人夺剑? 流芳凛然。 身影随东方红日退走的方向而移动,流芳正在暗地里护送东方红日,忽听下方再有动静。 “一见到东方红日出来,就杀!记住,他已经受伤,我们不需要怕他!出手要快,要狠!为我们死去的几名掌门报仇!” 下方窄巷,竟已聚集了一群蒙面人,流芳认得其中一个带头者的声音。 那是一把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男声,翻身跃下,挡在窄巷前路,带头的三个人在面巾外露出的果然是一双双苍老有神的眼睛,刹那,流芳说不出心中有什么滋味。 他突然出现,几个黑衣人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带头者说:“让开!” 流芳摇头,客客气气地说:“请回。” 对长辈,他的礼貌向来周到。 “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你何必阻我们去路!” 回答的依然是两个字,平静温和的两个字。 “请回。” 手却已经按在剑柄之上。与君明月一席话后,流芳的心神其实早已抑郁不已,正需要好好发泄。 眼见他竟然摆出不惜一拼的姿势,几个蒙面人面面相觑,想冲过去,又迟疑,挣扎多时,终于忿忿不平地跺脚,退去。 流芳没有松一口气,因为他知道一切只是开始…… 当晚,他手执绿玉剑屹立“红袖添香院”外,两个时辰,退去十二路黑衣蒙面人。 一切,只为一句承诺。 晚风拂柳,看着地上断剑残刀,在这个初夏十分,流芳却感浑身发寒。 正道……正道……这就是正道了。 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第十三路人马的出现,叫他连心都冰冷起来。 “童世伯,阿遥,为什么连你们也要来?” “流芳,我……”看见他眼内的伤心之色,阿遥急急辩驳,但是,童甘泉一扬手,阻止了她。 扯下面巾,沉默片刻后,童甘泉说:“不是我们想来,只是在人群之中,与众不同,是很危险的。” 流芳了解他的意思,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正是他口中的“与众不同”。 只是,要他同流合污,他、做、不、到! 他的正直侠义足以令天下人自惭形愧,童甘泉重重地叹气:“唉……流芳,我不应该将你叫来,你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这场斗争。” 顿了半晌,他接下去说:“盟主的事,就这样算了吧!你带着阿遥回云南,帮我好好照顾她!”说罢,便捏紧拳头,欲向院墙掠去。 “爹!”阿遥大叫,紧紧抱着他的手。 “女儿,放手吧。难得东方红日受伤,而君明月这几年犯病没见外人,武功亦必大打折扣。现在,他们两人都在里面。如此良机,错过了,只怕就不会再有。” 阿遥咬着唇不肯放手,流芳亦摇头,左移一步,再次阻着他的去路。 东方红日虽然受伤,但是,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绝不下于他的君明月,虽说是病…… 但是……还有他们带来到七十个好手,童甘泉此去,纵使有顺利杀死东方红日,仪绝不可能活着走出来。 他守在这儿,除了因为君明月外,亦是为了阻止正道中人前去送死。 “我不会走。希望童世伯回去后,助我劝服各派,别再来刺杀东方红日了。大后天,结盟大典上,我会正式向东方红日约战。” “流芳,你……?”童甘泉诧异。 “男儿重义气,我既已答应成为正道盟主,自当肩负重任,在决战之中,流芳定必败退东方红日,令正道扬眉吐气!” 语因铿锵,俊脸之上正气洋溢,亦激起童甘泉身上的豪情侠气,当下大叫一声。 “好!” 他的赞同,令流芳松一口气,“谢谢童世伯。” 童甘泉上全,拍一拍他的肩头说:“等决战够后,你与阿遥的事,亦该办一办了。” “爹!你胡说什么?”阿遥立刻嗔叫起来。 “什么胡说,你心里想什么,阿爹会不知道吗?你已经跟着他五年,现在才来害羞什么?” “那……那都要看流芳的……意思嘛……”到底是江湖儿女,在父亲与心上人面前,阿遥亦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立时,两双期待的眼神,尽投于流芳身上。 “流芳,你觉得怎样?” 童甘泉认真的体温,令呆若木鸡的流芳动了一动。 抬头,看向站在童甘泉身后的阿遥。她的脸上满满又羞又喜的神色,娇美的脸孔比起五年前少了一份稚气,多了一份风韵。 由京城到少林,一直至云南,一个少女,将如花似玉的五年光阴,尽耗费在他身上。 推拒的话含在口边,始终说不出口。 他的爱情早已注定没有结局,又何忍拒绝她,要她亦感受到彻骨的情伤。 童甘泉不知道他内心的翻腾,只以为是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当下自以为是地说:“流芳,既然你不说话,童世伯就当你答应了,等洛阳的事告一段落,我们再上少林寺禀报你的师父。” 再不说,就太迟了! 流芳咬一咬牙,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却见在童甘泉背后的阿遥,眼中泪光一闪,一行眼泪就这样滑下脸颊,就好象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纵有千言万语,刹时亦僵在了舌底,化为心酸。 五年,朝夕相对,其中情深意重,一时纠缠心头,流芳闭目,接着,睁开,嘴唇吐出的是连他自己亦想象不到的话。 第24页 “谨遵童世伯的意思。” 看着阿遥一瞬惊喜若狂的脸庞,流芳心头百感交集……或许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夜风吹过,却吹不走心头怅然。 飒飒风正,金旌耀日。 茶坊酒肆,朱门大户,车马嘶,人语喧,四月天的洛阳比起平日更加热闹。 洛阳大街尽头的“正道联盟”前,搭起高台,空出大片地方,聚集着一堆武林人士。 头上各派锦旗飘扬,换上一身青袍青巾的流芳高倨中央的盟主宝座,在初阳照耀之下,唇边噙着一抹温和浅笑,更显容颜俊朗无双。 在他的左右各安着三张檀木太师椅,供各派掌门落座。 偏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左边首席,流芳稍感黯然。 即使知道爱徒将为“正道联盟”盟主,慧德神僧始终没有派出一名少林僧人前来结盟。 童甘泉挨近他身边说:“时辰快到了,东方红日还未出现,我看他可能不来了。” 摇头,流芳说:“他一定会来。” 东方红日失剑一事已传遍江湖,同样,“妙手雅盗”会在今日的结盟大典上盗取金印的事,亦人所共知。 东方红日为了从“妙手雅盗”,亦身上取回宝剑,今天必定会到场。 为了防范“妙手雅盗”,亦为了防范可能有的乱事,各派都派出弟子在场巡视,严加戒严。 蚌个精神抖擞,手按刀柄之上,若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作出最迅速的反应。 随着时间推移,天上红日快照到头顶,忽闻一阵铃声远远传来,探头看去,十余锦衣骑士正佣着中央神骏白马上的东方红日而来。 台下人群纷纷让路,穿着黑底镶金边武士服的东方红日在一支锦旗下翻身下马,跃上高台。 流芳起身,掖起衣摆,迎上去。 “东方楼主!” “流芳大盟主!抱喜!抱喜!” 霎眼看去,东方红日的脸色比起平日白上几分,浓眉下的一双鹰眼却依然炯炯有神。 空气中飘着淡淡药香,看来他受的伤尚未愈合,流芳想。 除流芳上前迎接外,昆仑的仁长老亦走上前,往东方红日身上打量一圈后,嘿地险笑一声,“东方楼主今日没有佩剑,该不是忘了带出来吧?” 另一个长老立刻答腔,“说不定人家东方楼主嫌剑太重,就贻笑大方了!” 东方红日的脸色一沉,在他足下一双银头六合靴踩着的地方,发出极之刺耳的迸裂声。 不想看见争执,流芳忙不迭说:“东方楼主难得前来,请坐下观礼。” 东方红日冷哼一声,亦不推让,大刺刺就坐在左侧空下来的太师椅中,与流芳比邻而座。 “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当然可以。”流芳亦坐下,从身后一名小厮手上,取饼准备好的木盒,送上东方红日手中。 “战书?”东方红日冷眼一扫木盒内放着的青金帖子,不屑地勾起嘴角,“好一个大仁大义的正道盟主。” 流芳知道他误会了,神情温和地说:“东方楼主误会了,此战约在三个月后,楼主伤愈之后。若楼主战败,请以洛阳为界,两分江湖。” 如此,自可免却江湖纷乱厮杀。 “你以为自己会赢?”东方红日鹰眼一盼,看着流芳时神情似笑非笑,手下败将,何以言勇? “尽力矣。”流芳肃然回答,脸上仁勇侠者所独有的坚定。 “如果可以,我亦想与你一战。”收起战书,东方红日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到的声音喃喃叹道,“可惜……” 初夏的太阳终于升到头顶,在炽炽中午之中鼓声轰隆。 镑派弟子肃然而立,唇红齿白的童子手端剔红长方盘,高举过顶,向位于高抬中央的流芳走去。 盘上六角盘螭金印在日光之下,闪闪生辉,金印由各派拿出的金器溶成,每一面都雕上一派祖师的名讳,以示团结,以彰盟誓。 蹦声越来越响亮,流芳神情肃然地伸手接过,正要执起金印,高举示众之际,忽地,一阵清风飞掠。 盘上的金印倏地被清风卷起,流芳一呆,定神一看,才发现他之前卷金印的原来是一道袖影,只是袖影太快,快得甚至带起清风。 “金印在下拿走了。” 经过刻意压低的低沉声音响起,只见一个蒙面的黑衣男子,手里拿着金印一揖,双足同时一蹬,便飞掠而去。 流芳当然不容他夺印逃走,同时飞身扑起,使出少林的擒拿手法,与他在空中交手起来。 这门擒拿手是少林寺的上等武功之一,加上在流芳手上施展出来,自然极是厉害,十指如勾,运行圆润,飞舞之间,就如两条首尾相接的天龙。 黑衣人一手拿着金印,只能以单掌应战,被迫得连连后退,十分狼狈。 旁边,各派中人已经拔出武器,涌上台来,将两人交手之处重重包围。 “留下金印,放你全身而去。”流芳本性慈悲,不忍多做杀生,当下放缓手脚,希望他识时务地留下金印离开。 想不到黑衣男子并不后退,反而借这一刻缓冲将金印收起,抽出身后佩剑。 耀目金光一闪,旁边立刻有人叫道:“红日剑!” 剑尖唰唰地象流芳的要害刺去,流芳避了几剑,反手,正要抽出绿玉剑回击,朗目在不经意间与黑衣人相投,当看清楚那双眼睛后,流芳浑身一抖,手脚忽然尽软下来。 机不可失,黑衣人一剑向他咽喉刺去,流芳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双眼睛,竟没有动弹半分。 茫茫天地之间,就只有这一双眼睛,如天上明月,如水中圆盘……美得叫他甘心受死。 看着他不闪不避,在黑布之间露出的一双明眸,舜时闪过复杂的光芒,只有执剑的手始终稳定,金光疾刺,没有丝毫迟疑。 电光火石之间,一影壮硕人影倏忽抢前。 “贼子!还我剑来!” 大喝的同时,东方红日重重一圈打在黑衣人的小肮处,发出轰然雷响之际,同时左手一伸一收,生生地将黑衣人手上的红日剑夺在手中。 重回原主手上,红日剑立时光芒大作,金光如日,耀眼得叫人不敢直视。 中圈、失剑,黑衣人吃了亏,立时转身逃走,东方红日得势不饶人,在他转身之即,右手一抓,将他负在身后的剑鞘亦夺了下来,接着,化抓为掌,重重地印在他的背,掌力惊人,一朵血花倏地从黑衣人口中喷出,只见他并不慌乱,足下一蹬,借东方红日一掌之力,越过各派弟子,远远地飞出重围,逃之夭夭。 局势变幻之快,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好一会后,才有人大呼着,前去追捕。 眼看金印被夺,盟主差点被杀,台上各派掌门人脸上都出现无措的神色,而更叫他们尴尬的是,出手相助的竟然是自己结盟准备对付的人。 所有人都僵硬起来。 只有流芳攥紧拳头,倏地冲上全,扯着东方红日的衣襟,粗声质问,“你为什么打他?” 没有表情,东方红日冷冷反问:“我为什么不打他?” “你——!”流芳无言。 冷哼一声,东方红日用力拉开他的手,整理凌乱的衣襟,日正方中,将他昂扬的身影,深刻的轮廓,照耀得更加英伟不凡。 浓眉似刀,冷眼如鹰,其中,那再有半点受伤的颓然之色。 天上的阳光,既猛又烈,照得人晕头转向,流芳只觉心中乱成一团,双脚更似踩入无底泥沼一样。 “流芳,你怎么了?脸色很差,是不是受了伤?”阿遥担心不已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流芳咬一咬唇,用力将她推开。 “流芳?流芳?” “贤侄,你去哪儿?” 第25页 任旁人如何叫唤,流芳充耳不闻,施展上乘轻功,疾弛而去。 不断地奔驰,跳跃,不消一刻,便到达了“红袖添香院”。 流芳不欲惊动他人,只从后院跃入,悄然点倒几个守卫之后,在一所雅致的相仿前停下来。 推门,走进去,房间内薰着檀香,床前落下藕色纱帐,床上坐着一道淡淡人影。 知道有人进入,床上的人没有动上一动,只传出咳嗽声。 “咳……咳咳……” 淡淡的血腥味从空气中散开,混合着檀香与体香,味道鲜甜妖异。 呆立在纱帐之外,流芳问。 “你的伤,重吗?” “还好……” 床上的人虽是这么回答,但是流芳却听出他受伤不轻,咬一咬唇,他说:“手伸出来。” 床上的人影微微一凝,接着,一只洁白的手,从纱帐伸出。 伸出双指搭上他的经脉上,皎洁如月而又温如凝脂的肌肤令流芳心神微微一荡,但立即又回过神,将内力想他体内传去。 “唔……”床上的人,轻轻呢喃一声,显然是受用无比,流芳将少林正宗内力源源传去,为他疗治,同时开口说:“我又被你计算了,是不是?” “是。”回答的声音清冷,毫无波动。 “由你们进入洛阳开始,就是你的一条计谋。” “应该说,是一条连环计。” 床上的人淡淡地出言纠正,流芳苦笑:“‘妙手雅盗’是假的,东方红日受伤是假的,甚至连你病了几年的事,都是假的。” “是。” “好一个‘算无遗漏’……这天下间,还有什么是你算计不了的……?”流芳倦怠地合上双目,声音苦涩。 听出他的沮丧,床上的人沉默片刻,然后答:“有……就是你。” 六派中人都以为,洛阳城是他们的地方,其实早早两年前,他已经陆续派人混入洛阳城中。 当日,日哥在白马寺受伤,只不过是他们联手布下的疑局,事实上当天在白马寺外,早就安插了数十“春风骄马楼”中的好手,准备将乘乱行刺的昆仑派长老擒下。 当晚在“红袖添香院”内,他亦布下八十八个陷阱,无论进来的是谁,亦绝不可能活着离开,可惜……他千算万算,亦算漏了流芳的仁侠高义。 “一直都在你掌握之中,看来已经无法挽回。” 床上的人摇摇头,说:“有。” 即使隔着纱帐,流芳依然可以看见软柔的青丝晃动出极之优美的弧线。 “金印就在我身上,你可以取回,更可以将我捉回去,任六派发落。” 清冷的声音,无情的提议,只换来流芳更深的苦笑。 他缓缓收起内力,却有点不舍得放开柔滑的手腕。磨蹭一会,手始终要放开,流芳转身,沉默地向房外走去。 正要推开门,床上的人忽然叫住他,“流芳,你要到哪儿去?回正道联盟吗?” 流芳没有回答,或者连他自己仪不知道,身后的声音继续说:“流芳,所谓六派齐心根本一开始就是个笑话,昆仑贺子树根本是我们的人,武当的林掠影亦早就与我定下协议。现在,结盟金印既失,他们就会以次为借口,令六派分崩离析。” 流芳顿步,“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应该知道——江湖险恶。”从而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流芳不语,忽地咬一咬压,提起另一件事。 “我知道是你所以不避,而他明明知道是你却可以下这么重手……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门框,用力得指甲之间甚至出现血痕,流芳的苦闷抑郁实在再也无法歇止。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寂,流芳早知道自己不会得到答案,深深吸一口气,推门,外面除了芳草碧树之外,更有另一个痴心人。 “流芳……” 没有回应,流芳定眼仰看晴空,天那么蓝,云那么白,往昔种种,一一掠过。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爱情早已完结,但回首一看,才发现根本从未放下。 眼眶发热之际,远方忽然船来钟声。 “咚!咚!咚!” 每一下钟声,就好象直接敲在他的心窝。 一份莫名的感觉涌起……清丽、忧郁、出尘,他苦苦追寻的其实是一个美丽的幻影。 五年来,他一直茫然若失,随波逐流,始终无法彻悟,就是看不透这一点。 师父教过他,要清心,要屏弃七情六欲,方得成佛。 世途险恶,人生如梦……君明月问他要到哪儿去,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从哪里来,就往哪里去。 由一开始,就有那么一个地方,任何时候都欢迎他,接纳他。 垂首,看着身旁忧心忡忡的阿遥,流芳平和地说:“阿遥,对不起。” 接着,他闭上双目,提剑一划。 夏去,秋过,冬来,天上下着薄雪,少林寺的武僧却依然穿着单薄的僧衣,守在寺门。 撑着纸伞,站在一对石麒麟旁边,修长清削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貂斗篷,只露出雪白的手,雪白的脸。 昏昏云层之下,千年古刹的肃穆清静,将他姣美如月的脸庞映照得更加出尘,除了少林武僧之外,在他的不远处,亦有另一名锦衣女子,不过,她不是站着,而是跪着。 女子贵在青砖石上,身上五彩锦袄已覆着一层薄雪,衣饰华美,却难掩苍白憔悴。 她憔悴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由四月的某一天起,她每天清晨就会到少林寺前跪下,一直到入夜才离开。 不论刮风、下雨、落雪,从不间断。 这样漫长地等待八个月,没有人可以不憔悴。 她跪在地上的身影,勾起君明月的回忆,他想起在很多很对年前,亦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女人,拉着自己的儿子,在少林寺外做过类似的事。 他想走过去,告诉少女,她等待的只是一个虚幻飘渺的梦,身影微微一晃,却始终没有移动。 始终,梦醒、梦碎,都需待她自己领会。 多年前的君小羽就始终无法领悟…… 淡淡愁绪缠绕心头之际,一名武僧见他伫立已久,走过来问:“施主前来少林可有要事?要否贫僧为你通报?” 回礼,君明月摇头,“我只是来看看而已。” 每年到少林游历的人不下千万,却很少有人会在寺门外,一站就是二个时辰,武僧大感奇怪,正要再问,一把慈和悠长的声音从后传来。 “戒业,你先下去吧。” 转头,只见寺门已开,来者正是少林方丈慧德神僧,僧鞋缓步不急,袈裟飘飘,白眉慈悲。 武僧躬身离开,君明月木然,一直看着慧德神僧走到自己身前,双眸清冷如月。 在他面前停下来,慧德神僧问:“君施主可愿随贫僧走一段路?” 君明月垂首,看着自己的衣袖,接着,不吭一声地转身。 漫天银雪,冷香渺渺,一前一后,一少一老,在薄雪上落下深深浅浅的足印。 慧德神僧从后看去,只用玉笄斜插的青丝随君明月走动而飘起,雪白的衣摆在足尖前扬起,若轻云过月,如微风回雪。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风华若月,一路静静走着,看着,慧德神僧无法自己地想起年轻时曾有过的一段情。 当日的君小羽,今朝的君明月…… 他禁不住叹息一声,一路默默走着,路已快尽头,看着少林山脚,慧德神僧终于开口。 “君施主,谢谢你答应贫僧的要求。” 君明月顿步,没有回头,只用冷淡的声音问:“要他回来做和尚,你觉得这样对他真的好吗?” “贫僧老了,再过两年,就会将少林方丈的位子传给他。少林寺虽然不比外界繁华,却是一个好地方。” 第26页 “哼!”君明月冷哼一声,如月的眼瞳闪过一抹不屑,不再说话。 当日流芳看穿他的阴谋,却看不出阴谋的全部,由一入洛阳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正道联盟”,他们还不配,他入洛阳只是因为慧德的要求,更因为——流芳! 他并不认为流芳非回少林寺做和尚不可,却认同流芳不应该留在所谓的“正道联盟”。 他与慧德勉强算是一拍即合。只是,流芳今年才二十九岁,少林寺……或许适合以前的慧德神僧,却未必是现在的流芳的最好归处。 想了想,,君明月伸出雪白的指头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转身交给慧德神僧。 “这一封信,请你代我交给流芳。” 接过信,慧德神僧白眉微微蹙起,见此,君明月勾唇带出一抹淡淡嘲弄。 “放心!只是一句话。” 说罢,他撑着纸伞于细雪之中翩然离去。 山下竹亭,头顶金冠,一身轻裘宝带的东方红日,抢出亭外迎接。 “有没有冷着?” 君明月柔顺地让他拉着,边走进凉亭,边摇摇头,答:“没有。” “还说没有,手都冰了。”东方红日压下眉头,捉起他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揉搓。 回首看着山顶上巍峨的寺庙,君明月说:“日哥,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东方红日没有抬头,只信口问道,“什么事?” 敛下如扇密睫,君明月轻声说:“答应我……少林寺,永远都只是少林寺。” 这是一片清静的乐土,不应该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情况出现。 英伟的脸上闪过丹丹阴沉,定睛看着君明月皎洁的脸孔,好一会后,东方红日终于点头。 “那你亦要答应我一件事。” 微惑,君明月仰起螓首,他的一切早就是日哥的了,他还要他答应什么? 用粗糙的指月复,摩挲着细致的脸颊,东方红日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明月,永远只可以是我的明月。” 君明月一呆,接着,微感心虚地咬一咬唇。 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这么多年来,根本谁也瞒不了谁……日哥已经看出他的心乱。 但是……其实日哥的担心是多余的。 闭上眼帘,君明月仰起头,主动地将唇瓣贴上东方红日唇瓣。 流芳说他不明白……其实自己亦不明白。 回忆之中最清晰的唯有那个雨天……他与东方红日的初遇,一切都始于那一天,那一刻,令他终生亦无法自拔。 俊朗的和尚跪于蒲团上,垂目,敲打木鱼,已经敲了半个深沉,始终心乱,和尚叹息一声,终于忍不住探手入衣襟内,取出一封已经收到三天三夜的信。 托在掌心上,凝看多时,他伸手拆开信封,缓缓展开信纸。 泛着清香的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字。 既然一切皆空,何需再敲? 既然一切俱幻,佛从何来? 和尚微呆,一时间竟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君明月为什么要写这两句话给他? 出神苦思,适时,清风透窗一吹,竟将他手上的信纸卷起,一直向禅房外飞去,和尚追随而去,一直追到前庭。却见信纸竟已飞出寺墙之外,高高飘起,只怕再也追不到了。 和尚微怔,呆呆地站立树下,看着墙外的一片天空。 外面是白云苍狗,海阔天空。 忽然,和尚明白君明月的意思了。 仰首,和尚一声中第一次放声大笑,接着,用力一扯僧衣。 迸裂的衣料飞扬,人如飞鸟掠空而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