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为情痴(上)》 第1页 楔子 京城城南有家“无音寺”,历年失修,香火杳无。 落叶萧萧,在破旧的寺院后门前难得地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令路人都奇怪地加以注视。 而在寺院之内,两名僧人正一前一后地向走着,除了黑布僧鞋偶踏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响外,两人一路无言。 至禅房,领路的矮肥沙弥方转身,道。“请师兄稍等,贫僧即去通报方丈。” 穿白色僧袍的和尚当即合十回礼,小沙弥去也。 和尚抬起头来,左右盼顾,其脸如冠玉,目似朗星,神态祥和,正是青年俊朗。 彼盼之时,只听左方佛堂传来细语之声,和尚不由奇怪,只因此庙向来人烟稀少,加上时已入黑,即使有香客亦早该离去。好奇心一起,便不由自主地加以留神。 细语之声细如蚊鸣,若是普通人自是无法听清楚,偏生和尚正是当今少林方丈座下首徒,身负少林易筋,洗髓经两大绝学的青年才俊,竟将佛堂内传出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日哥的大婚之日,只愿菩萨有灵……” 和尚微微一晒,心忖,原来是为兄长祈福,难得兄弟情深,可喜之!谁知接下来入耳的说话,却令他有如冠玉的脸孔大为失色。 “愿菩萨有灵,保佑他俩鸳鸯飞散,不成眷属,我心足矣,他日定必重重酬谢。” 和尚的眉头倏地低压,是何等恶毒之辈,竟在其兄大婚之日出言诅咒?就不知道两者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和尚自襁褓中便在少林长大,至今二十有余,性情向来敦厚纯朴,那料世间会有这等在兄长新婚之日诅咒鸳鸯的极恶之辈。他心中厌恶,不再欲听到这些丑恶的声音,眉心紧蹙便要转身而去,那知此时佛堂内的声音又再响起。 “日哥……日哥,为什么你总是如此狠心……?” 其声凄婉泣然,就似伤心人暗夜神伤低语,极其动人,不过,伫立在外的和尚脸上却泛起了毛骨悚然之色。听声音分明是名年青男子,怎么语气却像是个不得慰藉的深闺怨妇? 修佛之人,本应心无杂念,不过,他始终只是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闻之不由好奇,心念急转,身躯不由向左移了几步,伸出手悄悄地揭起了分隔佛堂的布幔。 和尚并不知道,就是这一看为他往后的人生带来了无尽的痛,就是这一看令正道武林起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为了这好奇的窥看,他后悔了半生,这一些他现在全都不知道。 在这刻,他的眼中只看见一滴眼泪,晶莹剔透如雪初降,这滴天下间最美丽的泪珠滴湿了一件衣服,一张玉脸,亦滴穿了他二十多年的佛心空明,造就了往后无尽的伤心失落。 第2章 一个清凉的午后,一座平静的小镇,一间简陋的茶寮。 秋风吹起伫立在茶寮前的小小方旗,劣等的茶叶浮在茶杯中,留驻在茶寮内营生的说书先生喋喋不休地述说江湖佚事。 茶寮内六,七张实木桌椅上只有两台客人,在说书先生的正坐着一年方十六,七岁,一眼便可知是初出茅庐的锦衣少年,他的桌上放了一坛烈酒,不时喝着。 即使装出一副听故事听得出神的样子,眼神亦经常不受控制地向茶寮外的街角飘去,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桌上的佩剑。 而另一名客人则与他完全相反,他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头戴蓑笠,静静地坐在茶寮内最阴暗的角落,即使说书先生的故事说得多么精彩,他自始至终没有动一下,他坐的姿势令人想起入定的老僧,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令他动一动肩头,桌上放的只是一杯清水,几片豆腐干,两个馒头。 “那日淮南一战,独臂刀王终于败了在明心和尚手下,五招,就只用了五招!唉!明心和尚不愧是少林的新一代高手,难怪两年前他突然失踪后,少林寺不惜派人四出寻找……” 太阳越来越向西方落下,不时探头向茶寮外张望的锦衣少年握着佩剑的手就越来越抖动得厉害,莫明的紧张弥漫着全身,令他忍不住出言发问,以发泄一下心中的紧张。 “既然你说江湖上的事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你可敢说一说,当今武林谁是天下第一人?” “天下第一人?这个在下的确不敢说,不过,如果要讲讲天下间最不可以招惹的人,在下还可以谈上一谈!” “哦?是谁?”哪个年轻人不爱慕虚荣,不崇拜英雄?少年的眼睛立刻发亮了。 “这个人的名字,江湖上只怕无人不知,各门各派对他都忌惮三分,绿林好汉听到他的名字都会竖起拇指。” 见果然引起了锦衣少年的兴趣,说书先生伸手模一模嘴上的两撇胡子,满脸得意地大卖关子。 “到底是谁?”少年果然急急追问。 “他就是“春风骄马楼”楼主,人称“春风骄马红日剑”的──东方红日!” “天下正道有少林武当,六大门派,随便挑一人都是人中魁首,为什么偏偏是他?”少年努一努唇,反唇相讥,接着,又喃喃自语,声音既像不屑,亦像逞强。“不过是名草莽出身的绿林中人,又有什么不可以招惹!” “老夫这么说,自然是有原因的了,六大派故然人才济济,不过,要说最不可以招惹的实在是舍他之外,再无他人……”说书先生叹口气,言下带有无尽靶触。 “因为他建立了“春风骄马楼”,将天下绿林中人尽收诸麾下?” “因为他手执一把红日剑,纵横江湖十二年未逢敌手?” “因为他义薄云天,相识遍天下?” 少年每说一点,说书先生就用力地摇头,摇了三次头后,他才缓缓地说。“你说的都是理由,却都不是最好的理由。” “哦?”锦衣少年哑然了,只因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才算是最好的理由,只得请教。“那理由是什么?” “东方红日是天下间最不可以招惹的人,因为他有一个天下间最可怕的义弟,江湖上有一首诗形容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模着胡子念道。“皎皎明月浮云远,冷看世间名利争,万绪千愁君不解,玉骨冰心算无遗。” 说书先生一念出这首诗,他面前的锦衣少年的眼中就灿放出莫名的兴奋光芒,戴蓑笠,一直如老僧入定地坐在角落的男子震了两下,又回复平静。 将诗念完之后,说书先生重重叹气。“唉!当你有一个算无遗漏的人做你的义弟,你自然就是天下间最不可以招惹的人了。” 紧接着他的叹息声,空气中响起了一把动听声音。“得“无所不通”的六通先生如此谬赞,君某还真是不胜惭愧,不过,有一件事先生错了……我义兄他根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已足以令天下人震惊。” 如清晨露水从睡莲的叶面滑落,不轻不重,极其动人的声音将众人的眼睛都被吸引过去,连坐在最阴暗的角落的男子在蓑笠下的眼睛亦扬了起来。 在一眨不眨的目光之中,沙尘滚滚的街角处缓缓步出了五驹良马,马上的都是虎背熊腰的大汉,只有最后出现的一人是那么地与别不同,他坐在垂着红缨的马鞍上,长发用玉笄在头顶松垮垮地束了一个石髻,长长的青丝随着马背的跌荡而飘扬。 他穿著月白色的长袍,衣服簇新得找不出一道折痕,半点灰尘,他的脸亦是月白色的,姣好的眉头,姣好的唇瓣,看着他就令人不禁想起天上挂着的皎皎明月。 第2页 无暇如月的脸庞上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他那双忧郁的眼睛,在密睫下的瞳仁是比墨还要深的颜色,眼里的愁思深得像看不到底的水潭,亦像倒映在水潭中的明月,忧郁而高傲,美丽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单看他的一双眼睛,不认识他的人一定会以为他是个世道中落,郁郁不得志的世家子弟,认识他的人却会知道他是天下绿林中的第二号人物,一个应该一无所缺的聪明人。 四名大汉从马背上跳下来为他拉住马强,他伸出足尖轻轻点在地上,他身上并无配戴任何饰物,只因他的美丽,他的清冷,根本不需要任何对象去烘托,由他身上散发出的出尘的清冷气质,已令人无法不加以注视。 在秋风吹拂下仿佛弱不胜衣的身段,有如谪仙降世的身影换来的是不一的反应,说书先生的叹息声更加细长,锦衣少年握剑的手指紧得发白,载蓑笠男子的头抬了起来,在黑纱的掩护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六通先生,别来无恙吧?”在手下的包围下,美男子一步一步向前走,直至走到说书先生身前。 直到他的身影停在面前,说书先生才不情不愿看着他说。“我可以说……你认错了人吗?” 男子轻轻勾起唇角但笑不语,一名满脸刀疤的手下,用衣袖将本来就没有什么尘埃的方形的小木椅来回抹拭数次,让他坐下。 “唉!的确……如果说外号“算无遗漏”的君明月会认错人,只怕天下间都没有人会相信。”说书先生继续唉声叹气。 听他终于亲口承认,自俊美男子出现后,一直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的锦衣少年忍不住惊讶地多看他两眼。 “无所不通”六通先生是少林俗家弟子,一套六通拳打倒不少江湖鼠辈,就不知道他是如何招惹了“春风骄马楼”,还要楼中的第二把交椅亲自来追捕他? 小心地拉起衣摆坐在说书先生对座,君明月脸上挂着的笑容是淡淡的,飘渺而难以捉模。淡淡的笑容,映衬着他忧郁美丽的眼睛,在茶寮中所有人的心跳都加快了。 坐在角落的男子,在蓑笠下的眼睛变成了两簇烈焰,看着他的每一个神情。 “……难怪人家都说君明月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六通先生摇头,一个男人生得这么好看,还真是一种罪过。他不自觉地将头压得低低,不愿意正视男子美丽的脸孔。 “六通先生应该知道君某为何而来,还望先生将“宝日明珠”交出来,免伤和气。”接过手下刚沏的热茶,君明月拿着茶杯的指头比起他手上的白瓷茶杯更加洁白。 “哈哈!原来东方楼主不见了宝物吗?那真是一件伤脑筋的大事,老夫定必代为寻找,老夫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六通先生假笑两声,便要起身离开,本来站在君明月身后的四名背刀大汉立刻无言地移位,挡住离开茶寮的每一个方位。 “先生既有夜访我东方楼主书房盗宝的勇气,又何必藏头露尾,为难君某呢?”模着温暖的茶杯,君明月始终没有喝上一口热茶,亦没有抬起过一次眼睛。 “君副楼主到底为何会以为盗宝者就是在下?”六通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出身少林,行侠仗义,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坏习惯,就是爱盗宝物,当然,这种恶趣味多年来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而他看得上眼的亦绝不会是寻常的财宝,全都是惊世的宝物。 自他听闻东方红日手上有一颗蛋大小,能夜生暖意日生寒的“宝日明珠”后,盗宝之心便懦懦动已。 可惜,“春风骄马楼”楼主书房重地的防守确是非比寻常,当日他盗宝的时候触动了机关,受了东方红日一掌,好不容易才携宝冲出重围,满以为就此可以一走了之,想不到不过几天功夫,“春风骄马楼”的人又追上来了。 “先生虽然隐藏了本身的武功,容貌,但是,先生与东方楼主交手之时,君某在旁观之,先生中了楼主一掌后,护身罡气正是少林正宗内功,如此一来,只要查一查失宝前后几天,停留在河北的武林人物,挑出少林中人,想想谁有这个胆量和能力,自然可知。” 君明月的语气自始都是轻描淡写的,似乎半点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听在六通先生耳里,却不得不暗暗咋舌。 “君副楼主手下的探子的确厉害!”将武林中人的行踪,性格和本领都查得一清二楚,要一个何等庞大的势力才可以做得到?有一个如此精明,细心的人为他出谋策划,难怪东方红日可以一统黑道,难怪“春风骄马楼”可以雄霸河北,力压正道六大派。 “若果我将“宝日明珠”给你们,此事可否就此罢休?”“春风骄马楼”的势力正如日方中,而且野心勃勃,若然与之正面为敌不单止自己危险,盗宝之事若传了出去更会令师门蒙羞,权衡之下,明珠的得失就不再重要了。 “不可以!”没料到君明月连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不留半点余地的说话令六通先生勃然而怒。“哼!君明月你是什么意思?你当真以为老夫怕了你们“春风骄马楼”吗?” “先生此言未免太奇怪了,“宝日明珠”本来就是我东方楼主之物,在下取回是天经地义之事,又怎能说是先生给的?你盗走后再还给我?这未免可笑!”指月复细细磨挲茶杯,从杯中的劣茶反映出一双清冷如月的眸子。 “你想怎么样?”听了他的说话,六通先生的心沉了大半,知道今日再无善了的可能。 “明珠我要,先生亦要随君某到京城一趟。”君明月傲然而道,他终于抬起头来,眉宇间的忧郁都淡了,眼神变得锋利。 六通先生握紧了拳头,他知道事情只得以武力解决了。 他的拳头向来坚硬如铁,但面对眼前仿佛弱不胜衣的君明月,他的拳头不禁抖动了,因为他知道君明月饮满江湖的除了他的惊世智能之外,还有他的“明月追魂指”。 拳头间发出砰啪的指节响声,眼神一直盯着君明月拿着杯的手。 可是君明月根本没有动手的念头,他只是微微地颔首示意,他带来的四名大汉已立即拔刀走前,高声叫道。“不才等领教先生拳法!” “哼!”六通先生重哼一声,只道君明月看轻他,随便叫几名下人出来应对,但当看清楚他们拿刀的手法时就再次紧张起来了。 “想不到连在寒山霸山为王的四位罗寨主,都加入“春风骄马楼”了!” “良禽择木而栖!”罗氏四兄弟同声响应,划一地举起大刀。 “哈哈!想不到会有人自认为禽兽!罗氏四兄弟在寒山打家劫舍,入了“春风骄马楼”算是蛇鼠一窝,适合得很!” 六通先生满脸鄙夷不屑地哈哈大笑,不过,心里却比看上去紧张得多。罗氏四兄弟在江湖中算是薄有名气,以一敌四,只怕他也讨不了便宜。 奇怪的是外传君明月孤高清傲,竟会带着几名杀人如麻的草莽在旁实在奇怪,而且只不过是失宝小事,何劳堂堂副楼主亲自追捕? 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已经跌入了一个经过精心布署的杀局之中,可惜情况已不容他继续细想,罗氏四兄弟已舞着刀愤然攻前,刀锋上的银光像一个锐利的鱼网,四方八面地向他攻击。 运劲于拳,绕过锐利刀锋打在刀背之上,发出金铁铿锵之声,拳重之雷,四拳过后,罗氏四兄弟握刀的手同时发麻,六通先生大步抢前,朝为首的刀痕汉子重拳打去,他们几兄弟同气连枝,立时回刀相护。 第3页 六通先生快步急退,暂避锋芒,待刀势过后又奋拳疾攻,他到底是老江湖,虽然以一敌四,短时间内亦不至落于下风。 战况胶着,铿锵斥喝声响个不停,君明月始终安静地坐着。 无论六通先生如何挣扎,他的生死去留早在他掌握之中。君明月依然漫不经心地模着杯子,事实上,茶寮内发生的事无一可以逃过他耳朵。 拳来刀往的声音变得更加激烈,到底是年纪大了,以一敌四,六通先生已渐渐力疲,处于下风,再过三百招,罗氏四兄弟就可以将他拿下。 锦衣少年额上的冷汗滴落桌面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急,他的紧张根本无法掩饰。君明月轻轻地勾起唇角想着的同时,眼角不自觉地抬起向茶寮最阴暗的角落飘去。 由他踏入茶寮开始,在茶寮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的心跳,气息全都平稳厚实,但是,由蓑笠下射出的眼神却炙热如火,而且如影随形。 迫人的注视令他少有地感到不安,刺在身上的不是惯常的仇恨,或者嫉妒,而是更加热切的,足以燃烧万物的感觉。 扬起眼角,向神秘男子看过去,静静打量之时,君明月发觉那种炽热的感觉更盛了,月白的脸颊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就在墨黑的瞳仁涣散之际,再也忍耐不住的锦衣少年大吼一声,拔剑跃起。 “君明月!纳命来!”倏然变故,令众人皆感失措,连纠斗中的五人亦不由得放慢了手脚,向他看过去。 银光划破空气,剑风扑脸,君明月不慌不忙地将拈着茶杯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旋,杯子随之飞出,风声过处,将剑风消弭无形。 盈满内力的杯子正好罩在剑尖之上,溜溜转动,将锦衣少年的攻势为之一阻,少年愤然运劲,将粗瓷制的杯子迸裂粉碎。 “杀了你!”少年愤怒咆哮,利剑直刺君明月,君明月带来的手下不单没有上前帮忙的意图,反而发出嘲讽的笑声。 并非他们不忠心,他们笑,只因一直坐着的君明月已经动了。 月白的衣袖飞扬,如一朵盛开的白花之中,修长的双指缓缓伸出,在简陋的茶寮内,洁白的指头,光滑的甲片上有如明月光晕的色泽在每个人的瞳孔深处留下耀眼光芒。 举手,伸出,刺前,缓慢的动作明明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锦衣少年突然发觉,无论他将身子移到哪儿,竟然都无法避开君明月的指尖。 紊乱之际,君明月的指头已将他的佩剑紧紧挟着,无论少年如何用力,也无法再进半分,锋利而坚韧的剑身在他修长的指尖下竟像一枝干枯的花枝,被折曲得抖动不已。 “铿铿铿!”的声音响个不停,在清脆的响声中,君明月平静地将剑身一截一截地截断。 晃动不已的银光映在他月白的脸颊上,如水影中的明月,衬托出惊人的清丽,亦更令人心寒。 不过一会儿,锦衣少年手上的剑只余半尺,少年大惊失色之际,君明月终于放开了他手的断剑,指尖无声无息地直指少年的喉头。 一道氤氲霞气由他洁白的指尖化开,在空中划起七色彩光,美得叫人目定口呆。 这一招看来绮丽,却是君明月成名指法中最狠的招式之一──“一指穿云”,就在敌人迷惑在由内力凝聚的美丽霞光时,他的一指已破开云霞,无声无息地刺穿敌人的喉头。 一直密切留意这方的六通先生知晓其中的厉害,不忍地大叫。“快退!”少年才如梦初醒地急急后退,可惜已经太迟了,他的全身都已笼罩在君明月的气劲之中,任他脑海中多想退避,双腿也像被钉死了一般,无法移动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暇的指尖刺将而至。 电光光石之际,锦衣少年即将被击中的身体,倏地向后倒退,动作就像被人硬生生地揪着脖子退后一般,令他身不由已地倒退三尺。 令人讶异的是他仓皇倒退的动作速度竟不下于君明月笔直追击的指尖。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哪有这种本领?立即看出不妥之处,君明月的身形倏忽凝顿,不再追击。 “敢问尊驾何人?” 惊云稍定的少年正要响应,抬起头却发觉君明月根本没有将眼神放在他身上,而是远远地越过了他。 疑惑地转头,少年忽然惊觉一直坐在角落动也不动的人已经动了,而且正站在他三步之后。 神秘男子将蓑笠压得更低,从垂着的黑纱下响起朴实的男声。“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他的回答明显有所隐瞒,不过,君明月却无意追问,而是自走向交战中的手下附近。 锦衣少年根本没有杀他的本事,一个不自量力的人不值得在意,有人救了他算是他的好运。 他今日出现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生擒少林俗家弟子六通先生! 细看战况片刻,君明月平举右手,将食指微微曲起,甫运内力,这时候交战中六通先生已被罗氏四兄弟压得落在下风,再也无力抽身退避,只要他随便补上一指就可以最快的速度将六通先生擒下。 谁料就在他打算尽快达成目的之际,耳边再次响起朴实的男声。 “不可以。” 这一次,君明月的眉头颦了起来,在几近无暇的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他讨厌任何意料之外的事,亦讨厌有人对他说“不可以”! 偏头,柔顺的青丝流动下,再次变得锋芒如箭的眸子直刺一直阻挠他的神秘男子。 “阁下要与“春风骄马楼”为敌?”由唇瓣中吐出的声音冷冷如泉,很明显地告诉神秘男子,是敌是友就决定在他的一句说话之间。 而当今天下,只怕不会有人愿意为了多管闲事而得罪“春风骄马楼”,得罪他“算无遗留”君明月。 神秘男子默然半晌,没有正面响应,反而说。“我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君明月有一瞬间的怔忡,他虽然形貌清丽,不过成名极早,而且手段俐落,自出道以来谁敢在他面前说上半句轻薄不得礼的说话? 明眸之内闪动着熠熠的怒气,只是,眼前人虽然未以真面目示人,但是他的声音沉厚朴实,满溢浓浓的诚恳,而且站立的姿势挺拔稳重,断非寻常的轻薄啊夸之徒可比,应该是出自名门正派的子弟,君明月在心中暗想。 眸中的怒气渐渐化了开去,再次扬起眼帘时,已恢复了忧郁平静的颜色。 单看刚才神秘男子以内力隔空御物,救了少年的那一手,功夫只怕犹在自己之上,有此能耐的必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自己又何必无故树立强敌? 有了计较之后,他收起了指上蓄势待发的真气,摆一摆手阻止了罗氏四兄弟的急攻,向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六通先生抱拳说。 “六通先生,今日的事不会就此罢休,待下月的武林大会,君某定请少林高僧给我们东方楼主一个交待!” 声音落后,他深深地看了神秘男子一眼,便转身离去,罗氏四兄弟见状也只得忿忿不平地罢手,随之走出茶寮。 六通先生一听他要向师门讨公道,脸上立刻死灰一片。“等等!你别走!盗宝的是老夫,与少林无关……君明月!君明月……” 败坏师门名声,这罪名他担当不起,不过,方才见识过厉害,要他追上去,他又断断不敢,只得在茶寮中大吼大叫。 可惜,君明月充耳不闻,刚走出茶寮,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柳絮般轻飘飘地飘到十步外的骏马之上,稳稳乘上马鞍,接着,轻轻一拍,胯下骏马便如风地急驰而去。 第4页 看着翻飞的尘土,一直吓呆了的锦衣少年才敢相信,自己已经逃过一死。转头,定睛看着将他自鬼门关拉出来的神秘男子半晌,正想起要向他道谢,六通先生已抢先一步。“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神秘男子将投注在街角的目光收回,默不作声。久久得不到响应,令六通先生的面子有点挂不住,正想再次开口,神秘男子突然将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举起,向六通先生的头颅重重拍下! 急风直扑脑门,六通先生反射性地举起双手挡格,怎料男子的右掌不过是虚晃一下,转了半圈后,又以巧妙的动作向他的胸口抓去。 待六通先生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在爪风压迫下,他就连退也无法退后半步,大惊失色之际,只感胸口一轻,接着,压力倏地远去。 好不容易定下神来之后再看清楚,神秘男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刚才的两下袭击,就好象根本没有存在过。 不过,当六通先生伸手探向襟口之后,他就知道刚才发生的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难道神秘男子与君明月是一伙的吗?但是,刚才他为什么要救他?苦思得眉头大皱的时候,同样留在茶寮内的锦衣少年突然拾起地上的剑鞘跑了出去。 ※※※※※※※※ 月明之夜,花树倒影,清冷的驰路上,五匹载着主人的好马缓步前行。 苞在后方的罗氏四兄弟显得很烦躁,不时用马鞭拍打路旁的杂草,任务失败了他们本该连夜赶回京城报告,偏偏君明月好象毫不着急,一出小镇就松开了强绳,放马徐行。 快闷出个鸟来了!这么走,只比乌龟快一点!四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想。 只是君明月是“春风骄马楼”的第二把交椅,又是楼主的义弟,地位远胜他们,任他们有再大的胆量也不敢出言冒犯,只得苦着脸跟在他后面。 他们暗生闷气,后方忽然响起沙沙的草叶摇晃声,起初,他们不以为意,但当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他们再也不能以为是风吹过草叶做成的声音了。 罗氏四兄弟纷纷转过头去,只见在月华映照下,一条挺拔的身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毫无特色的布靴踏在芒草的草尖上,如飞雁翱翔,足不沾地地踏着月色而至。 就在他们惊异于来者身法之美妙之际,坐在马上的君明月却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皎皎银光横斜在他的脸颊上,夜风吹满袖,在飞扬的青丝间,他忧郁的眼睛变得更加幽远,浓浓化不开的颜色亦令他皎洁如月的脸庞显得更加美丽出尘。 仰起螓首,明眸专注,就好象在这一刻,天下间再也没有任何事比欣赏天上的月亮更加重要。 他的专心一致,令终于停在他马前的来者亦不愿意打扰,只伫立着,在月色挥洒下,君明月看着月亮,而他痴痴地看着他。 顽皮的夜风偶尔吹起蓑笠下的黑纱,露出一双正直祥和的眼睛,他辛辛苦苦追上来,本来有很多说话想讲,本是有一件对象要交出来,不过,现在他却宁愿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永永远远地看着月下如月的人。 月影银晕笼罩着一坐一站的两人,在月色映照下就像是另一个天地。 来者敌友难分,罗氏四兄弟本该拔刀冲上前护卫,但现在幽静的气氛却令他们都拿不定主意,只得模着刀柄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俩。 幽远宁静的气氛就好象会永远持续下来,直至君明月低下头,看着眼前戴着蓑笠的男子。 “你追来了。”这并不是提问,而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守在后方的罗氏兄弟听了,都不禁猜想,难道他早就知道神秘男子会追上来吗? 男子没有应话,因为他觉得君明月说话时徘徊在耳畔的余音实在很动听,他不舍得破坏。所以,他只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他要交给君明月的对象,然后,默默举高。 浓密的睫扇搧了几下,看着男子温润手掌中的锦盒,君明月轻轻摇头,说。“我不要。” 男子微楞,立刻就联想到他是在记恨他方才在茶寮出手阻挠,急忙辩解。“刚才我不是有心阻你,只是你出手太狠,所以……”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说“狠”不是更加得罪了君明月了吗?他只得连忙住口。 可惜,君明月早将他的说话听入耳中。“狠?狠……”含在唇间反复说了两遍,君明月倏地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清脆,却又另有一份无法形容的沧凉,朗朗明月似乎都要随之蒙上乌云。 “说我狠,他不是更狠吗?六通先生盗宝的事姑且不提,你可知道那名少年为什么要杀我?” 神秘男子藏在蓑笠下的头颅左右摇动起来,他不知道,亦从来没有想过,他现在有点后悔了,他一生做事很少后悔,不过,现在听了君明月嗓音中的沧凉,看见他美丽的眉宇间的忧郁,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不问清楚才出手救人? “由我三天前出京城起,就遇上了七名刺客,无一不是自以为了不起,要做件大事,扬名天下的少年侠客……我累了……”不知不觉地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对神秘男子说话,更像是对自己喃喃自语。 “我不似义兄般有剑中无敌的名声,长得也不像一般英雄豪侠,反而似是落泊酸儒,偏偏在江湖上薄有名气,自成名以来,要杀我扬名的人还少了吗?” 说话的时候,君明月并未看着他,他垂着头,用洁白的手指轻轻梳弄胯下爱马的鬃毛,看着柔软的马鬃在他修长的指间流动,眸中倒映的不是眼前的景物,而是淡淡的倦怠。 一直细心聆听他每句说话的神秘男子哑然了,“杀人扬名”──他在茶寮中救下的人,就是为了这样可笑的理由对君明月出手? 他不敢相信,但是,看着君明月姣美如月的脸庞,他不可以不相信。 即使知道君明月要的不是他的安慰,男子依然开口。“抱歉,我不知道……” “即使知道,你也会出手救人吧?”君明月抬起头,看着他。心里的所有想法都像被看穿了一样,令男子大感羞赧,戴着蓑笠的头,摇也不是,点下去也不对君明月微笑,将眸光放远,看着明月,轻声慨叹。“侠者高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停下模弄马儿的动作,敛下浓浓睫扇,看着眼前的男子,仁厚侠者当今少有了…… 沉思半晌,他倏地翻起云袖,以巧妙的内劲,将男子始终举在掌上锦盒卷入怀中,接着,拉紧马辔,在爱马的嘶叫,带笑地说。“在下君明月。” 事情发生得突然,神秘男子怔忡了好一会,才知道他是在问他的名字。“流芳!我叫流芳……” 大叫声中,君明月的马随着驾驭而立起,奔驰,余人亦随之而去。滚滚黄沙始终难掩男子声音中的兴奋。 听着从风中传来的声音,君明月的唇角勾起,在飞扬乱舞的青丝间展露他美得不可方物的笑容,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可以与一个连样子也未曾看清楚的人交朋友,无关利益,无分敌我。 第3章 万里无云,烈阳如火,一轮红日将地上的万物都蒸腾起来,在这抬头炙目不能张的闷日里,京城近郊三十里的树林里,七人手持利器,凝神戒备地看着屹立在一匹神骏白马前的华衣汉子。 汗水由围攻的人的额头一直滑落鼻尖,他们浑身充满了警戒,肃杀的气息,目不转睛地盯紧在中心的人的每个举动,而被他们围在其中的汉子偏偏显得从容,还不时用手拨动垂在腰际的琥珀牌子。 第5页 他的神态越是从容,围攻的人心情就更加紧张,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中,汉子一手模着琥珀牌子,侧身,向他们斜睨一眼后,说。“天气炎热,站了半个时辰,在下有些累了,几位若真的不愿意先动手,我就要抢先了。” 他的话中带刺,围攻者都显得忿忿不平,都在心中骂道:好个大言不惭的混帐! 他们虽知汉子志在嘲讽他们的胆怯,但又怕他当真等得不耐烦,违背承诺率先出手,领头的人向左右打个眼色,壮胆地大吼一声。“杀呀!”大伙便拚死地冲上前去。 他们早有阵法,先由用流星锤,狼牙棒,太乙刀三种坚固力刚的兵器者上前刺其上路,另三者用暗器攻其下路,再由头领刺杀咽喉重地。 兵戈杀器四下舞动,直如汹涌波浪扑杀而至,华衣汉子通通视若无睹,只以眼角盯着正前方的一把青锋剑。 剑锋隐现寒光是上好利器,剑身更刻有“盖日”二字,汉子利眼眯起,眼内闪过危险的光芒,右手随即一翻。 “铿──!”但闻一声清啸剑吟,一道炙目金光由他的左腰夺鞘而出,光芒万丈,林中禽鸟纷纷受惊飞起,而汉子身后的骏马则扬起前足,长嘶两声,就像为它的主人欢呼喝采。 银头的靴尖在地上一蹬,华衣汉子跃然飞起,如鹰隼掠日,天上的阳光映像大地,竟不及由他手中发出的剑芒耀眼,剑尖溜圆划动,划出千百金光朝阳,围攻者睁目如瞎,只能狂乱地挥舞兵器护身。 剑芒翻飞之间,浓浓的血腥味随着飒飒风声化了开来,红色的雾花,令剑芒更盛,直指使剑的头领。 头领者用力眨动双眼,终能在金光之中勉强视物,举起掌中的剑便迎了上去,大力挥出的青锋剑挡住了直刺他颈项的杀机,但汉子不慌不忙地将手腕扭转,金光回旋出一抹浑圆,又向他左腰刺了过去。 头领再次挡格,铮的一声险险挡住,两剑相击,划出炽热花火,令他的虎口倏然发麻,反之华衣大汉却轻松自若地旋起剑锋,斜指头领右肩霍霍霍地连刺三剑。 回剑已迟,惨叫声中,青锋剑落地,头领跌跪在地上,用左手掩着右肩上的伤口,脸色惨白地看着准确地直指他喉头的剑尖。 “你服不服?”在汉子沉厚的声音中,剑尖自终稳如盘桓,不抖一下。 知道对方只要将剑轻轻送前便可要了他一条小命,跪在地上的人脸如死灰,环视躺卧在四周痛苦申吟的同伴后,咬一咬牙,叩了在地上。 ““盖日剑”单缶带领旗下镖局中一百七十二人拜入“春风骄马楼”楼下。” “你错了……”汉子挑起眼角道。 “由今日起天下间再没有“盖日剑”,只有单缶!”说话的同时左手一张,倏忽发出凌厉掌气,将插在泥地上的剑一断为二。 看着成名爱剑被断,单缶大感心痛,但亦更加恭敬畏惧。“属下单缶谢楼主教训!” 看着眼前惊惶地俯首,叩头的单缶,汉子朗然发笑,掌心一旋,从容地将剑回鞘,黄金打造的剑柄上镶着一颗浑圆无暇的红宝石,夺目耀眼。 剑鞘以一条红绳系在汉子的左腰,右腰侧以玉带钩垂着一块半透明的血红琥珀牌子,上雕一颗耀目太阳。 汉子身穿绣着金丝的棕色武士服,外着团花的真丝罩衫,脚上蹬着一对银头的六合靴子,其身形魁梧,昂藏八尺,阔额高鼻,配上一双炯炯鹰目,长得极是英伟。 默默侍立在旁的两名配剑女婢,上前为他印汗,整理在交战中稍见凌乱的衣装,年纪较长,身穿红衣的美艳女婢,娇声说。“楼主,夏蝉自楼里赶过来报讯,说副楼主的马已经进入城门了,请楼主快回去接风。” “哦!回来了吗?好快……”把玩着腰间的琥珀牌子,汉子微微沉吟。 另一名正跪在地上为他抹去靴上血星的蓝衣女婢连忙抬头回答。“是!已经回来了。” “嗯。”他点点头,示意两人离开,独自向爱马走去。他每行前一步,都是扬首挺胸,神气轩昂,神情间自有一股目空四海,旁若无人的豪迈狂气。 他腰间的剑名“红日”,他使的武功叫“烈阳剑诀”。他的内力登峰造极,自出道以来未尝一败,他是江湖上崛起得最快的新一代高手,亦是江湖中最叫人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他坐镇京城,统率天下黑道,威慑四方,堪称剑中第一人,他的名头响亮,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饶,他是谁?他是“春风骄马楼”楼主──东方红日。 ※※※※※※※※ 屹立在京城大街以北的“春风骄马楼”楼高七层,八角飞檐,各有黄金雕成的奇异瑞兽翼然于檐上,建筑轩昂壮丽,楼顶更嵌着一颗巨形红石,象征红日高照之意。 残阳似血,洒在楼顶的琉璃瓦上,反射万千彩光,炫目辉煌的色彩每天总吸引了无数贩夫走卒停驻观看。 三丈高的红木大门前由四名手持长枪的楼中弟子日夜把守,除楼中子弟外,能踏入楼中的人不是江湖好汉,就是显赫权贵。 通过大门,入眼就是一个偌大的广场,再穿过两道较小的仪门,方可看到正厅,厅上安着两排檀木太师椅,地上用红石嵌砌红日图腾,厅的后半有五层石阶,形成一个小小的高台,上面安着铺着虎皮的太师椅。 左右大柱上挂着一对对联,上联是“诗酒寻香笑狂歌”,下联是“春风骄马真英雄”。 上联的字迹龙飞凤舞,表现出落笔人的豪迈洒月兑,下联的字迹清瘦嶙峋,表现出落笔人的细密睿哲。 看着昔日与义兄所书的对联,不知不觉沉缅到回忆中君明月,勉强地从回忆中抽身。 “你竟然告诉我,你不知道楼主到那儿去了?”坐在大厅两旁安着的圈椅上,看着站在而前的部属,即使已经刻意抑制,君明月的脸色依然冷若冰霜。 首当其冲的是楼中的“气使”林福远,“春风骄马楼”的组织严谨,以东方红日与君明月为正副楼主,其下是“酒,色,财,气,诗,棋,书,画”八使,各辖五百楼中子弟,各司其职。 而“气使”林福远负责的正是“春风骄马楼”上下的守卫,在投入“春风骄马楼”前,他曾是湖北黑风山的山贼,体形庞大,擅使一双重一百五十斤的紫金锤,在江湖上恶名昭彰,但在君明月面前,他的腰弯得很曲,头垂得很低“副楼主,属下真的不知道。”偷偷地打量他冰冷的表情,林福远的声音中满是不安。 君明月轻轻挑起眉梢,说。“你连楼主的去向都不知道,凭什么负担守卫的重任?只怕他日连敌人去到楼主的面前,你都分不出来。” 林福远苦笑,楼主武艺高强,来去如风,他要溜出去谁阻得了?即使楼主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走出去,难道他就敢上前阻拦吗? “属下无能,请副楼主责罚!”即使自问错不在己身,但是他知道君明月看上去虽然弱不胜衣,但是责罚最是严厉,只得主动请罪,以求轻恕。 君明月垂下眼帘,还未说话,已有一把尖锐的女声插话。“楼主去哪儿,总不是都要先问过君副楼主吧?” 说话的人一身黄衣,清丽的脸上挂着的是寻常女子难得的英气,名叫秋月,是东方红日身边的四剑婢之一。 本来一名婢女在君明月面前是没有插话的余地,但是她的身份不同寻常,是东方红日的贴身婢女,常人都会让她几分,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她肆无忌惮的习性。 第6页 “秋姐姐,别说了……”站在她旁边的冬雪扯一扯她的衣袖,丰腴的脸孔上满是不安。 秋月不理会她的劝阻,依然仰起头说。“副楼主,小婢没说错吧?楼主要去哪儿是他的自由,不需要请示副楼主吧!” 轻轻地眯起眼眸,君明月没有答话,反而偏头将眼神再次落到对联上,看着其上龙飞凤舞的字体,心中暗暗反问,自己真的管得太多了吗? 弯眉颦起,眼里的郁结更深,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容许一名婢女在他面前胡言乱语。正要开口教训两句,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两名男子已代为发言。 “以下犯上。” “该杖二十。” 两人言谈精简,满脸刚毅之色,身穿同一式样的纯黑长袍,腰间插着铁笔,身材模样无一不同,连说话时也是一先一后,极有默契。 他俩是“春风骄马楼”中的书,画二使,是双生兄弟,一名司马俊,一名司马逸,除了是书,画二使外,更是江南“铁笔山庄”的庄主,十年前与君明月相识,其后更加入了“春风骄马楼”,向来是君明月的心月复亲信。 两人各掌楼中子弟的武功训练与楼中刑法,生性不苟言笑,在楼中分量不轻,他们的声音一落,守在后方的执法子弟立刻应声上前。 秋月退后了两步,高声娇叱。“你们敢?楼主知道了一定会教训你们的!” 两名子弟立刻犹豫地停下脚步,向后看去,未得司马兄弟指示前,却闻得君明月用指头在檀木椅柄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清亮的响声已令两名子弟立时信心大增,满脸凶恶地走上前去,手正要抓上秋月身上时,外面却突然传来另一把女声。“秋妹妹向来不懂说话,请副楼主大量,不要与她计较!” 应声看去,发声的红衣艳婢正是东方红日四剑婢中的大姊春花。四剑婢自幼一起长大,姊姊情深,她刚踏入大门,一见秋月要被责罚立刻就出言相护。 “楼主呢?”见她身旁除了另一名剑婢夏蝉外,再无他人,君明月的眉心锁了起来。 “楼主回来了,不过……”走过去,向秋月等人点点头,春花故意顿了一会,才接下去说。“不过,又走了。” 她存心要看君明月着急地相询的模样,偏偏君明月一言不发,只看着她。 眼神如寒霜覆月,看得她心中一阵不安,咬着唇不情不愿地说。“楼主回来时在门前遇上了罗氏四兄弟,说要带他们去见识见识,副楼主,你知道……有些地方我们这些清白人家的女儿是不可以去的,所以楼主就叫我俩姊妹先回来了。” 司马兄弟冷哼一声,在心中忖道:你也敢说自己是清白人家的女儿? 同时垂首,用关心的眼神看着坐在前面的君明月,他一听见东方红日又走了出去的时候,脸色还没有改变,不过,当听春花刻意用暧昧的语气提起“有些地方”时,脸蛋儿就无法自制地刷白了。 默不作声地起身,拂袖离去,一直往通向自己寝室的长廊走着,步伐不自觉地比平常急促,入眼的所有景物都像化开了一般,模糊不清,及至走到房门前,君明月推开门,也不向担心地跟在身后的司马兄弟交代一声,便用力合上房门。 ※※※※※※ 微风拂衣襬,踏月穿花径。 小桥流水,繁花锦簇,放眼全是花匠刻意做出的江南水乡建构,每踏前一步都是芬芳扑鼻,不是亲眼所见,只怕谁也不敢相信,竟有人愿意不惜工本,在京城的高楼中建出如此一个空中阁楼。 这里是“春风骄马楼”的第六层,是副楼主君明月的居所,不过,所有的陈设园艺却都不是他刻意形造的。 君明月对日常的用度虽然讲究,他不会喝一口劣茶,也不会穿一件破旧的衣裳,但是,却不会为了享受而刻意花费。 命人造出眼前所有奢华的是他的义兄,一个懂得享受生活,挥霍生命的男人。 他有充满男儿气概的英挺脸孔,如铁铸的身躯,未尝一败的剑法。他只穿最上等的衣服,喝最醇的酒,玩最好的女人。 豪气干云,风流狂傲,是江湖中人对他的形容词,东方红日──他的人就好象他的名字一样,如日方中,光耀众生。 这时候,这个令无数人羡慕的东方红日正踏着彩石砌成的小路向前走去,巡夜的守卫纷纷行礼,他只是随意地点头,直至走到君明月的寝房前,看着透着橙黄灯火的纱窗,顿了一顿,他轻轻地叩响了房门。 或者是他的动作太温柔了,灯火只映照出一片平静,东方红日又以同样的力度叩了两下,房里依然没有任何响应,普通人可能会知难而退,又或者以为房里的人睡着了,但是,他没有。 “明月,你不是要为兄在门外站一整夜吧?会被人笑话的。”房里依然没有响应,东方红日却毫不担心,反而自信满满地抱肩站着,一会儿,门果然被人从内推了开来。 开门的人正是穿著单衣,披散着满头青丝的君明月。 门一开,未招呼一声,东方红日便自顾自地走了进去。“我一回来,就听你连饭都没吃就将自己关了在房里,怎么?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君明月心想。不过,他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答。“我的身体没事。” 东方红日听了霍然停步,转过身去。“我知道了,你是为我出去的事生气!”随着他肯定有力的声音,炯炯有神的鹰眼直视向君明月,锐利得足以穿透人心,令君明月的心倏地震动。 偶尔,日哥的锐利,坦白会叫他大吃一惊。有些慌乱地垂下头,平伏了呼吸后,他才回答。“明月怎敢生楼主的气?何况楼主只是出去片刻,就挫败了“盖日剑”单缶,将“盖日镖局”收服,这实在是值得庆贺的,到了明天,江湖上对楼主的赞誉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哦!已经传到你的耳朵了?”看着君明月泛着柔和光泽的一头青丝,东方红日锐利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义弟的手下的人果然叫人不敢轻视。” 他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听不出是在称赞还是别的,但是,君明月知道,只有在另有心思的时候东方红日才会称呼他为义弟。 “他们不止是明月的人,更是楼主的下属。”他将眼帘垂低看着自己洁白的指尖,因为如果他抬起头来,眼中的悲怆就无论如何也无法隐瞒得了。 时间,空气似乎死寂了,只有铜壶玉漏的水滴声在耳边回响,“死寂”从来不是东方红日喜欢的气氛,他很快地放松了眼神,在英伟的脸上勾起了一抹爽朗的笑容,就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地热情地拉起君明月的手臂,向置在屏风前的剔红桌子走过去。 “来!别站着说话,坐下来吧!” 几乎是被他拉着走的君明月,反而变成自己寝房中的客人,他无奈地摇摇头,顺着他的意思坐在桌边的鼓几上。 与他并肩而坐的东方红日厚实的大手犹停在他单薄的肩头上,即使知道这只是一个无心的举动,君明月洁白的双颊依然亮起了两朵火也似的红云。 不过,东方红日接下来的说话就叫他的脸色再次冷淡下来,他说。“刚才我叫了秋月去厨房做些小菜,一会儿她就会送过来。” “我不饿。”君明月姣好的眉头颦了起来,成为一个不悦的弧度,东方红日见了,将声音放柔和下来,说。“听说秋月那丫头今天开罪了你,一会儿我叫她向你赔罪,你可要好好斥责她。” 第7页 二十杖的责罚在他三言两语间淡化为斥责,君明月没有点破他的心意,不过,他的手就在桌下悄悄地捏紧了。 在日哥心里,重视一个婢女更甚于他……他不得不这么想。 本已皎洁的脸庞这时更白得像张纸一样,东方红日的鹰眼自然留意到了,他伸出手模上了眼前柔软的脸颊。“还说不是不舒服,看你的脸白得叫人心痛!” 瞬间,心跳得很快,不想被他察觉出来,君明月站起身避开了他的手。 没有穿著鞋袜的雪白果足踩着铺满地面的波斯地毯,散落的青丝随着走动而摇晃,弱不胜衣的身段在单衣下若隐若现。 看着他的背影,东方红日的眼神渐渐变得很温柔,嘴角上也噙起了一抹微笑。 君明月一直走到窗前的条几前,将放在上面的锦盒拿起来。东方红日接过锦盒后,只看了一眼。“想不到你会将它拿回来,这与你本来的计划不符吧?” “虽然明珠已经拿回来,但是六通先生盗宝的事实不变,只要在下月武林大会时,将盗宝的事当众提出,亦足可追究少林寺管教不严的罪名。” “我们根本不需要这样做!”东方红日的脸上泛起了不悦。 “明月知道楼主英雄盖世,但是,事关当选武林盟主的大事,我们必须有必胜的把握。”君明月早知道他的不满,不过,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 由他一开始布局令六通先生前来盗宝,东方红日就已数次表达过不满,他知道日哥不希望用阴谋将武林盟主的地位拿到手,但是叫他什么都不做,就只等日哥用真功夫力敌天下英雄,他又怎么可以放心? “罢了!义弟要做的事总是有好理由。”挑起浓眉,东方红日将不悦的神色收起来,又提起另一个问题。“只是既然你没改变心意,那为什么要将它拿回来?这就不够证据确凿了。” 君明月垂着眼回答。“楼主要知道的,应该都在罗氏四兄弟口中知道了,何必要明月再说一次。” 罗氏四兄弟是谁的人,难道他君明月不知道吗?东方红日要知道的只怕他们都加油添醋地说了,何必要自己再覆述一遍,做这些门面功夫? 君明月言下直指他早已将一切探听得清清楚楚,不过,东方红日脸上却毫不见尴尬之色,反而拉着他的手,柔声说。“我不听他们的,只听你说。” 绵绵的甜言简直像是情人的细语,令君明月羞得红了脸,又令他不知所措地咬着了唇,被包在他大掌中的手,热得像被火烫一样。 “这……”难得地嗫嚅着声音,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对东方红日从无隐瞒,只是与流芳相遇的事,不知为何,总有种不想直接告诉别人的感觉。 何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连脸都看不见人,打乱了布署周详的计划。 幸好,东方红日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眼内却掠过复杂的异光,异芒一闪而逝,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锦盒。 “这也罢了!拿回来也是好的,本来我要雷霆堂的李成将他家传的“宝日明珠”献出来,为的就不是让六通那个匹夫将明珠盗去。” 带着一抹神秘的微笑,他用力一拉不解的君明月的手,令他跌坐到自己的膝上。 “楼主?”突兀的举动令君明月的大惑不解,但又不便挣扎,只得看着东方红日打开了锦盒,取出盒内的“宝日明珠”,又自衣襟内掏出了一个紫金圈。 紫金打成的蔓藤围成一个美丽的圆圈,手功栩栩如生,东方红日将手上的明珠小心地嵌入了打造项圈时刻意留下的空隙中。 大手环上君明月的细长的脖子,扣上紫金圈,东方红日欣赏万分地点点头。“这颗“宝日明珠”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珍宝,只有带在我的明月颈上,才像是一轮真正的明月。” 君明月的脸与脖子早就红透了,羞赧的色泽由薄皮肤下透出来,更显吹弹可破。 “楼主……”原来他是想将“宝日明珠”送给他。模着脖子上微暖的明珠,君明月感动得抖着嗓子,再也说不出其它。 羞赧,感动令忧郁的眼睛,亦微微润泽起来,看上去更像是两颗在雾气氤氲中的明月,单薄的单衣与他熏染红粉的肌肤,映衬起来,令他整个人都美得不可方物。 紫金与明珠这些俗物,带在他身上却只令人想起高贵,东方红日在心中叹了口气,现在,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对,真正如月的不是明珠,而是他怀中的君明月。 伸出手,留恋地摩挲着发烫的美丽脸颊,东方红日的眼神与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别叫楼主,以前不是都叫日哥的吗?这两年你越来越疏远了,来……叫一声听听。” 细腻的动作与嗓音令君明月觉得整个人都醉醺醺的,分不出天南地北。 “日……”麻酥着嗓音,正要叫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叩门声。君明月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推开了他,逃开几步。 东方红日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过来,眉头不悦地压了下去。 “二叔,是嫂子,我想问……相公他在吗?”门外传来婉约的女声,本来尚有些迷乱的君明月,此刻也不得不完全清醒过来了。 东方红日正要应门,君明月咬一咬唇,拉住了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楼主,你先去换件衣服吧。我会叫夫人她离开的……你身上都是青楼里的脂粉味,让楼主夫人闻了,叫她多么难堪……” 闻言,东方红日举起手嗅了两下,接着,不好意思地揉一揉鼻子。“我的鼻子不灵光,你不说我都不知道,那我先走了……还有!饼几天,是你生辰,你明天再告诉大哥,想怎样庆祝。” 说罢,便如飞鹰一样从窗户飞身离去。君明月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整个人好象力气尽失般跌坐在鼓几上。 直视门槛的眸子空洞而郁抑,更藏有深深的怨恨。门外的叩门声依然不断响起,他没有去应门,只是让门外的女子一直叩着,叩着…… 第4章 京城大街的客栈里坐满了风尘仆仆的苦工,商旅。方进城门的流芳,依然戴着挂黑纱的蓑笠,穿著洗得发白的布衣,背着包袱,走上客栈的二楼。 避开吵杂的人群,坐在近窗的座位,招手将店小二叫了过去。“五个馒头,一斤水煮菜。” 店小二正要转身,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走上来的正是当日在茶寮拔剑刺杀君明月的锦衣少年,他高声叫住了店小二,说。“再炒半斤牛肉,一只烧鸡。” 接着,更毫不客气地在流芳前方的位置坐了下去。见这少年又跟了上来,流芳藏在蓑笠下的眉头蹙了一蹙,不过,他没有说话。 不一会,店小二就将菜捧上来。流芳对丰富的菜肴看也不看一眼,只拿起他叫的馒头夹着白菜吃下去。 “你这个人很奇怪,整天只吃馒头和菜,不厌吗?”少年用木箸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口里,还故作滋味无穷地舌忝一舌忝嘴角,接着挑衅地抑起下巴,斜睨着他。“哼!我家里的狗都吃得比你好!” 普通人只怕气得要大骂起来,偏偏流芳毫无反应地咬着手上的馒头。少年不忿地咬一咬唇,又说。“喂!如果你没有银两,我可以借给你。” 锦衣少年边说,边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钱,重重砸在桌上。少年百般挑衅,蓑笠下依然平静,直至吃光了桌上所有的馒头,流芳才首次抬起头,看着少年一会,他决定问一个他很想知道的问题。 第8页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由蓑笠下传出的平实声音分明令他双眼发亮,但是,好胜的少年偏要充作毫不在意,甚至骄傲地仰起下巴。“你可以问,但是答不答就要看看本少爷的心情了。” 本来抬了起来的头,又垂了下去,少年怕他再也不理自己,急急地说。“这样吧!你教我功夫,我保证一定会回答你。” 这就是几天来,少年跟在他身后的目的了,流芳心想。就不知道他的决心是否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他默不作声地伸出手,用食指与中指拿起桌上的一个铜钱。 扬手,双指同时屈曲再放松,但见光芒飞掠,在空中划出弧线,少年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到脖子一凉,伸手一模,掌心正好接着几条断发。 铜钱围着他绕了一圈,又稳稳地回到流芳手上,少年瞪大眼看着他手上的铜钱,心里明白只要他刚才再用力三分,自己的脖子就要破开一道缺口了。 看着他无法控制地不停地抖动的手掌,流芳悠悠地收起铜钱。“你为什么要在茶寮刺杀君明月?” 只要不是太蠢的人都知道,人总是安份一点比较好,尤其是面对力量比你强的人,锦衣少年总算不是一个蠢材,他勉强压下惊慌,咬着唇说。 “几个月前,我爹骂我学功夫不用心,骂我差劲,我气得跑了出来,想杀几个江湖中有名望的人,扬眉吐气!” 丙然就如君明月所言。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证实,流芳心里浮起浓浓的厌恶,或者,那天他阻止君明月是错的…… 接着,他又将这个念头用力挥开,少年年纪轻,任性妄为是理所当然,只要有人细心教导,自然可将他教好。 抬起头,看着对座的少年,见他正拿起了铜钱,模仿他刚才的手法试着扔出,脸上不失少年人独有的天真,流芳心中的厌恶自然淡了。 之前他没有正眼看过少年的样子,这时候仔细看看,才发觉他长得很清秀,弯眉大眼,肌肤白着透红,女儿气重,流芳突然想起君明月,他也是个很好看的男子,不过,他那份美是不同的,惊才绝艳,月兑俗忧郁,世上无人可以比拟。 看着眼前的少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君明月美丽的五官,可惜的是他眼里缺少了少年所拥有的开心快乐。 他多想令那双抑郁如月的眸子光亮起来。轻轻摇头叹息,流芳将复杂的念头赶出脑海,抬起头,看着少年拿着铜钱无从入手的呆样儿,在心里偷笑了好一会儿。 “拿着铜钱时别用力,手指要伸直一点,气走任中……” 他突然出言指点,少年惊喜地照着他教导的运气法门施为,试了几次,果然能将手上的铜钱扔了出去,到第七次时,更将左方的食客手上的木箸削了一半。 虽然只是偶尔灵光,但是锦衣少年已兴奋得哈哈大笑,看着挂在他脸上属于少年人的天真,流芳掩盖在黑纱下的脸上亦勾起了一抹浅笑,总有一天他要令君明月的脸上也浮现出这种烂漫纯真的愉快。 怀着轻松的心情放眼看向楼下,但见大街上比他刚才上来时更要热闹。不少人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其中有人穿著华衣,带着家仆抬着六,七箱礼物,叱喝着赶前,也有人衣衫破,两手空空,兴奋地急步走。 “小二,他们赶着去哪里?”流芳看了大感奇怪,店小二却用一脸竟然还有人不知道的表情看着他。 “今天是京城第一大帮派“春风骄马楼”副楼主的生辰,在楼外广场摆了流水宴,无论贫富,有没有请帖都可以前去,唉!听讲楼内金玉满堂,如果不是老板不答应,我早就走去见识见识了!” 店小二沮丧地歪着嘴巴的时候,流芳已经丢下一绽碎银,匆忙地下楼去了。 “喂!你去哪里?我也要去!”少年看了,连忙跟着他,走到楼梯口时又想起什么地跑回来,抓起桌上的铜钱,接着,才慌张地追了下去。 ※※※※※※※※ 雅致的楼阁,堆满了书卷的房间,司马俊与司马逸两人依然穿著同一色样的袍服,一左一右地站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向埋首在书案上的人同时催促。“副楼主,该出去了!” 司马兄弟提醒的声音令君明月从堆积如山的帐簿中抬起头来,扬起疲倦的眸子,看一看窗外的天色,果见天空已布满了晕橙霞云,外面隐隐约约地传来了热闹的人声。 “副楼主快出去吧!要迟了!” 君明月颦起眉心,正要说些什么,门外已传来熟悉的豪迈嗓音。“对!明月,你再不出去,就要迟了!” 在楼中会称呼他为明月的人只有一个,走进来的自然就是东方红日了。他依然穿著一身华衣美服,手上戴着几只宝石指环,脚上蹬着的是银头的金丝软靴,头上用的是赤金束发,脸上神采飞扬。 无论去到那儿,他身上总带着耀眼的光彩,就像一轮红日将每个人的注目吸引过去,不过,却忘记了红日的烈炎是会将人烧伤的……君明月暗暗感叹。 每次看见东方红日他心里都暖烘烘的,但又感到特别疲惫,揉开眉宇间的纠结,他轻轻地放下手上的狼毫,领着司马兄弟上前迎接。“楼主。” 豹身之间,东方红日向他身后的司马俊,司马逸将点点头,又亲手将他扶了起来,拉起他月白的衣,蹙起浓眉道。“怎么还不换衣裳?春花!去将那件新做的红衣拿过来,别忘了多拿几件配饰。” 苞着他进来的春花立刻碎步走了出去,君明月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再看看眼前高大轩昂的东方红日,倏地感到无力。 “楼主,我不出去了,你知道我……” 一如所料,东方红日立刻摇头。“这怎么行?宾客都到齐了!他们都是为你庆生而来的,你不出去,叫人家的面子放哪里去?” 君明月默然,他本来的意思就只是与几名亲信在楼中吃顿便饭而已,但是,这个意思落在东方红日耳里,却很明显被曲解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谁叫日哥生性就爱热闹奢华,看着东方红日英伟的眉宇间孕含的洋洋喜气,君明月的皎洁的脸颊上泛着柔和的光辉。 既然客人都到了,出去都是应该的。 等待春花回来的期间,东方红日百无聊赖地在书房中走动,拿起桌上的帐簿,书信,随手翻开,在口边喃喃地说。“什么时候堆积这么多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司马俊,司马逸听了,同时反起白眼,心忖:这不是都要多得楼主的怠慢吗? 君明月的反应他们大不相同,他没有表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不敬的想法,而是看着东方红日拿着书信的手,陷入了沉思之中。 “春风骄马楼”随了是京城第一帮派外,在各地亦拓展了不少势力,银号,布庄,米店……等,不同的生意都涉猎其中,而令他们的势力在短短十余年崛起的最重要原因,更是与各地官员的秘密买卖。 在这个书房的这些帐簿,书信里记载的就是资金的流动,还有由各地部下用快马送来的报告请示,他每天都会仔细阅览,再下指令。 想不到只是离开了五天,就已经堆积如山了……看着层层叠叠的书海,君明月的脸色白得像雪,脸色发白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繁重的工作,而是他明白到书海背后的意思。 东方红日虽然豪迈,放任,但是绝不无能,帐簿与书信中记载的他都有足够的智能与能力去解决。他只是故意什么也不做,让它们堆积下来……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要互相猜忌的地步了? 第9页 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帘,什么也不去想的时候,春花已经捧着衣饰走回来了,东方红日向司马俊,司马逸示意要他们先出去,便着春花侍候他换上。 挥手,制止了春花的贴近,君明月模着衣袖说。“出去前,我想请楼主先答应一件事。” “哦?我的明月,这么快就想要寿礼了吗?”东方红日笑了,他笑容明朗而耀目,压下昏眩的感觉,君明月拍手,守在外面的下人,捧来一个剑匣。 “明月想请楼主将这把剑送给单缶。” 挑起浓眉,打开精巧的红木缕金剑匣,看着静静地躺佯在匣内的青锋剑,随手拉开剑鞘,看着剑身刻着的“盖日”二字,东方红日的笑脸一沉,用力合上。 “他犯了我的忌讳,难道义弟不明白吗?” 扒日,盖日……就是为了这两个字,他挫单缶,折剑,甚至命人将“盖日镖局”的招牌拆下来。 他是如日方中的东方红日,绝不容有半片乌云掩盖在他头顶!无论是谁也不可以!鹰目如箭直刺眼前一身月白的君明月。 在沉重的闭合声中,他的声音更显阴森。早知道他有这种反应的君明月只是轻轻地摇晃他乌亮的青丝。 “明月知道。只是单缶受了断剑之辱,那会真心归顺?而且,这件事传了出去,江湖中人都会说楼主心胸狭窄。” 他说的每句说话都是出自真心,不过,忠言自古逆耳。 英伟的五官扭曲,东方红日倏然失控地举起剑匣用力一掷,在巨响之中,君明月皎洁的脸色更是白得无色,他弯下腰捧起地上的剑匣,亦顺势掩饰了脸上的神情。 “英雄要有容人之量,这一点楼主应该比明月更清楚。”高高举起剑匣,动人明眸坦然直视东方红日阴隼鹰眼,内里毫无退缩之意。 “英雄?与拘手拘脚,我倒宁愿做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不世枭雄!”东方红日哼了一声,神情既是不屑,亦是狂傲。 “楼主!”君明月黯然的眸子倏地睁得澄圆,双颊浮上薄红。十多年的功夫,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将他,东方红日捧为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吗? 两人各不相让地瞪视着,君明月披散在肩头的青丝与月白的衣飘飘,身段修长纤削,保持着如仙出尘的风姿,面对魁梧英伟的东方红日,姣美的五官上竟不见丝毫惧色。 终于,东方红日暗地咬一咬牙,捏着拳头,向身后的春花吼道。“春花!去外面看看单缶到了没有,见到了就将剑交给他!” “不!”君明月摇头,将手上的剑匣举得更高。 “请楼主“亲手”交给他!”要收服一个人,首先要收服他的心,而要收服一个人的心,就要令他对你又敬又畏。 东方红日的光芒无疑令人畏惧,但是,在另一方面却必须再下功夫。他现在说的这些其实日哥心里亦很明白,只是他无心施为,而自己却不得不提醒他。 处处相逼之下,砰呖啪嘞的骨节爆裂声在耳边响起,君明月可以清楚感到由东方红日身上散发出来的熊熊怒火。 决裂的危机已经昭然,不过,君明月知道决裂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在这一刻发生,如果他的日哥是个连这种小事都无法忍耐的人,就不会令他甘心地追随在他身后。 丙然,沉默的空气的空气弥漫了半晌之后,东方红日接过了他手上的剑匣,即使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愤怒。 “不阻了!我先出去!” 东方红日铁着脸拂袖而去之后,春花亦瞪了他一眼,重重放下手上的衣饰托盘随之而去,看着兀自摇曳不已的房门,君明月没有挽留,只是默默地环抱着自己纤削的双肩。 明明是暖阳四月,他竟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冷窖,明媚的阳光光耀万物,偏偏离他很远很远…… 甭伶伶地伫立在房内,伸出微冷的指尖模上长方托盘上的红衣。红衣上面用金丝绣着大小不同的寿字,手功细致得叫人爱不释手。 他知道这是东方红日的心意,布料是最好的苏州丝绸,衣裳是全京城最好的绣坊中最好的绣娘赶做出来的。 不过,东方红日却不知道,自从两年前,一个漫天盖地红如霞的日子之后,红就成为了他最讨厌的颜色。 任他聪明一生,任他再为东方红日费尽心思,他也比不上一个可以身披红衣的女人……华丽耀目的红,喜气洋洋的红,看在他眼中无异于一种讽刺。 敛下眼帘,凝神沉缅多时,他终于用指尖掂起了托盘上的红衣。 脸无表情地扣上盘钮,戴上佩饰。他甚至没有到铜镜前照一下,就拉开门走了出去,所以他不知道鲜艳的红衣穿在他身上是何等的叫人惊艳,就像血色映了在水中的月影上,镶在皎洁脸孔上的一双忧郁的眸子,蒙蒙凄迷水光。 足尖踏过门槛之际,红衣翻动青丝扬舞,门外的司马俊与司马逸一时间亦呆了地看着他。 “你们为什么还在等我?不先出去?”君明月微感讶然的嗓音令他俩醒了过来,两人没有回答,只是同时摇头。 相识多年,君明月早就惯了他俩偶尔的古怪举止,也没有追问,便领着走前去。 他没有沿着长廊走动,而是穿过花园中的小路,刻意绕远,而且步伐越来越慢,更不时停下来,模着路旁的花朵。 种在小路两旁的尽是牡丹,万紫千红,富贵娇人,美虽美已,却嫌俗气,司马兄弟知道君明月素来不喜,这时见他不时停下来赏花,心知他必有另一番计较,不过,眼看天色越来越晚,他偏偏越走越慢,也不得不出言提醒。 “副楼主,我们迟到很多了。” “迟到才好……”喃喃自语,仰望昏暗的天色一眼,君明月再次垂首,挽起衣袖,将一朵洒金牡丹小心地拉近鼻尖,让花香熏染神智,才对两人说。“我刚才令楼主不快,先让他在酒宴上多喝几杯,他的心情会好一点……” 罢才在书房里东方红日大发雷霆的响声,他们早就听到,这时再听君明月提起,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不过,都是一闪而过,绝不让君明月看见。 磨蹭多时,直至有下人前来寻找,君明月才慢条斯理地下楼去。 一如所料,酒宴已经开始了,一见他这个主角出场,厅内的宾客纷纷上前敬酒祝寿。 虽说是来者不拒的流水宴,但事实上,可以入座大厅的,只有身怀请帖的宾客,余人都只能在楼外的露天广场宴饮。上来敬酒的更都是熟络的富商巨贾,“春风骄马楼”能在短短十多年间迅速崛起,仰仗他们不少财力的帮助,君明月不免一一应对,由厅侧走到大厅主席的五,六十步路程足足走了一炷香时间。 主席上的座位,已经坐了约半,大都是楼中的好手,君明月首先照应的是坐在末席的单缶。 本来他是没有资格坐在主席的,不过是君明月有心安抚他,所以特意安排而已。 单缶站起来向他祝贺时,右手拿着的正是他刚才交给东方红日的剑匣,看着他脸上难掩的得意满足,君明月不由得轻轻勾起唇角。 单缶故然微不足道,重要的是东方红日的名声,多年心血,他绝不容许东方红日的英雄名声有半点污损。 幸好,日哥他虽然狂傲,但是,总能将他的说话放在心上。 席上还有前几天被他斥责的“气使”林福远,掌管“春风骄马楼”旗下所有钱庄的“财使”文如来,长得妖娆丰艳的“色使”风四娘。 东方红日不在,他正在左边的另一酒席上,与“酒使”李狂生和几名手下斗酒。 第10页 君明月眸中的波光凝停顿下来,东方红日兴致满满地与手下斗酒的神情实在令他心里的忐忑放轻不少。 出神之际,一把女声在耳边轻轻唤道。“二叔。” 声音婉约温柔,不过,君明月一听见,姣好的弯眉就在秀丽的鼻梁上蹙了起来。 “二叔……”女子又多叫他一声,他不想响应,却不可以不响应,想了片刻,咬一咬银牙,转身,恭恭敬敬地叫道。“楼主夫人。” 入眼的是名蛾眉凤眼的美丽少妇,头梳莲髻,斜插翠凤珠簪,身穿女敕绿深衣,脖子上戴着黄金缨络,打扮雍容华贵,一看就知道是生于大户人家的子女,她就是东方红日的妻室,京城苏姓一品大员的独生女,闰名玉燕。 这时她坐在座位上,从衣袖里拿出一封红包,说。“这是嫂子的一点心意,讨个意头,祝你身壮力健,岁岁有今日。” 她虽说已为人妇,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但是,言行举止之间,无一不具官家小姐的风范,即使是面对比自己年长的君明月脸上也无半点腼腆不安之色。 即使是再挑剔的人也不容易在她身上找出半点错处,君明月带点不高兴地在心中忖道。 看着红包半晌,他虽有万般不愿意,也不得不伸出手。“谢楼主夫人!”当在苏玉翠手上拿起红包时,他很小心地绝不让自己洁净的指尖碰到她丰腴的肌肤分毫。 苏玉翠无疑是一名端庄得礼的好女子,她出身官宦,娘家在拓展“春风骄马楼”的势力时,起了不少助力,出下嫁东方红日之后,从不多言善妒,且对楼中的子弟有礼,对他这个名义上的二叔表面上亦是刻意讨好,不过,君明月始终没办法令自己对她亲近起来,甚至无法伪装对她亲近。 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之下,常有机会见面,他偏偏冷淡以对,君明月知道这是不好的,但是,他不打算去改变,从来也不打算。 他对苏玉翠冷淡,只因她是东方红日的女人,更是东方红日的妻子! 她是一个幸运的女人,幸运──令他嫉妒,不过,在另一方面来说,她亦是个可怜的女人…… 潋灔波光在大厅中转了一圈,一直紧跟在东方红日身后的春夏秋冬四剑婢,媚眼如丝地看着东方红日身影的“色使”风四娘,她们也同样地嫉恨着苏玉翠吧? 收起红包,他没有再说其它,便在座位上坐下,苏玉翠亦惯了他的冷淡,由她下嫁东方红日的第一天,君明月没有出席她的婚筵,她就知道这个所谓的二叔对她并没有好感。 飞快地掩饰脸上的不悦,她也无意再与君明月交谈,筵席间一下子静了下来,不过,宁静只保持了片刻,很快就被争相上前敬酒的宾客打破了。 笑着寒暄,亦饮了几杯,君明月感到头渐渐地沉重起来,这时候东方红日已经坐到他身旁用膳,他不欲惊扰别人,只是压下嗓子,在他耳边说。“楼主,我出去一会儿。” 东方红日本来没意回答,不过,看了他一眼后,见到他刷白若雪的脸色,终于忍不住放下银箸,轻轻地拍一拍他的手,说。“别出去吹风了,如果不舒服就早点回房去。” 他五官英伟,举止豪迈狂放,但是,对着君明月说话的时候,却总是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即使这时候心中依然恼怒也不例外,只是随便的一句说话,就叫君明月的玉脸上立时泛起了玉洁光晕,冷了大半天的心暖了起来。 甜甜地勾起唇角,一直走到花园时,心中的蜜意依然未退。靡靡芳香,艳红魏紫,就连一直不喜爱的牡丹花,这时候看起来也显得份外可爱。 繁花如海中,坐在树下的石鼓上,闭上眼帘,凝神静心,半晌之后,再睁开眼,比墨还要深的瞳仁内正好倒映出两抹弯月,银光炯炯,精准明亮地直指繁花深处。 “出来吧!” 第5章 四周是一片静寂,等了半刻,响应他的只有夏夜的虫鸣,他用指头梳动青丝,再次张开粉色的唇瓣,以近乎叹息的,既轻又柔的声音说。“出来吧……流芳。” 花海中传来衣料的摩擦声,一身布衣,戴着蓑笠的男子,不好意思地走了出来,他本来隐藏得很好,但是,当见到君明月眼中的锐利美丽的银光时,却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本来想,君明月可能只是在试探他,所以没有走出来,不过,当连自己的名字也从他口中吐出的时候,想不现身也不行了。 其实他不介意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但是,却很奇怪为什么君明月会知道躲起来的人是他。 “你怎知道是我?”总不是从他的吸呼声中分辨出来的吧?若然是,他简直是受宠若惊。 君明月微笑,不过,由他唇瓣中吐出的,却绝对不是流芳想要听见的。“由你进入京城起,就有人跟踪你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流芳黯然地点头。“我知道……”自己是不被信任的吧? 即使看不见脸孔,也可以轻易听出他语气中的沮丧,君明月的心竟无由地感到一阵内疚。 “不只是你,我这个人比较小心,所有进入京城,而有“价值”的人,都会有探子跟在他们身后。”这些事他不应该说出来,也没必要解释,只是眼前人身上散发着的祥和安宁的气息,令人的心不知不觉地柔软起来。 不着痕迹的解释立刻就令流芳高兴了,他伸手左右拉一拉头上的蓑笠,打趣地说。“我应该感到荣幸?” 君明月但笑不应,他依然以无人可以比拟的优雅姿势坐在石鼓上,探头向流芳身后看两眼,带点好奇地问。“你那位小朋友呢?” 想了半晌,流芳才明白他问的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少年。“他?看见大厅里热闹就溜进去了……” 他一心只想见君明月一面,也没有空理会少年的行为,希望他不会在大厅中乱闯祸。 想到这里,他探手入怀中拿出大红的请帖。“抱歉!我打晕了你的宾客,拿了他们的请帖,现在他们还……绑在外面的树上,你要不要叫人去放他们下来?” “不要紧!等天亮,自然有人会发现他们。”想象出两个被绑在树上,身穿华衣美服的肉粽子,君明月噗哧地笑了出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找我有事?” “送给你的。”流芳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看着布包内雪白,只有尖端洒着红粉的寿包,君明月没有接过,而是轻轻地噘起唇瓣。 “这个包子是那里做的?我平日吃的点心都是由江南请来的厨子所做,又或者是到京城最有名的“八宝坊”买回来的。” “这……这……”听了他的说话,流芳太感尴尬,正要收起来,君明月却长起上半身,俐落地拿了过去。 “我有说不吃吗?”唇角勾起,成为一个美丽的弧度,君明月佻皮地反问。 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流芳才醒悟到自己被捉弄了。不过,只要看见君明月愉快的表情,明明被捉弄,他却感到很高兴。“好吃吗?我怕已经凉了。” “是暖的……很甜……很好吃。”将寿包放到唇边,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了一口,本来以为已经凉了的包子带着人的体温,暖洋洋的,将他的心都溶化了。 即使吃尽珍馐海味,都及不上一份真心来得美味。看着手上的寿包,他轻轻叹息。月华笼罩,他皎洁的肌肤与月色浑然为一,仿如透明,流芳凝神看着,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想确定他的存在。 第11页 温暖的大手模上微凉的脸颊的那一刻,两人都同时怔忡了,眼神在半空交汇,凝视对方。 带着厚茧的指月复传出的暖流,令被触模的脸颊渐渐发红,嫣然柔软的肌肤触感,又令匀称的指尖发麻,就好象被点穴一样,两人无法动弹地互相凝视。 庭院深深,百虫啼晚,共对于树下,奇妙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之中,直至…… “明月,你好点了没有……”关心的问话硬生生地截断了,从长廊走过来的东方红日由满脸关心,变成脸无表情地看着贴着君明月脸颊的手。 流芳的手不由得收了起来,只因东方红日瞪着他的手的眼神如同两柄断石分金的利刃,如果眼神真的可以变成刀,他相信自己的手已经掉了下来。 东方红日的眼神离开了他的手,移到君明月脸上,薄薄的一层红粉令姣好的脸庞更加动人,随着他的出现,在弯眉下的眸子噙着几分惶然,闪闪熠熠,惹人怜惜。 可惜,此时的东方红日却无惜月之心,脸色阴霾地沉声问。“他就是上次的神秘人?” 逼人的眼神令君明月不知所措地站起身,神情就像是瞒着长辈做了亏心事的孩子一样。 “就是因为他,所以,你将“宝日明珠”拿回来?” 君明月点头,他明明没有做错事,但是,身子却禁不住轻轻地颤抖起来。看着他可怜地抖动着的指尖,流芳不着痕迹地移近一步,伸出手想扶着他,被却偏身避开了。 眯起眼,锐利如箭的眼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几遍后,东方红日只是丢下一句。“好!很好!”便拂袖而去。 “楼主!”君明月想追上去,足尖移了半步,又咬一咬唇忍了下来,修洁的贝齿陷入唇瓣,留下令人心疼的深红。 看着他,流芳在黑纱掩饰下的眉心早就蹙了起来,犹疑地问。“他……对你不好?” “不是!”断言否认,君明月霍地回首,墨色的眸子内盈着如火的愤怒,就像要保护自己一样,在他飘逸纤弱的身子上笼罩着一层炽烈的怒火,红衣如云随之烧了起来,皎洁的肌肤衬上红影,令他美得叫人不敢直视,而在怒气闪映下的眉眼则令人望之生畏。 “对不起。”垂头,流芳没有丝毫犹疑地为自己的失言而道歉。 道歉不是因为畏惧,只是为了君明月掩饰在怒火下的悲伤,那双忧郁的眼眸就像两支刺利箭重重地插在他的心脏,只要可以平息他的不快,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坦率的道歉反而令君明月冷静下来。“不是你的错,是我太激动了。” 轻轻摇晃螓首,手指不自觉地抚弄着戴在脖子上的明珠,修洁的指尖皎亮莹白得与珠色无异。“你不知道……他其实对我很好……” 用手压着蓑笠的边缘,流芳默然不语,毕竟东方红日对君明月的“好”,他暂时还不曾看见以君明月剔透的心思,又怎会不知道他的不以为然?斜波一横,清清如泉的眸子轻轻地勾视着他。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流芳毫不迟疑地颔首,只要是江湖上有流传的,君明月的一切他都知道。 “江南金刀君家,君老英雄的外孙,君昶老英雄富甲一方,乐善好施,在上代江湖中受人敬仰,他只有一名独生女儿,而君小姐就只有你一名孩儿,母子长居于湖南别院,直至你十五岁那年,君老英雄去逝,由你继承了君家的财富,你用君家的财势扶助东方红日成立了“春风骄马楼”,自居副位。” 如数家珍地将他的来历道出的同时,从来沉厚朴实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期望被赞扬的兴奋,可惜,君明月只是点点头,便再问。“我义兄呢?” “湖南佣农之子,三代前的先祖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手,传说一剑可以同时刺穿半空中的十二个铜钱,可惜后人嗜赌好酒,败尽家产,后来更要靠务农为生……如果不是遇上了你,他只不过……” 斟酌着用词之际,君明月已经示意,不让他继续说下去,随着红袖翻飞,洁白的掌影扬起再垂下,令人尴尬的沉默弥漫四周。 流芳知道他生气了,不过,方才所言,绝无一字不实,比起江湖中广为流传的版本,他的覆述已经厚道多了。 缓缓地合上眼睛,即使早知道江湖中人将东方红日的出身,家世流传得多难听,当亲耳听见时,君明月也有种受不了的感觉。 如果让日哥听见,他又会有什么感觉?不过,以他在江湖中的耳目又怎会不知道……叹气,他抬起头,睁开眸子,翕动的密睫下一双珠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天上的月牙。 月华辉映,一张玉脸泛起半透明的光泽,单薄的肌肤底下淡青的脉络清晰可见。 “人人都道是我造就了他,又有谁知道,其实是他在我最绝望,无助的时候扶持了我?” 有如轻风明月的声音由他姣好的唇瓣吐出,飘渺的眼神,弱不胜衣的身段,一瞬间,流芳只觉得他就像是快要乘风而去的仙人,那么地遥远而不可及。 自己真的可以有触及他的一天吗?看着他圣洁而充满了敬仰的脸孔,流芳的心一直下沉。 两人正各怀心思,突然,在远处传来一阵惶恐的声音。 “刺客!刺客……楼主受伤了……” 洁白的脸倏然血色尽失,君明月向流芳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向大厅跑去。 看着他心神大乱得连轻功都忘记使用,只跌跌撞撞地拨开花丛奔跑,流芳想了一想,也从后赶了过去,健臂伸展,搂着他的腰肢,施展轻功,如飞鸿隼翔地向大厅方向掠去。 ※※※※※※※※ 罢进入大厅,君明月就自流芳怀中挣月兑出来,急急地向前跑去,大厅上每个人都认得他,层层叠叠的人浪自动向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路让他通过。 在人群的中心,四剑婢背上的剑都拔了出来,同时架在跪在地上的人颈上。 “气使”林福远,“财使”文如来,“色使”风四娘,分别挺立,右手都按在自己的独门兵器上,凝神戒备。 端庄高贵的苏玉翠正站在桌边,弯着腰关怀问候,凤眼红了一圈,被她的身影掩挡着,君明月只能够看见坐着的人的肩头,心中的不安更盛。 “楼主……”勉强压着快要满盈的惶恐不安,君明月一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地软弱无力。 响应的声音没有响起,君明月咬着发白的唇瓣走过去,但见东方红日正稳稳地坐在紫檀木鼓几上,看似毫发未伤,立即松了一口气。 大马金刀地坐着,东方红日脸沉如水,看着双指间夹着的一个铜钱,其衣冠整齐,浑无异样,只是细心察看后方发现在他古铜色的喉侧上多了一道浅浅血痕。 看着那道小红痕,君明月惊讶不已,是什么高人可以在日哥的喉上留下伤痕? 垂首看去,跪在地上的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君明月多看两眼,立刻就认出他是当日在茶寮刺杀他的锦衣少年。 姣好的眼角不自禁地扬起,向混在人群中的流芳飘去,接触到他怀疑的眸光,流芳只得无奈摇头。 看着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的锦衣少年,他用力叹口气,果然闯祸了! 一直把玩着铜钱,沉默不语的东方红日,终于有所动作,头微微一垂,锐利的鹰眼落到地上的少年身上。“近三,四年,我都未遇过刺客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胆子倒大得很。” “我不是有心的,我只不过是贪玩,随手掷掷。是你自己傻了地站着,避也不避而已!”少年咬一咬唇,大呼冤枉。 第12页 他只不过是刚好看见东方红日呆若木鸡地站在门边,一时兴起,才想用他来试试刚学的功夫,他又怎会想到,被外面的人传得武功出神入化的东方红日会连一个铜钱也避不过。 “大胆!”他说话无礼,四剑婢同时大声叱喝,剑同时送前三分,在少年的颈上留下四道血痕。 尽避痛得吡牙裂齿,少年依然挑起眉头,不知地活地大叫。“根本就是他自己迟钝!” 少年的说话传入东方红日耳中,无异于嘲讽,若不是当时他心神恍惚,以少年的微末武功,根本就不可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怒气所至,不觉运起劲来,一层热气将掌中的铜钱融化扭曲成一团铜球。 “楼主!这些小贼杀了就是!” “对!杀了他!” 少年的无礼亦激起了在场的子弟的怒气,叫嚣声始起彼落,少年至此方感不妙,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发抖起来。 冷酷地勾起唇角,东方红日卷起绣金丝日纹的衣袖,洒然而起,向围观的宾客抱拳道。“今日出了这等意外,本楼有事要处理,还请各位宾客先行离开,未能尽兴实非东方某人所愿,改日定当设宴赔罪。” 凌霄杀气如烟雾般在空气中散了开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了。 日哥是不愿意在宾客面前动手,待众宾散尽,少年的命怕就要送了!君明月心想。 少年仿佛也感觉到从他壮硕的身躯上,所散发出来的迫人杀气,心中害怕之极,颤声叫道。“别走……救我!”至此,他方醒悟到自己闯的是个承担不起的大祸。 可惜,在场宾客全都是与“春风骄马楼”有交情的人,不是漠不关心,就是不欲惹祸上身,上百人之中,竟无一人愿意仗义执言。 苏玉翠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不宜观看,向东方红日请示后,也领着几名丫环退下,“气使”林福远,“酒使”李狂生则领着几名亲随,负责到门外送客。 人潮渐渐从大门散去,两条干练的身影逆流而上,正是到外面查缉的“书使”司马俊,“画使”司马逸,他俩一看见君明月,立刻点头示意,接着,走到东方红日身前,微微躬身。 “楼主,我俩兄弟已经查过了,今天请的宾客之中,根本没有这名少年,另外,有子弟在外面救了两名被绑在树上的宾客,少年身上的请帖就是属于他们的,据那两名宾客所言,只怕还有一人与他同行,属下等已命人在附近大肆搜查。” “不用了!”东方红日断然扬手,沉声响起之间,鹰目如电,在流芳身上溜了一圈。 流芳本来混在宾客群中,及至此时宾客渐渐散去,他的存在就被突显了出来。 蓑笠黑纱,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正是被抢去请帖的宾客口中所形容的形态,司马兄弟的眉头同时一紧,不约而同地走到君明月的身边,加以戒备。 君明月轻轻晃动螓首,示意他们不必紧张,唇角轻轻地勾起,心忖:俊,逸,两人太容易紧张了,难道他的本领不足以保护自己吗?何况……他相信流芳也不是那种人…… 在带着微笑在心中忖度的同时,流芳垂在身侧的指头正在粗糙的布衣上叩动,在心中仔细衡量接下来应该如何自处。 无视锐利凌人的视线,他隔着眼前的黑纱看着少年的背影,他与少年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其实并没有必要相救,只是侠者仗义,眼看一条生命将在眼前消逝,又焉能漠视。 眼前高手如云,单是东方红日被称为剑中第一的红日剑已令人顾忌,更何况,他是万万不愿与君明月为敌,想到此处,菱角分明的唇瓣无声蠕动。“君兄,少年无知,我相信他只是无心之失,请你帮忙,救他一命。” 偌大的厅堂内,悠长的声音入耳,君明月知道是流芳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向他说话。 眼神不自觉地向东方红日壮硕的身影看去,他的浓眉如刀,线条锋利的唇勾着冷笑,英伟深刻的五官虽然不见明显的怒气,不过,由垂着的眼皮底下渗出的熠熠光芒,已足够令相随多年的君明月清楚感到他心中的必杀之意。 踌躇片刻,正要摇头拒绝,抬起头来,正好瞥见他拉起了黑纱一角,在蒙眬的阴影之中,依然光芒和煦的眼睛向他作出无声的恳求。 微微怔忡后,君明月点点头,即使只是随意一瞥,他也可以清楚看见到流芳眼中的正直无私。侠者高义,自己又何忍袖手旁观? 缓缓踱前两步,站在东方红日左侧,扬起下巴仰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尚未开口说话,掌心竟已湿了大半。“楼主,今次的事应该只是一场误会,依我看来,不如……” 言犹未尽,东方红日已猛然转身,狂乱的黑发扬飞,急剧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熊熊火光,君明月心头一颤,说话凝住了在唇边再也不吐出口。 怒气张狂,将一切笼罩其中,孕满火簇的眼神越过了君明月乌亮的发顶,直刺十步以外的流芳。 “冒犯者,死!” 铿锵有力的声音宣示无比决心,君明月知道没有无动摇他的可能,正欲放弃劝说,垂首,少年清秀的脸孔正好入眼,害怕的神情,就像一头落入虎口的弱小动物,令人心软。 “君兄,如果可以……请你救他吧!”流芳诚恳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君明月咬一咬银牙,再次扬起眼帘。“楼主既未受损伤,何不放他一命?” “哼!”从鼻尖发出哼声,东方红日用指尖模着颈上的伤痕。“难道要等他一剑杀了我后,才找他算帐吗?” “楼主……”扬手,打断他的再次恳求,东方红日深刻的眉眼间浮上不耐。 “义弟!往日你对刺杀者从不留情,今次是什么原因,可以叫你放过他?”说话时,深刻的双眼皮眯起,不经意地扫向一直默然伫立的布衣身影。 一针见血的质问令君明月词拙,的确,以往他对刺杀,挑战者从不留情,特别是对日哥出手的人,他更是必杀之!但是,今次……垂下的眸子不觉轻轻勾起,向不远处的流芳飘去。 这个小小的动作,落入在场的人眼中,引起了各种暇想,与他向来不合的四剑婢,不屑地勾起了粉唇,地位比她们高的“色使”风四娘,更是风骚地掩着唇,笑道。“这位哥哥是谁?怎么奴家从未在京城见过,该不会是刺客的同党吧?副楼主既然认识,定要向咱们好好介绍!” 言下暗指君明月包庇刺客,君明月听了冷冷地勾起唇角,并不言语,而是慢慢地走近亮晃晃的利剑押着的少年。 “你……你想做什么?”看着君明月走近,少年紧张地绷紧四肢,看着他再不见半分骄纵,任性的脸孔,君明月姣美的五官没有任何波动,扬手俐落地扯下他头上的发带。 黑瀑飞散,令他女气的脸孔更柔和起来,手执发带,君明月微微偏头,眸子中的光芒无邪。“楼主最是怜香惜玉,总不会想杀死一名少女吧?” 众人都没有大反应,他们都是历练多年的老江湖,早就看穿她是女扮男装,唯有流芳在黑纱掩盖下的眼睛惊奇地瞪大了,同行多时,他竟然看不出来。 “即使是女子,今天也非死不可!”此时此刻,在东方红日的脑海里绝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意,一张英伟的脸孔有如铁铸,向左右喝道。“人来!先打断她的手!” 四剑婢回剑入鞘,少女刚想逃走,守在旁边的两名子弟立即上前,架着她的双臂,同时抽出腰间的铁棍。 第13页 “……放手!放手!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少女害怕地挣扎起来,两名子弟不为所动地挥动铁棍,一直怡然不动的流芳悄悄地扣紧了指头,只待迫不得已之时,出手相救。 眼看铁棍就要打在少女身上,君明月连忙喝止。“停手!” 同时,东方红日亦厉声喝道。“给我打!” 截然相反的命令令两名子弟不知所措,握着铁棍的手举在半空,既不敢放下,更不敢落下。 两人盼视多时,最后,还是屈服于东方红日身旁弯眉若颦的君明月,缓缓垂手。 东方红日生性豪迈,懒于管理琐事,多年来,楼中的大小事务都由君明月直接主理,他外号“算无遗漏”,为“春风骄马楼”策划筹谋,从未出错,早在不少人的心中种下了“只要听他的说话,就是对的”想法,楼中子弟对他的服从只怕犹在东方红日之上。 他们争执多时,早已引起注意,未走的宾客皆在门边探头张望,见两人竟然服从身为第二把交椅的君明月,甚于楼主东方红日,都不免窃窃私语。 江湖上早有传闻,东方红日之所以能成为“春风骄马楼”楼主,靠的不是绝顶剑法,而是他的厉害义弟。这时亲眼见到,果然应了一句老话“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君明月垂首,用青葱的指尖抚动红袖上的寿字金绣。“他不过是无名小辈,再多练十年,也未必可以伤得楼主分毫,放过他,正好向天下人展示楼主的广阔胸襟。” 垂首,只因不敢直视东方红日的怒目,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一如以往,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里的不安。 低垂密睫下的珠子见到一双捏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筋脉贲起,抖动不已。 愤怒的波动由斗大的双拳一直传到铁铸的双臂,纠结的肌肉,头上的赤金束发在灯光下闪烁,更显得他的脸铁青一片,浓眉飞耸,锐利的鹰目眯起,紧紧盯着君明月。 目中神光,似欲将眼前人碎尸万段,笼罩在怒意之中,君明月纤削的肩头瑟缩,在红衣下弱不胜衣的身段,如疾风中的一株小草,纤弱得无法承受东方红日的怒气。 怒目并未因为他显现出来的柔弱而移开,看着他抖动的头顶,东方红日咬牙切齿地说。“好!义弟要放就放!好!很好!” 昂气的说话谁听不出来?君明月抬头,正欲解释,他猛地转身,垂在腰间的琥珀牌子随着激烈的动作在半腰划出夺目红光。 扁芒落在瞳仁之内,留下不祥的鲜艳光影,镶在皎洁玉脸上如墨的双眸倏地收缩,君明月的手伸出,想拉着他的衣角,却一下子落空了。 “楼主……”看着他冷硬拒绝的背影,心里浮起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往日不同,日哥的怒气似乎再也无法压抑了,明珠的事,单缶的事,少女的事,他的多次拂逆,将会在今天,在兄弟间留下永远的裂缝。 毫无血色的脸孔,引起了一阵经过压低的嘲笑声,是来自四剑婢,还是风四娘,君明月不知道,亦全不关心,他的眸子──盈满忧郁,伤心,现在更添上害怕的眸子只落在一个人的背影上,天地虽大,万物虽多,唯他入眼。 日哥!日哥!我不是要当众拂逆你的意思的,我不想……明月,不敢了,别……别不理我,别不要我……粉唇蠕动多次,声音始终哑了在喉头,无法吐出。 看着东方红日走远,君明月头开始晕眩,沉沉重重的头重脚轻,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 首先发觉不妥的是司马俊,司马逸两兄弟,他们同时压下眉头,叫道。“副楼主,你没事吧?” 纤瘦的身子仿佛再也支持不住地摇晃起来,“副楼主!氨楼主!”随着他们的叫嚷,各人的注意地都被吸引过去。 “明月!” “君兄!” 东方红日与流芳同时大叫一声,跃将过去,发白的布衣随着身体的急速跃动而扬起,成一直线,探长手,君明月就在指尖之前,就在流芳以为自己会顺利地把他拥入怀中时,一只手横地插出。 手臂是一条经过千锤百炼的手臂,覆在手臂上的袖子是用最好的苏州绸缎所做,手臂的主人亦是人所仰视的英雄。 眼睁睁地看着东方红日以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身法抢在他身前,将君明月摇晃的身躯拥入怀中,流芳的手僵硬地举在半空呆呆地看着指尖,只差一点,就只是差一点,就是天渊之别。 “明月!”半跪于地上,小心地将君明月的头放在膝上,东方红日着紧地轻拍他的脸庞,在他指头上数只宝石指环的采光映照下,姣美的脸颊更显刷白无色。 哀着掌下苍白滚烫的肌肤,即使有再多的愤怒,不满,也暂时被东方红日拋堵脑后。 “春花!去叫大夫!夏蝉!去捧一盆热水……去!快去!将楼里最好的药材全都拿出来!” 昏沉,发热,在迷迷蒙蒙之中,君明月只见东方红日与流芳的身影同时晃动,接着,便被拥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中,即使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熟悉的热度也令他笑了。 “日哥……”带着柔弱绝美的笑容,在着急与匆忙的喧嚣声中喃喃地妮哝一声,他再也无法保持清醒地昏厥过去。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痛苦,绝望,只有他,就只有他…… 第6章 那天清晨,天上的云色灰暗,天气阴阴沉沉的,闷热翳郁,令每个人的心里亦随之烦躁起来…… “废物!”在用红砖砌成的高墙内,绿意葱葱的很花园里,女子的声音尖锐得足以叫人打起冷颤。“一式“圆月三盼”还要用多少功夫才可以练得好,整个时辰了,我生你这蠢蛋何用!” 另有一把稚女敕的孩童嗓音夹杂在女声之中。“娘,孩儿知错!”发声的是跪在草地上穿著浅黄的百蝶穿花箭袖袍,梳短辫的男童,乌云的阴影打在他身上,也掩不去他身上的皎皎光芒。 在月白的瓜子脸上镶着一双圆润墨深的眼睛,秀丽小巧的鼻子,润泽的薄唇,软柔的发散落在前额,衬着华贵的翠石金丝抹额,即使容貌尚稚,已比巧匠所作的玉女圭女圭更胜三分。 站在男童面前的是一个容貌与他有三分相似的妇人,作贵妇装束,梳垂云髻,在乌亮的发髻上插着四朵翠羽金钿,眉心贴花黄,正柳眉倒竖地瞪着男童的发顶。 在逼人的目光中,洁白的牙齿咬一咬唇,男童从地上起来,再次练起功来。 “圆月三盼”一式,是要跃然在半空之中,溜圆旋动三圈,第一旋,指尖点出一道气劲,第二旋,指尖点出两道气劲,三旋三劲,势如破竹。 男童身轻如燕,跃起时灵巧无比,绣着蝶影的袍在半空散开,像朵盛开的鲜花,身法美妙得不可言喻,气劲由他青葱的指头吐出,将练功用的木柱刺出三个窟窿,不过,男童到底年轻,到了最后一旋的时候,很明显功力不继,劲力再也发不出来,脚一软,人便跌下地去。 “你──!”贵妇看得心头火起,一手抄起脚边的树枝,便劈头劈脑地朝他打下去。 男童倒在地上,也不敢闪避,只是举手抱着头,很快手脚上就布满了红痕,贵妇边打,边骂。“为什幺我会生了你这废物?练功也练不好!你忘记了我们的大仇人了吗?你这身烂功夫,要多少年才可以杀了他报仇?” 如雨的责打落在身上,男童即使痛得浑身发抖,在淡淡的弯眉下,一双眼眸带着了然所有的悲伤,看着人间嗔恨。 第14页 瞪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妇人更是发狂地打将下去,在口中喃喃地念道。“打死你!打死你……” 打得手累了,就将他小小的身子扯起来,拉到后花园的小门前,用力推出去。 “给我跪着!”厉声喝令的同时又对身旁的丫环,家丁们说。“你们别管他!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进来!” 两块棕色的木板被用力合上,连一道裂缝也看不见,在死寂之中,天色越来越暗,细雨丝丝而下,渐为暴雨狂风。 彬在凹凸不平的花岗石上,女敕黄的衣袍早已污黑,膝下完全浸泡在涓涓流流的污水里,尽避双腿已经麻得没有感觉,又冷得发抖,他依然将腰背挺得笔直,端正地跪在门前,日暮西沉,狭长的后巷里雨声越打越响,跪在一片死寂之中,他就像已被世界所遗忘,直至一阵叽叽喳喳的木头车车轮声响起。 “喂!你挡住路,让开!”小路狭窄,木头车停在男童身侧无法再前。 扬起眼角,隐隐约约看见推着木头车的是一个戴着草帽,身穿无袖短衣的乡下人,男童只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专心地继续跪着。 久久得不到响应,那把粗鲁的嗓子又道。“跪着淋雨不避,你傻了吗?”踏着水洼走近,草鞋每前行一步,就将水花溅起。 雨水沿着发尖流入眼,令眼眶又酸又涩,男童倦极地合上眼帘,对走近的人毫不理会。反正无论他说什幺,他都不会起身让开…… 雨水每打在身上一下,就带来冰冷的触感,小小的身子像被千万枝冰箭不断刺穿,冷得厉害,亦痛得入骨,不过,男童始终呆呆地跪着,任雨尽湿衣裳,青丝贴在脸颊与脖子,小巧的下巴仰着,形貌虽然狼狈不堪,却另带着一份动人气息。 “哼!傻瓜!”耳畔再次响起骂语,只是嗓子明显地轻柔不少。 雨依然下着,啲啲哒哒,只是男童突然发现再没有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身上,疑惑地睁开眼,倏见一张倒转了的脸就在面前,鹰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身子吓得用力缩后,背项撞在一双结实的大腿上,男童呆了好一会儿,才知道眼前发生什幺事。 他所蔑视的乡下人──正确来立说是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孩,正弯下腰,将满是补丁的上衣拉开,用宽广的身躯为他挡着雨水。 蹙起弯眉,扬手正想将他推开,那名看上去比他大几年的男孩,突然说。“别动,你再乱动,我就挡不了雨了。” 他说话的时候,厚唇张开,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齿,由笑容中表达出来的那份豪爽,是男童从未见过的,一种无可抗拒的迫力,令他停下一切动作,只是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为他挡着暴雨狂风的人。 晶莹的水珠由尖尖的睫扇上滴落,仰着月白的脸蛋儿,带点呆滞的可爱表情换来了一抹更加光亮的朗笑,健壮的男孩迎着他的眼神,很简单地说了一句。“我叫东方红日。” 刹那间,男童只以为自己凝视的是一轮真正的红日。 ※※※※※※※※ 红日照西墙,鸟啼翠成荫。 小小的君明月坐在假山上,美丽抑郁的眸子难得地闪着明亮的光采,因为他得到一生中首个谈天的对象,虽然他们谈天的方法有点奇怪──隔着一幅墙,一个站在墙外,一个坐在墙内,不过,他依然很高兴。 东方红日从来不会空手而来,每次出现的时候,他都会从破旧的衣裳内,就像变戏似地掏出一些东西来,今天的礼物是一颗红红的大苹果。 伸出小手从青花砖围墙上的弧形通花接过来,洁白的贝齿咬下去,甜得像蜜的汁液流入口中,让他娇女敕的唇角勾得很高很高,双颊在阳光的照映下薄红粉软。 坐在石上,咬着苹果,踢着小脚,墙外的东方红日指天划地说个不停,身上穿着的还是缝满补丁的短衣,相识二十多天了,君明月从未见他穿过一件完好的衣服。 贫穷的出身不问而知,但是,这样依然无损他的一身光采,当初的错觉至今没有离开过君明月小小的脑袋瓜,棱角分明的脸孔,浓密的眉头,锐利的鹰眼,笑起来白花花的牙齿,被晒成古铜色的肌肤,还有比同龄的寻常孩子高大健硕的身躯,每次看着他,君明月都不自觉地出神起来,只觉他身上的阳光活力,令人羡慕。 这些天听他说了很多,例如他三代前的祖先是个有名的剑手,留下很多剑谱剑诀,他的爷爷与父亲都是废物,终日沉迷酒乡,连养家活口都做不到,他由七岁开始,每天早上都推着母亲亲手种的瓜菜到市场叫卖等。 东方红日过着的是与他截然不同的生活,贫苦困顿,但是,他眼里闪耀的却是不屈的动人光芒,拥有这种眼神的人,迟早会闯出一番功名,成就。 渐渐飘远的眼神换来一声问候。“闷吗?” 缓缓摇动小小的螓首,只要看着他,君明月就不会觉得沉闷。 探出右手,从墙上的通花勉强抓着他散落在肩头的发尾,东方红日拉起嘴角,用左手拍一拍身旁放满瓜菜的木头车。“太阳快下山了,是市集上人最多的时候,我还要去再叫卖一次,要不要跟着我?” 娘亲不准的……君明月刚想摇头,才发觉青丝被他的手得牢牢,只是轻轻一晃就痛得要颦起眉头,噘唇看去,东方红日刚强的脸上笑嘻嘻的,却另有一种不容拒绝的霸气。 在思考之前,头已经点了下去,其实细心想想,自己也是想跟他出去的,反正娘亲叫他在这里扎马,如无意外,两个时辰内不会有人来找他的。 “放心!我会带着你安全回来的。” “嗯。”迎着拍胸口保证的东方红日施以一笑,他抬起了小小的手臂,爬出墙外。 坐在墙顶,正要跃下两条铁臂适时伸出,将他抱上木头车的车柄上。 君明月坐在车柄上,蹬着金丝软履的小足有一下,没一下地踢动起来,眸子一直凝视着他双臂上贲起纠结的肌肉,推着放满瓜菜和一个孩子的木头车,东方红日的脸上不见丝毫艰辛之色,他显现出来的轻松自若,绝非单靠天生蛮力可以做到。 到了市集,果然是人来人往,东方红日带着他在街角停了下来,混杂在各式各样的喧嚣叫卖之中,看着别人忙个不停,东方红日叫得喉咙沙嘎,也只有两,三个客人停下来光顾他们。 蹲在地上,君明月一直托着头静静地看着对面生意兴隆的卖菜档口。“为什么他们的生意比较好?” 东方红日模着他的头顶,耸肩说。“对面的档主一家人做了十多年了,光顾的都是熟客,生意当然比我这种要推着木头车走来走去的小子好。” 看着对面菜档忙得不可开交的三男两女,君明月噘着唇,心里隐隐有点儿不高兴。 东方红日却彷佛早已习惯,一时拉起他乌亮的头发,一时捏弄他柔软的脸颊,赞叹地说。“你的头发很幼,脸好软……还香香的……”说着,还凑近头,张开白花花的牙齿轻轻地咬了一口。 君明月墨黑的眼眸立时瞪大,到他松开口的时候,粉女敕的脸颊已经红通通起来,像只熟透的苹果。羞涩地捧着脸颊如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远远跳开去,可爱的动作引来东方红日的捧月复大笑。“哈哈!炳哈!” 在笑声中,君明月用力地跺着脚,又羞又气,正要扑过去咬他几下,眼角一扬,却发觉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一直看着的菜档前,水盈盈的眸子骨碌地溜了两圈,闪着灵黠的光芒,从后拉着一名妇人的衣袖,指着东方红日的木头车说。 第15页 “姐姐,买菜……姐姐……” 那个胖胖的中年民妇,被他这样的一个穿着月白绸衣,挂着金锁玉佩,粉雕玉琢的小鲍子用脆生生的嗓子左右叫两声姐姐,登时由心里酥软了起来“哎呀!”两声,跟着他走了过去。 君明月勾起唇角轻笑,又去拉其它妇人,都是一蹴即几,几乎将人家檔前的顾客全都拉走了。 至夕阳落下,在橙黄的余晖中,木头车上的瓜菜陆续减少,待没有人光顾的一刻,东方红日抛着手上的铜钱,朝着他兴冲冲地说。“赚多了的银两!一会儿,我买冰糖葫芦给你吃!” 君明月顺从地点头,唇角泛起如春花的笑颜,他平日吃的都是精致的甜食,普通的冰糖葫芦他怎会希罕,只是,一见到他的笑容,自己的心就好像会随之舒坦起来。 伸出指头悄悄勾着他的衣角,传过来的气息令他形状姣好的弯眉变得更加柔和,君明月心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暖意,这是远居江南的外祖父,还有终日要他练武报仇的娘亲,所给予不了的感觉。 迷蒙地垂着星眸思量之际,另一头蓦地响起巨大的喝骂声。“臭小子!” 喝骂的正是对面菜檔的主人中的其三,君明月立刻就知道他们是为了寻晦气而来,不禁好笑。 不过是几个市井莽汉,只要他的指头轻轻一动,就可以将他们全打发了,不过,君明月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静静地站在东方红日身后。比起赶走这些莽汉,他更想看看东方红日会有什么反应。 “臭小子,够胆在我们面前抢生意!看我打死你!”来势汹汹的三人中,体格最健壮的中年汉子,筋脉凸出的右手越过东方红日,用力揪起君明月镶滚水纹的衣领。 “啪!”的一声,东方红日将他的手臂拍开。“别动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xx的!两个臭小子够胆在我们面前抢生意!不要命了,是不是?”中年汉子将矛头直指东方红日身上。 他身旁的两名应该是他儿子的年轻小伙子,也叫嚣起来,将木头车推翻,令瓜菜散得满地都是,接着,还用脚去踩踏。 君明月很清楚看见,在东方红日的鹰目内一闪而过的火光。 他会扑上前拚命吧?君明月想。但是,断想不到,光芒蓦隐,他以为不屈不朽的东方红日竟然垂下头,嗫嚅着声音说。“对不起……” 东方红日的身材虽然比同龄的孩子高大,不过,与面前的中年汉子相比,高度也只及他的胸口而已,这一低头,更显渺小。 那人一手抓着他的头,另一手在他的肚子上重重打了两拳。“小子算你识趣!记住!别再出现在大爷面前!”接着,便领着两个儿子,抬头挺胸地离开了。 看着东方红日抱着肚,像只蜷曲的虾米地蹲在地上,君明月垂在身侧的拳头悄悄地在衣袖下捏紧。从未有过的强烈的被羞辱觉充斥心头。 东方红日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爬起来,将地上的瓜菜收拾好,拉着他坐在车上,推着木头车离去。 一路上,东方红日刻意逗弄了几次,君明月都是一声不吭,咬着唇,小脸气鼓鼓地胀着。 及至在墙下分别,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君明月想了半晌,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他总不相信,东方红日会如此窝囊! ※※※※※※※ 他看见东方红日丢开了木头车,他看见东方红日拾起了地上的一枝木条,他看见东方红日跟着那几个欺负了他们的男人走进后巷。 但是,他断断想不到,当他踏着轻巧的脚步走进后巷时,看见的不再是东方红日──而是一颗光芒万丈的太阳。 弯眉下姣美的眸子倏地瞇起,睁目如瞎,今日之前,他无法想象一个人的光芒可以如此炙热,如此动人,金光划破所有,在倏然洒开的热血之中,他手上的不再是一枝平平无奇的木条,而是无坚不摧的宝剑。 看着那些在地上痛苦打滚的男人,虽然早有所料,剎时间君明月依然说不出话来,抬头,东方红日正用破布抹拭木条上的血液,专注的眼神,肃穆的神情,就如同无敌的剑手在洗涤自己的宝剑。 “由明天开始,生意就会好了!”丢开破布,东方红日喃喃自语,转动的眼睛刚好落在君明月身上。 “怎么跟来了?不怕你娘担心?”语气亲切得就像去玩乐时,遇到同伴一样,嘴角上还挂着笑意。 看着他笑着踢开地上的男人,昂首阔步地走近,君明月无法将他与刚才在市集上忍气吞声的大男孩相提并论,他向来很聪明,不过,现在却觉得自己根本看不透眼前人。 “很奇怪?”东方红日笑着,模一模他的头顶。“因为我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就要──忍人之不能。” 君明月没有发出声音,看着他衣角上的沾着的血迹,清灵的目光难得地呆滞下来。 “吓着了吗?真是个小傻瓜,你胆子这么小,以后怎么办?”他发怔的目光,令东方红日笑得更加开朗。“这样好了!你就跟着我,以后我一定会成为天下人倾慕的大英雄,我要所有人都抬头仰望我,你就在我身边,让我照顾你好了!” 边说,满是厚茧的粗糙指头边插入满头青丝间,横贯椎髻的石榴琉璃笄掉在地上,青丝倏地如水流泻下。 任由他搔乱满头发丝,君明月凝视着他,那具依然只是个大孩子的身躯里,正散发出无边无际的霸气与热力。 浓密的睫扇在薄薄的眼皮上抖动不已,如果说之前是动摇,这一刻就是肯定──眼前人,如日光照的人,将会介入他的一生。 第7章 玉阶细雨,绿树阴翳。 用白铜三脚香鼎点着熏香的房间内,绣着蔓陀花的薄缎被衾随着人体的呼吸,摆动出美妙的波纹,发出两声细细的申吟,睫扇抖了两下,躺佯在柔软被海中的纤弱人儿,缓缓睁开眸子,迷迷蒙蒙地看着云纹织锦床帏上的浅红珊瑚珠子。 看见他醒过来,透雕长春花罩的架子床外,立时响起几名女子高兴的呼声。“醒了!终于醒了!氨楼主醒了!快去通知楼主。” 笼罩在床前的薄纱被揭起,两名穿着粉绿绸背心的丫环凑上前,放好靠背,扶起他倚在床头。 正要挥退她们,扬手,即觉手足无力,只得让她们侍候着靠在床头。倚坐床上,看着一张张脸上的欣喜之色,君明月的神志亦渐渐回复清晰。 那天真的晕过去了…… 渐见波光流转的眸子,不经意掠过放在床边的檀木嵌云石靠背椅,一弯眉如笼烟锁,问。“刚才有谁在这儿吗?” 额头的肌肤上还留有熟悉的暖意余温,梦里似乎有谁,一直陪在他身边,将手放在他的额上。 丫环毫不犹疑便答。“啊!是楼主,自两天前,副楼主昏倒后,楼主一直在你旁边照顾,一个时辰前,见副楼主的热退了,才回房去沐浴包衣呢!” 君明月点点头,闭上眼睛,梦中的一切犹在眼前,遥远的童年点滴至今难忘,与东方红日的相遇改变了两人的一生。 本来他只会静静地在那座别园中练武,长大后继承外祖父的家业,成为君家的少主人,等武功大成之后,为娘亲报仇,或者第一次,第二次他会失败,不过,到最后他都会成功手刃娘亲的仇人。 他的生命就好像天上的月亮,永远夕起日落──直至那天。 本来以为会一直循序渐进的事,被完全改变过来,耀目的光芒,放任的豪迈,迫人的霸气,在他枯燥的生命中所欠缺的一切,突然间呈现在他眼前! 第16页 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形容在那一刻东方红日带给他的震撼,就好像是阳光照入了只有四壁空墙的家中,又好像在一贫如洗的人的口袋里塞入两绽金元宝。 就如东方红日当日所发的豪言,他愿意永远追随在他身后…… 在病中,脸蛋苍白得没有一点色彩,却在想起当日的情景时勾起了动人的笑容。 “大夫说,等副楼主醒了,就要先吃一服药。”侍候的丫环捧来汤药,弯身送到君明月面前。 从沉思中醒过来,看着粉彩瓷碗中黑漆漆的汤药,弯月似的眉头不可觉地紧了一紧。 “我不……”还未说完,外面就响起了低沉带着沙哑的声音。“不什么?” 抬头,昂首阔步地走进来的正是东方红日,紫衫麂履,束发金冠,一贯华丽气派的穿戴,只是难掩脸上的憔悴之色,鹰目下挂着的两个淡淡的眼圈,看来确如丫环所言,在病榻前陪了君明月不少时间。 看着他大步走近,在靠背椅上坐下来,君明月方醒悟该起来迎接,身子稍动,东方红日的手掌已按在他的肩上。“别起来,就这样好了。” 手掌透过薄绢而成的单衣传来人体的热力,至此,君明月才有从梦中真正醒过来的实在感。 “拿来!”坐在椅上,接过丫环手上的汤药,挥退她们,东方红日搯起一匙,轻轻吹凉,细心的举止,与他英挺的五官恰恰成为一个有趣的对比。 待汤药放凉,他小心地将汤匙提起,君明月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送前的汤匙,咬着唇,身子悄悄向床角退去。 东方红日彷佛没有留意到他退缩的动作,边将汤匙举高,边说。“大夫说你是劳累过度,一时焦虑攻心,以致病倒……熬不住就要说出来,看!现在熬病了。”语末声调放长,责怪之下藏着的疼爱,叫君明月的心倏忽暖和起来。 “那些赶着处理的事,我昨夜都批阅了,别的也叫了下面的人去做,你就专心休养几天,什么也别想。” 听着他放柔的嗓子,久违的亲近关切,感动蓦地涌泉而起,君明月只觉眼眶发热,连忙垂下眼帘,轻声说。“我突然倒下来,给楼主添麻烦了。” 疏远有礼的语气换来东方红日淡淡的一句。“傻瓜!” 接着,又抬一抬拿着汤匙的右手,说。“该服药了吧?我的手都举得发软了,而且你已经缩到床角去了。” 一直悄悄退缩的身子,被揭穿而尴尬地僵硬下来,因病而苍白的脸立时浮起红云片片,东方红日勾起厚唇,朗然而笑,笑声满是宠爱。 横隔在两人间的冰块,随着笑声,稍稍融化,在东方红日的眼神鼓励下,君明月终于不再退后,松开被贝齿咬得嫣红的唇,让汤匙凑近。 洁白的喉头上下滑动,看着他将清丽皎洁的脸蛋儿皱成一团地咽下汤药,东方红日心疼地摇摇头,又搯起一匙。 看着他温柔地吹凉汤药,君明月用修长的十指紧紧抓着被衾,敛下眉头,带点犹疑地说。“刚才……我梦见小时候,第一次见面,你对我说话时,就是骂我。”这么遥远的事,日哥还记得吗? 东方红日头也不抬,立即便应道。“谁叫你当日像个傻子似的跪在地上,挡着我的路。” 得知他并未遗忘,君明月绷紧的身子立刻放松下来。“我还梦见你在后巷教训那几个欺负我们的男人。” “哦?”东方红日反而愣住了,汤匙在碗中转动几圈后,才想起来。“这个我倒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当日我杀他们可不只是因为他们欺负了“我们”,记得那个带头的男人用手扯起你的衣领吗?当日,我第一招就是砍他的手。” 边说,边放下汤匙,右手在半空中虚砍一下,看着他神气活的样子,君明月禁峻不及地笑起来。“多年来,楼主一点也没有变。” “……我的明月倒是变了,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也不会,要人照顾的小孩子。”东方红日叹气,锐利的眼里蓦然闪耀复杂的光芒,一瞬间,君明月如月的眸子之中亦有光芒飞闪,不过,两人都很快地将这些异样消隐而去。 默然多时,首先打破闷局的是东方红日故意充得严肃的声音。“好了!别以为引我说话就不用服药,快把嘴巴张开。” 指头抓着披散在双肩的柔软发尖,不情不愿地顺从他的意思再次张开唇瓣服药,偌大的房间静悄悄的,只有碗匙相碰的声音。 直到粉彩瓷碗中再倒不出一滴苦药,东方红日才放过他,停下手来,看见君明月拧着眉心吐舌头的样子既感好笑,又感怜惜。 大手解开挂在腰间的小羊皮袋,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青花缠枝圆罐,掏出颗糖梅,一手就丢入他口中。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把满口的苦药味冲淡,君明月睁圆眸子看着他,甜蜜得什么都说不出口来,或者,就是他这份粗中带细的温柔,令他沉沦十多年,自今依然无法自拔。 “拿着。”东方红日把圆罐往他手中一塞,站起身。“大哥先回房了,你也好好休息吧,还有,糖梅别吃太多,对身子不……” 言犹未尽,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顿住声音。“罢了!你不是孩子了,不阻你,睡吧!” 一拂衣襬,摆摆手,转身便走。模着圆罐,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君明月抑郁的眸子始终追随,密睫下流露着不舍难过……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可以永远装成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得的孩子。 东方红日才走了两步,守在外面的丫环就叩门,进来禀报。“楼主,那个人又来了,要让他进来吗?” 提起半空的麂履顿下来,东方红日转身,没有表情地说。“差点忘记,你的两位“朋友”,我亦请他们留住楼中了……要见他吗?” 他不说“他们”,而用“他”,君明月第一个反应是摇头,不过,仔细想了片刻后,他改变主意,颔首,对那丫环说。“请他进来吧。” 东方红日定睛看着他半晌,一声不吭地走到床边,在那张靠背椅上再次坐下,竟不走了。 看着他的脸色,再想想寿辰那天,他在花园中拂袖而去的情景,君明月在心中细细琢磨,思潮起伏不定,七分不安,三分窃喜。 在丫环的引领下,流芳走进来,刚穿过剔彩百鸟座屏,看见大床的影子,便急不及待地上前。“君兄,你没事吧?” 朴实的真情,令君明月泛起春花笑意,摇摇头。“没大碍了,只是小病而已。” 看着他软绵绵地倚在床头,苍白得有如博粉的脸色,流芳那里放得下心,立刻便伸出手,说。“我帮你看看。” 他的手还未模上君明月身上半片衣角,下方已响起深沉的声音。“我义弟的病早有大夫看过了,不劳操心。” 流芳这才留意到东方红日的存在,看着他凝重如石的背影,不由得退了两步。 “这也不妨,就多看一次。”君明月微笑着打圆场,卷起衣袖,露出手腕,洁白的肌肤像被月华映照似的反射着润泽的光晕。 东方红日利落地翻起被衾,覆在他的手腕上,瞪起一双鹰眼。“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人,何足置信?明月如果担心病情,就叫大夫再进来一遍。” 说罢,更抬头向流芳投以冷眼。隔着垂黑纱的蓑笠,也可以感到的锐利神光,令人一凛。 眼神来回于东方红日冷峻的脸色与君明月带着鼓励的微笑之间,流芳犹疑片刻,扬手,扯下头上蓑笠。 第17页 房内的两人看了他的举动都是一怔,君明月便想,好个磊落汉子! 随着手举起,落下,及肩的黑发散开,参差不齐的发尾贴着方正的脸颊,饱满的天庭下,是一双飞扬的剑眉,笔直的鼻梁左右各有朗朗明目,唇角勾起腼腆的笑容,配上修长挺拔的身躯,朴素的衣着,端是一个俊朗无华的青年人。 见他因一己刁难之言,而扯下蓑笠,东方红日虽然不喜欢他,亦不由暗暗敬佩,当下便抿着嘴,不再多言。 见他收回了锐利的目光,流芳舒出一口气,再次伸手为君明月把脉,想不到一直对他带着善意的君明月竟然闪缩起来。 眸子之中带着的是怀疑,惊讶,或者是其它的东西,流芳并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深邃。 “君兄?”流芳不安地叫一声,君明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被被衾拉高,轻声说。“君某累了,请楼主和少侠出去吧。” 灵敏地察觉到其中不寻常之处的东方红日,挑起浓眉向流芳平伸右手,作一个先请的姿势。 流芳还想再对君明月说话,口刚张开,他已经闭上眼睛,只得在东方红日的监视下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头,只见精致的家具全都笼罩在熏香之中,蒙蒙眬眬,什么都看不清楚。 ※※※※※※※※ 朱红游廊,青衣布履,大步前行,接连几天的乌云细雨消歇,晨曦金光闪闪,落在来者眼中反而更添困惑。 再拐两个弯,就是君明月所居寝室,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寻常人应该很高兴,不过,对连续三天吃了闭门羹的流芳来说,实在是笑不出来。走走停停,到了雕着花格的门前。 “君兄,我是流芳,可以进来吗?”抬手,叩门,呆立,与前几天相比,这次连一句“累了,不想见客。”也没有传出来,寝室内别说是声音,就连呼气之声亦不可闻,伫立越久,越感难堪,流芳垂下眼角颓然转身。 却闻一声清脆的落子声从屋后传来,从声推断,正有人于后园中对奕,反正无所事事,流芳循声走去,心中暗暗期望,在后园对奕的会是他心中所思的那人。 摇摇头,暗叹自己的妄念,举步绕过回廊,后方依然是大片花圃,只是在花圃中安了鼓形石桌,白石坐墩。 几天霎雨,令园中的牡丹更娇艳欲滴,花丛之中,有三人身影,两者站立,一者安坐。 凭栏细看,牡丹开遍,娇娆浓香,却不及花丛中,石桌旁,坐墩上,那人的一个背影,蓝衣细腰,黑瀑披肩乍看如丝。 蓦地相见,惊喜之情盈满心头,流芳掖起衣,匆匆走出回廊,走近,又恐惊动,只得将脚步放轻。 站在石桌左右的司马俊,司马逸兄弟抬头投以一睨,便漠不关心地垂首,再次看向石桌上的枣木棋盘,又或者是看向坐在棋盘旁边的人。 一身女乃白镶蓝边文士服的君明月正低首专注于棋盘上,洁白的双指执着黑子,贴在颊旁,用玉笄松垮垮地挽着的长发如瀑直泻肩头,密睫微敛,眼瞳黑白分明。 痴痴地看着他,流芳只觉得自己快要被吸入他忧郁如潭的深黑之中,就在此时,沉思多时的君明月终于将手上的黑子落下,头微微一晃,潋灔的波光恰好落在他身上。 “你来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心里想的是什么,流芳不由得紧张起来,他不知道君明月对他到底欢迎与否…… 吃了几天闭门羹,起初他以为是东方红日故意为难,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是他多心了。 就连楼中的小丫环都知道自从君明月病倒后,东方红日除了每天晚上到君明月寝室转个圈外,镇日留在书房内阅卷,查看地方上往来的帐簿,还要为上少林的事参加武林大会的事预备,一个忙得连透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的人,只怕不会有心思为难他。 他不想相信剩下来唯一的可能,不过,理智却告诉他,什么才是真相……明亮如星的眼睛难过地看着君明月。 在艳阳明耀下,君明月洁白的脸上依然泛着清冷的光晕,轻轻举起手指着对座。“要不要坐下来?” 想也不用想地用力点点头,掖起衣坐下,流芳心中的雀跃实非笔墨所能形容,俊颜上,剑眉飞扬动人。 待他安坐之后,君明月探长手臂,拈起白子,问。“要下吗?” 流芳接过,指头碰到他青葱的指尖,传来的微温令他浑身一震,唯恐失礼,连忙敛眉垂首,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棋盘上早已下了四十来子,白子正处劣势,流芳凝神多时,下了一着,正落在精妙之处,君明月点头,亦应了一只。 黑白棋子往来,落子的清脆声音回响花间,极是动听,待百余子后,君明月轻轻眨动睫扇,道。“少侠的棋下得很好。” 听到他的称呼,流芳心中有说不出的别扭,眼眸黯然,谦虚地应对。“君兄夸奖了。” 眼角微抬,看见他脸上的沮丧,君明月心中一动。“这几天在楼中的生活习惯吗?有没有为难之处?” 突如其来的软言关怀,令流芳受宠若惊,忙不迭点头。“好!很好!” 贝起唇角微笑,君明月再问。“那位姑娘也好吧?” “她?都好,还与你们的楼主夫人成了手帕之交,就是老缠着要我教她功夫,烦!” 想起她的那股缠劲,流芳苦笑,看她用剑的手法,长辈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大家,单是家传武学就够她学上一辈子了,何必偏偏纠缠他? 拨开落在眼前的几绺发丝,淡淡地开口。“难怪她要缠你,谁叫你的武功是“天下正宗”。” 流芳一怔,正要追问,君明月已不给他有说话的机会,平伸右手,道。“该你了。” 垂头,看向棋盘,只见白子已被重重围困,蹙眉,沉思良久,流芳不得不摇头。“我认输了。” “哦?”他忽然认输,君明月不由诧异,看向棋盘。“还未……” “我棋力不足,白子再怎走都是死棋。” 流芳笑着指向棋盘,虽然未至终局,但是盘上白子早就陷入尴尬的被围攻局面,强弩之末难逃败北的局面,既然如此又何切必苦苦支撑? “如果是我,我会走这一步。”挑起弯眉,君明月伸出洁白的指头,在虚空中落下几着。 “先伤己再伤人,这……”眼看君明月不惜失去大片白子,拼出一条血路,流芳不由凛然,观棋如观人,外表清冷月兑俗的君明月对奕时竟有如此手段,足可见他在平静如月的表相下隐藏的激烈性子。 仿佛看不见挂在他俊脸上震撼,君明月勾起唇角纠正。“这应该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再凝神细思,若依他的方法,确可在棋盘上另僻一番新局面,不过,流芳依然摇头。“这的确是妙着,可惜……” “与你的性格不合,有失大道?”君明月何等睿智,立刻就将他心中的说话说了出来。 流芳默不作声地颔首,围棋是王道之棋,走的应该是光明正道,如依君明月的方法,虽可力挽狂澜,甚至反败为胜,却失却大道,非仁者所为。 “太过敦厚正直的人总有一天会吃亏的。”君明月的表情平静得如倒映在镜面上的明月,声音既像在覆述事实,又像在轻轻慨叹。 两人不若而同地沉默下来,君明月模着袖口精致的蓝色镶边,淡淡的弯眉蹙在眉心,似乎心不在焉地想着甚么,好一会后,咬一咬唇说。“过两天,“春风骄马楼”上下就要起程上少林参加武林大会,要一起去吗?” 第18页 一听到“少林”这两个字,流芳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摇头拒绝,但见君明月扬起眼角,墨黑的眼睫像在风中的羽毛,抖抖颤动。“要和我一起去吗?流芳……” 就是他永远带着忧郁色彩的凝眸,就是他悠长的一声“流芳”,令他无法吐出任何拒绝的说话,着魔似地点下头。 得到答应,君明月皎洁的脸孔上泛起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愁绪…… ※※※※※※※※ 两人的一举一动,全落入花圃对面一双锐利的鹰目之中,当君明月用流盼的眼神看着流芳时,更有一把婉约的女声赞叹。“他们的感情真好!” 闻言,东方红日压下浓眉,偏头,与他一起站在花圃中的是他的妻子,身后还跟了名端着炖品的丫环,和那天被揭穿女扮男装的锦衣少女。 穿著绿深衣,罩青石色背心的苏玉翠,向远方的两条人影打量了好一会,笑道。“依我看,二叔的病已经没问题了,很快,夫君又可以过以前的逍遥日子了。” 听出话中有话,东方红日不动声色地看着远方,静待下文。 “反正夫君批过的帐目,决定了的事,下面的人都会去跑向二叔请示过,没有问题才去做,那夫君辛苦都是多余的,倒不如好象以往一样,好好地去饮酒作乐,不必烦心!” 东方红日浓眉下的一双鹰目,倏地放出如箭利光,苏玉翠半点也不在意,反而扬起玉手,从后搂着他的腰,用温柔的声音缓缓说。 “……只要有二叔一日,夫君即使什么都不做,他自然会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人人都听他的,妾身真的很羡慕夫君有一个能干的好义弟,外面人人都说,“春风骄马楼”少了谁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少了他。” 几句说话,句句直刺他心中痛处,东方红日的脸色绿了大半,眉头如火烧地高高扬起,满腔怒火似乎随时将发。 眼神所及,从座位起来的君明月,正好站不稳身子,在烈日之下模着额头,晃动两下,在司马兄弟的抢前扶持下,又坐了下去。 看着那道弱不胜衣的身影,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东方红日转身,将那苏玉翠推撞得向后跌退几步。 浓眉下双眼眯成一线,他沉声对苏玉翠说。“妳累了!回你的房间休息吧!” “我的房间……?”在唇边反复念着他的说话,苏玉翠倏忽嗤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满头金钗银翠随之晃动,铃铛之声响个不停。“对!是我的房间,一个已为人妻的孤独女人的房间,一个丈夫从新婚之后,就不再踏入的房间……” 东方红日本来铁青的脸色,因着她的说话而微微变色,看着她幽怨的脸孔,眼中愤怒,内疚,交杂闪过,半晌之后,他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开。 冷硬无情的背影,令苏玉翠伤心欲绝,双足发软,看她身形摇晃,一直好奇地旁观的锦衣少女忙不迭上前扶助。 “小妹子,你看见吗?”尖尖十指抓着少女娇女敕的手腕,痛得她皱起眉头,挣扎起来,苏玉翠全不察觉,凤眼只管盯着远处君明月的身影,喃喃地说。“那个君明月是个妖孽……你亦要小心点,小心他不动声色地把你的流芳骗去了。” “我才不……”锦衣少女立时红了脸,急急反驳,却因眼角一转时,看到她脸时哑然。 那是一张写满了她年轻的生命中所陌生的怨恨嫉妒的脸孔。 一个女人竟然嫉妒她丈夫的义弟,少女暗暗咋舌。 ※※※※※※※※ 白云飞鸟影,青山枝头艳。 旗海飘扬,一队精壮的马队候驾在崎岖的山路之上,抬头,在满山遍野,绿草如茵之中,君明月伫立山头,玉笄横贯发髻,青丝随风送游,清冷的眉眼凝视着身前尺许的一块白石,轻轻张开唇。“娘,孩子见到那人当年抱走的……是个好人,见到他就可以想象当年妳为什么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水色纱袖下的手探出,温柔地模上石碑,冰冷坚硬的触感,就如娘生前给他的感觉,不过……无论如何,她始终是他的娘亲,亦是一个命途坎坷的女人,摇头叹气,君明月弯身,拿起地上他带来的青铜酒器。 “我要动身上少林了。娘,妳放心!孩儿在妳生前未能助妳达成的愿望,在妳死后,亦必如妳所愿。” 酒洒下,随着坚定的承诺而在脸上泛起的是解不开的愁绪,放下酒器,恭敬地拜三拜,君明月毅然向身后叫道。“起棺!” 骑在白马上,远远看着,锦衣少女努努唇,对身旁的流芳说。“你看他的脑筋是不是有问题,上少林前顺路拜祭他娘都算了,为什么要把自己娘亲的棺材起出来?” “阿遥,别乱说话。”流芳立刻压下声音责斥。 不过,他虽然制止了阿遥的胡言,但心中不禁存疑,借抚弄马鬃的动作掩饰,将眼神向右前方的东方红日飘去,但见他的眉亦蹙了起来,似乎也不明白君明月为何起棺。 眼看棺材被挖出,抬进车队后方的马车中,一行人无不暗暗纳闷,君明月没有多加解释,脸无表情地跨上坐骑,在东方红日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便下令马队起程。 一行人以东方红日,君明月为首,除了作客的流芳和阿遥外,还有司马俊,逸两兄弟,“色使”风四娘与四剑婢,其下紧随八十骑子弟,个个容貌悍,体形健壮。 马队后,拖着三辆马车,除了最后的马车用来安放棺木外,另外的两辆都是用来给女眷与病体初愈的君明月休息的,不过,君明月坚持与他们一同骑马,马车反而空了下来。 亦因如此,一路上,造就了流芳与君明月不少交谈的机会,君明月偶尔问起他的童年经历,师承,流芳故然有难言之隐,但亦挑了不少小时候的趣事,与恩师相处的经历说出来。 君明月听了,往往凝眸沉吟,即使人在身旁,心思亦像已经飘去遥遥远方,起初,流芳还以为是自己言语之间有不得体的地方令他不悦,但是,不到一天,他又会策马走近,再次探听。 流芳自然跃雀不已,只觉每次与他交谈,就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一分,恨不得将所有往事一股脑地倾倒出来,那叫阿遥的少女却好像对他俩的亲近看不过眼,经常噘着唇在旁边疯言疯语,幸好,两人都是极有涵养的人,全都一笑置之,如是者几次,阿遥也自感没趣,一见他俩走近,就重哼一声,远远走开。 倒是东方红日不知恁地总是脸色深沉,每次夜宿,都搂着身边美婢走进马车内饮酒作乐,传出的嘻笑声,叫人脸红耳赤,不过,“春风骄马楼”的人好像皆见怪不怪,连君明月亦是平常置之。 早上,与君明月的对话也止于“好”,“很好”,“就照你的意思”几句说话,与君明月病卧时夜夜嘘寒问暖的情景差得远了。 旁观多日,流芳终于忍不住问君明月原因,当时君明月轻轻垂头,定定凝视指尖,好半晌后才幽幽地答他一句。“因为我的病好了……” 不算是答案的答案令流芳怔忡,说不出话来。 其时正是子时,天上月亮的银光洒地,轻薄的衣袖,修洁的肌肤在明月映照下全都透明起来,只有君明月的心思依然朦胧地藏在影子之内,在流芳眼中,他是那么地飘逸出尘,亦是那么地深邃难解。 答案反而带来更深的疑惑,这是流芳事先所料想不到的。眸光流眄,君明月看着流芳锁眉思索的俊脸,轻轻地搧动如扇的密睫,即使流芳想一生也不会明白…… 第19页 这不是聪明与否的问题,只因他们根本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人,日哥与他在权与情之间所产生的矛盾,又怎是流芳的敦厚所能明白的? 抬头仰天,缓缓闭上眼帘,用细致的肌肤感受明月清冷的光辉,比起阴晴圆缺的无情月亮,他始终酷爱早上烈阳的光辉,只有那火红得叫人昏眩的热力,才可以温暖他总是沈淀在寒潭里的身心。 第8章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当看着宏伟的少室山门时,流芳心中有这种想法。 在知客僧迎接前,他重新戴上黑纱蓑笠,多天没有戴上,一时间他感到不太习惯,不时用手拉动,不习惯尚在其次,他最担心的是会被君明月予以侧目,幸好,君明月看了只是微微一笑,体贴地说。“太阳的确太烈了。” 东方红日的鹰目随意掠过,冷嘲。“见不得人的家伙。” 在黑纱掩盖下的脸孔霎时发红,流芳感到难堪,但亦不得不佩服他的率性自我,挂在他俊脸上飞扬的霸气,是普通人穷一生亦无法模仿得了的。 沉吟间,众人已纷纷落马,在知客僧的带领下往山上走去,一路走去,但见昔日香客往来的路上全是和他们一样被知客僧引领上山的武林人士。 及至山上,大广场上已挤满英雄豪杰,他们在花岗石的平坦广场外围成一圈,顶着正午火红的太阳等候武林大会开始。 在广场内八个方位上各安了坐椅,东方红日一行人在知客僧的引领下于正南方入座,旁边是峨嵋,崆峒,斜对面是武当,武当左右是昆仑,华山,另外的两方供其它帮派,与在江湖上有身份地位的人入座。 眼看“春风骄马楼”的人马到齐,除了武当派了人过来问候外,几派掌门都只是鼻孔仰天地睨了一眼,并没过来交谈。 “春风骄马楼”上下,大都出身绿林,楼主东方红日亦非名门子弟,正道人士自居为名门正派而不屑与之往来,凌厉鹰眼掠过一张张自以为是的脸孔,东方红日只从喉间发出冷冷嗤笑,很快……很快他们就会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英伟的脸上浮起嗜血的笑容,充满力量的手臂在不知不觉间绷紧,战斗的气息弥漫每道血脉,这才是他要的! 避他挥洒的是汗,是血,与有能力的人一拚生死,成者为王!连佩在腰间的红日剑,亦感到主人的激越而发出兴奋的抖动。 坐在他旁边的君明月,用他永远带着忧郁色彩的眸子环顾广场,心中的想法并不似东方红日的乐观。 峨嵋掌门师太是女流之辈,性情温和,应该不会对武林盟之位有兴趣,武当现任掌门无尘道人与他仙逝的外祖父是八拜之交,事前早已答应了他的请求不会争夺武林盟主之位,是次亦只派了门下弟子前来。 只是崆峒,昆仑,华山的掌门都到齐了,虽说近年他们的派系凋零,论单打独斗,除少林外,难以找到日哥的对手,但是,在车轮战下,又有谁可担保日哥可毫发无伤地将武林盟主之位夺下? 敛下眼帘,看着指头,指甲修剪得尖尖的,十分整齐,甲片如幼沙上雪白的贝壳,反射出一层柔和亮光。 就如同修剪得完美的指甲,他喜欢完美的一切,所以,每做一件事之前,他都会先想出最周详的计划,以期待一个最完美的结果。 旁人称他为“算无遗留”,理由亦不过如此……抬起眼角,向站在右方的司马兄弟打个眼色。 看着两人领会地点头转身去准备,君明月轻轻叹气,为了今天的武林大会,他准备的必会令每个有意争夺武林盟主宝座的人胆战心惊,但亦会令日哥震怒不已……所谓完美,知易行难,天下间,又有谁可以真正做到? 苦笑着在心中反问的同时,深黑的瞳孔重新放到东方红日身上,他正在与一众江湖无帮无派的豪杰,朗朗谈天。 虽然未能所谓的名门交往,不过,东方红日在江湖上亦结交了不少朋友──付不出饭钱的落泊英杰,不明一文依然上青楼穷风流的儒侠,得罪官宦的鲁汉子。 君明月曾经计算过,东方红日一个月的用度约二千两,其中他自己花费的不过三,四百两,其它的全都用了在这些人身上,亦因如此,将他疏财豪迈,义薄云天之名渐渐传开。 凝神,看着不厌其烦与众人高谈阔论的东方红日棱角分明的侧脸,发出会心微笑,十多年心血打造一个英雄,至今终于得见成果的轮廓。 坐在他身后的流芳,亦在凝神细看,不过,他看的当然不是东方红日,目光所及乃是守在广场上手持长棍的少林武僧,乃是古朴素雅的一砖一瓦。 在少林寺内,就连吸纳的空气亦与山下的有所不同,流芳此刻的心情如同归家的游子,高兴而又紧张。 即使知道在蓑笠掩盖下没有人会看得到他的脸孔,头依然不自觉地垂低,但又不时抬起,偷看四周的人事。 眼角一抬,正好看见一群僧侣从寺内步出,流芳一眼就认出走出来的全是少林寺内辈份较高的僧人,最后步出的更是戒律院首座慧能禅师,与罗汉堂首座慧性禅师。 两位都是当今少林方丈的师弟,瘦骨嶙峋的慧能,与黝黑矮小的慧性,同时走到广场中心,合十躬身。 “各位武林同道今日赏光莅临少林,令敝寺蓬荜生辉,贫僧代少林在此道谢。”慧能看上去虽然瘦骨嶙峋,但是几句说话,中气十足,将满场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在肃静的气氛中,慧能陆续说了几句客套话,忽听一把稚女敕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说话。“为什么少林方丈不出来?看不起我们吗?”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同时向发声的“春风骄马楼”一行人所在的方向看去,尤其是少林众僧面上更含着难掩的不满。 放声的正是一直黏着流芳的阿遥,少林寺不准女眷进入,流芳本来要她留下山下的,只是她死缠烂打,换上男装,硬是要跟着上来。 苞上来都不紧要,还要当着群雄面前胡言乱语!流芳重重地叹气,轻移脚步,挡在她身前,抱拳,压着嗓子说。“舍弟年少无知,请各位高僧恕罪!” 少林方丈闭关潜修佛法,近十年从来不见外人,是江湖中人所皆知的事,但是他德高望重之名,并未因此稍减,阿遥无知下出言无礼,自然惹群众怒目,幸而流芳立时朝他点头,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群雄上,缓缓说。 “敝寺方丈多年来潜修佛法,早已不理世事,不过,难得今天是二十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他很快就会出来,与各位见面,在方丈师兄现身之前,贫僧与捻性师弟将会暂时主持武林大会,再次选出一位有能之士,接掌盟主之位。” “就不知这个“选”字,是什么意思呢?”说话的是华山掌门童甘泉,一个长相清隽,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 慧能尚未回答,已有好事之人抢先叫道。“盟主之位只有一个,天下英雄何止上千,咱们都是刀口舐血的人,难道要舞文弄墨吗?自然是比武称雄。” 他的声音一落,人群间就不免喧哗起来,自二十五年前,少林方丈慧德神僧在武林大会中夺魁,武林盟主之位一直由其居之,老一辈的表现尚且比较平静,年轻的武林新贵,都在兴奋地磨拳擦掌,准备随时拚个你死我活。 慧能与其师弟慧性低头商议几句,再抬起头来。“既然如此各位都同意,那就照二十五年前的方式,比武定胜负!” 第20页 传令之下,大队武僧立时由寺内走出,合力清理出一片更大的空地,在激烈的喝采声中,身为主人家的少林首先派出一名武僧叫阵。 一开始都是比较低层次的比试,各门派的高手都尚未出手,直至三十余阵后,有名气的高手才陆续出场,再过十余阵,场上的已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昆仑派大弟子林山岳一式卧虎当门将对手踢翻后,朝着“春风骄马楼”所在的方向大吼。 “东方楼主,请下场指教!” “放肆!”身为东方红日的部下之一,“色使”风四娘柳眉倒竖,足尖一蹬,第一时间抽出腰间丝索跃了出去。 她身形刚动,君明月的眉心就颦了起来,果然,林山岳立时就指着风四娘大笑。“东方楼主风流是人所皆知,但是,想不到堂堂“春风骄马楼”楼主居然要倚仗女流之辈保护!” 他的身份辈份远远逊于东方红日,他的挑战,东方红日大有理由不予理会,只是,看着场上高手往来过招,他其实早已跃跃欲试,加上林山岳言语中的无礼挑衅,引得他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从座位中缓缓起身。 君明月伸手,轻轻拉着他的衣角,劝道。“杀鸡焉用牛刀?”偏头,东方红日英伟深刻的脸孔上灿起明亮笑意。“我只是出去活动筋骨而已。” 靶到到他声音下隐藏着的战意,君明月只得松开指头,目送他走出去。 摆手,着风四娘退下,东方红日负手站在场中,他今日穿上一件绣金黑袍,配上健壮的身形,只是随意屹立,就如鹤立鸡群。 不少旁观者都忍不住暗暗喝采,但是,只怕没有任何人的感觉比在场上与他面对面的林山岳更加深刻,无形压力由东方红日身上透出,在林山岳眼中,负手站立笑着的东方红日就如一座巨山,要向他压将下去。 斜眼看着地上的石纹,东方红日淡淡地问。“刚才你说我要倚仗女流之辈保护,是吗?” 自他唇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可怕的压力,林山岳双腿亦不受控制地打战,心中害怕之极,但是当着千百英雄面前,当着身后恩师面前又焉容退缩,只得硬着头皮反问。“……是……是又如何?” 看着他发青的脸孔,东方红日笑了。“没什么,一条命而已!”伴随轻松的声音响起一声清越剑鸣,动听得令每个人的耳朵一动,只是这声剑鸣在林山岳耳中却无异于丧钟。 在场的上千人只听到剑鸣回响,只看见林山岳沉山坐马,如临大敌,但是,接下来的却都看不清楚了,只因场中一抹金光乍现,夺目如阳,在强光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睁不开来,待光芒过后,场中只余下一个悠然伫立的东方红日,与一具躺在地上的躯体。 四周倏地鸦雀无声,林山岳是昆仑派有名的好手,谁都不敢相信不过一招,他就已惨败于东方红日剑下。 昆仑派掌门李隆脸色发青,从门徒手上接过佩刀,猛地站起来。“请东方楼主指教!” 看着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的昆仑掌门李隆,安坐位子上的君明月摇摇头,这就是他最担心的情况,徒弟输了师父走出来报仇,师父被打败了门人涌出来拚命,门人死光了,别派又出来挑战,这样没完没了,要到什么时间才可以了结? 场上的杀气令人窒息,就在众人以为大战一触即发的时间,君明月轻启薄唇,念道。“绿丛星眸一笑,红颜胜花销魂。” 不轻不重的嗓音,在内力催动下响彻广场,他突然吟诗,无人不感到莫名其妙,只有昆仑掌门李隆立即瞪大眼睛,似乎连站在他面前的东方红日都忘记了,骇然地看着君明月。 连东方红日亦不知道他突然作声,打的是什么主意,压眉凝视。在万众瞩目之下,君明月站起来,走出场中,微一弯身行礼后,朗声向李隆问。“不知道李掌门的弟媳有否随昆仑派而来?” 这一问,李隆拿刀的手立时颤抖不已,君明月看着他,溞x鴵u摇头。“在下差点忘了,李掌门的师弟突然“暴病离世”,她应该留在昆仑守丧吧?说起令师弟,他到底是因为喝了一碗甜汤,还是鱼汤所以发病的呢?在下都记不清了,李半门应该知道吧?” 说到“暴病离世”四个字时,君明月的向来平和动人的音调微妙地高扬,咬牙聆听的李隆听到这儿,倏忽举起手上大刀,如狼扑虎地向君明月扑去。 一直留意着的东方红日,首先飞身拦阻,李隆一言不发举刀便砍,君明月扬起右手,守在他身旁的司马俊已当先跃了出去,助东方红日制伏李隆。 “可怜她今年才双十年华,貌美如花,不过,只要有李掌门悉心照料,她应该会过得很好吧!”君明月边向后退,边轻声言语,如露水的清脆嗓子引来更猛烈的扑击,只要一有机会,李隆即如疯若狂地向君明月扑去。 因为不是正式比武,东方红日并未拔剑,只是以拳脚对拆,至司马俊跃出后更立即退开。 众人听君明月几句暧昧不清的说话,便引得李隆发起狂来,都不禁疑惑,但有心思灵巧者,已隐隐猜到几分,属于昆仑派的座位上刷刷地站起了三个白发老者。 他们走出场中,却不先助自己的掌门,反而直直走到君明月面前,道。“君明月,刚才的事你说得清楚一点!有没有证据?别随便诬蔑我派掌门!” 三人都是昆仑长老,论名声,辈份更在昆仑掌门之上,君明月抱拳行礼后,用手指绕着散落于肩头的青丝,淡淡地说。“这些丑事君某实在说不出口,我看几位长老都是去问你们的李掌门吧!至于证据……那位昆仑师弟的尸骨方下丧不久,只要你们回去用银针在他喉下三分一刺,他的死因自然大白。” 他言之凿凿,三人一时都拿不定主意,要他们就这样相信自己的掌门竟然为杀害同门,是绝不愿意,只是……转身,看着越斗越狠的李隆,三人的白花花的老眉都压了下去,李隆的反应,除了心中有愧,要杀人灭口外,实在再无解释。 不可以再让他在此出丑了!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固然重要,但也不及清理门户要紧,而且再在这儿闹下去,天下英雄都会怀疑,还是先带他回山再审问吧! 三人不约而同地下了同样的决定,打个眼色,同时蹬起身子,咧溉顼l,连点李隆身上十几个大穴。 李隆与司马俊交手,本来占了上风,只是想不到己派长老会突然出手偷袭,措手不及之下,被点中数个要穴,跪倒地上。 三位长老扬手,昆仑派中立刻有几名弟子走出来,扶起,李隆咬紧牙关白了他们一眼,吓得他们停下手后,瞪着君明月说。“君明月,我有说话要问你!” 君明月应声走前,一直到他身前半步才停下来,弯腰倾听。李隆将咬紧的牙松开,用犹疑的声音问。“那首诗是我和……她在后山初见时作的,你怎会知道?” 君明月没有答话,只是低垂密睫沉默地看着他,深黑的瞳仁内闪着不屑,嘲笑与怜悯。 直到李隆被带走,背影消失好一会儿后,才张开唇瓣,用低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到的声音说。“一个可以与人私通,毒害亲夫的女人,又怎可以相信?” 即使他将真相说出来,只怕李隆都不会相信,要令他身败名裂,所用的只不过是一箱珠宝,一幢在京城的大屋,与一个比他要年轻英俊很多的男人。 第21页 闹出了这等丑事,昆仑派几名长老向少林慧能,慧性禅师致歉后,即众率而去,广场上立时空出了四十多个座位,其它门派的人看了心中都唏嘘不已,只怕昆仑将有一次大革新了。 平白少了一个竞争者,东方红日的脸色反而沉下来,适才因战而生的兴奋飞扬全都消失了,不吭一声地瞪着身侧的君明月。 如箭的目光刺得他很痛,但是君明月依然挺直腰,脸无表情地迎向刚走出来的崆峒掌门金铁男。 崆峒掌门金铁男是个北方人,生得肩阔膀粗,提着一双铁搥,声音大如铜铁。“接战的是东方红日吧?难不成你想代他应战?” “当然不是!只是君某久仰崆峒掌门威名,有一份礼物要奉上。”君明月微笑,呼啸一声,司马逸捧着一个木盒从人群中走出来。 在肚子里纳闷着接过,打开,一只生满红锈的马蹄铁与一个残破不全的布偶入眼,令他浑身剧震,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他永远都忘记不了……三十年前,他只不过是乡下一家打铁铺的学徒,老板是个刻薄的大胖子,三天两头他都在捱打捱饿。 在十一那年中秋节的晚上,老板饮醉酒,又将他打了一顿,而且还把他用微薄的工钱买的半个月饼踩碎了,在愤怒和饥饿的催化下,他爆发了,抄起新打的马蹄铁从背后将老板打死,当时他被愤怒蒙蔽了双眼,不单止杀了老板,还将他的八岁大的女儿…… 之后,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将老板的家财搜掠一空,带着钱投奔崆峒,当时的崆峒掌门收了他为入室弟子,之后他就一帆风顺,更成为了崆峒掌门。 但是,多年以来他都没有忘记,正确地说应该是他忘记不了,当他疯了似地将马蹄铁挥下时小女孩的表情,当时在她手上,就是抱着一个布女圭女圭,不自觉地松开手上的铁搥,发颤的右手拿起布女圭女圭,破旧的布料上有着发黑的污痕,鼻尖好像还嗅到一点铁锈的味道。 对杀死老板的事他从不后悔,只是几十年来,夜夜梦回都是女孩痛苦挣扎的脸孔,那是他穷一生亦没办法弥补,不可能遗忘的错。 抬头,看着表情平静地仰望天空的君明月,一丝风吹过,身后发凉,他才察觉自己早已汗流浃背。 如绑沉雷的双足悄悄伸出,足尖挑起掉在地上的铁搥,紧紧盯着君明月,在心中小心地冲量一击即杀的可能性。 君明月一动不动,尖巧的下巴轻仰,几缕青丝落在额前,弯眉下一双黑眸,神光飘渺,落在遥远天边。 看上去他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但是,金铁男的掌心紧了又紧,始终是不敢妄动,君明月既外号“算无遗漏”,他的阴谋策划又怎会如此简单?他现在看上去确是毫无防范,不过,谁知道一出手后,又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昆仑的李隆就是前车之鉴! 难得君明月掌握了他的阴私,却不直接揭穿必有所求,何不先听听他的目的,再行决断? 金铁男表面上虽是粗手粗脚的大汉,其实心思却灵巧不过,是已当日才能以卑下的出身得崆峒前掌门收为入室弟子,在心中暗暗警惕,反复推敲后,他沉着脸将木盒合上。 “你想怎样?” 闻言,君明月偏起螓首,眸子向广场旁边空下来的座位盼了一眼,接着,摇摇头,金铁男垂下眼皮,想了片刻,一咬牙,抱拳对他说。“君副楼主好本事,将几十年前的旧事都出来了!俺甘拜下风!什么武林盟主,俺不争了!” 如同他的说话,他的举动亦十分干净利落,立即转身就走。君明月松一口气,放开暗暗绷紧的手脚,金铁男爽快得出乎他意料之外,不失为一个好汉。 看着他垂下肩头的背影,踌躇半晌,君明月叫住他。“金掌门请留步!”金铁男应声转身,满脸戒备之色。 眸光凝顿,好一会,薄唇才缓缓地张开来。“那个女孩没死去,她就住在当年的打铁铺里。” “当真?”金铁男猛地走前两步,高扬的声音中的惊喜,令君明月知道自己做对了。 一见君明月点头,金铁男兴奋地仰天大吼,连门下也不招呼一声,便向山下飞奔而。 两人交谈时都将声音压低,群雄见金铁男接过木盒,听了几句细语,便吓得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跑去,都不免惊骇,纷纷扯着旁边的同伴窃窃私语,无不道君明月手段厉害。 目送金铁男走远,君明月心中稍感松慰,自己总算是做了件好事,金铁男虽失去成为武林盟主的机会,却得到了一个弥补错误的可能。 第9章 “君副楼主果然厉害,直到此时,在下才知道何谓“杯酒释兵权”。”身前响起清脆的拍手声,君明月抬头,在他身前十步的是华山掌门童甘泉。 童甘泉今年四十五岁,不过他保养得很好,光滑的肌肤配上清俊的五官,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长衫,踱步而出,风范儒雅。 “就不知道君副楼主准备了什么来招呼在下?” 随着他的走近,君明月退后两步,保持距离后,淡淡地说。“童掌门说笑了。” 童甘泉假装惊讶地张开嘴,耸耸肩。“哦?没有吗?那就是要明刀明枪地交手了,只是贵楼楼主似乎对在下不感兴趣,是否由君副楼主代为出手?” 乍闻此言,君明月霍然转身,才发现东方红日已不再与他并肩而立,而回到他的座位坐下。 虽是意料中事,但是在一瞬间,他依然感到自己的身体由指尖开始发起冷来,他们曾经站在最近的地方,不过,每次当他睁大双眼的时候,又会发现日哥原来离他那么地远,即使拚命伸长双手亦无法抓得住他半片衣角。 即使心中再痛,在这一刻亦绝不容他露出半分软弱之色,君明月合力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眸子已如两颗浸在冰水里的明月,清明冷静。 “君副楼主打算出手了吗?”童甘泉只道他要出手了,暗暗戒备,君明月神态冷静地回答。“君某的粗浅功夫,怎敢在童掌门面前献丑?” “君副楼主的绝学“明月追魂指”,怎能说是粗浅功夫?君副楼主太谦虚了。” 对童甘泉的约战,君明月始终但笑不语,流眄睿智的明眸在对方修长的身躯上下扫视。 为了助日哥将武林盟主之位夺下来,他对每个参加武林大会的人都可说是了如指掌,童甘泉,西安富户之子,自幼拜入华山门下,资质卓越,武功超越同侪,十六岁迎娶华山掌门的掌上明珠,六年后继掌门之位,待人友爱,处事公正侠义,与妻子育有一女,夫妻结发二十九年,依然恩爱如昔。 君明月边想,边难掩可惜地轻晃青丝,正大光明得连风流债都找不出一笔!与之前的所谓名门正派中人相比,眼前清隽文雅的童甘泉简直堪称圣人! 本来他一直都想不到应该用什么方法令童甘泉屈服,幸好……姣美的唇角勾起在脸上灿盟一朵如花笑意,幸运到底眷顾他。 “君某听闻童掌门最近不见了某件重要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 “哦?”童甘泉惊喜地瞪大眼,接着,凛然起来。“她在你手上?” “童掌门请放心,令千金今次随我一行人而来,现在就在那儿!”随着由绢袖飞扬,洁白的指尖一指,锐利的目光向“春风骄马楼”一行人向在的方向扫去。 ※※※※※※※※ “流芳……我们快走吧……流芳……” 第22页 从童甘泉出现,阿遥便拚命地摇着流芳的衣袖,想拉着他一同离去,可惜,流芳连眼角也没有看她一眼,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于坐在前方的东方红日身上。 随日光推移,天上泛起云霞,昏黄的夕阳晖映在东方红日深刻的五官上,倒照出来的不再是如日方中的勃发英气,而是沉沉死寂。 本是沸腾的热血完全冷却,战意尽成颓然,只有拳在椅柄上握得死紧,突然,他发觉东方红日很可怜──一个霸气冲霄的强者,想的不过是一战而已。 在黑纱掩盖下的朗朗明目,来回于伫立场的君明月与僵硬地坐着的东方红日身上,流芳长长地叹息一声,看着他俩的分歧之大,他本来应该高兴,不过…… 抬头,眨也不眨地看着场中的君明月,衣摆翩翩,弱不胜衣,又有谁可以猜得到,这样的一个清清如月下谪仙的男子,竟……竟如此擅权谋之术?不欲污蔑,流芳尽量选择了一个比较含蓄的形容词。 叫了多次他依然不瞅不睬,阿遥气得跺跺脚,弯,悄悄地绕到后方离开,可惜,场中君明月的一指,已经暴露了她的所在,童甘泉展开轻功,身如迅雷,捉住她的右手将她整个人揪起来,接着,几个起落又回到君明月面前。 阿遥迎着他缩着起肩膀,撒娇似地轻唤一声。“爹……” 白了她一眼,童甘泉抱拳向君明月躬身道谢,神态客气。“少女顽劣,不知道一路上有否为君副楼主添麻烦?”见女儿娇憨一如往昔,身上没穿没破地站在“春风骄马楼”中人身边,就知道她是受了君明月照顾了。 “麻烦也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令千金刺杀东方楼主不遂,令他受了点小伤而已。” 他说得云淡风轻,童甘泉的俊脸却立时白了一片。 天大的一份人情!江湖中人最忌行刺偷袭,何况对象还是东方红日这个一楼之主,阿遥出手刺杀,他们竟然饶她一命,这份人情要用什么代价才可以偿还? 童甘泉只道他是看在自己这个华山掌门份上放过了阿遥,却不知道救命恩人其实是一个见义勇为的流芳。 正当他思潮起伏,烦恼不定之时,君明月亦在暗暗庆幸当天答应了流芳的要求,央求东方红日放过少女。 天知道当他查得少女原来是童甘泉的独生女时,心里有多高兴!扬首带笑,凝视着正与女儿交谈的文雅男子,这份人情,他是欠定的了! “阿遥,你当真伤了东方红日?”童甘泉压低声音向阿遥问话,虽然听君明月说了,但是不听女儿亲口说出来,他实在无法置信,阿遥虽然任性,但是就凭她的三脚猫功夫,怎伤得了东方红日? 阿遥正想狡辩几句,但见父亲的脸色凝重,只得点头承认,同时也不忘为自己辩解。“人家不是有意的……是他自己呆呆的站着,我才会伤了他。” 不用再听下去,童甘泉已知君明月所言非虚,抬头,看着那道身穿轻薄绢衣的秀逸身形,他一时无言。 阿遥伤了东方红日,“春风骄马楼”的人,他们不但没有处置她,反而以德报怨地将她平平安安地带到少林寺,无条件地交还予他。 即使知道君明月此举背后另有用意,童甘泉依然不得不心生感激。 “君副楼主宽宏,在下谢过!”他不是一般江湖莽汉,而是饱读诗书的一派之主,既知自己的女儿理亏在先,人家不计前嫌在后,这个大恩断不是随便一声“谢谢”可以抵消的。 君明月本来可以用阿遥的安危威胁他退出盟主之争,君明月不这么做,反而毫无条件地将她交出来,目的就是要他受了这个恩惠,自动放弃争夺武林盟主之位。 当然,他可以坚持出手,只是事后却未免落人话柄,忘恩负义这个罪名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了,而且,即使他坚持出手,亦没有必胜的把握,君明月的指,东方红日的剑,都不是说笑的,若然败阵……看着女儿秀美娇气的脸庞,叹气,当下也不再多言,携起她的手向华山派座位的方向走回去。 阿遥挣扎几下,都挣不开他铁铸般的指掌,只得不情不愿地喝着他走,眼眸恋恋不舍地看向远远站立的流芳,可惜蓑笠将他的脸孔完全藏起来,她甚至乎没办法见到他的眼神有否停留在自己身上。 终于打发了童甘泉,君明月难掩高兴,皎洁的肌肤在斜阳下蒙上淡淡光华,缓缓踱步到东方红日面前,压下声音。“楼主。” 东方红日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自己再次起来到场中。锐利的嘴角勾起,在英伟无俦的脸庞上展现一抹冷笑,曾经沸腾的战意早已冷却,现在却要他重回战场?未免可笑! “楼主……”君明月叫了第二声,清脆如水滴的嗓子压得很低,带着娓娓的恳求之意。东方红日抬起头来,脸无表情地迎着那双沉郁着墨的眸子,君明月亦毫不退避地看着他蕴酿着无穷风暴的鹰目,半晌后,东方红日终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 花冈石广场上,手按剑柄,挺拔伫立,就如一块千年盘石,沉沉死气由他身上渗出,令人的心头窒碍。 一时间,四下沉寂,千百群雄,竟无一人敢出来挑战,除了是东方红日剑中无敌手的威名之盛外,更是君明月刚才谈笑间退三派掌门所做成的极大震撼,人在江湖多少都干过见不得人的丑事,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李隆! 群众不约而同地忌惮不安,眼看斜阳将尽,始终无一人扬声宣战,少林慧能,慧性两位禅师相议片刻,慧性一脸兴奋地掖起袈裟。 慧性是罗汉堂首座,虽然修佛多年,但是嗜武如狂之心,不逊江湖中人,他的足尖一踏出,正中君明月下怀。 坐在木椅上,姣美的唇轻轻勾起,如月的美丽脸孔上泛起一抹冰清冷笑,心忖:来得好!正有一笔帐要向你们少林寺算。 指头细细模弄细白脖子上挂着的“宝日明珠”,唇瓣张开,一个消脆的音节正要吐出,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神情憔悴,留有两撇胡子的中年男子,笔直地走到君明月身前。 “谁?”司马俊,司马逸忙不迭上前挡格,男子默不作声,在君明月身前跪下,重重地叩起头来。 “六通先生……何必呢?”垂首,君明月幽幽地叹口气,顾盼眼波之中带着淡淡的怜悯,他知道,六通先生是在求他别将他曾经盗宝的事说出来,以免败坏少林的名声。 为了师门荣辱,不惜当众跪求,六通先生可算是个难得的好汉,如果是平日,他说不定会成全他,只是,在这一刻,他没有改变主意。 尽避六通先生将头叩得霹雳啪嘞,尽避浅灰色的花冈石上渐渐印着血迹,在脸上,地上扩散开的鲜艳,惨烈得叫人不忍目睹,君明月的神情依然幽远清冷,姣洁如月的脸上甚至找不出半丝波纹──为了日哥,他的心可以比冰更冷。 相对于他的淡漠,首先忍不住的是热血的流芳,他走前,弯腰,双手用力按着六通先生的肩头,不容他再叩下去。 六通先生却不领情,拚命挣扎着继续叩头,他的古怪举动惊动了很多人,其中反应最大的自然是他在少林寺中的尊长,同门。 他是少林的俗家弟子,正要向东方红日动手的慧性,就是他的授业恩师,见了他的举动,立刻压着老眉,高声问。“六通,你干什么?为什么要向他叩头?六通……” 第23页 君明月早已下定决心,要一切依他本来的计划发展,薄唇张开,正要将一切托盘而出之际,一直默不作声的东方红日倏然铁青着脸,寒声向慧性骂道。“老匹夫!要打就打,说什么废话!” 说罢,猛地拔剑出鞘,向慧性砍杀而去,慧性虽然是和尚,但是在少林寺中位高权重,何曾被人当面责骂?当下亦气得两袖鼓风,运起铁拳,气冲冲地朝他的剑锋迎去。 大战因东方红日一骂而起,但是,场中人虽众多,却只有君明月听得明明白白,他口中骂的是慧性,其实,要闭嘴的却是自己。 本来泛着明月光辉的脸孔,倏然苍白,唇张了又张,最后紧紧合上。心中不无怨怼,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他…… 突如其来的委屈怨怼,令总是充满忧郁,颜色比墨还要深的美丽眸子,倏地泛起蒙蒙雾气,浓密的睫扇眨动不已,方能勉强搧走伤感,即使如此,流转波光依然紧紧追随着场中的战况。 再大的裂缝,再多的阻碍,也无法改变他对场中人的着紧,关心。 慧性禅师已年逾半百,身材矮小,但是,几十年功力惊人,擂起拳头,将一套“伏虎罗汉拳”打得虎虎生威,铁拳过处,无论搥,擂,旋,每一下都带起一阵狂风,千钧之力,拳势霹雳雷霆,先声夺人。 反之东方红日却显得无精打采,耀目如阳的红日剑,此刻光芒黯然,霸道狂放的“烈阳剑诀”,这时神威尽敛,炯炯鹰目低垂,耷拉着眼皮,没气没力地挥舞着剑柄。 虽然每一剑依然精准地挡在慧性的铁拳之前,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正落于下风,群雄无不惊叹慧性禅师的少林神功,只有君明月心知肚明,东方红日并不是能力不足,而是根本没有心情对敌。 经过刚才的事,日哥心里不舒服,是已无心战斗,处处屈居下风,不过,若要论真正武学造诣,慧性禅师尚且不是他祖传的“烈阳剑诀”的对手,待百招过后,百哥的精神集中起来,激起斗心,慧性非败不可。 在脑海中小心地审度情势,镶在姣美脸孔上的月漾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场中每个变化,淡红的唇瓣勾着的是充满信心的弧度,就在众人以为东方红日必败之时,在千百群雄之中,能够与他拥有同样透彻思维的可能只有用蓑笠罩顶的流芳一人。 鼻肉匀称的手在身侧紧紧捏起,在少林僧众皆为慧性师叔的狂猛攻势露出洋洋喜色之际,唯有他绝对清醒,即使不去看挂在君明月脸上堪称绝美的浅笑,单凭他的武学智慧,他亦明白继续打下去,胜利的将会是谁。 东方红日的绝世剑法,他虽未曾亲身领会,但多日以来在路途中的相处,由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霸气却令他印象深刻。 现在,慧性师叔已经倾尽了他毕身最强的拳法,却未能真正伤及东方红日,待东方红日真正反扑时,他又能如何对付? 闻名天下的“红日剑”现在虽然光芒黯淡,只是众人都忘记了一件事,宝剑杀人,靠的不是万丈光芒,而是无匹锋利──剑虽无光,亦可杀人! 流芳捏紧的拳头,指骨全都发白了,他恨不得立即冲出去,阻止场中的对战,可惜他已经失去了资格。 垂首,看着坐在身侧姣美如月的人儿,这就是为了接近他,所负出的代价……可惜,即使接近了他的身边,他的心依然如天上的月亮,遥不可及,流芳无奈苦笑的同时,场中的对战已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慧性越打越勇,无可避免地身受重拳的东方红日,亦在痛楚的激励之下渐渐动怒。 “死秃驴!”但听他沉声在嘴边骂了一声,沉腰运气,握剑的手腕急转,同时划出四朵菱形剑花,将来势汹汹的慧性迫退,接着,步法起伏,剑如流水波涛,或刺,或削,每剑极尽奇诡,制敌于己。 眼看慧性被迫得节节败退,怒气稍稍得以宣泄的东方红日再次意兴阑珊起来。如此无聊的战斗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数之不尽的敌人,令人热血翻腾的强者,而不是经过精心计算下得到的必然胜利。 大感厌烦不已的时候,慧性突然在他面前露出一个破绽,东方红日鹰眼一扫,剑尖立时钻了进去。 原来慧性被迫近,优势尽失,心焦如焚下,拳法不由狂乱起来,东方红日瞄准机会,左脚上步,剑势杀入中路,慧性狼狈急退,左臂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东方红日想不想,反手拉开,抡剑便斩! “啊啊啊啊──!”惨叫声直插九霄云外,热血扑头扑脸,反而激发起东方红日沈寂已久的杀意,誓要更进一步,斩剑从上往下,大开大合,慧性身负重创,欲走不能。 “红日剑”发出锐不可当的凌厉剑气,就在众人以为慧性老命必休之时,一条人影倏然在东方红日背后出现,手掌亦无声无息地搭在他的肩头上。 “阿弥陀佛!” “谁?”杀性正盛的东方红日立即清醒过来,察觉背后已毫无防准地呈现在另一个人面前,刻不容缓地奋起内劲,意欲将其震,但对方只是柔掌一按,他的浑身劲力已无从而发,刹时汗流浃背。 微感慌乱之际,君明月动听的嗓音,从空气中隐约传来,如丝般钻入耳中。“日哥,在你身后的是当今少林方丈慧德神僧。” 得君明月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加以提醒,东方红日冷静下来,脑筋一转,已想到对付的方法。他不转过头去,亦不再发劲逼退身后人,反而举起宝剑,向抱肩倒地的慧性疾砍下去。 他突然狠下杀手,来者大感诧异,慌忙从后出掌,拍向他握剑的右手,以相救慧性,此举正中东方红日下怀,但听他冷笑两声,拧腰,脚步交错,壮硕的身子急旋两圈,利落地远远逸去。 眼目他眨眼间就月兑离了自己的掌控范围,慧德神僧亦不免在心中叫好。 “阿弥陀佛,施主就是近年被誉为江湖新一代高手的“春风骄马红日剑”东方红日?” 月兑离险境的东方红日顺着声音看去,扶着慧性禅师伫立的果是一名身披袈裟,手执禅杖的老僧。 傲然点头,东方红日反问。“你就是慧德神僧?” 慧德神僧亦颔首,他的身材清削,五官整齐,从脸上的皱纹看去,年龄已然不轻,九个香痕戒点下两道白眉低垂,双眼深黑如墨,法相慈悲。 这就是二十五年前已经威震江湖,身为武林盟主,德高望重的少林神僧!看着他,东方红日心中一阵激越,只要打败他,天下武林就可尽遍手中! 不过,与此同时,他心中又另有疑惑,眼前老僧隐隐带给他一种熟识的感觉,特别是那双眼睛,同样地深黑抑郁,了然世情,只是多了一份随年月累积的慈祥佛法。 浓眉轻压,锐利鹰目忍不住向旁扫去,不远处,一身月白绢衣的君明月已经站了起来,在夕阳余晖之下,东方红日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正紧紧地绞住衣摆,轻轻抖动。 溢于肢体上的反应令东方红日的疑惑更深,虽然未听君明月正式提起,但是他亦隐约知道,君明月在少林中有一个大仇人,这次前来,除要助他夺下武林盟主之位外,更要解决那段仇怨,难道……慧德神僧就是明月的仇人? 精明的眼神再次落在慧德神僧身上,他正在为断臂的慧性点穴止血,并着其它僧人出来,将他扶走。 第24页 慧德神僧摇头叹息。“东方施主剑法通神,不过,出手未免太狠!” “他既有胆量与我对战,自然要承担后果。”东方红日持剑傲立,满脸狂放自信,勾起的唇角更带有挑衅之意,慧德神僧亦有一战之意,正要答话,眼角意外地瞟得一条熟悉的身影。 “阿弥陀佛。”佛号一扬,僧鞋已经踏空而起,袈裟飘动,落在一众“春风骄马楼”楼众之中。 东方红日大惊,慌忙赶上,身如迅雷地将垂首发呆的君明月扯到身后,谁料,慧德神僧连眼角也没有向旁人瞟上一眼,只停在头载蓑笠的流芳身前。 睿智深黑的眼神似乎可以透视黑纱下的一切,他的神情虽然和蔼,却带给流芳一种沉重的压力,斗大的汗水从额角滑下,在脸上留下一条冰冷的水痕,看着眼前崇敬尊重的熟悉脸孔,终于,流芳双膝一软,合十双手跪拜地上。 “不屑徒儿明心,拜见师父!” 于尊长驾前,遮头蒙面实属不敬,跪下之时,他已顺势除下蓑笠,乱发散开,露出朗朗明星,如玉俊脸。 “明心,难得你还认得为师。”慧德神僧叹气,垂首细顾,眼神带着疼爱。 “师恩深重,明心一生不敢或忘!” 两人对答,引起一阵哗然。 “他就是明心,少林第二代高手?曾经用五招挫败淮南独臂刀王的明心和尚?” “和尚?和尚有头发?” “笨蛋!他失踪了两年,江湖传闻他已经与少林寺月兑离关系了!” “哼!欺师灭祖!” 窃窃私语渐变为喧嚣谈论,入耳的不堪言语令流芳的耳朵尖亦红了,合十的双手颤抖不已。 倒是慧德神僧的神情依然平静,淡淡地对他说。“他们所说的事,你既然已经做了,现在还难堪什么?” “师父……”流芳一听,更是难堪得眼眶微热。 两年前,他毅然离开少林,抛弃二十余年所信仰的唯一,而去追逐渺茫的爱情,他始终问心有愧,其中最惭愧的就是背叛了自襁褓中便对他养育疼爱,无微不至的师父。 “师父,徒儿大罪……”饱满的前额低垂得几乎贴在地上,声音哑然。 眼见爱徒举止言行之间,流露出来的深深歉疚,慧德神僧稍感宽慰,皱纹深刻的眉心化开,用慈祥的声音问道。 “今次回来,你知错了吗?”二十四年的养育照拂,其中何止师徒之情?只要明心能够迷途知返,一切自可商榷。 “我……我……”面对师恩厚爱,流芳嗫嚅着声音无法回答。他回来不是因为悔过,而是因为一句无法拒绝的邀约。 轩昂剑眉下一双朗朗星眸不自觉地向君明月看去,谁知这一举动,亦把慧德神僧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君明月被东方红日岸伟如山的身形所挡,仅露出小片银锈的白绢衣角,慧德神僧边移动脚步,边蹙起白眉对流芳说。“唉!为师早知道你不会轻易悔改,就是他?你就是为了他,不惜背弃……” 接下来还有很多说话,只是,当他终于看清楚东方红日身后人的脸孔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上的夕阳已下,在大片灰灰蓝蓝的云霞比映,夏日暖风吹拂衣摆,飘如浮云,环佩叮咛之中,那人脸容皎洁,轻颦弯眉,双眸如月如墨,就如遗世而独立的仙人,震撼之下,他忍不住叫出两个字。“小羽?” 从东方红日身后缓步踏出,君明月的神色有若一潭死水上倒映的月色,完全平静无波。 “君小羽是家母。”清冷嗓音,并未令慧德神僧冷静下来,两道白眉在脸上簌簌抖动。“你……?” “在下君明月,见过少林方丈!”君明月躬身行礼,姣美如月的脸孔像覆上一层薄冰,冷而无情。 “君明月……君明月……”在唇边喃喃沉吟着他的名字,紊乱的心思渐渐沈淀,慧德神僧已经明白到眼前人的身份了,定眼凝视,一时间竟分不出应该惊喜,担心,还是害怕,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尽量保持冷静,不让外人看出半分端倪。 幸好,君明月暂且无意在众人面前牵扯其它,只以严正恭谨的语气问道。“适才已没有英雄敢出来挑战我们“春风骄马楼”的东方楼主,不知道贵为少林方丈兼武林盟主的慧德神僧现在出现,是否有意出手?” 日哥要成为武林盟主,慧德神僧就是最后的阻碍,眸光瞩视,难掩冰寒,是新仇,更是旧恨──娘亲至死不忘的恨。 “这个……”慧德神僧踌躇不已,显然有为难之处,这次召开武林大会,他本来就有出手的意思──既然要让出盟主之位-,当然要先试试继任者的身手。 只是他的脑海被君明月的突然出现所打乱,看着他与君小羽近似的美丽脸孔,一时竟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说话。 幸好站在远处他的师弟慧德禅师适时放声说。“现已日下西山,贫僧有意请各位在敝寺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早再互相较量。” 他说得得体,但群雄都心知肚明,刚才既然无人敢出来挑战东方红日,那明天的决斗,亦不过是少林与“春风骄马楼”之争。 天色确实已晚,群众在手提油灯的寺中僧人带领下渐渐散去,东方红日知道今日打不成了,也领着部下随僧人到后山的厢房走去。 君明月本来亦要随之走开,但眼角一浏,见流芳依然狼狈地跪在地上,心里不由怜惜,微微迟疑后,缓步走近他的身边。 走在前头的东方红日,恰巧回首,见他转身走到流芳身边,本已铁青的脸色,刹时更沉了下去,捏紧拳头,重重地一拂袍摆,傋宰咴叮? 站在流芳身边,君明月也不说话,只是为他拢好参差不齐的乱发,卸下自己头上的玉笄,青丝倏然如瀑泻下,在无尽的美景之中,他的动作依然平稳,将手上玉笄横贯已经反折交搭的黑发,小心地挽成一个整齐的石髻。 流芳仰首,呆呆地望着他姣美无双的脸孔与脸上温柔的神情,心跳得怦怦作响。 挽好发髻,再为他扫开垂在额上的几缕发丝,君明月轻声安慰。“别担心!我相信慧德禅师不会太过责怪你的。”他只道流芳为了师门的事心中忐忑,却不知流芳的心思早已完完全全地失陷在他的温柔之中,再无法思考其它。 眼看他始终呆滞,似乎无法自忧心中清醒过来,君明月叹一口气,便转身,打算跟随其它人到厢房休息,他的神色一如过往,温和忧郁,只有经过慧德禅师身边时压低嗓子,丢下一句冷淡的嘲弄。“其身不正,何以教人?” 慧德禅师持着禅杖的手轻轻颤抖,嘴角露出苦笑。的确!其身不正,何以教人? “唉……明心,你起来吧……” 对跪在地上的爱徒,他还有什么资格可以教训?目送飘渺如仙的身影远去,慧德禅师月复中满是苦涩。 几十年前欠下的情债,终于……到偿还的时候了吗?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