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崩云(上)》 第1页 第一章风云际会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於天画船听雨眠…… 江南,一个人人尽羡,恨不得生而终老的好地方,唐人韦庄这首菩萨蛮的前半阙就道尽了它的美好与迷人景致,尤其是这春暖时分,莺啼燕飞,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明媚的风光不知吸引了如织游人的目光,更令骚人墨客们留下篇篇诗词歌赋,颂咏心中赞叹。 洞庭湖畔,时已近黄昏,落日余晖映照著碧波粼粼,宽广的湖面上虽然仍是帆影点点,然而叶叶扁舟的船速却是极快,既没半点游湖客旅该有的悠闲漫情,也不似倚湖而居的淳朴渔人,掌舵操桨者的装束尽是抄扎俐落的布衫短打,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些船只乘著都是江湖帮会之流的人物。 众家船只的目标看似都是湖中的那座孤岛,一块不属於寻常百姓的江湖地界,南方水域青邑门总舵的所在地。 微暗的天光下,凭藉著船首立插的旗帜约可分为五路人马,在岛缘外围清一色的黑船带领下,二十余艘的大小船只各以高超的控船技术井然有序地进入岛湾停泊。 会有这般热闹的景象是因为这阵子是江湖上一年一度南水大会集会的日子,每年的春分时节,南方水路几大帮派的瓢把子都会在这时候齐聚洞庭,藉以商议或协调下一年度各自地头上的买卖。 虽然说几个帮派间向来是谁也不甚服谁,然而利字当头,为了避免互争地头所引起的损失,甚至因此招来外敌的觊觎,五年前各帮便陆续接受了青邑门的提议,将南水各派的势力做一整合。 五年来的确可说是互蒙其利,除了减少了彼此的纠纷争议外,更因为互通声息而更巩固了彼此在南水的势力,一些较小的门派根本无法在各大帮的垄断取得立足生机,纷纷沦为附属,南水大帮的同盟合作关系也因此越发趋於紧密。 青邑门,在南水各水路帮派中可称的上是元老级的帮门派别,从『奔雷剑』古泧创派算来,已有百余年的历史,然而历代掌门却始终仅是偏安一方,安分守己地守著祖业,甚少向外拓展,直到传至上一代的当家古閺澐,才开始有了些改变。 迸閺澐是青邑门的第五代当家,为人依旧保持著历代掌门的内敛风范,但他却并非只在原地踏步,从他继位的第一天起便打破了祖上订的门规,准予门下分时离开洞庭湖域,虽然目的不在於扩展门帮的买卖生意,而仅止於单纯的历练走动,但只此一点突破,就已奠定了青邑门未来日盛的基石。 再加上古閺澐除了胸怀滔略外,也有著一副令男人羡妒、女人倾倒的儒雅俊貌,轻易地就掳获了同是南水大帮——武承阁诸葛家千金的芳心,两大世家的联姻关系无疑更是助长了青邑门的声势。 然而真要论起使青邑门跃居南水第一的功臣,则非现任当家古天溟莫属,比诸於他父亲古閺澐的建树,古天溟的所为更叫人不由得不竖起拇指叹声厉害,赞声佩服。 身为独子的他在父亲开明放任的教导下,甫在年少岁月里就已显露出他不同於凡人的锐利锋芒,十五岁时就离家闯荡江湖,访师学艺,在二十许的年纪就已会战过南水的各路好手,而且少有敌手。 当他在离家十年后重返青邑门时,年少过炽的锋芒气焰全都收敛化为沉稳雍容的落落气度,偶在难事决断上才显他的精明干练,这一生力军的加入,无疑为百年的青邑门注入了股活力热血,规模开始日益壮盛,三年后,古閺澐便不再过问门务,放心地交出当家龙头的位置,和爱妻诸葛茹相偕寄情於名山丽水间。 不到三十的年纪,古天溟却在接位后更加充分显现出他卓越的能力,短短五、六年内就让青邑门发展成为南水路的第一大派,不但自家的营生越做越成功,更强势主导了南水路六大帮派的结盟,俨然已成了南方水域各路的总盟主。 然而,古天溟固然是独据一方的南水巨擘,声名上却仍稍逊於率领泷帮称霸北方水域的龙头把子封擎云,这也是让南水这些个帮派愿意和和气气坐下来谈合作的另个主因,图的就是要与这个独霸北水的泷帮抗衡,免得有朝一日会被个个吞噬殆尽。 论起泷帮,又是另一则的水国传奇,不同於青邑门与南水各帮的积极会串,泷帮的行事向来以隐秘著称,迄今仍无人知道他们的总堂究竟坐落何处,只隐约晓得约有十三、四个分堂遍及北水各地,而在南方这头似乎也有几处属於他们的秘密据点。 除了帮主封擎云外,传言中还有两位副帮主,据说当年泷帮就是由他们三人连手创立的,然而这些年下来只有封擎云声名赫赫在外,这两位副帮主就如同空气般无形无状,神秘地一如泷帮本身。 从泷帮的崛起算至迄今,其实也只不过就这近五年的光景,然而它势力的拓展却如烈火燎原般地迅速,比起青邑门更叫人惊讶的是,泷帮只花了三年的时间就一统了整个北水,这也就是为何出身名门的古天溟名头反倒弱於这名不见经传半途冒出的封姓人物。 另一点更让人惊惧的是泷帮一统北水的方式并不若南水平和的联盟方式,几个恶名昭彰的帮派几乎都是在血战后被彻底铲除,而其他的十余个的状况却又恰恰相反,不费一兵一卒地就全而归顺臣服。 任是古天溟与南水几位瓢把子想尽办法,也探不出究竟这个叫封擎云的男人是用了什么方法,能这样轻易地吃下这块大饼,而且还叫这些帮派们忠心耿耿地向著他,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花了这么多功夫还探不出点有用的消息。 泵且不论这些个中秘辛,光是连封擎云是个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这年来也都没能有个头绪,不知道人是圆是扁,也不清楚他的身分来历,甚至连是个多大岁数的家伙都没个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才能百胜,面对这样个什么都如雾般迷茫的对手,怎能不叫南水各帮整日惶惶不安,无不想早日去掉这根在脊芒刺。 然而,老天似乎是听到他们的祈愿,年年礼貌上发给泷帮的请柬,今年居然有了回应,送回的答帖上明写著封擎云会亲自南下与会,这消息无疑给了南水各帮不小的震撼,同时也挑起众人的诸多猜疑。 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好歹他们南水个个也不是易与的角色,古天溟更是江湖上新一代青年俊彦的代表,人人都不禁在猜这位北水霸主究竟是凭恃著什么,胆敢这般打鼓敲锣地进入他们的地盘?难道这是宣战的表示吗?虽说这些年南北双方隔著长江互怀敌意,尽避台面下动作不断,但实际端盘上桌的冲突却是屈指可数,似乎两边都有意维持著这假象的均势局面,然而这次泷帮当家人物的南下无疑地就如风起浪,怕是会掀起漫天风云。 *** “老大啊,你确定真要赴这场鸿门宴?”遥远的湖岸边,青榕荫下的三个人影或坐或站,发话的是个三十许的黝黑汉子,靛蓝披风下是一身褐衣劲装,紧紧包裹著他高大结实的身躯,此刻这汉子正抱臂远眺著湖面上满布的点点船影,神色越发显得凝重。 “怎么,还没进窑大娘你就想打退堂鼓了?”接话的是另一个站在汉子身侧的青年人,与先前的汉子相较起来似是小了四、五岁,肩上披风与汉子如出一彻般地炫目耀眼,披风下的则是一袭浅蓝色儒袍,加上一张白净俊雅的书生面孔,简直像个私塾里的教书夫子,谁知一开口却是满嘴不搭的江湖浑味。 第2页 “姓徐的,少拿老哥我消遣,我才不像你这小子没心没肝的,光就只会顾著玩,你小子到底知不知道堂护是干啥的?俗话说的好,龙困浅滩遭虾戏,尤其这儿可是人家的地头,不先留条后路准备著,小心成了尾离水鱼任人宰割。”与粗犷外表毫不相称地,黝黑汉子有著颗颇为细腻的玲珑心。 “是是,全泷帮就属你郝大娘最心细如发,什么诡诈阴谋全逃不出大娘你纤纤细指一掐一算,有你在小生我还需操什么心?”露出洁白的门齿对汉子笑了笑,就见对面那张留著短髭的国字脸开始变了颜色。 “等等,等一下,在大娘你效仿古人的河东狮吼前先让我问句话,咳……区区愚昧,刚刚大娘你又是龙又是鱼还有虾的,请问咱们这群到底算作哪种?差很多耶。”话还没说完书生就很知趣地急忙闪边,没命似地直往躺在榕树弯干上的人影掠去。 “妈的,老子说了多少次,不准叫我大娘!姓徐的你皮铁在痒,再给我喊一声试试,我绝对用鬼掌帮你搔到不痒为止!”已是气到不计荤素地开骂,汉子龇牙裂嘴地狠瞪著书生,全无方才的稳重。 “你们两个不累呀。”慵懒的语声自对峙的两人间徐徐扬起,一直夹在中间听戏的人影仍是保持著以臂遮脸的休憩姿态,“打出门就一路吵到现在,我听的耳朵都快长茧了,真不知道你们这对宝是怎么凑一块的。” “老大……”躲在人影倚躺的拭瘁,书生满是哀怨地低喊了声,脸上的表情有如小媳妇般的委屈,“我早就说不要跟郝大、崭扬一同当什么堂护的,他从以前就是这种调调儿,你就没看过他那窝子弟兄是怎么被他整治的,个个缝衣炊饭样样能,只差没乾脆改装扮红颜。” “徐晨曦!”宛如响雷般的狮吼随即劈至,郝崭扬恨不得把这碎嘴的家伙当场撕做两半,却碍於这小子不要脸地尽死赖在头儿身旁,虽说老大一向视他们如兄弟手足,不讲究什么身分阶级,但说什么也不好真在他面前开打,他姓郝的可不像姓徐的那么没规没矩。 “崭扬……”幽幽轻叹了声,休息中的人儿终於挪开遮眼的手改去堵耳,露出如莹玉般俊挺的面容,却是依旧没睁眼的意思,十分年轻的面孔加上孩子气的掩耳动作,怎么看都该像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然而言谈间的老练沉稳,又叫人不免对他的真实年纪感到困惑。 “你的嗓门就不能再小点吗?……好吧,既然晨曦你这么为难,回去后我叫菱菱另外派你其他工作好了,免得我的耳朵老跟著你一道受罪。” “菱……菱副座。”吞了口唾沫,书生的表情瞬间僵硬的像似见了鬼,原本伶俐的口舌也开使结巴起来,“呃……老大,我想没……没那么严重啦,缝衣炊饭也该……该是堂堂男儿该具备的美德,能跟崭扬这样杰出的夥伴共事,实在是,嗯,是小生我三世修得的福气。” “福气是吧……”难得看这利嘴小子吃鳖的模样,郝崭扬的火来的急也去的快,这会儿功夫已是模著下颔短髭直瞅著徐晨曦笑的暧昧,他刚才怎么没想到这小子的克星就是菱副座呢?还是老大厉害,一句话就摆平了这老让他拳痒的臭小子。 “我说徐小子,既然你对老哥哥我这么推崇,说什么我也不好拒绝你的这番盛意。”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郝崭扬得意地看著徐晨曦开始下弯的嘴角,“以后我那窝子弟兄们的衣裳就劳驾兄弟你多多发挥男儿美德了。” “我……老大!”这回徐晨曦的目光可真称的上是哀怨动人了,垮下的俊脸上已是书写著求救两个大字,“这场鸿门宴我看是可以打道回府了,区区小生我这下不但是碧水堂堂主兼打杂护法,还得回家帮人缝衣裳呢。” “也好,有崭扬陪我就够了,对了,别忘了我房里的也烦劳顺便补补。”松开捂耳的手臂悠哉地枕在脑下,年轻人终於张开了眼睛,澄澈灵动的双瞳精芒灿灿,霎时一改方才予人的困惑感觉,再无半点年少的稚女敕味道。 “……”闻言徐晨曦所有的生动表情霎时全冻结在脸上,就见他嘴角抽搐地张了张,却是吐不出半个音节,一副开也不是闭也不对的怪样。 “哈!呵……”在这难得的无声时刻,一旁的郝崭扬却是很不给面子地爆笑开来,大掌忍不住搭著树身好撑著快笑到无力的躯体,却是连同整树的枝叶都被震的沙沙做响。 “崭~~扬……唉。”无奈中年轻人只能再次伸手堵上自己可怜的双耳,嘴角却是微微泛著笑意,似乎对於两人这般的打闹其实是挺乐在其中的。 “好啦,顺便就顺便,谁叫全帮上下就我是专司打杂的。”深呼吸打起了精神,徐晨曦认命地互击了下双拳,足尖微点就跃上了仅只臂粗的枝干坐著,两腿还不老实地晃啊晃的,故意让枝干上上下下摇著,连带著年轻人倚躺的那端也像摇床般摆汤著。 “……真舒服。”满足地轻喃了声,年轻人再次闭上眼假寐,离开那片湍急的水域也有个把月了,还挺怀念这摇晃的感觉,就好像又回到了自家船上。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不懂这次为什么要接他们的帖?对付这些鸡鸣狗盗之辈直接动手就好了,同他们说再多也只是浪费口沫而已,再说只我们三个……郝大娘这次顾虑的不是没道理。”偏头望了望自家老大,徐晨曦将坐下的枝干晃的更大力……自从北水一统之后,南边这些人的动作就没停过,三不五时阻扰他们买卖不说,暗杀这玩意更是如三餐般从没少过,目标当然就是他们可怜的帮主老大,说来也该是自己这些人的错,谁叫他们泷帮里当家的个个都属谦逊之辈,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隐姓埋名。 先说帮里的第二号人物阎烨吧,冷的像个大冰块不说,就连老跟在他身边那个与老大同家的封小子也是安安静静的怪人一个,另外那个自己最不愿招惹的岑菱虽然相反地像座活火山,却是被大夥当妹妹般保护的紧,哪舍得叫她抛头露面。 再来就是自己跟郝崭扬了,虽说他们两个可是全帮里最吵的头头儿,可是一旦离开总堂行事,却又都似转了性地低调……没办法,徐晨曦略感歉疚地偷偷瞥了眼前方的封擎云……留名留姓的真是件麻烦事,光看老大没怎么露脸就已这般地备受青睐,谁还会自掘坟墓地高喊我是泷帮某某某。 “老大,连徐小子都感到疑虑了,我们是不是该再多琢磨些?”没计较徐晨曦犯忌又喊了自己的绰号,郝崭扬语重心长地向自家的头儿进言,“不是我看轻自己的能耐,在人家的窑口里,座上的又不全是正人君子的角色,只我们三人恐怕……” “恐怕叫人连皮带骨吞了?”张开眼,看著帮里两大好手难得正襟危坐的严肃表情,封擎云不禁扬唇笑了笑,黑白分明的星眸里依然盛著轻松。 “被他们缠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们不嫌烦吗?”双掌一撑一旋,封擎云潇洒地自榕干上翻落,随手理了理衫摆,灵动的黑瞳则瞅著两人闪过丝淘气神色,“还是说你们已经看戏看上了瘾?” “被你们拱出来当标靶的帮主老大我,还是比较喜欢把事情摊上台面谈谈,捉迷藏的游戏玩久了还挺腻的,你们说是吧?还是说哪位良心发现,愿意接我的位子玩玩。”戏谑地朝两人眨了眨眼,封擎云四两拨千金地将问题混带了过去。 第3页 “呃,要正式开打吗?也对啦,反正是迟早的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发髻,徐晨曦立即很没原则地一改原先犹疑的态度,最后索性也把问题的始作俑者拉下水一块搅。 “大娘这回没意见了吧,再不同意老大的话,标靶这位子你可能就得排第一位罗。” “姓徐的,你以为就没你小子的份?你碧水堂不是早闲的发霉了,刚好拿来……” 看著又开始唇枪舌战的两人,封擎云抿唇微笑的同时不禁也掠过一丝微然的愧歉感……与青邑门的正面冲突的确只是时间的迟早,为的却是一个无法坦然告知这帮好兄弟的理由,一个没有意义的理由,却是他难以违背的约定。 “好啦,别玩了,天要黑了,再不走人家可不会留饭等我们的。”拍拍夥伴们的肩膀打了声招呼,封擎云倏地提气飘上了泊在岸边一艘不起眼的舢舨小船,运劲一撑长篙,小船便如箭矢般迅速汤离了岸边。 “哇,老大!”留在岸上的两人哭笑不得地高声嚷著,究竟是谁在玩呀?这就是他们泷帮的当家头儿,年纪恁轻心性却缜密沉稳,只有在偶尔这种时候才会显露出符合年少的好玩天性。 避不著奔跃的身形是美是丑,郝崭扬与徐晨曦知道别巴望他们的帮主老大会突发善心地停下船来,只能各凭本事地死命想办法登舟,毕竟谁也不想用游水过湖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水里蛟龙。 *** “来了来了……”纷扰的通报声引著大厅诸人纷纷翘首顾盼,尽避在座的都不是未经风浪的毛头小子,兴奋的喁喁细语声依旧不断地交杂传出,毕竟谁都想一睹这北水霸主的庐山真颜。 只可惜,太过期待的事往往总是难遂心愿,随著青邑门黑巾级弟子的引领,踏入门厅的三人居然都是面无表情地木然著张脸,仔细瞧去,才发现原来三人脸上都戴著张精致的面具。 将众人失望的表情尽收眼底,封擎云不禁微微一哂,平心而论,自己是真有不得不以假面示人的苦衷,没想到后头的这两个活宝居然也起哄效法,说穿了就是怕露了脸面后再没清闲日子可过,这下子好了,从今以后,关於泷帮的众多传言又可以再多加上一项……全是群见不得人的家伙。 “封帮主?”起身相迎,古天溟的目光自然对上了三人间居中的那位,虽然此人仅是一袭柔和的鹅黄衫袍,身上也没佩带任何扎眼的兵刃,但隐现的气势却如高岳深渊般,叫人测不得底。 “古门主,久仰!恕在下有不便之处,无法以实貌相见,失礼之处还望古门主海量包涵。”抱拳一礼,封擎云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分,眼里流转的神采却教人莫测难明。 这张脸看来果然是有几分熟稔呢,封擎云忍不住在心中暗叹著,旁人或许还看不出端倪,但若是那人的至亲好友,只怕就是想瞒也瞒不住……难怪哪……难怪自己总得承受著那股莫名的怒与怨,原来问题真出在自己这张生错了地方的脸盘。 “那儿的话,封帮主言重了,贵帮大驾,可是让我们南水各派增光不少啊,请。”尔雅的话语声拉回了漫游的神思,封擎云微一颔首便率先举步入席,面具下看不见的唇弧依然上扬,只是笑容多了几分涩意。 肃手让座,古天溟不著声色地打量著这位与自己齐名的北方王者,心底琢磨著眼前人真是泷帮帮主的可能性会有几分,听这声音该也是同辈的年纪,就眼前而论,这人不但举止沉著,气度大方,露出的一双黑眸更是精铄有神,看来就算不是封擎云本人,怕也是泷帮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两位想必是封帮主的得力助手了,可否引荐一番,也好叫咱们这群南水的老家伙们好多亲近亲近。”开口的是位坐在古天溟身旁的银发长者,此老即是号称青邑门智囊的薛松岩,是上任掌门古閺澐相交三十年的换帖兄弟。 “老丈可是姓薛?久闻贵门中有位智比诸葛的不世高人,运筹於帷幄之中,就令青邑门盛及千里之外了,好生叫人佩服。”原来他就是薛松岩,封擎云的视线不禁在老者身上多巡了几眼,不仅因为他是青邑门里的第二号人物,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是古閺云八拜之交的身分。 “呵……惭愧惭愧,老朽不过区区一介鲁莽武夫,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敝门能有今日的成就,无非是当家的带领还有青邑弟兄们的努力,封帮主实在是过誉呀。”抚髯长笑,薛松岩微眯起眼,亦是细细估量起这位与自家门主分庭抗礼的泷帮首领。 “薛老忒谦了,在下此次南来拜会,就是想让帮里主事的几位好好向贵门借镜学习学习。”客套地虚应一番,封擎云转而介绍著立在自己身侧的两人,“徐晨曦,碧水堂堂主;郝崭扬,玄土堂堂主。” 完了……这是徐晨曦跟郝崭扬相识这么多年来难得一致的念头,若在其他时候只怕早抬头看太阳打那儿上来了,然而在此刻两人却巴不得刚刚掠耳而过的是自己幻觉,他们英名神武的老大不曾开过尊口制造这个让他俩不得不同心的好事。 可惜白日梦终归只能在自个儿窝里做做,碍於他们身为泷帮主事的高尚身分,说什么也只能压下满腔的不甘不愿,抱拳向众人一揖,打了声招呼,好在还有张面具遮住了两人臭到不能再臭的脸容。 老大还真他妈的有良心哪,竟然就这么大方地把他们给卖了,大刺刺地告诉人家他俩姓啥名啥不说,居然还将他们在帮里的身分昭告天下?这岂不是摆明了拉他们一块做箭靶?!如果现在拿下面具,徐晨曦毫不怀疑自己向来予人儒雅的印象就毁在这一刻,因为他的一口白牙已经紧咬到开始抽筋了。 “各位可能已经略有耳闻,敝帮在北水一带共有十三分堂,碧水、玄土可说是各分堂中最大的两支,这两位更如同在下的双臂一般,泷帮要是缺了他们可非垮了半边天。”完全不觉得身侧那四道射向自己的视线有多哀怨郁卒,封擎云不急不徐地拿起茶杯虚呷了口,意犹未尽地补述著,会这般乾脆地公开两人身分,当然自是有他的用意,只是不否认也有著几分看戏的心情就是了,堂堂北水大帮总不能一直只有他一人唱独角戏吧。 老大,你还漏了另外半边天啊……张了张嘴,郝崭扬这回却只能无声地嚷在心坎底,谁叫他猜不透自家头儿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偏头一瞧,就见那向来精似鬼的徐小子也好不到哪去,不但眼神和自己一样的茫然,还外加……呃,那神情怎么看来像是想把他们的老大拆解下肚。 “能得封帮主这般器重,两位堂主必是有过人之处,古某何幸,今日竟同时邀得两位,来,薄酒一杯不成敬意,古某先代我们南水敬两位堂主。”举杯致意,古天溟在心底又是细细思量方才那番话里的涵义。 这两人会是与封擎云共同创帮的那两位吗?但是……不明敌情就精锐尽出,这不是一帮之主该有的计算,怎么说这里毕竟不是他北水势力可及的地方,若是易地而处,自己就绝不会这般贸然轻率。 蓦然一惊,古天溟缓缓眯起了眼,不免在心头自问著这是否就是他与封擎云的差距,这就是为什么自己迟至今日还无法将南水一统的原因?原来多年来的努力终究还是不够积极啊…… 第4页 “久闻封帮主盛名,今儿个难得一见,古门主怎不帮咱们几个老儿引荐引荐?”还不待郝崭扬两人举杯回敬,一句混浊的语声在席间极为突兀地响起,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同时也打断了古天溟纷涾的思绪。 出声的是坐在薛松岩身旁的灰袍老者,一把银髯闪闪生辉,顶上却是像个大和尚似的光不溜丢,模样虽然叫人发噱,可那两只倒三角眼里包含的厉芒却让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上半个。 “游老说的是,古门主一人不过两手,还是让我们几个老的帮你多分担点,免得怠慢了贵客,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南水尽多粗鄙之人,不懂待客之礼呢。”帮腔的也是名垂垂老叟,不同的是他老人家顶上仍白雪花花,那张脸盘看起来也和善的多,可惜出口的言语依旧夹枪带棍地叫人愕然。 “哎,瞧我这记性,一乐起来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累的两位世兄久等,该罚,真该罚。”语落又是两杯美酒落月复,古天溟洒月兑的神情看似丝毫不介意两老无礼的言行。 “封帮主,跟你介绍我们南水的元老巨擘,天蛟寨的游寨主以及巨鲸帮的阮帮主,这两位对南水而言,比诸於帮主的左右双臂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喔,原来是『翻江龙』与『虎鲸』两位当面,封某可是久仰。”举杯示意,封擎云的目光却带了丝玩味的笑容。 看来事情比想像中有趣了些,也许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糟,自己该有能力让结局换个方向也说不定,虽然,违背那人意愿的代价不一定是自己付的起的…… *** “老大,我们就这么走了?”离岸不远,徐晨曦突然冒出了句话,尔虞我诈的饭局一结束,封擎云便婉拒了青邑门留宿的邀约,领著两人仍是登上来时的舟子翩然告退。 “要不呢,想留下来洗碗盘?我怎么不知道咱们的徐大堂主几时转了性,海贼不当想改行做厨娘?”迎著夜风,封擎云整个人懒洋洋地举臂靠倚著舱门,墨浓的发丝早被湖上的劲风吹的散乱,润红的唇-瓣噙著抹顽皮的淡笑,怎么看都像个半大的孩子,与方才不卑不亢的当家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防著他们使鬼,行吗?”举目回望著岸边点点灯火,徐晨曦的眼神带著点说不出的迷惘,似是留恋追忆著什么,只可惜夜色正浓,同舟的两人心思又尽在青邑门上,没发觉夥伴的反常。 “耶?徐小子,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时候安危这档事轮到你操心了?你小子不会是吃太饱撑著了吧。”难得抓到这姓徐的小辫子,坐在船尾掌舵的郝崭扬当然不忘把握机会多糗上几句。 “我……喂,姓郝的,你就非拆我的台不成?”回过了神,徐晨曦恢复了常态,双掌互握开始喀喀作响地扳起指节,一副准备来个饭后活动的模样。 “对。”俐落地给了答案,郝崭扬扯唇露出了个特大号的笑脸,一瞥见徐晨曦扬拳,就立即肃容转向封擎云,变脸之快叫那只递到眼前的拳头是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就这么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老大,其实徐小子担心的不无道理,我们难得南下一趟,又只只身三人,换作我是姓古的,恐怕不会就这么大方地放人,毕竟是在他的地界上,这千古难逢的机会,不好好利用实在说不过去。” “是吗?就是因为在他的地头上,所以我才不担心会有人搞鬼。”眼前这出戏码虽说三天两头就会上演一番,封擎云还是很赏脸地让双唇弯扬起漂亮的弧棱,愉悦的心情尽写在脸上。 “老大,我不懂你的意思。”搔搔后脑杓,郝崭扬著实已经听的一头雾水,直拿眼瞅著一旁的徐晨曦想找答案,哪知道这小子收了拳头后却是安静异常,低著头不知在神游什么。 “因为时候还不到……方才你们也看到了,南方这边跟我们不同,古天溟的青邑门在南水各帮里看似居於领导地位,实则却仍未切实握有完全的发令权,这些个帮派不少只是表面上的顺从,等著还是出头取代的时机。” “古天溟不是庸才,在还没完全掌控南水之前,他不会在这时候贸然与我们发生冲突,尤其是在他的地盘上,甚至多少还得护著我们安全离开,免得落入有心人的圈套里,让旁人坐收渔翁之利。” “嗯,这么说也是有理。”硕壮的身躯半转了圈,郝崭扬依旧警戒地瞥了眼漆黑的湖面,“可还是防著些好,姓古的不知能有几两重,靠他保我们平安还不如靠咱们自己还来的实在些。” “呵……我没说不会有小鱼小虾作怪呀,喏,你瞧。”露齿一笑,封擎云目光锁著前方丈许外的水域,“湖里头一路相随相护的朋友多够意思,想是怕我们无聊,准备来点余兴呢。” “晨曦、崭扬,记得你俩可是泷帮赫赫有名的大堂主,等会儿卖力点表现,可别较这群夜半度湖的辛苦朋友们失望,再说……洞庭湖水凉的很,没人想拧著两道鼻水回去给菱菱照顾吧。”洒然一哂,封擎云随手射出指间把玩的枯草杆,就听到一声闷哼伴著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原来不知何时一群穿著黑衣水靠的家伙已经在水中包围了他们,甚至连不远处也出现形如舟船般黑黝黝的物体。 “哼,以为人多就能吃了我们?”放下了舵把,郝崭扬不以为意地曲腿踏著船缘,豪迈的嗓音在夜风里听来更显得意气风发,“徐小子,好好干哪,让他们这些不开眼的家伙好好瞧瞧咱们北水男儿的能耐。” “大娘你留意自个儿,老大说过水冷的很,我没那好兴致陪他们一道游水玩。”陡然一凛,徐晨曦收起了杂乱的心神,似平常般嬉戏回著话,然而眼角瞥向封擎云的余光中却带著几许的惆怅,还有股彷若诀别般的感伤。 没让三人太多的等候,配合著咻咻破空而落的箭矢,水里的不速之客纷纷翻船而上,双刀、短刃、长锥什么样的兵器都有,简直就像各帮各派的混牌军。 “这些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玩意?乱七八糟!”皱眉闪过两只燕尾镖,郝崭扬已祭出了他的鬼掌,这些人虽然艺杂多门,但是身手却个个都不甚弱,加上他们交手的范围又被局限在一方小舟上,自保虽然无虑但要想一举击退来敌也不是件易事。 “啧,看来真要下水凉快了。”轻笑著挥掌,封擎云游刃有余地分神关照著两位夥伴的战况,无法在第一时间解决这批家伙,立身的船只恐怕马上就会被凿沉,虽然说三人的水中功夫甚是精湛,但暗夜里水中视线难明,围攻混战下难保不会有吃闷亏的时候,再说这场架不过是想拿他们当引子,说来实在打的没意思。 “上岸,崭扬你先走,明午纵马坡见。”心底略一估算,封擎云身形倏展,瞬息间如鬼魅般沿著船缘悠游了圈,被他欺近身的黑衣人无一不扎手扎脚地翻落湖去,趁得这一空档,郝崭扬随即不说二话地腾空跃向湖岸。 这一跃原本应该有七、八丈远,然而随著分神打落激射而来的箭矢,不过五丈开外郝崭扬的身形就已下坠,就在此刻,一片满蕴劲道的巴掌大木片恰恰飞至他的脚下,一托之后不但让他落下的身形再次跃起,甚至更加快速地往前飞掠,箭矢纷纷失了准头掉落湖中。 第5页 “老大,谢啦。”扬声吼著,无后顾之忧的郝崭扬收起了鬼掌,两手改以散打暗器的方式分袭湖面的黑衣人,等他踏换了五六次木片到岸,湖面上也多了十余条向阎王报到的倒楣家伙。 “你还是这么厉害,擎云。”似是赞叹般的呢喃,环卫在封擎云身旁的徐晨曦彷若自语般低诉著,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又是矛盾地覆上了层迷惘的神色。 “这算赞美?晨曦,你的意思该不是说我都没进步吧。”侧首淘气地眨了眨眼,封擎云又回过目光远眺岸边,对於被这般直呼名讳是半点介意也没有,其实与各分堂首要早就情同兄弟般,只是这群夥伴们总不是叫他老大就是称他头儿,只除了阎烨,因为他可从不认为自己这小表年纪有资格做他老大。 “晨曦该你了,我尽量让你不沾水,不过可没法挂保证,回头湿了鞋可别怨我偏心,横眉竖眼地找我算帐……唔。”后腰突然传来的剧痛让封擎云忍不住低吟了声,原本飞扬的笑容也瞬间在唇边冻结,落掌、回身,看到的却是令他无法置信的景象……那把深埋在自己体内的利刃竟是徐晨曦亲手送入的?! “晨……曦?”蹙起了眉头,封擎云犹觉得是自己看错了眼,直到咻咻的箭矢声已停,十余名黑衣水靠的汉子陆续攀上了船来,徐晨曦却是动也不动地未加阻止。 “你们……不是南水的人。”几乎是肯定的陈述,怎么说他也不相信徐晨曦会与南方水域的对头有所勾结,况且适才让郝崭扬离去时他并未横加阻拦,要不然郝崭扬只怕也难平安上岸,这么说来……他的目标只是自己。 “不要问我为什么。”鼻端嗅著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徐晨曦却第一次有种反胃的感觉,不禁微向后退了步,抿紧的双唇也如对方那般褪尽血色,从下手的那一刻起他已分不清自己与封擎云究竟谁才是旁人手中的落棋…… “要我的命,还不许我问理由?好兄弟,你太苛了。”再次泛开了笑容,就彷如身后那把没柄短刃不是插在自己身上,封擎云仍是侃然自若地笑语著,清澄的目光直视著那双载满晦涩的黑眸,除了些许疑惑外没有丝毫责难。 “好兄弟?事到如今你还天真的这么认为?别开玩笑!”嘲讽地扯了扯唇,徐晨曦没有回避那依然温煦的视线,心头涌现的情绪却是相互倾轧的矛盾,“你问我也没用,我算什么?我这等小角色的理由怎会是你在意的,你该问的是那女人。” 应该要高兴的,盼了这么多年,终於可以从阴影中走出,取代众人捧在手心里的他,可是这萦绕不散的惆怅又是从何而来?对他,这个与自己同样出身,却有著天壤之别际遇的小表,有的应该只是满腔妒羡的怨恨才对……然而心底这一丝莫名的伤感却是为了什么?徐晨曦不可察觉地轻甩著头,他不懂,与封擎云相处越久,他就越不懂自己一心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不懂那个从小憧憬的美梦为什么一分分变得模糊难辨…… “女人?……是她?怎么会!”陡然变了脸色,封擎云怎么也没料到想把他打下地府鬼域的会是那个人,那个给予自己最初却又想剥夺一切的女人,她……难道真就这么恨自己?恨到不惜利用自己的兄弟背叛狙杀?既然如此,那在最开始时又何必……何必让这不该有的错误发生呢?郁涩的苦味漫没了所有,封擎云缓缓垂下了视线,向来如夜星璀灿的黑瞳已然黯灰失采,盛著只有无尽的悲痛。 蓦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封擎云撑著硬是敛起涣散的心神……那女人向来就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除非是对她的目的有更大的助益,要不然她不会轻易毁掉自己这颗好棋,毕竟自己是她忍耐了近二十年的岁月培植出的工具,这么说来她是已经不愿再等了,下一步……泷帮! “晨曦,我不怪你,也不会再追问你什么,只是答应我,不可以为了她牺牲帮里的兄弟,不论她与你的协议究竟是什么,你清楚都不该将无辜的弟兄们扯进她的恩怨里。——答应我,你不会让她利用我的死来开启泷帮与青邑门的争端,答应我,晨曦。”略为惶急的语调,封擎云将希望寄托在眼前重创他的凶手身上,他不相信这么多年来徐晨曦对帮里众人的情感全是虚伪。 “你……知道?”掩不住讶异的神色,徐晨曦睁大眼瞪著这个自己一直以为无忧无愁的小表,难道……那女人终於看见的仍不是自己,而是因为封擎云迟迟不肯以泷帮的力量替她行动?相较之下,自己却是她认为比较听话的那个?所以这才吩嘱他此次南下封擎云若是无任何作为就下手翦除掉?不……不该是这样的……徐晨曦步履微晃地又是后退了步。 “相信我,晨曦……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在想什么。”启唇轻笑著,却是个苦涩到令人心酸的笑容,封擎云的目光变得深远幽邃,飘向远方夜空的点点繁星。 “虽然……在她眼里,我是个不该有的存在,每每提醒著她心底最深的痛,但即使如此……即使明知道自己只能作她手中棋、掌中儡,我,还是不想放弃,呵……该说是不甘愿就这么被放弃吧。” “你……”被封擎云话里深深的哀伤震撼住,徐晨曦从没想过他与她之间会是这样的关系,更想不到在那爽朗的笑容下隐藏的竟是不下於自己的痛苦,如果这一切都真如他所言,那么自己这十多年来妒恨怨忌的到底还有什么? “徐公子,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主上交代的您还是快点办吧,您该知道若是失败了主上会有多不高兴。”像似看出了徐晨曦的动摇,一名黑衣人出声提醒著,用词恭谨却是没半分该有的敬意。 “我……”挣扎著,徐晨曦不自觉地紧握起双拳,心里的那把秤子早失去了平衡的方向,摇摇摆摆地不知该往哪儿倾,身后的这群人美其名是协助自己,实则却是监控,就算眼下答应了封擎云,只怕等事情传回她耳里后,自己根本没暗里动手脚的机会,一切依旧是白费。 “别担心这些家伙,我就算要走也会带著他们一块,要不然黄泉路上可就太寂寞了……”仍是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话声未完封擎云就已闪身窜进人群中,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撑不了多少时间,即使已经闭了穴,一迈步鲜血仍是如泉涌出,很快就濡湿了半身,他必须在力竭前解决这群妨碍者,就算是作为一帮之主的最后份心力。 随著嬉戏般轻松的语声入耳,徐晨曦只觉得入眼的画面霎时变得片段缓慢,血在飞,水在溅,那双掌刃所到之处尽是一片炼狱惨象,十多个黑衣人竟是如同破絮般一个个被封喉断肢,毫无抵抗的能力。 当然,为求速战速决而放弃防御的封擎云身上也是开了不少道血口,然而却丝毫没削弱他掌上的威力与歼灭对手的速度,这是徐晨曦第一次见到这个总是一脸闲适安逸的小表这般狠戾杀戮,这般地不留余情,视人命如死物,为的却不是己身的生死存亡,而是背叛了他的自己……他是该有能力杀了自己的……在封擎云负创出手后,徐晨曦突然有了这个认知,然而他却没有挣扎求生,反倒是尽他最后的力量帮自己斩断了后顾之忧,这下子换成了自己想问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帮他这个背帮叛主的敌人?! 第6页 然而上天却没有听到这摧心的呐喊,随著掌刃破月复穿过最后的那名黑衣人,那抹血色身影也跟著翻落,连同徐晨曦心底一句句无解的疑问坠沉在幽冷的洞庭湖里。 第二章得失 握紧拳得到的是不是一松手就不再有如果握不了一世的拳该不该就让它走 从晌午起,向来不知忧烦为何物的莫磊便开始体会到什么叫做愁眉不展的滋味,那不只是眼睛鼻子全挤到了一堆去,就连手脚都没个对劲的地方好摆,他已经站也不是坐也不对地兜圈子兜到腿酸了,直到夜幕低垂才决定放过这双可怜的长腿,拉了把矮凳坐下。 救是不救呢?老头常说这些练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巴著张苦脸瞪著床榻上横躺的麻烦,莫磊开始怨叹自己的多事,当作没看见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应该把这不小心捞上岸的麻烦再扔回水里去的,干嘛吃错药地自找罪受?! 都是这张脸啦,莫磊不悦地伸指戳了戳那苍白却细致的脸庞……这家伙长的这么好看,眼是眼鼻是鼻的,任由他就这样跟阎王爷报到,岂不是太暴殄天物了?老头交代过不能浪费的,就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忍不住一时手痒,把这麻烦捡了回来。 这下可好了,一个不能浪费的坏东西,他该怎么处理?……烦躁地抓了抓一头红似火的乱发,莫磊真想把自家老头从土里挖出来问个清楚,谁叫这老家伙留的遗言不清不楚,平时这儿不准那儿不许的,真到要用时却没一条对得上状况。 算了算了,过了这么大半天也不见这麻烦断了气息,大概是阎王老爷还不想收人吧,既然如此,就不能怪他多事了,等以后到了地底可得记得抓著阎老儿为自己说项,可不是他故意破例的……莫磊为自己找了个动手的理由,开始在这麻烦身上模索了起来。 “哇!真狠,干嘛没事挖这么大一块,又不能吃……天爷,这儿也捅的那么深,浪费,真是浪费……一定会被雷公劈的。”小心翻察著麻烦身上大大小小的创口,莫磊嘴上忍不住喃喃碎念著,谁叫床上这家伙不但长的好看,一身骨肉也是难得的匀称,这么件美好的事物却被弄的破破烂烂,实在有够折磨他的眼睛。 “还好是遇上我,若是换做旁人,可不见得能还你一身完整无缺的皮肉。”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满是自负的神采,莫磊伸手自床边柜里掏出不少的瓶瓶罐罐,准备开始动手修补那些碍眼至极的创口。 “这家伙的功夫一定差劲的很,哪来这么多伤啊?”仔细一瞧,这麻烦身上居然还有不少暗沉的旧疤,尤其是心口上那记浮突的寸许淡疤看来更是怵目,莫磊不禁又是伸指戳了戳。 “伤在这位置,没死还真算你命大……咦,怎么看起来好像是很久前伤的,难不成是从小就跟人打打杀杀的?唉,坏小孩,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又是嘀嘀咕咕数落著,他实在很难想像眼前这家伙扣除十来岁后还能有多大年纪。 念归念,手下又涂又抹地却也没停,这一忙就是两三个时辰过去,等到莫磊将最后一圈白绫缠妥床上人儿的腰际,天边已泛出了微光,又将是一天的开始。 “不会吧……天亮了?”抬头瞧见了窗外越发明亮的天空,莫磊不能置信地张嘴发出了哀嚎,他都已经窝居在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了,还招谁惹谁去?不过就多管这么回闲事,贼老天居然罚他没吃没睡地忙呼一整夜,害他累到两眼发昏口歪眼斜的。 “难怪,饿死了。”有气无力地叹著气,莫磊却是懒得移动双腿下床找吃的,比起饥肠辘辘的肚子,脑海深处那位正向他招手的周姓老兄显然更具吸引力,只见他身子歪了歪,倚著床柱就开始打起盹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熟睡中的莫磊感到一阵天摇地动,有人在推他,力道之大令他不得不睁开依然酸涩不堪的双眼,看看是哪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居然胆敢打扰他大爷的好眠。 其实也不用看,最有可能扰他清梦的当然就是那个让他操劳整夜的麻烦,果然张眼就见那麻烦已经坐起了身,眉头轻蹙著看似有些困扰,不过莫磊可没精神理会这些,劈头就是质问这个有觉不睡的大麻烦。 “喂,干嘛吵我?”语声带著浓浓的不快,莫磊挪了挪略微酸麻的手臂,翻了个舒适的姿势就又准备继续找周公下棋。 “……是你……救了我?咳……”喉咙的灼痛感让封擎云不适地低咳了声,除此外浑身痛麻的钝感也让他更加紧锁起眉心。 “废话!难不成你以为到轮回殿啦?阎罗老儿的位子我可没兴趣,还是小爷我长的像牛头马面?嗤。”搅了老半天,这麻烦挖他起来的理由居然就为了这句废话?莫磊马上决定闭上他那双朦胧酸疲的眼睛,好继续寻梦去。 “请问……这是哪儿?几更天了?”该还是初九的晚上吧,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没多久,封擎云在心中略为估量著,然而对於自己的所在却是没半点头绪,不由地偏首向四周打量著……这地方怎会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竟能让自己看不到半点影像。 “你这家伙……哪来这么多问题?”依旧闭著眼,莫磊口齿不清地呓语著,人已陷入半昏睡状态中,“你睡饱了我可不……天黑天亮……不会看外头啊……太阳都……” “……你再说一次!” 猛然惊醒,所有瞌睡虫霎时被轰出了九霄云外,莫磊睁圆了黑又亮的大眼,瞪著那个张著眼却不知白天晚上的麻烦,“你以为现在是晚上?” “……天……亮了?”淡然的语声困惑地轻扬,片刻后封擎云随即明白地垂下了睫羽,原来会这么黑是因为……他看不见了。 “开什么玩笑?!”懊恼地喊了声,这一吓莫磊可说是完全清醒了,下意识伸手在麻烦的眼前挥了又挥,无奈那双黑眸虽然灿如星子却是少了灵动的神韵,视线茫茫然地不知交会到哪去了。 “该死!”又是忍不住低咒著,莫磊一把拉过麻烦的腕脉搭了会儿,又急忙往他脑后探去,果然触手所及的是一片不小的淤肿。 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粗心大意忽略了这里,莫磊气恼地抱头呻-吟了声,虽然说就算是昨夜有所发现,也不一定能保证这家伙现下可以安然没事,但毕竟是有辱『鬼谷狂医』之名,这若是让黄泉下的老头知道了,只怕是爬也会从坟头爬出来宰了他。 “都是你啦,没事拿头去撞岩礁干嘛?瞧你这笨样八成是个旱鸭子,不会水在湖上乱晃什么?还蠢到掉下来!你是学李白捞月,活腻啦?”出口又是劈哩啪啦的一长串,莫磊将满肚子鸟气全发泄到这个让他丢脸的麻烦身上。 旱鸭子?被骂的一头雾水的封擎云不禁苦笑著,身为北水统驭者的他怎能是个旱鸭子,对於一个打小就被丢在河里学水,甚至连冻寒冬夜里也不能例外的孩子来说,如果这样还学不会水,早就不知投胎多少遍了。 “永远看不见?”轻声问著,尽避心中仍有些慌乱,封擎云却是很能接受自己眼下的状况,再怎么说这条命已算是捡回来的,比起无情的人世,老天只要了他一双眼,已经是非常厚待了。 “这个……应该不至於吧,不过也很难讲啦,谁知道你的脑袋究竟撞成了啥样?”忍不住又是搔了搔满头参差不齐的短发,莫磊终只能沮丧地吐了口长气,没想到他这个不世神医居然也有说不出个确切答案的时候,都是这麻烦害的! 第7页 “喔。”低应了声,封擎云彷若无谓地扬唇笑了笑,缓缓地将视线该聚集的落点移往对方发声的方向,试著让自己看来与常人无异,“还没跟你道声谢,谢谢你救了在下,希望日后封某能有效力报答之处。” “啊?”就这样?没哭没闹也没歇斯底里地张嘴乱咬一通?就连一点哀痛自怜的神色也没有?他没听错吧……漂亮的大眼再次瞪的有如铜铃般,莫磊此刻的表情就彷如是看到只小老鼠在他面前吞下了一头巨象。 好半晌他才总算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镇定过了头的麻烦,怎么看这小子也顶多二十许的年纪,在听闻自己可能永远失明时居然不过就这么一声『喔』?这家伙是摔坏了脑袋还是准备学做那八风不动的高僧?“喂,你几岁了?”不搞个清楚简直对不起自己,莫磊出口的语气甚冲,十分不满意这麻烦一副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的死人模样。 问年纪做什么?封擎云微微扬起了眉梢,虽然想不透对方的用意,不过基於对救命恩人的礼貌,他还是决定回答这个应该与病情八竿子打不著的怪问题。 “……十九。”应该是吧,封擎云话语中有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确实的生辰,就只是凭藉著府里仆妇言谈间的印象,自己应该是已经在这世上渡过了十九个寒暑。 “什么!十九?”再次拿眼瞪著面前仍是一脸安逸的麻烦,莫磊忍不住敝叫了起来,就说嘛,怎么看这小子都还脸女敕的紧,却没想到竟是比自己整整小了十岁,十岁耶!十年的米粮饭菜堆起来都有山高了,可恶的是这小表头偏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死样,实在叫人看了就想扁。 啪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居然打在他头上受伤的地方,封擎云轻拧了拧两道浓眉,痛归痛,叫他皱眉的却是自己居然没听到半点的风声,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连耳力都一并失去了? “臭小子,痛就给我叫!装什么装?”再次拐肘撞了下麻烦的胸口,莫磊开口又是串精采的臭骂,“我最看不惯你这种家伙,痛也不会哭,高兴也不会笑,什么事都不痛不痒的一种表情,你以为你是快入土的老头儿啊?十九就该要有十九的样子,装什么英雄?!” 又是困惑地微扬了扬眉梢,封擎云猜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听起来好像是要他开口喊痛?问题是,有痛到需要扯喉叫喊的地步吗?对於长年锻练的自己来说,恐怕就算是卸掉他一条手臂应该也不会…… “……不够痛是吧?嘿嘿。”彷如看透了封擎云在想什么,莫磊贼笑了两声,瞬间两根银晃晃的长针就已插在封擎云的月复上,只见那张不痛不痒的俊脸立即就变了颜色,沁出的斗大汗滴开始顺颜而下,筋挛发颤的躯体全靠双手紧扣著床沿才不至於倒下,然而却仍是没发出半点莫磊预期中的痛呼声。 “哇,我的床!”眼看著辛苦架起的木床就将毁於这小子的五爪之下,莫磊开始后悔起自己孟浪的蠢行,急忙招手收回了银针,只是当他还来不及为自己的损失哀叹时,颈喉上已是多了五只修长有力的长指。 “你,什么意思。”努力压下丹田间残存的剧疼,封擎云早已收起了原先平和温煦的样貌,面无表情地质问著这个方才骤下毒手的救命恩人。 “你……没长……耳朵呀!”尽避这小子须臾间就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莫磊还是粗声粗气地吼了回去,“谁叫你……痛不喊痛……呼……我还以为你……知觉迟钝……结果你这小子……居然……居然毁了……我的床……赔我!” 不知道第几回锁紧了眉头,封擎云发现有生以来第一次完全捕捉不住一个人的心思,眼前这人不但无畏於自己会扼毙他,甚至还理直气壮地坚持那莫名其妙的理由? “……臭小表……你掐过瘾……了没……还不……放手……”越吼语声却是越小,一张脸也逐渐涨成了紫红色,莫磊只差没将两只眼珠子一并翻过来吓人,不是没为自己的活路挣扎过,只是任凭他怎么扭动,脖子上的那五根指头依旧扣的死紧,连点缝隙都不给。 见鬼了!没力再说话的莫磊只能改成在心里碎念著,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哪条筋络接错了线,怎么会捡这种一点都不可爱的臭小表回来?没大没小的不说,竟然还敢恩将仇报地对自己这般恶行恶状?! “你……不会武?”掌缘边传来的反抗是那般微弱,封擎云迷惑地缓缓松了手。这个胆敢对他动口又动手的恩人竟似没半点武人该有的内力?若是如此,刚才那阵剧疼他又是怎么动的手脚,竟让自己这个老江湖险些栽了跟斗…… “咳……废话,行的话我还浪费口水……跟你罗唆这么多?呼呼……早就打的你满地找牙,还会让你这般欺负我!”大张著嘴倒在床上直喘气,莫磊却也没忘记多骂上几句这忘恩负义的臭小表。 忍不住为这番坦白露齿笑了笑,封擎云不禁开始在脑海里冉冉勾勒起这人的形影,琢磨著这个年纪应该比他大却心如赤子的怪人会是怎么个模样,适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在这一笑中全然无踪。 “老实说,我的功夫应该还不差,你刚刚是用什么方法叫我……毁了你的床?”收回了敌意与戒心,封擎云语调也连带地轻松了许多,不再摆出冷煞的江湖人面孔。 “喏,就这个。”莫磊捻起针就又往封擎云的左手腕关扎落,另手则抓起他的右掌引导著他触模老头留给自己的吃饭家伙。 随针俐落地扎下,内腑的余疼也跟著消失无踪,若不是脸上还湿漉漉地满是汗渍,封擎云真要以为刚才的痛楚只是自己一时的幻觉,看样子这位恩人还有一手颇为高明的医术。 “如何?”信手又收回了银针,莫磊掩不住得意地瞅著封擎云问,“不疼了吧?别小看这些个小东西,只要扎对了地方,要你哭爹喊娘都不是问题。” “我惹到你了?”哭笑不得地眨了眨眼,从那轻快的语调听来,封擎云不难想见此刻那张脸盘上的笑容会是如何灿烂,看来未来待在这儿的日子大概不会逊於外头,怕是会精采到自己无法招架。 “你救我……不会是为了想看人眼泪鼻涕齐流吧?”打趣问著,封擎云说笑的神情中有著几分认真,他得先模清楚自己究竟是落入了什么样的境地,才好打算接下来该怎么做。 “啊?”陡然被问的一怔,莫磊眨了眨无辜的大眼,半晌才不好意思地抓头笑了笑,赧然地为自己解释,“当然不是啦,我其实很少动这些玩意,老头交代的,这次要不是因为看你……等等……你刚说什么?”急忙刹住了话语,莫磊掏掏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错听了什么,他怎么好像听到这小表头说俏皮话来著,这小子不是死气无趣的紧? “说什么?你问的是哪一句?”又是完全处在状况之外,封擎云再次如坠五里雾中,眼前这人的一言一行全是自己难以臆测的失序,这样乱七八糟的人物还真是他生平仅见。 “废话,还能是哪句?当然是我开口问你这句的前面那句,难不成还会是我这句的下句?你神仙呀。”莫磊满是同情地摇了摇头……这小表的头壳铁定撞的不轻,要不然怎么这么笨哪! 第8页 方才的那串言词是绕口令吗?被这番又急又快的话语抢白了顿,封擎云只能无言地呆在当场,没听过有人可以把话说成这样的,转了好几转还让人很难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是指……说你救人的目的?是这句?”开口试探著,封擎云没想过自己竟也会有如此迟疑不决的时候,这样的忐忑悬心竟是为了个不会武的陌生人,感觉还真是奇特诡异。 “对!就是鼻涕齐流这句。”双手互击了下拳掌,莫磊欣慰地轻捶了下这麻烦的肩膀,“看来你这小子还没病入膏肓嘛,这才像十九岁小表会讲的浑话,以后跟我说话就都这样,记得你是小表一个,语气别这么老气横秋的。” 小表?这回真不知该在脸上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有谁能想像他一方霸主会被人称做小表?这要是让堂口里兄弟们知道了,准会让那些家伙笑到内伤……一想到泷帮,胸口就不期然涌起一阵窒闷的灼疼,俊朗的笑容也逐渐冷凝,封擎云没忘记在自己力尽坠湖前发生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老喂来喂去的。”没发现眼前的人儿脸色暗沉了几分,莫磊边伸著懒腰报上自己的姓名,“我叫莫磊,磊就是一堆石字的那个磊,因为老头说我的脾气像石头,刚好又姓莫,莫磊就是叫我不要像石头又臭又硬。” 忍不住又是漾开了笑,封擎云轻吁了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反正自己现在这情况,再怎么想也是枉然,回程的艰险是可想而知,层层截杀与狙击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应付的,更何况他还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想回去……回去继续面对那丑陋的人性。“我姓封……封擎云,敬手擎,白云的云。”念头数转,封擎云还是选择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在他想来既不谙武,江湖事应该也知之不深,果然这个叫莫磊的在听闻自己的名姓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喔,封擎云……擎云……阿云……小云……还是小封?……算啦,还是小表比较顺口,顺便也好提醒你这小子别装老,哈……不行了。”很没形象地大张著嘴打了个呵欠,莫磊开始觉得精神有些不济了,之前被惊醒的脑子又开始迷糊的像团浆糊。 几经思虑才报上了真名,换来的竟还是一声小表?封擎云又是哭笑不得愣了愣,感觉好像又被耍了,不过仔细想想,叫小表总比冠上『小』字辈来的好些吧……想到这儿封擎云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想不出跟这姓莫的几时混到这么熟,熟到让他可以这样亲匿地喊自己的名字?曾有过吗?曾有人这么唤过他吗?记忆中幕幕交错的画面叫封擎云一时失神恍惚了起来……有没有可能,在生命最初的时候,她也曾这么喊过这个她给予的名字?那双柔荑也曾慈爱地抚慰过…… “都是你这小表害我折腾老半天……哈……真的不行了。”又是打了个大呵欠,身子一滑人已是矮了一截,莫磊顺势就在床板的外侧躺了下来,临睡前还不忘也一把拉倒身旁还在发呆中的封擎云。 “好在老头留的床大……你没事也……多睡点……后腰那个洞……血可流了……不少。”越说语声越见低微,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讲的,要不是习武的人耳朵比常人尖,封擎云还真听不懂这家伙在噜些什么。 虽然看不见那安恬的睡容,但从耳畔轻轻响起的匀称鼻息,也能听出身旁的人已经好梦正甜了,封擎云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跟著也缓缓阖上了眼廉,意识朦胧中,最后掠过的念头是种说不出的奇异感受。 明明旁边躺著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是他那种毫不做作、对自己全无防备的模样却让胸口溢满了暖洋洋的感觉,暖的让早已习惯江湖诡谲的自己也忍不住在这一刻放下了所有戒心,就像现在,在他身旁竟能如此安心地阖眼寻梦…… *** 这一觉莫磊倒是睡的痛快,等到他心满意足地再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早已偏西,满天云霞将整片天空渲染成一片赤红,落日余晖透窗洒下了斑斑痕影,无奈此等良辰美景,床上甫醒的人却是没好兴致欣赏。 “天哪,若再不找点东西填饱这儿,恐怕真得到底下陪老头话家常了。”模著乾瘪的肚皮,莫磊再懒也只得妥协,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名食客哩,说什么也不好让小表没淹死反倒在他家饿死,太难看了。 “喂,小表,你想吃什么?”推了把身边依旧闭著眼的伴,莫磊张臂环转地伸了个大懒腰,打算亲自下厨好好慰劳两人的肚肠。 “……我……”迷迷糊糊低应了声,封擎云慢慢张开眼撑坐起身子,然而发胀的脑子却让他消化不了入耳词语的意思,甩甩头想挥去那股沉翳感,却是连眼前看不著景象的黑都让他觉得天在旋床在转。 “发烧了?我就知道!”一瞥封擎云那副迷茫的标准病人样莫磊就知道不对劲,立即反手搭上他的腕脉,果然触手的肌肤已是透著炙人的高热,“你这小表还真是没口福,这下子只有稀饭可吃了,外加黑不啦叽的药汁一碗。” “……药?”仍是搞不清楚状况,封擎云眨了眨乾涩的眼睛,想不通为什么睡了一觉后反倒全身更加酸疼无力,竟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这感觉就好像……好像小时侯拿著沉甸甸的长剑在太阳下蹲了整天马步那般。 饼往时空的记忆再次在昏沉的脑里放肆著,交杂的紊乱影像让封擎云更加分不清自己是醒是梦,盘旋的意念中全是说不尽的疲累,让他困扰地攒紧了眉心……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孱弱的感觉?他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那个朝不保夕的孩子,不再是了…… “对,就是那苦死人的药,不过我说小表……你也别这么不给面子,还没喝你皱啥眉头?”随手拉过一方兽皮毛毯替封擎云盖上,莫磊还不忘轻拍了拍他的背脊安抚著,“再眯会儿,我到后头弄弄,很快就好。”看著封擎云顺从地闭起眼滑去,莫磊满意地笑开了脸……看来这小表还不太讨人厌嘛,这次就算看在他这么听话的份上,等会儿少加点佐料好了。 *** 『娘,抱抱,云云要娘娘抱……』吮著指,小男孩摇摇晃晃地笑著跑向一身大红色霓裳的女子,张开了两只粉女敕的小手,换来的却是毫不留情的掌括,直打的男孩如破布袋般飞跌出去,四散的血珠一如那身艳红。 『呜……娘……云儿不敢了……放云儿出去好不好……』狼狈地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男孩伤心地呜咽著,身上的伤口疼的叫他不敢乱动,到现在他还是不懂为什么不可以问爹的事情,他好想要个爹爹,娘为什么要这么生气?为什么要说恨他呢?什么叫做恨?……是不是非常非常……讨厌的意思…… 好冷……男孩瑟缩地倒在冬夜的江畔,双臂把自己抱得死紧,湿淋淋的身子直打著颤,好不容易从江心游上了岸边,他再也没有力气把这沉重的身子拖回去。 其实……不回去也没关系吧,她根本不会在意的,如果就这么闭起眼随它去,是不是就不会再这么难受了?钱嬷说乖孩子佛祖会接去过好日子的,我……应该可以跟菩萨走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我是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男孩握紧了拳头,泛红的眼眶里却是流不出半滴泪,瘦小的身子挣扎著在泥地里爬行……不要,我不要就这么死掉!我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什么都不知道就死掉,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会这么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能这样活著,不知道……为什么你不要我?!没有人在乎……如果现在死了,根本没有人会为我哭……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连一件可以回想的快乐都没有…… 第9页 “喂喂,小表你别抓这么用力行不行?”忍不住吃痛地哀呼出口,莫磊咬牙瞪著胸前的罪魁祸首,却忘了这被埋怨的人儿就算睁开眼也瞧不见自己光火的样子,更遑论他现在根本意识未清。 说来说去也只能怪自己干嘛没事这么好心,原本只是想把人叫起来吃药,哪知道一进房就看到这小表蜷的像只猫儿缩在床角,裹著毛毯还在瑟瑟发抖,一副可怜兮兮样。 就是如此才会害他又是一时不忍,牺牲自己当他的暖炉抱枕,哪知道这小表居然得寸进尺地越抱越紧,攀在他臂膀上的五只指头简直像是把铁爪,再让他这么抓下去,大概就不只是皮破乌青而已了,骨头怕不碎了才怪。 “臭小表你是在发什么神经?给我起来,再不放手,我拿针刺你喔。”冷言恫吓著,莫磊仍不放弃使劲扳著肩头上如钳般的指节,结果也一如四个时辰前的白费力气,这小表简直是个怪物,常人哪有病的昏沉沉还有这种怪力?老头呀,早上贪玩是我不对,可现在是拿来救咱这条小命,这该不算以大欺小吧…… 彼不得煮饭时才顺便在老头牌位前忏悔过,莫磊又掏出了银针,边不住在心底默祷告罪,他可不想晚上好梦之际还得挨训。 “所以罗,这次不能算我不听话,要怪就得怪这小表……哇,要死了,小表你就不能抓轻点?等会儿看我怎么跟你算这笔帐!”痛的龇牙姴嘴,莫磊赶忙扬起了右手,也没见什么动作,两只三寸长的细针就已分别插入了封擎云两臂的肩根处,霎时原本有力的臂膀瞬间瘫软地垂了下来,少了支撑的身躯也倒入了他怀里,两排一直紧闭的睫扇却是缓缓睁了开来。 “我……回来了?嗯。”眼前还是一片的漆黑,身子也还是一样的冷,可是这儿却没有潺潺水流的声音,他终於撑回来了吗?倦乏地,封擎云又是闭上了眼……好累,这样挣扎活著真的好累,放开手是不是就能轻松了呢?可是……只要他不放弃就还能有期待不是吗?即使这希望渺茫如尘,也总比全然无望来的好吧?一连串的自问,无非是想要个肯定的答案,好让自己能有勇气继续坚持下去,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头上叩地一声闷响,以及连带著脑中如万马奔腾般的嗡然喧嚣,叫他难受地低吟出声。 “回你个头,你脑子还留在周公那儿忘了带啊?给我张大眼看清楚你人在哪……呃,算了,这句跳过,当我没说。”敲了这个迷糊蛋一记响头,莫磊没好气地揉著自己饱受折磨的肩膀与手臂……这小表还在发什么昏,他是想回哪去? “……莫……磊?”神志稍微被唤醒了些,封擎云才发现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是来自前方暖暖的热源,伴随著还有那一声声规律的……心音?自己竟是偎靠在他的胸前?体认到这一点的封擎云霎时清醒了不少,从有记忆以来还不曾有人靠自己这么近过,这样的距离太温暖,也太危险,这姓莫的已经太过例外了。 甩甩头,封擎云立即想起身避开这过於亲匿的姿态,才发现老天似乎专喜欢做些让人屋漏逢雨的事情,脑袋瓜子已然被高热炙灼的不甚管用,这一动才发现连两只手臂也出了状况,根本使不了半分气劲,还好这点状况不用多想也知道又是何人的杰作。 “废话,这屋子里除了我还能有谁?你这小表怎么每睡上一回就变得笨点?”抚额摇首,莫磊打心底哀叹著,怎么这小表看似精明实则却笨成这样?他的脑袋真的只是撞了石礁而已?脑子还是晕沉沉地乱糟糟,只怕就算是清醒著也想不出该怎么开口接腔,总不能承认自己笨吧,封擎云抿了抿唇,既然手不能动,他只好使力挺腰想拉开两人过於亲密的距离,却是看不见莫磊屈膝在旁的长腿,一个反应不及就被绊著又往另头倒去。 “喂,你又在干嘛?”可不能再让小表的脑袋撞上什么,已经钝成这样了,再撞下去恐怕就只会傻笑了……莫磊眼明手快地拦下封擎云往墙柱倒去的身子,长臂一伸又是把人捞回了怀中,心底则不住警惕著自己顾好他那颗头颅。 “……我的手怎么了?”不答反问,颊畔传来的体温暖的直叫这颗心不受控制地加速狂跳,却又是不好运力挣开这双环抱的手臂,封擎云只得没奈何地忍抑住满心想跳离的冲动,藉著问语好叫自己忽略这份过於不自在的触感。 “被我用针锁啦,省得你这小子老拿我的皮肉练指力,说到这个……”一提起莫磊就又觉得满肚子火闷,不由地浓眉一挑,刻意粗声恶气地追究起让自己皮肉受苦的原因,“你是梦到了什么?不会是睡前掐我脖子那段吧?你这小表还真差劲,居然连做梦都拿我出气?!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我在你梦里这么好说话,没整的你求女乃女乃告姥姥?不会是我这两手还拿你没辄吧。”两手撑著下巴睇视著仰枕在自己膝头上的封擎云,莫磊问的很认真,人家不都说梦是现实的相反吗?那么在现实里老吃鳖的自己应该在他梦里大显神威才对,这小表该不会为了面子隐情不报吧。 忍不住被莫磊的语气逗的松唇微哂,封擎云但笑不语,然而一忆及方才的梦境,一阵刺骨的恶寒就骤然袭上心头,隐隐作疼的太阳穴也变本加厉地抽痛起来,叫他难受地收起了笑意。 好久没这么病著了,一直以为长大了就不会再有这么软弱的时候,封擎云不适地闭上了眼,复又觉得好笑地睁了开来……阖不阖眼不早是一样的黑,又何必多此一举,人,果然还是月兑离不了习惯啊,这样的自己,即使没有她的存在,日子是不是真能海阔天空呢…… 嘿,这小表笑起来还真好看……满月复的牢骚委屈就这么一扫而空,莫磊兀自沉醉在这赏心悦目的画面里,哪知道这样的笑颜却短暂的只如冬阳般,一下子又被层层云霾掩没了。 “怎么,这儿痛吗?”覆掌探了探封擎云仍旧发烫的前额,莫磊沿著这张俊朗的轮廓用指月复在几处穴位上轻轻按揉著。 微凉的触感一丝丝带走了扰人的疼痛,封擎云逐渐放松了紧绷的躯体,神情也舒缓了下来,不到一刻的光景,那两扇密浓的睫羽又再次徐缓地覆上。 “啊,先别睡,差点忘了你的药。”看封擎云闭上了眼睛状似入眠,莫磊连忙出声唤著,手下也不忘加把劲把人摇醒,这药可是劳动他的玉手辛苦煎成的,说什么也要这小表喝下去。 “……莫磊?”说是要吃药,半晌却仍不见臂上的劲力有所回复,封擎云说不得只好开口请这位恩人高抬一下贵手,“可以帮我解开穴道吧,我保证不会再对你动手。” “不了,我喂你就好,免得你把药灌进鼻子里糟蹋,再熬一碗你又不知梦到哪去了,我可不想就为了叫你起来而去跟阎老大报到,省得见了面被老头骂没出息。”摆明了没得商量,莫磊自顾自地揽起了封擎云倚在自己左肩上。 “没那么严重吧,我想我应该可以……”有这么夸张吗?又不是五感全失,顶多动作没常人那般俐落,等假以时日逐步熟悉了黑暗的生活后……封擎云有自信能让自己尽可能地恢复如昔,原因无他,就只是不想变成了布女圭女圭任人搓圆捏扁的。 第10页 “可以啥?你给我乖点,比我小就少跟我争,不懂什么叫敬老尊贤啊。”不容拒绝地舀药堵住那张还欲抗辩的红唇,只一句话,就又叫封擎云认命地张开了嘴,吞下那一匙匙到口,苦的令人咋舌的良药。 敬老?尊贤?面前这家伙究竟是符合了哪一样?他……很老吗?一个又一个的问号任是封擎云想破头,得到的也不会是肯定的答案,然而即使理由再荒谬他也只能想法子说服自己接受,谁叫他此刻是在旁人的屋檐下,不能使性拆了这屋子就只好学著把头低著点。 唉,未来的日子哪…… *** “苦吗?”挑眉瞅著这个面不改色地吞药的家伙,莫磊又开始笑的很诡异,照理讲,哪个小表吃药不推拖拉的?而眼前这小子却是爽快到叫人想再给他扎上个几针,赏他点苦头加料。 “还好。”没察觉询问的语句中带著风暴,封擎云还沉缅在自己的思绪里,漫不经心地随口回了句,殊不知这不痛不痒的答覆就有如松枝上那片最后的雪花,落下的那捧冰雪就即将砸在自己头上。 “喔,这样呀,不够痛之后接著是不够苦?我怎么老忘了你这小表的知觉异於常人,看样子我该好好加倍伺候才是。”不怀好意地奸笑著,莫磊开始盘算著下帖药的份量,想想该怎么配才不会让小表的这份天赋没得发挥,老头说过浪费可会遭天谴的。 “啊?”陡然想起莫磊的恶习,封擎云立即垮下了淡然的表情,才刚体认到眼前的这屋檐矮的很,他当然不会笨到再重蹈覆辙地拿头去撞这堵檐。 “我现在改答案还来不来得及?”尽避看不著表情,可是光从那串闷笑声中就可以猜到,自己的幡然悔悟对操控著生杀大权的莫磊而言,大概是为时已晚的意思,这也就是说,下碗药只怕少不得得多灌几壶茶漱口了。 “冷不冷?”喂完了药,莫磊冷不妨又冒出了问句,叫封擎云那浑浑噩噩的脑子不得不又稍微清醒了几分,好思考该怎么回答才能安然过关,现在的自己可好比菜市里的鱼肉,若非倒楣的会是这副皮囊,他肯定会好好体验这番任人宰割的难得经验。 冷,很冷,非常冷,这答案够正确了吧?!越想头就越晕,封擎云终於忍不住赌气地在心底嚷著,面对著这颗蛮不讲理的臭石头,只怕是每日暮鼓晨钟的出家人也做不到心如止水,更何况他这肉眼凡胎现在还病著,不抓狂已经不错了。 “小表你耳朵也出了毛病不成?还是已经烧糊涂了?”都已经收拾好了药碗还等不到半句回答,莫磊不耐烦地连声催促,脸上却是等著好戏开锣般的期待神情,他哪会不知道这倒楣的小表已经被他整的七荤八素了。 许是太久没人作伴了,从两年前老头走了后,他就一直这么一个人生活著,当初是因为讨厌熙攘人群所以选择离群索居,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的日子自己还是习惯不了寂寞,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好兴致老寻这小表开心才对。 “冷,或不冷有这么难说吗?”徐徐走近像是犹在苦思中的人儿,莫磊好笑地瞧著这小表不知是第几次将那张漂亮脸蛋皱成了包子状。 讲是不难,难的是要怎么讲你这可恶的家伙才会满意……又是无言地嘀咕了句,想了老半天封擎云竟仍是破天荒地拿不定主意,本来嘛,哪有人发烧不觉得冷的?可是这点违和感又实在算不了什么,能跟冬夜里的寒潭相比吗? “算啦,别再虐待你这可怜的脑袋瓜子了,免得等你烧退了人也傻了,我可不想整天瞪著个呆子瞧。”难得的心软,莫磊放弃了看戏的机会,月兑鞋上床,一溜丢地就钻进了兽毯里,又是招呼不打地拉倒人揽在自己胸月复前暖著。 “小表,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才勉为其难地当暖炉,给我老实点睡,敢乱踢的话你就等著做木头人,我保证你全身一百零八个大穴一个也不会漏了扎。”好心归好心,莫磊没忘先来个约法三章,他可不想好梦正甜的时候被人踹下床去亲地板。 “我……知道了。”原想说声我不冷来推拒这番『好意』,不字正想出口,封擎云马上就又很识相地把它吞了回去,吃了这么多次苦头,如果还学不到教训,他这素来有鬼神之称的脑袋可就真只有笨字能形容了。 气只能叹在心底,封擎云无奈地接受这不知是第几次的妥协,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这么好商量的,以往在帮里,除了菱菱与阎烨外,他不记得还纵容过谁的任性,这个叫莫磊的大概可以名列第三位了,却是最莫名其妙的,他到现在还想不通为什么会对一个初见面的陌生人这般忍让。 除了因为他救了自己一命外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然而尽避脑子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解释,身子却已经自动自发地对他作出妥协的反应,体认到这点的封擎云又是大大叹了口气,为自己这过於良好的适应力伤透了脑筋。 “莫兄……你睡了吗?”躺下了大半个时辰,尽避又累又倦,脑子也依旧昏眩地不好受,然而身后紧捱了个人的封擎云却是怎么都睡不著,想翻身又怕惊扰了莫磊,只好先轻声试探著。 “怎么,小表你还没睡著?”几乎是立即就有反应,莫磊举臂撑起头探视著,睡到黄昏才起的他本来就没什么睡意,要不是为了让生病的小表能好好歇息,他才不会这么委屈自己这么早就在床上僵著。 “还有别什么兄不兄的,有够刺耳,比你老也不见得就要做你哥字辈的人物,你之前不是直接叫我名字吗?”随手拧了拧那张看来滑女敕可口的脸颊,莫磊边教训边顺便让自己的手指吃点豆腐。 是啊,莫大石头,臭石头!……才恢复原形没多久的框壳又轻易地被这家伙三句话一个举动给撬了开,封擎云偏首躲著这块臭石头的骚扰,这一来他可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了。 不到两天的相处,若是扣除了睡眠大概只一只手就能数的出时辰,这么短的时间里这家伙不但叫自己卸下了防心,更一点点将他多年对人世应对的面具给摘了,就算是『朝』『夕』相处,耳濡目染有这么快吗?封擎云不禁微哂苦笑著。 遑论眼下应该还少了目染这……思绪至此封擎云开始笑不出来了,脑里想的心底念的竟都已月兑了轨,该不会只撞了下石礁就叫这颗脑袋变了质吧?不过如果撞的是这块叫莫磊的石头……该是因为远离了江湖诡谲,对这姓莫的少了份戒心,所以才会不由地褪去了这副向来圆滑世故的外壳吧……封擎云认真思忖著,对,应该就是这样,这暂时的失常只因为这时、这地还有眼前这人。 “喂,小表,你又神游到哪去了?丢一句话就没下文啦。”睇视著身侧又蹙起眉头的人儿,莫磊这回乾脆直接伸指按住那拧作一团的眉心,来回使劲压抚著,“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头?丑死了。” “……这儿离洞庭湖有多远?”静下心,平下气,封擎云没理会莫磊逾越的举动,试著找回属於自己的节奏,若是再继续轻易地就随这姓莫的言行起舞下去,下场肯定不会太过好看。 “多远?嗯,我们在湖的西南边,有十多里路吧,别担心,这地方荒凉的很,要你命的那些家伙模不到这地头的。”看来江湖这玩意果然就像老头说的腥风血雨,难怪小表会担心到睡不著觉,莫磊万分同情地朝封擎云送著谅解的目光。 第11页 “喂,小表,你为什么要做江湖人啊?”莫磊忍不住好奇问著,打打杀杀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好?被砍的皮开肉绽不说,连睡个安稳的好觉都不可得,这么痛苦的日子怎么会有人愿意过呢?又是被莫磊问的一愣,然而这回却不是因为问题的无理,而是他那说不出口的可笑答案,封擎云眨了眨长睫掩饰著眼里浮起的自嘲神色。 “……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沉默半晌,封擎云才幽幽开了口,语气虽然平淡却仍让莫磊感受的到其中的无奈与感慨。 “这我知道啊,叫化子当然不可能睡在龙床上,可是难道连不要的选择都那么难吗?”望著淡粉唇-瓣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莫磊心头上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快的感觉,胸口不知被什么堵著难受。 “你们会功夫的不都厉害的很?谁能逼你们过不想要的生活?大不了拍拍一走了之,找个没人认识的寻常地方重新开始,天下大的很,鸟不生蛋的地方也多著是,不用担心没有容身之处,端看你们想不想过平凡的日子而已。” “呵……是吗?”唇弧明显的向上扬起,封擎云轻声笑了出来,眼里的讽色却变得更加深沉,“或许是这样吧,道理本来就是这么简单,从来复杂的就都只是人心。” “小表,你话中有话喔,干嘛老是这样不乾不脆的,兜了老半天圈子我还没听到你的原因,少拿这些我听不懂来敷衍我。”不满地嘟起了嘴,莫磊又是伸指戳了戳封擎云的脸颊,像是想帮他造出个酒窝来。 “我……”刚想找个藉口转移这触及心中隐痛的话题,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却恰巧传入耳中,封擎云下意识地偏过头,抬眼对向声源来处。 谁会在夤夜至此?照莫磊所说,这地方应该甚是偏僻才对,然而奔驰的脚步声却是毫无犹疑地笔直地朝这里前进,可见来者并非仅是过路而已,而是另有用意,目的地正是自己与莫磊所在,目标呢?会是谁…… 第三章夜之曲 月沉星坠徒留曲悠扬幕起揭序却是暗红染夜 “莫磊,解开我的穴道,有人来了。”不是商量也不是请求,沉稳的语声中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这命令式的语气不禁叫莫磊一时呆愣著恍惚了心神,他可没想到这小表头居然还有这一面,嘿……似乎捡到了个不寻常的大麻烦哩。 “有人?”挑眉问著,只可惜任凭他伸长了颈子竖直了耳,除了沙沙叶响外还是什么也没听见,莫磊很快就放弃了这无聊的举动,二话不说立即拔除了制穴的长针,各有所长嘛,他可没笨到跟小表比谁耳朵灵光。 “嗯,两个,都会功夫,不是寻常村夫。”动了动双臂,封擎云缓缓地撑坐起身,徐徐地调匀了内息,虽然整个身子仍沉重地不似平常灵活,脑袋也晕眩的可以,不过从足音判断,对付这两个应该还游刃有余,让他比较在意的还是看不见这问题。 “莫磊,告诉我你这间房里有些什么,还有确切的位置。” “小表,不一定是找你的吧。”瞄了眼房里的摆设,莫磊不禁泛起一股透心凉气,看著这些自己一斧一绳做起的桌椅,他竟然有种临别依依的感觉,眼皮子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跳著。 “门在你左手边大约七尺外,你面前三步的距离有张两尺的方桌,旁边连著两张板凳,喂,这间屋是用竹搭的,下手给我轻一点。”仔仔细细描述著,莫磊就怕封擎云等会儿帮他来个大清扫,把他这小小蜗居拆了壁掀了顶。 这小表的破坏力他可是已经拜领过了,如果再来两个跟他一样的,怕不把这房子移成了平地才怪,不过话说回来……莫磊回过头拿眼直盯著封擎云看,神情显得有些古怪……这小表现在还有拆屋子的力气吗?“小表,你现在这样子行吗?”打量著那张没什么血色的惨淡容颜,莫磊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乐观些,再说,他可也没忘记这小子身上还有著不少旧伤疤。 “喂,你等会还是别下床,先交给我来应付,等我真拦不住让人闯进了房,你再看著办吧。”会搞的这么坑坑疤疤的,可见得这小表的功夫一定不怎么到家,对付自己这种门外汉当然是绰绰有余威风的很,换成了同行的练家子,而且一次还是两个……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妙。 “记得,不行就别硬撑,跟人家好好谈谈,除非是要你这条小命,否则别像个拼命三郎似地一昧蛮干,总该有人教过你要把青山留著烧吧,别逞一时之快装英雄,等成了狗熊我可救不了你。” 把青山留著烧?微微眯起了眼,封擎云很确定没人教过他自己动手把老本烧掉,这姓莫的到底想表达什么,他怎么越听越觉得迷糊…… “喔,还有,你先躺下来装病,呃……不用装就很像了。”再次斜睨了眼床上的病号,莫磊不抱什么希望地叹了口大气,“随便啦,反正就是想办法出奇不意地出手,我再看看能不能从旁帮你些……唉,这样该有点胜算了。”千交代万交代,莫磊已经是近乎唠叨地叮嘱著,就怕这小表牛性严重,恪守江湖人什么威武不能屈的那套鬼话,到头来落得枉死断命的下场。 俗话说的好,杀人杀个死,救人当然就该救个活,既然自己都已经出手了,就说什么都不能叫小表在他面前丢了这条小命,否则要是让老头知道砸了他的名号,铁会没完没了,他可不想两腿一伸后除了阎王老儿外还得天天见另一张臭脸。 “你,对我好像……没什么信心?”琢磨著用词,封擎云感到好笑地扬了扬眉梢,方才的那一大段话,怎么听来好像是认为他不用打就可以举白旗的意思,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几时已经沦落到了这般凄惨的田地? “不是好像,是根本没有。”摆摆手纠正著,莫磊乾脆一次把话说个明白,他从来就明白懂得什么叫做认清事实,欺骗自己的蠢事他才不屑做呢。 “你是没看到你自己那张脸,白的跟个鬼似,烧又还没退,刚刚不还冷的直打颤?别说站起来跟人打架了,我真怕你一下床就成了软脚虾瘫在地上。” “这么惨?”带著抹玩味的笑意,封擎云曲起了腿,双手则是抵膝托著腮帮子,好帮僵硬的颈子撑起那颗重逾千斤的脑袋,以便好好地跟莫磊讨论一下自己似乎颇为堪怜的处境。 有意思,这还是出道以来第一次有人把他瞧的这么扁,指头轻敲著下颚,封擎云漫不经心地想著,不甚灵光的脑子慢慢浮起了个恶作剧的念头……若是等会动手一招就摆平了两个不速之客,顺带再不小心把人打的破墙而出,嗯,或是将这堵矮檐撞个窟窿出去该也不错……就不知到时这姓莫的会是怎样的表情,该会几天阖不拢嘴呢?天马行空胡乱想著,封擎云不自觉地露出了灿如朝阳般的笑容。 “小表,笑这么开心是什么意思?你对我莫大神医的话有意见?”臭小表,笑的这么好看居然是质疑我的医术?莫磊缓缓将大眼眯了眯,出口的声调十足带著恐吓意味。 “就从我把你那身零碎收拾完毕开始算好了,也不过就一天一夜的时间而已,我姓莫的再神也没办法马上就把几缸子血给你灌回去,更别提那些个大伤小伤的根本没收口,你想叫我拿麻绳帮你缝牢点是不是?——啊,还有你的眼睛!懊死,看不见怎么打?!”惊叫了声,拨了老半天算盘算帐,莫磊才想起这小表身上最严重的灾情,这下子别说信心了,连点奢望也没了,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收拾行囊,效法孙老爷的走为上策。 第12页 “你忘了?呵呵……那请问莫大神医刚刚报了一堆桌子椅子的是……是在清点家当吗?”终於忍不住朗笑出声,封擎云不可遏止地笑歪了身子,可以想见被他糗的人儿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采。 耙笑我?!早知道该让你这家伙淹死在湖里!羞恼地涨红了脸,莫磊吐舌拉眼扮了个特大号鬼脸,就故意欺负这可恶的臭小表看不见,不是说人有失神马有乱蹄?有啥好笑的! “呵……别做鬼脸了,扮的再卖力我也看不著。”缓缓停下了笑声,将目光该有的焦距对上面前作怪中的莫磊,封擎云故意眨了眨右眼,这家伙被损了竟还能安安静静不回嘴,依他的心性,不用多想也能猜到他在忙什么。 “哇,小表你怎么知道?”怪叫了声,莫磊情不自禁又是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虽然说封擎云装的很像看得见,可是行家如他怎会看不出,只是在不预期的惊吓下,人还是会做出矛盾的蠢行。 “秘~密。”忍不住捉弄起莫磊,封擎云发现其实眼前这古灵精怪的家伙并不难相处,只要月兑掉世俗那层所谓的礼仪规范,以著最原始不做作的心态去对他,就会发现与这家伙相处再轻松愉快不过。 “嘘……他们接近了。”伸指在唇上比了比,封擎云压低嗓子提醒著,一会儿却是困惑地扬起了眉,因为……他听到了敲门声? “这是什么意思?”来找碴还要他帮忙开门?莫磊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全写满了问号,“小表,你们江湖中人不都是鲁汉子一个,这回怎么这么多礼?我还以为他们会破门而入哩。” “……”再次被这种哭笑不得的问题搅的点头摇头都不对,封擎云只能扯扯唇露出个苦笑给他看,好在这次不用他多费神,门外的客人已主动提供了解答。 “巨鲸帮执府贺蓝、姚诚浩求见『鬼谷狂医』莫前辈。” “找我……”“找你?”几乎不分先后,莫磊和封擎云非常有默契地同时出声,然而不同的是一人语声哀沉,一人却是上扬。 『鬼谷狂医』可说是半百年来名震武林的怪医,一手神乎其技的医术几乎能活死人肉白骨,然而脾气却是狂傲的无以复加,据说在他手下超生的远比他妙手回春救活的不知多了多少倍。 “你是『鬼谷狂医』?”可能吗?轻蹙著眉头,封擎云发现这个叫莫磊的总是有不少让自己惊讶与错判的地方,只是……眼前这听来颇为年轻的声音会是属於那位武林怪桀的?犹记得额上腕间被他抚触过的感觉,那样的饱满柔腻实不似来自个老叟的枯指,不单这点,光是那份彷如赤子的顽童心性就很难叫人将他跟『鬼谷狂医』这骇人的名号划上等号。 “当然不是!小爷我有这么老吗?怎么算也不过比你多啃了十年米粮而已,听清楚,只十年,还没到进棺入土的时候!”闷闷拉长了音,莫磊没好气地瞪了封擎云一眼,臭老头的这块招牌已经不知道为他带来了多少次麻烦了,害他老学孟母,搬了又搬却还是找不到个可以耳根清静的地方,总不能叫他躲到沙漠沼泽去吧?那还不如叫他自行了断来的乾脆。 “莫前辈,巨鲸帮贺蓝、姚诚浩向您请安来著。”许是久久等不著答覆,外头的不速之客又是拉开嗓门报起了名号。 “吵什么吵?吼的再大声,老头也不会爬出来让你们请。”喃喃碎念著,莫磊捂著耳很是认命地移臀离开了床板,“小表,不是找你的,这下总可以安心睡了吧,我去打发这两个烦人的东西。” 听著莫磊脚步拖行声渐行渐远,封擎云所想的却与他不同,『执府』的职位在巨鲸帮而言可说是帮主以下第一流的人手,会在三更半夜找上门来,其用意之险可想而知,只怕不是莫磊三言两语就能够应付的。 移下栓,拉开门,就著手上的烛火莫磊只看到门前黑森森的树林子,正觉得奇怪时,低头才发现有团暗青色的大东西杵在门槛前头,原来这两个叫门的家伙竟是多礼到屈单膝跪著?就连那颗头颅也低的只看得到顶盘,只差没把鼻尖贴在泥地上了。 唉,江湖人哪……伸手搔了搔乱发,莫磊不抱好感地睨了眼这两个矮了大半截的家伙,他实在搞不懂这些人的脑袋里装究竟的是什么,一会儿是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一天到晚打架豁命当饭吃,一会儿又像现在眼前玩的这套,卑躬屈膝多礼到不知是啥意思? “莫前辈,敝帮帮主的三夫人缠绵病榻多时,遍请各方名医,却都找不出病因来,得天侥幸,前辈游踪至此,敝帮帮主知晓后特派晚辈两人恭请您过府,晚辈带来的这些东西,是敝帮帮主对您的一点敬意,还请前辈笑纳,事成后另备有赤金一千两、翠玉二十方以报您的仁心仁术。”听闻门开的声响,跪地的人影是头也没抬地就哇啦了一长串,四只手高捧的木盒里尽是些稀有的古玩珍玉,在烛光照映下闪耀著诱人的光泽。 “你们找错人了,这里没什么『鬼谷狂医』。”对於眼前不可多得的珍宝,莫磊是连看都懒的多看一眼,大半夜的,就算他不想睡也没道理站在门口吹冷风听人罗唆,好不容易等这个长舌的住了嘴,当然就是赶紧出声撵人。 饼於年轻的口音让这两个巨鲸帮的执府终於感到不对劲,立即抬头寻找发声的人影,当目光对上眼前这有著一头怪异红发的青年人后,又是立即站起了身,神情显得怪异而迷惑。 “小扮儿,莫前辈是在屋里吗?” “我说,你们找错人啦,这里没什么莫前辈的。”笨蛋,听不懂人话啊?闷声暗损著,莫磊面上仍维持著平和的假象,甚至还带上了点笑容,谁叫屋里有个需要照顾的小表在,说什么也只好委屈点,免得惹翻了这两个蠢货,他没忘了老头说过的话,会武的没个好东西,不管他们刚刚多彬彬有礼,还是小心为妙。 “不会吧,我们打听了好久,都说这边有个姓莫的老先生,前村的村长也说了,他女儿的怪病就是被这屋里的人治好的……小扮,不,您就是莫前辈吧,还请看在敝帮帮主的诚意上,请您出手救救夫人。”敢情是把莫磊当成易容后的『鬼谷狂医』,身形略为高胖的贺蓝仍不死心地请求。 “我不是。”你们两个瞎了眼的家伙,小爷我几时长的像老头了?还有那个姓吴的,嘴巴那么大干嘛?早知道该让你女儿肚子痛死算了……一字一顿,莫磊那屈指可数的耐性已经快告用罄,开始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该拿出怀里的银针好好招待这些个眼瞎又耳背的家伙。 “这里没有什么莫不莫前辈的,不过姓莫的老头倒是有一个。”忍,再忍一下,莫磊挺胸做了个深呼吸,既然这两个缠人的家伙不到黄河心不死,他就好心指条到河的路给他们。 “喏,就埋在那儿底下。”伸手一指左前方的大树,莫磊有种报复的快意,你要人我就给你个人,只可惜不是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这下子总该乖乖地打道回府了吧。 “死了?”陡然一震,这一来岂不是无法交差了,贺蓝跟姚诚浩相互看了眼,脸上尽是不信的神情,突然间一直未开口的姚诚浩像是想到了什么,沉著张脸瞪视著莫磊。 “莫前辈什么时候去世的?” 第13页 “……两年前。”哇咧,老头什么时候伸腿的还要你管?依旧只能吞声忍气地骂在心底,好半晌莫磊才十分不甘愿地开了口,就希望这两个大个儿早点死了心滚回去。 “不对吧,村长说他女儿的事可不到一年唷,小扮儿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逐渐露出狰狞的表情,没了耐性的不仅是莫磊而已,想他们堂堂南水大帮的两大执府,大半夜地跑这一趟已经够委屈了,这会儿竟还被个毛头小子挡在门外?! “不信?”好啊,又是你这个吴大嘴!看我改天怎么整你,把姓吴的十八代祖宗全骂上一回,莫磊不禁开始佩服起老头的先见之明,原来世上还真尽是恩将仇报之人,难怪这老家伙甚少出手。 “树下十尺,不信你们自己挖吧。”当然不会笨到承认是自己出手救的,莫磊索性把话说绝,叫他们自己看著办,心想著这两个到了黄河还不死心的家伙这回见了棺材总该掉泪了吧。 老头,别怨我不够意思啊,望著那棵越见茁壮的榆树,莫磊非常有诚意地向睡在底下的人儿先打声招呼……是你自个儿说的,谁惹的麻烦就谁解决,眼前这两个摆明是你招惹来的,所以现在就交给你解决罗,我可不是故意让人打扰你的。 “十尺?小扮儿你是在说笑吗?”哪有人会埋到十尺之深?本来就面色不善的两人这下子表情变得更加森冷,显然认为莫磊是在故意整他们。“如果莫前辈真埋在那儿……好人做到底,就麻烦小扮儿帮我们挖挖吧。” “开什么玩笑?要挖自己挖!”去你的好人做到底!终於忍不住发飙,莫磊扬声怪叫著,想当初他可是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从天亮到天黑,两条手臂都快挖断了才把人埋妥,他是疯了才会再跟自己这身筋骨过不去。 “哼,小子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见了莫磊抓狂的样子,贺蓝更加确定这浑小子满嘴没句真话,全是唬人的,既然用口讲理不成就别怪他们动手用强的,“老姚,进屋里搜搜。” “贺二哥,我们是不是先把这小子擒住比较妥当。”压低了声音,姚诚浩转首向身旁的夥伴商量著,“如果老的真在屋子里,有小的在手多少他得顾忌点,说真格的,我还挺怕这姓莫的老头儿,听说栽在他手里不少。” “好,就这么办。”点点头,贺蓝缓缓地向右挪动著脚步,打算与姚诚浩来个万无一失的两面包抄,虽然这浑小子看来不像江湖中人,不过安知他不是深藏不露故作愚鲁,就像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不也藏了个赫赫有名的『鬼谷狂医』。 即使听不见两人交谈的语声,光瞧那样子,莫磊也知道人家正秤斤论两地打自己的主意,悄悄伸手入怀掏出了把银针,双掌各扣了十来支,打算只要这两个不识好歹的臭家伙给一近身,就给他俩钉成只大刺猬。 就当态势在这一触即发的当口,突然在三人耳畔边响起了阵闷哑的嗓音,语声幽幽袅袅地就像是在耳边轻诉,却是怎么都看不见说话人的身影,徒叫人陡然心惊。 “寒夜客来茶当酒,阿磊,怎么这般怠慢客人?两位还望看在老儿的面上抬抬手,否则要是小徒伤了点皮毛,浪费的药材只怕贵帮赔不了老儿。” 话似说的客气,却是语带张狂,贺蓝两人岂会听不懂其中的意思,光是这份凝音成形的骇人功力,就叫两颗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看来这姓莫的老家伙恐怕真如传言中的难惹。 “贺二哥……”轻唤了声贺蓝,姚诚浩带著询问的眼神望了去,不知道是否还是照原先打的主意,先拿了小的再逼老的?缓缓摇了摇头,贺蓝兀自思量著,老家伙既然在这当口露上这么一手,分明已是将他们的打算都看在眼里,这种情况下若还贸然出手……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前辈言重了,晚辈两人不过是跟这位小扮儿说两句玩笑话来著,怎会伤了您的爱徒?再说,在您老眼底下谁敢这么没规没矩。”拿话圆著场面,贺蓝向另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非到必要,谁也不想惹上传言中的老怪物,何况他俩来此的目的是求医,犯不著跟正主儿撕破脸。 唷,变脸的速度可真比书翻的还快,也不怕脸皮抽筋……不屑地低哼了声,莫磊再次见识到这些江湖大豪们能屈能伸的好本领,同时心里头也为封擎云这突然冒出头的做法感到有些发毛。 真搞不懂小表的肚肠是在转些什么?莫磊纳闷地暗忖著,要不是担心一转身会被当成了心虚,他还真想回房问问封擎云这么装神弄鬼地是打什么主意,万一弄个不好吹破了牛皮,岂不成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真把这两尊瘟神请进屋里去,小表那两手把式恐怕只能替人家搔搔痒,到时乐子可大了。 “喂,你们两个,懂得规矩就快打道回府,还杵在这儿干嘛,想惹里头的生气啊?小心吃不完兜著走。”越想越是觉得头皮发麻,莫磊赶紧不客气地动手赶人,就希望这两个家伙慑於老头的威名,拍拍回家去。 “莫前辈,还请您看在敝帮帮主的一片诚心上,答应了这桩,救救三夫人,只要您肯出手,酬金方面可以再商量的。”对於莫磊无礼的吆喝完全不予理会,贺蓝仍是不放弃想达成自家头子交付的任务。 “非亲非故,小老儿没兴趣。”语音虽然依旧闷哑,但任谁也听的出其中的冷漠,这般的断然拒绝明摆著说话的人没有留余地转圜的意思。 “前辈,敝上是敬您为长,故而命晚辈以礼相邀,还希望您莫再诿言推辞,前辈该明白,本帮也是坐拥一方的豪霸,多这种敌人不如做朋友来得好哪。”久求不应,贺蓝的口气开始强硬了起来,虽说『鬼谷狂医』威名显赫,但毕竟只属江湖传言,四、五十年来亲眼见著他真本事的实在少之又少,谁知不是旁人言过其实地渲染?再说,他们巨鲸帮的两大执府可也不是易与的角色。 沉默著,屋里的人并未立即有所回应,像似在认真思量著是否真要得罪这个南水帮,只有莫磊知道这不回话的原因只怕是那小表戏唱不下去快开天窗了,唉,果然只是半调子小表头一个,光想头不想尾,这下可该怎么收摊…… “哼……两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老儿面前这么喳呼?看样子是想把命留下给老儿玩玩了。”近盏茶的静寂,让夜更添肃杀的气氛,就在众人快没耐心等待时,沉冷至极的语声才再次在三人耳边响起。 “好心给你们提个醒,免得见了阎王还喊冤……你们两个蠢东西听明白了,别以为加了树上那十个笨手笨脚的饭桶就能吃的下老儿,你们这些个在老儿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一哂。” 被一语点破暗夜里的部署,贺蓝两人不禁当场变了脸色,埋伏的十个人虽非帮里第一流人物,却也是百中选一的好手,在两人来到后藉著茂林掩身潜入的,原想谈不拢时再以此奇袭抓人,没想到还没行动就被识破了形影。 什么?还有十个!在哪儿?莫磊急忙伸长了脖子瞅著屋外黑糊糊的林子瞧,却是半点岔眼的事物也没望著,不仅如此,就在他刚一分神,两股锐利的气漩便突然卷了过来,快的叫他连嘴都来不及张喊,更别提说手上扣著的银针能作出什么反应。 第14页 就在莫磊感到劲风拂面,刮的脸皮生疼时,十来下劈劈啪啪的闷响倏地在他周围响起,伴随著还有如流星般的闪光黑影,当响声骤敛,视线稍明,莫磊就看到那两个原本嚣张的家伙这回真是礼多到五体投地趴在泥堆上了。 虽然手上的烛火早已熄灭,不过就著月光,莫磊倒也勉强看的清两人的惨状,不仅唇破脸青,口角挂血,两人方才声势夺人的双手更全都诡异地弯拐在体侧,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那四条手臂的腕关、肘关还有肩关都已月兑了臼,然而叫莫磊不解的是这两人眼珠子里惊恐的神色,却是如见鬼物般全射向自己?“看我干嘛。”忍不住嘟嚷著,莫磊也被这两人莫名其妙的表情搞的有些毛骨悚然,双手不自觉地在自个儿脸蛋上模了又模,还好,没缺鼻少耳也没凸了疙瘩。 “还不滚?可是要老儿再送上一程。”冷冽的语音自身后的黑暗里响起,几乎把莫磊骇出了声,他才发现自己后头竟是贴了个人,说贴实在传神不过,只因那与话声相反温度的暖暖气息全然淡淡地吐在后颈肤上,叫他痒的瑟缩了下颈子。 一听到这最后通牒,地上的两人莫不是扭著身子想站起来,奈何两条手臂却是痛的他们龇牙裂嘴也难使上半分力气,挣扎许久最后才臀翘天头顶地,姿势十分难看地挺起了膝头。 “树上的,还等著老儿赏你们几巴掌才肯下来吗?”讥诮的语声又起,这次的矛头却指向了林中暗不见影的伏兵们。 喀地一弹指声,莫磊只感觉到身侧像似有东西疾速掠过,还来不及思忖那是什么,就听到右前方树上一阵的叶响,再来就是碰的一声重物坠地声起。 哇,真惨,一定很痛……莫磊不禁又是缩了缩脖子,虽然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全貌,不过想也知道掉下来的会是什么,希望那位仁兄没摔坏了脑子。 “还不快走!”站起身的贺蓝忍著痛楚下了撤令,他实在没想到这『鬼谷狂医』的一身修为竟然如此高深,才一个照面,就连人影都还没看个清楚,自己与姚诚浩就已栽了跟头,更别说人家只随便动了根指头就剔了个人,这样的怪物不消说是他们,只怕自家帮主亲至也未必讨的了好。 瞪著莫磊身后的那一团黑漆,这两位平素趾高气扬的大执府现在是连气都不敢多喘,也别提再撂下什么狠话示威了,就只能极缓慢地步步向后头的林子退去,那戒备谨慎的模样就像面对的是个会张口吞人的猛兽。 “慢~走~不~送。”五指并拢靠在嘴边大喊著,莫磊只差没回房找出条巾帕挥舞来增加送别的诚意,“树下的那位可别忘了抬啊。” “呵……”见人走远了,莫磊终於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一想到那两个家伙吃鳖的糗样他就忍不住发噱,怎么会有人能在前一刻威风凛凛地不可一世,然后下一刻却马上变成了狼狈的丧家犬?江湖人哪,果真出奇……,“呵……小表……看不出你这么行。”边笑著边回身搭了搭身后人儿的肩膀,莫磊直笑到弯腰呛咳著,“咳咳……早说嘛……咳……害我白担心一场,真不划算。” 竟笑成这样,会是怎样的一张脸盘呢?看不到莫磊开心的表情,封擎云不禁感到有些怅然,心里第一次感受到看不见的缺憾,像是少了什么般空慌慌的…… “喂,咳……怎么都不说话。”拍了拍胸脯顺著气,莫磊抬头往门里望去,奈何月光光却照不著窗,他根本看不见小表隐在黑影中的面容,只能依稀瞧见他与自己差不多同高的削瘦身影。 “如果……我现在先招了,你等会儿是不是可以少冒点火?”恢复了原来清亮的语声,出口的话语却是莫名变成了化外方言,玄的叫莫磊模不著脑。 “招啥?你又做了什么要我骂的?我那少的可怜的家当没缺了胳臂少了腿吧,没在屋里开打呀。”习惯性地搔了搔发,莫磊微微耸动著鼻头,想不透这小表又是做了什么万恶不赦的坏事,严重到会先开口求饶? “我快站不住了,还有……伤口好像裂了。”话声越说越小,藏在黑暗里的唇-瓣却是越扬越高,封擎云带著笑意赶紧举手捂上了双耳。 “啥?!”果然,连换气的时间都没有,那可以媲美郝崭扬的大嗓门就已然开闸,这一声不是问句的问句不但响彻云霄,更连带惊飞了林梢上的鸦群,顿时嘎哑的叫鸣和振翅扑羽声此起彼落,不知情的还真要以为这林里是发生了什么惨事,竟惊的鸟飞兽走。 除了叫嚷中的那张嘴外,莫磊的双手双脚也没闲著,只见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弯腰、抱人外加拔腿狂奔,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那俐落的模样就像是后头有只大老虎般。 嘴上嚷著,腿上跑著,脑子犹有余力转著,却是越转火越大,一想到待会儿得费的手脚莫磊就不禁有股想宰人的冲动……好啊,死小表,敢给我充英雄装大侠,拿我的话当马耳东风,左边进右边出的,死要面子是吧?看我等会不治的你求爹告娘,小爷就舍了老头跟你姓! “喂……”顿失重心的封擎云又是紧张又是难堪地紧攀著莫磊的肩头不敢乱动,原因之一当然是看不见的他怕被摔的四脚朝天,毕竟自己的重量对个不谙武的人来说应该不算轻吧。 而另个原因却是……他,一个雄据一方的霸主王者,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抱的半天高过,别说是现在昂藏七尺之躯当然不可能,就连小时候也不曾。 很难形容现在这感觉,有惊有羞更有著说不出的慌与乱,还有那点点如涟漪圈涌出的依恋……攀著莫磊肩头的封擎云几近僵硬地保持著两人间的距离,就怕倦极的身躯会背叛意志选择倚靠,尽避眼前这伸手可及的温暖是自己一直企盼奢求的。 但同时他没忘记,那也是自己矛盾地不敢纵容沉溺的……温暖,总是危险的,它总叫人心甘情愿地选择遗忘,忘了从前,忘了所有,忘了……该看清楚假象后的真实,那一次次令他感到刨心挖肺般痛楚的事实……轻甩了甩头,紊乱仍如藤蔓般紧紧攀附而来,一分分渗透侵蚀著,恍惚中封擎云已分不清脑里掠过的思绪是昔是今,分不清自己的存在到底属於哪个片段,直到背部传来的触物感才没让茫茫意识继续远飘。 将人抱回了屋送上了床,莫磊实在很想把这家伙一扔来个『血淋淋』的教训,然而当他一想到等会整治出的那些零碎又是得他自己收拾时,就只好学唱戏的做做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低下头,莫磊正悻悻然地打算给这个胆敢不听话的臭小表来场训示,免得落个不教而诛的罪名,谁知道入眼的那张脸上不但没有点悔意,反而是尽写著莫名的茫然。 忍不住又恶狠狠地睁圆了眼,莫磊此刻还真恨眼前这双生的漂亮却无用的烂眼,他都已经气的牙歪歪了,臭小表却偏看不见他眼中想剥人皮的凶光,犹作那副无辜蠢样,真会叫人气到吐血。 好安静……好不容易拉回神智的封擎云又再次迷惑了起来,原因无他,就为了这一室过份的静寂,感觉得到莫磊就在他身前不远处,可却是莫名其妙的不发一语,连个动作都没有,整间屋子里就只有两人安静的呼吸声,呃……好像还有什么令他眼跳心慌的。 第15页 “你……不高兴?”试探地打了声招呼,即使因为看不见而迟钝了不少,封擎云也嗅的著四周那股诡谲的气氛,比起伤口传来的疼痛,这逐渐酝酿成形的风暴更叫他把心悬著,看来先行招认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早知道就应该把嘴巴闭紧点,在这石头手下,早死不一定早超生哪。 冷眼斜睨著封擎云,莫磊抱臂打量著这个八成伤昏头的笨小表,居然还敢问他是不是不高兴?要不然呢,他姓莫的是吃饱撑著这么好兴致,杵在这儿跟他大眼瞪小眼地罚站吗? “你说呢?”怪腔怪调地,莫磊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开了口,若要他就这么闷不吭声地憋著一肚子火生闷气,恐怕在这笨小表还没搞清楚状况前,他就已经被这把火烧到起乩抓狂,那还不如把他一刀剁了来的乾脆点。 完了……听到这种极尽压抑的漠然语调,封擎云再也不怀疑面前的男人已经气到七窍生烟的地步,说来好笑,没想过相识不到两天他就已经这么了解这个人了,是自己太聪颖还是该说……这单纯的家伙心思实在太好懂了。 当然,这份不合时宜的笑意封擎云只敢放在心底,他可没忘记眼前这座火山可经不起多一点的刺激,若是在这节骨眼上控制不好脸皮的表情,哪怕嘴角只是多扬了几分,那后果之惨烈大概不下於在刀山剑林里闯吧…… “我……好痛。”原想开口解释什么,倏地念头一转,封擎云决定改采哀兵政策,看看是不是能让这场风雨快点鸣鼓收兵去,说实在,现在的自己真没什么精神能再跟莫磊争辩,要不是因为此刻不交代清楚会死的非常难看,他真想就这么放任意识沉入无底的黑暗里去。 方才为了一举吓退巨鲸帮的那些人,他是勉强用上了内劲硬拼,而非尽以巧取的方式制敌,这对他如今的状况无疑是雪上加霜,但若非如此,他实在没把握自己能在眼盲又伤病的状态下打发掉那十二个好手,更别说还要兼顾莫磊的安危。 “废话!”嘴上仍是骂的难听,然而在看到这小表一副可怜兮兮孱弱欲厥的模样时,莫磊怎么也难硬著心肠不予理会,两只手更是有违意志地开始动了起来。 “臭小表,谁叫你不听话的,痛死活该!”边骂边解著那层层被血浸透的绷带,当血肉模糊的创口跃入眼时,身为医者的莫磊竟也觉得胸口一窒,感到丝丝揪心的不忍。 真见鬼了!苞著老头没动手也看了不少,倒还第一次会有这种怵目心惊的感觉…… 莫磊纳闷地蹙起了眉,想不通自己今天是哪根筋不对,竟会对别人身上的创伤感到难受?他跟老头可都不时兴什么医者父母心那套迂理,又不是伤在自己身上,难受个什么劲儿? “唔……”故意不隐忍痛楚地轻轻低吟了声,封擎云悬在半空的心却是蓦然一松,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在身上动作的力道轻缓了不少,温柔的像是情人、慈母的抚触,看样子这一劫算是安然渡过了。 “哼啥?没人教你什么叫敢作敢当吗?自己弄得一身破烂还敢给我嗯嗯哎哎的。”轻敲了下封擎云的前额,莫磊那肚子火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前后没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决定暂时消火饶了这不听话的小表。 是是,我是个不受教的坏学生,什么都没学过,不像莫石头你既博学又多闻……闭著眼,放松心神后的封擎云已是疲累的近乎麻木,什么自制律己的规范早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要不是此刻他连话都懒的费力张口说,这句叫人拳痒的皮话一定又会让莫磊瞪圆了那双大眼。 “你这小表……啧。”盯著封擎云后腰上这宛如唇般外翻的口子,莫磊忍不住又为这碍眼的东西掀起了几分火气,咬牙切齿地伸指戳著附近红肿的肌肤,“下次你要再敢乱动把这儿弄裂了,看我会不会把你整个人钉在床上做标本。” 唔……痛死人了你还戳……又不是我爱乱动?也不想想我这么辛苦是为了救哪个笨蛋的小命……不自觉地微微噘起了嘴,满心不以为然的封擎云可是越想越不客气,这块石头以为他有自虐的癖好啊?很痛耶…… “不过说真的,你这小表扮起老头还真有三分像,喏……乾脆以后就换你扛老头那块招牌好了。”上药的动作停顿了下,莫磊有几分认真地思考著,贼老头的招牌实在太大,压的他都快没气了,再不扔给别人,恐怕就真得躲到沙漠里去当跳鼠。 谢啦,好意心领了,我自己身上的这块招牌已经够重了,别再嫌我死的不够快…… 两道浓眉不表赞成地拧了拧,却又立即舒展开来,意识越来越模糊的封擎云已经觉得彷若在云端般飘飘然的,该快可以听不见这扰人的噪音吧。 “喂!睡著啦?”过了好一阵子莫磊才终於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瘫在床上的人儿早不知魂游几重天去了。 别……吵……我……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了下,却依旧没哼出半点声来,显示这唇的主人已经月兑离苦海入梦去了。 “你这小表倒好命,闭了眼就睡,小爷我却还得帮你收拾完这一身零碎才能休息。”喃喃碎念著,莫磊知道这一夜又是甭想睡了,下意识抬起头往窗外望了去,果然,天幕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泛白,眼看又是曙光将露。 “不会吧……怎么……天又亮了?……我上辈子到底欠了这小表什么啊……” 第四章秘 眼是秘眉是秘不能揭不该启禁忌的容颜只能隐於漆黑的暗 “小表,你看,我抓鱼的本事不错吧。”悠悠白云,朗朗蓝天,外加一潭碧湖水粼粼,还缀著片片耀眼金芒,怎么瞧都该是幅宁静的如画景致,只可惜这画里还有个手持长叉的红发煞神,叉上的那尾可怜鱼更是破坏了所有的和谐。 又叫我『看』?……封擎云兀自叹著气,也不知道是自己适应的本事太高还是这姓莫的忘性太好,一个月来他总是要他看这儿看那的,搞的他自己老也忘了眼前的这片黑,常常是听到声音招呼,脖子就跟著乖乖往那转去,瞧,像现在,他又不由自主地转头往左边望了。 啪啪啪响地赤脚跑上岸,半卷著裤管的莫磊两手各自提了尾鱼,迎面就是冲著坐在湖边的封擎云裂嘴猛笑,神情显得好不得意。 “如何?午餐有著落啦。”唇弧拉的更大,横看竖看,那张笑脸上的意思明摆著就是等著人开口赞美。 “是,我看看……这鱼长的倒是方头大耳,怎么看都不像短命样,没想到还是逃不过你莫大神医之手,佩服,实在叫人佩服。”煞有介事地对面前的午餐品头论足,封擎云那侃然自若的模样根本叫人看不出他的眼睛有什么不对劲。 一个多月来,封擎云那身伤势在莫磊的巧手下早告痊愈,而对於眼盲的不便,只要莫磊事先跟他说清楚所处环境的景物位置,他的一举一动就几乎可以做到彷若常人般,几乎令人看不出破绽。 “好啊,臭小表,又在装模作样的骗我!”表情不善地眯了眯眼,莫磊是想也不想地就举手往那欠扁的脑袋瓜上甩去,手上犹握著那条肥吱吱的鱼儿尾巴。 骗你?是谁先叫我看的啊……偏头闪过这阵腥风攻击,封擎云又是暗叹了口气,月余下来他练就的功夫可不只听声辨位一桩,不但嘴皮磨的更溜,连同近距离闪人的本事也越加高明,要不然他早被这块石头给敲的满头生包。 第16页 “又躲?给我敲一下会死啊。”打不到人的莫磊十分不满地嚷著,近半个月他是越来越没乐子可寻,能看著这小表变脸的次数是越来越少,谁叫他连使出看家本事都还沾不著人家的衣服一角,这小表自从能够下床活蹦乱跳后,反应就敏捷地令人咋舌。 当然,他也曾想过用偷袭的,谁知每次都隔著大老远就被发觉了,这小表像是生了双顺风耳,不管他再怎么蹑手蹑脚都没用,就连夜半熟眠时也是……不过也很可能是半睡半醒间,自己弄出来的声音大概连死人都能吵的起吧。 “要敲也别拿午餐敲吧……还有,莫神医不是常叨念区区资质驽钝?再这么敲下去……神医总不想每天对个呆子傻笑吧。”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是封擎云发现最容易对付这颗硬石头的方法,因为莫磊总是率直的藏不住话,然而话多了当然就难免会有破绽可戳。 “好啦,少在那文邹邹地罗哩罗嗦,说来说去都是你这小表的道理。”居於下风的莫磊没好气地嘀咕著,提著两尾鱼佯装不经心地走近,一靠近就马上低身急甩那头赤红的短发,霎时发梢上的水珠四溅,伴著还有那串串高扬的朗笑声。 “哈……回家罗!”完成报复大业的莫磊兴高采烈地喊著,一把拉起犹愣坐在地的封擎云就往来时路上冲。 被沁凉的水滴溅了整头整脸,怔愕中的封擎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拽著直往林丘上跑,害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成了泥人,摇摇头,封擎云既是无奈又是感慨…… 这家伙……天知道他那十年比自己多吃的米粮究竟是用到哪去了…… “等等!”眼看就快奔回莫磊那栋小屋时,封擎云突然一把扯住了前方奔行的身影,原本带笑的脸庞掠过一抹深思的神情。 “呼……怎么?都快到了……呼……小表你……不是跑不动吧。”抵著自个儿的膝头微蹲地喘著气,莫磊不解地回头瞅著封擎云,一口气跑了十来里山路,虽然说这坡不怎么陡,但就这样突然停下来还真有点吃不消。 摇摇头,封擎云凝神再听了会儿,林子前方才发现的那群人已经向这边靠近了,看样子应该是在自己发现他们的同时也被他们察觉了,为首的三个……不是普通人物。 “有人过来了,八成又是找你莫大神医妙手回春的。”不过话说回来,拖著个莫磊若还想不被发现,那除非这些个全是聋子才行,封擎云轻抿的唇棱忍不住又是向上挪了几分。 “嗤,关我啥事?叫他们自己下去找老头谈。”闷闷不乐地低头踹了脚地上了石砾,莫磊的视线随著滚动的石头望著了一双青面薄靴,再往上移,就见到那位一个多月前在他家门前行五体投地大礼的老兄。 “你又来干嘛?”拜托,别又来了……莫磊不抱希望地哀喊了声,再这样下去他很可能得提早向老头报到了,搞不好还见不著面呢,因为他去的地方九成九会是阎老儿的那座枉死城。 啧,瞧瞧人家的阵仗,光是外围装饰用的就已是十名九尺巨汉,除了朝过面的贺蓝外,还有个怪老头跟另一个看来也怪怪的青年人,说这两个家伙怪其实并不为过,那老儿是顶上花花,颏下也花花,长的倒还慈眉善目样,莫磊却是一看就起了满身疙瘩。 而另个青年人……更怪,生的是浓眉凤眼,英姿朗朗,一表人才的好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属於这一窝蛇鼠,可他站在老人的身边偏偏又站的这么怡然自得。 “小兄弟,上回礼数不周惹的莫前辈不快,这回敝帮帮主不但玉足亲访,还邀得青邑门的古门主作陪,莫前辈这回总该给我们南水两位龙头瓢把几分薄面吧。”贺蓝肃手介绍著这一老一少的宣显身份,眼中已是笑的奸邪,上次吃的亏这回他可要连本带利讨回。 “喂,臭小表。”没再往两人身上多看两眼,莫磊不悦地举臂撞了下后头的封擎云,根本对眼前这两个跺跺脚可以覆江倒浪的人物没什么感觉。 “谁说你那两下子够吓人了?结果也只唬了人家个把月而已,现在人家什么帮主门主的全来了,你自己看著办吧!老头说过,谁惹的祸谁解决。”不轻不重的一段话,却叫贺蓝当场变了脸色,就连那宛如大善人般的老者也收起了那皮动肉不动的假笑,难不成上回竟是栽於两个小儿之手?连人家正主儿的面都没见到?这若传了出去他们巨鲸帮的颜面还能往那儿搁。 我解决?到底这麻烦是谁惹来的?人家找姓莫的又不是我姓封的……眉梢子微微挑起,封擎云可没想到话还说上没几句,莫磊就掀底牌给人看了,该说这家伙单纯还是……笨呢……算了,本来也就没寄望过这块石头能有本事摆平这些,只是……缓缓垂下了眼睫,封擎云没忘记那个巨鲸帮执府报上的名字中有个『古门主』,古天溟……此时,此地,他该用什么样貌去面对呢? “怎么?小表你想赖呀。”等了老半天也没等到一句应答,莫磊这才不耐烦地转过身,睁著双大眼紧瞅著身后这个安静过了头的家伙,这小表头该不会也来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套吧,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他不管? 随著莫磊的语声再起,众人的目光全移到了他身后,那个一直未发一语的年轻身影上,一时间十多双眼全盯著那张俊挺的面容瞧,却没人认的出他是何方神圣。 “……”捻著长须,『虎鲸』阮全锋沉吟著眯起了眼,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有些面熟,却是怎么想也想不出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古门主,啊。”低呼了声,正想转头问问古天溟意见的阮全锋怔然地盯著眼前的这张脸,半晌又转回望了望那张令他迷惑的脸孔,果然,有几分相似呢……是因为这样吗? “阮帮主有什么发现吗?”尔雅地露齿笑了笑,古天溟仍是一派泰然自若的样子,彷如未觉阮全锋的失态与自己有关,然而垂在身侧握著扇把的右拳却是紧了许多力道。 让古天溟震撼的并非因为眼前的面容与自己有几分神似,而是这张脸简直……简直就是他爹古閺澐再年轻几许的翻版,那微弯如弦的浓眉、那挺拔的鼻梁、那丰美的唇菱,在在都像极了,只有那双眼……像似两潭少了波澜的静池,让人读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天下间真会有如此相似,却完全没血缘干系的人?这可能吗?还是……还是……尽避面上的神情再平静,古天溟仍无法抑止脑中一个接一个涌出的猜臆,汇集的答案却是他不敢多想的。 爹……不会做出对不起娘的事吧…… “呃……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年轻人似乎在哪见过?看来有些面熟……不知古门主对此人是否也有印象?”琢磨半晌,阮全锋决定不提自己这有点意思的发现,反倒是老谋深算地问上古天溟。 “是吗?兄弟我倒是觉得面生的紧,想来是阮老交游广阔,您认得的朋友兄弟却眼拙不识泰山,麻烦阮老帮兄弟介绍介绍吧。” “呵……古门主说笑了,你可是我们南水的盟首呢,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有谁逃的过古门主的法眼,大概是老夫眼花错认了。” 两人一来一往地暗里较劲,让一旁原本有著几分烦恼的封擎云也不觉莞尔地放松了心情,想起了之前在青邑门的那顿饭吃的多有趣,看来南方这头根本还是散沙一团,古天溟想一统这块水域跟他们抗衡只怕还有得辛苦了。 第17页 “这两个怎么这么好兴致,挑这儿鸟不生蛋的地方演双簧?可惜演的卖力我还是看的满头雾水,喂,小表你搞懂了没?”啧啧称奇地叹了两声,莫磊可以说对所谓的江湖人又有了新发现,原来这些人演起戏来功夫也是常人无法比拟的。 自以为很小声地在封擎云耳边叽咕著,莫磊却忘了江湖人的耳朵比驴还灵,他的话早一字不漏地全入了旁人的耳,只见说的人是眉飞色舞,听的人除了古天溟还能挂著笑外,其余一个个脸上可全都变了颜色。 “浑小子你胡说些什么!”没再等封擎云表示什么意见,一声厉烈的申斥已打破了静寂,暗瞥了眼自家龙头的神色,贺蓝已是摩拳擦掌,就待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顿好打,教他认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小表,生意上门了,换手!”这回发话的音量倒是不小,但却是只闻声响不见人影,姓贺的一开口莫磊就敏捷地起脚溜人,转到了封擎云身后藏躲著,他可没傻到还等在那儿挨拳头,再说这些麻烦早说好由小表结帐了。 “喂,左方十步,后边六步,右前方十一二步吧,都有树,别给我拿头去撞,其他的三十尺方圆内就都只是及膝杂草,呃,差点忘了,还有十个大木桩在你面前八、九步杵著,记清楚了喔。”很小声很小声地报著周围的状况,莫磊这次可学乖了,不但环勾著封擎云紧贴著自己,还不忘用手捂著嘴讲。 拜托,别靠这么近……暖呼呼的气息直扑敏感的耳廓,古怪的感觉叫封擎云不自在地直想偏首躲开,奈何又不能不把这攸关生死的讯息给听个明白,只不过……三十尺?这范围也未免太窄了吧,稍有点火侯的随便一跃也有三、四丈,难道这石头是当他们所谓的江湖人全裹著小脚走碎步? “……你自己小心些。”温言提醒著,摇头之余封擎云倒没忘了对这石头还负有照顾之责,否则依他之前不知死活的表现,很可能在自己还挥不到两拳时就已经被扒了层皮下来晾。 “别离开我十步外,有危险就赶紧喊我然后蹲下,记得别出声提醒我其他的,免得叫他们发觉我看不见。”实在是不习惯与人这般的贴近,封擎云不著声色地挪了挪步伐,最担心的还是怕那张大嘴喊出不适时的话来,若让人知道他看不见,只怕这战局就要改观了。 “小表你放心,我还不想这么早去找老头叙旧,该叫救命的时候我绝不会跟你客气。”懒懒地应了声,莫磊跟著也移了移位置,依旧好以整暇地搭臂趴在封擎云的肩头上,没半分离开的意思,手指还十分理所当然地把玩起他披在肩上的青丝。 “怎么,换你这小表头上场?”示威似地向前踏了步,贺蓝不甚耐烦地撤出了腰畔了长刃,“还是请莫前辈出来说话吧,小子别以为上回捡了便宜就敢卖乖,上次是因为夜深天黑才让你们占了地利之便,这回可没那么简单。” 的确,那一夜的狼狈叫他难以忘怀,贺蓝却将一切归咎於暗袭,复又加上『鬼谷狂医』的威吓盛名,才会令自己这边吃了闷亏,而今……瞧瞧眼前这犹带三分稚气的臭小表,他就不信在这朗朗晴天下还会被个乳臭未乾的娃子骑上头去。 “我朋友说过了,莫前辈早已辞世多时,三位又何必为难我们?还是请回吧。”打这种莫名其妙的架最是无趣,何况里头还夹杂了个叫他不知如何应对的家伙,封擎云当然是希望这差事能免则免。 “帮主,您千万别听这小子胡诌,前村那个吴姓村长说的很明白,年前他女儿的急症就是在这里治好的,拿下这两个小的,不怕莫离那老头不出面。”急急在自家龙头面前辩解著,贺蓝深信著自己的情报绝不会有错。 “唷,直呼其名啦,怎么不再多喊几声莫前辈听听?我也姓莫说。”掏掏耳朵,躲在封擎云身后的莫磊人休息嘴可没闲著,犹是笑嘻嘻地倚著封擎云,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样子,“我说小表啊,你们这些出来混的到底有几付脸孔?光是这老小子,我的十只指头就不够数了。” “……”神情古怪地转首『瞅』了眼莫磊,封擎云咬唇忍著心底那股想把人从背后摔出的冲动,他这北水霸主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地放段想息事宁人,这块石头却偏是唱反调地在那边加薪添材?怕火烧的不够旺,死的不够快是吧…… “帮主!”孰可忍孰不可忍,被人这样调侃下贺蓝哪还沉的住什么鸟气,头一转就待请令出战。 “贺前执,你就领人跟这位小朋友讨教讨教吧。”相处十几载,阮全锋哪会不清楚这位老属下的心意,遑论贺蓝,就连他自己都已经被挑起了几分火气,就算这两个小子代表的是『鬼谷狂医』,他阮某人的巨鲸帮也不是颗软柿子让人好欺的。 话声才落,贺蓝已率了五名所属围上,分成半弧圈住了封擎云与莫磊,六人都是一脸冷煞的模样,就像是恨不得立即把他们两个拆解入月复生啖了。 “小表,我又不懂了。”完全没被眼前这份凛冽的杀气给吓到,莫磊眉头微皱地将下巴搁在封擎云的肩头上晃著,一脸无辜的迷惑貌样,“你们江湖人不是都很讲什么公平正义吗?为什么他不跟你一对一地打啊?这样跟市集上那些地痞无赖不就都一样了嘛。” “唉……莫磊。”终於忍不住扁明正大地叹了口长气,封擎云抚额轻摇著,丝毫不意外四周满溢的杀气再添上几分,拜这块石头所赐,头疼之於他已经是种麻木的感受了,想不通的却是莫磊几时变得对自己这么深具信心?他不是一向认为他这小表没什么本事的吗? “第一,江湖人跟你一样会吃会喝会拉也会睡,所以请别老把他们当怪物看;第二,麻烦下次别再把我一道算进去,再笨再蠢我的等级也不在这一层,少拿这种货色来跟我比,还有第三……”既然要死,就索性死的痛快,封擎云一口气将满肚子积怨已久的闷气一次吐个乾净,想想其实已经好久没能这般随心所欲地想讲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考虑后果,不用考虑措辞,更不用管它是不是符合身份,感觉真是过瘾极了,难怪这石头每天心情都那么好。 “姓莫的你给我耳朵拉直听仔细了,你家老头定的规矩区区我十分赞同,谁惹的麻烦就该谁解决,所以还请莫爷你开口前多思量几分,再惹出什么烂帐来,你就自己捧把算盘算吧,到时候别怪区区这个江湖人不讲你所谓的江湖义气。” 向来灵动的漆眸这回可是反常地傻愣在当场,莫磊只能哑口无言地瞪著封擎云,他可从没想过会有被这小表骂到呆头的一天,一直以为这小表的脾性再温和不过了,要他东通常不会有意见往西,怎么忽然间全变了?更绝的是这种不愠不火的骂法他还是头一次听见,如果被骂的对象不是自个儿,他铁定会鼓掌叫好……无意识地举臂指了指封擎云又回头指了指自己,好半晌莫磊仍是咿咿唔唔地接不上半句话。 蓦然地,就见那个害他变成哑巴的小表朝他一甩衫袖,在他还没搞懂这举动的用意时,一股柔和的气劲已迅捷地将他推离,令他跌跌撞撞地退了七八步。 “喂!臭小表你干嘛动手动……”这一动倒解除了莫磊彷如被制了哑穴的窘境,然而抗议的语辞还来不及吐完,就发现想指责的对象已被丛丛黑衫淹没,当眼角的余光扫著那六张铁青到发黑的脸蛋时,他才想起刚刚那番话……嘿嘿,损的好像不光自己一个。 第18页 霎时只见黑影满天,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的,根本区辨不出个完整的个体来,往往视焦才对上了某个黑影,再定神就发现那不过是残像而已,人早不知又移往了何处……大眼眨了又眨,莫磊完全被这些乱七八糟的身影给搅的眼花撩乱,到此时他才惊觉到眼前的这群人并非泛泛,开始担心起被圈在里头的小子本事够不够。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小表上回看起来很厉害的……双唇不自觉嚅喃著,奈何任凭他再怎么运足了目力,仍是瞧不著一角月牙色的衫影,那原是封擎云穿在身上的颜色,此刻却是掩蔽在虚实难辨的黑影里。 圈阵的中心,封擎云仍是立在原地未动,仅以双臂的袖摆挡拒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面上挂著仍是那抹和煦的淡笑,这是他失明以来第一次正面与人交锋,全然凭藉著敌人出手时带起的风声来辨位识招,他得利用这个机会多练习些。 怎么这么久……喃喃唇语由担心转成了埋怨,原本站著挺直的背脊也早靠上了树干歇倚,时间过的越久,莫磊就越放心封擎云不会被人啃的只剩把骨,能打这么久就表示这些飞来飞去家伙的能耐都在伯仲之间吧。 盯著战团中忽明忽灭的光影,莫磊突然有点好奇为什么没听到兵器交刃时的铿锵声,脑里不禁开始猜测这小表是用什么在打,跟他认识一个多月来也不见他身上有过什么武器,本来嘛,捞他回来的时候就……就……没有?!罢放下的一颗心瞬时又高悬了起来,莫磊霍然立直了身子,黑瞳再次认真搜寻起那抹月牙色身影,然而兀自担心著旁人的他却没发现有两个诡异的黑影正悄悄地,自两侧掩近。 拿两只肉掌去对银晃晃的钢刀?小表该没那么笨吧……唇-瓣无意识嗡阖著,两只脚也不自觉地向战团踏近了好几步,为的就是想再看清楚些,然而少了树影遮蔽,首先让莫磊看清楚的却是地上不相称数的人影……三个! “可恶!”什么嘛,对付他这种小角色还需要用到偷袭的吗?这些家伙难道不知道杀鸡用牛刀是件很浪费的事?边嚷著,莫磊边赶忙将手上的两尾鱼甩向视野左右的两张丑脸,人则迅速地矮蹲成球,该做的他都做啦,剩下的只有求老天保佑小表能来得及救他的小命。 几乎是那一声惊喊的余韵还在耳畔,一抹流光似的身影已在一片低呼声中那般鬼魅飘忽地出现在莫磊身前,两柄交错而下的钢刀离著欲砍的标的尚有尺许,就被股诡异的劲道粘了去,成了相互交击,锵的一声后纷纷月兑手飞出坠地。 抱著头龟缩在地,莫磊也不知自己嘴上念的究竟是哪一路神明,直到四周风声骤敛,只剩下吊诡的静寂时他才缓缓松臂露出了脸,映入眼的就是那月牙色的袍摆在身前随风飘荡。 慢慢站起身,眼前的景况可说叫莫磊讶异到快把眼珠瞪出了眶……那位威风八面的贺老兄现在正冷汗涔涔地捧著他的右小臂,瞧他鼻子嘴巴都痛到快移位的惨样,那截臂骨八成碎的不怎么乾脆。 而另外那五座原本十分称头的大肉塔这下也全哼哼唉唉地倒了一地,个个抱著自家的膝头猛打滚,不用说那五条水桶粗的腿胳膊大概也没得到仁慈点的待遇。 至於想宰了自己的那两个大块头……莫磊不带什么希望地转头瞥了瞥左右,果不其然,这两个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早就四仰八叉地被摆平在地,瞧那从唇角爬流出的血色,灾情比起前头那六个怕是毫不逊色。 “小表,你怎么忽然变的这么厉害?”而且看不出来出手还挺狠的……咋舌摇了摇头,莫磊有种脚底发凉了感觉,不禁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错将猛虎当病猫了?脑袋仍旧摇的像面波浪鼓,莫磊实在很难相信眼前看到的真是封擎云的杰作,黑亮的大眼在那张依旧带笑的脸容上扫了又扫,却是怎么也找不出一点可以把这小表贴上生人勿近的警告凭证。 忽然?这家伙不会当他十多年的武艺是一朝一夕变出来的吧……将焦距移往莫磊出声的方向,封擎云没奈何地耸了耸肩代替回答,那素来让他哭笑不得的问语果然还是没有例外哪,然而这次心里头的感受却是大不相同。 “没事吧?”从声音听来该是毫发无伤吧,眼廉半阖,封擎云到现在才放下心缓缓调息,散去双臂上的气劲,有那么瞬间他真担心自己死了,毕竟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看不著总难免会有点动摇。 “我?我还想问你呢,你这小表到底是拿什么跟人打的?”急忙拉过封擎云左转右转地瞧个仔细,尤其是那一双肉掌以及十只修长的指头,莫磊更是寸寸抚触著检查,还好,没发现什么会让他想开扁的碍眼事。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掌声十分突兀地在此时响起,打断了两人旁若无人般的交谈,鼓掌的正是那个莫磊一直觉得不搭调的古天溟,而站在他身旁的阮全锋则是一张老脸绷著死紧,神色阴晴不定地瞪著他们两个。 “精采!绑下这身手在这南水地界上还真找不出几个,可惜在下却是只井底蛙认不出阁下来,阁下大名可否见示?好让我与阮帮主也多长分见识。”含著笑,古天溟不疾不徐地轻晃著手中的扇柄,两眼却是目光炯炯地直锁著那张让他困扰的脸庞。 “古门主好意兴,这时候还不忘问人家姓啥名啥的,不过时机似乎不太对吧。”尖锐的语声阴恻恻地响起,自家儿郎吃了亏,阮全锋当然得找回这场子,要不然叫他这张老脸往那儿放呢。 “阮兄误会了,在下不过是想弄清楚这位贵客的身分,或许他正是阮兄欲寻之人也不一定。”仍是一副温煦的笑脸,对於这番带刺的讽语古天溟并不以为忤,他多少能体会阮全锋此刻羞恼的心情,再怎么说……胳臂总还该是朝内弯。 “『鬼谷狂医』莫离?哈……”彷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阮全锋放肆狂笑著,“古门主怕是眼花了吧,这小儿像吗?老夫瞧他连毛都还没长全!” “阮兄又误会在下了。”微微皱眉,古天溟再好的修养也难免为阮全锋狂妄的话语感到有些不快,奈何巨鲸帮总是盟里的一支主力,在青邑门未能完全掌控南水前他必须尽量忍让,何况眼下总不能先来个窝里反的笑话让人看吧。 “在下的意思是,这两个年轻人如果真与『鬼谷狂医』有关,或许会是他的传人也不一定,不过古某此来只是应阮兄之邀,该怎么做就请阮兄定夺吧,需要在下之处在下定当全力以赴。”语毕退开了步,表示并无意干预,虽然对眼前谜样的年轻人有著许多疑问,古天溟还是决定将局势交由阮全锋来主导,旁观者清,或许站在一旁反倒能看出些端倪也不一定。 “好说,老夫先谢下了。”拱手道谢,得到古天溟立场的表明,阮全锋当然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虽然他不认为眼前这看来女敕涩的雏儿有能力与自己抗衡,不过若是合古天溟与自己之力那就绝对十拿九稳跑不了了。 “小子,趁老夫杀性未起,你最好乖乖地束手就擒,把莫老儿交出来,老夫可以考虑不计较刚才那场子,留你们一命。” “不会吧,都已经横眉竖目了还叫杀性未起?那我还真不敢想像这老小子起了杀性会是什么丑样……”吐舌扮了个鬼脸,莫磊忍不住非常非常小声地喳呼著,却在封擎云一个眼色下立即噤了声去,就怕等会儿跟这老儿的帐真得自己来结。 第19页 “阮帮主,在下说过,莫前辈已仙逝多年,对於阮帮主之要求在下实在无能为力,而方才实属一时情急,得罪贵属之处还请大量海涵。”一而再地委曲求全,虽然明知道对方鸣鼓收兵的可能性甚小,封擎云仍尽他最大的尝试,因为除了眼盲的顾虑外,另外还有古天溟与莫磊这两个大变数,动起手来还真有许多不方便。 尤其是古天溟,对他的那份矛盾情感始终找不到归位的所在,有喜有怨,有羡也有妒,复杂的叫他不知如何是好,而在这团混乱中唯一能明白确定的就是……不管有多怨妒,也不管付出的代价会有多大,自己都不会对他挥刃残命的,否则如今也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了。 然而心底很清楚他的能耐并非泛泛,偏偏自己的眼却在这时候出了状况,怎么说听的总没有看的来的稳当,而高手搏斗间往往失之分毫结果就差之千里,在不能倾力搏杀的顾忌下,封擎云连自保的把握都没有,遑论还赘了个莫磊…… “很好,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嘴倒是挺硬的,老夫就瞧瞧你的骨头是不是真也这么硬!”虎爪猛伸,阮全锋身形激射而出,甫出掌就运上了八成真力,掌劲如雷轰响,漫天罩向封擎云。 唉闻声封擎云已是疾旋足踵,向方才探明的树身掠去,左足轻点藉劲,人已潇洒地跃起五丈有余,这回他可是连同莫磊一块带著走,左臂榄著人右掌则沿著主干探寻著,倏地握住了只臂粗的树桠,屈臂扭腰就俐落地翻身蹲跨了上去。 “莫磊,哪个方向出林最快?”偏首在莫磊耳边疾促低询著,在听到劈哩啪拉的枝桠折断声时,封擎云又是腿一偏斜斜地向另个方向纵下,顺带抓下了一把碎枝残片,准备等会作为辨位开路用。 “小……鬼!”紧紧抓著封擎云的左臂,这般疾速忽上忽下地乱窜叫莫磊实在吃不消,整个胃里的东西都快被倒出来了不说,脑袋瓜子也已经被晃的七荤八素了,“右边……右……边出去……” “小子你孬种,有本事就别尽只会逃!”跟莫磊有气无力的嗓音混在一起的还有阮全锋的怒骂声,他可没想到这小子才开打就只顾著逃,雄厚的掌劲一路紧追横扫,劈的周围整片林枝断叶落的好不凄惨。 微蹙著眉,古天溟也一路飘身跟移著,却是没有出手帮忙阻拦的意思,一来是因为阮全锋没开口要求,他乐得轻松,免得到时没吃到羊肉还惹的一身腥,另个理由则是他想不出会让这年轻人起身就逃的原因。 依他前次出手做估量,这年轻人并不一定会败在阮全锋手下,是怕自己也插上一手以二对一吗?摇摇头,古天溟迅速否定了这臆测,从这人的气度谈吐来看他不认为这个年轻人会是遇强退缩的人物,那么……到底是为什么要逃呢?还是说想引他们去哪…… 要命哪……强忍住翻腾欲呕的冲动,莫磊的两条臂膀已改成死紧地圈抱住封擎云的腰身,他是很相信小表不会松手让他掉下去啦,可是迎面的锐风和枝叶实在打的他脸皮发疼,只好管不了丢不丢脸地暂时往小表怀里躲著。 快了快了……默念著,莫磊诚心祝祷著赶快离开这片鬼林子,那时候就算这小表奔驰依旧,也不会这样一会上一会儿下的,把人五脏六腑翻来倒去的这么难过。 呼,终於出林了!视野倏地为之一亮,葱翠的林色瞬间在背后倒掠成点,莫磊还是第一次这么高兴看到那高挂在空的刺眼艳阳,然而正当他想痛快地好好换口气时,一个突然闯进的念头叫他骇的再次摒紧了气息。 “小表!别跑了!前面是……”慌忙开口阻止著,莫磊急急回首向前,可惜他还来不及把话说的完整,就已经觉得整个人顿时凭空一落,即便是他还被封擎云牢牢揽著,甚至腰间的手臂缩拢的更紧了些,显然封擎云也为这突发的状况感到惊讶。 崖……来不及吐出的字只能无力地吞回肚里,莫磊绝望地紧紧闭起了眼,不敢往下头百十丈的深渊看去……这下好了,真要下去见老头了,只希望阎老儿慈悲点,别问他是怎么来的,这种与猪八戒一样的死法简直太侮辱他姓莫了……可恶!都怪这臭小表!跑的这么快干嘛?!快到他竟来不及告诉他前面……没路啦……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风声咻咻掠耳而过,封擎云此刻的神情若说是惊骇倒还不如说是如坠五里雾的茫然来的贴切,眉头不由地深深锁起,他可没忘记自己这崖跳的有多卖力,以方才那种奔掠速度估算,离著崖壁只怕还有好大段距离。 臭石头!是嫌命太长还是跟他一样瞎了眼?想死也别拉他做垫背啊……不光拧眉,这回连唇也一并咬上了,封擎云心底忍不住埋怨著,前后左右尽只有飕飕凉风,空荡荡的叫他连想伸掌硬嵌在壁上都不可能,看样子就只能接近地面时再做打算了,可问题是——看不见的自己根本没法子估量离地的距离,这下可好,真要摔成肉泥一摊了…… 微恼间,一阵细微的异响自脚边传来,封擎云不多想立即做了决定,澎湃的气劲瞬间强运胸臆,双腿则迅捷地凌空虚踏,随著一股淡红的粉雾自他微启的唇缝间徐徐吐出,急猛的坠势也诡异地骤然一减,而他就趁这机会伸臂向四周旋探著,在一阵闷疼传来后左臂总算勾著了什么止住了两人急落的身形。 “……莫磊?”缓缓吸吐纳息,封擎云勉力压抑著肺腑间激汤难平的血气,语声略显沙哑地探询著右臂勾揽的人儿状况,他由衷地希望这块挂在臂上的石头没被吓晕过去,否则他还真不知谁能告诉他现在这上不上下不下的,究竟是悬在哪一段上。 “谁……谁在叫我?”不会这么快就见到阎王了吧,他都还没想出个好理由跟老头解释呢……恍恍惚惚地,莫磊从封擎云的怀里探出头来,脑子却仍然是空茫茫的接不上线,直到视野的一角不经意地纳入了脚底下的大好风光后—— “哇!”一声响天怪叫,莫磊这下人可全醒了,毕竟被吊在半空还能继续保持迷糊的世上大概还找不出半个,他莫某人当然不会有幸是稀世奇珍的那半个,於是乎他下个动作理所当然就是用力将脸埋回了前头的避风港。 “拜托……别乱动。”近乎哀求地呻-吟了声,可怜的耳朵还在因方才的起床号嗡然作响,这石头竟又马上把他当枕头抱的这么用力?这家伙真这么想下去跟『鬼谷狂医』吃团圆饭吗?再次深纳了口气,封擎云运劲将有些麻木的左臂勾牢点,好稳住两人晃来晃去的躯体,若不小心再往下掉可不一定再有好运气了。 “好,我不动,不动……”终於意识到两人正处在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莫磊生平首次没多一语地乖乖听话,只差没学神桌上的泥塑菩萨来个眼观鼻鼻观心,就连抬个头也是万分小心地放缓了动作,谁知才刚昂起下巴,入眼的景象又让他有股想放喉大喊的冲动。 “小表你……”死瞪著眼前的这张难看至极的鬼脸,莫磊怎么也想不透为什么只一会儿功夫这小表就成了这付鬼样?泛白的脸上写满了倦乏的疲色不说,原本丰润的双唇也变得青灰灰地不像个活人样,更别提唇角边竟还血色隐现!唉,看来之前替小表补的全泡汤了,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蛋不知又得花多久时间才养的回来……唉声叹著气,莫磊真要怀疑这算不算古人说的天妒红颜,所以老天爷才三番两头地降灾给这小表,注定要他青白著脸过日子。 第20页 张嘴吸了口大气吐著,奇怪的是胸口那股闷沉沉的窒息感还是挥之不去,该不会是刚才吓的憋气憋太久了吧?歪头想了想,再抬眼瞄了瞄,终於让莫磊找出了害他气闷的元凶──就是那抹碍眼的血渍!接著当然就是想也不想地伸手往小表的嘴边揩去。 “我没事……真的,千万别拿你怀里的东西招呼我。”赶紧伸舌舌忝了舌忝唇边未乾的血印,封擎云刻意露了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要莫磊安心,就怕这石头不看时间场合地先扎他两针,到时候针到命除的戏码可真会在此上演。 “帮我看看现在我们人在哪?看得见地吗?”才二十年而已,他绝对还没到活腻了的年纪,封擎云急忙先找份差事来分散莫磊的注意力,没敢再多给这石头时间去思考反应。 “嗯,看……得见,是个斜坡,大概还有二十来丈吧。”说『看』该是要低头打量,莫磊却依旧维持著仰首的姿势,仅是用眼角的余光向下探索著,微微一瞄后又赶紧转回来瞪著头顶上突然变得十分可爱的蓝天白云。 “斜坡……陡吗?”心底打了个突,封擎云抿唇沉吟了会儿,没想到下头竟不是平地青原,看样子只怕身上得再加点碎彩了。 “……看不出来。”还是原势不动地只转眼珠子,也依旧在迅速的一瞥后又转回了视线,就这么来来回回转到眼珠子都快抽筋,莫磊还是对下面的风光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沮丧地回报没有结果的答案。 “呃,没关系。”听的出莫磊语中的失意,封擎云又是故作轻松地露齿笑了笑,只可惜他不知道这块石头竟是这么个『看法』,要不然只怕这一口白牙会换成另一种意思露脸。 “莫磊,你仔细听我说,等会儿我们下去……” “下去?!”一听到这两个字,莫磊立即不自觉地扬高了声调,复又偷偷地往下瞄了眼,一股凉意开始随著这一瞥从脚尖泛爬上了心口。 可恶!我姓莫的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却会怕高呢?想以前老头还在的时候,他可是连自家的屋顶都没爬过,而现在怎么一次就跳到难度这么高的?菩萨不是罚他平时不烧香吧,竟连脚丫子都不给抱…… “要不然?你不会是打算吊在这儿吹冷风看风景吧。”不能理解地微扬著眉梢,就算说这里的景色美到如梦似幻,封擎云也实在不觉得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下,这石头还能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欣赏。 “帮我看著下面,大约十丈许的时候给我个提示,然后其他的你都别管,我们会平安落地的。” “看?!”这回出口的音调可无法再用高扬形容,已经尖锐到让封擎云下意识地想松手捂耳,好在他还记得现在是一手勾著一条命,放不得…… “你要我看?一路睁著眼睛看下面?”顾不得眼前这脸盘的表情打破了他素来的平淡,诧异到有多生动,更顾不得这样慌乱是不是已经泄了自个儿的底,莫磊急急忙忙确认著刚刚窜入耳的词汇,他相信那是自己神智不清下的错觉,这小表不是出自莫家门,应该没这么惨忍才对。 “你该不会……怕高?……呵。”终於听出莫磊的语声是在打著颤抖,封擎云有趣地弯起了唇棱,然而笑意却是越积越浓,最后终於忍不住化成清朗的笑声溢出。没想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石头弱点竟是怕高?他还真想看看这石头这时的表情,想必一定能让难得这般大笑的自己多例外地笑上些时候……尽避每笑一声都震荡著肺腑间浮动的血气,封擎云还是难以遏止地呛笑著,直到两人晃动的身形越来越剧才勉强镇定下来。 不过静下心仔细想想,其实也难怪莫磊会怕,二、三十丈的高度就算对个普通武夫来讲威胁也算不小,何况是对块功夫一窍不通的石头,说来倒是自己笑的不对了。 “臭小表,有什么好笑!”紧搂著封擎云削瘦的腰身,莫磊用头捶了下那正剧烈起伏的胸膛,要不是此刻虎落平阳,他真会拿拳头好好教训这落井下石的臭小表,教他什么是对长者应有的礼貌。“等到了平地,看我怎么整你。” “咳……先想想……怎么到平地吧……咳。”忍著呛咳的不适,封擎云依旧是笑意盈盈地糗著莫磊,就算是自己笑的不对,他可也没善良到打断这难得的乐趣,然而片刻后这愉悦的笑容却逐渐凝在唇边……的确是该想想,怎么下去呢…… “莫磊,说正经的,你能不能想办法睁开眼?只一会儿,眯道缝就够了。”想来想去,唯一万全的救命法还是只能同这块石头打商量。 “不能!要能张眼刚还会轮到你来笑?!”开玩笑,睁一道缝跟全睁开有什么不一样?他乾脆问一刀下去是要封喉还是穿心好了……这小表的脑袋还真不是普通的笨。 “……点穴呢?”把他点的合不了眼总成吧。 “没用!罢刚我没去跟周公请安已经是奇迹了。”眼睁著人昏了有什么鸟用?这小表就没更好的办法吗? “跟我说话?”只要能帮这石头保持清醒,他是不介意分散点注意力,反正以自己的能耐来说,还是可以安全著地的。 “说你个头!手一松我就只能喊『啊』,懂不懂,啊~”乾脆在那笨小表耳边示范著,喊都来不及了还说话?这小表当他有两张嘴不成? “……”这不行,那也不成?那怎么办,就晾在这里等风乾吗?还是……封擎云最后决定闭上嘴让莫磊自己去想办法,要不然钉子再这么一路碰下去,他很可能在力尽松手前会先忍不住把这罪魁祸首一脚踹下。 “好啦好啦,我尽量啦。”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封擎云真以为自己已成了半空景致的一隅时,莫磊才终於发出蚁蚋般的声音答应。 “都是你!没事冲那么快干嘛?”虽然说到底,自己多少也得负些的责任,谁叫他倒楣指了条烂路,可是不甘不愿地憋了一肚子怨气,莫磊说什么也得将错赖在这小表头上,要不然叫他这口闷气往哪儿吐。 没事?冲那么快?不怎么赞成地挑了挑眉,封擎云真的真的很想不计后果地翻白眼给这颗臭石头看……这姓莫的是真忘了『事』是谁惹出来的,还是以为后头追的那一群都是开善堂的?再说,又是哪一个笨蛋挑了这条有崖的错路又不讲?居然还敢这么义正辞严地怪他?! “有意见?”神色不善地斜睨了眼脸上写满意见的封擎云,莫磊阴恻恻的语调叫人听了不禁寒毛直竖,他正想好好赏这小表几根长针治治伤,一点也不介意此举会不会一针两命,反正要他张眼瞪著下头那鬼地方跟要他的命也已经没差到哪去了,索性死个乾脆点也罢。 “没……有。”没奈何地闭了闭眼,封擎云很识时务地将意见全吞回肚里,跟这石头讲理恐怕比对牛弹琴还会令人内伤,若真要等到顽石点头的那天他大概已经先驾鹤西归了。 不过嘛……垂下眼睫掩饰著目中促狭的神色,唇棱却仍是难以抑制地弯扬成漂亮的弧形……就算不能说,他倒还有另种方式可以好好抒发一下他的满月复牢骚。 “莫大神医……我要放手了。” 第五章悸 “莫磊?……莫磊~” 略显急促的语声一遍又一遍回汤著,只可惜不论声音喊的再大或是尾音拉的再长,最后传回的,始终依旧是那模糊走得瘁的名字,除此外若说还能听到些什么,就只有自己紊乱的气息与擂鼓般的心跳。 第21页 一片死寂的空谷里,步履蹒跚不稳的封擎云显得十分狼狈,原本一身整洁的月牙色衣衫已变得污皱不堪,上头除了尘土满布外更染著斑斑暗红,那模样就像在杀戮战场上滚过一轮后的结果。 然而看似摇摇欲坠的身子双臂却是伸的笔直,努力模索著搜寻些什么,那抹向来挂在脸上的恬适笑容早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徨急、不安的焦躁,第一次,看不见的恐惧与懊悔占据了封擎云的整颗心。 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倦乏地闭了闭眼,封擎云试著集中越来越涣散的精神,好摆月兑脑中那份残留的晕眩感,看看是不是能补上那一段几近空白的记忆,直到现在,他还釐不清眼前的这团混乱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原本一切都还算顺利,在好不容易说服了畏高的莫磊后,幸运之神也颇眷顾他们的,让莫磊还能保持清醒到扯他一把做提示,随著自己发掌击壁的力道反震,原本直直急落的坠势也如预期中减缓,改为大幅度地斜角射出。 本来再该做的就是朝下补上一掌,好减缓落地时的冲击,对,应该是要这样,然后呢……揉了揉依然在隐隐发疼的额角,好半晌,封擎云才总算拼凑起问题发生的症结所在--那块该死的臭石头! 状况就出在这么性命攸关的时候……那块臭石头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样,竟突然像个八爪章鱼般没头没脑地死箍著他,不但紧紧扣住了他整个肩背,连带地也将他的头脸全锁进了怀里。 就只这么一耽误,连点可以反应挣月兑的时间都没有,天旋地转的疼痛就已经取代了所有知觉,等到止住了翻滚的势子,缓口气让那快被倒转成浆的脑子恢复运作,才发现那只紧粘在自己身上的章鱼竟不见了!不知被甩到了何处…… “莫磊!你在哪儿?”几近力竭地扯喉嘶喊著,嗓音已是破碎的粗哑,只盼耳边能响起那熟悉的语声,封擎云甚至已经在心底起誓,只要让他听到莫磊的声音,他可以继续忍受这石头的所有蠢行,可以不计较日后他招惹的所有麻烦,可以…… 只要他开口,就只要现在就开口应他一声,哪怕只是一声叹息或呻-吟都好……然而,不论再怎么默祷祈求,结果仍是一次又一次地令封擎云失望。 已经过了多久呢?再次摇了摇这颗越来越不管用的脑袋,封擎云抚额自问著,随著焦虑一分分的侵蚀,他已无法辨明迈步的方向,东西南北来来回回的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只在绕著圈子打转。 时间的流逝更是分不清是缓是急,事情彷佛清晰的就只发生在眨眼之前,也好像已模糊的漫漫不复记忆,他只能强撑著近乎麻痹的意志命令自己不准倒下,不许向绝望臣服。 那家伙……不过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没有铜皮铁骨,也没有半点可以护身的武艺,很可能正血流不止地躺在某处挣扎著,也或许,伤痕累累的他就只躺在咫尺之距的地方而已,偏偏自己却是该死的看不见! 多么滑稽可笑……他,堂堂泷帮之首,叱吒北水的王者,如今却连找个大活人这么件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也不过就是瞎了眼而已,为什么只这么点挫折却让他如失双臂般地什么事都做不了? 毫无预警地,记忆悄悄掀起了一扉,封擎云像似猛然挨了一记狠拳,原本满腔的气恼躁急霎时全化为了痛苦与绝望,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此刻更只剩下惊悸后的惨白。 呵,又是这样吗?又是什么都做不了?原来兜了这么一大圈后,任凭再怎么的努力,依旧还是……什么都没改变……一抹带著凄怆的讽笑缓缓在封擎云脸上漾开,映染著那副苍白容颜更叫人感到揪心。 一直以为……这些年点滴累积的力量已经让自己变得够强了,强到不该再会体验孩提时那种束手无策的惶急,不该再会有满心无能为力的憾悔,不该……再让人有遗弃抛下他的机会……结果呢?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什么统领一方的霸主,什么睥睨天下的英雄,如果不是眼前这突发的状况让他再次领略到无助的滋味,叫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能耐,他还真要以为可以如外人所言地那样跺脚震天,翻手覆浪,只要他想,没什么做不到的事情,然而事实却是…… 他连颗坚强的心……都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盛名掩饰下的封擎云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是的软弱小表! 既掌控不了每一分属於自己的明天,却也学不会潇洒地敛心放手,明知得不到求不了的,也还疑傻地心甘情愿陷在那堆烂泥里,只可惜不论他再怎么努力,就算不计伤的遍体,所在乎的一切终仍如沙般从指缝间逝散,留下的从来就只有那无尽的懊悔憾恨。 他不懂,真的不懂……挣扎了这么久,到头来,究竟有什么是能够切切实实握牢在这双手里的? 爱憎苦,得失苦,做不到无欲无求,就注定只能一而再地品尝那些蚀心的痛楚,只能一而再地抱著失望在茫茫人世里觅寻,如果,没有在乎,不要期待,是不是就可以轻松的多?可以不用伪装坚强,可以允许脆弱…… “呵……”嘲讽的笑声咯咯出口,封擎云不能遏止地笑弯了身子,没有焦距的双却是浮上了层蒙蒙水雾。 必於这些,他不早就再明白不过了,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勘破放下,只能任由自己在强求与放手间矛盾摆汤…… 很过分吗?他的所求不过只是天地间最平凡的那一样啊,这也算做奢求吗? 狂笑倏止,封擎云脚步虚浮地一个踉跄,几乎为地上满布的石块给绊倒,所有赖以自恃的冷静与沉稳──那层他总用来保护自己的安全障壁,早随著时间无情的流逝碎散了一地。 “莫……磊……回答我……” 思绪早穿越时空飘的老远,然而无意识呢喃著的,仍旧是这个彷佛烙了印痕的名字,不知何时,踽行的身影已停,伫立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封擎云彷若不胜风寒般紧紧抱臂互拢著,用力之剧十指已是深深掐陷在臂肌里。 “……莫磊……” 别丢下我!不要又这样放弃我……脑海深处,那多年来深埋的心语变成了狂喊,字字如锤清晰地擂打著他头疼的不能自己,封擎云迅速地松手捂住了双耳,不想听这声声句句示弱的乞求,更拒绝承认这副躯体里还存在著另个只懂得哭泣的自己,那个弱小胆怯的家伙早就该消失了,早该消失在那不断下著冷雨的冬夜…… “别喊啦……叫……魂啊。” 意识飘缈浮沉中,一声虚弱却调皮的语声如及时雨般响起,打断了那声声令人头疼欲裂的呐喊,让封擎云有了喘息逃月兑的机会,只见他微晃的身形猛然一震,接著就如流星般往发声处飞掠。 “喂……喂,跑慢点……别踩著我。”没想到才出个声就感到一团疾风迎面刮至,莫磊急忙再提气扬声,就怕那个听来该是小表的笨家伙又会煞不住势子,一脚把自己踩成了扁饼,现在他可是全身酸疼的难以动弹,到时候别没摔死反被踩死,这种丢人丢到佬佬家的死法,他同样也没脸跟老头交代。 不适地眨了眨眼,最后还是选择了闭上,虽然顶上原本炽烈的艳阳已是日薄西山红通通的可爱,然而刚恢复意识的莫磊还是觉得刺眼已极,要不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像招魂般唤著,说什么他也不会急著醒来,就怕要是再不挤出点力气回应,入耳的只怕要改成哭墓曲了。 第22页 “喂?”闭眼等了老半天还等不到一句像样的招呼词,莫磊只好再带著三分火气不情不愿地张开眼,看看这个蹲在自己身旁的小表头又是哪儿欠教训了,谁知道这一睁眼,那张诡异到了极点的脸盘就让他甫张开的眼瞪成了大圆。 “小表,你这是什么死样?!”尽避浑身上下的大小伤口痛的叫莫磊很想嗯嗯唔唔地唉上几句,然而相较下眼前的状况好像比较严重,想了想后他还是决定先弄个明白,有时间再好好喊疼发泄一下。 懊怎么说呢……这张原本漂亮的让他想咬上一口的脸蛋,不用说当然是没半点血色地非常难看,嗯,比起挂在半空中那时候都还难看,而同样也不见半分润红的双唇竟还微微抖嗦著,唯一还能见人的那双眼,此刻却是大大反常地漆亮如星,竟似看的见般紧锁著自己不放。 包诡异的是……明明这张脸上什么明显的表情都没有,没哭没笑没皱眉也没扯唇,他却偏偏清楚地感受到许多情绪,那种彷佛失落了什么的旁徨不安、孤寂与落寞,还有惊悸、恐慌与不知所措,几乎全然交杂在这张青灰惨白的脸上。 皱了皱眉头,莫磊真要怀疑自己这一摔是不是摔坏了脑子,要不然哪来这种自相矛盾的感觉?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又感到什么都有…… “喂,别闷声不响的,摔哑啦?别摆这副难看死的鬼脸给我看,要比灾情,也应该是我比较惨才对。”吐了口长长的闷气,两个人四只眼已经对瞪了好半晌,瞪到莫磊终於忍不住先出声嘀咕。 质疑著,莫磊费力地举起手在封擎云眼前晃了晃,果如预料般那两颗眼珠子也没半分转动,要是能再多给他点力气,他铁会敲开这臭小表的脑袋瞧瞧又是撞坏了哪一块,干嘛闷不吭声地端出这副臭鬼脸给他瞧?这鬼样子简直跟个被吓坏了的小孩没两样,茫然无措又……又…… 突然间莫磊像似明白了什么,不由地低低喟叹了声……小表就是小表……还真是捡了个麻烦哪……咬牙撑坐起身,莫磊将还勉强可以动的右掌覆上那冰凉的脸颊,饱满的指月复缓缓在那失色的唇-瓣上摩娑著。 “我在这儿,没事了,嗯,都没事了……”口气是前所未有地轻柔,莫磊诱哄著将人揽向怀里安抚著,若非拜这小表所赐,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也能有这么温柔待人的时候,『人』耶!那种他向来最不屑当回事的东西。 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地……叹气,叫莫磊更难相信的是──自己几时生出了这么好的心肠?痛的半死居然还有心情这般软言细语地骗哄个小表? 十之八九一定是因为他可怜的脑袋真被摔傻了,要不然怎么会对小表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感到难过?又怎会做出这种把人抱入怀中安哄的蠢行?心猿意马地胡思乱想著,莫磊忍不住又低头往怀里瞥了眼。 真是难看毙了,一点也不像他……咬唇摇了摇头,莫磊大眼里盛满了不以为然的神色,他从没想过这小表少了平常那层老让自己拳痒痒的虚伪后,剩下的真实竟会是这般脆弱,脆弱到就像片烈日下的薄雪,随时会消散无踪…… 这小表是两面人不成?怎么差的这么多……闷闷地在心底嘟嚷著,一想到封擎云之前那宛如六十岁老头般的行为举止,莫磊就又忍不住大力地摇起头来,手下也再加把力道把人搂的更紧。 要不就世故的像个臭老头,八风不动地无趣的紧,要不又无措的像个笨小孩,惊惶不安地胆小的可以,这小表难道就不能中庸正常点?干嘛莫名其妙地老走极端,十九岁年纪该有的扮相……真有这么难吗? 温暖的感觉一点一分透入了冰冷的躯体,让浑沌的神智慢慢变得澄澈清明,当所有纷乱窜流的思绪沉淀归位后,封擎云才察觉原来这么大方给予他温暖的竟又是莫磊的胸膛,慌的他连忙手一推就想起身离开。 “嘘……没关系,再多休息会儿吧。”语声虽然依旧轻柔,然而被这么一挣,莫磊的表情可就龇牙裂嘴狰狞的恐怖,但即使牙关咬的再紧,也仍然没有一分松手的意思,反倒是如哄娃般前后微晃起身子,搂人的那只手也开始不轻不重地在封擎云背上拍抚著。 这……是什么意思?他看到了什么……惊愕地张了张唇,最后封擎云却还是选择吞回所有到口的疑惑。 他不知道刚刚闪神的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莫磊表现出这般反常的温柔,但他很明白,有些事、有些人一旦越了界,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而自己,并不打算让这一切的单纯变成了复杂。 在莫磊大掌规律地抚拍下,尽避理智依然在心底交战著不肯妥协,封擎云还是不自觉地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躯体,许久,才终於允许自己暂时在这具温暖的怀里稍事休息,缓缓阖上那双或许已泄漏了太多的瞳眸…… 只一下而已……一下子……不会依恋的……只要……不在乎……不期待……就什么都……不会失去……不会……被遗弃…… 像把摇椅般打摆著身子,只差没开始哼起儿歌来,一身伤的莫磊不免对自己这种舍命陪小表的气度感到好笑地咧了咧嘴,然而望向远方云彩的目光却是带著些萧索的意味……说来这小表还真是好命哪,这种被人拥入怀里哄抱的滋味,别说现在不可能,就连小时候……自己也不曾尝过啊…… 胡思乱想著,直到臂上越来越沉的负荷将远扬的思绪拉回,莫磊不禁低下头看看又是什么状况,不意外地就瞧见了那贴倚在胸前的人儿正沉沉睡的香甜,虽然脸色仍嫌苍白,可是原本的凄惶不安已不复见,恬静纯美的睡颜著实叫他看的目不转睛,一种心满意足的情绪刹时溢满了心田,真想就这么不动不移地看到过瘾为止,只可惜…… “小表,醒醒,别睡了。” 摇了摇封擎云,一番天人交战后莫磊还是忍痛打断了自己的眼福,谁叫他得趁太阳还没下山前先把两人身上的零碎给整治一下,要不然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可不敢保证就这么血淋淋地在这荒地里过一夜后还能见得到明天的太阳。 “嗯?啊,对不起。”片刻的茫然后,封擎云很快记起了意识消散前的情形,连忙直起身离开,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孔上微赧地浮起抹不甚明显的红云,他没想到才歇一会儿竟就打起了盹。 “我是不介意肩膀借你多睡点啦,不过太阳快下山了,再不收拾收拾我们两个身上的,今晚可不好过。”困惑地眨了眨眼,莫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怎么他好像看见这小表脸红了下?可能吗?这六十岁的老头…… “你的伤……很重?”缓缓蹙起了眉,封擎云赫然想起莫磊可能伤的不轻,毕竟从那样的高度摔落,而下头又是碎石满布的斜坡,没有准备下连自己都不怎么好受了遑论是不谙武的他。 “你放心,阎老大还没想收我这条命。”睨了眼自个儿身上的红彩,莫磊不以为意地说著,下个举动却是陡然伸指压下了封擎云双眉间微拢的淡纹,“喂,讲过多少次了,别老学大人皱眉头。” 就说嘛,小表老头怎么可能脸红,还有,这小子绝对是双面人,要不然怎么会人才醒马上就恢复成了臭老头儿一个……若有所思地睇视著一脸肃然正经的封擎,莫磊认真思索著,到底哪种风貌才是这小表的本性? 第23页 就他的观察,那种地裂山垮也不眨眼的沉著死样该是这小表最常示人的面貌,所以扮来才会每每自然到让他看不顺眼拳痒,这点认知不禁又勾起了莫磊的满月复好奇……刚刚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原因,才让这小子稳不住露出了深藏的另一面呢? “左手暂时报销啦,没十天半个月别想它可以动,两条腿嘛倒是好像还能用……”盘著算计的念头,莫磊犹能一心二用地诊视著自己身上的创伤,事情再有趣也得先顾好自己的本钱,否则哪来的余力去刨小表的底。 “呃,前言收回,左踝肿了个包,断是没断不过也劳动不得,暂时得练练平衡感了,耶?还真奇怪,怎么倒楣的都在左边?我的心有这么偏吗……”语声迟疑地缓了些,莫磊转头瞄了眼多灾多难的左半边,想不通自己怎么有办法能摔成这一半一半的。 眉心虽然被莫磊的长指霸占著,然而随著灾情一件一件报入耳,封擎云的脸色还是变得越来越晦涩难看,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与闷郁再次盘据在胸口蠢动著,扰的他忘了该挂上那抹隐藏情绪的虚伪笑容,忘了该装出事不关己的淡漠脸孔。 自责地紧抿著唇,封擎云不免为自己的疏失感到懊恼……伤成这样,一定很痛吧,毕竟对常人而言,这样的伤痛并非如家常便饭般易受,搞不好这位神医大人到今天之前都还没尝过这么痛的滋味。 “其他的都是浮伤了,青一块紫一块的还不算太难看啦,比较惨的应该是后头,火辣辣的一片,希望还有留层皮在……唉,好在这张脸还端的出去,至少没像小表你现在这丑模样,走出去准会把人吓死。” 尽避一身的狼狈,莫磊犹是没三分正经地开著玩笑,可惜面前这唯一的听众似乎不怎么领情,放晴不到片刻的脸容上又开始乌云满布,凝重的叫他忍不住抬头看看天老爷是不是真准备要塌了。 又是怎么回事了……瞪著那张臭到不能再臭的脸盘,莫磊是一肚子的狐疑,不禁开始怀疑起这小子这回撞坏的不只是头壳而已,要不然怎么从摔下来后就变得这么阴阳怪气。 一会儿是灵魂出窍的小可怜扮样,一会儿又学女乃娃般不管天塌地崩地说睡就睡,而现在,离他上个表情都还没盏茶的功夫,就又摆出了这副人家欠他百万银两似的黑脸?自己又不欠他什么,干嘛老给脸色看…… “臭小表,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小子现在扳著这张后母脸是什么意思?活著就该偷笑了,还摆什么谱,小心我把你当针包扎……真想不通你这小表,该笑的时候不笑,反而是该痛该哭的时候拼命笑,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先发制人,当然也是老头伟大的家训之一,他姓莫的可不光会傻等著接招,何况东拐西绕地猜人心思实在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与其憋著一肚子难受还不如把话挑明说个乾脆,他就不信这小表能有什么理直气壮的好藉口,敢对他摆谱?下辈子再看看有没有机会! 有、问、题?到底是谁的脑袋有问题?!偏首转向莫磊出声的方向,如果能看得见,封擎云绝不怀疑这会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目露凶光地瞪人,他都已经万般隐忍著没开口了,这家伙竟还敢先声夺人地开骂?也不想想这些鸟事是怎么发生的,可笑的是他刚才竟还为这家伙的一身伤疼感到歉疚。 深深吸了口气,封擎云将所有泛滥的同情心与责任感全数收回,更努力提醒著自己风度两字,威霸一方的泷帮帮主不需要跟这种无理取闹的草野莽夫如此计较,是伤是痛全是这家伙活该自找的,干嘛自做多情地替他难过! “我为什么要偷笑?这点高度若能要我的命天都会下红雨,要不是有个笨家伙搞不清状况,慌的像个八爪章鱼攀在我身上,巴著我不放,这只笨章鱼现在根本不会躺在这儿哼哼唉唉地像条可怜虫,而我也不会……” 不会再一次尝到那种惊惶失措的无助感觉,不会知道原来自己还是软弱的一如当年,不会……如此迷惘地不知何去何从…… 原本字字清晰的词语突然变成了耳语般的呢喃,每一句不会都是不能说出的禁语,然而即使没说出口,也还是无法阻止这些话在心底激汤著发酵……缓缓握紧了拳,封擎不禁神情黯然地微垂下首。 拜你莫磊所赐,我这些年来自以为累积的力量、勇气全成了泡沫幻影,一切全变得虚假的可笑,一切都……乱了……现在的我,能拿什么去面对她,怎么面对?! 再做回乖乖让她摆布的棋子?还是继续躲在这荒山僻壤里,不看不闻,任她只手翻天覆浪,洒尽无辜弟兄们的热血? 错了,自己真的做错了……如果早知道再怎么费心筑起的墙篱也只是层脆弱的薄壳,当初根本就不该自不量力地组帮创派,不该多事地一统北水,不该傻傻地以为这样的历练就足使自己成长,不该妄想自己能有与她抗衡的一天,结果呢…… 一忆起了徐晨曦背叛的那幕,封擎云的气息又是紊杂地为之一窒……结果这一切的努力还是沦成泡影幻灭,自以为是的种种不过是绕了个大圈,就只是藉自己的手替她添增了报复的工具,自己这只棋始终没离过她的手…… “喂……又怎么啦。”拉长了尾声轻唤著,莫磊再钝也看的出情形不太对,小表那番精采的损语此刻还闷在肚里头烧著,哪知道还没来得及给时间发作就又见著了他这副要死不活的失魂模样。 “小表,你可不可以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变的这么快?” 这种变脸速度我哪跟的上啊?该不是提醒我年纪大了吧……喃喃在心底抱怨著,莫磊忽地一掌拍在那张失神的脸蛋上,想打掉那种又让他胸口发闷的烂表情。 “手伸出来,我瞧瞧你这小表又是哪儿撞著了,看是少了魂还是少了魄的,尽只会摆这种蠢相。” “……没……”下意识地举起手覆上刚遭袭的面颊,火辣辣的有些麻,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封擎云却还是没能从迷乱中抽离,只是本能地开口拒绝著外界的干扰。 “没你个头,给我伸出来!我这肉垫再大块顶多也只护住你的头而已,其他的地方可顾不著,不过瞧你能走能跑还这么有精神骂人,嗤,问题应该不大。” 悻悻然地又在封擎云头上敲了一记,不趁这小表神游太虚的时候多捞些本回来,莫磊实在觉得对不起刚刚被骂到臭头的自己,也不想想他当八爪章鱼是为了谁才这么委屈…… 猛然抬起头,到现在封擎云才明白莫磊那害人不浅的举动用意之所在,原来他竟是想保护自己?用那再平凡不过的血肉之躯保护自己?! “等等,小表你这又是什么表情,不相信?你那颗笨脑袋再撞下去铁变成白痴不可,老头可没教我医白痴的本事,喂,死小表你到底伸不伸手?别以为我会忘了你吐过血的事,内腑伤著了对不对?” “我……真的没事。”为了掩饰心头上的震撼,封擎云有些僵直地扯唇露了个笑容,他知道莫磊嘴巴虽坏,但其实对他还算不错,可是没想到竟会到这么好,好到竟可以以命相护? ……为什么?他并没有对莫磊付出什么值得他这样做的,是什么原因会让他对萍水相逢的自己这么好? “笑也没用,臭小表,好话不说第三遍,有事没事我说了才算,把、手、伸、出、来!”好啊这小表,是欺他现在没力气抓人是吧,难得他这神医这么善良主动地想医人,竟还敢给他推三阻四地讨价还价? 第24页 微微眯起眼,莫磊开始笑的有点邪,他没忘记老头说过转移注意力可是止疼的最佳疗方,看样子眼前就有个大好机会可以印证这理论对不对…… “……莫磊,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缓缓伸出手让莫磊号脉,封擎云终於还是跨过了自己所设的限界,想要个答案的念头强烈的不可遏止,眼前这个完全与自己无关,该被归类为所谓外人的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以对他付出这么多…… “好?”怔忡地重复了遍,正凝神诊视著封擎云内创的莫磊纳闷地抬起头,睁圆了眼瞅著这个十分不对劲的小表,脸上掠过一抹不怎么自在的赧然神色,他还正打量著该怎么恶整这不听话的小表哩。 自己有对这小表好吗?其实也不过就只是不想这小表变的更笨,不想再看到他伤的鲜血淋漓地碍眼,不想……很多很多的不想逐一在心头汇集,聚成了条条解释的理由,却是每个都模模糊糊地让莫磊抓不出个名正言顺的所以然。 因为小表是病人?不对,他跟老头一样良心早丢给狗去啃了;因为小表看起来很可怜?也不对,比诸良心他的同情心少的更是可怜……拧著眉,莫磊显然被这一句突然冒出的话给问倒,只好十分难得地将问题塞到脑子里去消化想想。 那么……是因为小表生的漂亮,赏心悦目?嗯,好像有那么点,这么养眼的摔坏了多可惜……或是因为小表忽老忽小时而精明时而呆蠢地很好玩?呃,如果提供自己生活上的乐趣也能算做理由的话还是因为小表…… 算啦,干嘛一定要那么罗嗦地找理由,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嗯,就只是因为…… 习惯性地搔了搔乱发,想不出个确切理由的莫磊乾脆把一切归类成最简单好讲的── “……我不想浪费。” 不……想……浪……费? 静静地任由莫磊将自己被利石割伤的四肢上药包扎,原本还有著几分伤怀感触的封擎云早被转移了注意力,不断思索著这四个猜开都懂合起来却如天书般难辨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对他好是因为不想浪费?这两件事怎么想都是风马牛不相及,能扯的上关系吗…… 实在很想效法古人不耻下问的精神,再向身旁的出谜者问个明白,可是相处这么久对这石头的了解没十分也有八分,真要开口问,九成九除了得到个笨字外,想要的答案仍会是在渺渺云山之中……不可寻。 “别发呆了啦,等会儿帮我弄一下后头……好在完蛋的不是右手,要不然等扎好这些个,我看血也流了一缸去。”口齿不清地叨念著,莫磊正嘴手并用地将衫摆撕成一段段的带条,然后努力跟那只不怎么听话的左臂奋战。 “痛痛痛……要命!怎么这么痛?!”扯紧布条固定著断折的臂骨,莫磊痛的倒抽了口凉气,要不是因为没法推给小表打理,他还真想两眼一闭收工去,反正只要不见阎老儿,怎么都比现在醒著受活罪好。 “……很痛?”果然,这一摔对他而言真的很严重……似乎忘了才刚决定收起泛滥的同情心,封擎云又是不自觉地攒起了双眉,虽然看不著惨况,可是从刚才的口述以及扑鼻的血腥味推测,这石头这回恐怕真的很惨。 即使如此……抿唇微哂,封擎云不确定脑里现在所想的是不是证明了自己骨子里的劣根性,因为相较之下,他还是比较喜欢听到这种杀猪似的喊声,至少比之前那厌厌无力的软语来的让人感到舒服多了。 “废话,你当我喊假的啊?又没彩头……好拿……我可不像你这臭小表……皮厚的像头牛……没知没觉。”都已经痛到冷汗涔涔了竟还被质疑?尽避气再虚力再乏,莫磊说什么也得硬挺著捍卫他堂堂男儿的尊严,好证明自己才不是一点小痛就会鸡猫子喊叫的没用家伙。 “是,我的皮是既厚且钝,神医那身细皮女敕肉当然不能跟我同准而言。”悄然松了口气,这般负痛下还能训人该表示情况还好吧,淡淡的笑意漾开了封擎云原本微蹙的眉头,郁积在胸口许久的窒闷也像找著了出口般丝丝随语宣泄。 “你刚说该怎么帮你?我怕看不见把你弄得更疼。”没留空档给莫磊回嘴,封擎云可不想让这石头所剩不多的气力全花在对自己的训话上。 “……算你这小表还有点良心。”撇唇咂咂嘴,莫磊决定大人大量不跟这小表计较,继续咬紧牙根同那截鲜血淋漓的左臂苦战。 好不容易,总算赶在魂游九重天前绑妥了左臂,莫磊如释重负地喘了口大气,庆幸自己没在小表面前丢脸地厥过去,扯扯封擎云的衣袖拉过他的右手塞入药瓶,再拉著放到自己尚称完好的右肩上搁著。 “这样就知道位置了吧,反正大概整个背都是,随你洒,你这小表再不灵光,总不至於笨到全洒到我头上来吧?”艰难地挪了挪身子,莫磊缓缓地俯趴枕在封擎云的腿上,尽避痛的龇牙裂嘴却也还没忘记小心翼翼地避开刚帮他包扎好的伤处。 正搞不懂莫磊为什么在他腿上挪了又挪才完全将身体的重量放下,直到轻微的刺痛感传来封擎云才明白了他的用心,整个胸口不禁又为此暖烘烘地涨满了不知名的情绪,原本只是习惯性淡扬的笑容也不自觉地变得更加深浓。 “……没关系的。”轻语著,他并不介意莫磊压著他的伤,这点违和感在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莫磊实在没必要因为在意这个而委屈伤乏的身体枕的不舒适。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既无理又任性,脾气大嘴巴也坏,他的举止总是蛮横粗鲁的可以,然而那颗心却又比谁都来的细腻玲珑。 像坠崖的时候明明已是怕的半死,却在最危殆的时候仍不忘分神保护自己,而从方才到现在,都已经伤的又痛又累了,却也还勉强打起精神对失序反常的自己处处留心照护著。 为什么?……充溢在心田中的迷惑仍是这一句问语,封擎云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令自己信服的好理由,为什么多年来那已经被自己视作奢求妄想的东西,那贫寡到连血脉相系的至亲都吝於给予半分的,而今却可以如此轻易地从一个外人的身上得到?他不懂,真的不懂…… “是啊,没关系,都随我,反正到时候补你这件破皮囊的还是我……小表,你当我吃饱撑著啊,把我摔昏点再看看有没有可能会做出这种白痴蠢事。”翻了翻白眼,莫磊没好气地咕哝著,他还没笨到尽找自己的麻烦。 “莫磊,『不想浪费』是什么意思?”单凭著感觉徐缓地在莫磊的背上洒著药粉,敌不过一个又一个的为什么在脑子里打结,封擎云决定发挥锲而不舍的学子精神,二十年来惯於承受一切的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追根究底。 “笨!不想浪费就是不想浪费嘛,没念过书喔。” 丙然,如预期般,莫磊那张嘴只会丢出这种令人顶上生烟的答案,封擎云苦笑地抿了抿唇,为自己的神算感到无奈……就知道这石头不会如他所愿地一次把话说个明白,不过这可不表示他这身为一帮之主的脑袋就只能没辄地缴械投降。 背著莫磊,封擎云深沉地笑了笑,嘴角眉间皆是算计的意味,他可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起兴作弄人了,这石头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 第25页 “对呀,没人教过我嘛。”将洒空的药瓶随手放在一旁,封擎云刻意放软了腔调,低头靠近腿上这团暖呼呼的热源细细呢哝著……既然这石头老期望他能做个适龄的小表头,他就先试著从这一桩著手,耍赖磨缠也算是这身分该有的表现吧。 天哪!这小表怎么发的出这么腻人的声音?自己没给他吃错什么药吧……从没想过这素来老成的小表头竟会做出这么有损形象的娇儿举止,莫磊不由地头皮发麻打了个冷颤,慌忙举手捂耳挽救自己的小命,可惜再努力也只顾得了一边不受魔音荼毒。 “告诉我嘛,好啦~”忍了满肚子的笑意,封擎云将头垂的更低,声音呢喃的更恶心,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就腿上传来的感觉,似乎是已经把人吓的真僵成了石头,看样子再多磨几下大概就可以榨出答案了。 不……会……吧……这小表是在干嘛,这能叫撒娇吗?太恐怖了吧……鸡皮疙瘩已经起了满身,湿暖的气息却依旧在耳边留连徘徊,莫磊只能紧紧地闭起眼,催眠著自己装做什么都没听见。 “莫磊~”再接再厉,封擎云毫不意外地感到腿上趴枕的身子再绷紧了些,其实说实在的他自己也忍的不怎么好受,那满月复狂涨的笑意就快要憋不住地破口而出了。 “莫……哈哈……”再开口,封擎云终於还是输给了自己的忍功,一串串清朗的笑声再也顾不得目的未达地狂飙出口,总算还顾忌著莫磊的伤势,没整个人笑瘫在他身上……有多少年不曾这么放肆地笑过了?竟是笑到连泪……也想恣意地飙出眼眶…… “臭小表!……咦?”咒骂了声,恼羞成怒的莫磊倏地一个抬头,正打算好好打赏这不知好歹的小表几把银针尝尝,谁知一转脸就让封擎云的那张漾染著灿阳般笑容的俊脸给闪了心神,同时嘴上也像似拂过了什么,一种微凉的柔软触感。 “……”几乎是立即大动作地后仰直起身,灿烂的笑容猝然凝结在嘴边,封擎云怔愕地伸指抚上了自己的唇-瓣……刚刚是什么东西擦过?暖暖软软的,怎么回事? 一瞧封擎云下意识的举动,莫磊就知道刚刚刷过自己唇上的是什么了,原来小表的唇那么软,而且凉凉的好像夏天的凉粉块般,可惜时间短的让他来不及细辨那是什么味道。 味道吗?嘿嘿……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悄悄地浮上了莫磊的颊畔,闪著耀眼火芒的黑瞳亮的叫人心悸,瞥了眼仍在困惑中的封擎云,他决定做件好事,回答这小表的问题顺便也回答自己的。 “莫磊?”突然无力地垂下了按在唇上的指掌,封擎云才发现不知何时又被莫磊钉上了制穴长针,也依然又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此举的用意,只因这几根针扎的位置不太像是为他疗伤的样子。 “小表,想知道什么叫不想浪费是吧?”扬起了唇弧,莫磊牙一咬忍疼地撑跪起身子,魅惑地伸臂勾揽住封擎云的颈项,将他徐徐地压向自己。 “这眼……很漂亮。”轻柔地在封擎云眼廉上印上一吻,莫磊用著如梦般吟诉的声音低喃著,大眼中却是漾著不相称的狡黠神色,“让它埋在土里当肥料……太浪费。” “这鼻……嘻,还蛮可爱的。”丰软的红唇不急不徐地在这张精致的容颜上游移著,最后蜻蜓点水般缓缓拂过挺俏的鼻尖,“让它撞歪了塌扁……嗯,也太浪费。” “还有这唇……看来很甜。”再往下滑行,终於来到那两片令他想一探究竟的唇-瓣,这回莫磊可决心细细品尝一番,好搞清楚小表的唇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如果就这么让它摔的稀巴烂……就太暴殄天物了。” 小小心地捧著封擎云的左颊,莫磊微微偏首就张嘴吮住了那两片虽然苍白却仍让他食欲大开的唇-瓣,嗯,果然柔柔女敕女敕的好软,诱使著他忍不住伸舌舌忝了舌忝,复又不过瘾般轻轻阖齿咬了咬,再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吸-吮著。 靶觉还真挺好吃的……细细啃咬著,莫磊显然不打算放过这片唇上的任何地方,尽避他觉得口舌间含吮的唇-瓣似乎开始有些发热,不若之前的冰冷,然而此刻他的脑袋实在没空去想这代表什么。 愕然让莫磊亲著,或是说被他当糖般吃著,封擎云发现自己竟是发不出了半点抗议的声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出乎意外合作地全然上涌,整张脸突然变的热烘烘地发烫,莫说那双被啃吮的唇-瓣只剩热胀麻痒的感觉,就连脑子也被这热度炙成了浆糊般空茫茫。 明知睁的再大也看不见,一双漆眸还是难得一见地睁了两个大圆,封擎云就这么一脸呆样地任莫磊一口又一口吻著,除了满脸像似著了火般的灼热外,唯一还能清醒感受的--只有胸口那不知为何狂跳的心音…… 忽然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在唇舌间蔓延开来,这才终於让莫磊晕陶陶的神智为之一醒,血,正是从他视若美食的女敕唇上渗出的。 恋恋不舍地松口起身,莫磊有些懊恼地瞪著那红肿的唇-瓣上缓缓泌出的血丝,他当然知道肇事的祸首正是自己,可是话说回来,这小表的唇也太不耐吮了吧,这发现让他对江湖人又多了一项认知……原来功夫是练不到唇上的。 “痛不痛?”伸指轻轻地揩净那抹艳红,莫磊正奇怪这小表怎么一点该有的反应都没有,他可不记得刚才有封了他哑穴呀,头一抬就看到了与这副漂亮脸蛋十分不搭的呆然蠢样,看情况这小子又不知神游几重天去了。 “喂,傻啦?”伸掌拍了拍那张像似抹了胭脂的面庞,莫磊再次被这瑰丽的色彩诱引著口水直流,现在这模样可比刚才惨白的鬼样好上一千倍有余,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能解决这老让他眼睛不舒服的问题,他就是用爬的也会爬过来啃上几口。 “……可恶,怎么还在流。”瞪著那颗颗又渗出的血珠,莫磊的神情像似瞪著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虽然说红艳艳的色泽染在唇上也很诱人,可底下那道裂损的口子就绝对碍著了他的眼,索性决定贴上前直接用舌舌忝试著止血。 这石头怎么还在舌忝他?……好不容易被换回意识的封擎云开始缓缓拢起了眉头,想不通自己的唇上究竟是抹了什么可以叫这石头啃上这么久,下意识地忍不住也伸出了舌蕊想尝尝自己唇上会是什么味道。 谁知道这一吐舌,触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唇-瓣,反是另一样更为湿暖的东西,封擎云骇的连忙缩回了舌瓣闭紧唇,不用多想他也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蠢事,才降温的双颊又开始升起炙人的温度…… 不期然地与封擎云的舌瓣相触,莫磊也是吓了一大跳,然而大眼圆睁的同时另个念头也又在脑中冉冉浮现,让他忍不住又是咂嘴打量了起来……不知道这一样的滋味又是如何,嗯,也许该再找个机会试试。 “小表,别抿那么紧,血才刚止别让它又流了,浪费。”先找回声音开口的仍是莫磊,第一件事就是警告封擎云别又把唇上的伤口弄裂了,拜自己所赐,这唇现在的颜色已经够红润了,不需要再往上加彩添妆。 这也算浪费?……突然间,封擎云终於认知这『不能浪费』的大匾十之八九也是这块石头的家训,他不禁开始怀疑,武林中奉为传奇的『鬼谷狂医』莫离是否也是个不能以世理衡量的人物,要不然怎会教出这种老让人哭笑不得的怪家伙。 第26页 “小表,我没扎你哑穴,麻烦你讲些话让我确定你还醒著好吧?”娱乐结束,莫磊没忘记还有正经事等著做,招手收回了封擎云身上的长针,开始一一把这些东西扎到该扎的地方去。 “你……刚刚是什么意思?”脑子终於恢复正常运作的封擎云狠狠吸了口长气,一颗心却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就连吸吐的气息也显得急促不稳,可是怎么这石头听来好像个没事人般? “没什么意思……顺著我扎针的穴位,运气把瘀血吐出来。” “没什么意思?”没理会莫磊的指示,封擎云不满地扬了扬眉梢……这臭石头到底知不知道他刚做了什么好事,他是把他当成什么了?没什么意思还这么又啃又咬的?总不会跟他说肚子饿了吧…… 莫名其妙地被个男人这么又亲又吻的,任封擎云再怎么解读都还是觉得自己吃了大亏,而占他便宜的家伙却是大辣辣地不当一回事?缓缓拧起了眉头,平素十分罕见的火气开始一点一滴地汇积成流。 “对,没什么意思,快点运气啦,还是你要等血脉淤塞了让我把你泡在桶里煮?”这小表又是哪根筋不对了?真不晓得这身体到底是谁的……斜睨了眼封擎云,莫磊没好气催促著,顺手又赏了两根不怎么该插的长针。 “那请问莫大神医,你荤素不计的亲我一个大男人是在思春吗?把我的唇都咬破了还说没、什、么、意、思?!”一点又一点的疼痛逐渐在丹田处汇集,封擎云却选择漠视,固执地决定先打破沙锅问到底,就算眼前是石头锅他也照砸不误,这石头别想用那几根针来堵他的问题。 “活该,谁叫你先在我耳边吹气的,还用那种软趴趴恶心死的声音虐待我的耳朵。”等不到预期的成果,莫磊也没什么精神再耗下去,这可恶的臭小表,他可是忍著浑身的伤痛在帮他疗伤,居然还这么不识好歹对他又损又贬的?!真想拿针把这臭小表当草人练习。 “不过就亲个几下有什么了不起,谁规定一定要有什么意思?我喜欢我高兴可以吧,干嘛学娘们般斤斤计较的,怕嫁不出去呀?又不会少块肉,大不了我让你亲回去嘛。” 亲……回去?……再次被这种会让人翻白眼的词句轰的说不出话来,封擎云到这时才体认到跟莫磊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实在是件再愚蠢不过的事情,这石头的思考逻辑根本就异於常人,他怎么会笨到期待这家伙会给个合理的交代呢…… “喂,别像个小表闹别扭成不成?要亲也等我伤好了再说,你先把瘀血逼出来,我们俩总要有个能动的,要不然日子可难过了,吃喝拉睡什么的别指望我有办法搞定,快点啦,越来越冷了,我还不想冻死在这里。” 拈针也往自己身上扎了几支保元固气,莫磊的语声透著浓浓的倦意,跟这小表瞎扯了这么久,本来就没剩多少的体力早殆尽透支了,要不是还放不下心,早就闭眼找周公下棋去了,他可不像小表老喜欢硬撑著装英雄,再说他也没那种好本事。 闻言一凛,封擎云这才又记起了这块石头并非囫囵完好,这一回合只好先休兵暂息,阖眼凝神,开始顺著银针扎入的穴位调理著内息,说来也实在怪不得他老忘了莫磊的伤势,谁叫这家伙的一言一行都不像有事的样子,哪有人伤到奄奄一息还不忘使坏的。 记挂著伤疲的莫磊,封擎云仅只运劲化去了部分的伤势,吐出点瘀血做样子给那石头安心,不到两三刻钟就收功敛气,他可不想让在一旁枯等的石头受伤之余还染上风寒。 “这么快?”这小表有厉害到这程度吗?皱了皱鼻头,蜷缩著身子避冷风的莫磊没想过运气疗伤可以这么快,就他的认知应该少不了个把时辰才对,不免狐疑地拿眼直瞅著封擎云,手一伸就又往他腕脉上探去。 “嗯,差不多了……该换你。”听声辨位,封擎云准确地抓住了那只向他伸来的手掌,果然执握在手的温度快可以跟冰块媲美了,两道浓眉不禁又是向眉心微拢了拢,随即覆掌交握住那同样冰凉的腕关。 “啥,换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一股暖流就由腕掌交叠处传来,沿著肩臂流向四肢百骸熨贴著五脏六腑,驱走了冻人的寒意,霎时莫磊只觉得全身暖和和地,舒服的叫他想学冬阳下的猫儿开始眯眼打盹。 原来会武还有这好处,不用生火就可以取暖,早知道该缠著老头叫他教点的,也不会每到冬天就冻的不想离床……胡思乱想著,莫磊索性捱近了身,把那颗重似千斤的头颅枕到封擎云肩上让他担著,两眼一闭就决定什么都不管了。 “先别睡,告诉我个方向,我去捡些乾枝来生火。”肩头一沉封擎云就知道这石头快挂点了,虽然知道该让他好好休息一番,但眼下许多事还是得靠他帮忙,不得已只好伸掌模上他脸上轻拍了几下。 “生火?呼……有你就够啦。”依旧闭著眼,莫磊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哈欠,单单头有得枕实在还不够舒适,移了移位置,就想压著封擎云一起顺势躺下。 “我?……莫大神医,区区的本事还没大到可以撑整晚供你取暖。”这石头才把他当食物啃完,现在又打算把他当火盆用吗?斜倾著身,封擎云全靠得空的那只手在身后死抵著地面,才有办法不让自己被这块重死人的石头压倒在地。 “这么逊……”咕哝了句,莫磊耍赖地把自己尚称完好的右半边全缠上了眼前的暖炉,头搁著肩,手搂著腰,就这样几乎整个上身全偎在封擎云身上,而当他发现这小表的人现在果然也是暖呼呼的很好抱时,更是乐得胸贴胸地把人当抱枕搂的死紧。 “……”自己是不是太过纵容这颗石头放肆了?锁起眉头,每每对於莫磊这种毫无界线之防的举动,封擎云都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向来惯於对人保持距离的原则早不知被这家伙打破了多少次,然而想不通的是自己对於他这样的碰触并不感到厌恶,相反地……他只怕自己会眷恋上这份温暖…… “你……赖够了没?”很有良心地撑到臂掌都已僵直发麻,封擎云才又再扬声赶人,其实直到现在胸口都仍在隐隐生著疼,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状况而言,催劲运气毕竟还是勉强了些,不过实在也没选择的余地。 “小气鬼,我收点诊金都不行吗?欠著我可要算利息。”闷闷不乐地碎念著,莫磊万分不舍地勉强自己离开那很好抱的暖枕,疲累的脑子却犹有余裕地算计著日后该怎么讨回这些利息。 “……大神医是不是又忘了我们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还想算利息?抿抿唇,封擎云决定再好心提点这颗健忘的石头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同时也认真思索著自己的好心是不是又太过泛滥了?应该放开手让这石头冻醒点,才好有精神想清楚他俩之间究竟是谁欠谁。 “又怪我?小表你怎么老是只会翻旧帐,真要算,我还想问你干嘛打都没打就逃,那个怪老头有厉害到让你非学过街老鼠那种没命的逃法吗?”虽然明明晓得眼睛瞪的再大再圆对方也看不著,莫磊仍旧硬是撑起快阖上的眼皮,同时不忘把牙也磨利点备战,要算帐是吧,那就从这桩前前前因算起好了。 第27页 “我也想问……” 算盘上的珠子还没开始拨,另一种不属於两人语声就在十多丈外悠然响起,骇的莫磊猛地回头差点扭了脖子,然而脖子虽然没事,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却随这一动像被把铁刷子刷过,痛的叫他如遭报应般也咬破了下唇,嘴没空骂,只好忍在肚里把这家伙祖宗十八代全点上一回。 “……你为什么要逃?” 不著痕迹地松开了交握的掌指戒备著,封擎云在蓦然一凛后是心头一沉,不只因为来人高明到让他没听著足音,更因为……他已听出了这醇厚低沉的嗓音属於谁,一个他并不想见的人…… 第六章归 “在躲什么?可以让我知道知道原因吗?”仍是一派从容不迫地的模样,古天溟负手徐徐地自原本掩蔽他身形的壁沿矮坡步出。 望著眼前这两人狼狈万分的模样,古天溟忍不住想起若干时辰前崖上精采的那一幕,足把所有人都震愣在当场形同泥塑,到现在他都还记得阮全锋脸上那种哭笑不得到令人发噱的神情。 就连原本悠悠哉哉追著人跑的自己,也没预期到一出林就会看到这种叫人合不拢嘴的画面,他得承认,活到这么大还真没看过有人这么毫不犹豫『奔崖』的,尤其是在高下未分,根本就还没论输赢的时候。 虽然说这崖不是很高,不过瞧这两人伤痕累累的惨样,他实在也难说服自己说那是场精打细算后的落崖月兑逃,看起来倒很像是……不小心冲过头的结果?想到这点,古天溟不禁感到更好奇,想不通有什么原因让这个看似爹亲翻版的年轻人得这么慌不择路逃跑,他躲的……会是自己吗?就因为这年轻人身上有著太多令他在意的谜团,所以再打发了阮全锋离去后,他就决定回头寻路找下来,因为心底那些令他坐立不安的疑惑,只有这年轻人可以给他个答案。 “我没有恶意……”语声微顿地观察著两人的反应,只见长了一头红发的正咬牙切齿地顶著张怪脸,而另个自己在意的则始终看似闲散实则戒备,古天溟和善地笑了笑,刻意在丈许前停了步,不想给人太大的压迫感。 “……只是有些问题想请教。”忍过了那阵疼,莫磊总算又开始有心情左看看右瞧瞧的,这回他可很确定这家伙找的不是自己,松了口气的同时原本萎靡的精神也不禁为之一振,谁叫他实在很好奇小表会有什么让人追著跑的理由,应该很重要,否则这笑的像只狐狸的家伙该不会大费周章地追下来才对。 “你认识他?”斜睨了眼封擎云,再拿眼瞧瞧另一个,莫磊一句话问的却是两个人,刚刚这狐狸脸罗的一长串怎么听起来好像认得小表似的。 “不认识。”“认识。”两声迥异的答案却几乎在同时响起,封擎云跟莫磊更是极有默契地同时蹙起了眉头,唯有古天溟还是挂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小表,人家说认识你耶,那你怎么不认识这个……呃,古什么的?”满脸困惑地拐肘撞了撞封擎云,莫磊又慢慢地转头看著那个依旧笑的一点也不显心虚的狐狸脸,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狐狸脸好像还是这块地头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可如果他真的认识小表,为什么之前又装著不认识呢?害他们还被追到跳崖…… “他认错人了。”直接给予否定的答案,些许怔愕后封擎云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古天溟会说认识自己,所谓的认识应该是说──他认得的是他这张脸,而非是身为泷帮帮主的封擎云。 “喔?阁下这么确定。”兴味盎然地打量著这张依旧八风不动的俊脸,古天溟再次对这人多了份了解,也更加确定他该也是个可以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才对。 “也许吧,那么……阁下可否惠赐大名?好让在下确定是否真是认错了人,也好慎重地对打扰阁下一事表示道歉。”以退为进,古天溟并不打算在认识与否上起争议,不过让他好奇心更盛的是这年轻人似乎对自己存有颇重的戒心。 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古天溟还是因为……他是古閺澐的儿子?从他之前所听到的对话片段而论,这年轻人还挺开朗有意思的,并非是像现在这样拘谨到近乎不近人情。 “说的也对,名字一说总该知道是不是认错了,他叫封……咦?封……”赞成地点点头,莫磊直觉就想说出封擎云的名字,只是平常小表小表地喊惯了,一时间还真记不全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只隐约记得好像姓封。 “莫磊!”连忙出声喝阻著,封擎云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还真忘了这石头的心机有时候比不了针尖那点大,好在他记不全自己的名字,要不然只怕那三个字会立即成了催命符也不一定。 突然被这一声厉喝给吓了跳,莫磊差点又重蹈覆辙地猛然扭头转首,好在前车之监不远,他总算记得压下本能的冲动没做及时反应,要不然他那一口整洁的白牙怕不毁在今夕才怪。 “臭小表,别在我耳边这样叫,我现在是病人,病人懂不懂?不想让人知道就早讲嘛,干嘛鬼吼鬼叫的,你这笨小表是嫌嗓子还不够哑?”没好气地念上一大段,莫磊越发觉得身后这小表有时候真是不可爱地让人很想动拳头。 “早、说?”你有给我时间说吗?一字一顿,语声当然是明显不认同的高扬,即使明知道时间场合都不对,封擎云还是忍不住回嘴。 不知从何时开始,似乎只要一遇上跟这石头有关的,所有理智与冷静就都离他越来越远,远到让他不敢相信自己怎会是修养这么差的人,他还真担心哪天再见帮里的弟兄时,已没人敢承认这个既没气度又没气质的会是自家老大。 “废话,不用说的难道你以为我是你肚里蛔虫啊?你这小表到底几时才能长点脑袋聪明点?别老这么笨好不好……” “……”不用担心以后了……封擎云将唇抿成了直线,密长的睫羽也习惯性地垂掩著漆瞳……很确定自己的修养已经差到与小表这称号相符,因为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不计一切代价地伸手掐上这石头的脖子,然后狠狠地摇散这块臭石头。 “容我插句话……”被闲闲晾在旁的古天溟当然不会只安於静静地看戏,他可不打算就这么被闪晃了问题的焦点。 “你姓封?”不是姓古……炯然有神的双眼若有所思地直盯著人瞧,古天溟一点也不因为眼前人并非姓古而松了口气,反是更仔细思索著为什么他不肯让人知道名姓的理由,是自己曾做了什么令他戒慎於心的事吗? “……古门主,我姓什么并不重要,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所以……我不以为古门主有什么问题会是我能回答的。” 为什么还不肯就此打住呢……在心底深深叹息著,即使再不愿意面对,封擎云也知道不该再纵容自己拿莫磊作闪避了,早该明白从这张脸与古天溟朝上面开始,事情就已不再是他单方面能掌控了。 掌控吗?唇角微微自嘲地扬起,封擎云实在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好笑,从头到尾这事含括的人与物就不是他能独自揽下的,他却一直毫无所觉地妄想以这双手压下一切。 瞧瞧现在,他连古天溟的用意打算都搞不清楚,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连自己看不见的事情都不敢让他发觉,这样无能的自己当初怎么会以为有办法将所有问题捏在手里解决?真是在作梦啊……“是这样吗?……”尽避古天溟闻言后沉吟了大半晌,封擎云却依旧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始终不离自己身上,扰的他的情绪越发不能沉静。 第28页 “你知道你长的很像一个人吗?一个与我非常亲近的人,所以即使你不认识我这脸孔我也绝不会错认,或许……我们之间并非你以为的陌生无关。” 丙然,他早怀疑到那一层去了……缓缓吸了口长气镇定著纷乱的心神,封擎云面上虽仍是一片平静,思绪却已是暗潮翻涌,许许多多属於过往及未来的已然杂叠在一起,如同团毛线球般紊乱地叫他理不出个头绪。 “古门主,天下间相似之人何其多,我想你……”轻轻锁拢著眉心,封擎云犹是不放弃托辞否认著,他实在不懂,古天溟这般苦苦相逼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难道就不怕掀起的风暴会将他吞噬吗? “莫朋友,你瞧瞧我与你这位朋友可有三分像?像不像对……兄弟呢?”没让封擎云将话说完,古天溟笑意盈盈地转而向莫磊发问,言词间早点明了他以为俩人该有的关系。 为什么不肯承认?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瞳下到底在隐瞒什么?话虽是对著莫磊说,古天溟的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那张令胸口郁沉的俊俏容颜……他该没见过爹吧,否则就该知道顶著这脸再怎么否认也是无用,事实的真相早就全写在他的眉眼唇鼻间。 “够了!迸天溟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兄弟两字出口,再装傻也是枉然,封擎云的语声显得既无奈又气恼,然而就算事已至此他也无法就这样坦然承认,太多的牵扯与禁忌,不是头一点就能了事,枉他姓古的身为青邑之首,难道就没想过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吗? “我不过是……想知道你与他之间的渊源罢了,换做是你,能不问吗?”彷如默认的问语让心头的大石终於落地有了凭依,却是变得更加沉重的难以负荷,古天溟缓缓收起了笑意,再无半分玩笑的神情。 其实,心底早就认定了这人与自己的牵扯,一再相逼不过是想断了自己想闭眼逃避的懦弱念头,身为古家这一代当家龙头,纵是再怎么令人难堪的丑闻秽事,他也不能允许自己躲在『不知道』这三个字后头。 想知道哪……想知道父亲大人为何会背叛了娘亲,背叛了信任,想知道爹所选择的另个女子会是什么的样子,这些年是否依旧魂牵萦系忘不了?想知道眼前这从未谋面的兄弟为何这般拼命地与自己划清关系,是因为怨恨不满吗?但他难道不知道唯有承认才有可能得到古家的一切,甚至取代自己的地位,这些……他难道都不想要吗? “然后呢?就算知道了渊源、知道了所有乱七八糟的牵扯又如何?你有没有想过知道后要付出的代价?”有没有想过逼我承认我是你爹古閺澐私生子的意义是什么?有没有想过翻出来的往事旧帐是不是你青邑古家承受的起?有没有想过……上一代的恩怨情仇会毫不保留地延续到了你我身上?无声在心底呐喊著,封擎云的语声却是冷淡到接近漠然。 兄弟相残,父子相斗,全是她最想要看的戏码,二十年来什么都知道的自己一直在苦苦维持著平衡,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兄弟却还急著想往这火坑里跳?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总是想的最多的那一个?对这边是,对那头也是,什么时候,他才能学会不顾一切地自私点,才能学会随心所欲地只为自己活呢…… “我懂了……这事我不会再问你什么。”彷佛看透了那张淡漠脸孔下隐藏的所有感受,古天溟轻轻应了声,脑里原本想问及想做的都在刹那间止住,一种莫名的情愫悄悄在心底骚动著,他不禁重新估量起这名半途冒出的兄弟,从这一刻起,这人对自己而言似乎不再只是心头上的沉底重石。 “但我现在不问并不代表我不再在意,你该也明了我的身分由不得我躲在不知道的藉口后头,但无论如何还是很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记得想清楚代价才行动,希望……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你。”背转过身,古天溟不免讶异於那股自心底泛起的惆怅感,忍不住扬唇笑了笑,血脉相连是吗?然而脚下却依旧毫不犹豫迈步离去。 再见面,或许就将是一场纷争的开端,然而不知为何地他却是满心期待著那一天的到来,期待著有天能够大方地张开双臂,迎接这个如此撼人心弦的古家人。 *** 浓浓墨色里,一簇营火耀眼地如同精灵般在夜里嬉戏著,火堆旁莫磊难得安安静静地捱著封擎云趴著,他可是假取暖之名才有办法赖的这么近,自从那古什么门主的离开以后,这小表就沉著张脸闷不坑声地比他还像块石头。 除了捡柴生火时还同自己说两句外,其余时候简直把他当成了空气不存在,没错,他的确是听不懂俩人间那番一来一往的争执究竟为何,但他却看得出小表似乎又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愉快到连平日淡笑的虚伪脸谱都懒的挂上。 “喂,小表……你是不是翘家啊?刚才那个半路认亲的家伙是想找你回去吗?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没人要哩。”休息好一阵,莫磊算是恢复了不少精神,想当然尔他是不会放任封擎云继续黯然神游在他自己封闭的世界里,就算用拖的他也会把他扯出来喘口气。 家?……紧抿的唇-瓣终於放松微扬,却是涩然一笑……古天溟的所在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家?或许方才他原想杀了自己一了百了也不一定,她曾说过,『他』不要他的。 其实不用旁人提醒,他一直都很清楚,从没有奢望过想以自己这种身分要古家承认他什么,对於一个恶名昭彰、旁人视若魔女般人物的私生子,武林中极负盛名的古家怎可能会是他的家呢…… “小表,别任性了,不管再怎么样,有家可回总比无家可归好,回去吧。”以为这寂然的静默就是种承认,莫磊拍了拍封擎云的肩头安抚著,即使每当他一想到以后再见不著这小表时胸口就闷得慌,他仍是硬起心肠不理会自己这无名无由的心情。 反正腿长在自己身上嘛,到时真舍不得离开的话,大不了就两腿不动死皮厚脸地赖在那儿,以小表的个性来看,他应该是不会放著自己不管的,其实只要赏碗饭吃让他饿不死就行了。 “我可以暂时作你的眼睛,反正左右无事,既然被人踢出了门,就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家吧。”努力鼓动起三寸不烂之舌游说著,莫磊没说的是自己在这儿窝久了,麻烦也越来越多,该换个栖身处了。 回……家?苦意更浓,封擎云不胜负荷似地阖上了眼廉……哪儿才是他的家呢?南方不是,那北方呢,泷帮吗?虽然那有兄弟有朋友,可是…… 依旧不是家啊,而那女人……如果所谓的家仅是有那女人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还该再憧憬些什么…… “喂,小表,你到底听进去了没?”难得自己这么好心肠尽费唇舌地安慰人,怎么这小表却像条大牯牛般半点反应都不给,方法不对吗?还是他该再把人一把抱起来哄?可现在他可是伤兵耶……不悦地推了推身边这害他白白浪费不少口水的臭小表,莫磊肘一撑就故意将自己的肩头压上了那缓缓起伏的胸膛,灿亮的漆眸试著在那张苍白依旧的脸上找答案。 “……别再问了好不好?我累了。”偏首躲避那两道炽热的目光,封擎云索性举臂横遮住了眼脸,不想让脸上藏不住的脆弱落入莫磊的眼中,然而却犹是止不住那负痛般的语音低喃出口。 第29页 “怎么?在我这玩到乐不思蜀,连家都不想回啦?”随口念了两句,莫磊却是攒起了浓眉,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刚刚听入耳的语声究竟混了什么东西在里头,为什么听来竟是那样的让心紧揪,让鼻发酸呢? “……” “……小表,怎么了?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伸手拉开封擎云横挡的手臂,当看著上头又出现那种茫然失神的表情时,莫磊没多想就覆掌贴上那与夜风同温的脸颊抚慰著,嗓音也降为温柔的低沉。 “……我没有家……没有。”低柔的嗓音有著种诱人的魔力,封擎云忍不住将心底的迷惘呢喃出口,一片黑漆中他真的看不到该落脚的方向,究竟哪里才是他归属的地方,才是可以让心温暖栖息的所在……“你要我怎么回家?……可以回去的地方……我找不到……” “嘘……不说了,都不说了。”捧著封擎云的脸颊,莫磊连忙低下首让自己与小表额抵著额,暖暖的气息互吐在彼此的脸上,让肌肤相触的亲匿感抚慰所有伤疼。 不想再听到他如泣的低语,不想再看到他无泪的哭脸,隐约中,莫磊终於察觉到自己不愿意放手离开的理由,就只因为……这小表让自己看到了那个藏於他心中迷途无依的孩子。 虽然不知道小表选择了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但如果这是他唯一能敞诉的窗口,是他唯一能倾心欢笑的那扇门,那么,他愿意做他透气喘息的那道窗门,愿意伸出手牵住那个旁徨的身影,只为了那抹自己私心想见的笑容…… *** 如果一早把眼睁开看到的全是片橙红,你会想到什么?封擎云的第一个想法竟是觉得太阳掉下来的荒唐念头,所以他十分不能理解地将眼眨了又眨,眨了再眨,直到第二个更令他震撼的念头涌上。 红?不是黑?这表示……他又看的见了,是因为那一摔因祸得福吗?然而就如同失明时的镇定,再复明也没令封擎云狂喜失态,他只是有些迷惑地将眼闭上后再缓缓张开,虽然收入眼底的景象还有些朦胧不清,可占满视野的依旧是那片耀眼的橙红,究竟这是什么?他真的恢复视力了吗…… 浓密的长睫再次搧了搧,刚苏醒的脑子实在很难一下就思考这么难的问题,近一刻钟的呆愣后他才想到该换个角度打量看看,好确定是不是自已的眼睛有问题,哪知道身子方动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个红通通的东西原来正霸占著他的左肩,而且颇有份量,至少肩头已感到有些麻钝了,右手臂也不知被什么攒的死紧,就连两条腿也没幸免於难,沉甸甸的不知又被什么压著,整体而言,他的人简直就像被只八爪章鱼锁住了。 ……八、爪、章、鱼?莫磊?终於,一个名字如同曙光般涌现,茫茫然的脑子总算被插入了钥匙开启运作,封擎云开始一点一滴回忆著怎么会同这石头纠缠成这模样,谁知越回想那两道漂亮的浓眉就越是深蹙,因为昨夜的记忆就如跑马灯般零乱,有的只是不完整的片段。 依稀只记得在古天溟出现后自己的情绪糟得有点失控,过去的现在的全杂成了一团混乱,迷糊中他根本不记得向莫磊说了什么,对於这石头为什么会把自己当抱枕睡成这样更是没半点印象,基本上,他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著的都不知道,只隐约记得有股悲凉凄怆的感觉一直在心头萦绕不去。 “呼……哇呜……痛痛痛!”正对自己的失控感到懊恼时,对面那个原本酣眠的人儿就在这时有了动静,只见他伸臂挺胸外加如猫儿般咪呜著,看似想伸个大懒腰迎接这早晨,哪知道嘴才张了半就变成了哀鸣连连,那只还能动的右手随即也在半空僵化成石。 “哈!唔……”情绪再坏也还是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封擎云只得赶忙趁机抽回手堵住自己的嘴。 他当然知道这种时候还笑成这样实在大有幸灾乐祸之嫌,可以往对於这石头的蠢行光听也就罢了,如今还配上了生动的画面,虽然仍有些模糊也足够叫他捧月复了,尤其是一连三个中气十足的痛字还是紧接在那个懒洋洋的大哈欠后,这种场景只怕任谁瞧著了都会泯灭天良地爆出笑声。 “小、鬼!”咬牙切齿地并出字语,莫磊抬头的动作却是与火气十分不搭地缓慢,总算好不容易让他平安地完成抬头的举动,看到的就是那只一大早就欠人扁的小表正夸张地用两手捂著嘴,肩头却犹是一上一下地耸个不停,要不是腿还被自己缠扣著,真不知道他会滚到那儿去。 “有这么……好笑?”迟疑著,莫磊困惑地睁大了朦胧睡眼,能让这小子笑到这么没形象应该是真的很好笑吧,可是为什么自己不觉得呢?不过就是忘了疼动作过大嘛……仍笑的不可遏止,封擎云却很努力地想点头表示肯定,直到笑眯的眼弯里再度映入了那片橙红,成堆的笑意才徐徐消散,那颜色……竟是这石头的头发?红色的…… 头发?自己的眼睛真是好了吗…… “你的……伤还好吧。”原想问为什么他头发会是红的,然而临到嘴又改了口,莫名地他并不想让这石头这么快知道他复明的事情。 说是莫名其实心中早有了轮廓,因为刚刚话才出口掠过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他说了,莫磊是不是就再没理由跟自己一块了……至於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模糊地还有些什么藏在这念头后面,封擎云却选择不再探究,破例地不想去釐清自己的想法。 “小表,话也转的太硬了吧,你以为闪的快就可以叫我忘了刚才是谁笑的很欠揍?算啦,看在你心情不佳的份上,小爷就大人大量不跟你这笨小表计较。”挥挥手表示帐不算了,怎么说看他笑总比看他昨晚那要哭不哭的模样好的多。 “心情不佳?”有吗?他刚还笑的挺愉快的说,疑惑地微挑眉,封擎云实在分不出这石头评量的标准在哪儿。 “小表,你为什么会这么笨呢?谁跟你说现在,昨天啦!真该把你昨天那副死人脸画下来让你自己瞧瞧。”无力地翻著白眼,莫磊真不懂这小表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怎没变得聪明点?反倒是有越来越笨的趋势,古人不是说什么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的,管他是墨还是朱,这小表总该跟著染上点颜色吧……“算了废话少说,该启程回你的窝吧,别老晾著在这儿吹风,我的伤可以边走边养,你不赶的话我们就当一路游山玩水好了。”缓缓转著腰身活动著,莫磊犹不放弃地尝试以最小幅度完成刚才中断的伸懒腰动作。 “回窝?”哪个窝?莫磊说的是泷帮吗?他怎么不记得几时说要回去了?不自觉地封擎云又是让疑问再次写满了整脸。 “别学鹦哥儿,昨晚你自个儿答应的别赖皮,就算你还没玩够也该回去报个平安再出来,我可不想被冠上诱拐之嫌。” 眉头还没放松,封擎云就被莫磊这一大串自行衍译的话给搅得唇弧微弯,这石头当说书的可能比做大夫还合适,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到底是怎么答应的?他有提起帮里的事吗?为什么脑子里一点印象也没有…… 当然不会有了,因为昨天他俩根本睡成了烂泥什么都没说,莫磊偷偷在心底注解著,虽然他不明白小表昨夜里呢喃的话语是什么意思,不过感觉得出这小表在逃避些什么,他才不相信小表说的什么没家可回,除非是跟自己一样流浪成癖。 第30页 所以就算自己多管闲事好了,再赖皮他也要想办法把这臭小表拎回去见人,有问题就该挺身面对,光逃怎么可以,男子汉大丈夫的,连这个也没人教过他吗? “你也要陪我一起回去?”看,这小表果然还是有地方可回吧,昨夜就不知是触发了他什么心事,才会语无伦次地把自己说的像个可怜小甭儿,害他也倒楣跟著郁卒了老半天。 “对啦,别老是打问号行不行,我不陪你难不成你一路模回去啊?尽说些废话……你家该挑哪条路走?官道还是村野小径?我看还是避开官道好了,我讨厌人多的地方。”自问自答,莫磊显然没打算给人选择的机会。 “为什么?” “小表~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很罗嗦耶。” “是你要我别学老头死气沉沉的。”这石头老一副吃定他的样子,不趁机找找碴实在对不起自己,何况自己现在又紊乱的很,很需要换个话题调和一下。 “臭小表……”碎碎念了句,莫磊可没想到会作茧自缚地被自己的话困死,“我讨厌人是因为小时候被其他死小表欺负过,这样你满意了没?” “你?被欺负?”可能吗?这石头的恶行恶状来看,不是他去欺负别人就该偷笑了,谁这么有本事敢欺负到他头上去,可以颁请褒扬令表彰一下了。 封擎云完全不掩饰自己脸上如见著天开的诧异表情,同时也再次确认了即使自己的心情再差思绪再乱,只要能同这石头说上两句就马上轻松的多,然而叫他迷惑的却是……曾几何时,他竟需要靠另一个人来维持心绪的持平?从小到大,他不记得自己曾依赖过什么,再怎样艰难的事情他都能自己解决,或者该说是——他根本不懂得怎么去依赖才对,毕竟没人给过他这种机会,就连他自己,都不曾……但如今,似乎有些变了…… “小表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瞎了眼看不到所以才不相信……”将封擎云满脸不信的神情尽收眼底,莫磊的语声变得有点危险,他怎会看不出这小表脸上其他未尽的意思,全是让他拳痒痒的,“……那是我没遇到老头前的事。我没见过我爹娘,不过确定的是至少有一个是外族人,所以我长的跟你们中原人不太一样,那些没见识的笨小表就拿我当鬼怪看。”闷闷吐著往事,莫磊实在不愿意想起那段窝囊的日子,老像个小可怜般东躲西藏地见不得光。 “青面獠牙?”虽然现在还是眼朦胧的,可也约略能够看清楚莫磊的长相,封擎云却是故意曲解他的语意,只因为模糊视野中的那张脸,似乎染上了些与这块石头本性毫不相称的抑郁,下意识想逗他开心罢了,不过这身皮肉大概得绷紧点。 刻意不去深究自己的改变,封擎云不想再提醒自己去认清那些存於心却不愿意正视的,既然被掀起的破壳裂痕再也无法弥补如初,那么……在非面对不可前就先容许他逃避吧,让他再多累积点勇气才去承认。 “青你个头啦!”果然马上一只天外飞拳就往头上敲来,封擎云很是配合地缩了缩脖子消力,“我只不过头发红了点,眼睛大了点,皮肤白了点,还不都一样两个眼一张嘴,又没多什么少什么的。”悻悻然地描述著自己的模样,然而莫磊没说出嘴的是除了小孩拿他当鬼看外,那些有钱的大爷却是更可恶地想把面貌稀有的他收为脔童豢养,害他除了深山大泽外哪儿也不敢待,若不是遇上莫离老头,大概早成了野兽果月复的点心了。 “大眼睛,白皮肤……莫磊,你该考虑当女人的。”认真的语气换来的是记更大的拳头,封擎云这下可以确定这石头不但心情无恙,伤势大概也无碍了。 “死小表,敢寻我开心?你是当我还跟昨天一样好欺不成,话别扯远了,到底该往哪走?” “你真要陪我回去?” “废话,你当我口水太多是吧。” “不后悔?”缓缓漾开了笑,封擎云每问一次唇弧就越是弯扬。 或许这会是个好主意吧,既然视力已渐渐恢复,他就再没有理由不回去收摊了,何况有这石头在,也许回去后的日子并不会再如以往那般难过,至少当他笑不出来的时候,找莫磊逗两句挨些拳头,可能就可以忘了很多……很多…… 啥?后悔?这小表打的是什么哑谜,看他头上没角也没尾,他的窝难道还会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搔了搔那头红橙橙的乱发,莫磊闷闷打量著眼前这个笑的灿烂过头的家伙,怀疑自己该不是自掘坟墓挖了坑吧,他怎么突然觉得这小表笑的实在……很碍眼…… “北方,我们要回去的地方在……北方。” *** 不后悔?半个月前那带笑的语声言犹在耳,如今,莫磊总算懂了那天小表说的后悔是指什么,他从没想过这小表的行情会是这般看涨…… “小表,等下的是第几批?五?六?还是七……”语声不耐,听的出说话的人此刻定是臭著一张脸,就见莫磊搭著封擎云的肩头,一跛一拐地走的怨气横生。 还说什么游山玩水,真是痴人说梦!自从他好心决定陪这小表回家后,一路餐风露宿地不说,等过了长江进了那条八辈子也洗不清的黄河流域后就更莫名其妙地多了许多热情的陌生人随行,却个个都是想招待他俩下地府一游的恶客。 虽然说前者算是他自己拣的该没啥好怨,可是那时候他哪晓得臭小表说的北方有那么北,北到冷死人了,这半辈子还没渡过长江的自己几乎每晚都非拿小表当暖炉抱才有办法跟周公打交道。 遑论现在还是夏末时节,若等再过些日子到了地头岂不就秋冬时分了,他还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特地跑来客死异乡的,这个死小表哪不好待,干嘛非住在冰天雪地里头受罪?!至於后面一项,那是更让他怨到傻眼……搞不懂这小表到底是踢了哪座山还是掀了哪座庙?要不然哪来这么多想宰他而后快的家伙,他真没想过天底下居然会有人做人比他还失败的……瞧,眼前的这片林又是绿荫扶疏的很……诡异,换句话说也就是鬼影幢幢准没好事,如果说那里头全乾乾净净地没搞鬼,他姓莫的头都可以当拿来下注当球踢,偏偏要回小表的窝又非打这过不可,还真应验了那句冤家路窄。 “臭小表,请问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也不做的乾净俐落点,怎么会笨到留尾巴给人踩,没人教过你斩草要除根吗?来个抄家灭族不就全没事了,害我现在跟你一样被人拿刀追著砍。”有一句没一句碎念著,基本上叫莫磊在意的可不是封擎云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天大坏事,而是他怎么会拖泥带水地做的不乾不脆,在他看来简直是笨到无药可救。 掀了掀唇终还是决定放弃,谁叫他就算开了口也不知该从何辩起,封擎云只能再次对这堆石头的思考方式甘拜下风,一路被追杀所累积的郁闷也全让这番足令人喷饭的言论给清的一乾二净,果然有他在,再烦忧的心情也能立即纾解,这家伙本身就是一帖治心病的良药。 不过话说回来,哪有人不问是非理由,反倒是斤斤计较有没有斩草除根地把坏事做绝?对於莫磊独特的思考方式,封擎云又有了最新的认解。 所有的是非对错、轻重与否根本全是依这石头的喜好而定,还真该庆幸莫离将这祸害收在身边没放出来,再则该庆幸这石头不懂武艺,十有九成很可能是因为那位鬼谷狂医被吓的不敢倾囊相授,要不然这江湖铁定会被他搅成一池沸水不得安宁。 第31页 “小表,嘴巴黏住啦?他们招呼你的时候可也没含糊我,要我的命总该让我知道掉头的理由吧,从前几次交手来看,你分明认得那些家伙嘛,有名有姓的你怎么还刨不了人家的根呀。” “……”怎么说的还是这个?封擎云脸上淡微的笑意可快要苦到挂不住了,“莫磊,打个商量,整件事前因后果说来太复杂,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后面的你就别再继续问为什么了好不好?” “行!”想也没多想就爽快答应了,在莫磊想来反正日子还长,只要给点线索他就不怕没法搞清楚那所谓太过复杂的前因后果,而看样子这小表的脑袋似乎有点长进了,至少开始懂得讨价还价。 “我之所以没有斩草除根,把人抄家灭族外加刨根去底是因为……”一口气把莫磊想要做的事全数上一遍,封擎云顿了顿静气凝神,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要说出来可还真需要点决心,遑论他还是第一次让旁人知道这出同室操戈的戏码。“……我还不想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啥?”小表这是什么答案,叫他斩草除根是砍别人怎么变成了砍他自己?除非小表也是……等等,这小表的意思是说追杀他们的……都是自、己、人?!难怪了,难怪要他回个家会这样推三阻四地像似要他跳火坑,原来……谁会想伸长了脖子给人砍说……“喂,这样你还回去呀?乾脆我们再转回江南窝著好了,反正你家里的人也不欢迎你,没必要拿热脸贴人冷,又不是活腻了。”停下脚来,莫磊原本搭扶在封擎云肩上的右臂随即一弯一勾,揽著他的脖子身子就向来路转了半圈。 “怎么,打退堂鼓了?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不后悔的。”反手握住颈前那只造反的长臂,尽避一颗心被这番不客气的实话刺的隐隐作痛,封擎云仍是在脸上挂起了打趣的笑容,紧瞅著莫磊的反应打算拿它止痛。 “臭小表,你以为大爷胆小怕死?我是在为你著想耶,到时候一堆人欺负你一个,我可顾不了。”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莫磊收回手正想搥上那不识好歹的臭小表胸上时,却突然被那双正锁著自己的漆眸闪晃了心神,一股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小表装的也太像了吧?不动声色地故意扮了个大鬼脸,但不论嘴张的再大、眼扯的再斜,那双莹亮的瞳眸仍是没半分该有的反应,就仍只是直直注视著……什么嘛!原来还是看不见,害他吓了一跳,这死小表,老喜欢装神弄鬼的骗人。 “……好意心领了。”赶紧接话转移莫磊的注意力,封擎云可是花了好番功夫才能保持脸上的表情不走样,这石头有时候简直精的出油,差点就露馅了。 “我还有些事情未了,非回去不可,你别太担心,就快进冀境了,等联络上我的人,他们就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到时若想回去我再让人护送你回江南,你的安危我会负责的。” “你这小表还真有自信,你说的,我若少了根头发准向你讨……喂,讨债的来啦,快点打发掉,别老让我等到腿麻。”看著前方自林木间缓缓步出的十来人,莫磊知道自己又得提著脑袋陪这小表玩上一回了,早训练有素地放开封擎云的肩头,一拐一跳地找地方避难去。 转身背对著封擎云,所以莫磊没发现当封擎云的视线对上为首的那人时,身形明显地震颤了下,垂在身侧的双手也缓缓紧握成拳,要不然他一定能在此刻封擎云心神不稳时察觉他的隐瞒。 “好久不见了……老大。”不似以往的战局,二话不说就动起手,这一回为首的居然是笑容可掬地先打了声招呼,然而那称呼又勾起莫磊的满月复好奇,忍不住向发话的人影多打量几眼。 是个青年人,看来好像没比小表大上多少,生的倒是斯文俊雅,配上那一袭浅蓝色儒衫,外表怎么看都像是个读书人,实在很难想像这家伙也是索命阎罗中的一个。 怎么这年头刀头舌忝血的好像都没长的横眉竖眼?别说眼前这个,那个古什么的也是,喔,还有小表也不像……捏了捏酸疼的左臂按摩著,莫磊又对所谓的江湖人多了项最新认知……就不知这家伙为何叫小表『老大』,明明他年纪就比较大呀,难道小表是哪一窝的土匪头子? “……是好久不见,又是她要你来的?”再见面,对这个原是生死相交的兄弟封擎云提不起半分欣喜的心情,有的只是再沉重不过的负担……她为什么非得这么狠不可,竟一而再地要自己与弟兄们挥刃相向?她是在赌自己下不了手吗?用旁人的命作赌注…… “对……也不对,是她的命令没错,但也是我自己的意思,想来问你个问题,也想来做个了结。”看著封擎云脸上落寞的神情,近百个日子来心中的困惑也就变得更深,那一夜所有未解的疑问至今他仍找不到个心服的答案。 “你想问什么?……晨曦。”看著曾是推心置月复的朋友一夕间反目成敌人,封擎云心底的滋味实在是百感杂陈,那一夜伤重不及细想,而今他也有著好多问题想问。 “不是现在,我还想给自己一个反悔的机会……如果杀不了你,在死前我会记得跟你讨了答案才上路,反之……我就永远不需要知道了。”想再给自己一次蒙眼不看的机会……徐晨曦眼有的不只是疑惑还有著层更深的执著……很多年前他就知道不是所有的事都得水落石出才好,很多真相并不令人愉悦,如果可以选择,他会逃的远远地躲开这一切。 然而心底深处的渴望始终没变,好不容易才有了眼前圆梦的机会,如果不尽全力追求,一辈子他都缓筢悔,所以……即使明知自己的作为有如驼鸟般愚钝,他也不允许自己在此刻动摇。 “二选一吗……没第三条路?”苦笑著,封擎云难忍惆怅地在心底喟叹著。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脑里还依稀记得这抹身影与弟兄们的拌嘴逗笑,更没忘记他曾以身相护的兄弟情分,而如今……他是要告诉自己一切过往都是假的吗? “你说呢?”同样扯唇笑了笑,徐晨曦眼里闪烁著复杂的神色,有嘲讽有愤慨,更有著深深的悲凉……第三条路?她只给我这一条路,而从来,就没有所谓的选择……至於我为什么甘心照走的理由,你当然不会懂,永远也不会,能够冠上封姓的你怎会知道──你所摒弃的一切全是我深深在乎的! 抬手一招,身后十余名蒙面人已如风越过自己逼上前,徐晨曦在平复紊杂的心忻瘁也从袖中掣出把小巧锋利的短匕跟上。 就这一次,把所有与他的一切都了结吧,是怨、是妒、是羡、是恨,从今后不论是生是死,心,都该自由了…… 汗在飞,血在溅,封擎云灵动的身形就如只彩蝶般,在利刃拳掌间俐落地翻腾飞掠,却是每每都刻意避开与徐晨曦交锋,游斗地找其他人下手,不到最后他实在狠不下心向这位朋友递血手,尽避他的每一匕都是招招狠戾地不留余地。 这是什么打法啊……眯起眼,莫磊又是努力地在刀光剑影里找寻那抹月牙色身影,尽避眼花撩乱地看不清楚,他却隐约察觉到这场生死相搏间小表有所保留,从方才那番对话听来,他似乎很不愿意跟这名青年书生动手。 第32页 笨小表,人家可不见得领你的情,看不见还敢当烂好人?真是嫌命太长……忍不住又是在心底闷闷叨念著,好几次他都看到那银晃晃的利匕离著小表的衫摆没几分,甚至在残像的干扰下他都以为小表已经被扎著了,害他紧张的一颗心都快跳出口。 “要命……如果被扎到,绝对会是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你是要我拿麻绳来缝啊……”喃喃自语著,莫磊的双眉越想越是深拧。 到时候血没流一桶也会有半缸,就好像那一次捡小表回来时他腰上的……腰上的……悚然一惊,莫磊的一双大眼已是不自觉地圆瞪如铃。 不……会吧……小表那时候的伤口不会就是眼前这家伙捅的吧?!这臭小表到底有没有点脑袋啊?没人教过他装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吗? 紧抿著唇,频频被闪过的徐晨曦火气越来越大,总是这样,天之骄子的他对什么总是能游刃有余地处处留分余地,殊不知这分余地对自己而言却是多么的刺眼与难堪,为什么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提醒自己两人间的优劣差异?总是提醒著……自己只能憾恨地远远望著他与她的背影!牙一咬,徐晨曦瞥向一旁观斗的陌生人,决心把封擎云逼进绝地,他讨厌看那张脸什么时候写的都是云淡风清的潇洒,就连那一夜甫遭自己背叛时都是……想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想看到他悲痛逾恒的样子,想把那张太过耀眼的笑颜打的粉碎……银匕虚晃了半招,在封擎云闪身投向另几个蒙面杀手时,徐晨曦的身形倏转,匕尖直指莫磊心口,人已如流星般激射出战团。 “莫磊!”几乎是才避开匕影封擎云就觉得不大对劲,果然才伸指闭了一人的气脉后就看到徐晨曦竟袭向一旁行动不便的莫磊。 来不及再深思徐晨曦此举的用意,封擎云立即足踵点地微旋,矮身避过其他杀手的狙幻瘁贴地疾掠,双掌破空微舞,人已是诡异地如抹淡烟消散了形影,而当再能清晰辨别时,人已是与徐晨曦并肩撞向了莫磊。 才刚听到小表莫名其妙的喊声,眼都还来不及眨,一团庞然黑影就已迎面压来,莫磊嘴才张人就被股巨力给撞飞了出去,而同样地,当他还来不及奇怪为何没感到疼痛或是担心自己是否会摔成烂泥时,人又已重新稳稳地踏在地面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写满脸上的不是惊悸而是迷惑,脑子还一团混乱的莫磊根本不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只奇怪著刚刚须臾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吧?”熟悉的语声从身前传来,让莫磊浑沌的神智一醒,才发现封擎云正背对著自己挡在面前,他的右手正五指微张地搁在与他面对面的那个书生颈侧,而那书生原本举匕的手也是平伸著,匕端则消失在……?果然,这笨小表又吃亏了……举手抚额直摇头,莫磊忍不住在心底唉声叹著气,瞪著那把已没入封擎云左胁下寸许的短匕,他除了感到整颗心又揪成了一团外,另个念头就是想捏著这笨小表的耳朵好好训上一顿。 人家都已经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了,他的那只手居然还晾在一旁当装饰干嘛?不会也如法炮制地撕一块肉下来吗?最好把颈侧的血脉也一并扯裂了了帐,保证绝对乾净俐落不留后患。 “我说小表,你也实在太……”向前想察看这笨小表的伤势,步子一迈才发现自己的右肩被什么箍住了动弹不得,头一回就看到了一张彷若桃花般盛开的艳容,可惜却是冷的冻人,而更可惜的是……莫磊再次拿眼瞄了瞄紧身衣下那没什么曲线的胸脯,这张脸竟真的生在一个男人身上?!真的,很浪费……“小表,解释一下现在又是什么状况好吧?”懒得去想后头这朵冰块桃花是属於哪一方的人物,搞不好自己没摔成烂饼一块就是他伸的援手,不论如何莫磊还是觉得动口远比动脑快。 反正现在是一个锁著一个谁也动不得,除了那三、四个还能站的蒙面人,不过……看他们那副呆蠢的僵样,八成也是同自己般搞不清眼前变化吧。 “没想到连你也来了,铮。”出乎莫磊的意外,先开口的反是那个神情变得十分萧索的青年书生,话像似对著自己后头的年轻人说著,目光却依然紧锁在封擎云脸上。 “我早该猜的出阎烨已经看出了些端倪,要不然这些日子在帮里一向不管事的他不会突然变得这么积极……我输了,呵……早该认输了。”缓缓收回了手,这一次却没再将银匕连同抽回,徐晨曦扬唇笑了,不但是因为对自己的解月兑感到开心,更是对心中那份莫名的轻松感到讽刺……果然,对这半身的血缘始终还是有著份挥不去的羁绊,不论自己究竟愿不愿意承认。 “依约,我该还有机会发问吧,我想你也该有不少问题想问我……你想问的我都会回答,可是我不想让第三者知道我们的交谈。” “铮,谢了,我真没料到烨肯让你出来接我,回去帮我跟他说声谢吧,我先跟晨曦离开会儿,这儿就交给你处理了,他叫做莫磊,於我有救命之恩,麻烦你先帮我顾著他些。”收回右掌将短匕拔出,随手就掷回一脸错愕的徐晨曦手中,封擎云捂著左胁就准备提步跟他离开觅个地方好好谈谈,哪知道步子还没迈开人就被股巨力扯住。 “臭小表,给我回来!”想一走了之?这小子是把他还真当成了杂物背景是吧……莫磊迳自伸臂一把扯回了那个叫自己两眼非常刺痛的祸首,力道之大将没准备的封擎云整个人扯的向后一跌,就这么直直撞进他怀里。 这一撞,有伤在身的莫磊表情可就更加阴沉了,牙一咬他索性连点面子也不替这死小表保留,就这么胸背相贴极其暧昧地圈搂住这笨到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家伙,取针为他封穴止血,再手嘴并用地撕下小表的半截袖袍上药包扎。 “去去去,等下子再跟你算医药费还有我的收惊费,还有……如果你敢再让这臭小子在你身上随便乱开口子,我会乾脆拿刀帮你剥皮死快点,免得你老三不五时拿伤碍我的眼,听到没?给我顾好你这一身皮肉,别那么大方!”挥挥手赶人,一番习以为常的要胁才出口,莫磊就发现全场的视线全都变得十分诡异地望向自己,好像看他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般,连初见面看到他一头红发时也没那么严重。 而怀里这个被训到哑口无言的笨小表则是莫名其妙地红了整张脸,连谢也没吭半声地就似逃难般转身快步走开,经过那个不知何时已呆若木鸡的书生身旁时,还不忘扯了他一把硬是把人倒拖著走。 “有什么不对吗?”喃喃自语地转头望了望左右,莫磊困惑地挑起了眉梢,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怪事会把所有人骇成那样。 若要说怪,小表与那个拿刀砍他的家伙才奇怪哩,刚刚还杀的天昏地暗你死我活的,怎么没一会儿功夫又勾肩搭臂活像对哥儿们似?看样子小表那一家子还真没个正常人…… “……他告诉你过他是谁吗?”看吧,就说没个是正常的,这回居然是后头那个冰块桃花主动说了话……莫磊纳闷地转过了身,果然就见到那张原本冷凝如冰的艳容上也带了三分古怪。 “你说小表?有啊,好像叫封什么的,你们不是认识?他是有报过名啦,可我忘了,反正也没听过,又不好记,小表就小表嘛,管他那么多。”吐舌摆摆手,莫磊丝毫不觉得记住小表叫什么很重要,就是个笨小表嘛,还能是什么大人物。 第33页 没听过?这个红发怪人到底是从哪一山、哪一窑出来的? “泷帮知道吗?” “好像有听过。”歪了歪头,莫磊不懂这看来不爱理人的冰块桃花怎会这么有耐心同自己话家常?难不成是自己太先入为主判断错了? “在北方,它打理著十六个大小水域湖泊、近百船坞码头的事务,冀鲁豫晋一带的水路都归它管,总揽著二、三千人的生计活路,而它的帮主,统领北水的人物就叫做封擎云──那个你口中的小表。”难得一次开口说了这多话,当然得索取点代价才划的来,艳如桃花般的男子好以整暇地抱臂斜倚著树身,唇角微扬等著准备收回自己的投资成果。 丙然半晌后这红发怪人原本就显得大圆的眼睛开始越瞪越大,越瞪越凸,连带地,嘴也张的很大很大,然后……一声足以将群鸟吓飞的叫声霎时响彻林间…… *** “这儿应该可……天!”话都还没说全,封擎云就被那声再熟悉不过的怪叫给吼到捂耳攒眉。 抿唇微哂,封擎云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谁叫那个平素不苟言笑的同姓兄弟也有著跟自己相近的恶习,而莫磊那夸张好玩的反应则正好最对他们这种人的胃口,惨的是帮里头还有个姓郝名崭扬的,以后这双耳……唉…… “那个红头发的……真是你救命恩人?”还没从之前的惊愕中恢复,徐晨曦又马上被这声不预期的尖叫给吓到,想不通这个粗鲁无礼又像只跳蛙的怪家伙怎会跟深沉世故的封擎云搅在一块? “对,是他把我捞上岸的。”叹息似地耸耸肩,封擎云可以预见未来几天有关这石头的问题一定会听到耳朵生茧,而同时,他也敏感地察觉到话才出口,俩人间原本如往常般轻松的气氛马上就消散如烟,剩下说不出的尴尬与凝肃。 “说吧,想问我什么?” “……那一夜,为什么不杀我?” “你觉得我该生你的气?”挑眉轻笑著,封擎云没想到让徐晨曦这么挂怀执著的居然是这个,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有必要这么介意吗? “我背叛了你。”一字一顿清晰地指出事实,徐晨曦不免气恼地瞪著面前那张依旧扬笑的脸孔。 又是这样,一开口就将问题的严重性降了等级,好像他俩间的纷争只是闹闹意见而已,无关忠诚,无关情义,也无关背叛……说什么生不生气,自己的所作所为难道还不足以挑起他的愤恨吗? “也许你是被逼的。” “我不是!” “也许你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有!” “也许是我这帮主做的不够好。” “去你的见鬼!” “也许……” “封、擎、云!” “我只问你为什么,别给我顾左右言他的!” 一问一否认,再发展下去还真像小孩子吵架般,徐晨曦不禁开始怀疑起封擎云到底有没有回答他问题的诚意,然而更叫他难以想像的是,堂堂泷帮帮主是几时学会用这种耍赖的方式延宕问题?活像个……小表?不会是外头那个红发传染的吧…… “因为……你是我兄弟。”自始至终,理由都同样只有一个,那些仅少能够握在这双手中的,全都是自己此生最珍视的,怎会忍心再让它如沙流逝呢……望著一脸怔忡的徐晨曦,封擎云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曾与欢笑,共历患难,那段年少轻狂怎是说忘就能忘的了……我做不到。” 忘……不了……做不到?…….一阵温暖不期然地狠狠击上胸口,却叫徐晨曦痛苦地闭起了眼……有多讽刺,这男人下不了煞手的理由竟是自己挥刃溅血的唯一动机?!尽避心底很明白封擎云所谓的兄弟与自己的认知并不完全相同,可是…… “哈……兄弟?!炳……”抱臂狂笑著,早已盈眶的泪珠却再也关不住地顺颊坠落,徐晨曦泪眼朦胧地望著头顶那片碧蓝晴空,不懂自己的心为什么还是迷雾难澈,不懂自己要的、争的究竟是什么? “晨曦?”轻轻唤了声,封擎云担忧地凝视著突然哭笑若狂的徐晨曦,他可以感受到那种近乎绝望的痛楚,却是不明白让他这般悲伤的理由。 “呵……咳……”呛咳著,徐晨曦却仍是停不下连自己都觉得刺耳的笑声,就如同他也止不了眼里那懦弱的水雾泛滥,直到对上了那双盛满了担心的黑瞳,他才慢慢平复了激动的情绪,然而脸上的神情却再也回不到平静无波的漠然。 “知道吗?你不杀我的理由正是我背叛你的原因,就因为是兄弟,所以我受不了她的眼里只有你,兄弟吗?呵……你可知你一直视为包袱的封姓,却是我从小到大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一口气把十数年来累积的所有妒念全部发泄,徐晨曦很高兴见到眼前的那张脸开始变了颜色,变得同自己般苍白,同自己般痛苦…… “还不懂吗?我跟你一样,身上的血一半也是她给的,不同的是她把姓给了你却不肯给我,连名字……也没有。”闭了闭眼,刨心般的痛楚让徐晨曦咬白了唇-瓣,却阻止不了他继续将伤疤揭起。 “晨曦是我自己取的,不叫晨曦我也想不出还能叫什么,听说我是在那时候出生的,而徐这个姓也是我自己安的,徐晨曦这三个字是我在这世上活了整整五年后才有的。 “就只因为那一年,她的身边开始有了你,有了个有名有姓的你,否则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名字是什么东西,被人唤著名时又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和你不是七年前才认识的,从你出生起,不论我在何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不曾忘记过你的存在。” 望著一脸怨忿的徐晨曦,封擎云有著太多说不出口的感受,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除了古天溟外竟还有另个兄弟,一个连枝同心却是如此厌恨自己的手足,这算什么?老天是可怜他的孤单还是嫌这一切还不够乱? “如果没有比较,我想我不会在意这么多,真的……我会认命地过完我这一生,没人疼没人怜都没关系,可偏偏,她却让我看见了差异。”凄凉地笑了笑,徐晨曦眼里有著太多的哀与怨。 “一个跟我一样父不详的私生子,为什么可以得到她的笑她的关爱而我就不行?为什么对你就轻声暖语而对我却是连半句话也不屑讲?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在她眼里我究竟比你差了多少? “所以我恨,好恨,我恨她的不公偏心,更恨你横阻在我们母子间,只是……对那女人,我终还是有著份奢求企盼,想要她展颜对我笑,想要她细声对我好,想要她…… “所以,只要是她要求的我全听,只要她希望的我都会照做,只求她的眼里有天能有我,哪怕只是一时半刻都好,要我付出什么全无所谓,你懂吗?我这二十年的恨与怨你能懂吗!” “……”垂下了长长的睫羽,阴影掩盖著双瞳叫人看不出封擎云眼底的神情,微扬的唇弧却早已紧抿成线,连唇色都泛著青灰的淡彩,良久才见他启唇轻声问了句话,口吻却是像怕打碎什么般那样的小心翼翼。 “她真的对我笑过?真的语声温柔地唤过我的名?”望著一脸不解的徐晨曦,封擎云自嘲般弯起了唇弧。 “……你说的我又怎能不懂?你要的,从来也都是我想要的。”随著幽缈的语音淡淡吐出,笑意再次在封擎云唇边漾开,却带著谁也看的出的深沉哀伤,看不见眼泪却让人明明白白感受到他在哭泣,就如同舟船上的那一夜,再次将徐晨曦震撼住。 第34页 “晨曦,很抱歉我一直都不知情,不知道你的痛也不知道你的苦,更不知道我的存在会带给你这么大的伤害。”闭了闭眼,封擎云勉力整理著自己紊杂的心绪,再睁开眼那些曾起的波澜又已复静如昔,“……如果能令你好过点,我不介意也把我的伤疤挖出来给你看。 “……我不记得她对我笑过,真的,也不记得她曾柔声唤过我的名,你所见的应该是在我出生没多久,而她又还没见过那男人前的事情。” “男人?”紧蹙著双眉,尽吐心中怨气后徐晨曦心绪已平稳了许多,开始有心思玩味著封擎云吐露的谜团。 “对,我的确跟你一样是私生子,但却不是父不详,我知道他是谁,因为自我有记忆起,每天每天她都会对著我喊那男人的名字,把我当作他一般,尤其当我年纪越长样貌越像他以后。” “那好,祝你们一家团圆!”才落下的心绪复又被挑起,徐晨曦咬牙切齿地气道。 这可恶的小子,说什么要揭伤疤给他看,根本是在向他这个不知爹亲为何物的人炫耀嘛。 “这可难了……那男人不要她,她是设计有了我的。”看著徐晨曦从怨怼的脸色转成惊愕,封擎云又是扬唇笑了笑。 “以她的个性,我想你可以想像我的下场,一个像极了把她抛弃男人的孩子一天到晚跟著身边,你觉得这孩子会有好日子过吗?” “我不相信……我明明见过她对你抱著哄著,视若珍宝。”摇摇头,徐晨曦怎么都无法完全接受眼前这小子的说法,如果她对他真同自己般冷淡,又怎么会在自己艺成后,要求自己进入泷帮帮他? “珍宝吗?这么说的也对,因为我本来就是她为了夺回那男人所制造的工具,只可惜那男人既不要她也不要我,如果不是因为她还存著报复的念头,我大概早不在这世上了…… “这个……你没见过吧。”语声越发显得轻幽,封擎云缓缓解开襟领上的排扣,露出心口上那记年代久远的旧疤。 “这……”忍不住轻呼了声,徐晨曦不能置信地死盯著那记赭红色的伤疤,不知是否因为封擎云的刻意掩饰,他从来不知道他身上有这么道致命的伤痕,而从外观看来,竟像是许久许久前留下的……当这副躯体还是个稚龄孩童时? “四岁那年的纪念品。”撇撇唇,封擎云的表情像是嘲笑著当年疑愚至极的自己,“那个冬夜我从河里爬回去后八成是冻坏了脑子,所以才敢那般不知死活地对她哭闹,吵著问她为什么不要我,结果……这就是她亲手给的答案。”再次垂下了长睫掩饰痛楚,笑容里的嘲意却是更加深浓,封擎云不自觉地伸指抚上胸口的旧创…… 原以为十多年的往事,早该忘了,该淡了,谁知道这些年不再想起不表示真把它遗忘了,如今那一幕幕鲜明的画面又再次跃於脑海中,根本没有半分褪色的模糊,就连那指尖破体而入时的感觉,到现在他都仍记得清清楚楚……抚伤的长指霎时一僵,半晌后封擎云才心不在焉地爬探上一旁的衣襟拉上掩住,子夜般深黑的瞳眸里晶莹不再,有的只是无尽的迷惘。 如果她不是及时想起自己剩余可利用的价值,她是真的想把这颗心就这么挖出来吧,好拔掉自己这根钉在她眼里多年的痛刺…… “……忘了吧……都过去了。”等耳里听到声音时,徐晨曦才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开了口,然而却是不知道这一句话想安慰的是封擎云还是自己。 饼去?真能忘的了吗……四道视线不期然地在半空凝著交会,让彼此都望见了对方眼中的嘲讽与无奈,还有那一份见不著底的执著。 答案,不早都铭刻在心了?如果真能够遗忘,那么他们今日根本不会狼狈地在这地方互舌忝伤口,不会痛的叫彼此看见藏不住的脆弱…… “我累了……这一场追逐,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轻吐著语声,徐晨曦阖眼的脸容上满是浓浓的倦意与厌色。 答应过自己这次是最后的尝试,不论成败都该让心自由了,即使心底深处的那一隅渴望依旧,但他已经累到不在乎是否有遗憾了,再不离开,等著他的只有万劫不复的毁灭而已…… “我也累了……可是,我还不能够放弃。”苦笑地微抿起唇,封擎云何尝不想一走了之,远离那无尽的折磨。 “因为那男人?青邑古家是吧。”张开眼,徐晨曦若有所思地睇视著神情苦涩的封擎云,试著将困著他放不了手的前因后果串起,当记起那女人对青邑门势在必得的执著,不禁为这兄弟未来多难的日子寄予同情。 “呵……很公平。”瞥见封擎云微微颔首,徐晨曦竟是露齿笑的灿烂,彷如又回到了以往那个无忧开朗、爱与同伴斗口的碧水堂堂主般。 “怎么说我也比你多挣扎了五年不是吗?该换你陪她搅和了。”带著一脸戏谑神色转身迈步,徐晨曦潇洒地举起手在顶上一挥致意,该闪人的时候他从不犹豫。 “晨曦你……打算去哪儿?”知道徐晨曦这一走是不会再回泷帮了,封擎云不禁担忧起他日后的打算,他看的出来徐晨曦心里头决不似他嘴上说的那般坦然潇洒,就怕他心灰意冷之际,会成了无根浮萍落拓江湖,甚至……遁入空门长伴青灯古佛…… “一个没有人认识徐晨曦的地方……你放心,我不是当和尚的料,这红尘不是我一介凡夫勘的破的。” 晨曦……他还是愿意这样唤著这个名吗?依旧是头也没回地走著,封擎云看不见的是徐晨曦脸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泷帮阎烨那冰块脸替你看的很好,不用担心那女人趁你不在把它吃了……多保重了……云弟。”一声淡如轻烟般的亲匿称呼叫封擎云忍不住红了眼,心绪澎湃如涛,望著渐行渐远的模糊身影,他知道徐晨曦对自己的心结已解,只希望下次见面时,与他都能从彼此眼中望到悲伤不再。 第七章变 “喂,红毛的,大哥说是你救了他,真的吗?我看不像耶,瞧你呆呆笨笨,身上也没几两肉,怎么可能帮得上大哥的忙?”清脆的女声带了点腻人的甜味,叫人听了酥软,然而语词却是与那优美的嗓音大相迳庭。 “黄毛丫头,我看你也是蠢蠢笨笨的,掂起脚尖连我肩头都够不著,这样的矮冬瓜我也想不出怎么可能坐上当家的位子?”同样也是悦耳动人的清脆嗓音,低沉了几许的男声听来不愠不火,然而出口辞汇的毒辣程度却丝毫不惶多让。 一间典雅古朴的偏厅里,三男一女或坐或站地各据一方,那唯一的女声是来自个一身火红衣裳的女孩儿,看似十五、六的年纪,眉如弯月,红唇如樱,浓密的长睫缀著两潭漆莹黑瞳,十足的美人胚子。 然而此刻这美人并不像一般大家闺秀般正襟危坐,反是翘著双腿在椅把上晃啊晃的,坐没坐相不说,那张俏颜上的五官已开始有些扭曲变形了……“臭红毛!本姑娘靠的是实力,实力懂不懂?你以为这位子是摆给竹竿坐的啊?笨!” “死丫头,本神医用的是脑袋,脑袋懂吧?你以为是菜市里卖肉的秤斤论两算呀?蠢!” “你……你这臭红毛!” “彼此彼此,黄毛丫头。” 让袅袅美女变茶壶的,是个在她对面同样坐没坐样、顶著头耀眼红发的男子,叫人佩服的是他除了抄袭美女名言拌嘴外,犹能一心二用地四处蹓望打量著厅内的摆设,那双可与美女比拟的大眼正上下左右眨啊眨地乱瞟,怎么看都像只是随口应付应付小孩罢了。 第35页 “呃,菱副座,看在老大的份上,我们是不是该……”托著碗茶,郝崭扬著实看到有些傻眼,记忆中一向只有岑菱吼人的份,可没见过谁有胆子敢跟她对骂的,就连牙尖舌利的徐晨曦遇著这位祖女乃女乃也只有乖乖闭嘴听话的份,毕竟谁也不想成为点著火药桶后的炮灰。 转头再瞧瞧另一旁座上该是主角的男人,犹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喝茶嗑瓜子,偶尔还无聊似地兼打著哈欠,彷如眼前这场战火完全与他无关,郝崭扬背脊不禁有种发凉的感觉,老大这模样分明就是在看戏嘛,不加油添材只怕已属万幸了。 “我就说嘛,还是个儿大点比较懂规矩,哪像你这小不点丫头毛毛躁躁的,真不知道小表是怎么做你大哥的?教成这副德行……啊,我差点忘了,臭小表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果然真是一窝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美目睁的大圆,岑菱不敢相信自己最敬爱的大哥竟被这个红毛野人满嘴小表来小表去的。“大哥岂是你可以这样叫的,要称封帮主懂不懂?你这臭红毛敢再乱喊,本姑娘绝对会把你剁成八大块丢湖喂鱼去!” “小表就是小表,他是你也是,全是笨小表一个……再说小表自己都没意见了,要丫头你多管什么闲事?小心成了头八婆河东狮,到时候嫁不出去可别怪大哥哥我没警告过你。” “死红毛!”左一个小表右一句丫头,嘴角抽搐的岑菱一口贝齿已是咬的咯咯作响,裙摆一撩就准备诉诸武力解决,“郝大娘,帮我把他给抓……” “好大娘?” “郝崭扬!”两声卓然不同的语调,却一如雷般响亮,这下子连一肚子火烧的岑菱都不得不暂时歇火捂耳自保,她可从来没想过会有幸听到两个郝崭扬同时开吼的场面,简直比响雷还叫人震耳欲聋。 “大个儿,你的名字叫大娘?”睁著双大眼尽往身旁的汉子身上瞟,莫磊满脸全是忍俊不禁的笑意,他实在没法想像一个塔般高壮的大男人会有个这么有意思的名字,难怪一路上不管怎么问,小表也不肯告诉他那朵冰块桃花的名字,看来八成也是有趣的很。 “你他妈的耳背呀?郝崭扬不是郝大娘!”如猫儿被踩著了尾巴,郝崭扬已是顾不得自家头儿是否在场,劈口就是荤素不计地带脏开吼。 “喂,是你家丫头先喊的,关我啥事?再说听来也差不多,大娘就大娘嘛,不喜欢只有回娘胎里去跟你爹娘抱怨,跟我吼也不会大娘变姑娘。”两肩一耸,双手一摊,莫磊决定收回前言,个儿大也不见得规矩懂得多些。 没好气地瞅了眼这位莫名其妙发起脾气的大娘兄,再瞄了瞄对面的那头河东狮,最后目光再转到还兀自晾在旁听戏的小表身上,莫磊不禁攒起浓眉,从冰块桃花算起,他一路观察所得的结论只有一个──小表这鸟帮里真没个正常人,至少……都很欠人教训…… “姓莫的!你你……”雷声越吼越剧,岑菱已是把一张小脸都快皱成包子样,无奈这回的祸端不是她能威吓的徐晨曦,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她只能不断以眼神向另头也是双手捂耳的人儿求救。 捂了耳没手喝茶,大厅中唯一置身事外的封擎云这下子也没法再装聋作哑地继续看戏,老实说,他还真佩服莫磊的本事,离踏进帮门起也不过只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扣掉休憩时间不算他连椅子都还没坐热,而这石头就已经将能惹的、不该惹的全都搞得鸡飞狗跳了。 就不知……这家伙是不是也有本事把靛风堂里的那两块冰给融了变张脸……想起之前铮与莫磊间的那段插曲,封擎云就忍不住扬起了唇角,自己好像不该怀疑这石头的本事才对,有他在的地方谁不都变得活力十足精神好?眼前这两个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他不禁开始期待起阎烨跟莫磊朝上面的时分…… “小表!”“大哥!”才分神想了会儿事,一团黑影已是杂著两声惊喊迎面激射而来,封擎云只能再次无奈地抿唇微叹,看来这石头的本领比自己体认的还高段,没两句就已经把他的玄土堂堂主给撩拨到开始抓狂了。 潇洒地旋身越过桌面换了张椅,身形翻旋间还不忘伸手把那团黑影一拦一勾接在掌上,须臾间封擎云已是坐到了矮几的另一头去,只见他一手撑颚托腮一手则捧了个原该是郝崭扬手上的青磁茶碗。 “……老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赧然嗫嚅著,郝崭扬是越说语声越小,头也越弯越低。 一出手他那被怒火激昏头的脑子就醒了一半,怎么说人家也是自家头儿的救命恩人,而且看来似又不会武,真要被他砸中那还得了?好在这家伙还算机灵,脖子一缩躲了去,但茶碗就换成了往老大头上直直落了,真是糗到不能再糗。 “拜托,大个儿你有点风度好吧?你家老大现在是睁眼瞎子看不见,搞不好还真会被你给砸扁,先申明,打成了呆子我可不管。”悻悻然地吐了吐舌,莫磊决定还是好心提个醒,免得最后又会演变成自己的工作。 “老大?”“大哥?”又是两声惊呼彻堂响起,岑菱跟郝崭扬有如一阵风般疾掠封擎云身前,四只眼全惶急担忧地紧锁在他俊颜上,尤其是那一双依旧灿如夜星却被宣判为无用的黑瞳上。 这石头……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垂首支额缓缓摇了摇头,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面前那两尾已被炸成跳虾的大堂主们,封擎云再次有种无语问天的感慨。 为什么总会是这个样?那张嘴惹出的麻烦总得由自己负责收摊?瞧,他现在就得想办法解决那四道让肌肤生烫的视线,免得再被这么瞪下去,没起火也会被灼出个大洞来。 倾身向前双臂一揽,封擎云勾著两人的肩头压下,藉著他们的身形巧妙地挡住了莫磊的视线,他可没打算在这时候泄底。 顽皮地朝岑菱与郝崭扬眨了眨眼,封擎云无声张了张唇──『骗他的,别说。』真的吗?同样回以无声的唇语,郝崭扬却犹不放心地伸指在胸前比了比──『老大,这是多少?』又是暗叹了口气,封擎云没想到自己的信誉竟会比不上那颗才现世没多久的石头,正才没奈何地凝唇吐出了答案,谁知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声随之就在耳旁炸开。 来不及捂耳,封擎云只有头疼地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就看到面前的岑菱正"哭" 的好不伤心,然而那张俏脸上除了眼眯唇瘪该有的哭样外,似还多了点不怀好意的算计。 “菱副……”疑惑地拿眼望著岑菱,郝崭扬不懂现在又是发生了什么状况,老大不好端端的没事嘛?然而话还没吐完腋下的一记肘拐就叫他把剩下的全噎哽在喉里。 “大哥!人家好难过……是谁这么可恶……呜……”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哭法扮来太辛苦,岑菱索性举手捂住了整张脸,只剩模糊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流泄。 “喂,哭坟啊?那么卖力干嘛,小表自己都不介意了又你多管什么闲事?吵死了。” “要你管,谁叫你这臭红毛这么没用,救人救一半?果然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放下纤手露了面,我见犹怜的楚楚风韵又开始被茶壶风貌取代。 “怪我?是小表自己笨到掉……” “停!莫磊,你该很累了吧?”可怜自己安静不到盏茶的两只耳,封擎云赶紧出声打断两人的舌战,不待莫磊回答又急忙转向另头交代,“菱菱,帮大哥带他休息去,沿途你们可以再……好好沟通。” 第36页 “遵令,大哥!”灿烂地露齿一笑,岑菱一把抓起莫磊的手腕就拽著直往外奔,难得逮著了这姓莫办事不力的小辫子,她当然得把握机会作文章好扳回一局。 “喂喂,臭丫头轻点!……死小表,敢这样打发我~~”听著喧哗声渐行渐远,封擎云徐徐吐了口长气,看样子这石头是对足了所有人的胃口,连向来在他面前乖巧的岑菱也被激的露了本性。 “老大……”一声迟疑的呼唤让封擎云才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蹙起,果然立在身前的人儿脸上是少有的凝重神色,那模样若说是天要塌也没人会怀疑。 “我能问……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吗?”考虑再三,郝崭扬还是忍不住将心里头憋了许久的问题提出,他不是傻子,事后回想起那一夜很多事实在都不太对劲。 “有必要?”“徐小子他……”最不对劲的就是那姓徐的小子了,别说丢了老大后像少了魂般阴阳怪气的,就连回到帮里也不正常,不是老扳著脸笑都不笑一个,就是出神发呆不知脑子在想些什么。 包怪的还有那个平常窝在靛风堂不管事的阎烨,三个月来竟一反常态地完全以二当家的身分接手帮里的买卖运作,虽然已全面封锁封擎云失踪的消息,外头还是有不少流言说是泷帮要变天了,扰的弟兄们尽避不信也难免有些浮动不安。 “你担心晨曦?没事的,我让他办些事去了……过些时候,他就会回来。”该会回来的,封擎云握杯的手紧了紧……等他解决了让他俩困扰神伤的原由,等一切雨过天晴风平浪静后,不论天涯海角自己都会想法子找回他的。 “老大,可二爷……”“都没事了,崭扬,改天让晨曦自己说仔细吧。”扬唇笑了笑,封擎云不想再多说些什么,也同封铮约定好了保密,他不想当有天晨曦回来时,一切都变得陌生的令人难堪,这场没有对错的过往就让时间将它尘封烟逝吧。 “对了,记得等会儿差人帮莫磊多送两盆火去,他怕冷……非常怕冷。”念头一转又回到了莫磊身上,当想起那双老似章鱼般纠缠的臂膀,封擎云心绪就不禁起了一阵激汤,夜夜相拥共眠,他竟不能自己地越来越眷恋起那副温暖的胸膛。 “老大,那小子真救了你?”“……嗯。”预料中的问题,封擎云带著淡笑仰起了头,目光眺向窗外的白云蓝天,他很清楚莫磊所救的,已不仅是他的人而已,还包括了……那颗碎到不知该如何填补的心…… *** 月升日落,很快地属於夜的暗彩覆盖了大地的所有,随著墨浓夜色披临,一间间屋宇也跟著亮起了昏黄的烛火,只除了一个地方,毫无动静地悄悄任由暗夜吞噬。 这在北水第一大帮里,无疑是个奇特的所在,安静、漆黑没有半点居住的人味,似是个荒弃的处所,然而藉著皎洁的月色却可以看到偌大的庭园里满满地都是虞美人,或白或紫、有的含苞有的盛绽,花团锦簇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间人烟杳然的空屋。 黑暗中,一阵沙沙的足音自远而近传来,虽然轻缓但仍旧划破了静寂,慢慢地一个拉长了的人影出现在园里,在群花间左拐右绕地毫无迟疑,彷佛对这隐於花间的阵法再熟悉不过。 “找烨?”一片花海,映入视野的就是个容颜艳美的丽人在月下娉婷而立,一袭素色的长袍同黑褐色的发丝在风中飘飞,直叫人怀疑他是这片虞美人聚灵成形而现的花仙。 “这么厉害,知道我要来?”扬唇笑了笑,对於这个年纪相仿的同伴,封擎云总有股相惜的情感,虽然多年来封铮一向只静静地守著那个人,甚少走出靛风堂与旁人有所交集,然而每次见面都让他觉得像似面对个知交多年的好友,一个不需太多言语就能沟通的好友。 “闻到茶香了。”轻轻弯起了唇弧,淡淡的笑意化去了面上的霜寒,衬著那张艳容更显妍丽,说话的同时素衫丽人也反身向漆黑的屋中走去。 “不带这个,烨才懒得理我呢。”举了举揣在怀里的茶壶笑著示意,在这块奇异的地方上封擎云似乎完全变了个身份,褪去了成熟稳重的外衣,眼角唇边满是放下帮主身段后双十年华该有的活泼。 “知道就好,这次又来烦我什么?”接著封擎云的话,低沉的男声徐徐自黑暗里传出,朦胧月影下有个挺拔的身形正倚著桌边而坐,先一步进来的封铮则是如影子般静静地立在他身后。 “我都还没开口,就嫌烦啦?……有人说先招认罪可以轻些,不知道这法子在你这儿管不管用?”苦笑地撇撇唇,封擎云足一勾挑了张椅在黑影面前落座,再徐徐倒了杯茶递过去。 “……你变了,封。”沉寂半晌,一只带著皮套的大掌自黑暗里伸出接过了溢著淡淡茶香的杯子,“是自由太久忘了框还是被传染了?听说……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有吗?或许吧,也不过是把一些事情看清楚罢了。”偏首避开莹亮的月光,封擎云让面上的淡讽隐逝在夜的墨色里,“的确是他让我认清楚了自己有多愚蠢,但也让我开始明白,有些事不是我想就有办法能硬扛上肩的。” “喔,怎么听来你找我不像是要认罪,反倒像是来分配工作的。”低沉的嗓音带上了点轻松的笑意,然而自漆黑中投射的目光却是炯炯如焰般灼亮。 “抱歉,烨,我知道你不喜欢淌浑水,这些日子你肯破例帮忙我已经很感谢了,可这件事……只有你有能力帮我,一个晨曦已经太够了,我不能再坐视其他人也跟著栽进来,是我个人的问题,不该把你们也拉下水。” 静,再次蔓延在漆黑里,只有袅袅茶香一缕缕地在空气中弥漫,黑暗里的身影似是思索著什么,久久没有开口,直到一阵秋风拂过门上的风铃,响起一片叮呤呤的脆响。 “……说吧,你的打算。”鬼魅般的大掌再次伸出讨了杯茶,依旧低沉的语音叫人听不出其中的喜怒。 “不问我原因?”第一次寻求外援,对象又是对人对事都显得十分冷淡的阎烨,封擎云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乾脆,语声不免有些惊讶。 “封,别跟我说你忘了约定,想说就说,我可以耐著性子听,不想说就算,我也没兴趣知道你那些无聊事。” “谢谢……”垂下睫羽,封擎云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约定是吗?早该知道这男人出口的每句话都不是戏言,哪怕是多年前他俩都还是十来岁的孩子而已。 “烨,我要请你做的是──取代我,接手泷帮。” “……然后?”语调依旧没有起伏,似乎在这人眼中看来,封擎云所交付的工作就如吃饭睡觉般简单,在意的反是这池浑水他需要淌多久。 “我要放手一搏。……不是青邑门,那是她的目标,不是我的。”话一出就彷佛见到黑暗中的人儿挑了挑眉,封擎云不禁笑扬了唇,他当然不是打算丢了泷帮一个人去与青邑门单挑,自己在阎烨眼里的改变该不是指会笨到做出这种蠢事吧。 “如果可以,我还希望能跟青邑古家就这样保持一南一北地各据一方,和平共存不起争端,因为……”徐徐吸了口气,封擎云决心将始末说个清楚,虽然阎烨表示不介意,但不管就什么立场而言,他都有义务该将事情说明白,遑论还是自己要求他加入这场不相关的战局。 第37页 “古天溟,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所以就私心而言我并不希望与他为敌,而另个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希望泷帮沦为旁人手中利用的一只棋,我想烨你也不会甘於见到它毁在别人手上吧。” “呵……你这小子还真了解我,怎么不乾脆明说是怕我先一步拆了它呢?”低沉的笑声压抑似地淡淡逸出,带了点戏谑外满是自负的神采,“再来,我是不是该问问哪个家伙在觊觎我的东西呢?” “烨,你不会是歇的太久,不动则已,一动就想连我的工作也抢去吧?她的部分算是……嗯,算是个人恩怨了。”尽避嘴上说著是心底最痛的那一块,封擎云却犹是带上了几分玩笑的神情。 “小表头,你真的……不太一样。”黑暗里一双威凌的凤眼微微眯了眯,闪烁著像似发现猎物般的动人光泽,“我开始对你带回来的家伙感兴趣了。” 啊?急忙端起杯灌了口茶,好掩饰脸上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封擎云真不知是该为那块石头默祷还是直接默哀算了,搞不好连自己的份也得一块算进去,毕竟只要是跟莫磊有关的,自己哪次又能逃的过不被牵连…… “怎么,舍不得?”玩味著封擎云的反应,低沉的语声打趣似地幽幽再起,却是差点让面前的人儿用口中茶表演出天女散花的暗器绝学。 “烨你……咳……”连忙吞下这口已不知是何味的苦茶,却是一个不小心被呛的说不出话,封擎云只好边咳著边把眼瞥向阎烨身后的封铮求救。 “看铮也没用,他不会帮你。”极有信心地淡语,封擎云似乎在那双冷冽的眸中见到了一丝难得的笑意,“算了,看在你与铮同姓的份上,我就等你的事了后再开始找那家伙玩吧。” “……我该说谢吗?”抿唇微哂,封擎云的脸色渐渐深凝起来,“烨,就当多事一提,帮里头应该已经安插了她的人,一旦知道换你当家后,我想她会先试著收买你替她办事,如果不成再来就是暗杀了,多留神小心点。” “换我作标靶?你这小表头还真是替我找了份好差事哪……”语调依然悠然自在,显然这个叫阎烨的男子嘴上的抱怨只是说著玩的,压根不在意是否答应的是件玩命的险事。 “听来你挺了解这个『他』的,我倒有点好奇得让你放手一搏的家伙手段究竟有多高,到现在,我还想不出该把你那个碧水堂堂主归在哪一类,是贪财喜权弄势?还是胆小如鼠偷生怕死?姓徐的本事不错,还是第一个让我看走眼的人。” “晨曦他……都不是,他没有背叛,只是……他有他的苦衷,我们就算不谅解也没权责怪。”握杯的手紧了几分,月光下浓密的长睫遮去了封擎云眼中泛起的苦涩,终究,还是无法不提起她。 “烨,虽然你不是江湖出身,不过我想……封若樱这名字你大概听说过吧。” “封若樱?你是指三十年前『极乐谷』里人人捧在掌心的小鲍主,那个行为放荡霸道蛮横、把中原白道八大门派搅得一团乱的女人?” 行为放荡霸道蛮横?苦涩地抿紧了唇,封擎云真不知该说这八个字的形容是贴切还是含蓄,不过既然阎烨对她能了解至此,自己也该可以放心大半了。 “对,意染泷帮,让我需要无后顾之忧倾全力对付的就是她……封若樱,一个我该……唤作娘的女人。” 霎时间,四道目光全锁向封擎云脸上,就连阎烨身后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封铮也不免为此动容,谁能想到数十年前的婬邪魔女不但野心未弃地隐於北地,竟还与南水正道的古家有个在北水呼风唤雨的儿子?若是封擎云有心,甚至青邑门也同流合污的话,当年『极乐谷』称霸武林未完成的野心岂不就能轻而易举地实现?而以封若樱当年的作风而论,任谁不用多想也知道那会是场大灾难。 “很意外?呵,我想也是……”望著手中的杯盏,封擎云淡淡地弯起了唇弧。这也是他决定把泷帮交给阎烨的另个主因,他没忘记自己曾对古天溟说过的话,一旦所有的事情浮上了台面,受到伤害的亦包括青邑古家,同样地泷帮也难幸免。 封若樱这名字代表的是太多不为人接受的邪恶与婬乱,很快的封擎云三个字也将染上与她相同的色彩,一切就只因为在外人眼中他与她有著分不开的母子亲匿血缘,所以,他必须得在与她摊牌前划清与泷帮的关系,不能让帮里的弟兄们也连带地被人唾弃瞧不起。 “烨,帮里的一切就麻烦你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他会尽力去做,再来是成是败就看老天的意思了,封擎云举壶一口尽饮,潇洒地起身准备告别。 “……不怕我也拿它来满足我的野心?”语声响起,这回却是带著浓浓的危险味道。 “你吗?毁在你手里我想兄弟们也无憾吧……不管你打算对付谁,开战时别忘了算我一份,我会努力把小命留著给你用。”背转身举手轻摆,封擎云大步向外走去,昂首阔步的身影似无半分迷惘犹豫。 “小表头长大了……”低沉的语声流露出几分赞许,高大的身影目送著消失在花丛里的身影后缓缓站起,“看来,我的战局的确也该开始了。 “不是吗?原地踏步了这么久,再不前进……我还真会忘了那一夜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一片漆黑中仍是静寂无声,阎烨就彷佛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著,默立半晌,一抹笑缓缓在他唇畔漾开,却让夜色掩饰著看不真切,叫人猜不出这笑容带了什么意味。 “还来的及,想离开就趁我步子还没迈出前,记住,别选择缓筢悔的路走,也别忘记……我是绝不容许任何人的背叛。”余音袅袅,高大的身形已从暗色里消失,只剩那抹素色衫影依然孤立於月夜中…… *** 俗话说的好,宴无好宴会无好会,面对著这一桌子的丰盛好菜,封擎云的心情只有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八个字能够形容。 回来已经六七天了,日子却是出乎意外的平稳无波,然而就在他著手将帮中的事务一步步悄悄移给阎烨时,封若樱也跟著开始有了行动,只是没料到她的第一步竟是设宴邀他见面一叙。 此处是个距泷帮不远的庄园,占地不大且地处幽僻甚少人知,算是以往『极乐谷』的产业之一,也是以往最常与她见面的地方,可这一次,却是两人摊牌后第一次的会面。 她还想做什么呢?伸指轻点著眉心,封擎云猜不透封若樱在算计些什么,她难道以为两人的关系还能够维持往昔般平和的假象吗?毕竟从落湖的那刻起,她想毁掉自己的意图就再明显不过,还是说……这是桌准备送他上路的断肠宴?还不能够……不能是这时候……封擎云暗自警惕著又多加了几分戒心,在没有确定泷帮能远离这场恩怨是非前他不能轻易言死,而其实,从来他就不曾放弃过,哪怕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心底的那丝期望始终支持著他咬牙吞下每一分的痛与苦。 然而就因如此,所以即使明知道这一场邀约会是个无底火坑,他也依然无法拒绝不往下跳,或许该说是……没办法不给自己机会吧,即便是已下定了决心违逆她做回自己,却怎么也难完全灭熄掉心底那最后点希冀的火苗。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晨曦非离开不可的原因了……低垂下首,封擎云让长睫掩去眼底浮起的讽色。 第38页 他们都太清楚所有的坚持在面对她时都会心软化成泡影,所以徐晨曦选择躲到了一个没有她的地方让心喘息断念,而自己,却被另一半斩不断的血缘绊在这里。 算是种牵绊吗?可以这么说吧……虽然,这绊绳的一端始终攀不上……要是让那石头知道了他明知山有虎还把脖子这么大方地放在虎口里,只怕那家伙会先一步帮他早登西方极乐吧……才想及莫磊的反应,一抹鲜明的身影已在封擎云脑海里生动地勾勒而出,润红的双唇忍不住扬起了个令头上明月也失色的漂亮弯弧。 “什么事这么开心?”语声轻柔,一阵带著花般沁甜的香风徐徐拂鼻而过,却是让沉缅於回忆中的封擎云不可察觉地轻颤了下,桌下垂摆於膝的双掌也渐渐紧握成拳。 “没什么,只是觉得活著真好。”压抑下越来越显急促的呼吸,封擎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如往日般沉著,不想还未对阵就先输了气势。 棒著张桌坐著,令封擎云如此失常的是个看似只二十许的年轻女子,有著副细致纯美的五官,一身玫瑰红的合宜装扮更将人衬托的如月之谪仙般雍容,只可惜精致的面庞上也一如冷月般没有丝暖意。 “你是说好死不如赖活?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不悦抱怨著,女子揽袖举壶为两人各倒了杯酒,也不管对方喝是不喝就迳自捧杯凑唇饮下,轻挑的言语举止立即打破了之前予人的好印象。 “都是你不听话,害我平白失了个人,要知道他的价值虽然不如你,但可听话多了,丢了个这么言听计从的好棋子……唉,你还真是会替我找麻烦。”放下杯,女子美目审视著自个儿玉葱般纤细的指尖,语声娇柔言词却恁般伤人。 “只这样?晨曦他连命都不惜供你挥霍了,在你眼里却仍只是个……棋……子?”末尾的两字,只有封擎云自己知道是花了多大的气力,才能在她面前平静地将它化为言语吐出。 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够毫无犹豫地将自身骨肉当作个死物极尽利用?温热的濡湿感渐渐在手心里蔓延,封擎云仍不死心地望入那双俏媚的凤眼里,却是怎么也无法在那两潭寒冰里看到答案。 失望地闭了闭眼,他是真的不懂……她是他们的亲娘不是吗?辛苦怀胎了十个月才带他们来到这人世的,就算是秉性淡漠寡情,对他们无情无爱也无怜无惜,但至少……至少不该……仇人吗?她是把他们当成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吗?如果最初没有一丝的爱意温情,又为什么要给他们张眼呼吸的机会呢?念头百转却始终没有勇气将话语问出口,封擎云揪心之余更替徐晨曦感到不值…… 因为古閺澐,自己的遭遇还可以说是咎由自取,但晨曦何辜?他又是做错了什么才落得这般……投错胎了吗? “喔,要不然呢?封大帮主希望我为他安个什么样的位子呢?不会是出了远门一趟就把脑子也丢了吧。”巧颜笑兮,媚人的漆瞳一点儿也无畏於封擎云炽烈的责问目光,仍是水灵灵地直勾著人瞧,里头的神韵却是除了戏谑外没半分真意。 “……”默然无语,封擎云垂下长睫阻绝那两道令心透寒的目光……早就什么都明白了的不是吗?还这般冥顽不灵地苦苦追问究竟是想再确定些什么?是想试试自己还有没有能力承受她的伤害?还是想──让这双绝情的手亲手捻熄心底的微火…… “找我有什么事?”徐徐吸吐著沁凉的空气好除却压在心口的闷沉,封擎云清楚再应答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过不堪,决定不再延续这让人心碎神伤的话题,直接切入今晚这场鸿门宴的主题。 “怎么,难得碰面聚聚,不话家常了?”举箸夹了些菜入口,封若樱又是斟了杯酒自饮,凤眼斜睨著面前的俊颜,视线始终不离,在那张年轻的脸孔上她彷佛又看到了那段美好的往日时光。 “好吧,我找你是因为听说……你把泷帮给了旁人。”撑肘托腮,袖袍滑落露出了一大截的无暇美臂,封若樱凤眸半眯地瞟向封擎云,流转的眼光叫人看不出她问语的真意。 “无所谓给不给,泷帮本就不是我的东西。”虽然十有九成已猜到会是跟这事有关,但封擎云却隐约觉得这件事只是个幌子,狡黠若她才不会只为了问这个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唉呀,不是你的,可你却让它也变成不是我的了……云郎啊云郎,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眼波如涟,许是酒喝多了,封若樱眼里尽是诱人的朦胧醉意,口吻也显得越发娇媚惑人。 “别……这样叫我。”再次紧了紧膝上的拳头,封擎云痛苦地阖上了眼,不想对上那双燃烧著魔般执著情感的漆瞳,“……别再在我身上找那男人的影子,我不是他! “二十年了,就算是梦也早该醒了,何苦还这般追著他呢?何苦追著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梦?……娘。” “啪!”充满孺慕之情的喊声换来的却是一记清脆的巴掌,被掴到偏首的封擎云苦涩地抿紧了唇-瓣,血色却依旧缓缓地自唇角爬下。 “谁许你这么叫的?!”醉人的媚态全随这巴掌一扫而空,娇艳的容颜又恢复为无情的冷月,不同的是墨瞳里明显流露出厌恶的神情。 许?儿唤娘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抬手拭去唇边挂下的血渍,封擎云突然有股想仰首大笑的冲动,却不知该笑她的无理无情,还是笑自己的痴傻若愚……不是第一次了,却总是学不会记取她给的痛,学不会懂得放手认命,总是一而再地妄想著有天回应这声呼唤的会是张温暖笑颜……是不是自己追著的……也是个永不能实现的幻梦?真是幻梦?真是太奢求了吗?……已经算不清是第几次这么问著自己,封擎云呆然凝望著指上、掌心里的殷红。 他多想找到个理由来肯定这答案,说服自己那是不著边际的妄想,所以该死心该放弃,但残忍的事实却是──对他而言的奢求只是常人视如吃饭睡觉般的平凡,这叫他怎么肯死心?怎么……甘愿放弃…… “算了,这次就当是你无心,下次再犯我可没这么简单饶过你。”冷冷的语音扰醒了封擎云远扬的黯然心绪,只见封若樱端著酒杯站起了身。 “跟我过来。”命令般掠了句话,封若樱转身就向园后的屋宇迈步,不留余地的狂妄神态摆明了知道封擎云不会违抗她,果然不一会儿,轻缓的脚步声就随著在身后响起。 主戏要上场了吗?每踏一步封擎云的心情就更沉重一分,该说是习惯性的服从吗?尽避浑沌未明的状况让他感到不安,理智也一而再地发出警告,双脚却还是有违意志地跟上那抹艳红身影。 就当是看看她想做什么吧,知己知彼,反正对自己而言,若有什么不对月兑身应该不难……思忖著,封擎云找理由说服著自己相信,踏出的步伐并不是习惯性的屈服。 穿过重重回廊,封若樱伸手推开了扇门,封擎云也跟著走近一片漆黑里,直到关门声响起,烛火也同时被点燃,封擎云这才看清方才所察觉的呼吸声与香气是属於三个丰姿绰约的女人。 不解封若樱此举的用意,封擎云暗自屏息戒备著。 “如何?她们都还不错吧。”眉梢微挑,封擎云越发不懂封若樱在说些什么,找他来是对这些女人品头论足?,“送你的,别拒绝……你等会儿会很需要的。” 第39页 “什么意思?”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涌上心头,封擎云觉得自己似乎如瓮中鳖般已落入了圈套里,而她则是如渔人般正得意地拉绳收网等著看成果。 “呵……还没感觉呀,该说你功力高绝还是迟钝……冷感呢?”掩袖笑的浪荡,凤眼里尽是暧昧的嘲讽。 “……”不及再启唇问个仔细,封擎云突然感到一股燥热如波涛般汹涌地自小肮袭上,冲激著他眼目一眩,四肢也开始发软无力。 “你……对我下药?”面色越来越是红艳,心却越来越是发凉,身体不能控制的变化让封擎云很清楚自己中的是令人十分难堪的药物,却不懂是怎么著了道,他不但酒菜未用连杯箸都未举呀。 “要不然你会乖乖听话吗?别瞪我,我可没亏待你,这三个可是我为你精挑细选的。”伸指轻点了点朱唇,封若樱的神情就像个无辜的小女孩,“想不通怎么栽的是不是?……你觉得我今天身上用的粉香好闻吗?” 懊死!紧扶著桌沿支撑著急遽发热的身子,封擎云无法不感到懊恼,就只因为自己太习惯她身上常带有的香味,所以轻忽了。 “为什么……这么做?” “既然你不肯把泷帮给我,我当然得为以后打算打算,为了今天,她们的身子都已经调养了大半年,我想经过这一夜,留下个孩子应该不难。” 孩子?!她这荒唐的举止竟是为了要个孩子!难道光是自己和晨曦还不够吗?她又打算制造孩子来当棋子用?而这回竟还是拿自己……做种…… “就为了……对他报复……你……孩子何辜?!”话说的断续,封擎云已是不能自己地粗重喘息著,目光却犹是不能置信地紧锁著封若樱。 “对,就为了报复他!谁叫你不肯听我的,我绝对要拿下整个青邑门,把那贱女人还有他儿子全扫出门,让他们全落魄街头看我的脸色过日子,我要他认清楚当年他抛弃的究竟是什么,我封若樱岂是这般好欺的角色!”女子的艳丽的容颜染著妒恨的仇色,在火光的印染下更显得狰狞,犹如地府阿休罗,一尊有著绝美容颜的破坏神,誓以红炎焚尽所有。 “呵……”反常地大笑出声,封擎云眼里满是无法宣泄的悲怆,尽避药性炙酌著全身烫如火烧,让他最感到痛苦的却是眼前这女人赐予的残酷答案。 从头到尾,在她眼里自己始终只是样工具,连到最后,她都不忘用这种令人难堪的方式要留下他的血脉,就只为了对那男人的报复,一切就只为了古字这一姓?若是除却这半身古姓的鲜血,他封擎云大概比诸於路边任人践踏的杂草都不如吧,可笑的是自己还疑傻坚持著不肯放弃?!……该死心了……怎还能够不死心呢……如果生命之初根本就没有期盼,那么又如何冀望渺渺未来?张著眼作梦……不是太愚蠢了吗? “别反抗,这药你克制不了的,再压抑也只是平白增添痛苦而已,至於她们三个你也别担心,我已经费心训练了大半年,不是柔弱处子,你再狂暴她们也承受的起,好啦,夜正长,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彷若完全没听到封擎云如泣般的狂笑,封若樱自顾自地交代著,无动於衷地反身就走。 “封公子……”几乎是封若樱前脚才离,那三个妖娆万分的女人就如蛇缠了上来,引的封擎云又是不可遏制地一阵急喘。 “别碰我!”视野已是一片朦朦胧胧,封擎云如避蛇蝎般踉跄闪躲著,他很清楚自己的身子现在已敏感的经不起半点挑逗,全身烫热紧绷地几令神智崩溃,而更是胀痛的让他想发狂。 不行!绝不能称如她的心意!他不要再制造出跟自己一样的孩子,一个生来注定得不到亲情的斗争工具,一个终生只能在亲情夹缝中挣扎的玩偶,他不能让这样的悲剧无止尽地一再重演,这一脉只能作为复仇的血缘到他就该断了,他不会让她再拿无辜的生命去跟古天溟争斗!凝起最后的力量,封擎云挥掌将再次欺身上来的三女扫飞了出去,同时飞身撞破了窗阁,平日灵巧的身子如今已是沉重太多,落地时根本站不稳脚。 狼狈地趴跌在草地上,封擎云想也不想就并拢五指往自己的肩头插下,让昏沉的意识因痛楚维持一线清明,他还不能就这么倒下,他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找个大夫解他中的药性。 ……莫磊……莫磊一定能救自己…… *** 打了个大呵欠,莫磊又想爬上床躲在棉被里避寒,这北方的天候对他这南方来的娇客而言实在太难适应,冷的他每天抱著火盆都还嫌不够暖,都是那可恶的臭小表,一回到窝就扔了他不管,害他夜夜都抱著冷被独眠,再这样下去,迟早哪天真会冻死在这什么鸟帮里。 当莫磊还在满脸郁卒碎碎念著,忽然碰地一声那两扇房门就被股巨力撞的大开,飕飕冷风更加肆无忌惮地狂吹而入,首当其冲的倒楣人儿立即缩起脖子铁青了脸,正准备扯喉开骂暖暖身时,才发现这般粗鲁撞进门的,正是他口中那个两三天不见没情没义没良心的臭小表。 “喂,破坏狂啊?门是你自家的,别浪费。”没好气地瞪了眼封擎云,莫磊连忙起身先将门板关牢扣紧,就怕多些风进来分享他的温暖,再回首才发现眼前这小表的样子狼狈的很不对劲。 “怎么又受伤了?”闻到血味的同时也看见了披洒在他肩头上的鲜红,莫磊很不能理解地耸了耸鼻头,这小子怎么会笨到连在自个家里都还顾不好自己? “……救我……”暗哑的语声拌著粗重的喘息,封擎云已是撑不住身子地软软跪倒,好在被莫磊及时抱住才没萎靡在冰冷的地板上。 “废话!”臭小表,只有要治伤才会记得还有他这号人物晾在这荒僻的客厢里生灰……发著牢骚,莫磊将人扛到床上摆著,想拨开封擎云的手时才赫然发现这只手并非是捂著肩头伤口,竟是五指如刃深深地埋在肩肉里。 “你疯啦?搞什么鬼?!嫌我太闲饭吃太多也不用这样找差事给我做吧?”猛摇著头,莫磊不能置信地睁圆了大眼。 扯了个难看的笑脸,封擎云顺势回抽将没入的指节拔出,一旁的莫磊随即欺上紧压著他腋下及肩窝的大穴缓住血流。 “我……被下药……”十分难受地扭动著身子,在莫磊冰凉的双手贴上时封擎云几乎想舒服地呻-吟出口,好想把烫热的身子全贴上这片柔软的冰凉。 “什么?”再次瞪直了眼,莫磊真想翻翻历本看看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哪来这么多事让他忙啊?瞥了眼床上这个面色潮红又不住辗转低喘的笨小表,莫磊只能认命地空出手探上他的腕脉。 “不、会、吧……笨小表!你怎么会蠢到被下这种药?!”无力地瞅著面前的大灾星,莫磊很确定今天是个诸事不宜的烂日子,这么强的药性难怪这小表本事再高也要叫救命,是哪个想男人想过头的疯女人搞的?她是想要这小表精尽人亡啊? “我……唔……好热。” “废话,冷才有鬼!来找我也没用,这玩意没药解,封住药性又对你的身体太伤,还是发泄一下的好,忍耐点,我帮你去找个女人过来……呃,可能得两个才够用。”紧皱著眉头,莫磊很认真地计算著该怎么才不会闹出人命。 第40页 “不要……不能……女人……”使劲扣住了莫磊微凉的手腕,晕沉中封擎云没忘记自己才从那窝红粉陷阱窟里逃出,就算不是她所安排的女人,他也不愿意冒任何可能留下孩子的风险。 “啥?小表你脑子没烧坏吧,不要女人你拿什么消这一身火?” “……不可以……不……”十分坚持著,封擎云没留意自己的手劲又加大了几分,水漾的漆瞳紧锁著莫磊请求。 “痛痛……痛啦!不要就不要,掐我干嘛。”这小表怎么老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感觉迟钝?急忙拍打著那只对自己施虐的爪子,莫磊暗自祈祷这小表还留有点脑子克制力道,别把他一身老骨给拆了。 “……对不起……唔……”又是难抑地低吟了声,虽然泄去了手劲,封擎云却依旧舍不得离开那微凉的肤触,甚至开始逾矩地往上爬抚了起来。 “小表……你确定?”瞅著在自己臂上不规矩游移的那只手,莫磊感受到自己的肌肤也因为这炽热的抚触战栗著,老实说,他并不介意帮小表发泄他那一身高涨难忍的,只是少了女体的发泄管道,这小表跟自己都会做的很辛苦……唉,这漫长的一夜呀…… “不后悔?”再次问了声,莫磊已经开始帮著封擎云卸除衣衫,自己是因为对这小表本来就很有好感,所以一点也不在乎同他进行这等亲匿的情事,但是这小表呢?他现在是迷迷糊糊的搞不清状况,等他清醒了会不缓筢悔让个男人看见他难以自制的婬媚浪态?没有反抗地任由莫磊除去件件衣衫,再确定了不会有女人介入的后顾之忧后,封擎云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精神,一点一滴地放任自己沉沦在药性催起的激情里。 “……唔……嗯……”心在狂跳著,随著胸前被烙下点点红痕的刺激,封擎云再也难以忍耐地呻-吟出口,双手忍不住紧攀住安在身上的宽胸阔肩。 “别乱动……你肩上有伤,好好躺著享受就好。”气息微促不稳,莫磊将泛凉的掌心紧贴著这具火热的躯体,缓缓游移著抚慰他亢奋的情绪,同时又覆唇在他颈肩放肆吮吻著。 或轻或重地吻噬,每一分的抚触莫磊都可以感受到身下人儿不能自主的轻颤,让他忍不住抿唇低笑了起来,比起清醒时这小表老是超龄的稳重自持样貌,他实在爱极了眼前他这全无自制的模样,这般诚实坦然地回应他每个挑弄。 “……小表……你现在很可爱呢……”探手覆上已然高耸的,莫磊不意外耳边的低吟变成了高扬的轻呼,温热的体触,诱人的呢喃,在在都惹的他一颗心越跳越剧,随著躯体交缠,渐渐地莫磊也衣衫凌乱褪了大半。 “嗯……啊啊!呼……”躁热的身子随著激射出的稍稍得到丝舒缓,封擎云无力地曲敞著双腿在莫磊的臂弯里急喘著气息,殊不知此刻星眸半眯、杏唇微张的娇艳模样已让身上的人儿看的口乾舌燥,血脉贲张。 大颗大颗的汗滴直往下淌,莫磊早已是衣不蔽体地与身下的人儿果裎相触,这下可换成他被自己昂扬的折磨的难受,正犹豫著是不是该动手解决时,身下的祸首又已带著一团火挺身贴上磨蹭著。 “要命……”是圣人也没法再忍下去了,沾染著方才浊腻的大掌再次探手覆上,握掌套弄的同时没忘记也拉过那双发烫的手心握住自己高耸的硬挺,带领著一同制造欢娱。 怕自己沉重的身躯撑不住时压著下头的人难受,莫磊体贴地将身子移往他身旁侧躺而下,两腿则是暧昧地勾缠著封擎云右半边身子,趴枕在他颈边低喘的同时,犹分神护著那血染的左肩,不让激情失神的封擎云动作过大再让伤口扯裂。 “啊!呼……”吐出口长气平复著心跳,在高潮后莫磊有著倦极的慵懒感,却也没忘了这场春戏的主角尚未得到解月兑,伸指爬抚著那道横在封擎云心口上的旧疤,莫磊俯下首伸舌含弄起其上红挺的突起,贝齿轻轻合咬啃噬的同时几乎立即就感到腿肢勾揽的身子一阵急颤,手中的炽热也随之同自己般再次溢射出浊白的黏腻。 “磊……莫磊……” “嘘……休息会儿。”伸手揽过口齿不清唤著自己的人儿拥在胸前,莫磊爱怜地伸掌在那光果的背上安抚著,看来他等会儿得克制点好照顾这小表的需求,否则没药力支持的自己,可能再几个回合就会不支梦周公去了。 歇没半晌,莫磊就感到那抵在小肮上的赤烫又硬挺了起来,搂在怀里的身子也又不安分地扭动摩蹭著,轻叹了口气,莫磊再次碎念起那个下药的疯女人,要男人有饥渴到这地步吗?简直是……覆唇吻上那两片艳红的唇-瓣,莫磊将所有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全吞下月复,不想让那些煽情的呢喃挑起自己抑制的,然而当大掌造访那两腿间丝绒般滑腻的肌肤时,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又违背意志地起了反应。 惨了!再这样下去先完蛋的绝对是自己……高涨中莫磊不禁懊恼地瞪著身下的罪魁祸首,想不通这副身子怎会也同那两片丰唇般这么合自己的胃口。 浑身的肌肉都是男性的结实,虽然因练武而极富弹性但说什么也不可能比的上女人的凝脂香滑,更别提上头还有著累累疤疠,但却这般轻易地就挑动了自己的欲念?男人比女人好抱?眯了眯眼,莫磊实在不认为自己会点头肯定这问句,那么问题是出在小表身上罗?如果……对象不是这小表,换个别的男人呢?搜索著脑里记忆,随著古天溟、郝崭扬等人的脸孔一一掠过,莫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恶寒,就连想到那朵美艳不可方物的冰块桃花,他也没有想把人搂在怀里的,答案很明显,能让自己如此动情的──就只有眼前的这个小表头……思绪岔到了一旁,莫磊手上不免也跟著缓下了动作,得不到纾解的封擎云难耐地攀起莫磊的颈项索吻著,反客为主地袭向他光洁的胸前,或啃或舌忝也留下了片片吻噬的痕迹。 “小表……别这样。”陡然拉回了神智,莫磊急忙抽手推拒著,光自己单方面的动作都已经克制不了身体的反应了,这小表居然还在给他火上加油,这一来岂不是让他缴械投降的更快?然而意识昏沉的封擎云却彷如未闻,甚至一个翻身将他压到了身下。 “小表!”在封擎云舌忝上自已胸前的乳突时,莫磊已是气息粗喘地绷紧了全身,被这么一刺激,自个儿的昂扬也坚挺的不输上头的人儿,残余的理智虽然还让他记得要伸手阻止,却奈何无论他怎么使力都无法推开在他身上洒火的不负责家伙。 “小表你……唔!”推拒间,一股撕扯般的巨疼突然自传来,莫磊骤然痛白了张脸,才刚举起的也全低了头,他这才发现光顾著挡拒封擎云的吻噬,却忽略了自己的双腿不知何时已被他欺压的身子岔的大开,而如今……这小表居然把他当女人抱?! “该死的!唔……可恶……”真的是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推著上头准备谋杀自己的人儿,莫磊咬唇痛喊著,把他当女人用也就……算了,但也不能什么准备都没有竟就这样捅进来呀!扁靠那么点之前宣泄的体液做润滑,这小表是想痛死他吗?到底还有没有点良心啊! 第41页 “磊……”模糊呓语著,神智恍惚的封擎云根本听不到身下可怜家伙的痛喊声,只是顺从本能地想拥紧这个身子,想将自己深深埋入那份令心狂跳的温暖里。 “很好……还知道……我是谁……还不给我出去!”任由再怎么挣扎,疼痛却依然有增无减,紧-窒的穴口硬是被撑张到淌下温热的血流,莫磊脸色越发惨白地发现这小表竟是打算贯彻他谋杀的步骤,那张染著十分漂亮的脸蛋此刻却有如地狱恶鬼般恐怖地寸寸向他进逼。 懊死的臭小表!懊死的臭女人!懊死的……莫磊你这个天下第一号大白痴!咒天咒地咒自己,莫磊真恨自己干嘛这么多管闲事,明知这小表中了这种麻烦玩意,居然还不知死活地想帮他?!当然啦,他承认会帮这小表多少也基於自己的私欲,谁叫他在吻过小表后发现这小子非常对自己的脾胃,会想尝尝他身子的味道也是人之常情嘛,孔老夫子也说过食色性也啊。 不过这下可好,想吃的都还没吃个过瘾就主客易位成了这小表的盘中餐点,偏偏应自己要求住到了鸟帮里最荒僻的一角,看样子就算他肯不顾脸皮地扯喉喊救命,恐怕叫到喉破力尽,也不会有好心人来灭火。 “啊!唔……”十指深深掐陷在封擎云的肩膀上,莫磊甚至已痛的顾不得那上头的伤口又被自己残忍的掐裂开来,模糊的视野已经开始阵阵发黑,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快痛晕了,偏偏肇事的臭小表还意犹未尽地在步步挺进。 好……很好……姓封的死小表……已经痛糊涂的莫磊不断在心底诅咒著,三十年来他从没被人这么欺负过,更别提谁能有这本事叫他这么痛过,如果能活过今晚,看他怎么跟这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臭小表算这笔帐!,“唔……啊!”随著封擎云开始猛力摇摆起身子,莫磊又是被逼著发出凄疠的痛喊,痛到眼泪直流的同时他也佩服自己竟还有余力感到好笑,只因为实在无法相信这种杀猪似的喊声会有从自己口中发出的一天。 若被老头看到这幕惨像……天知道他会怎么想……『鬼谷狂医』的招牌哪…… “磊……” “……该……死……”自己的名字让人这般缠绵地唤著,莫磊的回应却只能是句有气无力地咒骂,这臭小表已被药迷的糊里糊涂,抽-送间的力道根本不知轻重,动作之剧让他只觉得自己已是被肢解般的破碎,除了痛外还是只感到痛,晕沉中他真不敢想臀后被小表这般进进出出的地方会是怎样个惨状…… “磊……”不知时间究竟流逝了多久,挣扎的手脚早瘫做了软泥任人摆弄,莫磊只觉得自己像是个魂魄出了窍的破布女圭女圭,神智与躯体早分成了两家接不了轨,讽刺的却是这个正在凌迟他的人语声竟还是那样的低柔,温柔的像是在唤恋人的名字……恋人吗?如果……是这小表……染血的唇-瓣微扬,意识跌入黑暗前莫磊模糊地想著……喜欢孤独的自己其实很讨厌寂寞的,小表欠他的若用这种方式偿还似乎也不错。 如果还活著,他会记得不择手段地去兑现这许诺般轻唤。 如果……还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