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上)》 第1页 序 认识鱼有好几年的时间了,看着《魅影》、《倾月》、《替身情人》、《迷路情人》,到现在的《晨曦》一个接一个地呱呱坠地,我的铮儿却还是遥遥无期,怎能叫我不怨呢? 两位大哥的故事原本我并没有很期待。说穿了也就是私心作祟。明明和铮儿同一个系列,凭什么两位大哥可以率先跑出现啊?不过,当读完《晨曦》上部之后,我却是有点惊艳。等到下部完毕,我就更肯定自己没有看错: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鱼! 看鱼的第一套书是《雪止天晴》,是鱼的江湖让我义无反悔地爱上她的。不是说她写的其他故事不好看,鱼的文笔当然无论何时都是上上之选,只是感觉上总好象缺了那么点我曾陶醉其中的那种快意江湖的潇洒,太快完结的故事也显不出鱼的本色。(那是什么东西?汗~)所以,写这篇序的时候,心底满满荡漾着的是一种见证回归的感动。 鱼的书里面我最爱的是《雪止天晴》,接着是《乱石崩云》,第三就是这本《晨曦》。喜欢的原因除了刚才提到的“江湖味”之外,还有两个主角之间的互动。我和鱼都喜欢攻受两者之间有着对等平衡的关系。我想,没有人会说晨曦比古狐狸弱吧?加上晨曦的别扭性格令我出乎意料之外地喜爱,虽然是有点可怜某鱼写他写到快精神分裂。 另外不可不提的就是可爱的配角们!我这个彻底的恋弟狂从一开始就对着小雷流口水。多么美好的前景啊~不过得先提醒大家千万不要催文,不然鱼又不知道会因为压力过大而潜到哪里去拖稿了。我的风筝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啊~(泪眼看某鱼) 最后嘛,我希望大家能够多给鱼一点时间空间。本人觉得鱼的故事写得越长就越好,越完整。所以,无论她以后写哪一篇,哪个人物,甚至是新人物新故事,希望大家都可以让她能够好好地,龟速地写。想支持她的人,偶尔去架空网站留个言,鼓励她,就可以让小小的鱼心得到无限安慰了。(她是真的有在看……) 新旧朋友们!就这样时而会心一笑,时而回味无穷,时而挑灯赶文,时而细心品尝,让鱼的文章陪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第一章忘尘 往事如烟散余情覆水难世缘尽因果灭红尘重浪俩相忘 中秋,月圆人团圆,只可惜连日秋雨潇潇,怕是难见明月如轮挂夜空,让人不禁猜想着是否是奔跃嫦娥悔偷灵药,独守广寒凄寂难耐才这般泪雨潸潸。 中秋前夕,虽然天空飘着雨丝缕缕平添秋凉,衡阳城里的热闹比起平日也依旧不减分毫,游人如织三两成行,尤其是应景的糕饼果铺前更是伞花朵朵如团锦簇,过节的气氛丝毫不受影响。 “门主,明儿就十五了,您看该派谁去跟那边的送礼好呢?” 说话的是个看似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一身褐衣短靠典型的武林人物打扮,正亦步亦趋地跟着斜前方一抹气宇轩昂的亮白身影,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剑,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不显得突兀,只因湘境洞庭湖本是南方水域中最大帮会青浥门的总舵所在,对于这些携刀带剑的江湖人,衡阳城里的百姓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那边?”只见身着白绸长衫的年轻人失笑地微摇着头,伸手拍了拍褐衣人执伞的右肩,“我说耿子,咱们南水十八帮同盟该还没拆伙吧,还是说早分了家却忘了通知我这个在前头摆门面的收摊?” “门主……”小小声嗫嚅着,褐衣男子的表情就像刚吞下十担黄连那般,苦不堪言。 想他诸葛耿身为青浥门的堂堂首席护卫,刀山剑林什么阵仗没闯过,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眼前这位当家主子兴致来了逗两句,谁叫他的嘴实在不及身手的一分伶俐,每每张口只有咿唔的份。 “您就别挖苦我了,是雷副……” “羿叫你问的?” 止步,垂首,再无力地直接把额磕上身侧的这堵后肩。 风水轮流转,这回换成那一身白袍的年轻人垮了那张儒雅文俊的上好皮貌。 “唉……你们几个,总不能每次打哈哈就推我出去挡吧,不知情的还以为本门这南水**的位置金玉其外虚有其表,再不就是关门大吉准备收山了,要不怎么搞得全门上下就只古某一个出得了门见人?” 无奈地叹口气,青浥门的现任当家——古天溟心底开始拨起了算盘,合计着是不是该学学人家北水泷帮那套,把家里头的这几个宝全带出去转一圈亮亮相,好宣扬一下门威。 “门主,要不您看这样可好,我跟雷副负责泱旗这边十五个帮派的秋节贺礼,剩下的……剩下那两个……咳咳……” “喔,原来要我这做门主的捡『剩下的』?”戏语调侃,古天溟好笑地看着自己的大护卫话越说脑袋就越缩得没了脖,雄壮威武的身形矮了截不说,就连武者粗嗓也跟着变得和蚊子叫没两样。 “我说诸葛大护卫,那两个老怪物你们不喜欢我难道就是例外?你家门主的品味应该没那么与众不同吧。”再次伸掌拍上那缩拢成一团的厚实宽肩,顺手捏上几把帮忙松筋散骨一番,微挑的薄唇带着几分狡黠。 其实心里早已有了几分底,能叫雷羿那混世魔王缩头打退堂鼓的理由只此一家没无分号,除了那两位眼睛和螃蟹一个样长在头顶上的大帮主、大寨主外,想来也没其他人能让那个鬼灵精似的孩子未战先降。 撇唇轻哂,笑意满脸的男人半是真觉得好笑半是没辄地苦笑。 巨鲸帮、天蛟寨,可说是南水十八帮会中除了他们青浥古家外的最大势力,奈何带头的都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倚老卖老爱摆架子也就算了,偏是嘴上不留德,总喜欢夹枪带棍地明损暗讽。 同这两位打交道,除了马耳东风的功夫需要高人一等外,还得有金钟罩铁布衫的火侯,最好势能把脸皮练到针扎不穿的厚度,否则僵着脸笑整场也怪难受。 “话说回来,咱们的总堂大人怎么不叫你跟薛伯说去?这些礼节规矩的向来都由薛伯看照着,向他老人家请教岂不更妥当?” “薛长、长老?呃……这个……雷副……好象挺怕长老的。” “原来如此,羿怕,你不怕?”眨眨眼,古天溟潇洒地掸了掸袖上的雨珠,些许快意地笑着身侧的那张国字脸越来越是青黑。 怕!就算他是薛松岩唯一的入室弟子,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也怕!怕被拉着浸酒缸,那滋味……一阵恶寒上涌,诸葛耿马上老实地点头如捣蒜。 人称“宗斧”的薛松岩在青浥门里的地位十分超然,严格来说,他并不算青浥门里所属,但却与上代掌门古閺澐八拜之交。 这位武林耆宿文韬武略,论计谋足为智囊,论身手就算年事已高也和副门主雷羿不分轩轾,长留洞庭无疑是令青浥门如虎添翼,可这位老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嗜找人拼酒这点让大伙非常头疼。 本来嘛,走江湖的谁不喝上个两杯,可是这把“宗斧”找人喝却是以坛论计,又不许人使内力压,这一来可惨了他们这些陪酒的,又是晕又是吐更别提隔日宿醉那很不得把脑袋砍下搁一边的难过。 开玩笑,他们这群所谓的武林高手早八百年就不知酒醉为何物了,现在却得被压着重温这可怕的滋味,结果就是每个被抓去拼过酒的日后都是闻酒色变望影即逃。 第2页 “门主,还是……您跟长老说去?”想来想去,诸葛耿还是觉得相较下眼前的门主老大比较好讲话,顶多日后把皮绷紧点过日子,总比面对雷副或师傅当场直接阵亡来的好些。 “又我?”不怎么认同地扬声相询,古天溟指上多使了两把劲,恰到好处的手劲直捏得诸葛耿龇牙裂嘴地把脖子缩得又短了寸许。 就在两人各自盘算着该抓谁担苦差时,前方不远处的客栈门前突然风起帘动,一抹偌大的黑影随即从里头飞跌而出,啪地一声直摔在路正中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洼里,瞧那狼狈模样,想必不是心甘情愿自己跳出来的。 “走走走,免得死在我店里晦气!”果然,门帘一掀,后头又跟着出来了个掌柜模样的老者还有两名保镳装扮的彪形大汉。 “哼,瞧长得人模人样的一身行头穿戴也不俗,没想到却是个草包空壳,老子这回还真看走了眼白忙活一场……” “许老板,有麻烦?”尽避心里头对如此令人难堪的赶人做法不以为然,古天溟还是习惯地在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哎呀,是古当家您哪,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犹在叨叨数落的老者闻声连忙抬起头,紧接着马上换了副笑脸相迎,他虽不是走江湖的,倒也还认得自家门边这几位跺脚地动的大人物。 “您正好帮老儿评个理,这小子是半个多月前来到老儿店里的,那时候就满脸病容憔悴得跟个鬼似,付了碇银后说要住下养病,开店的虽然不喜欢麻烦事,老儿却也同情外地来的异乡人所以没拒绝。 “可这吃、住、请大夫的,那点银两早就用完啦,老儿不是只认银两不近人情的势利眼,可店里的生意也不能不顾,已经宽限让他白吃白住了好多天,这当儿实在没办法再拖了,只好请他老兄走路。” “这样啊……”随口虚应了声,古天溟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虽然浑身泥污腰杆却始终笔直的纤瘦人影,也许真是病得不轻,俯趴的身影好半晌才撑臂翻身缓缓坐了起来,然而下个举动却是怪异地叫在场的人全都看傻了眼。 只见那看来年纪颇轻的男子并不急着起身摆月兑众人看戏般的讪笑目光,反而大大方方地仰起脖让雨水淋洗脸上被泥水喷溅的污渍,安然自若的神态一如在自个儿家般毫无半点困窘之色,直到脸上湿漉漉的尽是雨水时才摇摇晃晃地站起。 快步向前走到年轻男子的身边,在自家头儿的眼色暗示下,诸葛耿和善地将手中的伞递出,同时也伸出另只手想给这具看似随时会倒下的孱弱躯体一点助力,谁知道两只手臂还没打直就被对方毫不领情地一掌挥开。 眉微挑,古天溟朝犹一脸怔愕呆立当场的诸葛耿摇了摇头。 萍水相逢,不过基于济弱扶倾的道义才善意伸出援手,人家既然不接受他们自是无强求的道理。 目送着那病弱却有着身铮铮傲骨的男人蹒跚地迈步远离,古天溟心中不由升出股惺惺相惜的情感,这样不俗的人物该会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奈何缘浅仅止于此,也只能徒留怅然。 “哼,真是狗咬吕洞宾!大当家您就别理这不是好歹的臭小子了,这种搞不清状况光会拿乔的家伙哪天死在路边都没人会可怜给张席。来来来,秋凉天寒的,大当家不如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吧。” 轻蔑的语声刺耳地在耳边响起,下一刻一张推满谄媚之色的老脸就极其碍眼地横挡于前,尽避心里头已是不快,古天溟面上仍是维持着一贯笑意。 正想客套两句转身离去时,突地马蹄急响,一辆双鞍大马车突然从弯脚处急驶而出,首当其冲的就是方才站在对角边上看热闹的人群,众人霎时惊如鸟兽四散逃窜。 一阵混乱排挤,一对母子就这么不偏不巧地跌在了路中央,只见妇人仓惶中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把怀中的孩子用力推出,自己却因为衣裙相绊手忙脚乱地爬不起身,眼看就要横尸在骏马乱蹄之下。 就在众人的尖叫惊呼声中,一抹快到看不出颜色的人影急闪马前,剎那间马嘶声、车轮叽嘎声交杂大作,等到所有声响都重归宁寂时,驻足围观的人们才定下心神看清了眼前这团混乱。 就见那个原本会被马踏车辗的妇人正满脸不明所以地呆愣在街边站着,看起来除了受到不小惊吓外毫发无伤,肇事的马车此刻则被一名褐衣人单手擎住鞍环,两马八蹄硬生生地固定在街头动弹不得,而歪斜在旁的车体前则站著名一身白衣的年轻人,手上还抱了个满身尽是泥色的人。 屈膝缓蹲让怀中人斜倚着自己的腿弯躺下,古天溟神情是少见的沉凝,看着那色如纸白的唇边缓缓沁出浓稠血色,胸臆间更是没来由地一阵窒闷,抓起那无力垂落身侧的手腕切脉探诊后,随即运指如风疾点人胸前大穴稳下翻腾血气。 适才那当口他被客店掌柜挡住步子因而慢了,诸葛耿近则近接了孩子后却是不及回身,眼看就要来不及救那妇人,谁知道那个片刻前还摇摇晃晃站不稳的男人竟是突如流星般急扑赶至。 那敏捷的身手一看就知道是个功夫不错的道上人物,然而也许是病弱中气力不继无法带着人一块走,那泥人似的身影仅只是以臂回旋推开了妇人,自己却是闪避不及地被疾冲的马匹撞个正着,他只来得及接下那具被撞上半空后坠跌而下的身子。 “朋友,撑着点。”伸掌贴住人儿单薄的背脊注入股真气,古天溟依旧眉拧难展,只因面前那双如漆黑瞳中的光韵越来越趋涣散。 “……人……”模糊的单音颤逸而出,艳丽的血彩也相形泉涌,一路蜿蜒淌下染红了颈下枕垫的那片洁白。 “没事,她没受伤,孩子也很好。”尽避声如蚁蚋又语意不清,却是不用细想也明白对方想问的,古天溟简洁给了答案,同时将人横抱而起,步履稳健地走向前头诸葛耿从车套上解下备妥的马匹。 “耿子,这儿交给你了。” 沉凝的脸色霎时如雪霁天晴,古天溟扬笑向贴心部属点了点头示意,俊雅风采令才从惊吓中回神的众人忍不住又是目不转睛直了眼。 微顿足,也不见有什么大动作,白影已凌空飞上了马背,姿态之飘逸就像他手上抱捧的只是一件如羽轻物而非一个身形同他差不多的大男人。 双腿一夹,**骏马立刻如箭疾驰,而不论怎么颠,坐在无鞍马背上的身形始终贴伏,就如同本是这马的一部分,双臂抱揽的人影更是平稳地没半点晃摇,神乎其技的骑术又再次让所有人宛如泥塑般看傻了眼。 “这儿交给我不打紧,可明天的事呢?刚刚说了老半天还没个定论啊,门主真是被搅忘了还是……”望着远去的人影喃喃自语,诸葛耿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念头转上两三圈后,原本端整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形。 “不会是叫我自个儿看着办吧?为什么是我……我怎么可能打得过雷副啊!” *** “……为……么……” 未尽的语音孱弱模糊,古天溟却很清楚内容是什么,听着那几近呜咽般的问语,一股说不出原因的气窒感受再次弥漫着整个胸口。 风寒病弱再加骨折内腑受创,床上的男子从抱上手叫他查觉的那刻起就一直高烧不退,入夜后更似噩梦连连地呓语不断,然而不论语声是大是小,随着灼热气息吐出的却始终只有“为什么”三个字。 第3页 他实在无法不好奇—— 是什么,叫这个落拓如斯都犹能自若的男人如此紧系于心难以放下? 换上另条湿冷的巾帕覆额,古天溟顺手拭去那两扇长睫暗影下沁出的水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又是什么样的疑惑叫人即便如此痛苦了也依然执着苦索着答案。 “夜深了,叫人接手看顾吧。哈嗯……还没起更呢竟就觉得累了,唉,老啰,真是老啰。”举杯吃了口茶,端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的老者挺背伸了伸懒腰,虽是白发白须细纹满面,两眼蕴含的神韵却是精光铄铄毫无半点龙钟老态。 “薛伯这话要是让爹听着了,准怪我又纵着您喝得太多,小青已经跟我抱怨好几次了,都说窖里的酒少得比厨房里的盐还快,再下去她就要丢了帐本改做您十二时辰的贴身跟班。” “那丫头片子,闲着没事就知道管我,我们青浥怎么会出了这么个小气财神?跟她姓戚的老子全同个……哈嗯~”一听到有人不许他畅饮那些个视之如命的宝贝,老者急忙蹦起了身连声抗议,却是说没两句又是一个不争气的呵欠出口。 “时候的确也不早了,您还是先休息吧。”随手搓拧着水盆里的毛巾,古天溟偏头睨了眼床上昏睡中的人,复又伸手探上那红如抹了层胭脂的双颊,“烧得这么厉害,我想今晚还是由我看着比较妥当,反正我现在就是歇了也睡不着。” “睡不着?”像是听到什么新鲜事般,才转身准备打道回府的老者连忙收回脚,眼微瞇满脸兴味地瞅着人瞧,“不存点精神应付明天的阵仗?还是说你已经找好替死鬼了?” “一头鲨、一头蛟,年纪都不比我大毛病却都比我多得多,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你这小子的巧嘴外还有谁能伺候得好,今年打算换谁挨轰啊?你老爹不在家,不是想把我请出门吹风吧?” “薛伯,怎么连您也认为还是该我去?”抿唇微哂,古天溟无奈至极地摇了摇头:“不敢劳您大驾,我交给小羿跟耿子去办了,总不好每年都是推我出去当跑堂,做『门主』的老『不务正业』抢下头的风采,我怕迟早招雷劈。” “嘿,没见过人派头用在这点小事上,原来这差事是给了那两个小兔崽子,我正奇怪怎么没人搬你当令箭上门,好!省得我老儿还得牺牲几坛好酒充当鸡毛撢子赶人……”语声一顿,薛松岩转而瞥向床头那张憔悴中仍不失清秀的俊颜,两道白眉逐渐皱拧成团,一副苦思难解的模样。 “溟儿,床上这病怏怏的小子到底是哪点讨你欢心了?没见过你对哪个只打过一次照面的人这般关心的,懂得了偷懒不说居然连叫都舍得不睡。”打趣的语句有着几分认真,薛松岩忍不住又是朝床板上忘了好几眼。 “不就是见义勇为救了个人嘛,还不自量力把自己也给赔了进去,这种傻小子稀奇归稀奇,不过应该还不到得你青睐的程度吧?” 重将目光聚凝在眼前这个不论何时都一身雍容宁和气息的子侄辈身上,薛松岩提问的同时迷惑又加深了几分。 他与上代当家古閺澐虽然年纪上差了一大截,却因为个性相投引为知己,共结之义时近三十年,可以说是打古天溟出生起他就是一路看着长大的。 毫无疑问地,这出身武林世家的孩子是个天生的领袖人物,天资聪颖胸罗万象不说,在经过那段年少时江湖游历的粹炼后更是将过于出色的才华内敛于无形,人情世故应对进退的圆融功夫比他老子还上层楼。 当家后的短短数年里,不但促成局势纷杂的南水各派系共缔盟约,门务的充实与拓展更使青浥门跃居南水第一大帮,人也俨然已是共主龙头,若非受几个尾大不掉的老头子拖累,南水早已同心一统足与北方水域的泷帮抗衡。 对于这个年纪既轻又举止儒雅的青浥当家,一般人大都以为他平易近人随和的很,甚至以为人和善到没什么脾气,因为任是谁对他都是那一脸的和煦笑容,甚至连兵刃相对的敌人也不例外。 只有谁是他的人才知道那笑意实则是不冷不热,对谁都留了分距离都留了份心,想要跟这孩子好到掏心挖肺肝胆相照、成为他蛇鼠一窝的哥儿们并不容易。 谁想得到这回居然会为了个陌生人一路策马急奔轻舟疾渡,就是说给生他的爹娘听,只怕那两个也会瞪直了眼抬头看看太阳打哪方向上来。 “……”讨他欢心?闻言古天溟不禁愕然一愣,视线不由地移往那张眉锁不展的病容上。 连句话都没说上能讨他什么欢心?更遑论这家伙还当街给耿子难堪,十足刷了自己的颜面。 是呀,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这般在意呢? “我也说不上来……顺眼吧,至少样子没獐头鼠目讨人厌就是了。” 是什么……吸引了自己? 是眼里映染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吗?还是那揉合着坚强与脆弱的矛盾举止?抑或是那对漆眸褪去冷漠后不经意流露出的空茫? 犹记得那双眼在阖上前,溢满着与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毫不相称的浓浓艳羡。 “呵……还真难得有我说不出个道理的时候。”屈膝后仰倚向了床柱,古天溟微勾了勾唇棱,露出抹耐人寻味的不明笑意,睇视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难辨。 “我只能说……他身上有些东西,挑起了我的好奇想一探究竟。” 你现在,梦到了什么…… *** 『……蘑菇什么还不快滚?破不了那劳什子的玄天奇幻阵就别回来!』 伸出手,男孩一脸惊惶地想拉住眼前快要消逝的艳红轻纱,换得的结果却是红袖翻飞无情挥甩,朱漆大门砰然紧阖,一门之隔却宛如高山深壑般难以跨越。 紧咬唇,男孩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水坠下,他知道只有努力再努力,门里的那方天地才会有他的容身之所,门里的那个人才会看得到他的存在。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回来的正好,那小子为了个鸟帮什么的,你就找法子进去替我盯着,看他究竟搞什么鬼。』 如您所愿,您希望的我都会尽力去做,只求您温言一语嫣然一笑……膝跪于地,血色满身的少年吃力地撑掌抬头,期盼那张绝美艳容上能有一抹属于自己的笑容。 『跟他去,给我好好盯着,都到了青浥门前我倒要看看这回还能怎么推,如果阳奉阴违毫无行动就给我杀了,一只不听话的棋子我留之何用!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舍不得?你该不是对那小子起了什么兄弟情谊,跟我说下不了手吧?』 兄弟?他不是我兄弟!即使曾生死共与,即使……半身血缘相系…… 因为我姓徐他姓封,您的封。 我只是不懂,比诸于那只不听话的棋,从未相违您命令的我,却为何连个姓氏……都得不到? 他他他他,为什么您在意的全是他,是我的努力……还不够吗? 『尸体呢?其他人呢?光你一个回来?哼,你这差事可给我办的真好!』 袖舞如风,一抹青影随着红彩飞扬暴退数十尺,终是摇摇晃晃地顺着墙沿萎倒。 『算了,现在泷帮群龙无首,剩下不过小猫几只,你既然身为四大堂主之一,该有能耐让它为我所用吧?』 呵……原来真如擎云所料,不愧是一统北水的王者霸主,果然,他才是最了解她的人,那么…… 我,究竟算什么? 第4页 苍白的脸,血染的唇,捂胸呛咳的青年神色木然地跌坐在地。 摒信弃义背帮叛主,做尽为人不齿发指的骯脏事,没有自己地全然为她而活,结果却…… 她还是看不到“我”,看不到那个身上流着她的血、为求一点亲情全心全意讨她欢心的孩子,自始至终在她眼里有的只是一只听话的好棋。 除此外,什么都不是…… 错了吗?真是不该求不该盼,不该……痴心妄想? 不过只一点亲情呵护的温暖,这样,也算奢求? 擎云啊擎云,你与我,都太过奢求了吗? 为什么…… 蓦然惊醒,徐晨曦猛地坐起身,只是还没来得及吸上几口气平复心悸,不期然的晕眩就如潮涌至,令他虚月兑得只能歪倚着墙软软靠着,手脚无力到连身子都撑不住。 闭起眼,徐晨曦难受地只想逃回黑暗里喘息片刻,然而事与愿违地那些刚把他惊醒的梦境又如走马灯般浮现脑际,零落的画面乱糟糟地一个跳一个,可惜不论怎么转怎么换仍都是他不愿想起忆起的伤痛。 终是……逃不开吗? 记得和擎云分手时,才潇洒许诺要挥别过去重新开始的,没想到竟是这么的难…… 唇微挑,带着讽意的笑容显得恁般脆弱。 他是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再继续这场没有终点的追逐,数千个为她而活的昼夜已经太够了,人一生还能有多少个二十年?剩下的日子他不想再傻傻捧着真心陷在她罗织的虚假迷梦里,不想再一次次期盼复又一次次失望。 全心的盼,太痛,失落的空,也太痛……他已无力再承受这样碎心的痛。 『忘了吧,全过去了……』 自己说过的,不是吗? 是安慰他人也是说服自己,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只要放开手放下那份执着,他该能真的做那个同伴眼中总无忧开朗的徐晨曦,那个爱斗嘴没半点正经却可以为朋友赴汤蹈火的徐晨曦。 他真的以为,只要远离了那方有着艳红彩影的天地,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随心做自己,可惜……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无情地证明—— 没有她的地方,牢笼依旧。 惶惶终日,他就像抹游魂似地食无味睡难安寝,就算白日里翻山越岭涉水渡河刻意透支着体力,到夜里也依旧辗转难眠睁眼天明,而即使见了再美的风景再热闹的市街,难得阖眼的残梦里也仍全是那些过往的不堪记忆。 这样的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摆月兑她的束缚纠缠? 发苍视茫还是……真得等到下一个轮回…… “已经可以坐起来了吗?阁下病得不清,高烧了好段时候,我还以为没个三五天起不来呢。” 黯然伤神间,一声不大却清亮的语音打破了一室静寂,徐晨曦这才确切意识到自己在个陌生的地方,不由地飞快搜索起晕迷前的记忆。 那对母子……马车……客栈……是那个递伞的人救了他? 素昧平生,难道不怕救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凶人?还是因为艺高胆大所以有恃无恐?他还记得那人的装束,看来该也是道上江湖同源,抑或者…… 一切只是个圈套,一场别有所图而上演的“恩情”戏码? 但南方地界上……该没人认得他才对。 是自己想多了吧,徐晨曦又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值得人如此花费心思,许不过只是顺水人情而已。 抿唇捺下心底的嘲意,徐晨曦缓缓张开眼,姑且不管对方救他的用意为何总仍是欠了分人情,总不好继续摆着张冷脸拒人千里,哪知那映入眼的俊朗面容立时让原本眼皮重逾千斤的双眸睁成了大圆。 迸、天、溟!? 他没看错吧?这算哪门子的玩笑? 不都说天开地阔人海茫茫,世间路几时变得这么窄,兜来兜去竟全兜在了一块?如果这天下真的只这般的小,他还逃个什么劲儿?怎么躲不都是徒劳无用,白费力气罢了…… 倦乏地闭上眼,徐晨曦这回连阖上眼帘这简单的动作都觉无力。 谁能想得到他这个叛帮背主的泷帮前堂主竟会被南方的死对头所救,更离谱的是居然还落在了青浥门当家龙头的手上?一个他打心底就没好感的要命人物。 就因为眼前的男人和自己一样,都有着另个难与人言的尴尬身份。 原来他们都是封擎云——那个雄霸北水王者的亲兄长,彼此却是毫无血缘关系,因为一边同个爹,另边则同出一母。 不过……姓古的应该还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才对,毕竟以“她”声名之狼藉,青浥古家该会竭力掩饰这些称不上光彩的往事。 擎云不也说了吗?古家根本不要他啊,就算他流着半身古家血也无门可入。 呵……谁想得到反而是他这个毫不相干的人莫名其妙误打误撞地进了古家门。 命运这玩意,还真无聊的紧,尽开恶劣玩笑! “怎么,热度又上来了吗?不舒服就别勉强硬撑着,躺下多休息吧。”看到那双墨瞳张开没半晌复又像蚌壳紧阖,古天溟关心地在床沿边坐下,伸手就朝那些许汗湿的额首探去。 靶受到领域被侵略的不快,徐晨曦倏然睁眼,仰身后倾让那只该属善意的大掌尴尬地扑了个空,然而太过迅疾的动作却又惹得眼前黑雾重重,外加金星点点。 看着自己杵在半空、离目标误差甚远的左臂,怔愕片刻后古天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再勉强人地收回手,甚至还离床站起给了这戒心慎重的人儿一段安心的距离。 “我没有恶意。”放软了声调,古天溟柔声轻语着,虽说他当然不会计较这个,但被人如避蛇蝎般如此明白拒绝着,说感觉没有点怪还真是骗人。 他看起来像个凶神恶煞吗?下意识往自个儿的脸上模了模,古天溟确定眉没横眼没竖笑容也还在,应该是一脸和善的可亲模样,怎么会让个初见的陌生人厌恶成这样?竟连身体的病痛都顾不得。 笑得太难看了?没人这么嫌弃过啊…… “……你是谁?”明知故问,只因一个念头缓缓在脑里形成,徐晨曦疲乏却清澈的黑眸不眨不闪地直视着床外的人影。 原以为已经离那些伤心往事很远很远了,谁知道从北到南一千多里路不过只是绕了个大圈,到头来一切还是原地打转,他的心他的人从未曾真的自由。 这辈子,大概注定与这团乱是难善了了。 既然逃不开躲不掉只能至死方休,那么……如羽长睫轻搧了搧,墨瞳里一抹莹莹异彩骤闪而逝。 就由他自己决定开始与终点吧,就从此时此刻这个地方开始,重回那个他逃离不了的残酷战场。 “古天溟,现任青浥门当家。”眉微挑,古天溟有些意外,自己在江湖上露面的机会不算少,尤其年少轻狂的那段岁月里更是走南闯北遍游各地,难得还有不识得自己,会是刚出道的? “青浥门?” 踌躇的语态,迷茫的神情,徐晨曦从不怀疑自己做戏的功夫。 “你不知道青浥门?”看着那微微摇首的动作,古天溟微挑的双眉这下子变成了微拧。 洞庭古家江湖立足已久,只要是武林中人即使不属南水十八帮也该知道,就算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多少也该过耳听闻才对。 “那……泷帮?” “天剑门?” “御封阁?” 摇头摇头还是摇头,一连几个只要混过一天江湖都该知晓的词汇,管它是黑是白在眼前这人听来全是一视同仁的陌生,古天溟挫败地也实在想跟着摇头。 这家伙究竟是从哪个桃源野谷冒出来的?一身不俗的武艺又是哪个不世高人传授?怎么会横看竖看明明就是个江湖人却什么也不知道…… 第5页 “问完了?可以换我说话了?”隐忍着捉弄人的小小快意,徐晨曦知道自己一问三不知的已经把这位青浥龙头弄浑了大半,说来也无关眼前人究竟是聪是愚,该是自己说谎的本事太过高明。 这是毋庸置疑的不是吗?就连朝夕相处的封大帮主不也被自己骗了这么多年,信他信到挨了两记暗刀子也还执迷不悟地当他是好兄弟,日夜以对尚且如此就更别说眼前这男人只缘悭一面。从容迎上那双透着些许无奈的深沈黑瞳,徐晨曦似笑非笑地张起了唇-瓣。 “你是古天溟,那……我是谁?” 第二章浮生 昨逝难追今犹未期浮生黄梁梦 萍聚云散无痕难寻唯留影凭念 “说真格的,你相信那家伙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话的是个常人看了就想皱眉的少年,未挽成髻的栗色长发散乱地随肩被覆,穿的是东一截袖西一段摆,衣物层层重重偏是没一件完整,态度屌儿啷铛,人更是坐没坐相地“挂”在椅背上,一双纤细的长腿悠在半空晃啊晃地。 这德行任谁看了都以为定是哪户贫穷人家来的顽皮孩子,没规没矩不说,仪态之差劣更叫人打心里头感到厌恶。 青浥门副门主兼总堂——雷羿,就是这么个会让人眼珠掉出眶的问题人物。 南水十八帮里不视泰山的倒楣鬼大多不小心惹过这颗雷,谁叫一般人有了身武艺胆子通常也就大了些,雷羿那乖戾行径与不三不四的打扮本就惹人碍眼已极,偏偏这位少爷出门也照旧散着头叫人认不清庐山真颜的长发,结果就是往往害得人开了嘴巴递了拳头甚至躺到了地上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教训的竟是这位主儿,那下场……只一个惨字了得。 “怎么,你不信?”放下手边的书卷,古天溟挑眉带着几分狡黠,四两拨千斤地又把问题丢还给提问的人。 他很了解雷羿,人小心眼儿却不小,分析事理的能力几乎不在他之下,所以年纪轻轻却堪当门里负责实务执行的总堂之职,只是毕竟年少,玩心尚重行事也直接了些,再多几年琢磨,只怕连第二把交椅的薛伯都要甘拜下风。 “倒回来问我?贼!”没大没小地低哼了声,雷羿抗议地皱了皱鼻,放眼全南水,除了眼前这贼狐狸的老子他还当是尊长给个敬字外,就只剩姓薛的老头还能叫他敛起几分性子。 不为别的,就只因为看着那个大酒缸逃都来不及了哪还谈得上开口。 “这么回答好了,你去问十个试试呗,包准有九个半跟你摇头,喏,耿子先来。”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诸葛耿可说是完全处在状况外,不过闲晃在一旁擦着自个儿的炼斧,谁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雷副点的名说不得只有乖乖照办,然而与其说是他自己的见解,倒不如说是大多青浥儿郎们的想法。 “说不上信或不信,只是真的很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能够这么从容安逸?就算他本性喜怒不显于色,日常举止多少也该露出点端倪吧,可我看他却是吃得好睡得好,既不急着查明自己的来历也不见积极融入我们好找份支持依赖,坦白说这人我是越看越迷糊,雷副以为呢?” “我啊……”挪了挪腿,少年总算整个人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椅面上,“我是十个里剩下的那半个,不摇头也不点头,早被这怪到南天门去的家伙搞昏头了。” “若说他是真,就如耿子所言这家伙的表现未免太过冷静,真有这份定力的话,干脆出家做和尚修佛成仙算啦,但若说他是假……没人笨到连扯谎都不配合装一下吧,还是说他是随口胡诌好玩的?” “再往下想一层,扯这种谎的目的还能有啥,不就是想混进门里做暗桩?可管他是想挑起我们内部纷乱还是想探听消息,照他那事事不关己的冷淡态度,在给他个一百年我看青浥门也还是山水依旧屹立不摇。” “告诉我,有哪个门派会找这种蠢材做伏棋?我看是嫌人太多养不起,送到我们这儿白吃米粮还比较像。”越说语气越是怨冲,到最后雷羿索性两手捧颊臭着张脸摆给古天溟看,谁叫这个让人伤透脑筋的麻烦家伙是他们大门主捡回来的。 “别瞪我,我也没底。”耸耸肩,古天溟眼尖地发现他们话题的主角正漫步经过门前,“……问本人吧。” “啥?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该不是串通好的吧?”顺着古天溟的视线向外望去,雷羿忍不住失望地嘀嘀咕咕,原本他可打算想法子逼人掏底的,谁叫这狡猾的贼狐狸每次都尽听旁人的甚少发表己见。 照某人奸诈的说法是——他们说的就是他身为一门之主想的,所以不必赘言重复。 呿!除了耿子那老实过了火的木头外谁信啊? 谁不知道他们青浥大门主在家里头是出了名的懒,与其要多花些力气把脑子里转的说出来与人分享,他懒人宁愿浪费口水打哈哈。 “朋友,进来坐坐喝杯热茶可好?” 没理会身侧少年略显哀怨的碎念,古天溟扬声对门外的过客招呼着,邀约的词语虽然听似有无皆可,人却已是起身相迎,亲切多礼得叫人想拒绝都难。 “看来你恢复得很快,右臂骨折的地方还痛吗?” 知道对方不喜欢肢体上的碰触,古天溟配合地调整自己迎客的动作,若换是平常,他可是拍肩加握手的,就他多年的经验,这样毫无芥蒂的热情加上真诚的笑容最能软化人心,再来杯香茗或美酒就什么都能谈了。 可惜……眼前人从张眼的那一刻起就摆明了不吃这套。 摇头以示回答,徐晨曦也不客气,随意寻了张空椅就落坐,也不管桌子对面的人是谁,这却说来他连古天溟都没正眼好好瞧上一回。 虽说这几日茶来伸手饭来张嘴的休息让一路累积的疲惫清减大半,所谓风寒也好了七七八八,但那些伤筋动骨的内伤外创可没好得那么快,隐隐还有着些不适,坐着总比站着舒服,他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胸口呢?还会觉得气闷吗?这几天咳得严不严重?” “……没事,多谢门主关心。” 连三个问句,总算换得一句比较有人味的回答,古天溟只有暗自苦笑着,按这比例算下去,他很快就会比坊间那些三姑六婆还唠叨。 说来这也是令他不解的一点,就这几日相处的观察,男人眼波隐现的流采或偶不经意显露的小动作都让他觉得此人并非天性冷淡,甚至性子也不是他们所见的那般安静沉稳。 所以他更好奇了,天下间有哪种遗忘反是叫人如此隐忍本性的? “对了,你不是说要自己想个名字好称呼?” 左边的故意找牙剔,右边的还在跟那把宝贝斧奋战,贵客则是不急不徐地真的在喝茶,明明一屋子都是人却偏偏静到连呼吸声都嫌大,作为主人的古天溟只好身先士卒找话题开口,说到底是他把人请进来的,总不好把人晾一旁灌茶。 “决定了吗?总不能老喊喂吧,挺失礼的。” “夜雾,黑夜的夜,迷雾的雾。”这次的回应倒没让众人等上半天,爽快扔出了字后徐晨曦又低头继续喝着他的茶。 江南多雾雨,这茶,却属上品。 “啥?这算哪门子的名字?古老大你这一路快马捧回的还真是个『宝』,我看还是继续喊喂算了!”皮笑肉不笑地眉挑唇扯,雷羿微旋身又是横挂上椅把摇晃着两腿,不同的是这回换了边后脑杓对人,打算来个眼不见为净。 第6页 背后这家伙那旁若无人的倨傲态度就叫他看得不爽,落难在别人地盘上还敢爱理不理地摆谱摆架?不揍上一顿简直对不起自个儿的姓! 算这家伙运气好有伤在身挂了免战牌,等那些绷带白布的下了身,若不提拳亲近亲近一番……脾气能这么好,他干脆改姓古算了。 没理会少年的喧嚣,徐晨曦仍自顾自地喝着茶,只是在杯盖掀阖时斜睨了眼堂上主人,淡漠的表情依旧,莹亮如星的黑瞳却掠过抹暗讽的戏谑。 就是这眼神!精确地捕捉到那对晶眸中一闪儿逝的异色,古天溟若有深意地抿了抿唇,这男人骨子里的活泼灵动看来绝不在雷羿之下,只是藏起来了不让人见,这般低调隐忍是因为彼此还不熟吗? “……很特别的名字,介意我问原因吗?” “我喜欢暗夜,也喜欢漫雾起时,这答案古门主可满意?或是还想借我个姓氏补上?”不在意自己语气中明显的揶揄意味,徐晨曦挑衅似地扬了扬眉。 无所谓,他本就不打算让人完全信服他的失忆,做戏到那层次太费心思了也没必要,他只须保持着份神秘让人模不清底,偶尔表现出无害青浥的立场,其他时候安安静静地当抹不叫人注意的影子就好,只要能在青浥门留段时间就好。 只要继续留在这儿,只要那女人的野心依旧仇恨依旧,迟早……都会再碰面的。 说是赎罪也好放不下也罢,既然天意又让他搅进了这一团乱里,他就姑且替擎云守着这方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地吧,当是尽点为人兄长的义务,也算弥补之前自己铸下的伤害。 人情债,还是早点清帐的好,省得赊到下辈还得再与纠缠。 “是吗?我以为你喜欢朗朗晴日的,你很适合阳光。” 蓦然一悸,飞扬的神采骤凝在眉翘唇畔,徐晨曦突然有种被人窥破的心慌,连忙借着举杯掀盖的动作隔绝那过于炽热的目光。 不管古天溟是凭据猜的或是胡乱蒙的,他喜欢的的确是金黄的晨彩是爽朗的天青,只是那段属于“晨曦”的人生已划下句点,他不想再继续陷在执着的泥沼里苦苦挣扎。 为了那一点执着,他已经错得太多,失去太多。 换个截然相对的名字,心境或许也能够截然相反吧,在旁人看来也许是个笑话,他却由衷如此期盼。 “喂喂,你们俩在唱什么双簧?”腿一摆突然换了个方向朝人打量着,雷羿一脸兴味地来回巡视着两人。 看来这个从头怪到脚的家伙还真是很得他们青浥大门主的另眼青睐。 早先听耿子转述时他还觉得古老大只拿人当借口趁机循逃,谁叫那时的话题主角全是南水最惹人嫌的那两个老家伙,而今看来…… 微瞇眼,雷羿越觉得嗅着了趣味。 还听说那家伙昏迷不醒时,古老大可是衣不解带彻夜未眠地照顾了一整晚,嘿,就他所知,他们这位貌似忠厚实则心念如狐的当家龙头可不是对谁都友善到这地步,尤其眼前的状况还不是什么一见如故引为知己,说得难听点,根本是拿热脸贴人家冷,全是古老大一厢情愿在示好,人家根本不领这份情。 双手互扣扳了扳指节,雷羿大大咧了个灿烂笑容。 一次还可以说善心偶发,虽然他不怎么认同,因为那只狡狐连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通常也是有所目的的,所以雷同的情境来个两次的话,若不是那张戴惯虚假的脸盘笑到抽筋变不回原样,就只能说对方三生有“幸”修了这份孽缘,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嘛……连他这个长年被算计到快成人肚里虫的都得说——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老大,我看这位……呃,夜雾兄的风寒病症也好的差不多,要不带他出去悠转个几天透透气?老窝在房里未免也太闷了些,再说或许路上有什么人事景物能让夜雾兄想起一二也说不定。” 迸书常云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推波助澜搅上一搅实在对不起挂在厅门上的“仁义”两字横匾,何况有戏不看未免也有负老天爷的美意,他虽姓雷却一点也不想跟上头蹲劈人的那位同家太亲近。 “我看这样,就去浔阳分舵好了,前几天老戚不才嚷着那边的帐有问题,冯老头掌的舵,就算老戚亲自出马也碍着黥面不怎么好查,我们就顺道晃一遭公私两便,来回不过七、八天,对夜雾兄的伤势也不会太折腾。” 一切听来合情合理,安排的似乎再完美不过,可惜如同雷羿深知自家老大的本性,古天溟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姓雷的。 “我、们?”尾音微扬有着点危险的味道,古天溟一开口就直接打蛇七寸。 他俩几时惯于凑一伙出门了?如果这当家的没错记,身旁默不作声的诸葛耿才是他的大护卫吧。 “对呀,我们,夜雾还有你跟我,你不去冯老头哪会当回事,我不去又谁帮你在暗处打点?只要别跟那两个二马朝上面,保证那一窝子没半个认得出我,这档事老大你总不能派夜雾办吧,人家既是伤兵又是客人欸~” 笑容灿烂依旧,雷羿不急不徐分析得条条是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可是深思熟虑后才开的口,岂会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败下阵来。 “耿子这趟就别跟了,反正有我在,沿途琐事还有护卫的工作我就委屈点一并担了,老大保证帮你伺候得好,一块肉都不会少。” “雷副这……这太麻烦您了,还是我……” “我都不嫌麻烦了你穷紧张个什么劲,还怕我抢你的饷不成?就这么说定了,你乖乖看家。” 不安地频拿眼往自家老大那边瞧,诸葛耿这一回可是吓的不轻,门里上下谁不知他们的雷大总堂同当家主一般,也是出了名的……呃,不问世事。 今儿个是什么状况?主动请缨不说竟还把他鞍前马后的工作也揽了去?天要塌了吗…… 看着自己的大护卫脸色阵青阵白、满脸受惊不小的无措模样,古天溟忍不住笑抿了抿唇。 雹子这老实头,把他往刀山剑林里扔也没这效果,天不怕地不怕偏是遇薛撞雷就浑了,不过话说回来,小表肚肠心思万千,羿这小子可堪称是其中之最,有时候就连他也没办法猜得完全。 瞥了眼另头依旧像个无事人般悠然品茗的男人,古天溟开始觉得嘴角的笑有点酸得挂不住。 这个喜好独树一帜的家伙大概不知道雷羿这般辛勤地大费周章全是冲着他来吧,而十有八九……自己怕是免不了也被一道拖着下水。 “小羿,你又在打什么主义?”揉揉发酸的颊肉,俊颜上重新绽了抹如阳灿笑,与少年的相较毫不逊色。 “分忧解劳,这答案古老大你还满意否?”故意学着之前夜雾的语气反将一军,雷羿心底其实有些发毛,那尾狐狸只有在某些时候才会喊他“小羿”,而现在这种情况下的解释只有一种—— 我知道你在搞鬼,别玩过头,否则就自个人想法子收拾。 “鸡蛋不放一篮,你有听过正副当家的连袂出门、让家里唱空城的?” “空?不会吧,还有薛老头那把斧哩,他一个抵我两个用,怕老头太累也还留了耿子呀,何况武旗堂的头儿刚好个个都在总舵内,若是连个七、八天都顶不了,我看我也该上老戚那儿替他们灭点饷了。” “好啦老大,你就可怜我几个月没出洞庭放风了,再说中秋那档事功劳不记也该有苦劳可讨吧?”摆出泫然欲涕的表情,雷羿只差没去扯人衣角摇,年纪小就是有这点好处,必要时拉下脸皮耍赖也没什么不对,而且通常没人会跟个孩子过不去。 第7页 对,通常是没人会这般没气度,可惜面前的狐狸不是通常人,眼见古天溟仍是不为所动地头也不点一个,雷羿索性转向桌旁的另个当事人下功夫。 “夜雾哥哥,你帮人家跟我们老大说嘛,我好想去……哇!”话还未讲全,一蓬带着茶香的水雾就如漫天飞雨般迎面洒落,没有防备的雷羿霎时手忙脚乱躲得甚是艰辛,最终还是狼狈地从倚上翻落。 “咳……咳咳……”捂胸呛咳着,每咳一下胸口断骨未愈处就是一阵激痛,徐晨曦简直快咳到掉下眼泪来。 他刚刚有点出神,因为那一来一往的对话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碧水堂里的弟兄们,那些过往的温情说部怀念只怕连鬼都不信,可惜想也没用,从他叛帮背主的那刻起一切就只能是回忆,再也回不去。 心腔子蓦然揪得难受,才呷了口茶想沉淀浮动的心绪时,那叫人疙瘩猛起的怪腔怪调就突然窜入耳,来不及捺下本能的结果就是与那口甫入嘴的好茶就此分道扬镳,外带这一串痛彻心扉的附礼。 咳得难受的徐晨曦此刻早忘了什么隐忍什么引不引人注目的,完全不眼忿色地死瞪着那个也一脸不豫眼圆瞪的罪魁祸首。 这个臭小表居然还敢瞪他?也不想想他会这么没形象地演出天女散花是谁害的!? 强忍着笑,古天溟顺手也点了身边诸葛耿的哑穴,眼前这一对犄角互抵已经够精彩了,他可不想再做出什么火上添薪的蠢事来,否则那位新来仁兄的脾性他是了解不深,雷羿这小子可少不得伸手动脚活动一番,到时候他这个做东到主的可就左右难为了。 望着那双披了层雾蒙却犹透出噬人怒意的眼儿,古天溟含笑的墨瞳里浮起丝兴味十足的韵采……天下万物相生相克,看样子他是先找着了这陌生人儿的罩门了,把羿小子拴着在他裤腰带上头,或许能逼出原型也说不定。 他又开始好奇了,当这个把自己藏在雾里叫人模不着头绪的男人褪去层层伪彩后,会是什么模样?是阴是晴还是雷雨轰轰? 对于自己识人的判断力,古天溟向来都有着几分自负,虽然眼前人表现出的总是冷着张脸不甚友好的一面,他却觉得面具后的模样该是截然不同,应该和雷羿一样,都属于那绚烂骄阳。 “羿,就如你所愿下浔扬一趟,两天后启程,你带耿子准备吧。”把仍在状况外一脸莫名的诸葛耿推向雷羿,古天溟颔首是一两人先行离去,解决了一边,还有另边也得安抚。 扰人的谜题重重层层,换做旁人也许宁打退堂鼓避而远之,只可惜对手是他,他这人还满喜欢玩拼图游戏的,尤其当图块越是不全时。 “还好吧?”走到那个咳到快跟红脸关公有得比的男人身边,古天溟探掌抵向那剧烈起伏的胸膛,身子似无意般恰好将人圈堵在椅上闪躲不得。 一如预期般,那只没叫绷带绑着的左手几乎是马上翻掌抓住自己贴处的腕臂,古天溟抬眼送上一记安抚的笑容,徐徐渡入些真气帮助这头背毛犹竖的大猫舒缓不适。 暖暖的热流缓和了疼痛,徐晨曦即使不乐意也没在推拒胸前的那只手,因为到底又不能够动真章地打起来,徒劳无用的坚持只有让人笑话。 对于眼前的男人,严格说来其实并未真有过什么交集,只是心里头总有股说不出的敌意,不享受他的恩,不想领他的情,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也许是因为明明有着相近的身份境遇却天差地别,让他下意识将人当成了对手,不由地想比较想争口气,想证明……萤火之光同样也能与皓月争辉。 即使连自个儿亲娘都弃如敝履,他徐晨曦也并非毫无存在的价值! 一如当初误以为封擎云是备受呵宠的天之骄子那般,同根而生却有如云泥般差别的待遇让他对这名同胞手足五味杂陈,有羡有妒有怨更有恨,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的卑微,所以在他面前即使再痛再倦,他也会把腰杆挺直涎着笑面对。 而今,雷同的感受不可抑地又在蔓延,他不想,不如眼前这男人…… “小羿没有恶意,只是有时候顽皮了些,毕竟只十五而已,某些地方难免还像个孩子,相处一阵子后我想你会欣赏他的,他人其实不错 才十五?有些意外,徐晨曦眼里的戒色逐渐被迷惑取代,身为北水大帮的一堂之主,他当然知道青浥门有个年少但锋头极健的副门主,却没料到竟只有十五之龄,若倒回三年前甫崭露头角之时岂不真只是个孩子。 孩子……不由自主地,徐晨曦忆起了自己以往在帮里的死对头——雷火堂堂置疮菱,一个人美声甜脾性却恁般火爆的小泵娘,初识时她也是个十三、四的半大毛孩子。 帮里众人对她都是又怕又爱,身为龙头的封擎云还有同列四大堂之守的郝崭扬更是是她若亲妹般照顾,就连靛风堂里的那个阎王脸也甚少给她果子吃,唯独自己是个例外。 平心而论他对她其实也不算坏,只是他徐晨曦许是从小争惯了,从不晓得“让”字该怎么写,再加上那妮子两片嘴皮的伶俐度与自己根本难分轩轾,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棋逢对手他又怎可能乖乖让那妮子凡事称心如意,不过那份吵出来的感情比起旁人也就…… 胸口突然又是一阵血气翻腾,徐晨曦顿感气窒地握紧了拳。 不该再想那些过往了,这不像他! 安水难收,再怎么缅怀怎么思念也于事无补,只有徒增伤感罢了,是自己不留退路断然被气了所有信任赌这一局。 愿赌服输,即使结果一无所有。 就算能时光倒回从头再来一次,他也一点都不怀疑自己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因为若非倾尽所有试上这一回,他又怎能够叫自己彻彻底底地心死?不再想,不再盼,不再存有任何希冀…… “回房休息吧,你的脸色不怎么好,当心再病倒扫了咱们雷副门主的玩兴,那小子可会天天端着张臭脸找你唠叨的。”收回手,古天溟扬唇打趣着,并非没有察觉眼前人心绪起落脉息浮乱,却是不动声色地以话带开。 “……你不问?”目光凌厉,徐晨曦的声音冷得有些冻人,内息相通肢体相触,自己的不对劲对方怎可能一无所觉,他还没自欺欺人到以为古天溟恰巧也在神游九天外。 如此叫人起疑的破绽,却是为何提都不提?姓古的难道不介意救了个满口谎言没句真话的家伙?难道不怕他存着邪心对青浥不利?还是因为根本不信他这个落魄街头的家伙会有什么能耐翻云覆雨? “你希望我问?”相较于徐晨曦眼里骤降的霜寒,古天溟脸上仍是一派轻松的盈盈笑意,只是那对墨浓眸子流转的神韵变得更为幽深,叫人看不清真意。 “你不是我青浥中人,本来就没义务对我交代什么,我亦复然没权利追问,萍水相逢合则聚不合则散,何必彼此勉强什么呢。” 合则聚不合则散?原来他是这么想的……敌意渐敛,了然释怀的同时却也有着丝怅然萦绕心头,徐晨曦缓缓垂下长睫掩蔽眼里的那一抹淡讽。 是啊,对古天溟而言,自己也不过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当然根本无需在意。 雷随风走,萍顺水散,无根飘荡的自由代价本就是浮沉无依。 天地之阔人世之大,他却是不敢想是否还有个人会在意着他这一抹孤影渺渺,是否,还有个地方可以让他开口说“回去”…… 第8页 “……但也许,我们可以是朋友。” 轻柔的低语再起,温暖诚挚,霎时驱走了那份透骨蚀心的冰寒,对于肩上落下的大掌,徐晨曦仍是下意识紧绷起身体,却是没有闪躲的意思,此时此刻就容他暂汲这一份莫名的暖意让疲乏的身心休息会儿。 他需要点时间,好把这颗树越松懈就会变得太易触景生情的心重新沉淀武装。 趁人之危吗?察觉到掌下的躯体虽然僵硬却不再拒人千里,窃喜之余古天溟忍不住也感慨地抿唇微哂,不为旁的就为自己这过于老练的抚慰手法,作戏作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快难分真假。 但其实,心底的一隅很明白,换做旁人这份关怀也许只是个操弄人心的手段,然而对于眼前这人,他却是莫名单纯地只想给予一份安慰,不为任何目的……俊脸上泛起抹和煦的笑容,古天溟将真心在睇凝的墨瞳里。 “你想说的时候,我愿意听。” 第三章慕颜 心湖映影如漪涟漾叠叠重重皆朝颜 『你想说的时候,我愿意听……』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如巨石般在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不住泛涌的涟漪。 走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徐晨曦显得十分地漫不经心,一会儿不是差点撞上卖纸花的摊子,就是差点跟对向的路人来个脸对脸撞满怀,好在武人的本能犹存,每每都是在须臾间惊险地闪身避过。 “小夜,你是忘了带脑袋出门还是忘了脸上有长眼?卖把式表演特技啊?” 实在看不下去这么大个人在眼前东晃西摇的,好好一条直路也能给走得歪七扭八,雷羿索性一把将人扯过勾在臂上拽着走。 “姓雷的,别学猴子攀在我身上!”徒然拉回纷乱的思绪,徐晨曦面色不善地冷冷斜睨着臂上那只过于热情的手臂,想不通自己是做了什么让这臭小表以为自己是他可以勾肩搭背的哥儿们,连称谓都暧昧的叫人不爽。 基本上,打从见面的那天起,这个叫雷羿的半大毛孩子就开始莫名其妙地老在他身边转,尤其喜欢找他耍嘴皮,完全不管他摆出的脸有多臭不管他回敬的言词有多难听,惹人厌的程度简直跟地上爬虫有得相比,都叫人恨不能一脚踩扁。 “还不是怕你这睁眼瞎子撞了人翻了摊,我带的钱不够你赔。”无视于顶上那冷飕飕的凶恶眼神,雷羿依旧自顾自地拉着人在人群里左拐右绕。 “你这猴子哪只眼看到我撞人翻摊了?” 使劲想抽回自己的左臂,奈何这姓雷的小表精明的紧,看似随意攀缠着实则五指早扣在了腕脉上,徐晨曦此刻的口吻已得上是咬牙切齿了,谁叫他的另只手骨折未愈使不得力,总不好打动作当街劈腿踢脚的供人看猴戏吧。 “快了快了,小爷我这叫做未雨绸缪防范未然。”嘻嘻一笑,雷羿越来越觉得这个被古老大拎回来的夜雾老兄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想是老天爷可怜他空生一张好嘴好舌却苦无发挥之处,所以特地送个伴下来陪陪。 “你……”忍住忍住,深吸口气强压下到口的辩语,徐晨曦不断提醒自己眼前这使泼耍赖的不是岑菱那妮子,不是他可以肆无忌惮反唇相讥的对象,千万不能当自己还在自个儿窝里嚣张,不能太引人注意。 “古天溟,请管管你的人。” 不能动手拆房子就只好把腰湾低点免得撞的满头生,装了一肚子郁气,再不情愿徐晨曦也只好开口求助于前头那个一派悠然漫步的白色身影 龙困浅滩遭虾戏,以他曾是泷帮四大堂堂主的身份,哪容得这敌方小表这般消遣?奈何如今时地接不对,也只能哑巴吃黄莲有苦自吞。 只是他真的不懂,究竟是哪儿做的部队招惹了这麻烦小表上身? 他应该已经很安静了啊,安静到若让昔日伙伴们见着了,包准每个都会以为是自己眼花,绝对没人敢与他相认。 “小夜夜,你喊破喉咙也没用,呵……钱在我口袋里,就算是古老大也得听我的。”撒娇似地摇了遥手中抱揽的臂膀,少年一脸得意笑得更是张狂。 不是没听到自己的名字难得从那两片冷漠红唇间吐出,古天溟却是故作未闻依然阔步前行,后头那一来一往的精采对话早让他忍不住笑弯了唇弧,这时候回头岂不显得他幸灾乐祸有失青浥泱泱门风。 何况若要他开口帮衬,同是青浥人胳臂也只能往自家人弯哪,那可怜的家伙只怕是被雷羿气昏了头才会误向他这个敌人头子求援吧。 据说,人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与自己相仿的人……如墨漆眸瞇了瞇,勾扬的唇角又往上提了几分。 看样子那男人敞开雄怀后的本性八成和羿小子差不到哪去,等到那一天,啧啧,洞庭可有得热闹了。 就这样一行人一路吵吵闹闹地来到了浔扬分舵主事一带,为了便于接下来的行动,雷羿在当晚投宿时就和两人分道扬镳另觅他处,只剩憋了一肚子闷气的徐晨曦和古天溟一道。 “客倌,实在抱歉没空房了。”赔上满脸的歉意,客店伙计委婉地向面前两位翩翩佳公子解释着。 老实说若非真没了房间,眼前这般仪表出众言谈不俗的人物可是他们开店做生意最喜欢的客人种类,不会故意惹麻烦,打赏又绝对大方。 “客倌们是外地来的吧?这几天咱们地方上的冯老爷子五十六大寿办喜事,宾客络绎不绝,别说我们这儿其他客店临时只怕也都娜不出房来。” “喔,冯老爷子大寿,可是冯猷冯老爷子?”眉微挑,古天溟挂在脸上的笑容依旧亲和力十足,夜星般莹亮的黑眸则深邃幽幽叫人难猜。 “您识得冯老爷子?客倌们可也是来贺寿的?这怎好,冯老爷子的客人怠慢不得的,只是小店实在……” 凭借着送往迎来锻炼出的辨人能力,小伙计早就觉得这气度非凡的白衣公子并非一般人,果然,人家跟冯老爷子那样的大人物有关系,一时间不由地面色如土,惶急的有如热锅上蚂蚁。 “没关系,是我事先没跟老爷子打声招呼,只想着给他老人家个惊喜,却没想到该先安排安排自己的宿处,这下子……” 话,说的越是客气有理,古天溟眼底的墨色就越是深浓。 来的还真是时候,不走这一趟他还不知道五六之数的寿诞也能作成这场面,区区分舵已是如此,他这个做头子的回去还真该检讨一下洞庭总舵是不是太寒酸了些,寒酸到手下们得如此费心费力地摆场做面子好宣扬门威。 想来浔扬分舵的帐目可有得细查了,而且怕事连主事者冯猷也不能轻忽,这种时候当然是隐于暗处比较有利,而原本为了方便雷羿行事,他就没亮身份的打算,尤其见识了眼前这番阵仗,低调外更得留上几分心思,只不过…… 念头数转,古天溟犹豫着该不该再问问有无柴房之类的栖身处,只是这么一来,势必会让人留下匪浅的印象。 本来野林露宿一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身为江湖中人就算他是一门之主也还没娇贵到非床不睡非肉不食,只不过眼下不仅只他一人,还有个带伤在身的伙伴,怎么说都还是有瓦遮顶有墙挡风的地方比较妥当。 何况他也不是真就见不得光,露了脸也只不过稍微麻烦点罢了,权衡轻重后正想开口,古天溟就觉得肘臂被轻撞了下,回首只见那张略显倦乏的面容面对自己摇了摇头。 第9页 “我不要紧。”语声淡微,眼底墨泽里却有着份不容拒绝的坚持,徐晨曦知道让眼前男人犹豫的原因无疑是顾虑着自己尚未痊愈的病体,否则时值多事之秋,以古天溟之聪颖,断不会甘冒人多口杂的风险硬是想在城内夜宿一晚。 虽然不完全明了整件事情的底韵,但一路上雷羿和古天溟两人的交谈不曾避讳过他什么,凭借着那些只字片语并不难从中判别一二。 组织、地位、权势、忠诚,关于人的总不外乎那几样东西。 虽然泷帮的权力结构和青浥门极为不同,没有历代难解的人情包袱,也没有经年累积的腐化滥权,但好歹他也曾是一堂之主,御下的问题自然没少碰过,或许层级轻重不能与眼前一门宗派同语相较,但至少基本的手段总不会差到哪去。 在没有充分的准备和对策前,暴露身份明着对杠绝非明智之举,打草惊蛇不但会让对方提高警觉防备,严重的甚至可能会让这脓创毒瘤提前发难危及到组织主体,除此外,若说事前透露点风声能有什么威吓警告之用,效果只怕小的可怜。 只因人心是个无底洞,贪念欲求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 没记错的话,这个叫冯猷的在青浥门份属大老级的人物,甚至论起辈分还与上代掌门同辈,而且听说他的女儿冯倩和古天溟青梅竹马私情甚笃,所以冯猷许多行事上俨然已以门主的丈人身分自居。 权、势、名三样都已是如日中天,剩下的还能有什么? 嚣张到敢在钱上动手脚,分明以是不把上位者放在眼里,怎么看都是反心已现,哪可能是三言两语威吓或原谅就能解决的。 这般严重的事态,如果真因为古天溟对自己的一时心慈而坏了大计,他这客居人下的小角色实在单代不起也不愿承受,他一点也不想背了个这么大的人情债到下辈子还去。 “确定?不需要勉强,我这边也不要紧的。”没把话说得太过明白,古天溟却晓得对方一定听得懂,虽然看得出那对漆眸里没留商量的余地,他还是多嘴再试探了次,毕竟他很清楚那身伤并不如那人口中说的那么轻松。 勉强?不要紧?挑衅似地一扬唇,徐晨曦不志可否地转身就走。 当然不要紧,没到青浥门易主换人坐坐的时候他姓古的怎会知道“要紧”两字怎么写?哼,把他当什么了?居然敢这般小觑! “放心,我不是衔金子出生的,没那么娇。” 杂草之所以能是杂草,就因为他命贱却强韧,却是遭人践踏就越挣扎求生,打小他就是这么餐风露宿走来的,管他是病是伤还是痛,有谁在乎过? 没人理没人问不也好好活到了这么大,人小体弱时都没事,更何况他现在正值青壮,一点伤痛又能耐他何! 还真是个要强的麻烦家伙……无奈地一抿唇,古天溟只有快步跟上前头那抹倨傲的身影,然而藏于心底的好奇又向上加了一重—— 是什么让这男人不论言语还是行为都浑身长满了锐刺?总喜欢用拒绝当作保护自己的防盾,因为骄傲还是…… 他没忘记,那一句句言犹在耳的为什么。 “就这儿吧,在走下去雷羿准抱怨我们两个躲得太远让他好找。” 行行复行行,两人一前一后转眼就出城入了西方的一处茂林,眼看着离城以远前头疾行的人儿却仍旧没半点停步的意思,古天溟说不得只好先开口招呼,否则他可一点也不怀疑他们很可能就这么一路闷着走到天光大亮。 瞄了眼前方那个虽然停了脚却仍然站得大老远的朦胧身影,古天溟不觉莞尔地扯了扯唇,他没想过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会学小孩子闹别扭,这算什么……失忆后遗症? 对什么人用什么招向来是他解决问题的不二法门,对付这种赌气之举最好的方法就是装作没听到没看到不要理,然后弄些有的没的转移注意力,所以古天溟完全做无事人般,蹲下自顾自地将一路随手捡的枯枝围搭成塔,起了个简单的营火取暖。 丙然,随着火光渐长,闹意气的男人终于舍得挪动那两条腿,不过看来仍是不甘不愿磨磨蹭蹭地,即使在营火前坐下休憩,也隔着火簇与自己遥遥相对。 不动声色地,古天溟故做专注挑弄着火堆,然而他却没漏看火色映照下那张脸容上的疲惫,额上鬓旁更是汗漓淋淋耀闪着点点水光,双眉不由微拧了拧。 这样凉爽的秋夜,常人就算走急了也该不会热出一身汗才是,更别说他们习武之人不畏寒暑,眼前这家伙若不是体虚力乏就恐怕是扯着了伤处才会痛成这德行。 原来如此。唇微抿,古天溟蓦然领悟到原来刚才那段矜持的距离并非是他以为的斗气,想来该是这骄傲的人儿不想让狼狈的模样落入自己眼里,所以等缓和了不适后才愿意靠近。 要强归要强,有必要撑到这地步吗? 暗叹口气,古天溟有生以来第二次涌起股可以谓之为怜惜的情绪。 上一次心弦拨动是为了那个强把责任一肩扛的异母兄弟,这一次莫名地却是为了眼前这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笨蛋。 一个谦让内敛,一个则活像只刺猬,看似相差十万八千却都非常具有为人子媳的传统美德—— 习惯把苦当补吃。 当事人或许还真是吞惯了无知无觉,他这个旁观看戏的却是看得胸闷气窒颇不是滋味。 “夜雾,不介意挨着近点睡吧?”挂上最无害的温和笑容,古天溟主动绕过了小半圈的差距挪近身子,没等人回答就径自将两人的包袱并排放在一块当枕头,“荒林野地的,离得近些有什么也好照应。”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连日奔波复加上刚才不小心扯痛了伤处,徐晨曦也着实累得不想在开口搭理,面对这一脸和善的请求,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倒向属于自己的布包,翻过身背着人屈膝微蜷。 一连串无应答的动作怎么看都冷漠得不近人情,尤其背脊相对更是无礼又伤人,然而在两扇羽睫阖上的同时,一抹笑缓缓在唇边绽露,然后慢慢地渲染了整张稍嫌苍白的容颜—— 淡淡的,浅浅的,却让人由衷感受到其中满足的沁甜,只因含笑寻梦的人儿知道,背后的男人在迂回表达着他的关心。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 星繁月斜,清风凉徐,也许是伤病未愈的身体极需要休息,也许是万籁俱寂的静夜里心跳声交织成最宜眠的动人乐曲,总之一反平日的辗转难眠,徐晨曦很快地就沉入意识深渊里睡着了。 “咳咳……”可惜入梦虽快,睡得却不甚安稳,迷迷糊糊间徐晨曦不舒服地翻了又翻,然而也许真是困乏了,不论怎样折腾,意识终究没有确切地清醒过来。 犹豫多时,古天溟最后还是忍不住爬起了身,早在躺下没多久后他就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低咳声,然而在见识过了那人的好强后,他也只能装做未觉地睡自个儿的觉,顶多是偷偷再向他挪近了些好替人多挡点风。 只是当现在,当那单薄的身子蜷缩着不住低咳的模样映入眼帘时,一种名为后悔的少有情绪开始在古天溟心头蔓延,尤其当他接着又发现被人如此睇凝的男人始终紧阖着双眼,意识不清到没半点武人应有的警觉时,担忧更是爬上了那张难得沉肃的俊容。 时已近冬复又夜寒露重,尽避营火烧得再旺,这样的野地露宿对个病人来说果然还是太过严苛了些,尤其这家伙肺腑间本来就还有着伤,会咳成这样一点也不奇怪。 第10页 摇了摇头,古天溟实在少有为自己所为后悔的时候,年少轻狂时不曾,接下一门之主的担子稳重行事后更难有,然而今晚一夜未过却已是破例连连。 头件要后悔的就是自己不该矜持这么久不闻不问,惹人嫌讨人厌的事又不是没做过,多当回八婆让人损上几句也不会少块肉…… 说到底,最初就该坚持在城中留宿的,反正罗织个借口在自己而言根本就易如反掌,他古天溟别的本事或许不高,靠嘴皮说服人的能耐到是不低,千般万种理由一箩筐都装不完。 失笑地摇了摇头,古天溟真不晓得自己先前是哪跟筋络接错了才会由得人这般任性胡来,这下麻烦了吧,弄个不好,眼前这团越蜷越紧越符合刺猬模样的家伙明天准成个大病号,到时候别说低调行事只怕想不揭底表身份都难。 自个儿找的麻烦啊……沉思半晌,古天溟伸手轻轻贴上那咳的窣窣轻颤的背心,徐缓地输入点真气先帮人儿缓下胸臆间的不适。 看来也只有先这么办试试了,希望这家伙真如他所说的——没那么娇弱。 听着咳声渐歇,古天溟收回运行的真气,背抵的大掌却没跟着离开,反而试着滑向依旧瑟缩的肩头,见人没反应就横臂越过胸前滑向腰际,等了等再没反应就将人小心翼翼地整个揽进臂弯里抱着。 倾身仰躺,古天溟极尽轻柔地将人缓缓地转成趴姿揽抱在身上,拿自己做垫完全隔绝地上的寒气浸染,再手脚并用地将蜷缩成弓的身子徐徐展平,把那人儿的双脚夹缠在自己腿间保暖,再张开臂叠覆在他背上将人整个圈锁在怀里,而那被夜风浸得冰冷的脸容则让它顺势贴倚在自己颈窝间暖着。 待一切就定位后才敢慢慢吁了口气,让肺腑重新享受夜风的沁凉,不过几个简单的动作,叫人觉得比翻山越岭还累,半盏茶冷的功夫有如日长漫漫。 抿唇微哂,古天溟缓缓地抬起左臂,屈肘为枕仰望着墨空繁星。 说实在的,从小到大他还记不得有什么人或事物让他这般战战兢兢过,两军对叠不会,高手过招也不至于,哪怕把他禁了功力跟头饿虎关一笼该也不可能。 江湖岁月催人老,生死这档事就算没参透也早看淡了。 所以现在这位拿他的胸膛当枕头睡大觉的老兄可谓古往今来第一人,若给薛伯知道了,不但准乐得鼓掌叫好不说,很可能还会拉着怀里的这位大功臣灌上两坛佳酿已表褒扬。 谁叫这位与爹亲拜把的尊长总是弹精竭虑想给自己的脸盘换颜色,至于换上的颜色是红是青还是黑……则都不在老人家的考虑范围。 有时候他都不免怀疑,哪天青浥门会被这位老先生拿来当他变脸的工具用。 唇弧渐扬,最后中视忍俊不住地轻笑出声,然而许是笑声浅震了胸膛,趴覆在身上的人儿不安地动了动,圈搂在人儿背脊上的大掌连忙轻轻拍抚着。 说道薛伯,就不能不想到这回南巡的提议者,那家伙八成也是等着看笑话才死活非拖着人一道搅这趟浑水不可,只不过……他对这叫夜雾的兴趣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看来该检讨检讨自个儿的脸上功夫了,江湖诡谲尔虞我诈,总不能哪天漏了馅还不自知。 突然间,古天溟怔了怔,下一刻则满眼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确切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竟是哄娃般拍抚着一个和自己相去无几的大男人?动作还如此自然地流畅娴熟!? ……该检讨的除了这张脸皮外,该不会连脑袋都得打开来瞧瞧吧?晚上那一顿,他有吃了什么不该下肚的吗? 笑意狂涌,古天溟不得不闭起眼沉心静气,好忍下开口大笑的冲动,奈何胸口一时间仍是一颤一颤地停不下来,说不得只好再次抬手做起褓母的工作。 如果让身上这倨傲的男人知道,继比成刺猬之后还把他拟成了饿肚虎,接着一个不小心又把他当成了小孩儿哄…… 不晓得那张用冷漠做伪装的脸孔会不会就此扭碎了面具露出原形? 啧,这法子似乎挺不错的。 意识渐远,红唇微张无声打了个呵欠后再度轻抿,仍是抹漂亮的弯弧,只是多点了生意人的奸诈狡猾味道。 ……哪天落个套叫小羿试试,那小子该懂得看戏是要付票钱的。 拉拉杂杂想着手边的麻烦事,古天溟习惯地利用睡前安宁的片刻思索些帮务琐事,随着事情一件件定策解决睡意也渐深渐浓,在意识彻底瓦解前,最后的念头又绕回到怀中软绵的抱枕上—— 面具后的真颜,应该不难看吧…… 第四章春艳 霾逝春暖阳般灿烂明媚艳采心不由陷 没有纷扰的人群,没有震天的叫卖,走在落英缤纷景如画美的秋林里,徐晨曦依旧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的心不在焉,较之数天前市集大接上走神的程度丝毫不遑多让,若不是两旁的林木恰好错落有序根根站成排,肯定不知道会歪到哪条偏径上去。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徐晨曦直视前方的目光远渺地没个交集点,若以佛语而论,还真到了见山不是山见林不是林、万法四相皆是空的高界,只留着身臭皮囊抬腿迈步。 可惜即便专心如斯,依旧是雾里看花看不清,再怎么左思右想也仍理不出个头绪来,徐晨曦下意识咬了咬唇,紧锁在双眉间的全是个“惑”字—— 那男人,究竟什么意思? 老实说,这辈子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昨天那个饱受惊吓的早晨,一张开眼看到的居然是张近到不能再近的人脸?近到连那红润唇-瓣上的细折淡纹都能数得一清二楚,因为那双唇根本离自己的鼻尖不到三分! 鳖谲成这样别说还能想什么,直接的念头就是翻掌提劲打下,要不是那只被忘得一乾二净的伤臂骤然生疼缓了缓势子,他保证那位名满江湖的古大门主就算不从武林录上除名也绝对半年下不得床一步。 结果……那个差点魂赴阴曹的男人居然一手扣着他的腕脉还一手边揉着眼睛,一副浑然没事人的样子?懒洋洋打了个大呵欠后才半梦半醒地了句算不得解释的解释—— “哈嗯~,抱歉呀,在家习惯了抱枕头,加上我这人又怕冷,一不小心就……哈嗯~不多睡会儿吗?好困……我还要睡……” 这、这算哪门子的理由!? 偏偏那时候自己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也还没睡醒,嘴张了半天就是吐不出个字,只好眼睁睁看着人放了手阖了眼原姿势不变地又找周公下棋去,徒留自己一个气也不是骂也不对,最后还得他自个儿尴尬万分地从祸首身上爬到一边去。 天知道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遇过这等哭笑不得的事。 事情如果单是如此,那也就算了,他徐晨曦虽然不懂得让字怎么写却也不真是那么斤斤计较心胸狭隘的人,而且古天溟彻底清醒后也又恢复了平日谦谦君子的儒雅模样,所以后来的一整天里谁也都没再提及早晨的那件别扭事。 怎么看,这段意外的小插曲都应该划下句点再没后续了,然而不晓得天算人算是那一算错了,今天早上,同样的戏码竟又再次上演!? 明明睡前已记取教训,离那个睡觉喜欢乱抱东西的男人远远地,远道甚至都隔了大半个营火遥遥相对,谁知道天亮张开眼竟然又是脸对脸地黏到一块去,连姿势都跟前晚差不了多少。 第11页 自己的鼻尖蹭在暖暖的颈窝边,人则胸月复相贴整个趴贴在人家怀里,下头的似条腿更是快分不出你我地缠成了团麻花,说有多暧昧就多暧昧。 然而也许是吓出了经验,这一次他很有风度地没一睁眼就打人,只不过是在姓古的真把他当成抱枕贴上脸蹭摩时才递出了拳头,可惜就算挥舞的是完好无缺的左胳臂,还是在目的未达成前就被那只原本盘据在腰际间的大掌逮个正着。 依旧是一脸迷茫的瞌睡样,也依旧边揉着眼边打呵欠,只是这回古大门主“状似”半梦半醒间丢出的话差点没叫他直接旋出袖中的短匕把人劈做两段。 “别动好不好?哪有抱枕动来动去的……哈嗯~” 这算什么?简直恶人先告状! “谁准你把我当抱枕的!” “哈嗯~讲理点,昨儿个是你自己爬上来的,我没动……乖,别吵在睡会儿,难得这么悠闲……别浪费……” 瞪着这个一言一行与清醒时完全大相径庭的可恶男人,他真的很想把人砍了回头再跟封擎云补句对不起! 什么叫他自己爬?他什么时候有这种爬到别人身上睡觉的烂习惯?当他是三岁娃儿好骗?怎么不干脆说他是翻身翻到他古大门主身上去的。 握着拳咬着牙,最后还是忍着满肚子怨气默默爬下那具很想烙上两个拳印子的颐长身躯,这下子他更加确定了,南边这群家伙绝对是他天生的死对头,没一个对盘! 行行复行行,徐晨曦的眉心也越锁越紧,除了被这姓古的两样脸孔给搅得迷糊外,还有一点任他想破头也想不出的——自己怎么会睡得这么死?竟是一无所绝地任人摆东布西又搂又抱? 他确定过,身子并没有被制穴过的不对劲,除非那家伙的本事和天同高。 苞群无害良民在一块也就算了,身旁这个貌似温和的男人可不是吃素长大的角色,能在南水这种龙杂处的环境里壮大青浥跃居盟首,这家伙,绝对比披着羊皮的狼还奸险,结果自己竟是睡得比在自家窝里还香甜…… 他不懂,不过就松懈了几个月疏于打坐练息,有这么严重嘛,警觉性会差到被人扛去宰了都还浑然未觉?眉锁成结,徐晨曦实在不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难道说……因为相偎的温暖,因为难得没有梦魇的安眠,所以这身子才会枉顾意志地贪恋不起? 莫不成,真是他自己爬上去的?不会吧…… 相较于一早想拿刀砍人的冲动,徐晨曦此刻的自信心已严重地摇摇欲坠,覆了层雾茫的漆眸不由地浮起层浓浓恼色,步履也加重了许多,每一步都踢着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我说古老大,你是怎么把人吓的?怎么才两天不见,小夜夜就一副失魂落魄该找人收惊的迷糊样?佩服,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语声喃喃,雷羿已把头摇了又摇。 这一路就见前头的身影一摇三晃,连腰杆般粗的树都可以视而不见直直对着走,只差没干脆学熊抱树给他看。 也不过就两天的晨光而已,没想到那个走神大师的功力又进步了这么多,连那张老似人家欠他万贯家财的冷脸都变了形,看样子再加把劲多戳几下,里头包的准露陷。 雷羿十成十地肯定,这叫太阳快打西边上来奇景绝对跟身旁这头神采奕奕的老狐狸有关。 “有吗?我只是略尽地主之谊而已。” 欣赏着满林黄红交错的落英缤纷,古天溟不急不徐地语雷羿并肩漫步跟在那抹走不成直线的神影身后,如墨深浓的黑瞳一如往常幽亮,只是盈满的笑意任谁都感受得到他的好心情。 “略尽?呵呵……” 吧笑两声,仅只“略尽”就已如此效果,雷羿不敢想若是“竭尽”……那后果会是如何地惊天地泣鬼神。 天很蓝,云很白,拂面的清风更是舒爽怡人,不过管它天公有多作美,他都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家头儿眼底的笑是为了这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皱皱鼻尖,雷羿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帮那个初交锋就失利的可怜家伙一把,戏才开锣就一面倒,照这状况玩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没错!一定得伸只手帮人垫垫底,谁叫这喜欢夜又喜欢雾的怪家伙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亏他还寄予厚望,想说给那只总无往不利的贼狐狸一点颜色瞧瞧。 “小羿……想把我秤斤论两地卖也别表现得这么露骨好吧?”失笑地摇摇头,古天溟伸指轻敲了敲雷羿的头顶,复又一脸宠溺地揉了揉那头散乱的栗色长发。 这些年来这个古灵精怪的小表头是在让身为独子的他过足了作人兄长的瘾头,然而触景生情,叫人不由地也忆及另抹身影,一抹融合着孤寂与坚强的身影。 莹莹漆瞳微黯了黯…… 什么时候,才能认回那个在外流落已久的亲手足呢? 想起那俊秀脸容平静下压抑的无奈伤悲,想起那番完全没有忿怨没有自己的肺腑建言,古天溟知道不论有多少阻碍自己都绝不会放弃,纵使揭开尘封往事的代价对古家、对青浥而言会是场严苛的风雨挑战。 “老大?”眨眨眼,雷羿扬声轻喊着,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感受得到一股淡淡的惆怅萦绕身旁。 “没事,突然想到别的去,话说回来你这次的收获如何?”拍拍少年的肩膀以示宽心,古天溟一笑抿去心底狂涌而起的小小靶慨。 严苛吗?即使风狂雨骤又如何,哪怕掀起的这团乱落人口实予敌机会也无妨。 青浥古家屹立洞庭已是百余岁月悠悠,他古天溟也不是个易与的角色,反倒是那几位觊觎青浥的得多留点心神。 想趁隙钻空子,欢迎,不过若是眼睁的不够大算盘打得不够精……保证血本无归。 因为他的胃口可一点也不比这些个老家伙逊色,不趁机把这些陈年麻烦清清帐还真是有负老天爷赏的良机。 眼前这桩家务事,不过只是个开始…… “那还用说,本少爷亲自出马当万无一失,喏,你瞧。”嘻嘻笑着,雷羿从怀里掏出一本青皮书册掷给古天溟,犹带着丝稚气的脸盘上满是等着赞美的期待神情。 “冯老头没特别藏这些东西,看来是直接在里头做文章了,所以我只拿老戚说奇怪的那段时候来看看,还依样画葫芦塞了本假的暂替,一时半刻应该不会被发现,尤其那老头最近忙着摆门面做大寿,大概也空不出手拣这时候去翻检这些个。” “羿,提醒我哪天混不开的时候得跟紧你讨口饭吃,本事这么大,可以开宗立派另辟码头了。”笑瞅着少年一脸得意洋洋的神态,古天溟若有所图地故意把眼眨得甚是暧昧。 “老大,省省吧,我没你那么笨,尽揽累死人的活儿在身上。”唇弧依旧如月弯弯,只是从上扬时拉成了下撇,雷羿一脸嫌恶地挥摆着手,没好气地斜睨了眼身旁这个被他引为前车之鉴的殷殷实例,然而下一瞬间像是想到什么似地突然瞪直了灵动的双眸。 “喂喂喂~想都别想!别再往我身上打主意!被你拐到挂副手之名却执总堂之职已经是非常『仁至义尽』了,在挖坑陷害我,小心我跳槽到北方姓封的那头去玩,上回看他们几个还挺有意思的。” “喔,这么有自信哪,不怕被人家踢回来?好好,下次我会记得把每句话都仔仔细细说文解字一番,省得你老说我挖坑害你。”双手微举表示投降,古天溟笑的仍是狡黠若狐。 第12页 门主门主,既是一门之“主”,当然得知人善用,嗯,或该说是物尽其用贴切点,否则哪来的功夫可以这样坐看云起赏秋观枫?终有一天雷羿会懂得天下事百折千转总有法子解决。 “前头找个地方歇吧,来瞧瞧这本东西藏了什么。”打量着天色已晚,古天溟收起逗弄的心思,拍拍少年的肩头表示该办正事了。 “跟夜雾说一声……嗯,我想还是直接把人拉着走比较可靠点,免得他万一没听见闷着头不知会晃到哪去,他不晓得我们联络的暗记,不小心走散了可得费番功夫找。” “叫小夜夜回魂吗?这个简单。” 最后个单字才刚离舌尖,雷羿整个人已疾如箭矢般直扑前方毫无防备的人影,掌势如雷,挟带着漫天席地的锐劲,一路所经,遍地枯叶皆如蝶翩飞漫舞满天。 狂风大作,沉缅在自己思维里的徐晨曦霎时被激得一醒,左腕微动银匕已滑落掌心贴臂紧握,微动念愕然立时转为了然,一抹带着算计的笑随即自血色不足的唇棱边漾开—— 耙寻他开心?很好,他正闷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可发! 没有回头,连前行的路子都依旧走得似是漫不经心地歪歪斜斜,对于背后势如奔雷的掌劲和满天卷舞的红叶,徐晨曦的表现就像是瞎了眼聋了耳般丝毫未有所觉。 不……会吧?钝成这样还怎么混江湖啊!?尽避心存犹疑,时间却由不得雷羿再做细想,原以为十拿九稳的结果下他出手可没太多保留,岂料事态发展完全跟预期不同。 这下可好,少了对手回挡的助力,人在空中他哪煞得住势子! 心底苦的直哀哀叫着,实际上雷羿也真的扯开喉咙大吼,边喊着边还得使力回劲将掌击硬是向旁生生错开数寸,总不能真把古老大救回来的人劈成块肉饼吧。 “走开走开!闪啦!哇~” 有别于之前的厉吼狂喊,最后这一声破长空的惨叫可谓石破天惊。 面对眼前突然出现的凌厉冷芒,雷羿唯一能做的只有沉气使出千斤坠急降,这回臂缓上一缓的时间都没有,手忙脚乱下只有落得栽在落叶堆里摔的万分狼狈。 玩笑开大了…… 叹口气再摇摇头,看着眼前一站一坐却同样瞪眼如铜铃的两个人,古天溟又有了后悔的感觉—— 罢才他是怎么鬼迷了心窍才会让羿这小子去叫人?真是没事找活累死自己。 “小羿没有恶意,他只是……” 同样的解释再搬出来用一次不知道还管不管用?遍索枯肠努力想着更好的理由,古天溟笑得有些小小的尴尬,饶是他思绪敏捷口舌伶俐,一时间也找不出个合适的借口为自家这调皮小表做说辞。 “只是想要我的命。”寒着语声接话,冷着张脸的徐晨曦摆明了不想给截台阶下,谁叫这不长眼的小表时辰没拣好犯在他心情极差的时候。 “喂!说反了吧,是谁要谁的命啊!?”掌一翻从地上鱼跃而起,雷羿臭着脸瘪了一张嘴,万分委屈地提着右手开了道大口的衣袖晃了晃。 “你看!那么凶干么?要不是我闪得快差点就见红了。” “闪得快?哼,那是算你运气好,我不习惯用左手宰人,否则那只蹄子早跟你分了家。”利匕在指尖俐落地舞了个花式,徐晨曦悻悻然地旋匕入袖,两道秀丽的弯眉不屑地高挑着。 相对于面前少年快气成跳鼠般的激动,徐晨曦则是好整以暇地抱臂倚着树看戏,谁叫这只雷猴子彻底把他惹毛了,下场就是等着头顶生烟吧。 “有没有搞错?那是因为你使诈!” 直嚷得脸红脖子粗,向来都是给别人气受的雷羿万万没想到有天自己居然也会尝到肚皮里灌火药的滋味,眼前这披着斯文假相的家伙简直蛮不讲理无赖到极点。 若不是他中途撤招,若不是他又是喊又是叫的分神,若不是他以为要出人命了竭力消劲,这可恶的家伙连他衣袖一角也沾不到! 别以为他年纪小就好欺,他除了打不过自家老大还有老大的老大——古老爹外,身手在南水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是数一数二的好,连巨鲸帮、天蛟寨那两个老家伙也拿他没辄,竟然敢说他运气好!? “那又怎样,兵不厌诈,这么简单的道理没人教吗?我看就算有人肯教也没用,你这小表个儿脑袋也小,怎么看都笨。” “你!你你……”气到牙痒拳痒地想揍人,却又怕动了手更被人当成小表看,一时间雷羿气的连对耳都爬上了红彩,然而不多时念头一转,怒目金刚骤然变为垂眉菩萨,再一会儿则成了歌坊怨伶,泫然欲涕的神情楚楚可怜。 斗智不斗力,他这么聪明的人干嘛放着脑袋不用尽陪这个不可理喻的家伙耍嘴皮,敢说他笨?哼,逞口舌之快才是小表会做的事。 “……对,我是没人教,谁叫我本来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话越说语声越是细微,连头也似万分沮丧地越弯越低,然而低俯的墨瞳里晶亮依旧毫无悲戚,丰润的唇棱甚至还微微上扬,如此惺惺作态扮小纯然不过是为了看场好戏。 把笑紧抿在嘴里,雷羿实在为自己的反应之快感到得意。 他的确是个弃儿没错,可这么多年来他从不缺什么,古家人的关爱,青浥门里弟兄们的依赖,让这一点小小缺憾早就已不痛不痒,不过装可怜可是小孩子专有的权利,不用白不用他干嘛浪费。 “……”胸口如遭雷击般倏然紧揪,原本就不怎么红润的脸色更在霎时褪成了片死白,徐晨曦彷如五雷轰顶地一定也不能动,甚至连呼吸……也不能…… 野孩子……没人要的…… 往事如画幕幕在眼前急闪,千般万种情绪压不住地在心头如浪翻涌,叫徐晨曦难以承受地狠握住了双拳。 是啊,没人要的小孩又有谁会教呢?自己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不是吗? 所有的“知道”都是一路磕磕碰碰鼻青脸肿得来的,付出的是流血甚至命丧的昂贵代价。 一步一个经验,一步一个教训,只要摔得不重痛得还能忍,只要阎王不收还能爬得起,日子就是这样跌跌撞撞地走下去。不会有人理你,更不会有人教你,天地之大尘世之阔,一切都只有自己。 “……对……不起。”艰涩地开了口,语声一反平时的清朗,瘖哑地几乎叫人难辨,徐晨曦张臂一把搂住面前被他恶言毒语伤害到的瘦小身躯。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对不起……害你难过了。” “……”前后不过片刻之差,这回被雷劈的动不了的人换成了雷羿,唯一不同的是他是被眼前这个不住呢喃着道歉的大男人紧抱着动不了,或是干脆说他给吓傻了更为恰当。 惊愕过度的脑子一片空白,雷羿完全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好,他不过是想让那张毒嘴闭上图个清静,想扳回弱势杀杀对手的威风,哪晓得效果这么好?呵欠打半天眼泪都还没挤出半滴来,居然就让这家伙愧疚成这复模样? 这个叫夜雾的不是七情不动凡事冷淡的很?老绷着张死人脸不说,刚刚明明就还一脸狠色地想剁下他的手来,怎么突然间就转了性,变得这般热情如火? 而且这家伙不是最讨厌别人对他动手动脚的嘛,怎么这回却主动抱他抱得都快被勒毙了? 谁来告诉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啊!是天要塌了还是太阳要沉了?该不是也学他做戏子唱戏吧? 可感觉不像哪,这个把他当成棉被抱的家伙甚至激动到窣窣轻颤地不能自己,这么大个男人不可能拉得下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装可怜吧?那样就算耍了自己也没什么好光彩的。 第13页 如坠五里雾般,对于徐晨曦突然爆发的情感雷羿完全模不着头绪,陷在铁臂箍拥的窘境理他只能频使眼色向身旁一脸若有所思的古天溟求救。 老大,再不救我我要露马脚了啦! 这种时候如果说错话表错情让这家伙知道他是装的……一定会死得很难看,本少爷的四肢蹄子可都还不想分家啊~ “别太在意,小羿很懂事,不会怪你的,对吧,羿?”收到那快要吃人的求救眼神,古天溟只有先放下心头上盘绕思索的事情,他很明白雷羿这小子的糗样可不能看太久,否则日后包准不得安宁。 露了个让人心安的笑容,古天溟伸出手轻拍了拍那紧绷如石的肩头,顺道再回个眼色给雷羿。 “当然当然,我只会难过一下,真的只有一下下而已。” 收到自家老大的强烈暗示,雷羿哀怨地翻了翻白眼,矜持到最后还是只有投降一途,谁叫眼前这篓子是他捅出来的。 “是我不对,惹小夜哥哥生气才会这样,就当我们两清了好不好?”学着小孩子的口吻服小认错,雷羿抬起双臂回搂着面前的大钳夹,等了半晌不见人有反应,只好再把脸埋进前方的胸膛蹭了蹭。 没办法,谁叫撒娇也是小孩子的特权,早知会落得如此下场,这桩可怜的馊主意打死他都不会付诸实行。 现在可好,他雷大总堂竟在别人怀里学猫蹭脸?这么丢脸的事若是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哪! 偷鸡不着蚀把米,整人未果竟还白白送了个把柄给人当礼…… 死狐狸、臭狐狸根本就是落井下石看他好戏,还真不是普通的奸诈狡猾! 埋在重衫间的小脸忿恨难平,红唇更是嘟得老高,雷羿后悔的简直想把布衣当人咬,偏偏一时半刻间发作不得,还得忍气吞声地把乖宝宝的角色演个十足。 他决定了!从今以后一定要跟夜雾打好关系,联合阵线才有可能看那只狡狐的笑话,否则翻身无期他可真要到北方流浪了。 身子微僵,胸前蹭摩的头颅虽然让徐晨曦回神平复了失控的情绪却也又挑起另一波滔天浪潮,这辈子还没人如此亲昵地对他做出这种依赖万分的行为。 他不是没有手足,却是从未领略过手足间相依相亲的甜蜜。 对于封擎云,心结为解前有的只是羡妒只是想取而代之,心结已解后剩的也只是负疚只是想弥补亏欠,只因这名同母异父的兄弟,从来就是个与自己并肩甚至超越的男人。 许是从小边与他相争,所以尽避年长几载,却怎么也难有碍连疼惜的感情,不若怀里的这个小家伙……毫无血缘相关甚至有时候还惹人厌的叫他想伸拳头教训,可此时他却莫名地想给予这和他同样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份专属的呵宠。 也许,他是将这辈子渴望却不可及的缺憾投射到了这孩子身上。 “……两清可以。”缓缓拉开两人的距离,深凝着那双灵动的双瞳,徐晨曦浅浅勾扬了唇角,语声仍有些嘶哑却是从未显露过的如水温柔。 “我做你兄弟好吗?我现在也等于没有亲人了。” 既然决定了重新开始,就好好体验这剩余的人生吧,试着做一回真正的自己,虽然,他已记不起自己的模样该是什么…… 他只能试着不再刻意藏匿或表达情绪,想生气的时候就生气,不想笑的时候也不再勉强自己嘻闹,反正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隐瞒需要欺骗的,也没什么好害怕好顾忌的。 这一回,就让他哭笑之前什么都别想。 还能有多少时间?他不知道,只是在结束这总是寻着幻梦奔走的人生前,他想纵情去感受人事间其他的一切,好留下段由心由己的回忆伴走黄泉。 纵使有憾,也该无悔。 “啊?”猛抬头,下意识就是一声大问句出口,雷羿早忘了该摆什么样的表情在脸上才对,脑袋瓜里唯一能想的就是—— 天哪!迸老大这两天究竟是把人怎么吓的!? “不愿意?”笑意盈盈,第一次,墨浓的黑瞳澄澈地像面明镜,不再掩藏地真实呈现出心绪,“放心,我不会也不想管你什么,一切如常不会有所改变,只是你不懂的,我来教。” “怎么,嫌我高攀?我知道你在江湖上的地位极高,不是我这来历不明的无名小卒攀附得起,但我想交的只是雷羿这个人,你的权、势、名我都不要,所以不用插香头不用公道人,只要你有事记得找我担几分就是了。” 绵绵攻势一波接一波,在两人眼中这样的积极或许与之前凡事无谓的淡然判若两人,但其实,他本来就是个不懂得放弃的人,否则也不会决绝到不留后路,执着得身心皆伤。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不要权势名,有事却可以找他担?咽了咽发呆太久快流出嘴的唾沫,雷羿抬头看了看晴空艳阳是不是还乖乖待在头顶上,这提议怎么听他好象都不吃亏耶。 “行,不过称谓不变我还是要叫你小夜夜,而且也还是会跟你吵跟你打喔,你确定?丑话先说在前头,我惹得麻烦可是连古老大都常想拔腿开溜的。” “没什么不好,那才有意思。” 眨眨眼,徐晨曦笑着伸出了手,人生短短数十载,日子当然是过的越精采越好,吵吵闹闹地随心所欲才叫快意。 “有……意思?”喃喃复诵了遍,雷羿也缓缓递出手与之相击,只是不一会儿头就摇的像面波浪鼓,然后噙着一分同情九分戏谑的笑转头望向一旁沉默已久的古天溟。 “恭喜老大贺喜老大,你想打包送人的对象从一个变两个了,而且多出的这一个听起来比我还难搞,您老自个儿多保重啊,还有请记得我俩不同姓,再说就算是亲兄弟也明算帐,可别把他的帐记到我头上来。” 越说嘴角越是上挑,最后终是抹快咧到眼下的亮丽弧曲,恢复正常的雷羿脸上满是兴致勃勃的看戏神情。 说来老天爷实在对他不薄,才想着要联合夜雾整古天溟,没想到人就自己送到了面前,而且……“兄弟”耶,这关系可是比那家伙不怎么想领的救命恩情还铁上数十倍,保证绝对炮口一轰狐狸。 “有事找你对吧?来来来,那咱们就先从这桩开始。”话对着徐晨曦说,手却是对着古天溟伸,只见不久前那本从雷羿手中交出的帐册又回到了他手里,闹归闹,正事可不能扔一旁。 递出帐本,雷羿偷瞅了眼古天溟,还是一脸和煦可亲的笑容,神色泰若地就像在自家院子里享受日阳,他本来还不十分确定自家龙头对这个奇怪陌生人的底线在哪儿,这一来可清楚了。 压根儿没把这个不知哪个山头冒出的怪家伙当外人看嘛…… 说来奇怪,这个叫夜雾的令人起疑的地方十只指头都数不完,偏却是叫人没法拿他当贼防,就算是以前总冷着张脸鼻孔朝天瞧人时也叫人无法真心厌恶,更别说现在变得如此开朗平易近人。 也难怪从打照面起古老大的表现就很反常,像现在相处不过月余,居然连有问题的内帐都不介意放手让对方看。 “缘”这个字还真的很难解释,只能说王八看绿豆,对眼罢了。 “天香楼、红馚苑、易水堂。”概略地从头翻了遍,没多花什么精神徐晨曦就找出了端倪,“先查这三个地方,应该可以找到你们想要的。” “小夜夜,你就这么翻两下子就有谱啦?这也未免太厉害了吧,为什么是那三个地方?” 第14页 “帐做得太漂亮,嗯,应该说太烂,过头了。”将帐册掷回给雷羿,徐晨曦扳起指头数着:“一个吃的,一个卖得的,一个看诊的,除非你们青浥门是论箱秤斤只做官家大生意,否则零零碎碎的,尾巴哪来这么多个零?” “还真的耶!”接过帐本,雷羿特地往被指出来的三家帐上仔细瞧了瞧,果然数字全整整齐齐的甚是俐落,只是夹在一堆一二三四五里,没点出个方向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还有富贵钱庄也可以查查,本来我是觉得在钱庄做手脚太过明显,会在这上头动脑筋的不是大智就是大愚,一般人不会这么大胆拎着脑袋玩,可是看这本帐做得这么粗糙,这些家伙脑子大概也是浆糊灌的,只会拣省力的搞鬼,那么钱庄就是最简单不花脑的。” 耸耸肩,说话的人毒蛇依旧,心情却截然大不同,不再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是明明白白表达着自己的看法即如此。 “哈!”捧月复弯了腰,雷羿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刚认上的拜把兄长,不拐弯抹角的个性真是直率的可爱。 “冯老头若听到你这样说他,准会把头上剩下的几根宝发全给气掉,不过那老头的确不怎么聪明。” 把只狡猾狐狸当作瞎眼病猫,还能跟聪明搭得上关系吗? “你很行嘛,难不成你以前是开店做老板的?这么精。”不吝于给予称赞,无心之语却触及了众人心头的症结,话出了口雷羿才意识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急得直想咬自己的舌头。 老板?没多心怀疑雷羿的用心,徐晨曦只是忍不住徐徐弯起了唇弧,眼里有着份属于回忆的暖彩……这小表的答案虽不中亦不远矣,他手头下虽然也领了不少人,不过说到底,他该算是给人做伙计的。 泷帮有四大堂,靛风、雷火、碧水、玄土,很不幸的,他曾经司掌的碧水堂就是专门负责做营生买卖的,管他是黑是白是明是暗,只要牵涉的是花花亮银的事儿就全归他那窝子管。 寻常弟兄进了他的堂口,能待个半年一载还不被踢出门,对那些黄白物事可都说是精得出油,何况是他这个匪窝头子,在他面前玩只怕戏锣还没响就得鞠躬下台了,遑论眼前不过是翻翻帐册这等小事而已,让他倒着看都成。 “想到什么这么开心?”像是怕惊扰了了笑容后的美梦,古天溟相询的语气显得很淡很轻。 他一直在旁静观着这个人儿的改变,从冷到热,从别扭到大方,从拒人千里到开朗近人,整个人从棱角峥嵘变得柔软圆滑,还给了那张本来就秀气的脸孔一片叫人忍不住想亲近的温雅。 现在的夜雾如果不开口,光看他文儒的外表实在非常像个手握书卷的教书先生,叫人一点也没办法把他跟喋血江湖的武林中人联想在一块,如此剧烈的转变就从雷羿那句玩笑话开始,像是触中了什么机关枢纽般。 因为也是个弃儿吗?睇视着眼前这张笑得恁般柔和的脸庞,古天溟凝思静索着答案,他不觉得光凭同理心一项就能让只刺猬变绵羊。 里头还掺杂了什么呢?本能地古天溟觉得那才是整个谜团的关键所在。 “没什么,也许我以前真是打算盘的也不一定。”随口应答着,徐晨曦技巧地避开了问题,不说不等于欺骗,时候未到,此时公开他的身份对青浥门或对古天溟来说并没有好处。 打算盘哪,要是给郝大娘听到自己如此谦卑的言词,那家伙准会把嘴里有的全喷出来……想起那个老爱跟自己开杠却偏是口头不灵光的大个头身影,徐晨曦微扯了唇棱就便得更是高扬。 这位深具传统妇女美德的好兄弟现在在做什么呢…… 擎云回帮了,即使“她”再气再怒也只能暂时偃兵息鼓另谋新计,就算是风雨前的宁静,依郝崭扬那不太转弯的脑袋瓜子大概也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 晴天朗朗花好月圆,少了自己这唱反调的头号麻烦,他郝大堂主该是闲的发慌又开始领着他那一票儿郎们缝衣炊饭吧。 “小夜夜,怎么又走神了?该不是真想起以前的事吧?”本来是不想再这话题上做文章,就怕打破了眼前难得的和谐气氛,可看着那越显温暖的柔和笑容,雷羿就耐不住满腔的好奇。 “有些片段。”透漏了点讯息,徐晨曦不介意和两人分享一些自己所想的,只是长睫掩蔽下的墨瞳同时也转着抹狡黠精光。 “耶,真的吗?看这些乱七八糟鬼画符的东西也能让你想起从前?看来你还真是个算帐的,早知到我桌上那一堆就全送给你慢慢回忆,省得我老看的头昏眼花……对了,你还没说你想起了什么?” “……一个男人。”缓缓敛回笑,徐晨曦刻意扳起脸孔把话说的一本正经,许是因为想起了过往斗嘴的同伴,所以再看到眼前这张兴高采烈的脸盘时,他就捻不熄那已成惯性的小小恶习。 “什么,男人?”皱起了眉,雷羿非常不能理解地咬了咬唇。 要想也该想个女人吧?这位大哥的脑袋究竟想对了没有……还是说那幸运的男人生得三头六臂獠牙青面,叫人做梦都难忘? “好吧,男人就男人,总比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好,那家伙啥模样?搞不好你一形容我们就猜得出喔,这地头称得上点名号的人物古老大和我都熟的很。” “嗯,我想想……”拉长尾音吊着雷羿的胃口,徐晨曦故作沉吟状,好半晌才徐徐描述出郝崭扬的身形形容。 “身高八尺、方面大耳、虎背熊腰。” “啊?这么没特色,这种人江湖上随便抓都一把欸……”宛如当头浇下盆冷水,雷羿的热情骤然熄了九分,可一转眼眉宇间又燃起了另团火花,“那你刚刚想起来的他在做什么?说不定里头有些线索可以推敲他的身份。” “捻线穿针,缝衣补裤。”这回答的倒是飞快,答完后徐晨曦赶紧阖紧了双唇,就怕目的未达自己就先破功笑出了声。 “啥?”又是一声的大问号,雷羿再次如坠五里迷雾中,那八个宛如梵文难懂的大字叫他都快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 “有没有搞错,这……算哪门子的男人?” 天底下哪来的男人这么贤淑? 不不,应该说这么贤慧良淑的家伙还能叫男、人、嘛!? “小夜,问个有点冒昧的问题,别介意啊,你『兄弟』我只是好奇……你跟这种男女不分的怪家伙是什么关系呀?” 搬出新成立的友好关系,雷羿问的极是小心,不能怪他不拣好词用,对于那个手拈绣花针做细工活的男人,他没拿不男不女形容已经算看在夜雾的面子上很克制了。 “没关系。”露出雪白的贝齿尔雅一笑,徐晨曦非常大度地表示自己一点也不介怀,然后再非常大度地满足了雷羿的好奇。 “只不过那个『怪家伙』,我叫他──大娘。” 鸦雀无声,因为雷羿的嘴已经张成了圈型好半晌也关不拢,看着那张目瞪口呆的小脸从白变黑又从黑又转红,徐晨曦终于忍不住炳哈笑出了声。 好久没这样整人了,痛快啊! 这小子的反应和郝大娘还真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身形大小差了一大截,哪天若有机会把两个人兜一块逗,那画面想来铁定更有趣。 “臭小夜,你耍我!”怪叫一声,回过神的雷羿拔腿就是往那个背倚着树却是快要笑到地上去的祸首直奔而去。 第15页 “哈哈……没……没有……”笑不可遏,弯腰直不起身的人儿只有捧着肚子绕着树干跑雷给雷羿追。 “如有……呵……半字虚言,呵呵……天打……雷劈……”喘嘘嘘发着誓,徐晨曦依旧停不了笑,他说的每一言每一字的确都句句数实,只不过是出发点不太正,故意引着雷羿往言词的陷阱里跳。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体虚未复的当然是让身强体壮的给逮着压在身下,面对雷羿伸指搔逗的惩罚,徐晨曦单手挡得左支右绌,结果只有继续呵呵笑个不停。 看着一大一小宾成团球,同样被逗得双肩连耸的古天溟也是满脸遏止不住的笑意。 认识雷羿这么久,他还没看过这小子真如个孩子般玩闹成这样过,一则是因为他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玩伴,另一则…… 老实说,全青浥门上下除了自己外其他人顶多也只能做到自保不被整的份,像夜雾这等段数连自己都望其项背。 微抿唇,古天溟睇凝的目光逐渐变得如潭幽邃。 他没看错,面具下的容颜的确属于耀眼的艳阳,那飞扬的神采、澄澈的双瞳还有动人的笑容,每一样都让人不自觉地被吸引被牵动,甚至不由地想…… 合拢掌心捧在怀里,呵护着这份春暖的明媚直到海枯天荒。 第五章乱舞 “报!门主到。” 宛若和声般,重重叠音一路从门外传进了大红喜堂上,只见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大厅里突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后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细语喁喁。 金色寿字前红烛高照,坐在主桌上的冯猷显然也为这意料外的访客感到怔然,然而愣没多久眉眼间随即透出股掩不住的喜色,衫摆一撩三步并两步地赶紧起身迎出。 “稀客稀客,天溟你怎么亲自来啦?怎么也不先说一声,老夫好派人去接你,让你百忙中跑这一趟,我老儿脸上贴金啊。”攘臂相迎,冯猷笑得阖不拢嘴,泛着油光的红脸上更是满写着春风得意。 “都是自己人还客气什么,冯叔的大日子天溟怎可不到呢?” 尔雅敛袖一揖,古天溟没拒绝冯猷朝肩上揽来的粗臂,任由人亲昵地拉着自己步入厅堂,然后随之四处招呼,或点头或说上两句,温煦的微笑始终挂在脸上。 拉着这个总有天得唤自己一声爹的门主女婿兜了圈炫耀,冯猷高兴得都快阖不拢嘴,古天溟这不请自来地一露脸可让他面子十足,更为这场寿宴添光生色不少。 “来来,这儿坐,这是浔阳最有名的易水堂送来的席,瞧瞧合不合口味,喜欢的话改天我再叫人整治一桌给你接……咦?”近乎唠叨地碎语絮絮,直到拉着人就坐时,乐到晕陶陶南北难分的冯猷这才发现他的门主女婿身旁还跟了个俊秀斯文的年轻人。 “这位小兄弟面生的紧,是……”皱了皱眉,原就不大的小眼更只瞇得剩下一道缝,冯猷遍索枯肠仍是对眼前人一点印象也没有。 奇了,这小子模样生得不错,并非让人过眼即忘的那种,更何况能跟在古天溟身边定不会只是个小角色,怎么自己偏就不认识呢? 一种被人划在圈外的不快感陡然自心中升起,霎时令冯猷飘飘欲仙的好心情消散无踪,连着地也对眼前人生出几分不满。 “瞧我这记性,见了冯叔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连带来的兄弟都忘了跟您引荐,该罚该罚!”端起面前的杯盏一饮而尽,直到此时古天溟才将忽略已久、像抹影子般跟在身边的伙伴介绍出来,顺势而为一点也不显突兀。 “跟您老介绍这位新入洞庭的好兄弟,夜雾。前些时候从临潼调到长空底下当差的,夜兄弟办事俐落人挺聪明的,就是年纪轻历练不足,所以这次特地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学习学习。”借着放杯回桌的势子,古天溟挪肘碰了身旁有些过分安静的人儿,就怕某人热闹看过头忘了上戏。 “小的『叶悟』,树叶的叶,省悟的悟,恭驾冯舵主大喜呀,若非门主路上提及,看您目光如炬精神烁烁的模样,小的还真不敢相信您已过知命之年,今天沾门主的光有幸跟您拜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日后还请冯舵主多指点多提拔。” 说着再熟悉不过的社交辞令,挂着再灿烂不过的迎客笑容,屈膝弯腰低头作揖的徐晨曦看起来就真像个聪明伶俐的小伙计,就连一旁惯于人前人后两面脸的古天溟也暗自惊佩无可挑剔。 很难想象不久前还棱角扎人的家伙可以如此柔软地放段,变得这般圆融这般八面玲珑这般……咳,谄媚,甚至连他那太过古怪的名字都没忽略转了个弯,这份敏捷的心思与反应实在让他刮目相看。 然而如果有办法剖开那颗被古天溟赞誉有佳的脑袋瓜子瞧瞧此刻里头所想的,保证看到的绝对是一片云茫遮天的空白,两片淡粉唇-瓣一歙一合纯然是靠多年经验累积下的本能反应。 怎么会变成了这样?神游九重天外的徐晨曦脑袋空空想的就是这问题。 三天前,不,就在半天以前他也还是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谁晓得昨晚那两个局内人讨论讨论着居然就把他给算了进去,连礼貌性征询一下他的意见都没有,直接拍板定案。 而他之所以这般史无前例地乖乖认帐,大有违本性的原因也无它,就为了不久前奉送出口的两个字像根拘魂索般套在脖子上。 兄弟…… 那个片刻前还哭鼻子哭眼睛,转眼间又眉飞色舞的小表是这么说的── 『……小夜夜,既然我们是哥俩好,兄弟的事当然也就是你的事啰,何况你都说了有事找你,做兄弟的若还把你冷落一旁岂不不够意思,对吧?老大你说呢?』 般什么鬼!还换人说?可惜嘴才张还来不及吐出个单音,旁边那个笑的眼弯眉也弯的人就真的一点缝隙也没给留地紧接着话说,分厘不差,默契好到像是两张嘴是长在同张脸上。 『既然是羿的兄弟,当然也就不是外人了,何况羿开的口我又怎好意思不应允,做人老大的若把兄弟的意见扔一边也未免显得太不够意思了,所以……』 所以他徐晨曦,好歹也曾是雄霸北水泷帮的四大堂堂主之一,就在两位青浥门大人物左一句兄弟右一句不够意思的“礼遇”下,不明不白成了替死对头做工的免钱苦力。 什么叫做祸从口出这回可深刻体认了……露着一口白牙,徐晨曦的笑容显得再灿烂不过,若看在知情人眼里就会晓得这就是所谓的气极反笑。 他怎么突然有种误交匪类错上贼船的感觉? 自从昨夜身旁那两个大的小的全笑得像只偷鸡狐狸般,徐晨曦就越发觉得自己那甚少的怜悯心这回真是选错了时机泛滥,奈何木已成舟,怪也只能怪那天心绪不宁,才会被那一时一刻的气氛蛊惑为人所趁。 这下可好,自个儿允诺认的“好兄弟”,就是想怨也没得怨…… “喔,原来是老戚那儿的生力军啊,小伙子不简单喔,年纪轻轻进了总舵不说,老戚手底下可都是咱们青浥的菁英雄兵哪,好好干,老夫等着看你大展身手。”大掌在那不算厚实的肩背上拍了又拍,冯猷原本就不情愿的笑容开始有点僵了,他可没忘了那个姓戚的在青浥里头吃的是哪行饭。 被那熊般的力道打得一呛,徐晨曦两排牙咬的有些抽搐了,却碍于大局发作不得,虽说是心不甘情不愿被拉下水的,不过他可没那么不识大体分不清事情轻重,他们现在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即使眼前这姓冯的看起来五大三粗,他也不会因此掉以轻心。 第16页 这老小子不会是个笨蛋,顶多不怎么聪明而已,能做到青浥门一舵之主又位列长级,应该有其过人之处,虽然那个“过”字在哪儿至今他还没瞧着。 随着古天溟入席落座,徐晨曦充分发挥昔日长袖善舞的功力,很快地就跟一桌子贺客打成一片,寒喧声敬酒声不断,端地是热闹非常,只是每当眼角余光扫过冯猷时,都会发现对方的目光在盯着他打转,那两只微微浮泡的瞇瞇眼里全是不言而喻的估量神色。 笔作浑然未觉,徐晨曦依然称兄道弟前辈长晚生短地热络的比寿星本人都还起劲,只是随着酒一杯杯往肚里倒,气也跟着一口口往肚里吞,顺便再把姓古的几代祖宗通通问候一遍。 姓古的大混蛋!什么身分不好安,偏要说他是那个什么老戚手底下的人,带了个算帐的来拜寿,岂不摆明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来着。 这算什么?宰人前先打声招呼,免得哪年哪月阎王殿上照面时不好意思?呿! 俊脸上的灿烂笑容就像是逢知遇己酒喝得极是淋漓畅快,骨子里徐晨曦则气得把每样吞入月复的全起想成了身旁那笑语晏然家伙的血肉。 想当年在自个儿窝里,凡举这类出尽锋头露尽脸盘的招摇事大伙儿是能躲则躲能闪则闪,聪明如他当然属于腿长跑得快那一族群,少有轮到他倒楣的时候,哪想得到自家的活儿嫌累不做,竟是跑了大老远来替人白做工? 昂首干了杯手中佳酿,墨黑的晶瞳虽然披了层薄雾却也被郁结于胸的闷火越烧越亮……谁叫他这个不是外人的外人调不动青浥的虾兵蟹将,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陪着这混蛋入虎穴做内应。 只是他不懂,都已经到了要翻脸的节骨眼上,姓古的还把捕兽夹上的落叶扫开一角示警是什么意思?所谓的网开一面不都是胜券在握后才施予的恩惠,哪有人笨到胜负未定就揭底扮善人的? 不会吧……难道这家伙也跟擎云那个烂好人一样── 拿命,赌余情…… 墨瞳里微醺的朦胧逐渐清明,徐晨曦又是豪气干云地仰首将杯中物尽饮,滋味却是苦涩得难以入喉。 时至今日,每每想起那个血脉相连的手足时,心还是无法平静,忘不了自己在那个人身上错刻下的伤痛,忘不了彼此同被执着烙下的创痕,更无法忘了融在骨血里相系的那抹灼眼艳红。 所以他逃,为了解月兑这束缚多年的桎梏,他想逃到一方那抹红彩渲染不着的所在重新开始,重新张眼感受这些年错过的,谁知这一走他才终于彻底明白,海角天涯根本没有可以遗忘所有的净土。 心还惦着念着,到哪儿……都是无垠苦海。 长睫垂掩着黯然,酒色润泽的红唇却是再次扬起了弯弧,徐晨曦完全不拒绝推到面前来的杯杯水酒,灼喉的烫热却依旧烧不尽脑海里的无尽问语。 要什么时候……这些伤才能真的疤结月兑痂不再隐隐作痛? 什么时候,再见时才能泰然相对不再捂着创脓无尽悲凉? 是否真的能有那么一天,笑语从前云淡风轻…… *** “喂,你还行吧?”随手倒了杯茶,银针轻搅后再递给身旁酒酣耳热一脸醉态的伙伴,古天溟的表情明显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想过这个看来斯文秀气的男人不但酒量好酒胆更是不小。 对于端到面前的敬酒一概不拒,一个人对一桌子不说,喝到最后竟还随着冯猷四处到别桌厮杀,而令人不得不佩服的是,等大部分人都歪歪倒倒记不起今朝是何夕时,这家伙居然还能够步履稳健不用人扶地走回今晚下榻的房里。 烛火,原本白如冠玉般的脸盘像抹了浓浓胭脂般地酡红似血,向来如黑耀石般晶亮的眼瞳也蒙了层朦胧薄雾,唯一还没被酒气熏染的只有那如常的言行,叫人无从判别他究竟是醉了还是没醉。 “还好,我没醉……只不过大概也不太清醒就是了。”接过热茶暖在手心里慢慢啜饮,徐晨曦微扯唇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久不曾跟人拼酒拼到这地步,功力还真退步不少,但该也足够叫那些个胆敢同他斗酒的吓一跳了,他太过秀气的外表常让人错估他的能耐。 “你这人总是叫人吃惊,连我都没想到你那么能喝,冯猷那老小子原想看你的笑话,谁知道偷鸡不着反而赔上了多年私藏,脸都快黑得比锅底还精采。” 也是笑扬了唇,古天溟伸手将一缕湿黏在嫣红颊畔的黑发拂向同样红泽欲滴的耳旁,动作自然流畅,直到指尖不小心碰触到热烫的面颊,才陡然意识到这亲昵的行为太过踰矩。 “你这酒缸肚怎么练的?像个无底洞,喝这么多不难受吗?”压下瞬息间的悸动,古天溟不着痕迹地缓缓收回手,和煦的笑容依旧,只有眼底墨色变得更为深浓了些。 “不会呀,习惯了。”也许是酒意使然,徐晨曦完全没感到什么不对,甚至接着自己就伸手将长发一把捊起,让脖子透透风好驱散浑身被酒气激起的燥热。 “以前无聊的时候,就一个人抱着酒壶喝,无聊久了自然酒量也就练出来了。”闷闷喃语,徐晨曦只手捞发只手就充当扇子挥呀挥地解热,眼眸半瞇地直瞅着忽明忽灭的光影瞧。 许真是有些醉了,倦乏的神志让他没再多费心思去遮掩什么。 “……有这么无聊吗?”说话的人醉了,一旁听话的可没醉,古天溟很快就察觉出了话中端倪,男人神秘的面纱似乎被大意掀起了一隅,如此大好良机他当然不会平白放过,刻意放柔了语声循循诱哄。 “嗯。”手搧得有些酸麻,没半晌就改为交叠在桌沿边当枕头,徐晨曦把越来越沉的脑袋搁在掌背上点了点,晕蒙蒙的目光依旧注视着眼前曳着长影摇晃的红焰。 “……郝大娘跟菱丫头又不是整天没事干光陪我吵。”咕哝着,长睫半敛的漆眸里漾着份属于回忆的暖彩,映着两丸墨瞳如星莹亮如波潋滟,只是无论如何地闪耀动人都仍然掩不去里头丝丝缕缕的黯然。 “阎王脸跟那只风筝闲是闲,却是天天只龟在窝里不理人……还有两个姓封的大麻烦,逃都来不及了哪还会笨到主动招惹……可是,一个人真的很无聊啊,脑子转来转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很烦咧……” 拧起两道好看的浓眉,古天溟显然被搅得有些蒙了,饶是他资质聪颖天赋过人,这些个醉言醉语他充其量也只听得懂一成,不过即使只一成也足够让他知道── 眼前这个外表沉静却心甘烈焰的男人,很寂寞……寂寞到只能靠着喧哗笑闹靠着醉意朦胧,不让自己有片刻的清醒去感受。 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害怕孤寂的人,怎么能这么干脆的一句“忘了”就把前尘撇下,任自己流离失所颠沛无依?古天溟不由地又想起了雨夜初遇的那一幕…… 仰首任雨淋洗的男人自在地彷佛天地间只他一个,傲慢的模样叫人怎么看都像匹孤芳自赏的独行狼,哪想得到这匹狼实则是只萧索的离群雁。 这样违心抑性的选择,是不得已?还是…… “叩叩。”不待古天溟再想措词套些什么,两记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骤然打断一室梦境般和谐的气氛,原本睡意甚浓趴在桌上病厌厌的人儿霎时挺直了背脊,双眸眨了眨后澄澈地连丝残存的醉意也没有。 无语互望了眼,两个人都猜不出寅夜至此的会是谁,不会是雷羿,那小子可不懂得什么叫客气。 第17页 “溟哥,你睡了吗?” 轻柔的女声袅袅传出,听得出该是个教养甚佳的大户女子,然而做的却是深夜私访男子的不当之举,矛盾地不免叫人觉得有几分意思,徐晨曦带着玩味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瞅了眼身旁的当事人。 看来咱们古大门主的风流帐不少,才公开在宴席上露个脸,马上就有人不畏风寒夜凉地上门会情郎。 我回隔壁,不打扰啦……无声蠕动口型比画着,徐晨曦揶揄地一眨眼,打算还给这对夜会鸳鸯一份独处的私密,谁知道才撑臂站起搁在桌子上的手掌就被古天溟一把按个正着。 “小倩?”摇首示意起身欲离的男人留下,面对对方挑高眉宇的相询,古天溟笑笑地摇了摇头,也回了句无声口型──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我,方便打扰你一会儿吗?” “……”沉吟片刻,古天溟起身开了门,迎进一名人如声美的秀丽女子。 婀娜的姣好身形隐隐遮掩在一席暗色披风下,素裙白靴全身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有发髻间一支金钗妆点,清秀的脸盘上也仅是娥眉淡扫红唇轻点,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地很是博人好感。 “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思量片刻,古天溟还是掩上了门罪,并非因为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不是因为来人与他关系匪浅,而是隐约地他已猜到了她的来意。 “……能不来吗?”语声依旧软腻,却藏不住一股幽幽淡怨,女子标致的脸容上浮起抹无奈的神情,翦水秋瞳亦是蒙蒙覆了层轻愁。 “咳,两位慢谈,我先告辞回房了。”轻咳声打断眼前这一对才子佳人的眉来眼去,徐晨曦这次是扬声开口明确表达离去的意思。 按理,若能借机调侃两句叫姓古的吃吃口头闷亏他不会平白放过,哪怕是厚着脸皮杵在旁碍人谈情说爱,可眼前这出谜戏才开锣就看得他心头有些发毛,直觉告诉他看戏的代价不小,最好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无妨,你留下来。”俊朗的脸容上难得没了如阳笑意,深不见底的黑瞳沉肃地不容人拒绝,统御者的霸气霎时表露无遗。 无……妨?该死的,对他发什么威! 死也不会承认是慑于那让人难以违逆的气势,徐晨曦又一坐回了原处,却是与面前的茶水有仇般,扳着脸一杯接一杯地闷头牛饮。 真是见鬼了,明知道这家伙留着自己绝对没安什么好心,偏是拗不起性子不给面子地摔门而出,他徐晨曦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老天怎么还没下红雨? 脑海中蓦然又浮起一抹娉婷的红,举杯就唇的手霎时顿在了半空,一抹讽色缓缓自优美的唇型边勾起── 自己这种十牛拉不动的臭脾气,能叫他什么意见都没有乖乖就范的,从来也就只有“她”了,但任凭再怎么委曲求全,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次次彻骨的心伤。 “溟哥,我知道你这次来绝不只是祝寿而已。”一如外表予人柔顺的感觉,对于古天溟留人旁听的决定女子没有任何意见,开门见山直接就道出了自己的来意,丝毫没有陌生人在场的别扭。 “我不敢奢求你让步太多,只希望你看在冯家三代为青浥效忠的份上,能原谅爹这老来一时的糊涂,给他留点面子留条后路走。” “……小倩,妳想多了。” 丙然,让冯倩寅夜来访的理由只有这件事,古天溟不怎么认真地回了句应答,他知道有些事很难瞒过眼前蕙质兰心的女子,只是有些事就算明知瞒不过也好过大刺刺地摊在阳光下讲。 “不,溟哥,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多少算是了解你些,你对人温和行事圆融但不代表你怕事乡愿,爹这几年过于招摇的行径想必你都看在眼里,只是隐忍未发而已。” 愁色更上眉头,古天溟言词的敷衍让冯倩知道这一回只怕是余地难留。 “这次你会来,恐怕是爹的所作所为已经影响到了门里的安危,让你不得不缓下手边的事亲来处理,我的猜测该没错吧。” “小倩……”喟然低叹了声,一抹淡微的笑柔和了古天溟脸上过于严峻的线条,只是笑容里头除了一点钦佩外余者皆是无奈,“既然妳都知道,又何必还白跑这一趟?” “我……不能不来试试。”俏卷的浓睫轻轻搧扑,冯倩也回了个同是无奈的浅笑。 “身为你未过门的妻子,不但劝不了爹罢手还求你手下留情,我知道已经逾越了我的本分,可是他毕竟是生我育我的爹呀,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老来失足,落了个晚节不保的千古骂……” “回去吧,小倩。”骤然打断人温婉的细语,古天溟背转过身徐步踱至桌子旁的另张椅坐下,不再朝门前的倩影望上一眼:“既然都说了解我,就该知道我自有分寸。” “溟哥……” “回去,别让我再说第三次。”举杯向对面的人儿要了杯茶,古天溟悠然把玩着手中的暖意,然而依旧轻柔的语声却有股说不出的肃煞之意,叫人如坠冰窖般打心底开始发冷。 “妳我立场镑异,妳说的我不会接受你想做的我也无权阻止,不过看在过往情分上,多言劝妳一句──三思而后行,多想想再决定该怎么做,一着棋错满盘输,别勉强自己去扛承担不起的后果。” 警语已出,袅袅茶香的小厅间一时静的只闻呼吸声响,三个人,三样心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直到良久后一阵门扉推关的轻响才打破了这一室铅沉般的气氛。 “……她真的跟你订有婚约?”幽幽低语,飘忽的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等徐晨曦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时,与已毫不相关的问语早已出了口,一抹茫色浮上了水漾的墨瞳。 他在想什么?问这个干嘛,又不关他的事…… “嗯哼。”点点头鼻音轻哼,古天溟自在的模样就像是毫无半点芥蒂,既不介意问语的内容是否太过冒昧,也彷若没发现那个一向不管他人瓦上霜的家伙的反常。 “指月复为婚?”又是句问语莫名其妙溜出了口,徐晨曦懊恼地直咬唇,歪着头煞是认真地思索着自己是否真的醉了,要不然为什么想的跟做的对不上同条直线。 “不是,虽然小倩跟我是打娘胎就认识了没错,不过古家跟冯家的交情还没那么好,顶多算的是青梅竹马吧,两年多前才订的亲。”依然是如同闲话家常般的神态,只是弯扬的唇角又往上多提了几分。 现在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没有醉却也不太清醒”的意思了……连眼都难掩笑意地弯成了半弧,古天溟头也不抬刻意答得随便,只拿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 他可不想叫这个戒心过人一等的家伙知道自己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否则可就欣赏不到这家伙醉态可掬的有趣模样了,瞧,那歪着头一脸深思却又厘不清所以的迷糊样子岂不有意思极了。 “那你……真的喜欢她?”肘撑桌掌捧颊,徐晨曦有些烦躁地蹙着眉头,最后索性放过已然转不动的脑袋问个痛快,反正要后悔也是明天以后的事了。 老实说,他还不算太醉,因为心底一隅还知道他问的越多眼前那个谓之“麻烦”的大坑也就掘得越深,只可惜他现在的状态是心思通肚肠,想什么就说什么,兜不了转也绕不了圈,这种时候除了打架这种体力活儿的后果还不会太糟外,其余全部免谈。 有些懊恼地拿手当槌子捶额,徐晨曦实在后悔方才还有几分清醒时没坚持挪腿离开这间房,搅得现在尽做些日后一定追悔莫及的事,谁叫他以往拿酒当水喝时从无人有幸拜见,天知道黄汤下肚后他就成了老太婆般碎嘴。 第18页 下次他会记得了,酒喝多了后还是一个人独处的好,至少,不能待在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旁边。 “你说呢?”一扬眉梢子,古天溟目含深意地抬了抬眼,他没料到眼前人醉是醉脑子却不迷糊,还真的是醉了一半醒一半,该清楚的绝不含糊。 “小倩是个不错的女人,处世得体聪明又不张扬,我很欣赏她,不过我想你要问的不是这个……没错,我与她定有婚约并不是纯然因为感情,应付冯猷的骚扰她是面很好用的挡箭牌。” 看着那拿拳头敲脑袋的孩子气动作,古天溟忍不住又是摇头笑弯了眉眼,眼底的那抹精光随之敛隐在浓浓墨色下。 天底下怎会有人喝了酒后这么有意思? 说他醉,偏偏不但说起来话条理分明看事情的眼光也比常人还透彻,但若说他没醉,一些平常根本不可能听到的问语连连,不可能看到的小动作也频频,矛盾的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醒着还是醉了。 “挡箭牌?哼……” 眼朦胧,语朦胧,发热的脑袋却无减徐晨曦素来敏锐的判断力,几乎不用多想他就找着了古天溟话里的不对,如果在平时,他绝对会不动声色地一笑带过,把发现藏心底做筹码静候时机,只可惜现在两片嘴皮已不归意志可管。 “我看是催命符还差不多,你如果不和冯倩结亲……她老子会嚣张到提着头玩?野心会败露得这么快?别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在我看来你根本是拿那女人当香饵诱惑那个二马大笨蛋,还加油添柴嫌火烧得不够旺。” “……看不出来你这人的心思还挺细的。”帐本的事再加上眼前这桩,古天溟不得不对这捡回来的人儿刮目相看,笑容里满是称赞。 有时候看着人他会觉得像是在映着水泽看自己,同样是说谎扮戏的高手,同样有着双轻易透析真相的眼瞳,可能也同样地毅力过人从不轻言放弃,或同样地工于心计狡猾若狐。 只是水波粼粼扭曲了湖镜呈像的结果,本质何其相似人却又何其相异,也许因为环境不同养出的性子当然也就不同吧。 “废话,哈嗯~”打了个呵欠,徐晨曦没好气地瞪了眼那张很是碍眼的笑颜:“跟你这种人在一起,不多留三分心早晚被啃的连骨渣子也不剩。” “喔,我这种人……哪一种?”话问得像是漫不经心,古天溟却是真的想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的模样。 “哪一种?姓古的……”深吸了口气平复上涌的酒气,徐晨曦觉得又有些犯困了,不过他还是努力扳起了脸盘以表郑重,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已困惑他许久,不趁现在管不住嘴的时候问问,他还不晓得会搁在心里孵多久。 “这话应该是我问吧,你到底有几副面孔?” “……十只指头数不清吧。”随语勾漾开来的笑容带着抹饶富兴趣的玩味,古天溟沿着杯缘轻敲着指头,相较于问话人的严肃正经,回答者的语气则是轻松到叫人质疑其中的认真有几分。 “你已经看了不少不是吗?” 是不少……和善的、温煦的、聪颖的、戏谑的、开玩笑的、运筹帷幄的、使坏心眼算计的,还有刚刚那面冷酷无情的,不用扳指头细数徐晨曦也知道这人表露出的已经多到令他眼花撩乱,根本厘不清这个人的原貌该是什么。 “戴这么多面具,不累吗?”眉心深锁,徐晨曦露出茫然困惑的神情,不知不觉间他已将自己重叠上了问语的情境。 “久了难道不怕找不回……你自己?” 语声渐微渐低,问着旁人更是反问着自己。 可以前一刻嘻笑怒骂着无形无状,转眼却挥刃溅血毫不手软,明明心灰意冷懦弱地只懂逃跑,心底的那点执念偏又如顽石难点拿斧都劈不开,究竟哪一个才是自己真实的模样? 是那个一意孤行到不留余地的?还是那个老拖泥带水不干不脆的?是那个笑得开朗如阳的,抑或是晦如漫天鸟云的? 每种模样每分感受都是那样的鲜明那样的清晰,他早已分不出哪一个不是罗织出的假象,分不出嘴里讲的脸上挂的究竟是真的由心由性,还是只不过入戏太深,只不过自己……骗了自己…… “怕?”墨瞳中幽泽流转,古天溟徐徐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展现出的风采又是徐晨曦从未见过另一种,有点骄傲有些自负,更有着睥睨群伦的不羁狂色,而“古天溟”这个人该要有的温和与谦逊则是一丝也没留。 “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呢?如果『夜雾』这名字只是你的一张面具而已,我不想喊。”轻轻捧起这张宛若个孩子迷路般无措彷徨的脸容,古天溟伸指捺上了双眉间让人看了揪心的纠结。 “你的问题之于我……不成立,因为我从不戴你所谓的面具,你看到的每个样子都是我,古天溟可以是慈眉善目的大好人也可以是穷凶恶极的大坏人,不论为善或为恶那都是我,端看我想展出哪一面,举个例子吧…… 举止得体温煦如风的青浥门主是给大部分人看的,门里大部分兄弟就知道他们的门主其实懒得跟豢栏里的猪有得比,而像雷羿他们几个倒楣点的,除了知道我好逸恶劳外,更晓得这个旁人眼中彬彬君子的古大侠心肠有时候不比那些不肖奸商好多少。 懂吗?你是谁是什么样的人,那是由你决定的,根本无所谓忘了还是找不回的问题,若是连你都不记得了又怎么能说那模样是你呢?……有点绕口,不过我想你应该听得懂。” 缓缓捺平眉心上的细折,修长的指头犹眷恋地在润红的颊畔上轻抚,看着那双从浑沌中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瞳,古天溟淡淡地笑了,笑容里有着分鼓励。 是这样吗?每个都是自己?难怪他老分不清楚,原来……他真这么的坏啊。 阖上眼平复胸臆间的扰动,徐晨曦任长指在脸颊上带来丝丝温凉的抚慰,他知道,经过今晚后很多事都会变得和以往不一样,至少,对于古天溟这个人,他就没办法再表现出只以纯粹的敌视眼光对待。 “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么多面的你?”张开眼,覆了层薄雾朦胧的黑瞳紧瞅着那双近在咫尺前的如星灿眸。 在古天溟来说,自己应该只是个不期然偶遇捡回的陌生人,照理讲,如他这般人物就算自恃艺高也不可能毫不设防,然而摆在眼前的事实是── 迸天溟不但不避讳在他面前讨论青浥门的种种,甚至拉着他一道参与,连家丑也不忌讳外扬。 他不是傻子,早就察觉到古天溟对他的这份特别,只不过以往无心也就不去想这代表了什么,但今晚……他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不知道。”耸耸肩,俐落地丢了句再简单不过的回答后,古天溟张臂拉了拉筋骨伸展着,片刻前智者般的聪慧再次掩蔽在幽深墨泽下,只余悠悠然的闲散。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当我是天上神佛,每问必有答案啊。” 看着那双眼瞪着自己的神情似嗔似怨,古天溟再次难掩笑意地挑起了唇角,回去后真该把这小子卖给薛伯浸在酒缸里泡泡,这般风情万种的姿态还真不是普通时候欣赏得到。 老实说,不是他偷懒也不是他不想回答,这回他是实实在在的“不知道”,虽然这种没有答案的事在他身上很少发生,但自从碰上这个一如他自称般雾蒙难清的人儿之后,这三个字就快成了他的口头禅。 第19页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只是……”略微一番思索,古天溟找了个具体点的解释,不过私心而论,他自己是觉得这话说了可能比不说还要叫人迷糊,只因为连他这个始作俑者也还不确定这份不设防的慷慨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没想在你面前隐藏罢了。” 第六章狂骚 藤结蔓缠乱雷动惊天变暗子伏隐乱舞狂骚 树影扶疏花影摇曳,偌大的庭园在晚上黑漆漆地还看不出什么特别,天光大放后就显出这处林园的不凡,凉亭半山,曲桥流水,每一处都是精雕细琢美不胜收。 揉着隐隐做疼的额角,徐晨曦就坐在八角亭里对着这满园的美景撑首发呆。 不是他兴致好到学人附庸风雅赏景抒情,而是宿醉未解的脑袋实在需要点冷风灌一灌,好在喝得还不算太过,否则今天准恨不得把头拽下来搁一边摆。 肘半撑,眼半瞇,徐晨曦不怎么优雅地张嘴打了个大呵欠,无精打采的模样实在叫人很难相信他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的床,一想到这个,困意满脸的人儿不禁皱起了两道弯眉。 老实说,对于昨天究竟怎么爬上床躺平的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记得那位冯大小姐离开后古天溟又啰哩八嗦唠叨了一堆,害他不但知道了那些根本与他无关的芝麻琐事,连情绪都被搅得起起伏伏地找不着原来的基准线。 而最后留在脑海里还算清晰的,就只有那句“没想在你面前隐藏”,一句差点没叫他从椅子上摔到椅子下去的要命言词。 偏偏说的人连一丝开玩笑的神色都没有,害他惊愕之余还不得不花心思去想这男人随口拋出的谜题谜底为何。 什么叫不想在他面前隐藏?他是他的谁啊! 然而在他迷迷糊糊地反复咀嚼着那把心弦挑得乱七八糟的几个字之后,记忆就的空白一片了,连对于那家伙拿这种话搪塞自己的用意都没能推敲出个一二,只因为他……好象睡着了。 咬咬唇,徐晨曦知道自己最近在找周公下棋这件事上十分反常,就好象要一补之前的夜夜难眠般,不但露宿郊外时爬在别人身上睡得香甜,竟然在群豺狼窝里也能一觉睡到日阳晒?简直不可思议到顶上那黄橙橙的玩意该打西边上来! 抬头瞄了眼头上依旧西爬的艳阳,徐晨曦闷闷地把脸埋进了双臂里。 其实说一觉睡到过午也不尽然,天亮后不知什么时辰他曾有过一会儿的清醒,只是耳边有个很柔很好听的声音低哄着要他继续睡,结果他就真的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地就又倒回了黑暗里。 不过就多灌了几杯黄汤,这脑袋怎么就变得这么听话啊…… 抱头轻叹了口气,徐晨曦徐徐伸直了有些木麻的右臂,偏过头单枕着左臂,整个人像似没骨头地挂在桌缘边继续神游。 睡迷糊的时候没能多想,现在则是不用想都知道那个在他耳边喁喁轻喃的家伙会是哪位,天亮后不叫人起床反叫人赖床的,除了那位古大门主他也无缘认得第二个! 然而怎么说这也只是气话,真正的理由则是他极不欲承认的。 徐晨曦心底很明白,倘若换了别人,自己绝不可能还会睡得那么死,管它是走大门还是翻窗爬,进房他就该醒了哪还可能让人欺身近到贴着耳朵说话,若真这般迟钝,轮回殿上早不知游几回了。 问题是──为什么别人不能,姓古的却可以? 瞇了瞇眼,徐晨曦的脸色看来有些阴沉不豫,然而生闷气的对象却是他自己。 认识古天溟好象还不到两个月吧,不再把他当“敌人”看待好象不过也才昨晚的事,他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变得这么不对劲? 『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是朋友……』 『你想说的时候,我愿意听……』 『……没想在你面前隐藏罢了。』 低低呻-吟了声,徐晨曦想不通自己的记忆力几时变得那么好,好到不但那些话一字不增一字不漏地嵌在心坎上,连某人说这些时的认真神情也历历在目。 长这么大来,除了擎云那小子会对他说这种让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摆的贴心话外,还没哪个肚里关心多到没处倒乱洒的。 眼前这姓古的显然证明了跟擎云真是亲兄弟,居然大方到对个陌生人也不吝倾倒这些暖意,害他根本不敢多想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因为太过温暖的东西总是令他想躲,害怕一切只是场美丽的误会,只是他空想的奢望,一如她曾给予的一样,到头来全只是镜花水月的虚幻…… 托着腮帮子兀自发着呆,一抹娉婷绿彩袅袅步入了视野,只见昨晚深夜造访的秀丽女子正沿着花间小径徐徐向他这头走来。 来找他的?挑挑眉,徐晨曦满是不解地直起了上身,他不认为这女人也是来吹风纳凉,虽然他也想不出除此外仅只一面之缘的他们还能有什么瓜葛。 与她唯一还称得上关系的就只有古天溟而已,可姓古的不一早就跟着她老头出去了?想找人也不会是来跟他问啊。 “叶公子,不介意我坐下来聊聊吧。” 欠身微福,冯倩在亭外停下了脚步,行为举止循礼合宜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完全是大家闺秀富门千金的气度,实在叫人难以将她跟冯猷那五大三粗的鲁汉子联想在一起。 礼尚往来,再说幕没落戏也还得帮忙唱下去,所以徐晨曦即使不认为跟冯倩有什么好聊的,还是适如其份地赶紧站起身肃手迎人,等人坐下了再隔桌重新落了座。 “冯小姐折煞小的,请直呼叶悟的名字就好,您找小的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小的去办?”没忘记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徐晨曦低垂着视线摆出为人下属该有的脸目。 “叶公子言重,家父虽然司职舵主之位,但小女子并非青浥中人,与公子就以平辈相论如何?” 不同于徐晨曦目不斜视的恭谨,冯倩的一对美眸始终不离眼前人的面容,对方的每一个表情她都仔细端详着。 “那么……叶某就斗胆放肆了,不知小姐想聊些什么?”没再虚言推辞,因为徐晨曦相信古天溟对这女子的评价,在聪明人面前扮戏太过无异是自寻难堪做丑角。 “叶公子快人快语,我若是再拐弯抹角倒显得不够诚意了。”唇角轻扬,淡淡一笑后冯倩脸上是再认真不过的一片肃然,“此番前来是想请公子帮个忙,帮我劝天溟缓缓手,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劝爹收手的。” 半在意料之中半则始料未及,徐晨曦故作沉吟地噤了声,如他所想的是事情的确跟那位古某人有关,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在冯倩眼里,自己居然占了举足轻重的显赫地位? 昨晚,她该不是误会了什么吧…… “冯小姐,这事叶某只怕是力有未逮,区区只是个听差办事的,人微言轻实在帮不上这个忙。”字字斟酌,徐晨曦拿捏着该把话说到什么程度才能取信于眼前这聪慧的女子,免的一个不小心弄巧成拙。 “也许昨夜小姐见门主不让叶某离去因而误会了什么,其实那是门主为了顾全小姐名节所以才留我做个旁证,实非叶某有那资格,这次能跟在门主身边纯粹是运气好才有的机会,哪够得上份量帮您去劝门主什么?更何况…… 说来不怕您见笑,昨天小姐跟门主所言叶某实在听不懂个中玄妙,若非如此门主大概也不会留我下来,两位谈的只怕是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事吧?否则小姐也不需要冒着被人指点的风险夜访门主了,所以就算我这个局外人有胆子开口也不知该从何劝哪。” 第20页 一口一个门主,清楚划分两个人身分上的悬殊界线,语气又是无奈又是遗憾,再带点踌躇带点惶急,徐晨曦把想帮却帮不上忙的心情诠释的真切无比,一番话也说的合情合理毫无推委虚伪。 别说冯倩不可能晓得他与古天溟间那种莫名到连他自己都搞不清关系,连他这号人物怎么冒出来的只怕都没个清楚的底。 按常理推论,她没道理咬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是古天溟的心月复,唯一的臆测应该只是根据昨晚古天溟不避嫌留他在房里的特殊举动。 眨了眨眼掩饰着眼里的不快,徐晨曦的嘴角实在笑得有些僵……说来说去,都是姓古的无端惹出来的麻烦,没事留他看什么戏!?也没什么精采桥段,结果还害的他得花脑筋帮忙收拾善后。 这根本是城门失火映及池鱼,关他什么事! 吧嘛得替他想这么多做这么多?他既不姓古甚至连青浥中人都不是,硬要扯关系,充其量也不过是刚好唯一的手足是同个人罢了,就算再加上雷羿那一笔,也还不到为他做牛做马的地步吧。 “这样吗?那倒是小女子唐突,让叶公子为难了…对了,公子可知本地极负盛名的『天香楼』遭祝融之灾成了片废墟?就在昨晚办完筵席后不久。”彷佛接受了徐晨曦的说辞,冯倩不再在原来的话题上坚持什么,重新开了个像似毫不相关的话题。 “还有『虹馚苑』,不知犯了什么事,竟一早就被官家派兵给封了,苑里的姑娘们也全进了衙门,现在整个浔阳地界都为这两件事闹的沸沸扬扬,没想到家父生辰才过就被天灾人祸扰的不得安宁。” “这两个地方……想必叶公子该不陌生吧?”语声微顿,冯倩毫不矜持地在对座的人儿脸上来回巡了眼,一对美眸顾盼之间熠耀生辉。 “嗯,没记错的话,这两处好象都是本门在浔阳开的铺子,又是火灾又是官患……凑在一块也未免太巧合了些。”故作深思般垂眸回避着对方目光中锐利的探询,徐晨曦面色沉凝地将眉拧成了一线。 “啊,一整天不见门主与冯舵主,莫非他们两位也是觉得事有蹊跷故而亲去查访?”拳掌互击,俊秀的脸容上蓦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而片刻后随即被一抹赧色取代。 “真是的,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居然还睡得七晚八晚爬不起来,实在……”状似不胜懊恼地咬了咬唇,徐晨曦索性连肩头都颓然垮了下去,把沮丧的情绪演表无遗,同时还不忘继续“忘情地”自言自语下去,装浑成这样他就不信那两道在身上游移的视线还能看出什么来。 “都说喝酒误事,黄汤一下肚还真忘了形,这下可惨啦,门主一定觉得我很糟糕,只怕没好印象了……怎么都没人叫我起来呢?早知道就不该喝……” “……”看着面前的男人几近啰唆地碎念着,娇颜上斜挑的杏眸有些困惑地眨了眨,原本灿如亮星的炯炯目光也变得有点迷离扑朔。 如徐晨曦所料,冯倩的确找不出一点可以证实她臆测的迹象,一切的发展看来全都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眼前的男人似乎真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那两处与舵里生意上过从甚密的地方遭难也似乎真的与这次突如造访无关,然而女人与生俱来的直觉却让她无法接受双眼所见的结果。 因为……静下心细细思索着这份直觉所为何来,不一会儿冯倩就找出了答案。 因为她的溟哥对这个叫叶悟的男人实在特别,就算昨晚之举真如方才的解释,那么今早的这一桩又该怎么说呢? “叶公子其实无须太过介怀。”眼中的迷离霎时一清,冯倩笑语晏然地重拾话题,如炬目光仍是一瞬不眨地紧盯在对方脸上:“是溟哥特别交代别吵醒你的,所以想来他不会责备你才是。” “搞……呃。”不期然的惊愕让徐晨曦差点蹦出不合脚本的粗言恶语,好在及时醒觉猛然一噎,赶紧吞回了甚冲的语气。 “嘿嘿,那是门主客气,客气……”干笑两声,白皙的脸颊立即爬上了两抹浅浅的淡粉,在外人眼中看来像是小伙子脸女敕不好意思,实则是某人怒火中烧已经到了七窍生烟的地步。 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复诵了遍,徐晨曦只觉得热血上涌脸上一片烧烫,如果可以发泄,他一定会把所有知道最难听的话再次拿来问候古家十八代老祖。 般什么鬼!姓古的是嫌他身上众家关爱的眼神还不够多是吧,还真当他是面箭靶利用个彻底?简直…… 涎脸笑着,染了点尴尬再带上点手足无措的青涩,徐晨曦实在佩服自己气到快想杀人了还能摆这样无辜的一张脸充作应付。 难怪,难怪冯倩会上门找他这个原该汲汲无名的小人物,开门见山地请求帮忙后又不屈不挠地百般试探,一切不必要的麻烦全因为古大门主对他这小人物的另眼青睐。 就算他认了雷羿当兄弟,没说就代表把命卖给了青浥吧?抡指算来也不过白吃了几口米粮,姓古的还真是物尽其用一点亏也不吃…… 看着这个就不由地想起了另个,徐晨曦不胜唏嘘地暗叹了口气,长睫蔽掩下的墨瞳掠过抹忧色,他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老东家了。 两相比较下,擎云用人的段数实在比他这个狐狸般狡猾的哥哥差得太多,加上又少了自己这个脑子还算灵活的在旁帮衬着算计,该不会哪天真叫人给吃了吧?而最想把泷帮拆解入月复的 擎云真能应付得了“她”吗? “打扰叶公子甚久,小女子也该告辞了。” 清脆的女声陡然拉回游离已远的思绪,徐晨曦瞬息敛起眼中不该显露的愁色,重新打点起精神。 “抱歉没能帮上忙,让冯小姐白跑了一趟。” “哪里,同叶公子聊聊愉快的很,改天备些薄酒小菜,再请公子和溟哥一道赏光尝尝。” “能得小姐相邀,那是叶某的荣幸。” “就这么说定啰,公子请留步,自家门里别拘礼。” 就像来时的突兀,冯倩人走的也甚是干脆,客套一番后就径自撩着衣裙起身步出凉亭,沿着来时路款步离去。 目送着渐远渐模糊的婀娜背彩,徐晨曦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心头反倒像是压了什么似地沉甸甸的,并非他认为方才的表现有什么?人疑窦的破绽,只是…… 从昨晚的夜访到今日仅凭臆测就找上门来看,冯倩显然不是个养在沉闺什么都不懂的女子,相反地她不但知道得很多而且才思敏捷行动力十足,这样的人物面对事情时绝不会只认份地坐以待毙。 昨晚古天溟那番口气甚重的告诫警语怕是早就料到了冯倩不会轻言放弃,反观自己倒是傻呼呼地搞不清状况,想来刚才不论是否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女人都会有所行动吧,亏他还唱作俱佳白演了一场戏。 至于会是什么样的动作……举臂互拉伸展着肢体,徐晨曦对着渐沉的夕阳懒懒打了个困意甚浓的呵欠。 避它的,反正那是姓古的女人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干嘛费神替那个把他当靶的坏心家伙想那想多?就算天要塌了塌的也是他们南水人的天,横竖都该压不着他这个迢迢千里外不小心凑热闹的人头上吧。 *** 夜幕低垂,无云长空除了繁星点点外只有一弯半缺明月斜挂枝头,典型秋高气爽的宁夜,月华如霜,树影扶疏,如此该举杯邀月的良辰美景偏是有人不解风情地作那焚琴煮鹤之举。 第21页 是谁说的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 舞转着左掌中的短匕,徐晨曦脸色直比做人晚娘的还要难看,满肚子积怨已久无处可发的闷气全化作凌厉的攻势直朝对手而去。 他这个局外人究竟是哪点顶着了这片根本不属于他的天! 足旋侧倾让银晃晃的长刃从胁下穿出,徐晨曦毫不留情地在擦身而过的臂膀上狠狠划上一记,心头上的这把火从今晚见着那个姓古的开始就没熄过,不但没熄还加油添薪地越烧越旺。 仗着残存的宿醉之意,今晚原该会是无梦的安眠夜,谁知道前半夜莫名其妙地在和姓古的抢被子,后半夜则换成了跟群蒙面人大玩官兵捉强盗的躲猫猫游戏。 瞌睡的时候没得睡不说还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保命,而追根究底一切明明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倒楣到这份上,只怕是吃素的和尚也恨不得把罪魁祸首供上桌当木鱼敲! 刀匕互击火花耀闪,映照着徐晨曦的神情越发显得森冷如阎,只因为他很明白再多的不是也不过只是个楔子开端,真正让他心潮如澜汹涌静不下的……是他自己。 踢偏一对燕翎刀,随势再一个大转轮攻向左首来敌的下盘,右臂的伤势未愈,以生疏的左手持匕就算竭力以对也只能发挥平素实力的七成而已,全仗着身法的敏捷与灵巧在刀光剑影中周旋。 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徐晨曦尽可能把握对手们的每一分破绽每一次失误,虽然他不是此次狙杀的最主要目标,但敌人亦非泛泛,并非初出茅庐的他当然知道理当平心静气沉着以对,然而却是怎么也停不下脑中的幕幕残影,减不了心中的缕缕躁念。 拜古大门主之赐,在这个花好月圆的宁和暗夜他又再次看见了那个遍体鳞伤的脆弱自己,痛得叫他差点没把脖子往刀口上抹,一了百了。 事情,该从晚饭后回房说起,当他推开门发现某个整天不见踪影的家伙正一脸惬意地霸着他的床横躺时,酒足饭饱的好心情就已经荡然无存。 可惜这个不速之客向来是人前人后大不同,脸孔之多叫人目不暇给,这一回古大门主脸上戴的叫做蠢不识人脸色。 见他进门不但高踞床头依旧故我,还大刺刺地跟他点头打招呼,完全无觉于自己是鸠占鹊巢的那只丑鸟。 “你不回房睡你的,跑这儿来是什么意思?” “找抱枕啊,我记得说过我怕冷的。” 怕冷?关他啥事! 平心而论,这样就被挑起火气徐晨曦实在不认为是自己修为不足,别说天底下没人能够忍受被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当作抱枕用,又有哪个男人会如此一脸理所当然地提出这种要求? 怎么看都是戏弄之词罢了。 他只是不懂,堂堂青浥大门主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恶劣嗜好?不予理会地低头看脚趾头,徐晨曦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臭脸色,完全忘了自己以往也常今天逗这个明天惹那个地搅得全帮鸡飞狗跳热闹非常。 “看在小羿的份上,就别计较这点小事,我不胖,不过只占点床位罢了,而且睡相听说还不错,保证绝不会压着你做恶梦,如何!昨天不就……” 昨、天?面色一沉,徐晨曦神色古怪地抬眼瞪着那个犹作一脸无辜状的可恨男人。 耙情昨天这家伙趁他醉得不醒人事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当抱枕用了一整晚? 难怪…… 亏他还在奇怪着今早自己的警觉性怎么这么差,差到有个大活人欺身到了耳边低语竟也能睡的天昏地暗人事不知,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个大活人根本就在他房里在他的床上! 一挑眉,唇微?就将发难,却突然被个念头横生打断,徐晨曦凌厉的眼色霎时一怔,片刻后复又带了点难以置信、带了点无措的茫然。 昨晚一夜无梦不会是因为……这男人在身边吧…… 忆及露宿秋林时的那两晚,被他锁在怀里结果也是同样的一觉天亮,原本不豫的脸色就阵青阵白地更是难看。 这是什么意思?他徐晨曦一个人闭不了眼,得像个孩子被人抱着让人搂着才能睡个好觉?要不要再唱首摇篮曲再加点喃词拍哄?简直荒唐至极!这怎么……可能…… 一阵阵颤栗从心底泉涌而出,徐晨曦缓缓收拢了袖中的双掌紧握成拳。 答案,其实早就察觉了,太多的迹象太多的事证叫他即使是个傻子也看得出不对,所以他一直在逃,把所有不该的情绪用怒气掩藏,所有不对推倭到古天溟身上,只因为…… 答案,是咬碎了牙都不能承认的。 要他怎么承认,自己是真像个孩子般眷恋着体温互偎的感受,贪慕着那份温暖、那份关怀、那份心安、那份…… 全是他注定得不到、只能是缺憾的。 不是说服自己放弃了吗?却为何还盲目地在旁人身上乞求这些?垂睫遮掩眼中不堪的狼狈,徐晨曦一遍遍扪心自问着。 他,已经软弱到连自己也欺骗吗…… “会冷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温和的语音在耳边嗡然作响,徐晨曦知道自己比死人还难看的脸色一定已落在对面男人的眼中,然而知道归知道却是怎么也无法漾开抹笑潇洒地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早点睡吧,还能这般高枕无忧的夜晚大概不多了。” 懊庆幸古天溟一如以往地不予追问吗?如羽长睫终是不胜负荷心头沉重地缓缓闭上,丝丝苦涩在心底淌流,他已无力去厘清这样不探人隐私的君子行止究竟是体贴还是……残忍…… 整个脑子乱哄哄的,像池开了锅的沸水,徐晨曦没拒绝将他拉上床的大掌,没拒绝踰矩抱搅在胸月复间的手臂,他知道,今晚即使有这男人陪在身边,即使令人眷恋的温暖挨得再近,好梦也难再寻。 原以为这一晚会是难捱地睁眼天明,然而彷佛应验古天溟睡前的预言般,夜半时分,一种莫名压迫感让他茫然迷离的神智突然一醒。 就像从个恶梦中醒来似地,遍体生寒冷汗涔涔。 夜风依旧在树梢间呼啸盘旋,间或伴着虫声唧唧,听起来一如过往般平常,徐晨曦找不出让自己浑沌意识骤醒的原因。 正拧眉沉思间,腰间把他当抱枕圈搂的手臂突然紧了紧,头尔抬就发现一对晶莹的眸子在夜色中对他眨了眨……古天溟醒了,也或许他根本没睡。 转掌屈指让腕上的短匕滑入手心,徐晨曦不动声色暗自戒备着,将能让两个武人一个从浑噩中一个从睡梦中惊醒只代表了一件事──危险接近了。 丙如所料,没多久一群裹得鸟漆抹黑见不得见人的家伙就正大光明地破窗而入,在之后事情顺理成章地就成了眼前这般模样── 一群俗人大煞风景地在柔美月色下你砍我我砍你没完没了。 压下浮躁的心绪,徐晨曦估量着该不该让这不上不下的温吞战局痛快些,因为眼前这些人还算斯文的杀法似是只在牵制他,目标果然还是那惹人厌的家伙吧,自然这群蒙面人来自何方也就不言可喻了。 呵呵,冯犹那笨蛋这般煞费心思地留他一命,该不会是想藉他之口好佐证姓古的是死在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手上吧?眉梢子微挑,子夜般墨浓的黑瞳里掠过一丝冷厉精芒。 可惜算盘虽精却打错了方向,他姓徐的可从来不安于乖乖认份。 把不灵活的右臂作饵,熟悉的灼痛传来时利匕也深深切划过对方的咽喉,淡粉的唇棱勾了勾,臂上这记挨得不重,这交易,很划算。 第22页 侧身闪过紧随而来的长剑,再顺势一个纵跃从对手顶上掠过,徐晨曦险险贴着回劈的锋刃侧体翻旋,在交错的须臾反手递匕,俐落地在黑压压的阔肩上开了道长口后落地蹲身一个扫堂,只可惜腿上的攻击尚未奏效,背后的另股锐劲就逼的他不得不偏腿旋身避开。 一个鱼跃起身骤然后掠数丈,徐晨曦拉开距离让自己缓口气。 老实说,他还挺感谢这群不速之客来的那般适时,虽然这等舒筋活骨的活儿做来实在有些累人,但至少在这种溅血夺命的时候他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弱者,不会感受到那股挥却不去的浓沉悲哀。 不知道姓古的那头怎样了……身随念转,趁着那几个蒙面人还未从骤失对手的迷惑中醒转过来,徐晨曦迅速往花圃边的另团混乱扫了眼。 七、八个打一个,身为一门之主,应该还撑得住吧?看在欠了擎云的人情份上,姓古的人头说什么也得帮忙好好顾着。 唇紧抿,徐晨曦眸中掠过抹恼色,月华即使银白如霜,但毕竟不若白日,人多掩蔽加上移形换位又快,他甚至连古天溟的兵刃长什么样子都看不出来。 思绪依旧紊乱如麻,但其实也可以很简单地让它变成片空白,只要拿点东西填满整个心神就可以了,比如说…… 深吸口气纳息运行,不待来敌追至,青影便重新迎上了玄彩,然而出手应招间与之前在锋刃间游走行云流水般的身法截然不同,银光炽闪,忽明忽灭,每一招每一式全刁钻得让人捕捉不着更难以预期。 气游九重,集中所有的感知,徐晨曦眼里只剩那道道与黑影互掩的锐芒,然而手中短匕却与他肃煞的目光搭不上半点关系,往往那对墨瞳望着是左边,利刃递出的方位却是上或下边,偶尔却又真的如目所示,完全毫无规则可循。 鳖谲多变的刀路立时斜倾了原本还算势均力敌的战况,不到盏茶功夫,围攻的黑衣人个个都已是血湿重衣狼狈得可以,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无法抑止的惊恐,那种任人宰割的恐惧感深深攫获着众人的心,沉重的压力让人觉得像被只无形的手紧扼着喉般透不过气。 所谓兵败如山倒,几名大汉攻守进退间原本就已左支右绌岌岌可危,心绪浮动下更是杂乱无章溃不成军,不到半晌伴着声声咻咻怪响,三名蒙面人双手捂喉踉跄着倒地,十指间全是浓稠的鲜红。 就在此时,剩下的最后一个黑衣大汉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人则不顾一切地直往另边围攻另一人的战团疾掠。 本能地,徐晨曦想也没想就是提脚跟上,反正他本来的用意就是解决了自己这边后向古天溟那头会合的,那名残敌做的恰如他意,只是那声哨响不太像是求援的用意…… 兀自思量间,几个纵掠人无到了地头,然而足才落地所有黑衣偷袭者却有如天女散花般向四周激射。 有诈!猛然一凛,纵然胸臆间的气已浊徐晨曦还是勉力在第一时间提气跃离,然而两脚还未离地腰间便倏然一紧直朝天上明月奔去,几乎在同时,轰然一声巨响烟硝尘土四起。 丙然……热浪滚滚,徐晨曦下意识阖上眼屏住了呼吸,将安危完全交给背后拥肩紧贴的身躯主人,因为信任也因为此刻的他内息难聚,实已无力再多做腾跃闪避。 当凉爽的清风拂去浓尘重新吻上脸颊时,徐晨曦缓缓睁开了眼,神智还有些昏眩,映入眼中的是片星罗棋布的华丽夜幕。像是席上好黑绒织缀着璀璨珍宝,美的耀眼叫人为之神迷目眩。 “没事吧?” 和煦的语声在耳畔轻拂,徐晨曦陡然敛回迷离的目光,这才发现原来人是在屋顶的横脊上,因为前方屋檐坍了一大块,所以不需费力伸脖子,头微俯就可以看见下方惨不忍睹的狼藉残景。 原本错落有致的花花草草全成了断枝落叶,参天古木不是倒成了独木桥状就是被削去了大半绿荫,光秃秃的实在凄凉,至于那些石椅木栏的造景就更别提了,偌大的洞漥里东一块西一片地根本拼不回原样。 “……没事。”眨眨眼,徐晨曦从暧昧的抱姿中撑起身离开背后温暖的胸膛,却是没逞强挪去坐一旁冷硬的脊柱,依旧坐倚在古天溟膝上。 再瞥了眼下头的一团乱,徐晨曦发现除了被自己撂倒的四个人外,其余黑衣人则是半个影儿也不见,来时勉强还可说在预期之中,走的却甚是莫名其妙。 目标不还好好地在这儿吸气呼气着,怎么扔了个火雷后就半途而废全跑了?好歹也该看看有没有人倒楣被炸死吧…… 视线再来回扫了几眼,徐晨曦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一件让他嘴角开始有些抽搐的离谱事。 “你一个人都没宰?”疑问的语词却是十分有定的口吻,徐晨曦神情煞是古怪地朝身侧那张依旧挂着淡微笑意的俊脸斜睨了眼。 下头的乱七八糟里什么该有的都有,就是没看见手啊脚啊任何一点可以称之为人的残渣,只怕连零星的指头都数不到。 泵且先不论下头根本就不到只留尘沙的干净,如果那火雷威力真能叫人化作粉末什么都不剩,那么他们两个就算命大还能留口气呼吸,应该也不会还囫囵完整一点都不缺。 这些迹证只说明了一件事── 咱们的古大门主混水模鱼在偷懒,大半夜厮杀竟是半笔生意都没替阎罗王揽上。 “没必要,这群人不过听令行事而已,意思是向我警告别轻举动吧,呵……我不过动口她却直接动了手,还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呢。” 目光远眺,古天溟望着天边弯月瞇了瞇眼,月华满映的星眸里流波盈盈,像似在盘算着什么。 已经让雷羿差人暗地连挑了两个据点,钱庄那儿的内应也进了帐管核心,这次的动作就算没按熄冯猷的气焰也叫他大伤元气了。 至于这批死士……浔阳的暗探该吊起来打了,冯倩手里几时有了这么群人?是和那几个老的搭上线吗? 冯猷也许不是个聪明人但他身边还有个冯倩,既然那妮子不惜与他撕破脸也要他缓手放过一回,那么顺水推舟权充卖她个面子倒也无妨。 “罢了,看在过往情分就再给个机会吧。” 没、必、要? 罢、了? 还……看在过往情分上!? 眉,越挑越高,最后在阵微微抽搐后回归原位,很显然,这偏属宽恕的决定听在某人耳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古天溟,下次想放长线钓鱼时麻烦通知一声可否?我跟门主大人的心眼没连通一气,早点告诉我可以让在下省点力气少作点白痴蠢事!” 再次点破隐于背后的用意,徐晨曦已顾不上藏拙与否,月光下原本显得惨白的脸容霎时多了些血色,他不禁由衷庆幸起自己现在没什么气力,否则难保不会动手亲自宰了这个他原打算代人守护的臭家伙。 平白被人砍的一身伤一身痛地,天知道他这般拼命究竟是在为谁白做工! “不好意思,我也是临时起意,没想到幕后藏的是尾大鱼。” “没、想、到?哼,你也会有算错时的时候?咳……”汹涌的气血又是一阵激荡,口里的腥膻让徐晨曦皱了皱秀气的双眉,唇边沁出的血丝伸手连抹了好几次才感觉不到湿意。 再继续跟姓古的这么掺混下去,迟早会英年早逝下去替阎王爷看门。 “怎么伤得这么厉害?你身手挺不错的,对付这几个应该……”拧锁着眉心,古天溟略为检查那只披染着血色的右臂后大手滑向腕脉,半晌后俊脸上的神色越见凝沉。 第23页 一则是为这人儿旧创未愈新伤又添,另则是……探手在人儿的胸背间细察,结果印证了他原先的臆测,这回内腑的受创并非来自外力击袭,倒像是强聚内息所致的真气反噬…… 这家伙练的是什么旁门左道的功夫?名门正派没这样伤身聚力的霸道心法。 “你刚刚做了什么?”搭指箍着细瘦的腕关徐徐渡入真气,向来柔和的低沉嗓音隐隐带了丝不悦的怒气,古天溟瞥了眼下头倒卧的四具死尸。 开战之初也有留意过夜雾那头的战局,虽然是五个打一个,不过观察片刻后他就确定以夜雾展现出的身手取胜或许困难自保却绝对有余,他倒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五去其四。 从这家伙身上的伤势判断,不难想象他是如何地勉强自己才有这样的辉煌战果。 然而这却是为了什么?又不是生死关头何必这么拼命?就算嗜杀成性也没有人是拿自己的命去填吧。 思及最后那如流星赶月般的身影,古天溟顿时蓦然一凛,让那人这般拼命的理由……会是自己? “做了什么?咳……废话……当然是砍人啊!咳咳……哪有你大门主,咳……轻松。”没好气地白了眼提出这种白痴问题的家伙,徐晨曦答得有些咬牙切齿,却是叫不时溜出口的呛咳减弱了气势。 “……”神色复杂地凝视着眼前的苍白面容,当瞥见那青灰的唇角又溢出浓稠热液,古天溟想也不想地就是伸指揩拭那染在唇-瓣上的缕缕暗红。 “为什么……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一反之前凡事不予深究的态度,第一次古天溟对面前的男子追问起原由。 拭着血痕拇指摩娑着有些干裂的唇,幽沉的目光下心绪如潮汹涌,对于等会儿将听到的古天溟竟有种莫名的雀跃与期待。 这一瞬间,之前对这男子很多的“不知道”似乎都有了个思索的方向。 只是这方向指出的答案有些惊人,连见惯风浪的他都不由得质疑起这答案究竟对是不对。 想来还真有意思,老算计着别人,岂料到有天竟是连自己的心思都得拿出来动脑分析判断……自嘲地勾了勾唇棱,古天溟的视线缓缓移往自己爬抚在软唇上的长指。 比起胸膛里这颗裹了太多层虚伪的心,身体的感觉看来倒是易懂得多,他喜欢指上的这份触感不是吗?不仅只这两片唇-瓣,那纤瘦的腰、结实的肩臂乃至整个人,否他又怎会老找借口把人像现在这样锁在怀里呢? “你想多了。”过于炽热的目光让徐晨曦不自在地偏首避开眼,顺道将唇-瓣拯离那过于暧昧的触碰,只有嘴里吐出的语句依旧强硬。 “什么叫『为你』?少往脸上贴金!这不过是我这人打架的方式,没听过兵器一寸短一寸险?我这把匕首下很难留命的……喂,眼前这些怎么办?” 不想再继续这危险的话题,徐晨曦不认为是时候让古天溟知道他俩间的瓜葛,只好闪烁其词再多管些闲事,主动提起了善后问题。 “信不信回去睡场觉明天起来一切就都恢复旧观了?”没在意对方言词中的闪避,古天溟也顺势改了话题,因为他也还需要时间去确定心底的这份异念,需要时间……做决定。 迸天溟三个字不只是一个人而已,他是江湖上屹立百年的青浥门当家龙头,也代表着南水十八帮,这样的身分注定他不能只是自己,得顾及得考虑的有很多,譬如青浥的利益,譬如古家的声誉。 很多事,不是他想就能由心随性。 “当没这回事?”语声高扬得有几分战栗,徐晨曦转回头皮笑肉不笑地摆了个恐怖笑脸。 是啊,反正挨刮的又不是他,他古大老板当然可以不计前嫌地大方作善人。 “不是知道了我要钓鱼嘛,再说……看来暂时他只能这样。”端详着那苍白的唇泽不再灰败地吓人,古天溟收回了扣在腕脉上渡气的指掌,改为在背上徐缓游抚着,就像在安抚着张牙舞爪的小动物。 “你瞧,闹成这样都还不见半个人来,想必事前都打点过了,她也知道今晚的事情我不会张扬。时候未到,闹的人尽皆知对青浥并没有好处,弄个不好反而让一旁虎视眈眈的有心者捡便宜,说来她的确有资格夸口说了解我,至少她猜的没错,不到最佳时机我确实不会贸然出手。” 耐性十足地细说分明,古天溟的表情却显得有些无奈,想他古某人这般勤快地跟人解释自己的想法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如果让雷羿那小子知道了,准抱怨自己偏心啰唆个没完。 然而眼前的情况摆明了叫他偷懒不得,否则就算某人现在没力气动手,以后的日子只怕也得提心吊胆地过,他若是没看走眼的话,坐在膝头上的这家伙绝对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的那种人。 仇不但记,而且只怕还加倍奉还。 再说……浑沌未明前,还能惯着这家伙的地方就多惯着他点吧,就当是在诸多权衡考量的缝隙里留给自己的一点小小自由。 一旦界线清楚划下后,也许……连朋友这层关系都得舍下,只能从此陌路。 唇微抿,古天溟细细咀嚼着心中淡淡泛出的萧索怅愁,他一向很明白自己的,真做了决定就不会留下一点余念,曾撩动心弦的,只有阻隔在最遥远的地方才能将这份心念断得彻底。 “他……”开口正想问古天溟他来他去的究竟是哪个神通广大的家伙找的碴,某段对话的印象却陡然闪入脑里,徐晨曦有些愕然地朝身侧男人望了去。 “『她』!?你说的是冯倩?” “嗯哼,不然你以为是谁呢?”看着那双优美的眸形瞬间睁如圆铃,古天溟不觉莞尔地摇了摇头,随即捺下了眼底的那点轻愁。 “那妮子做了这么多丰功伟业,你对会还以为她只是个世事不知的大小姐吧?” 瞥着古天溟揶揄的神情,徐晨曦气闷地转开了眼,那位大小姐昨晚加今早的精采表现叫人想误会都很难,他不过是没料到那女侠的本事这么高,不但自个儿养了批杀手,胆子还大到敢派出来跟未婚夫门主示威? 张狂的程度跟古某人的某副脸孔还真一个样,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什么锅配什么盖…… “还真是你的女人没错……”喃喃自语着,徐晨曦眸中掠过丝懊恼的神色。 早该想到狼狐之辈的另一伴怎么会是只吃素的小绵羊,若不是有冯猷这个尾大不掉的绊脚石,冯倩还真的和古天溟非常匹配,足以堪当青浥门的半个主人,姓古的想必也是看在这份上所以才留了分转圜余地吧? 毕竟,像这样漂亮有脑袋又胆识的女人实在可遇不可求。 眉微拧,徐晨曦有些难受地闭了闭眼,不知为何地胸口突然闷的喘不过气来,这感觉比让人打上一掌都还差劲,完好的左掌忍不住抬起压在了心窝上。 “怎么了?”察觉怀里人不寻常的举动,古天溟仔细打量起人儿的脸色。 “没事,累了而已。”随口丢个答案,徐晨曦索性阖上了眼帘掩饰着不舒服,头微侧倚向了身后厚实的肩头,“劳烦古门主带我回房休息吧。” 怎么说都是为他而伤,把他大门主当人轿坐上一回应该不为过吧。 思及那张俊脸上可能的僵色,徐晨曦紧抿的唇就不禁微微漾开了笑意,连带地胸臆眼的烧灼似也在这一瞬消退了许多。 没耽搁多久,徐晨曦就感觉身子被打横抱了起来,一阵缓缓飘降后是步履稳健地慢行,些许摇摇晃晃地很是催人入眠,就在这如波轻摇的晃荡下,疲累的意识逐渐迷离,没等到在床上躺平就跌入了沉沉黑暗中。 第24页 唇弧微微弯扬,徐晨曦笑的甚是沁甜,虽然天快亮了,但他知道这剩余的夜他不用睁着眼迎接东升旭阳。 此时此刻在这双背弯里,他可以,寻梦天明…… 第七章悸 悒醒不了残梦季避不住自己渴求的心 失控的情不曾停的希冀却又是水中月镜中影俱幻成空 马蹄声哒哒,小径上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如电疾驰着,纵是外人也看得出马上骑士的骑术极为不凡,明明是在昏黄月色下走着崎岖坡路,马行速度之快却叫人以为现在日光正盛,八蹄下踏踩的也是康庄大道。 有此身手又如此披星戴月地兼程疾赶,不用多想也知道绝对是武林中人,就不知扰扰江湖是否又要出大事了…… “还好吧?”朝后招呼了声,古天溟迅速回头瞥了眼身后的模糊人影,虽然担心着人带伤的身子能否负荷但眼下偏又耽搁不得,他必须在明日午前返回洞庭。 原本想分开上路,好让伤乏的男人能够休养生息,无须跟着自己餐风露宿,谁知想得周全人家却不领情,好说歹说硬就是要跟着一道上路。 “少啰唆,我又不是娘们!”大声吼了回去,徐晨曦又夹腿催促着**座骑加速。 “哈,夜夜共枕我当然晓得,精神这么好,看来天亮前我们该进得了衡阳城。”眼见后头的马影逼近,古天溟也跟着纵马加速,口头上虽然说说笑笑一派轻松,心底的担忧却未减分毫。 回过头专心策马,古天溟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大凡江湖人哪,不论是大侠还是小卒,多少都有股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嗯,与其说是豪气不如说倔劲还来得贴切。 这种痛不痛还行不行的问语,答案不砍个对半也得打个折扣,更何况身后的这小子的拗脾性他可是深刻领教过了。 若在平时自己一定会想办法颜面不损地把人劝下来休息,奈何时值非常,也只能先顺着他的意赶上这一程,入衡阳后再一次歇息个把时辰缓缓气。 对于随风飘送而来的玩笑话,徐晨曦只低啐了声懒得再与计较,说到底古天溟这般多言也是关心罢了,淡粉的双唇微扬后复又紧抿,一种谓之沉凝的静穆再次笼罩在如纸苍白的脸容上。 在经过那一夜双方心照不宣的热闹后,原本就已在盘算着离开的时辰,没想到老天爷像是听到他们的心声般,隔天一早,一个人一张帖一句话就让他们两个衣不解带地一路换马直往来时路上疾驰。 人是由洞庭派出隶属古家直系的信差,据古天溟说一旦看到这些人就表示事情十万火急又十分严重。 因为这些信差都是由青浥门里统领级以上的人物兼任,论武功论才智都足以应付一切突发状况,务使交付的物件送到收信人手上,像这回来的就是雷羿辖下的第二把交椅,讯息传达后又立即马不停蹄地同雷羿早一步先行回奔洞庭。 当然不管事情有多急有多重要那都是人家青浥门的事,他大可以不必理会、照着古大门主的提议慢慢蹭回去,顶多看在认了雷羿做拜把的份上,在体力允许下多赶几程,怎么也不用像现在虐待自己似地一餐当三餐吃,三觉并一觉睡,只差没十二个时辰全黏在马背上。 问题,就出在送来的那张帖还有捎来的那句话上。 帖子的样子很普通,是让人过目即忘的那种,帖子的内容也不算太特别,不过邀约后的但书附加威胁。 说是威胁其实也不算特别,青浥古家家大业大,树大招风本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让古天溟动容的是这张帖竟是用门里核心才知道的方法送入洞庭,而让自己坚持着非巴着人一块走的理由则是──落款处无名无字,只黏了朵淡色粉樱。 那是“她”特有的署名法,只有她身边的人才知道,当然也包括了骨血相连的自己,一个曾把身心都交付,何其亲密却又何其疏远的傻子。 咻咻声掠耳而过,朦胧夜色中徐晨曦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其实已是青灰得很是难看,不仅因为体力的透支更因为心上那股叫人难以呼吸的郁沉…… 时间,也许不多了,想结清与她之间盘根错节纷乱的代价他早有觉悟。 从见信的那刻起他就如影随形地紧跟在古天溟身旁,就怕一丝纰漏一点疏忽造成永难弥补的憾恨。 这辈子,遗憾已经太多太多,他不想再多添任一笔。 在意的并不是谁灭谁盛谁存谁亡,平静的江湖会不会再掀滔天巨浪,管它这场翻天覆地的风暴会死多少人,都与他无关。 这一生,除她之外在意的就只有那个叫他百味杂陈的手足至亲。 擎云虽然和自己一母同胞,性子却是完全的两样不同,不像自己爱憎分明易走极端,也不像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用智理作框束缚了自己,什么感受都深深藏在心底,受伤的,愤怒的,悲哀的……全然不懂得发泄只会隐忍着独自背负。 狈急了都会跳墙,他不敢想那少年老成的家伙若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 人在彻底绝望下,是会不顾一切做出极其荒唐的恐怖事来,那疯狂的滋味他已深刻体验过,而擎云爆发出来的只怕比他还要惨烈,那人的情绪,已被压抑的太久。 信差传的那句话已经证实了他的不安──泷帮易主了。 虽然据称是靛风堂那个阎王脸接下棒子并非被“她”所夺,但这个讯息也够让他心惊了,因为他知道那表示封擎云打算单以个人身分放手一搏,不论结局为何都不必担心会拖累同伴,他的赌注是他自己的性命。 终是,也同自己一样了吗?决定孤注一掷只求个结束? 厌倦了一而再地期望、失望,厌倦了无止尽地逃离、陷落,没有终点的圈子一绕再绕,任是谁都会疲乏地绝望。 贴身低伏在马背上,徐晨曦眼里的沉霾逐渐如雾逝散,澄澈中透着股无可动摇的坚毅。 不论事情终会如何落幕,他知道,自己绝不会让人走上和他一样的路子,他与他不同,身上还有着太多牵绊,除了崭扬、岑菱他们也还有古氏这支虽未相认、血脉却始终相连的亲族。 结局就由他来谱吧,由他这个早一无所有的人来承担最后的所有。 是罪,是痛,都无谓。 就当是……偿还他自以为是犯下的错,弥补他曾刻下的伤。 来时无所牵,去时也该同样的俐落,别人欠他的,也许没法完全收得回来,他欠人的,却绝对要还得干净。 好能够乞求来世,不再纠葛牵缠…… *** “我跟你去。” 铿锵有力的语声彻响在宽敞的亭阁里,也彻响在座上众人的耳畔边,徐晨曦无畏地抬头迎上四方称不上善意的目光,略显疲惫的黑瞳依旧如镜清澄,完全没半分僭越身分的不自在。 这里是青浥门里平日议事的“水泱阁”,素雅的亭阁矗立在一片偌大湖渠的中央,周围空荡荡地完全没有一道相连岸边的桥路,往返全凭来人的足下能耐以及湖底的若干人工暗礁。 那些人工礁石不但少之又少而且个个距离甚远,每个时辰又都升降不一有着变化,如此设计即是确保阁中议事的隐密和与会者的安全,*da*任是强力机弩或火炮如此距离也难从岸边射及,而就算来袭者本事大到可以凌波踏水,空旷的湖面上也没得隐蔽身形,反而成了最显眼的箭靶。 这样的重畿之地,一个外人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儿坐着就已是令人侧目的怪事,遑论还由得他高谈阔论大放厥词。 第25页 毫无疑问地,这又是古天溟默许下的纵容。 偷偷抿唇笑着,雷羿依旧是屌儿啷当地坐没个坐相,半挂在石椅的椅背上不说,三不五时更呵欠连连地拨着身后的粼粼湖水嬉戏,怎么说他也是好几晚通宵未眠的人哪,只不过早了步回到家多瞇了一个时辰的眼。 要不是席上有个破例被允许与会的夜雾,他老早两眼一闭梦周公去了,反正事情该怎么办座上的那只贼狐想必早有了月复案,他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把耳朵掏干净等吩咐就好。 撑到现在还睁着眼,为的就是等着一睹好戏。 瞧瞧,连诸葛耿那个老实头眼睛都睁得圆不溜丢的,想来他这个才拜把不久的兄弟让不少人掉眼珠了,大家八成都奇怪着这个门主捡回来的家伙怎么出门一趟转转就完全变了性子,变得这么……嗯,意见多多。 “这是我们青浥门的事,敢问和阁下何关?” 唉呀呀,老沉开将发炮了,想必是以为古老大不好意思说话,所以“好心地”代主教训客人规矩吧,举杯就口呷了口热茶,杯缘旁的红唇却是却是咧到连白牙都露了出来。 这个沉呆子!明明姓沉脾性却一点也沉不住气,真是笨到连他这个直属上司都替他汗颜,不懂先发难的通常都会变成靶嘛,尤其对手还是伶牙俐齿和他难分轩轾的小夜夜……伸掌掩嘴打了个呵欠,雷羿眼角余光悄悄往另头瞄了瞄。 丙然,那尾狐狸也是磕盖品茗一副等着看戏的悠然闲样。 “没人比我更合适。” “阁下这是何意?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吧?以为我们青浥门下的胆识不如你吗?门主,本旗堂手下三百儿郎愿随门主赴会!” “三百个……是都活腻了还是预备着替你们门主送终?” “噗!炳……咳咳……”一口茶如天女散花般喷得自己麾下的两大高手迅如风般各向一边疾闪,雷羿咳到整个人都快瘫到了椅子下去,却犹自咯咯笑个不停。 几天不见,小夜夜的那张嘴还是毒如依旧哪,不知道这算不算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瞧那双眼里隐隐流露的狡黠光韵,啧啧,想来看古老大吃鳖的日子应该屈指可数 “雷副……” 躲过一蓬茶雨,雷羿手下的第一大将曲逸旸表情依旧沉稳如常,还非常自然地伸手扶了把倒在椅子上笑得一抖一颤的人儿坐起,像似早习惯了自家主子的妄性,只是眼前他不得不提醒一下这个笑得太过忘形的主子……沉堂主已经快从“青”旗转任“黑”旗了,如果以脸色作准的话。 “属下不知错在何处,还请总堂主指教。”一字一顿,那张棱角分明的方字脸已显得有点扭曲,谁叫如此不给面子的是自家头头,虽然不能公然顶撞沉家笙的语声里还是充满了不服。 “指教?咳……有意见的不是我,头转过去,老沉你,咳咳……该问问『门主』的客人还有何指教才对。” 别把其丢到他这边来呀,他不过只是看戏的说……窝在曲逸旸怀里让他替自己顺着岔气,雷羿水亮灵动的漆眸扫了眼面前脸红脖子粗忍得很辛苦的可怜家伙,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朝前方正中央的位子转了转。 这只硬脾气的困头鹅听不懂暗示总该看得懂眼色吧,都不懂那就等着气死自己好了,凭他的懒劲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尽了做人头儿的义务了。 “……”看看这个再望望那个,沉家笙就算没完全领会雷羿的意思也知道该先把火气收收,跟着这古灵精似的孩子头儿也不是三两天的事了,他还没迟钝到尽往刀口上撞的程度。 “沈某请教,为何阁下会认为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仍有点僵的语气虽然谈不上彬彬有礼,但已经恢复了身为青浥门人该有基本气度。 “请教不敢,只是一些想法,说出来供大家琢磨看看是否可行。” 人敬一尺我回一丈向来是徐晨曦对人的原则,何况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动气的人,他一直认为与其浪费力气生气还不如把脑子空下来想想该怎么十倍偿还。 只是这些原则,碰到某个姓古的家伙时总很难不变得例外。 “不用我多说,我想大家也明白这种约十之有九是场鸿门宴,而且手段只怕不会多光明正大,凭古门主的本事自保该没问题,带的人多不但派不上用场反而可能栽在陷阱里,反成了受人要胁的把柄。” 巡了眼阁内众人皆无异议,徐晨曦微顿后继续说出自己看法,炯炯目光却是锁在另头一袭月牙色长衫的人影力上。 “何况人去的多,相对也削落了洞庭这边的实力,调虎离山许也是一计不能对防,所以我猜……古门主原是打算着单刀赴会。”把问题扔回给古天溟,徐晨曦坦然迎上空中交会的眼神,眼里的坚持依然无减,只是多了点意义难明的微光。 因为帖子递的手法特别,古天溟若非亲为就一定是指派心月复代替,他只能确定赴约的人数一定不多,至于去的人选会是谁……自己的猜测并非因为了解也并非因为仔细剖析过什么,只不过是若有似无地把决定引往这一条他所期望的。 若今天设局的换做其他人,单刀赴会并不算自恃过人的做法,放眼江湖上能叫古天溟或青浥门旗下好手打不过也逃不了的毕竟不多,再说这种不善之约通常只是想见青浥主事者的手段,无冤无仇地,不会有人愿意与整个青浥门甚至整个南水同盟为敌。 只可惜,任是古天溟再聪明也绝对想不到,幕后黑手会是数十前造成武林腥风血雨又突然消声匿迹的邪教──极乐谷,更不会想到当年的极乐公主封若樱二十年日思夜思的就是如何报复他们古家如何灭绝青浥。 连自己,也是直到那一天和封擎云互揭伤疤时才明白了其中牵连。 极药谷东山再起的野心加上封若樱昔日的私仇旧怨,这样的邀约任谁想都不可能善了,以自己对她的了解,生擒古天溟要胁青浥怕还只是举手之劳顺道而已,她最想做的该是直接把人杀了以出多年累积的怨气,尤其最好是能当着古閺澐的面一寸寸生剐了他儿子。 呵……看来自己也算称得上了解她呢,或老应该说耳濡目染,自己心计的歹毒比起那女人也不惶多让,所以根本不需要费神猜测。 垂睫避开互凝的目光,徐晨曦不想眼底涌起的讽色落入那双总能轻易把他看透的漆眸里,经过浔阳浴血的那一晚,他不敢赌古天溟是否还愿意只将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不问,也不敢更不想知道── 青浥和自己,孰为重…… 不清楚对方的心思,徐晨曦却明白自己的改变,每多相处一天,对这温煦如阳的男人就多一点不同的感受。 一天天一点点,慢慢地已累积到即使除去封擎云这层纠葛后,似乎也还剩余了些感情,不再是毫无所谓无所交集,也许因为舍弃所有寂寞了太久,他才会放任自己汲取那点点暖意。 他们可以称为朋友吗?或者……比朋友还要再多一点? 对于古天溟温情的纵容,他是既不敢多想又舍不得放手,只能偷偷地将这些暖意一点一滴放进心底珍藏。 而眼前,他却回答不了那人想知道的,谁叫他身分尴尬得难以取信任何人,说了只怕比不说问题还多,更何况……与她之间的纠结他要亲手落下断句,他需要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没错,我是这样考量。” 第26页 对于自己的心思被猜个正着古天溟并不感意外,稍微了解态势的聪明人细想后都会得出这结论,他意外的是眼前人对于这件事近乎执着的积极。 带着一身伤痛硬是不停不歇地跟着自己兼程急赶,三日后的鸿门宴明知是涉险,居然也舌灿莲地硬是想说服众人让他跟着,若拿这家伙片刻前才说过的话形容── 他这番作为是想替自己送葬还是急着找死? 不是没猜测过这男人的失忆是假,而这回突发的事件和他的来历有关,只是照这人之前对往事偶露的迷茫黯然来看,那段所谓过往只怕不怎么让人愉快,真若有关岂不是更该置身事外不闻不问?而若无关,这般地努力不懈又是为了什么? 眼前这家伙,已是矛盾到叫他看了头都晕…… 抿唇微哂,古天溟不免对这份难得体验到的茫然感到好笑。 经过林子里雷羿那无心插柳的一闹,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捉模到了这人卸下假面后的真实,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多出乎他意料外的状况,给搅得雾水满头。 在浔阳的那一晚也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个交情谈不上有多好的男人会为自己拼命到那种地步,那明显是借口的回答只会让他更妄加臆测── 为两人间关系迷惑着的是否不仅只自己一个,他也察觉到了吗? 那份难以?口承认的情愫…… “既然如此,与其有事时孤掌难鸣倒不如多带上我这个帮手,反正我本来就不是青浥中人,这儿的布置有没有我一点影响也没有,而必要时我的安危也无须古门主费心,若真不幸见了阎王就当是报还古门主的救命之恩,无需歉疚。” “再说,以我这样一个外人,就算落在对方手里也没什么机密好泄漏,应该也不足以成为要胁青浥门的筹码吧?” 鸦雀无声,不大的亭阁里除了浅浅的呼吸声外一点人声也没有,就连提出指教的沉家笙也是哑口无言怔忡在一旁,因为这提议怎么听似乎都对青浥有利无害,只是叫人费疑不解这个叫夜雾的究竟是为什么不惜拿命凑这热闹。 “除非,你们顾虑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是这下帖者同路人,那自是另当别论了。”一口气吐完月复中的说辞,徐晨曦度起面前的香茗润泽干燥的唇舌,正话反话都说了,相信该有点作用才是,这票子正经八百的家伙应该不比窝里的那群怪人难搞。 “老大,说句话吧,太阳要下山啦,哈嗯~”打了个大呵欠,雷羿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向身的的大肉垫,天黑了戏若还不落幕,这戏可就看的有些辛苦了。 在他看来,其实今天这场会根本只是自家老大做做样子摆场面罢了,从知道帖子的事情后那只狐狸就该自有打算了,给不给人跟也是他一句话说了算,何必大费周章设计夜雾讲上这一堆大道理。 说穿了,还不是藉夜雾的嘴以杜悠悠众口,省得他还得多费唇舌跟门里的兄弟们解释为什么他啥人不带却带了个外人赴会,这狐狸的偷懒功力实在不是凡人能及,连自己也望其项背。 偏偏每次就只有他这个同类懂得他们懒鬼门主的意思,说不得只好费点力帮忙敲敲边鼓,老实讲,他怀疑连这一点都是人老早算计好的,拿他爱看热闹的好当钓饵,不怕他也学薛老头翘头不赏光。 唉,人家做元老的纳凉,可怜他这抬轿的却连松手喘口气都不行。 “明日我和夜雾?程赴约,青旗半时辰后起行十里外接应,若有什么意外,门里事务就直接由羿全权接掌调度,老门主不日即将返回洞庭,就算我一时耽搁赶不回来应也无妨。” 全、权、接、掌?瞬间瘪了张嘴,雷羿熠如火耀的晶瞳里满是无言的抗议。 这只臭狐狸还真把他这个副门主物尽其用啊,他怎么突然觉得想看狐狸被引鱼鲠到脸发青的百年难得奇景又变得遥遥无期了? 小夜啊小夜,你现在怎么是一面倒地在帮这只贼狐哪…… *** 夜未央,未点烛火的暗室却是盈盈拽了一地月色,坐在窗台上斜倚着窗棂,徐晨曦神情怔忡地望着窗外越来越圆的皎洁明月,偏瘦的身型只着一件洁白单衣,沐浴饼的湿发全披在肩头上,濡湿了大片背脊。 一路奔波多日未眠,就算涤尽了满身尘秽也洗不去浓浓的疲惫,然而感觉明明已是很累很倦了,闭了眼却依旧心绪如潮难平,过往的、现在的纷至沓来,一幕幕就似走马灯般扰得他寻不着周公在哪儿。 与其又是在床上和黑漆的床顶相瞪天明,任谁也宁愿爬起来与夜空皎月相对,至少柔和的月色多少能抚慰几许紊乱还他几分清明,让他能好好地思索点有用的事情。 就要见面了…… 而这一次,自己站的位子却与往昔大不相同,可以想见“她”会是如何的愤怒,薄唇微抿泛开抹淡微的笑,徐晨曦不由地感慨起人世的无常。 从前都是看着她为了擎云的违逆发火跳脚,甚至还常常幸灾乐祸地在旁添柴搧风让火烧得更旺,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那么一天,自己竟也步上擎云的后尘与她作对!?这是以前的自己绝对不可能想象的。 她一定也想不到吧,那颗对她向来最言听计从的棋子,如今正藏身在敌方阵营里默默策谋着,策谋着如何毁她所有的苦心算计。 轻捂着胸口,徐晨曦静静感受着里头越跳越剧的心音,他知道那是因为不安因为惧怕,他可以想象背叛她的下场不单是一个死字能够简单了结,但如此激烈的心音更多的是因为……期待和好奇。 他很想知道,摊牌的那刻到来时,当她知道竟是败在一只她从不放在眼的棋子手里时,她的反应是什么?迎接他的炼狱又会是什么? 那滋味,有比绝望还苦吗?他能否期待着从此就能在她心上占有一席之位? 他更想知道,当看见她的愤怒与失望的,这颗心……会是痛还是快意? 太多太多的问题他都想要个答案,哪怕是用生命偿作为代价。 踏着月色而来,远远地古天溟就瞥着了抱膝蜷窝在窗边的白影,不禁扯唇提在手上沉甸甸的东西瞅了眼,有时候他还真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 “怎么,累的还不够呛?还有闲情逸致蹲这儿观星赏月?”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古天溟劈头就是句揶揄,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后自顾寻了把椅子坐下,却是没点燃烛火破坏这一室的银白淡月。 “好说,比不上你大门主三更半夜吵人的好兴致。” 倦归倦乱归乱,徐晨曦的反应依旧不慢,头也没回地马上就回敬了句同样叫人吐凉气的调侃。 “嫌吵?我以为看在这玩意的份上你该说声欢迎才对。”拍开坛上封泥,古天溟倾坛半斟了杯至鼻前品闻,几近无色的水液在月色下更显剔透晶莹,扑鼻的酒香更是叫人未饮先醉。 “啧啧,不愧是薛伯藏的酒。”就唇轻啜了口,古天溟瞇着眼咋了咋嘴,复又伸着舌摇了摇头:“够劲!要不要来杯尝尝?不收银两。” 无声无息,招啊的言词如石沉大海般一丝余波回应都没有,窗台边的白影依旧朝窗迎着亮月,淡漠的神态像似根本没当有个大活人在身边聒噪,只是抱在膝头上的双掌紧了紧,平踩在台上的赤足也交叠缩了缩。 要不是技不如人再加上与封擎云的那层关系,徐晨曦一点也不怀疑自己会把这个不速之客一脚踢上南天门和二郎神的哮天犬换班,不是他没风度,谁教这个姓古的老不长眼,总拣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挑战他的耐性。 第27页 徐缓放慢了吸吐,徐晨曦索性将半个脸埋进肘弯里好抵御那阵阵扑鼻酒香的骚扰。 老实说,酒这种东西虽然他很能喝却不表示他喜欢,只不过这种时候有酒在眼前无疑是种极难抗拒的诱惑。 今夜的自己,很需要一点朦胧去模糊那些太过尖锐的锥心感受。 “别客气,我也只是借花献佛,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笑睨着那抹背曲优美的侧影,古天溟索性送佛送上西把杯子端到了人面前。 这家伙…… 看着那粼粼酒波在咫尺前晃啊晃的,徐晨曦紧抿的唇就不由地开始抽搐起来,对瞪了好半晌后终于决定不再委屈自己,劈手夺过杯子脖一仰就是倾杯而尽。 炳,痛快! 火辣的感觉一路烧进了月复中熨烫着五脏六腑,徐晨曦满足地瞇弯了眉眼,没想到在这儿竟也能喝到北方特有的浓烈,他还以为南边的都偏爱那种口感温醇却淡如水的鬼玩意。 “你这回又是来干嘛?”举杯示意再添,心情略好下连带地口吻也友善了许多,酒泽熏染的红唇甚至还扬了抹弯弧。 “别跟我说又是来找抱枕的,这可是在你大门主的地盘上,应该不缺这点小小玩意吧。” “我啊,知道你睡不着无聊,送礼来着。”看着人抬臂一抹唇马上又是灌了杯下肚,古天溟忍不住满是钦佩地摇了摇头。 若非先尝了口他还真会怀疑自己错拿了坛清水,薛伯这些个珍酿劲道之烈可是叫他们这群青浥好汉人人闻之色变,想不到居然有人能够拿它当水喝?不但面不改色看起来还喝得挺开心的…… 等等,这小子的酒量该不是这么练的吧?漆黑里古天溟拧起了双眉,星眸中的墨彩更转深幽。 他以为,一个人喝酒该是慢慢啜品着美味,而非眼前这般求醉似地痛饮。 “无聊?也许吧……”耸耸肩不置可否,徐晨曦又是要了杯酒入喉,原本与夜风同温的身子逐渐暖和了起来,懒洋洋地甚是舒服,就连心,似乎都被这热烫的感觉填满不再空荡荡地找不着归处。 “我是无聊那你在这儿闲晃又是为了哪桩?不用好好养精蓄锐备战吗?”问着半隐在黑影中的人,徐晨曦歪着头趴枕在自己屈拢的膝头上,微醺的模样显得有些孩子气。 “我也想啊,可是这儿……”指指自己的脑袋,古天溟笑的有点无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堆把周公的位子都给占了。” “怕阴沟里翻船?呵呵……原来也有你会怕的事情。”唇棱微勾轻笑出声,徐晨曦的表情显得十分开心,能看到这家伙的脸变成苦瓜样实是件再惬意不过的乐事,比起平常那种什么事都天塌不惊、一副翻云覆雨无所不能的讨人厌样子顺眼多了。 “翻船?那倒是想也没用,敌暗我明,意外在所难免,再怎么多虑怕也枉然,我在意的是对方的身分和意图,那张帖送来的手法虽是青浥特有但却是好早前的旧路子,知道的全是本门长老级人物。” “若真是他们之一所为,这么特别的手法岂不是不打自招?我真想不通这张帖的主人用意究竟为何……想挑起争端叫我们相互猜忌吗?我不认为这么简单。” 点指轻击着桌面,徐晨曦反复思索着那送上门的唯一线索,没留意片刻前还展眉扬唇的笑脸在月光下逐渐冻凝。 “还有那枚樱瓣的意思也叫人琢磨不透,若说是种标记,却偏偏没有人认得,若说不是我则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唉,要是爹在就好了,江湖典故什么的薛伯根本没放在心上记过,而情势未明前,门里其它的老人也不好问去。 伤脑筋呢,想了老半天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想不翻船得靠点运气了,你确定还要跟我走这一趟吗?也许半途作东的会换成十殿阎王也说不定。”撇唇笑了笑,古天溟原想让气氛轻松些,谁知一抬眼迎上的却是双已然冰结的黑瞳。 好冷……环臂紧圈着膝头贴胸,徐晨曦面无表情地看着月夜下的那双红唇一张一合,至于内容说些什么他已没力气再去辨析,不久前的淡淡暖温霎时退得无影无踪,只剩噬骨的冰寒,冻得连心都发麻。 “带酒给我……是想套我的话吗?直接问就好了,何必还拐弯抹角这么麻烦?”缓缓地,染着疲惫的轻语淡淡自唇间吐出,徐晨曦神色木然地移开了对视的双眸,目光垂落在地上光影交接的模糊线上。 “呵呵……我原本还在想是不是该为白天你的信任道声谢,看来可以免了。”长睫轻颤着,勾扬的红唇笑的嘲讽也笑的有些凄凉。 终究,他仍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一个陌生人怎可能和偌大的青浥基业同放在秤子上衡量呢?他果然又是在作白日梦了,一场名为奢求的幻梦,徐晨曦用力握紧了搭在肘臂上的双掌。 明明已经一再提醒自己别接受那些旁人偶予的关怀,别接受那些一时兴起的温暖,为什么还会生出这种以为是一家人的错觉呢? 这般的痛……全是咎由自取…… “……你怎么总爱往牛角尖里钻?我没想要跟你问这些。”叹了口气,古天溟上前一把将那双自虐的指掌抓握在手里,单薄的白衫上圈圈红痕已渲染而出,尤其右臂更是湿糊了一大片。 抿着唇,古天溟知道那一晚的剑创大概又被扯裂了,微拧的双眉不由地又更锁紧了些。 必于眼前这男人,很多事他还在想,很多事他还在犹豫,在想清楚前他原该保持距离的,只是一看到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种比伤还要痛的忿怨,他就无法不跨过自己划下的界线。 “何必还要骗我……你以为我真会相信你只是单纯来找我喝酒赏月?相信你什么都不怀疑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我还没有天真到相信统领南水十八帮的人能有这么笨,笨到人都在面前破绽百出了还看不出不对。” 飘渺的语声幽幽喧吐着,任由血染的十指被人握在温热的掌中,徐晨曦没有丝毫的反抗。 摊牌的时候到了吗?在这风雨欲来的前夕?呵,姓古的还真捡了个良辰吉时…… 闭上眼,薄唇微扬勾出抹浓浓的讽色,本就紊乱的心绪这下子更像是掉进了五彩染缸里,扰的找不出一块净白。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从前即使对擎云带着恨带着怨,不也隐忍着同他们嘻哈笑闹了近十个寒暑?这次不过数月而已,怎么却在重要的时候忍不住宣泄出了情绪? 扪心自省着,徐晨曦怎么也归咎不出个好答案,最后只剩下股自暴自弃的冲动。 当他徐晨曦这般好欺吗?恼得他性起,索性把话全摊开了讲,管他人信还是不信,拍拍自此两袖清风再无半点责任,谁死谁活再也与他无关! 猛然睁开眼,黑瞳里空茫的幽泽多了抹星火闪烁。 然而当一想到眼前人了无生气横躺于前的模样,想到同胞手足伤心自责的哀容,点点负气冒出的火花转眼间又消失无踪,他没办法再由着自己的任性毁了这么多人。 一次错,已经太够,擎云也许不知,他有多感谢老天没让他那时的任性酿成无法弥补的缺憾,多感谢老天给了他可以后悔的机会。 “看着我!” 冰冷的面颊突然被阵温暖包覆着,徐晨曦不由自主地顺着这温暖施予的力道抬起头,一双同窗外子夜般深浓的墨瞳正溢满柔情地望着他。 “别把所有的事情全放在一块大锅炒,混得乱七八糟然后再来为难自己的脑袋,这种玩法脑袋再聪明都会被搅成浆糊的,懂吗?除非你想锻炼自己成为天下第一的笨蛋。” 第28页 “还记得在浔阳那晚我说的话吗?那时候如此现在亦然,我不会刻意隐藏自己对你作戏,我想……你对我也是这样吧?正因为不想藏所以才憋的差点没学火龙喷火。” 看着那双犹带伤痛的漆眸倏然大睁,古天溟笑了,笑如春风般煦暖。 “有这么好惊讶吗?刚刚不是才说我不笨的。”笑瞅着那双满满映着自己倒影的晶瞳,古天溟轻轻摩娑起掌下那片仍嫌冰凉的颊肤,“我不但不笨还聪明的很,只是懒得解释给人听罢了。” “我当然知道我所有的问题你可能都有答案,我也知道你不开口是因为你不想骗我,至于你的理由……我相信你的判断。所以啦,明知你不会说我又何必多费口舌,早知道我说一句你就想得十万八千远,我才不没事找话说,光跟你喝酒就好,省得让你这么……” “骗人……我不信!”孩子般的负气言词,却是徐晨曦最直接的反应,眼前的男人温柔得叫他打心底感到害怕,怕一不小心就会陷落在这不属于他的温柔里泥足难拔。 梦醒后的幻灭,那蚀心的疼楚他一点也不想再尝。 “我才不信你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找我喝酒,别跟我说你一点都不累!” “累,怎么不累?吃的差又睡的少还在马上连颠了四、五天,就算是铜铸打的也会软成滩烂泥。”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制住那激动紧握的纤长十指,古天溟合掌将这双巍巍轻颤的柔荑包覆在自己的两手间。 “我来,是因为我知道你没人陪着是睡不着的,而你的身体现在很需要休息。” 如中雷亟,徐晨曦不能置信地呆望着眼前面露怜惜的男人。 “别……再说……不要再说了!”猛然从那片温暖中抽出手紧紧环抱住肩头,徐晨曦窣窣抖着将自己蜷缩成团。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说!?为什么要那种表情看他! 死咬着唇,徐晨曦紧紧闭上眼,却怎么也无法再像浔阳那晚,用暗夜掩蔽一切,不看不闻。 为什么,非要残忍地借着外人的口逼他承认?承认他还贪慕着、还企盼着、还深深眷恋…… 对于温情的需索,这颗心始终就不曾停下追逐。 连旁人都能看得出他的寂寞他的渴求,他自己却还蒙着眼假装不见。 自欺欺人,何其的可笑…… 嘲讽地一撇唇,徐晨曦缓缓睁开眼,仰首倚着窗棂远眺窗外的无垠长空,月华满映的墨瞳里一片坦然不再有挣扎。 “……古天溟,你到底什么意思?” 单刀直入问的直白,银白月彩披染的俊颜上一片漠然。 疲惫溢满心,他已懒得再去臆测这男人的心思为何,不想再去想那些撩拨心弦的话、那些莫名纵许的行为背后藏隐的又是什么。 反正不论古天溟图的是什么都无所谓,他徐晨曦有的也不过是副还会呼吸的躯壳,若还称得上有利用价值,那么就让姓古的拿去卖了也无妨。 睇凝着那双说不出倦意的死寂暗瞳,古天溟细细咀嚼着心底流淌过的复杂感受,有些东西……似乎不需要再花力气深究细索。 “不知道。” 敷衍似地虚应了声,含糊地说了等于没说,相较于沐浴在月光下人影的认真,半藏在黑暗中的男人显得漫不经心许多,惟独那双眼始终目光炯炯不曾稍移片刻视线,紧紧锁在披着层淡朦银彩的幽影上。 “你呢?你又是什么意思?浔阳那一回还有这次,你的反应都让我觉得你似乎在担心我?为什么?对你来说……我很特别?” 没理会耳边的声声质疑,徐晨曦依旧一脸淡漠地望着窗外斜挂夜空的硕大明轮,连眼眨都不眨一下,入定般的模样就似魂已出窍神游九天。 就在古天溟以为不会有所回应时,如扇睫羽终于打破沉凝地颤了颤,最后不胜疲乏似地缓缓阖上,而同时,一声近乎呓语的低喃也从紧抿红唇间轻轻逸出。 “……狡猾。” 才说什么都不问的,哪又来这么多的问号?分明是混水模鱼故意对他的问题推搪打太极,果然下一刻入耳的就是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算了,反正我也没答出你的问题。” 哼,话都全由你在说,当然是算了。 “现在是睡觉第一,等这趟回来,我们再说个清楚。” 不满归不满,对于递过来拉他上床的大掌徐晨曦没有拒绝,只不过…… 回来?还有这机会吗? 嘴角微扬,夜色掩蔽下的笑颜有着几分谑意。 而这悸动……又怎真说的清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