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见浮生不若梦(上)》 第1页 第一章 我叫王浮生,今年二十四岁。 我的长相如同这名字一般做作平凡,而且,没有文凭。 在这个人要衣装马要鞍的年代,以上证明我无论外在或内里都拿不出手。因此,对于能在本城这家数一数二高级俱乐部里当上保安,我万分感激。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不算一个好工作。常无故加班。没事时站在门边作摆饰,有事了上去挨拳头——店里有规定对客人不许还手,其实就算没这规定我也不会回击。一是我力气不大,二是这里的任何一位客人都不是我能开罪得起,包括他们的保镖。 既然怎样都是被打,何不做得爽快些,于是我时常带了笑容,哪怕是僵硬的微笑,同时承受着来自肋骨或背上的猛击。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用对了,见到我奇怪的笑容,多数人都会心生疑惑,下意识地出手缓上一缓,然后大堂经理出头劝几下,我多数便能全身而退,当然也是有功而返。 就为了这不算优点的优点,大堂经理很有些器重我,每月发我的薪水都是双倍,除去吃喝租用我还能余下不少。适值经济大萧条的时节,能找到这样的好工作我简直做梦都要偷笑。 自有眼红的同事。起先是背地里月复诽,渐看我不理会,便变成了当面明嘲暗讽,同事们都是些粗人,甚么话说不出来?我都是好脾气地忍了,太过份了便走开,总之,决不与之计较便是。 ——我又何必与他们计较?这里的员工淘汰率极高,去旧换新那是常事,不出三个月,他们中的多数便会一个个卷起铺盖走人,我却一直在这里做了一年半,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想到此节,我甚至不愿浪费口舌和他们多说。 他们不知道,这个钢铁水泥的丛林有着比大自然更严密、更物竞天择的法则。若是没资本怨天尤人、愤世嫉俗,那么便干脆做个哑巴,好好地学习承受之道。 灯光遥遥地映在磨砂的玻璃上,一点两点是夜的喧嚣。 今晚轮到我当班。这里是蓝夜的后门。 蓝夜,便是我供职这家高级俱乐部的名字。名字很俗,内容也一样的俗,出卖的,无非便是从古到今一直变不了的那几种:酒,女人,男人,享受。只不过包装更华贵多变些,如此而已。 强忍住打瞌睡的冲动,那边厢又一幕好戏上演。 “妈的,你敢背着我跟了别人,嫌我每月包你的钱不够多是么?” 一手揪住别人的衣领,醉眼通红,凶神恶煞模样的男人显然是那捉奸在床的本夫,怒火让他华贵的领带散在一边,笔挺的西装和衬衣全都变了形,恁是可惜,“说,你倒底跟他上过几次床?” 被他抓紧了衬衣不放的却是个清俊男孩,pudel,我见过他,俱乐部里红牌男公关。本来以他的手段,装个傻,撒个娇,甜笑两声也就过去了,可这孩子想必是当真攀上了高枝,竟分明有恃无恐,摆出一脸我都看得出的假笑:“元哥说哪里话来,人家可怜见的只是在这里混口饭吃,谁有钱买了我,我就跟谁——向来如此,元哥又不是不知道,元哥要是不再喜欢我,我走就是。” 啧啧,有了新人忘旧人,变脸速度还真快。我估模着这小子攀到的金主来头不小,显然连元哥也惹不起,否则这小子也不会在语气里带出那么一丝骄横。我摇摇头,可怜的pudel,毕竟还小,不知道什么叫余地,什么叫后路,而且,他忘了一件事,男人喝醉酒后,所作的行为常不能用常理来度之。 “好,”元哥不知何时从身上掏出一把光亮闪闪的匕首,狞笑着移近了pudel的脸,赤红的目光象要喷出火来,“等我划花你这张吃饭的小脸,再割掉你做男人的东西,你就知道甚么才叫元哥。” 这显然有些过火了。我皱了皱眉,四处打量一下,搭班的小顺刚去另一面巡视,此外后厅堂里冷冷清清,再没半个人影,而等大堂经理从监视器上看到这一幕,再吩咐人赶来,必定已是来不及了。 没奈何,我陪着熟稔之极的讨好笑容,从暗影里迈了出来: “啊呀,这不是元哥吗?什么事叫元哥这么生气?这孩子不懂事,元哥别跟他计较,后楼上还有好多……” 连我自已听来都象是一派青楼老鸨的口气。偏那元哥酒壮肝胆,怒火极盛,斜了眼瞧我,口气里分明十分不屑:“你算是哪根葱?也配来拦老子?给我他妈的滚回去!否则——”晃了晃手中的尖刀,灯光下一耀,寒浸浸地直入人心。 pudel这时也总算知道不好,平时这班红牌自恃等级从来不屑正眼瞧一下我们,此刻竟也颤了声,惊呼着往我身后直躲:“救命啊,他要杀人了!” 真是哪锅不开提哪锅,这时节,能再这样喊叫,刺激这凶性大发的醉汉么?我才暗道不好,心中正叫苦,只见那元哥已再抑不住杀气,怒冲冲瞪大了眼,手已擎着刀胡乱刺了过来。 原本我是躲得过的,谁知从没见过这场面的pudel竟给吓软了脚,好死不死正瘫在我身后,一时倒叫我进退失据,正要抬手去挡,咔嚓一声,迎面骤起的一道雪亮镁光灯,叫我彻底花了眼。慌乱中本能地一侧身,左肩一痛,随即左臂便失去了知觉。 第二章 蓝夜的保全系统绝对不是盖的,只这一忽儿功夫,内部警报——一曲特殊的音乐便回响在多个角落,听到熟悉的信号,我安心地躺在地上等待救兵来援。还好那个元哥象是已被吓醒,没有给我再补一刀,反是任我缓缓地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被耀花的眼才渐渐对过焦距来,一开眼,先见到的却不是刺我的元哥,也不是肇事的pudel,更不是应该赶到的大堂经理,反而是两男一女正在相持不下的奇特僵局。 女子一身火红衫裙,紧绷着妙曼的胴体极是耀眼,可我看得出,她的气质绝不是做皮肉生意的那种媚俗,而是烈火般的艳和率真。她的手上拎着一件小小的事物,我眯起眼瞧了半天,才发现那就是造成我这次眼盲事件的罪魁祸首,一只极小的像机。 “江上天,这次看你还有什么话说,你纵弟行凶,罪证确凿,我要向公众暴露你们的真正面目!” “叶小姐,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与那女子激动尖脆的声音相呼应的,是个极低沉,极缓慢的男音,浑厚中带了丝金属的轻颤,正是所谓的性感那类,不做声优,实在可惜。 声音的主人也有相应的英俊面目,不,只说英俊是不够的,我在蓝夜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样一张充满魅惑的男性面容,尤其是那张海样深沉的眼眸,看向人时,几乎能教人眩晕——传说中的电眼便是这样了罢。 仗着身高及臂力的优势,这个叫江上天的的男子轻易便夺过叶姓小姐手中的像机,不,他没有拉开后盖或是抽出胶片的举动,而是直接地,将像机在有力的手掌间拧成了碎片。 叶小姐几乎是吓傻了。江上天悠然自若地看着她,唇边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叶小姐,下回你再纠缠着我们不放,坏掉的就不止只是相机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显的威吓了,可佩那叶小姐胆子竟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呆了一呆后,立即勃然大怒:“江上天,你竟敢毁坏他人财产,还进行人身威胁!你以为你便能一手遮天?要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公理存在!” 第2页 一眼看见正蜷缩在一角的我,象是这时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叶小姐不假思索地冲了过来,抓住我的衣领,热切地看着我:“公民,你别怕!我是语周报的记者叶温,我会保障你的合法权益,请你配合我及法律,向公众陈述你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非人遭遇!” “咳、咳,”我努力将我的脖子从她的手中抢救出来,狂热中的人当真不可小觑,我的小命差点儿便送在了这两只纤纤细手上,尴尬道,“小姐,我不想……” “我知道你有顾虑,你怕他们打击报复,不要紧,我会保护你!法律和公众也将站在正义的这一方!现在我要对你作独家采访,公民,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女人定是看希腊史看疯了,一口一个公民,而且她家世必定显贵,否则决不会有如此充沛到满溢的正义感,而且这样冒失做事到现在还没倒霉。 我左肩的伤口骤裂证明了这一点。被她一拉,我痛得直想昏倒,抽着冷气道:“叶小姐,可以先放开我吗?” “哦,对不起,对不起。”她总算发现自已的恶形,急忙松了手,秀美的脸上倒是诚挚的歉意,“我一时激动,你的伤,不要紧吧?” 当然不要紧。我正想回答,江上天却冷冷走了过来,凌厉慑人的眸子在我面上一扫,立刻便看出我的角色与戏份不足引起重视,视线又回到了叶温身上:“叶小姐,他只是个小小的保安,绝对不会跟自已的饭碗过不去,你要是真好心,就放他去包扎伤口。” “是是,叶小姐,这位少爷说得再对也没有。”我实在怕了这场闹剧,只想急着结束这乱七八糟的一切,一口气将我的台词全数说了出来,“我只是一个小员工,而且胆小的要死,我舍不得这份工作,绝对不会为了受伤就胡乱指证——” 啪地一声,我的脸上着了火辣辣的一掌,美人香荑虽好,不过打起人来也一样地疼。愕然地捂住脸,我的表情由惊讶变成了苦笑,因为此时这位叶温大记者,大小姐,正以一种极鄙夷,极痛心的眼光看着我,好象我是甚么不可救药的渣滓或爬虫:“正是因为有你这样胆小怕事,姑息养奸的人,才助长了邪恶势力的威风,这世界为何如此堕落,难道你没有扪心自问,麻木也是责任之一么?”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的苦笑已经变成了哀鸣,一眼瞟见她又有长篇大论,正义之辞的迹象,立刻不自禁地冲口而出:“等等,叶小姐,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私心么?便是要论罪,刺伤我的明明是这位先生——”手一指角落里酒意已醒,正以可怜眼光望着江上天的那个男人,顺眼瞟见pudel已腻在了和江上天一起走进来的那个男人身上,撒娇弄痴正哭得开心,不由会心一笑,继续与叶记者理论,“你为何舍他而就他?”这次我的手指向了品貌轩昂,气势不凡的江上天。叶温或许还不自知,可我若是还看不出那便是有鬼,分明是小泵娘已对这男人动了芳心,却别扭着非要与他作对,唉,可怜无辜的我,若真信了她,正义地挺身而出,到最后,死的人会是谁? 叶温蓦地愣在当地。被人说中心事的滋味绝不好过,看着她红红白白的脸色,我突然有点后悔为了一已之快揭穿人家的女儿私心。 “你胡说!” 啪地一声,我另一边脸上又着了一掌,这次,我已经连哀鸣都没有了,满心只想着伤好后去哪个庙烧香,要不然,道观也行。 叶温捂着脸奔了出去,倒好似被打的那个人是她。 靶觉到那道注视,我缓缓地回过脸去,江上天的眼光正有趣地看向我:“不错,你是第一个能让她大败而归的人。” 第三章 只为我一句话将叶温迫退,这个男人破例地多瞧了我一眼。 懊是我的荣幸。 灯光雪亮地照着,我略低了头,挤出一丝笑容,不想让眼光和那人对视——他的眼神超出了一般公子应有的犀利,而我此刻正肩痛难忍: “少爷过奖,我只是粗人不会说话,叶小姐不屑计较而已。” 难怪会觉得他眼熟。我终于还是认出了这人。不是我眼利,而是这男人委实太过有名,多少财经杂志都曾拿他做过封面,身后更不知跌碎过多少玻璃芳心,区区一个叶温,实在又算得了什么。 “很好。我欣赏守本份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江上天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对我的兴趣似乎还大过正在墙角处申吟的他的亲生手足江上元。江上元对我投来两道明明白白的怨毒目光,我苦笑,相信此时自已的面色必定已变成了苍白,正犹豫着是否就这样报出自已的名字,头顶上方适时响起一声呵斥:“客人问话,你怎么还愣着不答?” 后半句便放得极柔,转了个方向,陪笑道,“江大少爷,这人叫王浮生,人虽有些傻,做事倒还踏实。” 原来是大堂经理鲁文及时带着人赶到。还好,总算我有救了。长松了口气,我安心闭嘴静听,江上天却微皱了皱眉:“他傻么?我看未必。” 黑亮的眸子再扫视了我一眼,语气淡然而不容置疑:“鲁经理,我那层楼还差个保安,就叫他去吧。” “可是,他在这里工作还没满三年……”我的顶头上司一脸为难。 人群里发出小小的一阵轻叹,我也吃了一惊。这里的人,谁都明白没满三年这句话的含义。如前所述,蓝夜是本城一间极豪华的俱乐部,中间却也分三六九等,普通会员只能出入前厅,也就是我所在的这处;贵宾会员可进入稍后的红楼,而白楼,则是防守严密、闲人免进、专供特殊会员使用的场所。 在红白二楼供职,薪水未必能提高多少,遇见大人物的次数却凭空增添许多,所谓好风凭借力,布衣一语而卿相,这种好运即使放在今天还是人人向往的,退一步,就算祖辈里没积下这福,光靠小费的数目也极为可观——仅这几点原因,已经足够红白二楼成为所有蓝夜职员心中的圣地了,然而这两处挑选起员工来也不是一般的严格,从履历到能力再到忠诚度,在在都须有上乘表现,白楼更是强定限制,服务三年以上的员工才许进入。鲁经理这一句没满三年,分明表示出这男子身份不同凡响,至少也是白楼的贵客之一。 “不用了,我看我还是在这里的好——”开玩笑,我怎会喜欢那种地方,又拘束又冷清,喝口小酒肯定是不成的,就连闲磕牙也未必能找到人。 我大力地坚辞,伤处被扯动了一下,由于疼痛,两三滴冷汗自额角滴了下来,混入了地上的血泊。脑中突然一黑,我就此晕了过去。昏迷前的最后一眼,似乎看见迷蒙光线中,江上元那微怒和不信的表情。 ………… ……一片混沌的黑暗,无数只手,牵扯着我的衣角,肢体,颈项,要将我往下拖……地狱……恐惧占据了全部的意识……天使银铃般的笑声……不,那不是天使,不是! 我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挣扎着从梦魇中惊醒。 触目是洁白的四壁,阳光从拉开的窗帘里照射进来,安祥得令人感动。床头一束鲜花色泽亮丽,花叶上的露水晶莹闪烁,说不出地生机蓬勃。 这是病房,我受了伤,被安排在这里。 什么都没有。 微微舒了口气,这才发现,我一身内衣已全被冷汗湿透。没事了,我现在需要的,只是无人打扰和休息。 第3页 抬起头,我对闻声赶来、惊惶站在门口的护士展颜一笑:“对不起,我不小心做了个恶梦,打扰到你了。” 那眉目清秀的护士嘴巴张大,象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过了一会儿,白晰的面庞竟然慢慢地红了起来。 这是什么缘故?我下意识地模模脸,见鬼,谁帮我把头发也理了,胡子也剃了?这里的护士,还有没有一点对别人肖像权的尊重? 在心底哀叹了一声,我默默地想,这次,最好还是等到伤口痊愈后再出院吧。只希望医药费,不用我一个人负担全部。 江上天果然是个言而有信,出手大方的人。 我出院那天,前来为我结帐的是个温文俊雅,平易亲切的男人,他自我介绍姓柳名随风,江上天的私人特助。 柳、随、风?我想笑却又忍住,柳随风一眼看了出来,大大方方地一笑:“我老爸常说姓温的侵犯了他的版权,我出生在先嘛。不过朋友们都叫我柳五,你若喜欢,也可这样称呼。” “是,柳五公子。”我终于笑了出来,对眼前这个温和的男人深有好感。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的盛气凌人,即便象对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保安,也同样体贴和善解人意,难怪他会做成功江上天的特助,“不知你那位帮主,可有帮主夫人让你暗恋否?” “很遗憾,好象暂时还没有。”柳五不象他的同名人物那般阴沉,反而很是幽默,“不过就算有,大概也比不上你被人暗恋的多。” “我?”我愕然。 柳五指了指我右手的一撂爱心便当,左手的大罐药材煲汤,再有衣袋中露出的一叠彩色页角,笑吟吟道:“不要告诉我,你有这么多的女朋友。” “你真会搞笑,”我恍然大悟,悄悄模了一下脸,确定头发和胡子都已长到原位,安心笑道,“那是护士们过节的义务献爱心大活动耶,只要是无亲属的病人都会有。” “过节?”现下换成柳五茫然了。 这么精明的人,也有想不到的事啊,果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得意地一笑:“护士节啊。” “……” 那晚,我和柳随风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酒吧,喝了个痛快。靠,想不到这小男人看上去文弱,酒量竟丝毫不比我逊色,不敢说千杯不醉,至少放眼四周也难寻对手。拼酒拼到最后的结果,是我掏光了口袋里的钱也付不起帐——原本我说好要请他客的嘛,只好连酒帐同回家的打车费,都汗颜地再次仰仗柳随风。 第四章 再次回到蓝夜,我的身份仍是一介小小保安,却已有些微妙的不同。跟着大堂经理走向通往白楼的专属电梯时,我收到了众人眼中的艳羡交妒。 显然我已是本年度蓝夜最幸运奖的得主。而小人物如我,没有矫情的资格,所以,我纵想拒绝,却什么也不再多说。 “我还以为你不愿去。”冉冉上升的电梯中,鲁文突然看了我一眼,说道。 “怎么会。”我无所谓地笑道,“原先只是怕自已太笨做不好,现在想想,人还是要往高处走。” 鲁文深深再看了我一眼,我一如以往地恭敬笑着,等候他的指示。半晌,他叹了一声:“浮生,我早就觉得你这人身上有些什么,与别人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倒底,你还是被破格提拔到了白楼——那里的事可连我也做不了主,你好自为之。” 我明白他这番话的含义。现在的我,已该是一支潜力股了罢,能顺手下注的,自是要尽早下注。 “鲁经理一直以来都很关照我,浮生感激不尽,以后有不到处,也请经理多多指教。” 鲁文果然笑了起来,有些心照不宣的话,已无需再多说。剩下的时间里,他尽可能详尽地告诉我白楼的格局分布,做事规矩,以及某些不成文的禁忌。到达白楼之前,我已对我的工作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及至上了几天班后,才真正放下心来。这工作比起之前,真不知轻松多少倍。拜现代科技所赐,我只要坐在独立的保安室内,盯着大大小小的监视屏幕,过滤来客,留神有无异动即可。至于什么是异动,领我来的保安主任,一个黑得象煤炭的家伙只是耸耸肩,叫我自已鉴别。 最大的好处是清净。这里的房客似乎十天半月也未必会来一次,偶尔入住,也是匆匆而来,叫了想要的服务,再匆匆而走。既没我什么事,我也乐得逍遥,偷偷带了点个人嗜好品进来,各自相安无事。 倒是pudel,那个引起一切事端的男孩,来我这里来得最多。他果然是被人包了,金主就是那天一同出现的男子,名叫石磊,听说也是个风云人物,跟江上天交情极好,有个房间在六楼。石磊只有晚间才会过来,pudel闷得慌,大约被训诫过了,不敢多出去,只好常来七楼找我这半个故人聊天,这孩子其实还小,并不算讨厌,一来二去,倒也和我混得面熟。 这天照例pudel来抢我的躺椅。我悻悻然握紧酒瓶,再也不肯让他:“要睡你回你房间睡啦,那里又大又软,还有空气清新调节剂。” pudel咭咭地笑,伏在我的腿上,一头长发柔顺地披落下来,象只宠物猫:“不嘛,那里太冷清,我就喜欢你这张老爷椅。” “我管你喜欢什么,这是我的地盘,你天天来抢,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真不让?” 两只水汪汪的大眼可怜地望着我。我铁石心肠,毫不动心:“不让。” “那好,看你让不让。”pudel猛地跳了起来,笑着来呵我痒。真是小孩子。我又不怕,只是装睡,动也不动,倒要看他还有什么法子。pudel似乎所料不及,发了一会愣,突然奸诈一声笑,竟然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握住我的要害:“你还不投降?” “小心你被人抓住版通奸。”我回手敲了他一记头粟,拔开他,“我又不是gay,这招没用。” “很多来找我们的男人也不是gay。”pudel不死心,按住我,熟练地在手中揉搓,“这叫时尚,对那些人来说,只会玩女人已经落伍了——咦,你怎么还没有反应?就算你不是,生理反应总该有吧,或者——”眼神微微黯淡,抓住我的手也放了开来,低声道,“你瞧不起我,是不是?” 怎么会?我又是何许人?人若要分三六九等,我必在那最下层。我苦笑,翻过身,拍了拍pudel柔弱的肩头:“好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跟别人讲,我性冷淡,天生没反应的。” “真的?那你岂不是阳——”pudel瞪大眼睛望着我,硬生生把那一个字吞回肚里。 “所以才让你不要讲嘛。”两个人挤在一张躺椅上实在有够不舒服,我动了一动,再往嘴里灌了口酒。 “哦,那真可惜。”清秀的男孩呆呆地出了一会神,叹着气道。 我斜睨了他一眼:“有什么可惜的?莫不是你想红杏出墙,看上我了?” “哪有。”pudel回过神来,无辜地看向我,“我本来还在想,江大少爷特别调你到这里,说不定是对你有意,想不到你是……那个,男人都不大喜欢对着没反应的木头做的啦,你大概没指望了。” 我噗地一声将嘴里的酒全部喷了出来,呛咳了几声,恨恨地瞪着pudel道:“拜托你,下次讲笑话不要选我喝酒的时候,好么?” 第4页 pudel委屈地噘起嘴:“我说的是真的嘛,江大少爷平时对人很冷淡的,最不喜欢多管闲事,他这次突然提拔你,我们私下里都说是奇迹呢。” 我摇头,差点被他打败:“服了你了,你以为这是演电视,一见钟情啊,麻烦你向外看一下,你可知这个时候,这世界上正有多少男人被他们的上司赏识,破格提升?照你所说,都成居心不良了?工作就是工作,哪有你这么多情情爱爱的别扭。” pudel低下了头,轻轻道:“我没有做过别的工作。如果有选择,我也不想这样。” 我凝视着他,缓缓道:“这世上有很多事,都由不得我们去选择,可是若拿这个作为借口,自甘放弃,那么,错的就不是天,而是人。你明白么?” pudel眼神迷惘地看着我,似懂非懂,等待我继续,我却已觉说得太多,一笑带过:“就是说,如果你想活得好,便要努力去挣钱,比如我,不勤劳工作,怎么能有钱买酒喝。” “你很勤劳么?我看不见得罢。” 冷冷的语声,突然从门口传了过来,我和pudel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跳起来,掉头望去,模样颇是狼狈。 保安室的门,不知何时变成半开,两个身长玉立,风度潇洒的男子正一前一后立在门口,前面的人沉着脸,后面的人却微笑如春风般和煦,正是提拔我的贵人和他的特助。 想必是刚才pudel和我玩闹时,他们从电梯上来的,我心中一阵懊恼,这该死的长毛地毯,没事干嘛这么软,害我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最忐忑的是,也不知他们在门口站了多久,刚才我和pudel的对话又听去了多少。 上次病好了没去烧香,是我的错。 我在心中真诚对神憣悟,面上同时摆出最谦恭的笑容:“江总裁,柳特助,你们好。” 第五章 柳五狭长的凤眼在后面对我眨了眨,笑容中大有深意。我立刻明白,他们都听到了。 这下可好。面子,里子,一并都没有了。我无精打彩地低下头,等候发落。 “柳,这份企划你再拿回去看一下,明天八点,正式定案。”江大公子发话,却不是朝向我。明明与我无关,森森的语气却还是令我背上一阵寒意。 丙然是做贼必定心虚。 其实也不怪江总裁会如此生气,背后被人说成之徒,任谁也会怒,何况他这次确实冤枉之极。 “知道了。”柳五议起公事来倒是精明果断,说完又露出盈盈笑意,向我打了个招呼,“浮生,甚么时候有空,我们再去喝一杯,不醉不归。” “等我有钱付得起酒帐罢。”我垂头道。还喝酒?没看见我就要被人炒鱿鱼,连饭也快没得吃了。想起这个月的薪水都快用光,我实在心痛得很。天上诸神啊,能否给这男人片刻失忆。 可惜该来的还是要来,不会因为我的祈祷而稍搁。 “你跟我进来。”贵人向他的房间移去,那背影散发出的气势绝对算不上善意。我左右瞧瞧,柳五已反方向进了电梯,pudel早不知在什么时候溜之大吉,这一刻,无论是房间、过道还是大厅,都是冷冷清清,除了雕像外再无人形。 即便江总裁这时要杀人灭口,分尸来吃,想必都无人注意。 换而言之,若我反过来对他做这些事,情势也自如此。 我规规矩矩地踏进房门。 “江总,叫小的来有何指示?” 半天得不到回答,我微奇,偷眼望去,见那男人正随意月兑去外衣,扯下领带,在角落的吧台调了杯酒给自已。 混合着花草,蜂蜜,橡木诸般的醇厚气息淡淡在室内回荡……好酒。干邑20年?只怕还不止。 唉,既不让我喝到,为何要叫我遇上你。我再次垂下了头,这次垂得更深。 男人优雅的手指托着郁金香状的长杯,缓缓让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壁游移,酒香愈发温暖:“王浮生,你知道这是什么酒么?” “知道。”我正色道,“我烧鱼时总会放到,绍兴黄嘛。” 对面的人好似噎了一下,突然又微笑了起来:“原来你不喜欢白兰地,本来听柳五说你好酒量,还想与你小酌一番,现在看来,倒不必麻烦了。” 只不过是一杯酒精而已。我默默地告诉自已,平静道:“多谢江总费心。” 江上天微笑着,适才的怒意不知为何已全然不见,悠闲地呷了口酒,向后倚在吧台上,问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调你到这里工作吗?” “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哦,说来听听?” 江上天眯起了眼,很有兴趣地瞧着我。我只好道来:“因为我生得国色天香,千娇百媚,聪明伶俐,一代妖姬,江总对我正是一见钟情,难以忘怀。”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上天做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没形象的事。他不顾任何风度狂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无法遏止,最后连眼泪都笑了起来。 “好……好,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难怪柳五这么推崇你……不过,”江上天突然话锋一转,眼神也锐利起来,“若你想转移我的注意,只靠这些法子还不够。” 我默然。是,我早该知道,一个能在残酷的商业世界拼杀出偌大帝国来的人,又怎会智商平平。突然之间,我怀念起我做苦力时那铁皮小屋,劣质白酒,和周围直率粗野的邻居们来。虽然辛苦,至少,不累。 “我来告诉你原因罢。”江上天又为自已倒了杯酒,却不喝,只是懒洋洋地在手中转动,“你听过一个故事么?” 我一直以为我的被提拔是贵人们特有的一时任性,倒没想到还有别的原因,闻言肃然,凝神聆听。 “是个很无聊的故事……有一天,一个乞丐吃饱了饭,在墙根下晒太阳,他觉得很幸福,忍不住靶叹,如果每天都能有三顿饱饭,真是世上的极乐了。这话恰好被一个县官听见,于是他将那乞丐带回县衙,每天供饭让乞丐吃饱,结果三个月以后,你猜怎么着?” 这故事我不幸正听过。本想说不知道,却有种莫名的冲动,促使我抬起头,注视着面前这个掌着我生杀大权的男人,沉声道:“并不是一种错。无论贵贱,每个人都有权追求更好的生活。” 江上天眼里闪过一抹奇异的笑意:“你果然知道。没错,那个乞丐变得要求更多,而不只是三顿饱饭。其实,这个故事是说人性的,而人性——不管好坏,都没法改变。” 我不置可否,也无意和他探讨学问:“这个故事和我有关系么?” “那天看到你眼睛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这个乞丐。”江上天微笑,潇洒地对我举了举杯,“诚如你所说,每个人都有,可是在你的眼里,我却什么也看不到。所以,我就扮了一回县官,将你带了回来。” 我无语。原来,王浮生只是一个试验品,供江大少闲情时研究人生之用。 “事实上,我更好奇的是这个故事的结尾。故事的最后,县官大笑着将那乞丐赶了出去,却没有说,那个乞丐重新沦落到一无所有时,心态和以前有何不同。唉,我真的很想知道。” 江上天看我的眼光完全变成了猫看老鼠的那种,既狡黠,又残酷。 他本来可以不将这些告诉我的,可是那样岂非大大无趣——这真是只贪婪的猫,既要一饱口月复之欲,还要竭尽所能,看着老鼠如何恐惧挣扎来取乐。 第5页 可惜我王浮生,就算是只老鼠,也是只醉老鼠。世人何曾看见过醉鬼为明天担忧? 我淡淡一笑,鞠了个躬:“谢江总指点,小的明白了。现在不知江总可否允许小的回到工作岗位上去?那里不能月兑人太久。” 这种反应显然有些出乎江上天的意料,他瞪着我,终于挥了挥手。 我若无其事地退出,走到门口时江上天突然喊住我:“你……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说么?” 我想了想,回过身来,郑重道:“有。” “是什么?” “为了弥补我的精神损失,希望江总能考虑给我加薪。” 身后一片沉寂。 第六章 我如愿加到了一倍薪水。 可那个以精明著称的男人又怎会让我白吃他的午餐。一番盘算后的现在,我成了他在蓝夜时的兼职私人男佣,或者说,客房专用服务生。 举凡如扫地,洗衣,配餐,调酒,换床单,放洗澡水……等一切江大公子可以想出来的杂活,全都归我做。我竟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小气起来时,也可以恐怖到这种地步。 王浮生并非超人,全速运转之下一样会累,烦,和精疲力尽。可不忍气吞声又能怎样?以前我是余了点薪水,却绝不够跑路及至少三个月失业期的家用。住房吃饭坐车,又有哪一样不要付钱。 从这个月开始,我厉行节约,期盼早日攒够钱月兑离苦海。 幸好我不用全天侯上班,江大少也不是每天窝在蓝夜,大家将就凑合着对付几个月,日子也算得过且过。 “什么?!他洗澡时要你给他擦背?!” pudel睁大眼睛,从柔软的沙发上跳了起来——我终于还是硬逼着他搬了张沙发过来,不用再时时跟我抢躺椅,不过这小子好象很不情愿似的,一不留神便又黏到我身上来。 我甩给他一记你三八的眼神,成功地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尖叫。饶是如此,pudel仍是一脸狂震:“天啊,他竟然让你看他的……” 无可理喻之极。 我闭上眼,将四肢在躺椅上尽情地舒展开来:“pudel,我以为叫女人擦背才比较。” “唉,先别争这个,说嘛,讲讲细节啦。” 男孩挨近我身边撒娇,不用看,我也知道此时他的眼里必定是闪闪发光。 “你想知道什么?”我反问道。 pudel嘿嘿笑了两声,好不暖昧:“比如说……他的尺寸啦,你碰到他的时候,他有没有……那个……” 好吧,江上天,看不出你还是奇货可居。 我瞄了瞄墙上的钟:“请我吃晚饭,我就告诉你。” 不是我丧尽天良,要蹭别人孩子的卖身钱,实在是人穷志短,除此再无二计,何况pudel这小子善能挑食,一顿饭下来,扔掉的比吃下的还要多一倍,叫我怎能不心痛。 “没问题。”pudel豪爽地拍胸保证,接着期待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是。请附耳过来。”我亦干脆利落。 男孩柔顺黑发的头从我唇边抬起时,脸上写满失望:“就这样吗?你没注意?但肯定没?” “当然。你何曾见过男人进澡堂时会紧盯着别人的那处望。”我继续放松着浑身酸疼的肌肉,若不是昨儿江大少兴致突发,令我替他擦完背后,又将天花板地板都一一洗净擦亮,我又何苦在这里装死骗吃,“pudel,他是变态,但不是变态。很抱歉这次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心。但凡有下次,欢迎再问。” “哦。”小男生不知是蹭饭计,还傻傻地点了点头。 终于捱到交班。将大串钥匙交给阿虎,走出门外,我呼吸一口清新空气,浑身轻松。 已是华灯初上时节,路边一家家霓虹耀眼夺目,更有美女香车,竞夸风流。 好个缤纷不夜城。 “请我去吃鸡腿杂脍饭,好不好?”此刻轮到我眼神发亮,看向身边小财主。 小财主嫌恶地皱皱鼻子:“不要,我要去吃料理。” 笨,你出钱耶。我瞪了他一眼:“不行,就吃鸡腿饭。” “搞清楚没有,我出钱耶!我想吃点我喜欢的都不行吗?”pudel同样大叫,决心毫不逊色于我。 于是十字路口,繁华街道,便有南辕北辙的两人展开激烈拉锯战,伴以间或的大叫: “出租车!” “先生我们不要车……跟我走!” “打死我也不去!” …… 我胜在力气比pudel大,拎了他的衣领便要走人,pudel见势不妙,干脆一把抱住我,象只无尾熊般赖到了我身上,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呜呜……我就要去吃料理……呜……” 四周行人纷纷侧目,眼光扫视间尽是斥责,奇怪,难道我这样子看起来很象虐童吗?心中一怒,正想丢手不管,身体却猛然被人推开,猝不及防之下我向后便倒—— 不是预料中的冷硬石地,而是一个温热的怀抱,大奇睁眼,一张格外美丽的笑脸近在眼前:“浮生,我们又见面了哦。” 雪中送炭,最是令人感激,何况这人助我不止一次,我展颜还以一笑:“柳五公子,你真是我的福星。” 柳五呆了一呆,欲将我扶起,我却心生一计,突然捧住头,大声申吟起来:“嗳哟,好痛——” 边申吟,眼角余光边斜向那个肇事者。哼,放着精明能干的柳五在这里帮我,难道还怕你的医药费飞了不成? 眼光所及,蓦地怔住。肇事者一身名服精品,果然华贵无比,只是那脸,却是我识得的。再看一边pudel表情焦急,喋喋不休详加解释的样子——罢了,我暗叹一声,命里无财莫强求啊。 耳边传来柳五惊疑不定的问病声,我对这好人眨了眨眼睛,利落地站起来,离开他的怀抱:“谢谢你,柳五,改天我请你喝酒。” “为什么不是今天?”柳五明白过来,亦自含笑。 “因为他今天已经和人有约,不过可惜,看来是约不成了。”声音冷冷如水,正是这几天累我半死不活受尽折磨的万恶之源,“或者,你更需去医院,诊治你的突发性头痛症?” 我缓缓地回过头,再转过来,将路边这三个意气风发,矜贵潇洒,成功象征的男子一起看在眼里。 石磊、柳五、江上天。 今天想必是黄道吉日。 而我,诸事不宜。 第七章 忧凉不失温情的音乐缓缓在厅内回荡,灯光幽微数点,就算有人说话,声音也都不高。 名公子指定要来的地方,格调岂会有差。 餐桌旁,那三人姿态优雅,谈笑风生,一个时辰过去,盘中食物不过略少数分,而我纵然尽着力配合,放慢了速度来吃,面前已是空空如也。 只余下半杯开胃酒静立肘边,侧光一照,映出千般剔透橙芒。 如此诱人。却不敢再尝。 ——我很饿,越来越饿。 时间在等待中愈发漫长,离晚餐结束竟仿佛遥遥无期,对面pudel这小子又在卖弄风情,整个身子都快倚进了石磊怀里,娇娇侬侬,不知有多少柔情想一并在此刻表露,桌上的食物显然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我突然记起今天应是他请我吃饭。 毫不犹豫伸手,拖过pudel面前一盘主餐,利落分送入口中,仗着灯光暗昩,角落深深,一时倒也无人察觉。 盘中堪堪又空时,耳边传来柳五低低一声笑:“想吃什么?我再去叫。” “不用。”我头也不抬,柳五便坐在我身边,会看见也不算出奇,“我只是在日行一善。” “哦?” 我推开空盘,悄声答疑:“上帝说浪费是一种罪,我怎忍心看pudel落难。” 第6页 柳五恍然,含笑再递过一盘几乎未动的菜:“那么帮我也消一下罪如何?” 这绝对是一种失礼。或者是一种唐突。 我抬眼,凝视着柳五,暗影里,那张俊颜上的笑容如此真挚,眼神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关切。他是个聪明人,看得出我不愿欠人帐的心事,所以,没有再为我点菜。 我对他笑了一笑,接过盘子,埋头便吃,心底依稀流过一丝久违的暖意。 我知道这世上有种人,极懂人情世故,只要他们愿意,做任何事都能妥贴温熨到你心底。 这不止是性格,更是一种技巧,非苦修而莫成。 有人肯将这技巧拿来对我,我真心感激。 “我不记得有克扣你薪水。”另两个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江上天皱起眉,冷冷看着我道,“你不至于连饭都吃不饱吧?” 难道要我告诉你,我正在努力攒钱、以便随时走人?虽不是什么得力员工,起飞脚总是每个老板的心头大忌,我还没傻到犯这种错误。 拉过餐巾抹抹嘴,我对答如流:“只为前日偶遇一绝色花魁,害我将千金散尽,吃饭此等区区小事,说不得只好先放过一边。” 肚子一饿,当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得先胡乱拿卖油郎的戏文垫了过去再说。 江上天脸色微变,冷笑道:“好,真好。这么有骨气,我就成全你。”转头看向石磊怀中的pudel,疾声道,“以后不许你再请他吃饭,知道了么?” pudel显然平素有些畏惧于他,听江上天这一说,小脸微微发白,身子也向石磊怀里缩了一缩,嗫嚅道:“我……” 石磊是个沉默的男人,进来之后说的话没超过三句,他对我大概也没什么好感,闻言冷淡一点头,补了一句:“今天你就不该。” pudel对石磊却似极有法子,轻笑一声,搂住石磊的颈项,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话。 石磊的神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不信,最后变成强忍住笑,看看我,再看看江上天,点了点头:“好,你爱请他就请吧。” 谁也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江上天微眯起了眼,轻柔地道:“磊?” 连我都已经知道,这是他真正发火的前兆。一时空气都仿佛被凝结住。石磊却毫无畏色,笑微微地看向他,吐出两个字:“值得。” 气温似乎又低了几度。 柳五终于叹了口气,出来化解僵局:“pudel,你直说吧,浮生他用什么来交换你的饭?” 丙然不愧是精英特助,一眼便看清问题的症结所在。 我也叹了口气。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我只不过想蹭一顿饱饭而已,难道这也有错? 柳五的问题,pudel不敢说,石磊不想说,众人的目光全盯着我。 好吧,说就说,大不了一死,我现在就辞职。 “事实上,江总,这顿饭,我原本是用您的资料来交换的。” 时间定格。 柳五低头佯作拭嘴,石磊微笑着倒了杯酒,pudel将头整个埋到了石磊的怀里。 江上天面上一阵青,一阵黑,转瞬变换了好几种颜色,最后狠狠地将刀叉往盘中一掷,怒火在眼中尽现:“王浮生,给你半分钟,你给我出来。” 说完,拉开餐椅向外便走,连酒杯碰翻了都没注意,那背影,竟不再象猫,而象一只狂怒欲噬的狮子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拉了拉衣服,肃然看向柳五,柳王回我一个鼓励的眼神,我心中稍觉安慰:“帮我一个忙?” 柳五点点头。 “该我的遣散费,一分钱也不能少给。” 第八章 我跨出门。 长阶清冷如水,城市的灯光被疏离地挡在暗影里,天边一弯眉月如钩,照见这繁华中的静默。 如果没有黑色轿车旁那抹怒气腾腾的身影,这该是多安宁的一刻。 我的头突然有些痛。在我的心里,我不以为我犯下十恶不赦的错。 可是,象这样一个习惯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凡事都以自我为中心的天之骄子,商界狂人,你如何期望他会懂得宽容和体谅? 这个世界,强者为王。 深吸了一口气,我缓缓走过去,在江上天三尺之外停住,真心地道歉:“对不起。不过江总您放心,我还什么都没说。” 江上天瞪着我,突然冷笑了一下,吐出两个字:“上车。” 那笑容阴沉可怖,配上那两道做惯总裁,凌厉无匹的眼光,我匆然觉得背上有些发寒,勉强笑道:“不了,我现在就向您辞职,立即回去收拾东西……” “你、给、我、上、车。” 江上天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每个字都象是一把大锤,带着千钓的怒气,敲打在寂静的深夜里。 事态仿佛有些失控。我本能地退后一步,挤出笑容,试图缓和他的情绪:“江总,我建议您……” 话还没说完,我的手腕便象被铁圈箍住一样,落入了逼上来的江上天右掌中。 看不出这男人俊朗的外表下竟藏着这么大的力气。我暗吃了一惊,预感到危险的迫近,再也笑不出来:“江总……” “闭嘴。” 成功让我闭上嘴的不是这两个字,而是这两个字之后的举动。颈项上突如其来的一痛,我眼前一黑,立时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已坐在车上,身前横过一条安全带,手脚却还自由。 灯光如飞向后掠去,车速不问也知极快。 偷眼看了一旁沉着脸开车的冷峻男子,我想开口却又不敢。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象濒临爆发的火山,可我还是小心地不去点燃。 揉着手腕,我悄悄打量车门,见鬼,是微电脑操控的,无隙可乘。眼光转而瞄到江上天身上,或者,我亦可有样学样,将他打昏—— “我劝你不要试。”江上天明明没有看我,不知为何却象察觉了我心中所想,冷冷一笑,“或许你还不知道,我是空手道黑带。” 我倒吸一口凉气。此时此刻,说不紧张是假的,坐在奇怪的车上,开往不知名的地方,身边又是一个样样都比你强上百倍,心存报复的男人。 “江总,如果你要打我一顿,不用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只要你说一声,我决计不会呼救的。”我老老实实地看着他,“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你看在我曾为你做牛做马的份上,离医院近一些。” 江上天只是冷笑,什么话也不说,光影浮闪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帅气而危险。 多优秀的一个男人,可惜心眼却太小了一点。 我不死心,还想努力自救。只是接下去无论我说什么,怎样说,江上天都象是充耳不闻一样,理都不理。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看花了眼,那唇角微微挑起的,竟象是得意而非愤怒。 海浪声声。 在月夜下的海滩散步,绝对是人生最浪漫的事之一。但如果是被人逼着下车,偶尔还踢上一脚,狼狈欲倒时,那情形实在与浪漫二字毫不搭调。 江上天在这种时候带我到荒无人迹的海边来干什么?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恐怖的念头:这男人,该不会是因为颜面无光,一怒之下欲杀我泄愤、弃入海底、毁尸灭迹吧? 一片乌云恰在此时掠过天际,遮住明月——月黑风高杀人夜。这算是上天给我的神示么? 正在心慌意乱之间,身后沉声一喝:“站住。” 来了,图欲穷而匕欲现。 我站住,转身,脸上的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江总,不必为了我,而弄脏您的手吧?” 第7页 江上天分明一愣,随即大概看出我心中所想,面容似笑非笑,变得有几分古怪:“嗯,你说的倒也不错……好吧,你自行动手,我看着就行。” 这也太狠了吧?为了一点点的小事就想杀我,还要我自已动手?我纵然再会忍耐,再逆来顺受,也绝对做不到这么伟大的地步。 头一抬,我瞪着江上天:“我绝不会自杀。” “自杀?你很想不开么?”江上天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淡淡看着我。 “你……你不是要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如果为了这点事就要杀人,我岂非还来不及埋尸体?” 看着江上天写满捉弄的眼神,我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觉得自已真象一个白痴。 “不过,”江上天向前迫了一步,气势之盛,压得我有些透不过气,“不杀你,不代表这件事就能这样算了。看在你曾给我做牛做马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已挑。” 我回以疑问的眼神。 “一,你把衣服月兑光,让我也看过,算是扯平;二,你跳到海里去,没我允许,不准上来。两条路,随你选。” “有没有第三条路?”我机械地,不抱希望地问道。 “没有。”回答果然如我所料,坚定而冷酷,“还有,你最好快点,说不定我马上会改变主意,比如说要你到大街上果奔什么的。” 没有办法了。 我闭上眼,然后再睁开,缓缓地伸手扯开领带,弯腰月兑下鞋。 再拉下外衣的拉链,瞟了一眼江上天,他正紧紧盯着我,或许是我的错觉,那双眸子好象更黝黑深沉了几分。 我蓦然对着他一笑,随手将外衣扔下:“帮我记着时间。说不定我可破吉尼斯世界纪录。” 说完,我以一种绝对称不上潇洒,但极其干脆的姿态,果断地扑入了海中。 第九章 初秋的海水微带一丝凉意,疏月清淡,为细碎的浪花镀上一层银辉。 能融入这样的美景,应是一种荣幸。无奈在水中浮沉了两三个时辰的我,实在再没有力气感恩。 江上天不知与我有何前世恩怨,今生大仇,竟悠然地点起烟,靠在车身上,冷眼瞧我在海中扑腾,一声不吭。 我已按着物理学所述原理,深吸气,放松肢体,尽可能自如地让身体比重等于水,就这样半沉不浮地,在波涛间起伏。只是人力终究敌不过天意,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我的体温连同力量,也一点一点地在海水中丧失。 看着岸上那似远还近的一点幽昩红光,我突然明白,不到昏迷的前一刻,那男人不会放我上去。也或许,更直到死亡临近。 正如一只捉到老鼠的猫,不到老鼠挣扎够,不会吃。 今天的月色……好亮。亮到刺眼。 我淡淡地笑着,用力吸了口气,潜下了水底。冰冷绵密的海水,隔断了空气,隔断了世界,也隔断了……屈辱。 而真正能隔断一切的只有死亡。死亡,才是这个世间真正的、最后的公平。 肺中的氧气在缓慢而持续地消耗着,我有些头昏,胸口也开始发闷,该是上浮的时候了,可心却压制着肢体,不愿动作。 为什么要上去?细想来,这世界,竟无一王浮生可恋之物。二十四载光阴湿冷仓促,该离去的都已离去。 心跳急剧加快,肺部象烧灼般的痛,死亡迫在眉梢。 答应我,替我看每一天的太阳。 人类求生的本能果然顽固。最后关头,我尘封已久的记忆硬生生被掀起,露出一角,一句话。 只这一句,我苦笑,挣扎,上浮。 我要那明天的阳光,还能照在我身上。 又或者,这只是我不愿死亡,所以找来别人的要求当借口。若一人真心想死,又怎会在乎别人怎么认为。唉,人世间的事,又有什么能真正说清。 勉力浮上水面的时候,江上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海边,甚至浪花打湿他的裤管都不自知。 见到我,他似乎松了口气,却仍是冷笑:“就知道你不会甘心,定要玩出点花样来。这么久不上来,是想装死骗我跳下去寻你罢?幸亏我早有防备。算了,今天就先饶过你,你上岸罢。” 我无力,也无意和他争辨。你见那满街的漠漠人群,又有谁能真正了解谁。 何况卑微的我,陌生的他。 湿漉漉地,疲倦地攀上堤岸,江上天稍动了动,好似要伸手来拉我,却又停住。 我也无暇理会,跌跌撞撞走过去,向衣服上一倒,再也不想动弹。水下的那段险死还生,已耗去我太多的体力。 那高贵的男人却跟了来,停在我身边,犹豫了一下,用脚踢了踢我:“起来,别装死。哪有那么累。” “不累。我只是想作月光浴。” 我尽力轻松地笑,声音一出口,却连自已也吓了一跳,又沙哑,又干涩,象张撕破的纸。 江上天冷哼了一声,不屑道:“真没用,这点小事都做不成。”说话间,人已蹲了下来,扳过我的脸,对住月光察看。 他制住我下巴的手甚是有力,我极不舒服,却也知道挣不月兑,只得苦笑:“是,是。” 眼光无意间触及他的,却是一怔。江上天看着我的眸子为何如此奇怪?又似惊讶,又似震动,还似有些迷惑。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全身湿透,衣衫紧贴在身上,完全没了形状,头发也都根根滴水,胡乱向后拂着,可,这应该不妨碍到他江大少、江总裁什么事吧?为何要用这种仿似看蟑螂的眼光来看我? 那手指却沿着我的脸庞游走起来,划过颧骨,面颊,在唇角旁微一停留,又继续向下,经由咽喉滑向衬衣衣领,再一转,竟然解起我的衣衫扣子来。 靠,堂堂大总裁,说话不算话啊。明明我已遵约跳下了海,为何还耿耿于怀,非要看回来?男人这般小气,真正是没救了。 “拜托讲点信用。”我忍耐,提醒他。 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作,或是海风吹多了,江上天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湿衣服不月兑下会感冒,拧吧再穿吧。” 我冷笑,江上天,你几时又会如此好心了?从一开始,你提拔我,给我加薪,扔无数的事给我做,不都是为了满足你江大少高高在上观察人生的好奇么?可惜还没到最后一步我便已先辞职,很抱歉,你看不到赶我出去,沦落街头的那幕了。 “放手!”两个字我说来已隐带怒气。 “不放你又能怎样?”江氏语法,熟识的不可一世,无所顾忌,为所欲为。 我深吸口气,突然发难。左手格绕过他右肘臂,右手托住胁腰,双膝抵住他的髂髋,顺势一转一翻,一连串的动作迅捷无伦,转眼间,已将江上天四肢反制,面朝下紧压在沙滩上。为防他的异动,我的右肘更卡在他的颈间,令他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相信就算是李小龙在世,被这样的手法擒住,也只有认输的份。 我不想杀他。 所以接下来,我只是一脚将他的身子踢出去,直接滚落下海。 拾起地上的衣物,我径直向江上天的轿车走去,完全不理背后传来的浪花翻腾声。 “站住……你为什么会武术?!”江上天夹在波涛里的声音,分不清是沮丧还是吃惊。 “我不会武。”想到就要离开这个令人头痛的家伙,我的心情不由大好。决定了,开他的车回去,立即收拾细软开路,另寻地方谋生。 “不会武怎可能制得住我?” 听出他语声中的愤怒、不解,以及还有一些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我大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如此开怀,如此爽快。拉开他的轿车车门,我回过身,斜睨着数丈外,犹在水中的男人:“我只会三招。三招从国术必杀技里化出的防身术。” 第8页 想起那个定要我将这三招练到滚瓜烂熟的人,我的笑容不由带了些苦涩:“对不起,江先生,游戏已然落幕,你的前猎物要先走一步,再见。” “你以为你真能走得了么?” 江上天从水里站了起来,浑身都已湿透,却仍掩不住那股阴鸷的眼神。一瞬间,他微月下的身影,竟是如水怪般森冷而慑人。 我弯了弯唇角,从容坐进车中,关上车门。 第十章 钥匙就插在车上,银色小巧,倒省去我扯开线板的麻烦。 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以江上天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又怎会如此大意。 踩下离合器,打火。 丙然不响。确定操作无误,再试。仍静默。 试到第三次的时候,我长叹一声,放开手。江上天的身影已带着迫人的威势,沉沉地映在车窗上。 “能知道原因吗?” “指纹。”江上天打开车门,一手撑住,答得简洁,“在厂家定制时,多装了个指纹鉴别器。” 罢才应该打昏他,采集指纹的。我原已够小心,却还是低估了他。 我苦笑,让出座位,向另一边车门跨下:“抱歉,将你车弄脏。”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的上臂:“你要去哪里?” 他不肯就此放过我,早在意料之中。我抬眼望去,那高大男人的眸子在月色里炯然发亮,头发衣物虽湿,威仪却不曾稍损,反倒因那紧贴身线的湿衣,更衬出男儿三分魅惑。 此时若换我是女子,只怕仅这一眼,便已可心跳身软,行动不得。 可惜,我只是一只试验用的白鼠,空辜负了这月光。 “你想怎样,说吧。”既打不过,又逃不月兑,连唯命是从的伪装都已撕破,我索性放松了,随意靠进坐椅深处。天意弄人,我为俎肉你为屠刀,请便吧。 江上天沉默了一下,坐进车内,盯着我,眼神复杂难懂:“你是谁?”充满威慑感的面庞迫近了几分,手指缓缓挑起我的额发,“你的头发是故意留长的,”再跳到我的唇上,指尖轻摩唇线,“胡子也是。”一手托起我的脸,“为什么?” 气氛有些怪异,主题也已全然偏离。 我同样平静地回瞧着他,眼神未有退让:“我记得,法律保护个人隐私权。” “我要你说。”江上天固执地道,惯用的命令式口气又一次展露无遗。 “如果不是太了解你的专横,我会觉得,你是爱上了我。”我紧紧地盯着江上天的眼睛,突然轻笑,“只有爱上一个人,才会对他的一切感兴趣,不是吗?” 手指突然收回,灼热的呼吸也已远离。江上天坐正身子,恢复了冷冰冰的语气:“我只是在为我日后的安全担心。” “哦?”我心中暗自好笑,越是骄傲自负的男人,越怕被人说及爱,江上天果然也不例外。面上却仍淡淡的,“你会安全的,我对你的命没兴趣。” “以后就会有了。你身手不错,我要你做我24小时的贴身保镖。” 不容置疑的口气令我失笑:“我拒绝。” “薪水由你开。” 好诱人的条件。我似乎看见无数的钞票在面前飞舞,美好得几乎教人无法拒绝。 可惜这世上的事,越是十全完好的,越容易是圈套。正如最美的花,总是有毒。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闭起眼,叹道:“让我怎么忍心拒绝……可还是要拒绝。” “你倒底要什么?”江上天的声音里已带了一丝怒气,“我甚至已不再计较你刚才的冒犯,你还在跟我讨价还价?” 和这样的人沟通真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我喃喃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说什么?”江上天没听清,瞪着我问道。 “没什么。”我再次叹了口气,觉得这种对话费心费力,且无趣到底,“我怕死。保镖比保安可危险的多。” “你不用现在急着答我。”江上天恢复商人谈判本能,“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慢慢考虑。在这一个月中间,你还暂当你的保安,换取一日三餐。” “……好吧。”我很累,很倦,海水腻在身上,说不出的腥咸刺涩,只想早早结束这场悲喜莫名的闹剧。 黑色轿车再次如弦般射出,不过这次去处,却是那灯火阑珊的城市。东方天渐发白,红日将升未升,又是一天来临。 第十一章 如果祈祷有用,我希望生活就可以这样延续,一直到老。 忙碌单调的工作,不算太差的薪水,平静无波的心情。每个人都有他的天堂,而这是我的。 pudel仍时不时缠住我,有时下班后,柳五会邀我去喝两杯,男人之间的友情,酒精是最好的催化剂,渐渐地,连石磊对我也再不如以往般冷峻。 偶尔会在他们常去的酒吧遇上江上天,但都只是微一点头,互不言语,擦身而过。那个月夜的冲突,似乎便是一场梦,从来不曾发生。 从第二天起,江上天便在刻意避开我。我感觉得到。至于原因,我知道,却不愿去深究。 这场游戏,不再在他掌控之中,他对我,已然有些心动。 这份暧昩情绪,纵容下去,未必不会成为爱,然而爱,却也会变成强悍如他这般人的弱点和伤害。一个理智骄傲、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又怎肯容忍自已因一时的软弱,向对方交出身心主控权。 换作我是他,我也会一般无二,手起刀落,及时斩断危险。 悬崖勒马,这样的收梢,原是最好。 时钟打到十一点。今晚,是我的夜班。 僵硬地在转椅里活动了一体,不满地看着那两个一脸舒服的家伙。pudel有自带的沙发,也就算了,可恨那柳五,为何放着众多酒吧套房不去,偏也学pudel常挤了来。我欠了他那么多酒帐,怎好意思跟他争躺椅,只得每次都谦恭让位,自去屏幕前的硬椅坐,一来二去,柳五睡躺椅的动作竟是越来越大方,直似那已成了他的专座一样。 奇怪,就算今天石磊没空陪pudel,柳随风不是第一特助么,难道都不用加班?倒有闲情在这小小保安室把酒混天明。 “你和他最近究竟怎么了?” pudel静不到五分钟,又开始三姑六婆。 “谁是他?”我端详着屏幕,稍作调整。 “还要装,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pudel扔开手中的美容杂志,趴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看我,“他好象总在躲你耶。” “他欠了我很多钱。” pudel丢过来一个抱枕表示愤怒,我轻松地接住,顺手垫到了身下,笑道谢谢。 “说真的,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一向不参与这类话题的柳五竟也端着酒,若有所思看向我,“他这两天心情异常烦躁,会不会和你有关?” 我瞧了柳五一眼,他冲我微笑举了举杯,面色平和,看不出是玩笑抑或认真。 “对呀对呀,你就说说嘛!”pudel一见有人支持,更是来了精神,大有不缠死你誓不休的架势。 我苦笑,看了看屏幕,突然问:“你们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王浮生!不要又转开话题!”pudel忍无可忍地大叫。 “你呢?告诉我。”我不理他,正色看向柳五。 柳五目光闪动了一下,含笑道:“也许有,可是我没亲见,所以,不信。” “如果我说,我们这栋楼里有鬼,你们信不信?” “不信,你一定是故意吓我们。”pudel嘴上说不信,身体却怕冷般地瑟缩了一下。 “真的。”我长叹一声,压低了声音,“这么阴暗寂寞的地方,怎么能不闹鬼……我可是亲眼见到的,而且,已经一连出现了好几天。” 第9页 “不……不可能,”见我说得郑重,pudel的语声已有些颤抖,却还是嘴硬,“我常和你在一起,都没看见过。” “那是你没注意。你要是想看,今晚我可以指给你瞧。” pudel无措地看看我,再看看柳五,柳五微笑着避开他的目光,pudel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着,向沙发里缩了一缩。 不得不承认,看他这般娇弱可怜的模样,确实很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我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三分钟便十二点正。pudel,你若是想见,就到我身边来,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pudel既不敢,又想看,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战战兢兢来到我身边。 我含笑瞧向柳五:“你呢,来不来?” 柳五凝视着我,缓缓地漾起了一个动人的笑容:“来。” 我站在一排闪烁的监视屏前,仔细瞧着,pudel挨在我身边,柳五在另一侧与我并肩而立。 我的手,指住其中右上角一格静止画面:“注意看这里。” pudel胆怯地伸头瞧了瞧:“那不是电梯门吗……关着,什么也没有。” “现在当然没有。要等到十二点。夜半十二点,不是传说中阴气最盛的时刻么?所有的冤魂厉鬼,都喜欢在这时出现。”我抬手看了看表,“还有半分钟,你不要眨眼,瞧着电梯口。” “会……会有……那东西……从里面出来吗?”pudel显然已是心惊胆战,悄悄地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微笑不语,从萤光屏隐约的反射上,见到柳五也已凝神。 还剩数秒。空气都仿佛死气沉沉起来。嘀哒的秒声,一步步滑向午夜深渊。 十二点正。 屏幕一闪。 原先空无一物的电梯口,突如其来地出现了一盆花。不大,是客房常用作观赏的那种,花瓣艳红妩媚,原极美丽,只是此刻看来,却是说不出地如血可怖。 电梯门没有开。四周悄然无声,不要说人影,连只老鼠都没有。 pudel已经颤抖成一团,头埋在我衣服上,死死地抱住了我。 柳五身子略略前倾,专注地瞧着那盆平空出现的鬼花。 十二点零二分。 屏幕又一闪。 小小红花蓦地消失,速度之快,有如来时一般。 “瞧见没有?那大概是哪个枉死鬼在找替身呢,pudel你以后晚上可要小心,千万别从那里走哦。” 我拍拍pudel肩背,柔声安慰。谁知不说还好,一说之下,pudel立时哇地哭了出来,小小的身体也用力挤进了我的怀抱。 “唉,你啊……”柳五看着含笑抱住男孩的我,摇了摇头,“你何苦吓他?” 我眨眨眼睛,知道瞒不过他,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么?鬼故事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让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而且抱得特别紧……可惜,我原先还预备一手一个来着。” 柳五却没有笑,只是凝视着我,眼神又似温柔,又似叹息:“连花开都比不上……你该多笑笑的……这世上有没有一种鬼故事,是可以让你扑到我怀里来的?” 语声轻柔,如水静夜里道来,别有一种直入人心的力量。 我原该恼怒的,却没有。或是因听出那声音中真实无伪的关怀,如此亲切。 这么好的人,是我无福。 我静静与他对视,静静地笑:“有。必定有。只是,我想不会碰到。” 如魔惑般的一刻被pudel的疑问打破:“喂,你们俩在说什么?还愣着干嘛,我们赶快想法子搬出去啊!” 柳五看了看pudel,再看看我,面上已露出温雅镇定的笑容:“浮生,若你也想,我明天便可帮你办调职。”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我受你们庇护已多,总不能永远白吃饭。”我叹了口气,“既碰到,查一查也好。何况,离那部电梯不远,便是你家总裁的房间。我就算不查,你也不会放过罢,不是么,柳五?” 柳五蓦地笑了起来,笑得爽朗如春风,一手更大力拍在我的肩上:“浮生,你为何总如此聪明,又这样有担当……我如果有妹妹,定要将她嫁给你。” “我怕我养不起她。”我老老实实地道,“现在,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将pudel送走,开始做事?” “做什么?捉鬼么?”pudel在我怀里,胆子倒好象大了一些。 “是,也不是。这里,有内鬼。”我淡淡地答道,在他们两人面前,不再掩饰自已的锋芒。 ps:这一章,没有接下去交代江上天与浮生的感情戏,不知是不是会有大人失望……预计会在再两章后才正面继续展开。如果有大人觉得这样很散,不大喜欢,还请留言一声,因为我自已也不是太有把握,会不会对故事的枝节写得太多? 第十二章 经此一闹,pudel非但不敢独自回房,连沙发都不坐,紧紧赖在我的怀里不肯走:“我不管是什么鬼,反正我不放开你。” 逗人会逗出这种麻烦来,倒是我始料未及,不由苦笑:“pudel,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其实那也没什么稀罕,画面被人切换了两分钟而已。” pudel呆了一呆:“什么意思?” 我顺势拉开他的四肢,将这只八爪鱼从身上解下:“那盆花是上个月的摆设,这个月换风格,当然没有了。” pudel睁大眼睛,还是有些不明白。我也懒得解释,直接将他塞回沙发,再拉了条被将他连人带头盖住。 柳五递了杯酒过来,搭着我的肩,另一手指向屏幕:“这儿,还有这儿……一共九处,都被人调过包……手法很粗糙,竟然连那盆花的镜头都没剪掉。” “只有两分钟,很少有人会注意。”我浅饮一口,笑道,“何况,我这保安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酒虫。” 柳五也笑:“你本可以装作不知的……是不是因为我们每天来,你怕我们不小心遇上麻烦?” 这个柳五啊。 我将空酒杯塞还给他,微笑道:“少自作多情。我去巡逻了,你若没事,就查查总控室的人事资料吧,那边桌上有电脑。” 白楼的人事资料是绝密,当然不可能出现在我电脑上,不过偶尔做次黑客,想来也难不倒精英特助柳五。 危机感淡淡升上心头。能轻而易举切换保安室监视屏幕,又有上个月内部摄像记录的,嫌疑之最,莫过于白楼保全总控室中人。只是以那般身份地位,犹要煞费苦心,遍做手脚,其中所藏秘密,不问也知极重要。 但愿我这次没有做错。 跨出门去,听见背后一声轻嘱:“小心。” 整整齐齐走在过道上,右手按规定拿了警棍,左手里,却是一把小小极薄的刀。 我不敢轻视那人。每天夜半潜入的不速之客。 我不明白,他如果只在夜间来,那么又是何时离开?且看这几日风平浪静,更叫人疑惑,那人费尽心力每夜来此,倒底做了些什么? 暗杀?盗窃?都不象。 这种事,越是想不通,才越可怕。 而我,只是个小小保安。 白楼的建筑风格,似乎是揉和了古欧风味的现代,配上无微不致的华丽衬饰,倒真是个捉迷藏的好地方。 我苦笑,眼睛有些看花。 我并非专职特工人员,如果不是那株热带植物的枝叶一闪,我想我怎么也发现不了那道匆匆消失在转角处的身影。 那边正是摄像镜头拍不到的三处死角之一。这人对白楼内部的了解,还真不是一般的透彻。 第10页 我放松呼吸,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心中已做好对付陷阱的准备。 这世上,猎人和猎物的分野有时实在很易混淆。 斜倚墙角,微横过刀,雪亮的刀面上轻颤着映出墙那边的景况,清晰如镜。 这是……?我呆了一呆,调整刀锋。仍一样。 小心地转过头,沿着墙边看……伸出头……站了出去。最终离这入侵者不过一丈。 “可以解释一下,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小姐?” 黑木雕塑后缩着的,那道黑衣黑发,手中还提了个照像机的娇美身影,我实在是记忆深刻。 对方倒也认出了我,最初的惊慌过后,面上露出安心的微笑:“嘘,不要大声说话。” 看来我留给对方的印象甚好。 叹了口气,我放下警棍,无奈道:“叶小姐,就算你是记者,也没权私闯民宅吧。” “是吗?我还以为这里是酒店……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房间。”女子心虚地笑着,一低头,就想溜走,灯光下俏目秀眉分明,可不正是在蓝夜后厅初遇的叶温叶大记者。 “我找人来帮你罢。”我也不拦她,只是作势欲开步话机。 “啊,别,不用了。”叶小姐倒底没做过贼,果然中计,扑过来按住我的手,呐呐道,“我自已可以去……” “说吧,倒底是什么原因?”我平静地瞧着她。叶温应不至会做奸犯科,但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 叶温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努力露出最善良和蔼的笑容,大小姐好似有点动摇,垂下了眼:“说了你就会放我走?” “当然。”料你也没有再来的机会。 叶温咬着唇,看得出内心在剧烈交战,要不要相信我,终于道:“我来是为了抢新闻……” “继续。” “江……江上天有走私毒品,我在跟踪他……” 我一口气差点没呛住。小泵娘啊小泵娘,你为何到现在还学不乖,追男人,能用这种追法么? 不过这女子的勇气和行动力实在可嘉。 “那么,监视屏的切换是?” “你连这个也知道?”叶温惊异看着我,“常刚还说绝不会有人发现。” 常刚就是那个黑炭头保全主任,想不到他会监守自盗,我长叹一声,柔声道:“叶小姐,下回你如果有兴趣前来游玩,尽避找我就好,不必费那么多事,做那么多手脚……我要求不高的,只要有你给常刚一半的钱就好。” “我没有给常刚钱。”叶温看我的眼神又变成了凛然,什么叫正义,这女子显然就是代名词,“他是我父亲的老部下,出于义愤才会帮我。江上天知法犯法,我这次定要找出证据,将他制裁。” 我摇摇头:“还没拿到证据前,你这样说,会被人告诬陷。” “不,我亲眼瞧见的!那种白粉,就是被他手下的人带进来的!”叶温见我不信,心中甚怒,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几度。 亲眼见的就一定是真么?何况是叶大小姐的亲见。江上天建下偌大商业帝国,若说手段完全光明,料也不可能,但贩卖毒品——他不必沾这浑水。 我微笑着,正想劝服叶大记者回家,心中却悚然一惊,杀气! 不知从何处而来,针刺般的,虽淡而确实的杀气。 饼道里,微微传来皮鞋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响声,渐行渐近。 第十三章 只有高手,才能将杀气收敛到若有若无;也只有杀过人,才会在起杀意时如此从容。我,比不上。 念及杀人灭口四字,我不由苦笑。却不知叶小姐的大嗓门,他能听去多少。 且试试运气罢。 利落拖住犹自生气中的叶温,转出死角,头上便是摄像镜头。我站定,赌那人不会为了王浮生区区小命在这里出手。 叶大小姐不解其故,只当被我出卖,便要怒骂出声,幸亏我早有准备,一抬手捂住她口鼻,沉声道:“想活就不要乱动。” 一般女孩子听见这种话,就算不信,也会先缓上一缓,谁料叶大小姐竟是异数中的异数,非但不停,反而眼冒怒火,手撕脚踢反抗得更凶。 见鬼了,你这样子,让我怎么吻你,即便是假作? 脚步声逼近,眼看就要在前面转弯处出现,我心中大急,再也顾不得多想,头一抬,甩去额前乱发,对面前的女子极尽温柔地一笑:“乖,别动。” 原还忧心此时的面貌未必便能生效,叶温接下来的反应却让我大松了口气。暴躁的美女睁大眼,又是吃惊,又是困惑,一时忘记了挣扎。我趁势将她搂进怀中,嘴唇强硬地压上了她的。 心中却在叹息,唉,这刻过后,我面上不知又要被这小野猫添上多少掌痕。 温香软玉,美人齿颊芬芳,我都顾不上品尝,眼角余光,只盯紧缓缓迫来的那道身影。 气势冷厉,面容却是随时都可融入人群中的平常,一副细长墨镜,遮去眼中所有光芒。 事到如今还有何法,他衣袋中持枪的手只要稍动,我和叶温便要双双上天堂。 索性闭上眼,专心领略唇间芳香,牡丹花下死,也算不枉。 叶大小姐于情事一途甚是生涩,被我吻上一吻,竟再也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羞是吓。我放开她后半晌,她才醒过神来,跟着我,怔怔地道:“你要带我上哪里去?” “保安室。”我简短地道,心中却思忖着,瞧那人去的方向,倒象是尽头的五号房,若真如此,柳五定会知道他是谁。 我一路沉思,难得叶温却也异常地安静,毫无向我发威的迹象。 才跨进门去,pudel便大叫着扑了过来:“给我看看!我要看!” 避开那两只在我面上乱模的手,我皱眉道:“看什么?我今天没力气陪你闹。” “看你怎样笑!”pudel是打不死的蟑螂,从不知什么是罢休,脸上居然带了惊羡迷醉的神色,“为什么我从没有发现,你笑起来会那样……勾魂!” 我还夺命呢。我冷着脸推开他,将叶温让进屋来,一抬头,却是一愣。 不止是石磊到了,连江上天也倚在稍后的桌边,眼神阴沉地瞧着我。我心中一凛。他们都在?他们看到了多少? 原本有话想问柳五,但此时正主既到,也不必我再多嘴。我默默走向控制台,将方才的录影带倒回。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神情激烈似在争吵。突然间,男子甩开遮住面目的长发,对女子灿然一笑,说不出地潇洒魅惑,眼神中更似有风情万种,只轻轻一瞥,已在不经意间动人魂魄。女子一呆,便为那男子顺势揽入怀中,四唇相接,热吻缠绵。 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戏,似乎已演过了火,弄巧成拙。 手指一动,便要按下消除,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按住。抬眼,对上柳五淡笑的容颜:“不能抹,里面还有司徒飞的资料。” 那人便叫司徒飞么?好象听过这名字,但,这已经和我无关了。 被江上天的目光看得如芒刺在背,我实在不想在这诡异的气氛里呆下去,咳了一声道:“我去巡逻了,各位还请自便。” “站住。”江上天终于发话,声音冷然中夹着一丝不自觉的怒气,“你是去巡逻,还是去勾三搭四?上班的规矩都不懂了么?!” 江上天失态了。 理智如他,不该说出这番如妒夫般的话来。 石磊与柳五都在,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简单道:“是,我再不敢犯了。” 啪地一声,一只酒杯在地上摔成碎片,江上天满目怒意,紧盯着我,想要说什么,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手一挥,烦躁道:“滚……快给我滚出去,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第11页 碧所愿也,不敢请尔。 我耸耸肩,跨出门去,心里突然莫名地有一丝辛酸,别人有矛盾挣扎,为何被迁怒、承受过错的总是我?是因为我太清醒,太淡定,足以担得下一切委屈么? 只是,这却是我自已的选择。 深吸一口气,我大踏步向前走去。 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房前与走道中游荡,景况堪比孤魂野鬼,背上更有莫名一丝诡异眸光,不知从哪里射了来,只盯得我浑身有如针刺。 第二天将钥匙交予保全主任时,极想就此长笑一声,对他说辞职走人,无奈袋中空空,只能强压下心中万般冲动。 世情冷暖不由人。平凡如我,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摇摇摆摆走出蓝夜门外,我只想回屋大睡一场,最好睡到人事不知,两眼再睁开已是世界未日。 一道身影却无声地拦在我面前。容颜秀美,长睫微垂,看那神情,显然等我已是良久。 便再累再烦躁,我也不能对这人发火。疲倦地扯出一个笑容:“叶小姐,找我有事?” “我……” 叶温无措地轻咬下唇,退去凶悍易怒的面具,她原只是一个纯真被宠坏的小女孩。看着她,我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怜惜之意。 对于她而言,世界就可以永远是个花园。我亦真心希望她远离荆棘。 低喟一声,或许,我也该为昨夜的失礼作个解释。微微一笑:“可以请你吃早餐么?档次很低的那种。” 嘈杂热闹的菜场边,一家小小的店,五六张落了漆的木桌,几条长凳。由于是清晨,人还不多。 叶温大概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坐下好一会儿仍有些茫然,呆呆地看着我要来两碗面,四只馒头,一碟小菜。 “这是你的,这是我的。”我伸手将早点分成两份,笑道,“虽然简陋,不过都还干净。” “浮生,是不是你的女朋友?真漂亮,你可要好好……”端面上来的伙计赖着不走,对着我挤眉弄眼。 我嘿嘿笑了一声,将他赶开,再向叶温谦让了一回,便开始埋头大吃起来。待到只剩下半碗面,两只馒头都已不见之时,才满足地抬起头,正瞧见叶温蹙眉挑了一根面条往嘴里送,不由一笑:“算了,叶小姐,吃不下别勉强。” “还好,你可以的,我也可以。”叶温的脾气本就有些倔,被我一说,反倒更努力地吃起来。 “关于昨天的事……”我沉吟着,想寻合适的词对她解释。 “我已经知道了。”叶温低下头,轻轻道,“柳特助昨天有对我说。说起来,还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不敢当,”我心中大是一松,微笑道,“是我太粗鲁,叶小姐只要不怪就好。” “怎么会……” 一时都有些无话可说,空气沉默。 半晌,叶温抬起头,紧盯着我:“你信不信我说的话?江上天他真的在贩毒,而且跟昨晚那个司徒飞也有勾结。我亲眼见过他们在一起喝酒。” 我沉思倾刻,诚恳注视她的双眼:“我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 “嗯,你说。” 叶温好象对我颇为相信,她向来都这么轻信么?我看得直摇头。不过这种事还是留给她未末的老公去担心好了,我很冷静、很严肃地对她道:“古人说,擒贼先擒王,你尽避盯住江上天,至于他的手下和司徒飞之流,你都不用再去跟踪,免得浪费精力。”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叶温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我也微笑。事实上,我并不信江上天会贩毒。司徒飞倒有可能,瞧他那气势,只怕在黑道还大有名气。叶温太过天真,不知多管黑道的闲事有何后果,我却很清楚。指点她去跟踪江上天,是为她好,至少江上天虽凶,还不到杀人灭迹的地步。 况且叶大小姐毅力一流,江上天被她缠上,就算不至于焦头烂额,也免不了寝食难安,找别人麻烦的机会自然也大大减少。 这一石二鸟之计,我顺手施出,自已也颇感得意。 “王浮生……我觉得……” 叶大小姐好象有话想对我说。我奇怪地瞧了她一眼,她的心直口快都到哪里去了:“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你这个人挺不错,而且……好象不是太喜欢现在的工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找一份比较轻松的……” 我失笑。近来我遇到的贵人何其多。可惜,王浮生虽爱钱,还不至于靠女人施舍。 正想婉言谢绝,桌上突然紧按来一只手,接着是身后一个冰冷威严,危险感十足的声音:“叶小姐,他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否则,别怪我当真和你父亲翻脸。” “奉劝江公子,现在不是奴隶时代,”叶温跳了起来,俏目圆瞪,就差指到来人鼻子上去,“他要选什么工作,用不着向你请示!” “他已经签了合约,黑字白纸,谁也赖不掉。”江上天唇角微撇,轻蔑地笑道。 “大不了我代他付违约金!顶多是三年的工人合同,有什么了不起,我帮他找个工作,年薪至少十万!” “哼,如果我说不准,只怕谁也不敢留下他。” “……” 这两人一见面,还真象猫和狗,不吵便不罢休。我苦笑,一转眼,发现店中的每个人都已停下了吃饭,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这角。 这样破旧狭小的面店里,能出现一个衣着华美,气度不凡的人物已是反常,出现两个便是奇迹,至于这两个人物一见便不顾风度,大吵特吵,吵架的内容却是为了旁边一个怎么看也不起眼的落魄男子——任谁都要当成现场八点档剧集。 我匆匆站了起来,扔下饭钱,头也不回向外走出去。 那两人呆了一呆,一左一右急跟了出来,途中不忘见缝插针再互扔几句。 我的头快要爆炸了。闭了闭眼,我停住脚步,对猫露出一个微笑:“叶小姐,你和他这样吵是浪费口舌,你的计划呢?为什么不去准备?” 叶温只是天真,并非笨,一听便即明白,想了一想,再看看我,毅然道:“好,我这就回去进行。你且再忍耐几天,等我将这人揭穿,你就不必再受他钳制。” 说完又狠狠瞪了江上天几眼,这才要车离开。 娇美的身影不复见,我转过头,还剩一只狗却是又凶狠又狡滑,难对付得很。 “江总,我已经下班,而且不想加班,有事你请找别人。”我勉强笑道,神志实是困顿不已。 出乎意料,一双温暖的手臂将我肩头圈住,耳畔传来男子低沉磁感的声音:“我不是找你有事,我……我是想跟你道歉。昨晚,是我不好,对你乱发火,你……不要生气。” 我惊得连挣扎也忘掉。几小时前,还摔碎杯子叫我滚,几小时后,却拥住我柔声细语,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究竟是如何发生? “江总,你认错人了,医院请向那边走。”我木然地道出一句。 拥住我肩头的手臂紧了一紧,江上天的声音微带不悦:“不要再叫我江总,叫我天。” 那你头上的那个该叫什么?察觉到他的脸颊有越来越靠近的趋势,我蓦然一惊,天啊,这是在大街上。 用力推开江上天,他未及提防,一下被我推出很远,我向前急跑几步,跳上一辆公交,在车门关前最后大喊了一声:“江总,我只喜欢女人,男人再好,比如你,我也不要!” 相信此刻大街上所有人的眼光都会紧盯着江上天。 我微微一笑。心高气傲的男人,谁都受不了这决然无情的一招,以后,我的日子大概不会再有来自他的麻烦。 第12页 心中一安,我在座位上沉沉睡去 第十五章 闷头大睡两天,真正是与世隔绝,足不出户。一番充养生息下来,到了第三天上班时,果又神清气爽,耐心一流。 白班上得顺手之极,因此,当晚班的阿虎打电话来请我多代一会儿时,我很爽快地一口应承。这小子多半又是被女友绊住,月兑不开身,看在他答应夜宵的份上,我成全他便是。 这一成全便成全到夜半,眼看十二点便要敲响,阿虎还不见身影,夜宵自然更没着落,我月复中饥饿,呵欠连天,心里早将这惯会放飞鸽的小子骂了十七八遍,无奈他不来你也没法,只好恨恨地用冷水冲了把脸,这才稍稍振奋。 十二点正。习惯性地向屏幕扫视一眼,我的不快达到顶点。电梯口,那盆鬼花居然又再度出现,要命,这叶温叶大小姐倒底在搞什么飞机?不是告诉过她,想进来就说一声,只要我有钱拿,难道还会为难于你,怎地又玩起这种破绽百出的午夜游戏? 有钱人家大小姐的心思,真正难以理喻。 我低咒一声,冲出门去。心中已暗自决定,这次非扮鬼吓她个半死不可。瞧她以后还敢不敢骇人。却不知叶大小姐的胆量,是不是也象她会闯祸的本事一样高明? 电梯门便在面前。静悄悄地一无声息。 半夜三更,这气氛未免诡异。如果不是我素不信鬼神,说不定早已胆战心惊。 正沉吟间,眼角余光突然扫到左侧转角处,粉墙绿叶间红衣一闪,格外醒目。我精神一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起来,叶温是要跟我玩上捉迷藏的游戏了。 索性狞笑一声,作出电视剧中坏人的神情:“想逃?没那么容易——” 紧追了上去,匆忙间也未及留神脚下,才过转角,便被不知什么事物一绊,眼前一花,身子重重摔了下去,头更先撞到了墙上,嗡地一声,就此两眼金星闪烁,脑中转个不停。 碰见叶温,当真是从来没什么好事。 头晕稍复,我定了定神,憋着气,正想撑起,手一伸却是温软细腻,滑不溜手,绝非长毛地毯的厚实。见鬼,这分明是——我急低了头,果然,紧贴我身旁,横过的臂弯之下,一具女体半俯侧卧,秀发如云,裙艳红如火,可不正是我追的那位。 算你狠,这种招数也能想得出来,我没好气地摇摇她:“起来啦,再装我也没医药费赔。” 女子嘤咛一声,不退反进,竟顺势偎进了我怀中,一双绵白柔荑,更紧紧抓住我的前襟。 鼻端幽香阵阵,中人欲醉,我却心中一凛,这矫娆做作的女子,绝非叶温!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急欲起身,却已是晚了。 女子头略转过,黑发泻下,现出一张妖艳治人的面孔,笑容极是媚然,叫出来的话却全然相反:“来人啊,有人要强暴我,救命!” 又惶急又惊恐,难为她怎么配这一口好音。我冷笑,反而镇静了下来。衣衫被她撕扯,一时也解不开,干脆不动,耳边只听四周脚步声纷起,才一刻功夫,已有十数个人围住了我们。 分明是圈套了。 那女子见有人来,立时捂住脸,嘤嘤哭了起来,身前衣裙,自然早就从外到内都已扯了开来,露出雪玉般的丰胸,狼狈中不失香艳,果然诱人。 人声纷杂,语气呼喝,身上的衣物半零半落,我都全不在意,心中只苦苦地思着一件事,是谁? “怎么回事?” 一道声音排众而来,并不尖利,却自有种冷酷慑人的气势,将四周嘈杂都一并压了下去。 即便不抬头,我也知道来者何人了。 那晚浑身杀气的高手。司徒飞。 “飞哥,这人欺负我,你可要为人家作主——”女人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花容失色,柔弱可怜地奔入了司徒飞的怀抱。 黑道大哥的女人。布下陷阱的这人,竟是想要我死。 我缓缓抬起头,微微扫视过周围众人。七八个保安部的同事,另外几个身着黑衣,枪口隐现的,应是司徒飞的下属。 目光对上了保全主任常刚的。一双细长如鹰隼的锐眼。凝视着他,我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是了,是他,就是他! “是你。”不理会那些投在我身上的鄙夷视线,我冷静地看向常刚,“从头到尾都是你。” 常刚目光一闪,冷冷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做下这种事,谁也救不了你。” 手一挥,已有几个保安涌上来将我手臂反扭,紧紧制住。 我毫不反抗,只是看住不远处的司徒飞,扬起头,一字一句:“请给我一次说话的机会。” 司徒飞深沉森寒的眸光紧盯住我,我坦然接受他的审视,不曾稍避。 一时空气中寂静如死。 “好,你说。”司徒飞终于淡淡道出三个字。 “飞哥,何必浪费时间听这小子胡说,”常刚神情倒还镇定,“录影带上什么都有,拿来一看便知。” 司徒飞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便将常刚看得再也不敢出声。 “谢谢。”我简洁地对司徒飞点点头,接着转向常刚,“勾结司徒飞手下,贩卖毒品的人是你,对么?” 常刚的面色微微苍白,却仍只是冷笑:“你还想编什么?放火?杀人?” “如果你今晚的计划成功,我就会是一个死人。”我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道细微的神情,“你想杀我灭口,因为我发现了鬼花的秘密,是么?” “什么鬼花?”开口相询的却是的司徒飞。 “是一盘用来掩饰有人进入七楼的伪造录影带。”我简单地将那夜的事道了一遍,又重述了一遍叶温关于江上天贩毒的话,“常刚身为保全主任,要带叶温进楼,至少有七八种法子,他却选了最麻烦的一种,替换录影带。为什么?因为只有一个解释,在被鬼花替换下的那两分钟内,除了叶温进楼,还有个人,也跟在后面,溜了进来。他身上带着的,却是白粉。” 常刚的面色已明显发白,大喝道:“胡说八道!” “是否胡说,你自已最清楚。”我步步紧逼,“其实叶温说的话,我们谁都没有相信,偏你做贼心虚,以为我们会追查下去,所以先下手为强,布下了这圈套想杀我,却不料套住的是自已。” “证据呢?”常刚突然冷静下来,阴阴一笑,“没有证据,你再编什么都没用。我却有录影为证,是你追赶那个女子,扑到她身上去的。” “江,你看如何?”司徒飞突然问。 我微一惊,转眼瞧去,不知什么时候,江上天竟已站在远远一角。 我心中一松。那夜的事,别人不知,江上天却是知的,以他的头脑,真相转瞬即出。 “我不知道。”江上天开口,答得云淡风清,我却在那眼神里看出一丝阴鸷,“这人无所不能,自然会找出证据来给你。” 我全身一僵。我并非期盼他援手,早在三年之前,王浮生就学会了自救。只是心底竟还会有一丝期望。期望一丝本不会存在的温暖。 江上天恨我。我能感觉到。为什么?为了我那天的当众拒绝么? 还是因为——嫉妒?即使明知我不会做出这种事,却还是嫉恨我碰那个女人? 因爱不成反成仇。这种事岂非自古便多。 “叶小姐那里,保存有详尽的资料,她跟踪过贩毒的人很多次。”就算心中翻涌,我仍答得从容,“其中还应有你的手下。” “为什么不是我?”司徒飞突然问了一句,眼光犀利如刀,“我才是这里的大哥,你怎不猜贩毒是我的指使?” 第13页 “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一笑,“从未见把赃物往自已住所里搬的人。何况,这种小钱,我料你不会稀罕。” 司徒飞久久地瞪着我,如瞪妖怪。 “飞哥,我不管那么多,反正他轻薄我,我一定要……”那女子又开始娇啼不依,想必是仗着方才之事,死无对证,大可哭之闹之。 “她是我的女人。你是外人。何况事实俱在,我不可能信你而不信她。”司徒飞恢复冷漠,“相信你这么聪明的人,也不会跟我要什么公平……你听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证明你的清白,我就放过你,并出手处理掉这件毒品的事;如果你找不出证据,我不但要杀你,还要杀掉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听明白了么?” 我不由愕然。这条件也太过严苛,不错,我们的一切都有摄像记录,可是,从那么高的角度拍下来,我和这女人间只能见到纠结,却分不清是谁强迫谁,这物证等于没有。 “司徒,算了。”江上天突然咳了一声,也不看我,插口道,“放过他罢。”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心中莫名一阵怒火上冲。 江上天,请你,走开。 抛开一切顾虑,我静静地立在灯光下,众人的视线中:“我有证据。” 四个字,在秋凉风寒里说来,竟无限寂寥。 第十六章 我只说出这四字,江上天便已微变了面色,怒道:“住嘴!你……你怎么可以……” 他猜到了。总裁究竟是总裁,智力几时有过退化。 我淡淡一笑,不愿再多说。 宽宏如你,又可曾留给我别的选择。 转头看向司徒飞,平静地道:“司徒先生,医学上有种病,叫性功能障碍,而我,不幸正是。” 四周的空气突然沉寂了下来。 吃惊当以那女子最甚,虽竭力维持镇定,仍掩不住眼中的一丝恐惧。常刚较她深沉,眉梢眼角,却也带出了仓皇不安。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心中突然一阵快意。你们千算万算,却终究没算到,被逼上悬崖的人,也有反噬的机会。 只不过这种机会,却要以极难堪的代价换得。 司徒飞就算惊讶,也未在脸上显出,淡然道:“你想拿医学诊断书给我看么?” “当然不是。”我回看着他,简单地道,“一张纸,你也不会信。” “那么?” 他在明知故问了。我不用回头,已知身后再无退路。只是既早已料到,为何此时说来仍微微凄凉:“给我一间房,一张床,一个女人,我给你明证。” “胡闹!”江上天似有些烦躁,不自觉地向前跨了一步:“你先跟我回去,这些事,日后再说,不必用这么无聊的法子证明。” 司徒飞一挑眉,象是要说话,却被我冷淡的声音打断:“我的命,我自已来赌。司徒先生,记住你的承诺。我给你证据,你给我交代。” 单以语气而言,我此时已可算得冒犯,四下众人都已听得目瞪口呆,司徒飞却不动声色,凝目瞧了我半晌,突然微微一笑:“好,我会给你叫来蓝夜最好的女人,这样你不论是死是活,都不会再有遗憾。” 江上天的脸色在瞬间又黑了几分,其实我又何尝能快乐得起来,然而人生如梦,自当及时行乐,我终于还是勉强挤出一笑:“请不要让我买单。” 夜色温柔。 那样美的眼波,竟似可将一切都化成水。 我背枕厚垫,苦笑看向面前这个千娇百媚,比玉生香的女子,司徒飞没有骗我,他找来的果然是蓝夜最出众的美人,较之方才那名陷害我的女子,好象还要清艳过三分。 “我叫小玉,哥哥你呢?”美人自解云裳,只余两截小衣,袅袅娜娜地偎了过来,柔柔在我耳边吹着气。 “我叫苍蝇。”我转了转脖子,很不舒服。寻常男子,只怕到这一步便已情生欲动了,司徒飞还当真是看得起我。 “苍蝇?”小玉微怔,水汪汪的大眼中露出茫然之色,看了令人好不心疼。 我动了动被缚紧在床头的双腕,叹道:“你觉得不象么?” 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馊主意,竟说怕我会逃跑,不如绑上比较安全,司徒飞竟也欣然允准,一根绳索三下五除二,倾刻便将我系牢在床间,动弹不得。 小玉呆了一呆,突然一扫适才的清纯容色,妩媚笑了起来:“你说话真是有趣……放心吧,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有姐姐在,绝对不叫你吃亏,哼,那只死狐狸精平时仗着飞哥宠爱,见谁都不理,这次我非帮着你,剥掉她一层狐狸皮不可。” 美人变脸如翻书,速度之快令人瞠目,还好她已明白表示与我同一战线,我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你……不是不做吗,为何还月兑我衣服?” “样子总要做的吧,”小玉手法熟练,三两下便已将我的外衣退去,开始剥除内衣,娇笑道,“飞哥眼最毒了,想骗他可不容易。” 我闭上眼,美人纵再漂亮,被人强迫的感觉总是屈辱。 修长纤掌不住在我躯体上游移,耳畔只听小玉赞叹:“你的身线真好,皮肤也细……”不一会儿,面颊也贴了上来,却又在瞬间离开,抱怨道,“你没事留这么长胡子干嘛,好扎人!”我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多说,小玉眼珠一转,竟娇笑着跳下床去,不多时回转来,手上已多了一只电动剃须刀。 我瞪着她:“计划里没有这一条,你要敢乱来,我就叫人了。” “是么?”小玉丝毫不以我的威胁为念,笑靥如花,顺手扯起条手帕塞进我嘴里,“有本事你再叫给我听听啊。” “唔唔唔……”我被堵得气都透不过来,手腕越挣扎越紧,绳索深深勒到了肌肉内,痛得象要断开一样,胡须什么时候被剃光再没注意。 好象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接着,一双柔荑迟疑半晌,抚上了我的面颊,最后,整个身子竟都揉了上来,吐气如兰,喃喃在我耳边道:“你好美……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我不和他们说就是。” 我就算想抗议也没法说话。 幸好,我还没忘记我是为了什么被关进这间房的。 温香软玉一阵厮磨……再一阵……最终…… 没有任何动静。 “不可能……绝不可能!”小玉无法置信地看着我,咬牙切齿,“你休想骗我,你不是那种不举的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好,你等着。” 第十七章 我只有等着。双手紧缚,衣衫尽解,难道还能有别的法子。 灯光清晰地洒落下来,犀利如欲剥去尊严的刀。 我不由苦笑。 这原是我自找,若能柔顺接受江上天庇护,此刻必不至再受屈辱,舒适地坐了,醇酒开怀,岂不是世间极乐。 原来岁月的砥砺中,我仍未学得圆通。 也许永不能学得圆通。若真有一只上帝之手,将今日事再倒流,我知王浮生一般会站立在江上天面前,对他说,不。 所以无需怨。羞辱或难堪,不过为一餐午饭作价,我尽可不在乎。 小玉找到了她要的事物,笑靥如花,慢慢走近:“让你久等了吧?没关系,下面的时间里,我定会帮你补回。” 蜜般的语声,掩在暧味的空气中,听起来大有深意。我心中却是一沉。 这女子,这蓝夜最美的女子,十分钟之内换过数张面具,每张都维妙维肖的女子。若说这是宠物,也必是最毒的那种。 论玩男人的手段,只怕没人能比她更丰富。 我试着转过脸看她,视线却被枕边的衣物遮住,只能瞧见那张越来越近接的花样俏容。 第14页 双腿被分开,各自系牢在床尾。小玉的手法自比不上黑道人物,却也让我无法挣月兑。 口中的手帕被抽走,换成一个内里中空的小球,拉出两道绳,结在颈后。 娇艳红唇凑下来,小玉在我唇上重重一吻,呼吸喷入我的颈中,昵声道:“你瞒不过我……我已经知道了,怎么样才能令你兴奋……” 我无可遏止地苍白了面色。 细细的黑鞭在空中一闪,无声无息地落在我的腰间。接着又是一道,掠过光影,掠过夜色,用力抽落;再一道。 肌肤上不断传来热辣辣的刺痛,我却恍若未觉。 闭上眼。我以为我的伤痕已经痊愈,过往一切种种譬如昨日死,谁知不意被人再揭起时,依然疼痛不止鲜血淋漓。 被烙在身上的反应,这一生也休想更改,他的印记,要陪着我直到死。 鞭停。 一只温润的手探到我身下,仔细在入口处抚模,试图出入,我的身体猛然一僵。耳畔柔柔的语声再度响起:“一定要被虐,被男人上,才能有反应,对么?教你的那个人真是煞费苦心,让你除了他之外,再不许有别的女人……或者男人……好狠。” 灵巧的舌舌忝过我的耳垂,肆意一咬,渐移向下:“他也必定很爱你,这么严酷的生理改变,你身上竟没有一道疤痕……你被训的时间一定很长罢?五年?八年?不过,你值……” 胸前一痛,鞭痕上再被啮咬一口,血如泉渗出。 我不再挣扎,这身子已被唤醒,开始了我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心底冰寒,肌肤却慢慢滚烫,久违的如野草遇火,窜遍全身。 小玉得意的娇笑声银铃般传来,似近还远,我已晕眩无法捉模。是我的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小看了这个女子,结果赔上了自已。 空气中交织着渐急的呼吸,喘息渐浓,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终于,她将我调弄到最坚硬,我亦无比急切地想要发泄,被迫结合的一刻,便要来临。 砰地一声,坚实的胡桃木镶银房门被重重撞开,我本能地转头看去,尚未来得细辨,身上的女人已被人大力掀开,滚落一角。 一件外套随即盖在我颤抖的身躯上,犹带微温体热。我痛苦地闭上了眼。 江上天还是来了。在这千钓一发的时刻。 不会是巧合。 监视器。 原来最笨的人还是我。 “江总,你……”小玉在墙角里缩成一团,又惧又气。 “不想死,就快给我滚!”这一刻的江上天,比平日更多几分暴戾,是因为我么?何必,这般的结果,我身后的秘密,难道不正是他想要。 双手被轻柔地解开,接着是下肢,口中之物取出,最后我的身子被当成瓷器般小心翼翼地搂入怀抱。 “浮生,你……你没事吧?” 急切关心的语声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我勉强动了动唇,被压制到麻木的舌却一时转动不能。见状江上天将头低了下来,耳朵贴近我的唇:“别急,你想要说什么?我在这里呢,你慢慢说。” “找个没有监视器的房间……”我哑着嗓子,一字一字道得辛苦。 江上天一愣,随即苦笑:“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对不起,我只是不放心……至于司徒,他是主人。” 我象是没听到他的话:“抱我……” 搂着我的高大身躯果然明显一僵。 第十八章 三年未生的欲火正在我体内熊熊燃烧,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这一刻,我急切渴望着江上天有力的拥抱。 不管性格如何恶劣,床第间他应是最好的情人。我沉迷地伏在他温暖而强悍的胸膛,期待他用双臂将我一片片撕碎,再一分分焚化成灰。 我的呼吸渗入了他的衣内,随即听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体温也越发蒸腾。 ——你分明也要我。江上天,何不直落。 拥住我的胸膛一动,江上天微探了身,抓起床头一只花瓶,向正对着床的落地镜砸了过去。一刹间,当地一声,花瓶与镜面纷纷裂成碎片,散落在地。和它们一起掉下的还有一样东西:摄像监视器。 等不及换房间了么?好身手。 我轻咬了他的肩膀一口,以示赞赏,还有催促。他与我只隔薄薄一层衣,一口下去,他男性反应瞬间坚硬,再瞒不过我。 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到这地步,干柴已遇烈火,更有何说,我放松四肢,任君享用。 孰料世上事果然多反复,如火如荼的一刻,江上天竟拑住了我的双手,沉声问道:“你可喜欢我?” 欲火焚身的我完全没有兴致陪他玩问答,双手既不能动,便改以口,留恋地在他的胸前噬咬吮吸,不意外地听到一声惊喘。 下一刻,我的身子被粗暴推开,江上天紧制住我的下巴,逼我看进他仿若有簇怒火在跳动的眼里:“你要的究竟是我,还是此刻进门来的任何一个男人?” 何时他做起主持人,编了三流智力题,答对才能给奖品。 无奈,我抬起迷蒙的眼,看向他:“你再去叫两个男人进来,不必我答你也可知道。” “你——” 欲潮如涌,我无心听他多说,定定看向他,简洁一句,打断他所有欲说未说的话语:“我要你,你为何不肯给我?” 江上天神色阴晴不定,突然抱起我,狠狠对准我的唇吻了下去,但只一下,便又沾了毒药般的迅速扔开:“我不陪你玩一夜……你敢说你过了今夜后还会留在我身边?” 声音里竟似有一丝期望。 我二话没说,推开他,伸手穿衣,却被他一下拉住:“你要干什么?” “散步。”答得言简意赅。 “休想。”江上天眼中闪出一丝凶狠的光芒,语声反而变得轻柔:“除了我,你不要妄想再去找别的男人。” 我停下动作,冷冷地看着他,到了这光景,纵有再大的欲火都已被压住。与他的过往恩怨,也一并涌上心头。好,你既喜欢说,就说个明白。 我听见自已的声音,平静到没有一丝表情地在室内回荡:“你第一次提拔我,是因为你要做人生测试;你给我加过一次薪,代价是多少恶作剧似的指令;在海边差点淹死我的人是你,叫我滚开再也不想见到的也是你;最后,就连我站在这里,多少也是拜你所赐……当真是你贵人多忘事,这些都不记得了么?” 江上天的脸上微现尴尬,口唇动了一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我从容地拾起衣服。 “连带这一次,你们想看的,也都看到了……我不是个正常的男人……你找回来的这乞丐已经穷到一无所有,县官的目的岂非已达到,为何还不将他赶走?” 江上天瞪着我,面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恼怒。 “为什么……你不知道么?” “不知。”我冷淡地扣起衬衫钮扣,却因手腕淤伤,一直轻颤着无法对准。 江上天一伸臂抓住我,再度将我拉入怀中。不顾我的反抗,吻如暴风雨般落到我颊上唇边,半晌,两人都被折腾得气息紊乱,呼吸急促时,他才从我的颈间抬起头,两眼闪闪发光,意犹未尽:“这就是答案。” 我默然。不是不懂,只是身心俱疲,不愿去懂。 耳畔传来江上天叹息般的轻语:“浮生,以后……不会了。我知道我曾经很差劲,总惹你生气……我也在挣扎……也不知从哪一天起,每天每夜,面前都是你的影子,象是疯了一样,我好害怕,可越是想忘,就越是将你刻在了心里……” 第15页 他的唇轻柔如花蝶,点过我的耳际:“我恨你……浮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恨为何一见了你,我就再也不是自已,你不在意我,我会心痛,你和别人亲热,我会难受,这种感觉,”江上天的双臂缓缓收紧,将我牢牢固定在怀里,“这种软弱的感觉,让我恐慌无极。我跟自已说,我是不可以有弱点的,所以,我故意不见你,却又不舍得当真不见你……你以为我为何也要去那个pub?还不是因为你时常被他们拉到那里……” 我面无表情,垂头听着他的绵绵细语,心中暗惊。江上天,何是会变成这样,初见他时,他如是狂傲,洒月兑不羁,纵有些目空一切眼高于顶,也好过这时幽怨的伤感缠绵。 是什么力量,竟能让江上天这样的人进退难决,举动失措—— 情感是一株猪笼草. 而我,却再也不想碰到。 第十九章 作为男人,又从业保安,我的体力就算不是最好,也还撑得住几个千米长跑。然而今夜这连番折腾下来,只怕铁铸的人也要累倒。 我漫不经心地倚着墙,任鞭伤和未散的同时在体内叫嚣,面上是再带不出笑了,只剩一派无动于衷的漠然:“江上天?” “什么事?”江上天虽然拥着我,担忧的神情却象是不能确定我仍在他怀中,手臂又紧了一紧,箍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也不挣扎,只是淡淡一问:“你真的不给我?” 江上天的身体蓦然一僵,紧接着,抓住我肩臂的那只手突然收紧,用力得几乎象要将我捏碎,声音更是沉冷得怕人:“你……是故意气我?刚才我跟你说的话,难道你一个字都没听见?” “我听见。”我平静注视江上天,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才发现他果然有风靡众生的本钱,全然一个绝佳情人的典范,“只是我现在当真很想要。每个人肚子饿了都要吃饭,这种事来了也是一样。” 江上天显然有些迷惑,分不清我说的话是真还是假:“可是,你的表现……” “很冷静,不象欲火中烧的人,是么?”我轻轻一勾唇,漾起一抹清冷的微笑,“如果你被人用尽手段,无时无刻不盯紧地当玩物折腾了几年,你也会变成这样。” 我牵起他的手,隔着衣物,放到我的之上,他的手攸忽轻颤:“懂了么?我说过,我不是正常的男人,我在这方面的忍耐力,要远超出任何人。所以,我的也很难抒解。比如这时,如果没人帮我,我会持续坚硬好几天。” 我放开江上天的手,看着他呆住的面色,不无恶意地再对他一笑:“真疯狂,是么?这世上当真是什么事都会有……现在,你可以知道我是怎样一个怪物了。顺便说一句,我可不想陪着过完接下去的几天,这种噩梦,我一分钟也不想多要。你若不屑碰我,还请放开我,天还没亮,我还能趁早去找个男人……” 抬手模模被小玉那女人剃光胡须,光洁清爽的脸,我若有所思:“也不知现在这张脸,是否还能吸引住别人……”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面上已重重地被人掴了一记。好大的力。我捂着脸,眼前一阵眩晕,行凶之人却还不肯放过我,抓住我的肩膀便是一阵摇撼,厉声道:“你再敢给我胡说八道试试看!” 这人好大的醋劲。我只料到他会生气,却想不到我承受到的怒气会有这般大。被他摇得头昏眼花,七晕八素,我再听不清他接下去说了什么,等总算回过神来时,他已将我一把抱起,再度扔回床上,双手正大力撕扯着我的衣物,神情之愤怒阴戾,前所未见。 这原是我要的,可不知为何,瞧着失控中的江上天,我却突然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推拒着他:“不,我不要了,你走开……” “现在才说,不嫌太晚了么?”江上天冷笑,那面容里竟有些什么是我所不熟悉的,让人不寒而粟,“欲火焚身,不能抒解,是么?没有男人,就不行,是么?还有你是怪物?” 他问一句,便撕开一件衣衫,我身上衣物本就不多,被他几句问下来,就算还没有月兑下的也都成了碎片。灯光流泻,一夜中第二次洒落我的肌肤、我的全身,只是这次却和小玉挑逗又有不同,江上天的目光,象最炙热的火,落到我身上,便似是要将我彻底燃烧,碎裂成灰,配上那张英俊怒气的面容,既恐怖,却又说不出地迷人。 好热……我闭起眼,不自禁地轻轻申吟了一声。 江上天震颤了一下。 “你这个妖怪……”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江上天猛地低头,在我胸前咬了一下,手更故意拂过我的顶端。只是待到我要去迎合,他却又收回手,跳下了床。 我听见衣物悉索之声。是了,精英总裁的衣服自然远比我要正经整齐。我无意识地轻笑,耐心地等待他解去衣衫,上来抱我。 他很热,而我不讨厌体温。 一阵寂静。 他穿了多少?这么难解? 我疑惑地睁开眼,床前却是空荡荡一无人影。一怔,还未来得及转头,另一侧已传来沉沉一声:“你有没有试过这个?” 话音才落,眼前白光一闪,一大桶清澈晶亮,寒凉透骨的冰水迎头倒了下来,我在床上难以闪避,事先又绝计没料到,竟准准被淋个正着,呆在当场,活月兑月兑一个落汤鸡惨况。 好,够狠。江上天你果然是个狠角。 我渐渐回过神。全身的冰寒颤抖虽然难耐,却还比不上心中感受的千分之一。 这也是你试验的一部分么?江上天,我料不到,你会选在这个时刻出手,用这种方式,在我最无防备的时候,折辱于我。 一想到方才我的话,我的挑逗,在这盆冷水下都将成笑话一场,空为他茶余饭后添谈资,我就忍不住想笑。 也当真笑了起来。 忘了你们之间主仆关系、试验关系的人是你,不是他。 他才是真正的冷漠,这种关头也毫不动心,空留你自取其辱,罔作聪明。 “好。浇得好。”我就差鼓掌以示赞赏他的演技,“这么潇洒,不上电视当真可惜。” 缓缓站起,不顾犹在轻颤的身躯,我顺手拉过一条床单,随意裹在身上,向外走去。这个房间,我再呆在这里也已无益。就象这个人,我和他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或是我眼里的神情太过冰寒绝决,江上天面上竟似露出一丝骇然,一把拉住我的手:“浮生,听我解释。” 第二十章 今夜何其漫长。 戏一出出地上演,我纵想喊停也不可得,眼见主角又一声指令,我虽已精疲力竭,也只有陪练到底。 手腕被他握住,横竖也逃不月兑,我没有费心挣扎,更不会多话,只是静静站定。 扮个木乃伊,或许会比较不累。 只是木乃伊的头发却沾了水,一滴坠下,颈间便是一点轻寒,我毫不在意,耳畔反听人低叹一声,下一刻,身子已被温柔地揽进一个怀抱里。 烦是不烦。我闭上眼,得装死时且装死。 额角一暖,江上天将头支上了我的,低沉的声音似带了些痛苦:“浮生,我以为你该明白的,我为何要这样做……你从来都是那么理智,从来最看得清人心……为甚么却不肯朝我的心看上一看?” 他的语声太近太清晰,我想不听都不行。只好冷笑。世界上最不能解决问题的就是语言,我从来只信事实。有人若伤害了我,我不会好心到替他想伤害我的理由。 第16页 “我知道你不信。浮生,你的心太冷,不许任何人接近,而我……不是太懂……”江上天将头埋进了我的颈间,语声有些模糊,“你不要怪我,你这样的人,我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感情,也是第一次而生,既无先例,你叫我如何懂得讨你欢心?” 你爱演独角戏便自演去,我才懒得插嘴,无奈这男人霸道的天性重又抬头,摇著我,不让我睡,还逼我看向他的眼睛,神情极是认真:“忘了那个该死的故事,也忘了你的从前,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保证,我会好好对你。” 大概是他温暖的怀抱多少让我恢复了一点元气,我居然有力气失笑,当真是太阳一样的人……极度自我中心。不知他如果杀了人,还会不会对那人的家属说,忘了这件事,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当然,我不会傻到将这些话都说出来,此时此地,论权论势论力气,我没一样及得过他,便是要吵架,他的中气也比我足上一百倍,我何必去自找那麻烦。只是不答却又似乎不行,那双眼正炯然盯在我脸上,带著期待的紧张。 “重新开始?”我敷衍地一问。 “是。”江上天眼神陡然发亮,“我要和你在一起。” “好。”我一口应承,重又闭上眼,“在这之前,让我睡觉。” 他的怀抱很舒适,而且他对我没性趣这点让我在大失颜面的同时,也很觉安心。既他还没玩够,那么,在他没将我扔出去之前,免费床垫,我大可安然享之。 鼻气我有。不过若非必要,我不会跟自已过不去。 “浮生?”听到我利落允可,江上天反而一愣,试探道:“你当真答应了?和我在一起,不离开?” “是。你快快去准备金屋,将我贮起。记著月月要往我户口上填薪水,行情至少不低于pudel两倍,还有,吃饭著装出游陪请……另外加费。” 江上天就算再呆,也能听得出不对了,何况他原是这样一个运筹帷幄聪明人。 我已经做好他发怒的准备,以江上天那种多变的性子,即便此刻他将我一把拎起,再踢出门外,我都不会感觉讶异。 “唉,你……你莫非还在生气?那你为何要答应.”江上天却只是一声苦笑,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 又要来了?无聊的对白还要继续多久? 可惜生活中的戏,容不得弱者请假告退。我被他一次次从梦的边缘叫醒,此刻已迹近抓狂,索性冷笑一声:“我自然要答应──你能准许我不答应?我说过放开我,你可曾放?我现在想出去,你能允许?我说我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你是否便会永远自我面前消失?” 沉默。怪异的气氛。 江上天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凝视著我,最后轻轻一叹:“你太累了,先睡吧。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意。” 能睡就好。我什么也不及多想,立即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睡前最后一丝意识,似乎听到有人在叹息,这样也敢睡著,真不知是不是故意…… 天终于放亮。 醒来时,我发现自已睡在沙发上,身上干爽洁净,衣衫柔软整齐,却肯定不是我的,我的那套,早在昨天就扯成碎片,寿终正寝了。 江上天远远地坐在房间的另一边,一手端著咖啡,一手翻阅著桌上几撂文件,见我醒来,微微一笑:“你饿不饿?快去洗漱,我叫人煮了点粥,等会就送来。” 云淡风清,神清气爽,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一样。我呆了一呆,有些疑惑是否还在梦中。 门在此时被敲响。 却只是意思了一下,等不到回答就已被推开,一个男人若无其事走了进来,坦然之程度,有如在自已家中。 不注意便不会察觉到的森冷气息,扑克脸千年不变,这男人除了司徒飞还能有谁。 他身后跟著的却是餐车。 第二十一章 宽大的落地窗内,明净的阳光洒满餐桌。桌上林林总总,却不是常见的西点,而是样式颇为精致的糕粥细点之类,对我这个累极才醒的人来说,口感实在不错。 江公子自然是照例吃了两口便优雅放下,司徒飞不一会儿也放下筷子,两人的眼光,不约而同落在我的身上。 我保持很正常的仪态进餐,既不太慢,也不太快,筷子伸出去的角度和咀嚼食物的声音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简而言之,就是街头饭馆里最常见的那种,可对面江上天和司徒飞紧盯着我的眼光,仍让我觉得自已是外星怪物。 吃饭时被人这样瞧着,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尤其是这两个男子的眼神太过深沉锐利。 只是美食当前,岂可浪费,我若不吃饱,又哪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布局。江上天想必是暂不肯放过我,瞧司徒飞的眼光,也象是别有所思。 “江,他究竟是不是你的人?”正在我吃完第三只象眼馒首,挟着金丝细卷往嘴里送时,司徒飞突然一语惊人。 我的动作顿了一顿。 “你看呢?”江上天微笑瞧着我,神情颇似狐狸,不答反问。 “如果他不是你的人,我就要了。”司徒飞一手抚着下巴,沉吟打量我,说得却是轻描淡写。 我差点被食物噎住,江上天及时推了杯水过来,无暇多想,我伸手去接,却被他的指尖在掌背上轻点了点,愕然抬头,正对上那张笑得有些可恶的俊脸:“那好,浮生,你自已来说,你是不是我的人?” 心中早将这二人的祖宗暗骂了七八十代。多少关于人权、人身自由与正义的言辞在我胸间翻腾,却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我当然可以义正辞严地宣布,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就是我自已,可我也知道,在这两个所谓特权阶层的男人面前,这种话不会比一阵风更引人注意。 谦恭地笑,我放下水杯:“司徒先生,不知成为你的人要做什么?如果条件优厚,我很愿意考虑。” 如果我以为这样就能逼退司徒飞的话,显然我是要失望了。司徒飞的脸皮比我想象的还厚,竟笑道:“你害我损失了一个情妇,可惜了小宣那身媚骨……当然是要你来替补。” 原来那个和常刚串通,陷害我的女人叫小宣?真奇怪,她自已芳心寂寞,在外面勾三搭四,难道不是你为人情夫的错,还是我的错?不过既说到这儿,我倒很想知道常刚现在怎样,忍不住问道:“那么那个……” 我还没说完,司徒飞已知其意,冷哼一声:“没这么容易就让他死,这件事他一个人办不成,偏偏嘴倒硬,甚么也不肯说……哼,我倒要瞧他能撑到几时。” 最后一句话说得杀气森森,冷酷无比,我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黑道上的手段,能有什么客气的?常刚那倒霉蛋,此时怕不知在受什么毒刑了,同情之下,心中对他的恨意倒也减了许多。 江上天却毫不在意,悠然倒了三杯酒,递了杯给司徒飞,笑道:“这件事岂不正合你意?你不是一直都抱怨不干净的人太多,要对组织来番大清洗?” “那自然。否则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有人背着我,勾结我的情妇,在我眼皮底下搞鬼?”司徒飞接过酒,懒洋洋地靠在椅中,象一只不发威的豹,“白粉的味道,我十岁就会鉴别了,这些笨蛋,居然还敢藏在我的房里,真正是找死。” 我听得目瞪口呆:“你……你早就知道……” “是啊,那又怎地?”司徒飞似笑非笑,斜睨了我一眼,“不过我可不知道他的同伙有多少,也不想轻举妄动,你自已跳出来指证,那是最好了,正给我一个整肃的理由。” 第17页 我管你什么理由! 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我坐在椅中,头昏目眩。原来他们都早就知道……知道常刚贩毒!那我昨晚,那么冲动、那么悲壮、那么慷慨激昂地站出来,以身作证……究竟算什么?我被又是女人又是男人又是冷水折腾得要死要活,无论面子里子都已荡然无存,原来到最后只是一场……一场笑话?! 一杯酒适时递到我手中。我抓起,一饮而尽,却立即被酒液辛辣无匹的气味呛得猛咳起来,弯下腰,泪流不止,好半天才挣扎出一句话:“这……这是什么?” “absolut伏特加,七五年瑞典极品。”轻柔的语声一本正经在耳畔响起,一双手臂将我拥入怀中,安慰地轻拍我背,“是好酒哦。” “我知道,可为什么……是纯的?!”我忍无可忍地大叫起来,“会喝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你一定喝不死。”江上天温柔地笑着,抬起我的脸,“再说,我也没让你一口气喝光啊,都怪你自已不好。”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我的唇间,同时也堵住了我暴怒之下,冲口欲出的一大串国骂。 心理上受到的打击还未平复,伏特加之烈火仍在口到胃一路燃烧,此刻的我,可谓外疲内倦,眼花耳鸣,被江上天强势地一抱一勒,更晕到不辨东西南北,因此上,江上天吻上来时,几乎都未遭到什么抵抗。 江上天似乎极满意这种状况,灵活的舌在我口中游走了一遍又一遍,不住纠缠着我的,直到见我快因缺氧昏迷,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我脑中象有十数个大锤一起在砸,鸣响起伏,痛苦不堪,只能无力地靠在身边那散发着热力的物体上,依稀听到这物体似乎还传来些声音:“……他是不是我的人……你看到了……这就是明证……” 接着好象是谁的一阵轻笑,伴着不知说着什么的声音。 半晌,我渐渐回过神来。我酒量甚宏,一杯伏特加还不至于让我醉,只不过是一时刺激而已。 转念想及今日所吃之亏,一个比一个来得大,心中不禁又是愤怒,又是恼恨,又是懊悔。 那边厢,司徒飞已经站起身,看情形象是要离开,见我眯了眼瞧他,不禁微微一笑:“好媚人的眼神……江,看好你的宠物,我是说认真的,如果他落到我手上,我定要一口将他吞掉。” 靶觉腰间围着的手紧了一紧,似是在宣告所有权一样,江上天亦神定气闲地微笑:“管好你自已的事吧,别来烦我,我永远也不会给你机会。” 司徒飞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只是一笑,想了想,又回头叹道:“好吧,你既真想要他,那我就告诉你好了……你最好小心……我瞧他的模样,有点象一个失踪了三年,仍在被家族内悬赏辑拿的人……如果他当真是那个人,他的身价……唉,基迪.伊波顿.克劳尔家族在亚洲的所有生意代理权……无可估量啊。” 第二十二章 细碎冰块在晶莹杯中轻撞,更衬出那只手的悠闲沉稳,有如它的主人。 阳光寂寂,司徒飞离去,室内又只余我和他两人。江上天不动声色,只把玩着掌中的酒,这份奇异的平静,让我莫名有些不安。 这男人竟象是有些变了。望着他深沉莫测的眸光,我知道我再无法一语将他激怒。这就是精英总裁的本来面目?抑或,是他已知已知彼,找到了对付我的法子?这般的自信稳稳,从容不迫,竟令我的笑容越来越难展开。 他的心理气势,已渐渐压过我。 我不喜欢。 正如,我不喜欢,有人侵入我心底的平静。 “浮生,你有没有话想对我说?”沙发上的男人终于发话,面上带着笑,却只让人觉出危险。 看着他的眼神,我决定实话实说。 “是。我背叛了我的家族。现在,我是个被追杀的逃亡者。” “哦?”仅这句话显然不能满足江上天,他继续给我一个猫对老鼠的笑容。 我想着三年前。 风云乍起,天地变色,曾那样惊心动魄的往事,原来,也会被淡忘在岁月里,今日想来,竟已心平气和,云淡风清。 “基迪.伊波顿.克劳尔。一个古老的意大利家族。我是长子,却不是嫡子。我的顺位继承权,是第二。” “所以……你发动夺权?不过,在你身上看不出外国血统。”江上天注视着我,眼光未免仔细过份。 我简洁地点了点头,既要说,便大方说个干净。 “本来就没有。我是母亲带过去的前夫之子。给我第二继承权,是酬谢我流血流汗,空手为家族打出更多江山。在他们看来,给一个无血缘的外人继承权名份,那已是了不得,前无先例的光荣,可是,对我来说,却远远不够。” “然后,你怎么做?”江上天颇有兴味地瞧着我,“买凶杀掉第一继承人?” “就算我想,也没人敢下手。”我淡淡一笑,“我那位弟弟,和黑手党很有些渊源,如果我不是在台面上赢了他,只怕接下来死的人就是我。” 江上天瞪了我半晌:“可惜,你输了。” 我耸耸肩,不欲多谈:“是。自古成王败寇,输便输了,那也没什么好说。” 日光静静在室内流转。眸光相对,他的探究,我的自若。 我说的都是事实。却远不是全部事实。这点,我知他也知。接下来,我以为江上天要问到我奇异性癖的由来,至少是旁敲侧击,谁知他只是瞧着我,突然道:“一个月了。” 我一愕:“什么?” “做我的贴身保镖。我说过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的。今天正是第三十天。” 我本能地便想拒绝,一转念话又咽入喉中。我的伪装已去,行囊又是空空,除了托庇于江上天的保护,否则,天下之大,当真无我可去之地。 至于他这样做是何动机,我原以为我很清楚,无非是对我有兴趣,想要我这个人,但经昨夜那盆冷水之后——显然不是。 或许他另有所图?这世上人心的千千万万,我怎猜得出他的隐秘心事。 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论应变,我王浮生前半世还未曾怕过谁。 抬起头,我故意不看江上天面上的可恶笑容:“先试用我一个月。还有,有话在前,我的工作范畴,可不包括帮你挡子弹。” 再出现在蓝夜时,我已焕然一新。 羊毛织物柔软地贴合出我修长的身线,外衣长裤均如为我量身订做,洒月兑又舒适,长发仍是四散,却已打理得黑亮笔直。穿衣镜中自照,这时装杂志上走下来的英气男人,可就是原先那平凡畏缩的小保安? 我本无意,命运却又将我推了一步,这步是好是坏,今日你我,又有谁人能知。 苞在江上天身后,走出大厅。鲁文当值,殷勤抢前为我们引路。习惯性地一句多谢,却是浮生原有嗓音。眼见鲁文的面色倾刻变成震惊,同事们下巴个个掉落,我只有匆匆低头前行。 知道蓝夜自此又多一则五花十色的饭后谈资。抑或是麻雀高枝变凤凰的传奇。 人间的故事,岂非便是这样被制造出无数。 我不知别的保镖工作有否我这般轻松。 江大公子的总裁室高在三十八层,保全设备无论光控声线均是一流,以我这不算专家的眼光瞧下来,除非不巧赶上有人驾机撞楼,否则实是看不出桌前的男人有何需要保护。 或是前来向他报告事宜的那位胖经理,会突然从怀里拔出一柄枪,指住江上天要求提高退休金?当然也不排除屋外一窗之隔的那位娇美女秘书,会因苦恋帅气上司不成,浇一身汽油扑进来以死殉情——上帝他老人家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是么? 第18页 我懒懒散散倒在一侧的长沙发中,双腿搁在案几上,不是我没学过基本礼仪,实是大半日就这样冷眼瞧着忙碌中的江上天,睡又不许睡,走又不准走,已快无聊得发霉。 目送走第四位高级主管,我在心中计算下一位踏进来的间隔。 长身玉立,潇洒可爱的柳五在第四十八分钟三十二秒末敲门进入。 我眼睛一亮,差点便要欢呼出声,终于忍住,静静地看着柳总管柳特助递上文件,指指划划,讨论,点头,转身,似要离去。 一张纸团抛过去,砸在他头上。柳五愕然抬头,向盆景后,快要沉进沙发中的我看来,怔了一怔。 我笑得不怀好意,伸出食指向他勾了勾,示意过来。 柳五的目光渐渐由疑惑转为惊讶,最后是好笑,当真顺从地走近我身边。 “你是浮生?怎么会变成这般鬼样子?” 这是一个未为我惊艳,反而笑骂我象鬼的人。我大笑,心中极是畅快,一跃而起,伸手抱住了他:“柳五,我加了薪,晚上有事么?还你酒帐去。” 柳五笑着回拍我肩:“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不把你一个月薪水喝光,岂非对不起你。” 第二十三章 再次看到柳五的感觉实在很好。商战无情,我知道高位如他,必定也有酷寒的一面,可是,他从来只将温和如暖阳的笑容对我。 我痴痴看着这男子含笑的眉目,叹道:“柳五……” “嗯?怎么?” “如果你是女子,我一定要骗你嫁给我。” 柳五失笑:“可惜我……” “可惜他不是。”江上天不知何时已来到我们身后,微笑搭住柳五右肩,“柳五,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我新雇用的贴身保镖,24小时工作的那种。” “24小时么?”柳五看着我悲悯摇头:“可怜的浮生……” 偶尔被人同情一下的感觉也很好,我大力点头,自觉如期待宠爱的小狈。 “如果我一个人能喝掉你一个月的薪水,不知再加一个人能喝掉多少?” 我一愣。柳五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看到我不懂的神情,柳五瞟了一眼江上天,后者的面色已有些发青,见状柳五笑意更深:“咳,浮生,如果你不连江总一起请的话,我猜,你今晚多半要跟他回公寓啃冷饭了。” …… 我终于有了身为别人贴身保镖的觉悟。 一个人是喝,两个人也是喝,横竖要千金散尽,我也不介意多请一个。 仍是常去的那家pub。 夜色稍深,灯红酒绿,华彩依旧,人来人往中似乎只有我已不同。 物是人非,岂非最是令人惆怅。我默不作声,坐在吧台前,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心情不好?”柳五就在我身旁,我们喝酒的时候都不喜欢说话,他这时开口已是难得之极。 “当然。”我闷闷不乐,“他为什么要这样能喝?” 柳五看向不远处独坐的江上天,不由莞尔:“他不是能喝,他是在帮你用钱。” 我当然知道。 江上天分明是故意。他面前桌上,只有两杯酒。但这两杯的价钱,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已抵得上我和柳五的全部。 偏偏他又不象要喝的样子,只是放在手中转动,一双眸子在暗影中亮光闪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对你很好。”柳五突然道。 “是很好,”我想起他阴晴不定的古怪行径,懒懒道,“好到我承受不了。柳五,没人喜欢被人象一件器物,或一只宠物那样对待。” “因为他不知道对待喜欢的人还有别的方式吧。”柳五看着我,柔声道,“他并不是个慈善家,却愿意将你24小时纳入羽翼保护下,你这么聪明,不觉得奇怪么?” “也许我还有别的利用价值吧。”侍者无声送来杯暗红色的烈酒,我端起,却不喝,只是定定凝视着杯中醇厚如血的液体,“柳五,你为甚么要替他说话?我很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么?” 有很多话,平时我也许永不会说,但此刻,在深夜,在人群喧嚣的落寞里,在燃烧的酒精取代了脉管内冰凉的血液时,我随意道来。 “当然喜欢。”柳五瞧向我的眼光温柔之极,“你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将我推向他?他只会伤害我,而你不会。”语音未落我便后悔。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定是疯了。 柳五深深地凝视着我,眸子里有一丝奇异的亮光:“浮生,想一想再告诉我,你当真象情人那样喜欢我么?” 我瞪着他,沉寂半晌,突然跳起:“你跟我来。” 很多繁华之地都会有一个冷清的后门,这里也不例外。我三两下将柳五扯到门外的深巷中,灯光黯淡,勉强才能看得出人影,正是做非法之事的好地方。 “和我做。”我简洁地道。 柳五有些发呆:“什么?” 我不耐烦地扑入他的怀中:“是不是情人那种喜欢,做一做不就知道了。” 柳五的手臂围紧了我,温柔而有力,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的语声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有种让人安定的错觉:“浮生,你在害怕些什么?有事,为甚么不说出来?” 爱怜的手掌轻抚过我的肩背,“身体这般冷硬,分明是不想要,你却宁愿躲在之中,也不肯对人直说。唉,浮生,需要帮助,就真的这么困难吗?” 我的身躯蓦然僵住。 我不喜欢别人的窥探,何况已如此之深。 有些事,我连自已都不愿再想起。 “那杯酒,是不是?” 柳五的声音仍是那般温和,听在我耳中却有如雷殛,我仓惶抬头,望进他的眼中:“你……你怎么知道?” 柳五看着我,摇头叹息:“浮生,你的心当真是乱了,这么简单的推理都想不出么?我从来没见过这里有那种酒,就算有,我们三人谁也没要过,你却自然而然地端了起来,杯里的酒,还抖了一下,然后就是心神不宁……你当我们都是傻的么?” “你们?”我下意识地重复。 “江去查那杯酒的来历了。他做事总比我快一步。”柳五的声音中象是有些感慨。 “可是,可是他怎会看见……”我心乱初定,却仍有疑惑。 “他的眼光何曾离开过你,”柳五叹了口气,“也只有你才不知道——” “柳五,你何时变得这么罗嗦?”一道声音突然冷冷地插进来,循声望去,江上天出现在不远处的巷口,眼光有意无意,象是盯在我和柳五拥抱的肢体上,面色不善,“上车吧。王浮生,你好似还欠我一个交代。” 第二十四章 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欠谁交代。我和江上天,不过萍水相逢,暧味纠缠三分,他肯问,是他好意,愿不愿说,却在我自已。 夜已深,柳五临走时只柔声对我说了一句:“浮生,你不记得了么,不管你想逃避的是什么,最好的防御是攻击。” 我正惘然,已有人强硬拖住我手臂,将我塞进车里。揉着被抓疼的肘臂,我苦笑:“江总,你可以先下命令,我自会听。” 江上天没有说话,点火,发动,车平稳疾速地在黑夜里驶了出去,这才淡淡地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命令过你不要叫我江总。” 他一定忘了,他还曾命令过我不要在他面前出现。不过这话现在说来,未免象小孩拌嘴。我叹了口气,不欲和他在这上面纠缠:“是,我知道了,老板。” 沉寂了片刻。 开车的男人啪地一声,点着了根烟,又扔了包给我:“浮生,你是披着羊皮的刺猬,温顺下面,总藏着锋锐。” 第19页 “如果我是女人,这种情况通常可比作玫瑰。”我也点起根烟,深吸了口,又吐出,听见空气过滤器开始工作,“其实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失败者而已,你若还想发现别的什么,只怕是要大大失望。” 江上天不置可否,转了个弯,将车驶入向上行的山道。这不是往蓝夜的路,倒象是通往某个高级住宅区。想必是江上天的住处。 “那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江上天平静的声音下似是压抑住某种怒气。 “谁?”我明知故问。 江上天深深在镜内看了我一眼,一句话也不再多说。 车内异常的安静。安静到我能清楚地听见汽车各大部件运转的嗡嗡声。我心中突然有些愧疚。别人只是想帮你,你却做得象他要来杀你。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江上天看我一眼:“你的。” 我一怔,手机我虽有,却极少用,莫怪连铃声也不熟悉。匆匆掏出手机,果然是我的,来电号码却不认识,自忖我认识的朋友五个手指可数完,这三更半夜的,谁又来找我有事。 还是按下键,我“喂”了一声,对方却不再有任何回音,话机中只剩下电流的丝丝声。 “打错电话。”我关机。主动向江上天报备。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巨响,自车下发出,随即车身一震,停了下来。 我愣愣看向江上天,江上天皱了皱眉:“我下去看看,你别动。” 见江上天的手就要触及车门,我突然拉住他。江上天回过头,眼神中写着询问。 我犹豫了一下:“小心。” 江上天笑了起来,神情里有一丝欣然:“怎么,这么快就舍不得我了?” 这自作多情的混蛋。我什么也没说,一脚将他从正缓缓打开的车门里踢了出去,动作之果断利落,相信就算他这空手道高手也要叫一声好。 耳听这男人在车外不住抱怨什么过河拆桥,落井下石,我的唇边微微漾出一丝笑意,待看到手机时,却又笑不出来。 但愿只是个巧合。 深秋的夜里,月色清寒,树木苍郁,寒蛩幽幽在石缝里发出鸣响。 能在这样优美的山居夜景里漫步,实在应是赏心悦目,人生一大快事。 如果路不要那么远,手不要被人强握得这么紧,那就更是完美之极。我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男子:“还有多久才能到?” 事实上,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双腿又酸又重,就算我想装出神行侠的威风模样来都不可得。身侧这男子明明和我一般的走,却仍是精神奕奕,眼睛闪亮,真不知同为人类,倒底相差在哪里。 “就快到了。怎么,你走不动了?”江上天的唇边弯起一缕戏谑,“要不要我背你?” 我差点没吐,懒得看他:“先生,这里并非高老庄,要找高小姐请到前面。还有,你既这么有力气,何不大喊几声救命,或许能引来好心人。” 江上天只是笑,神情颇为愉悦,我讽了他也不生气。他当真是变了,我暗忖着初见他时的模样,换作以前那个高傲冷漠的江上天,必不容旁人挑战他的威严。 “想什么呢,生?” 低沉磁性的嗓音将我从胡思乱想中唤醒,这男人当真是极品,连平常说话的声音都自然带出一股魅惑,我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有些愧疚。这样意气风发,前程大好的男子,不该被我拖进这场浑水。 “你……为什么不再问我了?”我目注着天边渐柔和的云彩。 没头没尾的话,江上天却听得懂。抓住我的手紧了一紧:“我不想逼你。何况,”一笑如许自信,“你不说,我自会去查,不会太难的。” 他在试图保护我。而我却连对他下手的人是谁都不肯告诉他。 我突然不再很抗拒说多一些。 “那杯酒的名字,翻成中文,叫做复仇的伤感和美丽。是格雷的最爱。”我垂下眼眸,“格雷就是我的弟弟。他高傲,有一些洁癖,性子极端,绝对容不了别人的背叛,尤其是他所信任的人。” 江上天静静地看着我:“所以,就算你已经出逃多年,一无所有,他也不肯放过你?” 是这样吧。应该……就是这样。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 “这次来的就是他吗?送酒给你,还在我们车上放微型炸弹,引爆车胎,以示警告?” “你已经知道了?或许是他,或许是他派出的人。”我苦涩地笑,“格雷执掌家族生意,理应没空亲来亚洲才对。不过,谁又知呢,象我这种家族的耻辱和败类,是绝不能容许存在世上,为古老的家族名声抹黑的。他前来亲手捉我,那也是族长理应所为。” “不要这么快给自已判刑。”江上天眉宇紧皱,声音也有些冷然,“夺位有什么稀罕的,皇帝尚且要轮流来坐坐,一个家族又算得了什么。是男人,有点野心又怎样。” “没怎样。”我一叹,“只不过我败了而已。这是最重要的事实。今晚遇到的这些,不是格雷的警告,只是他的通知。他要告诉我,我的噩梦来了。格雷也是一只猫呢,”我转过头凝视身侧男人,露出一丝微笑,“和你这只猫不同,你最多不过要见我潦倒,捉弄我取乐,他却是想真真正正地拆解我入月复……不过,不管你们谁能成功,我这只老鼠,却是死定了的。” 江上天看着我,缓缓摇头:“你错了。” 我眉一扬,有些讶异:“哦?” 下一瞬间身子蓦地被搂入某个怀抱,一个温热的声音带着笑,在我耳边低语:“我这只猫,也是想将你这只老鼠,吃下肚去的。” 第二十五章 所谓的吃,有很多种含义。而无论哪种,都不可能在我们终于走完全程,累得浑身都象要散架时进行。 江上天的屋子是大是小,是豪华是古朴,我再也注意不到,全部的心神,都已被热气腾腾的浴水,柔软舒适的大床吸引了去。 江上天就在我身边我不是不知。可是管他呢,反正我那般诱惑他都无动于衷,此刻两人俱是精疲力尽,我不认为他还能有何异动。 事实证明我的推测略有偏差。 醒来时我正在江上天怀中,阳光自窗棂间照下来,正映上那张沉睡俊朗的面容,而他那只无意中搁在我身上某处的手,正是惊醒我的罪魁祸首。 我轻轻将他的手自我胯间移开,下一秒,那男人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四肢大张,死死地将我压住。 是巧合,还是故意?我皱眉端详着他,江上天雕塑般的面容安详宁静,唇边还似带了一丝笑意,实在难以分清。 我叹了口气。我有办法轻松对付活着的江上天,却实在有些发怵这睡死过去的男人躯体,原因无它,只因我此刻全身肌肉都在酸痛与叫嚣着罢工,若没有必要,根本一动都不想再动。 “老板,醒醒。” 没人理。 “江上天,起来了。” …… “失火了。” 最后一招都告失败,看来当真是什么声音都传不进这男人的耳朵里去。我心中不悦,突然张嘴,撕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啪地一声,江上天的手象赶苍蝇似的挥过来,盖到我脸上,差点没让我窒息。 这睡相竟不象是猪,是死猪了。 我吐出一口气,认命。闭上双眼,尽力匆略胸口被压的沉闷,继续睡。但愿江上天醒来时,不会发现自已身下压了一具因缺氧而致死的尸体。 似梦非梦的当儿,唇突然被人吻住,初还温柔,随着舌的纠缠深入,越来越咄咄逼人,睡衣的襟带,也被人解去两根,湿润的触感,由颈肩一路往下。 第20页 空中的气息渐渐浓重。因为出自这强悍英俊,对我还有几分真心的男人之手,我并不讨厌,却也不想深入。 懒懒地睁开双眼:“江上天,你喜欢奸尸?” 一刹间,身上这男人所有的动作都顿了一顿。不知过了几秒,或是几分,胸前传来泄忿般的刺痛一咬,痛中又杂了几分快感,耳畔只听江上天恨恨的声音:“浮生,你这样会害死我。” 欲求不满的痛苦,我又不是不曾有过。我哼了一声:“总还比不上你那盆冷水。” 江上天将头埋入我的肩颈,这动作竟有几分孩子气,半晌才闷闷地道:“谁让你当时只想要个泄欲的工具。” 拜托!这种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岂非早已成流行默契。我翻了翻白眼:“这话从一个公子的口中说出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江上天的面色变得有些恼怒:“反正,你心里只能想着我,做的时候,也只能要我一个。” 废话,我又不喜欢3p,我没好气地道:“那天我也没说要别人。” “不,你有。”江上天温暖有力的手掌掩上了我的心窝处,“用鞭子抽出来的,只会让你想到教你的那个人——告诉我,那个硬将你生理扭曲的人是谁?” 他的声音里潜伏着一丝杀气,可是我却再不留意。被人刺中最隐秘的伤口,那滋味绝不好受。往事如快镜头迅速闪过,我再坚强,此刻也不由微微苍白,闭上了眼。 一片沉默。江上天竟也未再追问。是了,他允诺过我,不会逼我,若我不想说,他会自已去查。 从来没有一刻,我象现在这般感激过他。 “浮生,忘了那些过去,我要你,和我重新开始。” 江上天低沉的嗓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流动,竟象是,某种誓言。 这日过后,江上天合着柳五他们,将各处都加强了戒备,我的周围,更是看得密不透风。着实可笑,明明我才是江上天的保镖,谁知反过来,倒要江上天重新派人来保护我。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我心里也越发沉重。 江上天与我非亲非故,凭什么要为我付出这么多,我不会将这看作理所当然,但若说他是看中了我这张容貌,他却直到现在,还未真正碰过我。 一连这几日来,江上天都与我同床而睡,每每还要将我紧拥在怀中,我可以感觉出他迫切的,他的手也时常的不规矩,一有隙就对我施展开他的挑情大法。公子的本事自然一流,但我的反应确确实实是被改造过了,根深蒂固一样,就算我也被他挑起欲火,也有些想要,无奈就是不能坚硬,不能自行快乐。其实我倒还罢了,这点不适,还未放在心上,辛苦的人反是江上天。很有几次,我见他忍得难受,低声叫他不要管我,直接对我施暴,江上天偏就是不肯,只肯要我用手帮他解决,再拥我入眠。 这男人,唉,我当真不明白,这算不算是对我的一时迷惑。这迷惑,又不知能持续多久。 几天严阵以待,格雷却反而没有任何动静。他是一个高明的猎手,我早就知道,这分明是用心理战术,来引诱我们心浮气躁,忙中出错了。 输赢有何在乎,至多将我命一条还他,如此而已。想至此处,我也淡然。 石磊和pudel也知道了这件事,pudel知我无聊,仗着石磊宠爱,时不时会来公司看我,石磊本就和江上天柳五是好友,这下过来的更是频繁,三个男人一空下来就在一起对着日渐增厚的资料指指点点,不知在计划些什么。我,没有去参加。 江上天已有意无意在他们面前表露了对我的占有权,柳五在场时更为明显,非要搂着我,时不时亲一下,调戏一个,这举动象极儿童争抢玩具,我看了只有摇头。柳五是最镇静如常的那个,似乎什么都改变不了他面上的笑容,对我仍是那般关怀体谅,得友能如此,此生何虚。 两周就此过去。这日,天气有些许阴沉,窗外欲雨未雨,湿意已先弥漫了开来。 我百无聊赖,坐在无人的茶水间里喝咖啡,心情抑郁。 “怎么,戒酒了?” 我回头,柳五走了进来,眼光落在我手中的饮料上。 我笑了一笑:“这时我不想让神经麻醉。咖啡提神,你要不要来一杯?” “谢了。我不用那个。”柳五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很闷?” 第二十六章 “还好,”我漫不经心晃了晃手中的杯,“能天天做米虫,是件幸福的事。” “你自已想逃,谁也没有法子。”柳五微微一笑,“若论到做事……又有几人能及得上当年吒咤风云的大太子。” 多么久远的名词。记忆的尘沙仿佛被人轻轻拂落一层,现出隐约光影。 我苦笑,倒也并未吃惊。这几人若立意要查,世上又有多少事是秘密。眼见这十数日来各地资料如潮水一般涌入高层办公室,我早有心理预备。 若无其事再饮一口咖啡:“柳五,你当真这样看我?” 柳五凝视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浮生,当年倒底出了什么事?为何你会变得这样……令人心疼。” 我微微震动,抬眼与他对视,柳五的神色里没有同情,只有关心。 我垂下头去。 “你知道了多少?” 柳五沉吟了一下:“不多。看起来,很多资料,都已被人有意毁去。我只知道你两岁丧父,五岁随母远嫁,十八岁进入家族企业,立下汗马功劳无数,从而被克劳尔家族破格承认,拥有第二继承权。之后,便是二十岁时,格雷正式入主克劳尔家族不久,你叛变失败,从此流落不知所踪。”笑了一笑,“这些都对不对?” “对。多么枯躁无聊的故事,是不是?”我无奈一笑,“柳五,人算不如天算,我现在只想以浮生的身份活下去,忘了我是甚么家族,太子,好么?” 柳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再开口时果然换了话题:“你和江,已经在一起了么?” 我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难道要我告诉他,我和江上天还是半主半仆,已经同床,但行房仍是不畅?这种话,即便对温和如柳五,我也说不出。 柳五将我的反应全都瞧在眼里,淡淡一笑:“那就好。你有人照顾,我也能放心一些。”笑容中竟似有几分苦涩,与平时的亘定如常不太一样。 这种事,没法解释,越描就会越黑。不过我从来都不曾想到,向来温柔、不动声色的柳五,也会有失态的时刻。 “柳五,你跟江上天很熟么?”胡乱问了一个我也不知是什么的问题,只是平常就觉得柳五和江上天的熟稔,超过了老板和职员的关系。 柳五的神情已然恢复平静,笑道:“何止是熟。我、江上天还有石磊都是世交,又是同班同学,当年人还称三剑客的。只不过他们家里都有生意,我家却是行医的,若不是他们两个硬拉我去读管理,我现在只怕正拿着手术刀呢。” “那你怎么没去帮石磊?” 我纯然好奇,却不想一问之下,柳五面上微微泛出尴尬,言语也有些支吾:“这个……” “什么?”我恶劣,大是好奇,追问不放。 “我当时正在狂追江上天的表妹,自然要……谁想那女孩很快嫁人了。”柳五说得轻描淡写,却止不住我笑咪咪望着他的神情。 想不到从来镇静不惊的柳五也有这一面,机会难得,我正想出言调侃他几句,却听柳五别在衣襟上的微型通话器响了起来,传来江上天沉稳的声音:“柳五,有人寄了两盒录影带过来,标签上画着一杯酒和一把剑,不知有些什么,你过来一起看看。” 第21页 “好,我就来。”柳五关上通话器,笑着转过身,“浮生,我去一下,你要不要——”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已经凝结在面上,几步冲了过来,扶住我,慌乱道:“浮生,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那是……他……我……”我一阵头晕,再也说不下去,只隐约知道柳五已将我扶坐在沙发中,又拿了杯水递到我唇边。 “喝点水。” 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情绪算是稳定下来,全身却依然软弱:“那两盘带子……是我,是当年我被……” 虽然我说得语焉不详,柳五稍一想,已经明白,声音里陡增怒意:“是你被虐待的镜头?” 我闭上眼,无力地点了点头:“酒和剑……是标记……” 以为已能忘却,原来,那些痛苦和屈辱还沉积在心底,从不曾离去。 “我这就去告诉江。你在这里不要动。”柳五的语声前所未有的冷峻。 我仓促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眼中不自觉地满是求恳:“别看……那是我的噩梦……一辈子的……” 下一刻,我的身子已被紧紧搂住,温暖的胸膛,平稳的心跳,传递给我最有力的安慰,一张唇柔柔地落到我的眉梢,眼角,面颊,最后停在我的唇上……柳五没有说话,只选了这种最直接的方式,给我承诺,让我安心。 呯地一声,门被突然推开,一个人闯了进来:“柳五,我到处找你——” 语声突然中止。 紧接着,是隐隐怒意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竟然是这数日来常在此地出没不定的石磊。 我稍稍有些放心。虽然问心无愧,但若来者是江上天,看见这一幕,只怕话都不用说,我便会直接被丢下楼去。 柳五神态安静,语气平和,丝毫没有被人发现抓住的害怕:“我们在做什么,正如你所见。” “他是江的人。”石磊瞪着柳五,眼里闪动着怒气,“你明知道,江是真的喜欢他。” “我也喜欢他。”柳五断然道。 我当然知道柳五所说的喜欢是何意,可是石磊并不知道,此刻听来,更是象极暧味。 石磊本就不擅言辞,被柳五正色一回,已说不出话来,眼光突然又转向我,充满厌恶和鄙视:“你以前就靠这套做成家族生意的吧,妖怪,要找男人出去找,别让我再看见你离间我们兄弟感情!” 第二十七章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我的心微微收紧。 以前不是没有人骂过我,激烈恶毒程度,或还有过之,但那些,我都可以不去理会。他们是谁?只不过一群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们既不知我,被他们骂骂,我自一笑,有何要紧。 石磊不是。虽然我和他并无深交,但出于江上天和柳五的关系,我早在不知不觉中,也将他视作伙伴的一份子。他,是江和柳五重视的好友,是pudel的情人,是一个,值得我尊重意见的硬朗男人。 受得了世人千百句诅咒中伤,未必能受得了这一抹轻视眼神。何况,这般苛责,已超过轻视远甚。 我的脸色必定有变,不然柳五搂在我腰间的手不会更紧,耳畔只听他沉声道:“这件事跟浮生没有关系,你有什么话要说,都冲着我来好了。要是瞧我也不顺眼,我随时都可以辞职。” 寻常的一句话,从素日温和的柳五口中说出,已是决绝无比。 石磊面色大变,眼中阴郁愤怒,似要喷出火焰来:“你……你竟然肯为了他辞职?我们十来年的交情,在你心里,难道还比不上这才认识的小子?” 柳五正要答话,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别开口,一切让我自已来。 上帝说,有人打了你的右脸,你要将左脸再送上去。 可惜我并不是善男信女。 冷冷一瞥石磊:“即便我是祸国殃民的杨太真,也轮不到你来做清君侧的大将军。你那点心事,我要是说出来,反而是帮了你。就让你闷到死,这滋味也算是不错了罢。” 江湖走过,情场历过,若论人心,还有多少人能比我知的更多。如果说以前是我还从未留意到,那么方才,便在石磊冲口而出的那几句话里,我看得分明。 江和柳一般样是他的朋友,如若当真同时喜欢上我,石磊为何想也不想,便坚决要柳五退出?我不信石磊是那种趋炎附势、急于讨好位高者之辈,那么,剩下的解释已经没几个。 而我,相信最后一个。 石磊脸色铁青,早已失去喜怒不形于色的风度,冷笑:“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已吧,没有我们的保护,你只怕走出这大楼一步都难,光嘴硬有什么用!” ——是。 原本便寄人篱下,我又有何资格论人长短,挑剔心事。枉我还自负聪明,怎地便恃宠而骄,忘了这一桩头等大事。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对不起,我有些头昏,失陪一步。” 不再多说,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柳五的呼唤,大概见我笑得异样,想追出来,却被石磊拦住,隐约听见几句对话: “别拦着我……我去找他回来……” “你放心……他不敢走远的……他是江的人,你不会是当真喜欢他吧……以前你说过你只喜欢女孩的,为什么……” “那也用不着你来管……” “……” 出了空旷的办公区,转过走廊,身后的语声越来越低,渐至及几不可闻。 石磊暗恋柳五,毫无疑问。 只是这一切已都和我没有关系。虽然我的生理已经不太象个男人,心却未变,骨子里终究有份骄傲,终究,不屑于依赖别的男人庇护。 懊面对的总要面对,这回,我不再逃避。 在接待小姐和十数个江氏员工的注视下,我自若穿过一楼大厅,走出大门,知道这一举动,必定正通过头顶的监控器传向安全中心,再出现在江他们的屏幕上。 微笑回头,在走出门外的一刹那,我无声地对摄像器作了个再见的唇形。 再见。 诸位。永不再见。 门外乌云四合,细雨较方才更加浓密,离了空调的温暖,寒意骤然侵上身来。人世多风雨,前途自珍重。站在空阔的楼前,我无意识地念出这两句话,有些想笑。 菲儿,纵你用尽了一切方法,想要我离开,逃月兑那恶魔般的生活,怎奈何天意弄人,到了这刻,我仍是沉不住气,为了一点愚蠢的气节,自动再送上门去。 不过,这次,我不再容让。就算明知还是要败给他,就算生机只有一线,我仍会,放手一搏。 菲儿,我的天使,请你在云层上,好好看着我。 一辆银色的平治无声无息、水波不惊地驶了过来,停在我身前,车门打开。 “洛爵少爷,主人正在等你。” 我点点头,收起微笑,和无害的面具,换上旧日那张冷漠威严。 必上车门的瞬间,我听见一声撕裂般的大喊:“浮生,回来!”声音中,竟似含痛苦绝望无限。 眼角余光掠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冲出大门,在雨里直扑了过来,来势如箭,同一时间,车却已启动,稳稳开了出去。 我合上眼,默默在心中道: “江上天,有你这一声喊,我今生可无憾。谢谢你。愿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