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的老人茶(下)》 第1页 第一章 晚上十点多,千岁努力地在荧幕前打电动。 阿茶刚刚说要去打电话,但打了许多都不见人回来,他心里觉得怪怪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于是决定暂时先离开游戏,到外头去找阿茶。 海渊之前有叮咛过千岁,说他不在的时候要看一下阿茶,省得阿茶去惹了什么麻烦或者是又被日清堵到之类的。 但当千岁才离开座位,寝室的门却“碰”地一声被踹开,那种震动整层二楼房间墙壁的踹法,只有海渊才会干。 海渊满头满脸都是血地走进来,血液沿着手臂滑落手指,而后滴答滴答地滴在地板上。 他这模样让千岁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情了?” “刚刚有人拿球棒偷袭我,让我在大马路上摔车。” “摔车居然摔成这样还全身都是血,太严重了!”千岁脸上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其实快吓死了。 他用看似平静的语气说着:“我帮你叫救护车,你要赶紧去医院!” 海渊摇摇头。“后来我在马路上跟他们打起来,这是被刀子割到的。”他拨开被血沾的黏呼呼的头发,露出左额一个长达十公分的伤口。 也因为他们在马路上打群架,结果那条大马路在交通尖锋时刻,整整瘫痪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来海渊打趴了那些人,把他们绑在马路分隔岛的行道树上面,就牵车回来了。 “阿茶呢?”海渊见床铺凌乱,应该是他平时睡觉时间的这个时刻,阿茶人却没在床上。 “他刚才说要打电话给你,出去后还没回来。”千岁说。 海渊想起刚刚的被袭事件,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又往回走,整个走廊到处都是他滴下来的血,几个住宿生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脸色发白。 千岁拿着手机在后头喊着:“海渊,我帮你叫救护车了。” 海渊又走到日清的寝室前面,提起脚踹开他的门,在门板上留下一个八号size的血脚印。 “关日清!”他喊了一声,但是日清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连电灯也没开,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千岁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关日清也不见了。”海渊说。 “嗯……”他们两个接下来都在想,要怎样才能找到关日清那家伙。阿茶的活动范围向来只有宿舍,更何况他时间到了就会自动回笼睡觉不会胡乱跑,现下这个时间不见,日清肯定月兑不了干系。 千岁去问了几个住宿生,没人知道日清在哪里。 有人说刚才才看见他,但不知道现在他跑去哪了? 海渊脸色凝重,一张脸阴沉得想杀人似的。 千岁在日清的房里头张来望去,手模过来又模过去,突然脑袋中灵光一现,回头对海渊说:“打电话给你爸,你爸会知道他去哪里。” 海渊知道他这个表弟第六感准得出奇,也没有多问,随即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按电话簿寻找号码。 发送以后,海渊没什么耐心的性子全写在脸上,他细细的眼睛瞪得好大,不停在日清房里踱步,用血脚印把大家的地板踩得一团糟。 “喂,小渊啊,你怎么会这么打电话给我。”手机那头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背后还有人在作会议简报的杂音。 “你儿子现在在哪里?”海渊听到男人甜腻低磁的声音,眉头整个皱了起来。 “日清不是在宿舍吗?”男人说。 “要是在宿舍我问你干嘛!”海渊吼着。 “别生气别生气,我打电话问管家看看他有没有回家去。”男人朝旁边低语了几声,而后一名女子远远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 “您好,我是关先生的秘书,关先生请我问您小必先生现在在家吗?刚刚有回来过啊?那请问您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是,麻烦您了。” 女子又低语了几句。 “喂,小渊啊!”男子亲昵地叫着海渊的名字。“管家说他拿了一堆东西出去了,但是没说他要去哪里耶!” “把那家伙可能会去的地方全都说出来,我要去找他算帐。”海渊怒吼着。他厌恶极这个男人学他妈妈一般,如此叫着他的名字。 “兄弟俩别这么爱吵架,你们两个从小就吵到大,还没吵够啊!” “他把我朋友掳走了。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报警说你儿子绑架勒索杀人,让警察帮我找他!”海渊气疯了,朝着话筒不断吼。 “好好好,我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男人觉得海渊是认真的,立刻出言安抚。“他也许会回他妈那里去,你记一下地址……” 男人念完地址,还想说希望他们兄弟俩要好好相处之类的,但海渊背下地址以后不想再听见男人的声音,挂上电话立刻冲下楼去。 速度之快连身旁的千岁都来不及反应。 海渊也不理会自己流了多少血,流血过多会不会死掉之类的,他跨上摩托车就猛力加油飙出去,心里想的全是阿茶的安危。 那个单纯的笨蛋一定是被关日清掳走了,海渊深知日清的性格,日清老是正面斗不过,转身就来阴的。 他今天在路上被人袭击,绝对也是日清那家伙搞的鬼。 海渊按着地址找到一栋豪华洋房。 这栋房子以前是日清的妈在住的,但他妈出国以后,房子就空了下来,日清偶尔会回来,然后孤僻地在里头独自住上一两天,接着又再离开。 海渊转了转门把,发觉大门由里头上锁开不起来。而且这铁门很厚重,他用踹的也踹不开来。 他沿着房子围墙转了圈,拿了别人摆在屋外乘凉用的折叠式铁躺椅回来,然后攀起躺椅就朝大门旁边的窗户用力砸下去。 窗户的玻璃和雕得美化美奂的木栏杆应声碎裂,碎片往他身上喷射过来,不过他已经全身是血了,也不在乎再多几道伤口。 海渊走进房子里面,没有灯,疑似已经被断水断电的豪华洋房像栋鬼屋阴森森。 “阿茶!”他喊着那个笨蛋的名字。他实在不知道那个笨蛋为什么会笨成这样,轻易地就被人给掳走。阿茶对所有的人都没戒心,他大概以为全世界都是好人,没有坏人。 “阿茶,你在哪,好歹应一声。”海渊吼着,快气疯了。 “又是你,叶海渊!”日清冷着张脸,慢步从二楼走下来。 在只稍微有月光和路灯照映的空荡客厅里,日清却第一眼就能看见黑暗中那个不明显的熟悉身影,迅速在脑海中描绘出这个不速之客的面貌。 叶海渊这个人,日清对他再熟悉不过了。海渊是他父亲在外小老婆生的孩子,他这辈子永远厌恶的人。 “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海渊压着性子问。 “为什么你总是死不了呢?我明明交代他们要确实把你干掉。”日清说。 “那几个肉脚被我绑在安全岛上。我没那么容易死。”海渊走向前去,举起手臂就给了日清一拳。 日清侧首躲过,抓住海渊的手臂,用力反折。海渊跟着还击,打中日清的下巴。 虽然力道很大,但日清却只是吐了口血,他戏谑地嘲笑着海渊说:“是流太多血让你手脚钝了吗?软趴趴的,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一样。” 海渊抽回拳,抬起脚,一脚将日清踹倒在阶梯上,当他低体要把日清抓起来继续攻击时,却让日清还了他一脚。那一脚,将已经流血流到头昏眼花的海渊踹飞了出去,让海渊的背重重撞上客厅的木茶钝边。 海渊痛得眼冒金星,抱着胸倒在地板上。 日清爬起来走到海渊身旁,对着他的肚子猛踢,丝毫不留情地用力踢着。 第2页 海渊立刻抓住日清的脚,往前一扯,令日清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他跟着扑了上去握起拳头,朝日清的脸狠狠打了几拳。 日清的嘴角被打得流出血来,身体用力一翻,将海渊压倒在身下,两个人不停地扭打,施力之猛,每一拳每一脚,都听见被撞击到的身体发出“碰碰碰——”的巨大声音。 正当两人打得难分难舍之际,谁也没注意到楼上出了点小状况。 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的窗帘晃过蜡烛上方,跟着窗外的风突然停了一下,降落在烛火上方的窗帘也因此缓缓往上整个延烧。 脑袋昏沉沉地,脚步虚浮,阿茶发现自己又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四周一片黑暗,前方有白光,白光里头有人在泡茶。阿茶觉得那个地方一定是老人天堂,大家每天都一起泡茶、聊天、下棋、听收音机。 往后看去,一样是那个黑色漩涡,漩涡另一头就是人世。 阿茶静静地等着,无聊地踩踩棉花一样软软还会上下晃动的地,他以为应该像上次一样会有哪个人来跟他讲不能往白色的光源走,要回头朝黑色的地方前进。但是等了好久,却没半个鬼影出来。 “啊咦?”阿茶觉得奇怪,左右前后看了看,但是四周空荡荡的就是没人,这一次只有他自己待在这个乌漆抹黑的地方。 “儿子唉?”阿茶朝左小小喊了一声。 “泽方唉?”跟着再右喊了一声。 “媳妇唉?”阿茶往后看了看。 “夭~”突然有阵猫叫从底下传来。 阿茶低头一看,发觉居然是刚刚看过的那只小猫。“你怎么也在这里?” 阿茶弯抱起那只猫,再度四处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啊是不是因为我都来三次了,所以他们觉得我知道路回去,所以就没来带我了?”他这么想。 “夭~”小猫又叫了一声。 阿茶突然记起来,之前在这里看到泽方的时候,泽方有说过儿子跟媳妇都去投胎了。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人来带他? 那泽方咧? 泽方也去投胎了吗? “泽方,阿公来了,你有在吗?”阿茶眼睛飘来飘去,不停地巡视四周。他的动作不敢太大,讲话声也小小的,因为这地方恐怖恐怖的样子,还没有电灯,他很怕会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跑出来吓他。 “如果你们都没有在……那……那我就自己回去罗?”阿茶再问了一句,一样是没人回答。 于是他抱着猫,对猫说:“你遇见阿茶阿公真是有福气,阿茶阿公知道怎么走回去,跟我一起回去吧小猫。” 阿茶抓了抓猫咪的头,向老人天国愉快地说了声“拜拜”,踏着缓慢的步伐慢慢向黑色漩涡靠近。 然而今天的情况有点怪,明明前两次来的时候这个地方都是冷得要死的,但这回却有点热,而且越靠近黑色漩涡的地方就越来越热。 阿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一定得回去,如果不能回去的话,那他就没办法活了。还有刚刚掐他脖子把他送下来的日清,那个小孩真的有糟糕,乱来乱来的,都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吗? 阿茶接着又想起海渊那孩子,他要真的回不去只能待在老人天国,那他肯定会很想念海渊的。海渊虽然脾气不好又爱捉弄人,但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他跟海渊在一起,就像又有了亲人一样。 他们互相关心,一起吃饭,一起读书写字,这阵子相处得也越来越好。 如果回不去,那海渊铁定会成为他心里最大的遗憾。 阿茶努力踏出步伐,往那个如同火炉的漩涡前进。漩涡中央兴起了一个一个红色的点,那竟像柴被烧红以后的颜色。 “跟你拼了!”阿茶吼了一声,抱紧小猫跨出步伐,用力一蹬往漩涡跳进去。 那同时他觉得全身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刺痛与惊人的灼热袭来,让他大叫不已。 阿茶不禁想,是不是走错方向了?不然怎么活像跳进了火山里面,四处都是滚烫的岩浆? 他马上就后悔了,因为烫得不得了,让他想努力往上爬回去,爬往老人天国安心度他的余生就好,而不是像在烤鱼一样,烤得他全身都发出了焦味。 “夭~”小猫又叫了一声。 阿茶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睁开眼,映入他眼帘的影像让他忍不住大叫出来。 “阿娘喂啊——火烧厝了——” 罢才的风吹动窗帘,窗边的烛火因而引燃了布料。 苞着窗帘往上烧,烧着墙上挂着的一大幅壁毯,壁毯引燃木制墙面,于是火势一路扩散出去,整个房间因此陷入火海。 倒在地上的阿茶拼命挣扎,但日清将他绑得太紧,他像是背脊朝天的乌龟,连翻身也翻不起来。 “娘喂,现在怎么办啦!好不容易回来,难道又要下去一次?”阿茶焦急地嘴里不停念:“儿子啊,你都没有在保佑阿爸的厚,阿爸连你妈都还没找到,现在又要回老家了。泽方啊,你也没在保佑阿公,还有你那个同鞋……” 阿茶喃喃念着,浓烟呛得他不停咳嗽。“媳妇啊……咳……” “夭~”那只待在阿茶胸前的灰色小猫,在这个时候又叫了一声。 阿茶疑惑地看了那只猫一眼,然后别开眼,继续说着:“阿爸知道你一向很乖的……但是阿爸现在出事……咳……你怎么跑去投胎了咧……” “媳妇啊……”阿茶念着。 “夭~”小猫圆滚滚的蓝灰色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阿茶。 “不可能吧!”阿茶狐疑地转过头来,看着那只猫。 他试探性地又喊了声:“媳妇?” “夭~”小猫叫了。 阿茶瞪大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只猫。“媳妇你转世回来,变成猫了啊!唉呦喂啊,啊现在火烧厝,你怎么也跟着在这里啦!” 阿茶焦急得不得了,他看火势绝对不会停止,只会越烧越烈,在这么下去他们两个都会被活活烤成黑炭干。 阿茶看着逼近的火势,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毛都要被烤得卷起来了,他绝对不能就这样下去,他一定要把好不容易重新投胎的乖媳妇带离开这里。 “不要怕,阿爸会救你!”阿茶顾不了三七二十一,一张嘴大大张开,将小猫的头顶咬进自己嘴里,轻轻地叼着它,然后努力再努力,拼命蠕动挣扎挪动身体,用力让自己站起来。 小猫惊恐地在阿茶嘴里挣扎着,它的爪子胡乱挥舞,抓得阿茶的下巴跟脖子血迹斑斑。 “无要万薨啊(不要乱动)——”阿茶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跟着慢慢地跳往房间门口,但房门锁着,他手被绑着怎么也开不起来。 阿茶用肩膀猛力撞门,将门板撞得砰砰响。 火势越来越烈,几乎烧到门边。强烈的浓烟让阿茶快要无法呼吸,但他还是不停止求生的意愿,拼命撞着门。 他得带着媳妇离开这里。 他的乖媳妇小桃,从嫁到他家来给望来作老婆以后,每天都煮饭给他吃,他闷的时候陪他聊天,还帮他报名老人会的活动,让他去和同年龄的老人交朋友扩大生活圈子。 小桃是个很好很好的媳妇,总是笑笑的,把家里人的生活安排得好好的。 他舍不得这么好的小桃再次受苦,而且还是被火活活烧死。 他一定要救小桃,救他的乖媳妇。 在二楼弥漫的浓缓缓飘到一楼,正在打得难分难舍的两个人也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你把阿茶放在楼上还放火烧房子?”海渊闰起奄奄一息的日清。 日清扬起歪斜的嘴,露出笑容来。他并没有放火,但现在无所谓解释。 第3页 海渊猛力一拳打中他的下巴。“混蛋!”他跟着就往后头走,想立刻上楼去救阿茶。 日清挨了一拳后吐了口血,又站起来拉住海渊的领子,将他拉回来,还了一拳给他。 海渊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死都不会让你跟他在一起,泽方是我的。”日清笑了笑,而后朝海渊怒吼:“他是我的,我不会让你抢走他!” 日清扑向海渊朝他猛踢猛打,海渊只惦记着阿茶的安危,不想继续跟日清缠斗下去。 海渊一记拐子手挥向日清下颚,跟着压低日清的身体,抬起膝盖往日清下月复撞去。日清挣扎了一下,海渊跟着一拳打中他的脸,每一下都卯足了劲,绝对没有手下留情。 最后日清受不了这剧烈而连续的攻击,嘴角流出大量鲜血,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海渊将日清用力扔在客厅厅地板上,斜眼看他一眼,再也没有闲工夫理会他,拼命地往二楼跑上去。 “阿茶,阿茶你在哪里?”海渊喊着。 “饿以(这里)——偶爱饿以(我在这里)——”房间里头的阿茶听见海渊的声音,又跳又叫地撞着门板。 海渊来到那扇门前,发觉门被锁住了无法开启。 他在门外大喊了声:“让开!” 门内的阿茶立刻往后退了几步,直到火舌就要窜上来的地步才停止。 海渊抬起脚,重重一踹,立刻将锁紧的门踹了开来。 他奔入火场之中,见阿茶被绑成粽子一般,想也没想就将阿茶整个人抱起来往外跑,离开这个火势蔓延迅速的房间。 阿茶很高兴海渊来救他了,但开门那刹那看见海渊满头满脸的血,却差点没被他吓死。 阿茶想问海渊究竟是怎么了,但后头的火快烧到,海渊跑得飞快,阿茶怕自己如果开口说话,一不小心就会把嘴巴里小猫的头皮给咬下来。 火舌从他们后面窜了出来,延烧整个楼梯口,速度快得不得了。 当他们跑下楼时,阿茶看见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日清,他嘴里咬着猫没办法说话,于是连忙摇晃身体,撞着海渊的胸膛。 “还要干什么?”海渊朝阿茶吼了句。他现在忙着火场逃生,没空理会阿茶。 阿茶将视线瞥往日清身上,看看海渊,再将视线瞥往日清身上,又看看海渊。 “救他?”海渊问。 阿茶猛点头。 “你脑袋坏了吗?”海渊又吼了声。 阿茶还是努力撞着海渊的胸膛,明显地表示要他救人。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海渊拗不过阿茶,顿步啧了一声才回过头去。 因为海渊两只手都抱着阿茶,实在没有多的手可以拉起日清。于是他伸出脚,一踹又一踹,将日清踹得满地滚,而后维持前进方向,奋力将他踹出门口。 海渊用力踹的那几下,让日清昏过去又痛得醒来,醒过来又再度昏过去。 当他们确定已经安全逃离火场以后,海渊才将阿茶放下来。 醒来的日清慢慢地支撑身体,让自己站起来。 意识不清的他双眼迷蒙,见到阿茶那张熟悉的脸,伸手靠近,嘴里喃喃念着泽方的名字。 阿茶看了看海渊的脸,然后再看了看海渊的手。 海渊会意,将手并拢手掌朝上伸出来,阿茶随即将嘴巴里那只吓得半死,以为自己的头会被咬掉的小猫,放到海渊手掌心上。 阿茶回过头来看着日清这个可恶到不行的小孩子,双眼凌厉地瞪住了他。 他劈头就骂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都被你害到死光光!年轻人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泡杯茶好好说就好了,干什么要打架、掐人脖子、还放火烧房子!你爸究竟有没有好好教你,每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死了会有人伤心有人哭的!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不教训教训你,你一点都不会知道自己做错了。” 日清朝着阿茶走过来,就当他碰到阿茶的肩膀,以为抓住了泽方,放心地要倒向他的怀抱时,阿茶的头往后仰,接着用力向前撞上日清的额头。 顿时日清感觉到耳朵“空嗡嗡嗡——”地响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袭上脑袋,就这么被阿茶一记ko,双眼翻白倒地昏迷过去。 海渊哇了一声,没想到阿茶发脾气了。他跟着帮阿茶解开绳子。 阿茶被松绑之后,双手双腿不停地甩啊甩,舒活筋骨。 他低头朝日清哼了声:“以后要好好作人啦,不然等你下去了,铁定会被抓去刀山油锅,到时候没有人能救你就惨了!” 火势蔓延快速,不到几分钟的时间,整栋洋房都陷入了火海。 消防车和救护车不久之后随即赶到,洋房外头顿时也包围了一大群看火炎的兴奋民众,大家指着冒火的房子,议论纷纷。 阿茶从海渊手里接过小猫,仔细检查之后发现小猫没有事情,松了一口气以后,脚都软了。 “回宿舍吧!”海渊说。 救护车里下来了医护人员,他们将昏倒在地的日清抬进救护车里。 阿茶一看救护车有两台,连忙对医护人员招手。“先生、先生,这里还有一个,也麻烦你们抬一下。”他指了指满头是血的海渊。 担架随即送了过来。 “我不用。”海渊才这么说而已,就被阿茶推倒在担架上面。 “乖啦,听话嘿!你也要去给医生好好缝一下。”阿茶拨开海渊的额头,看到他的伤口。“夭寿哦,这张脸这么好看,要是留下疤痕怎么办?” 他拍了拍海渊的肩膀,陪着海渊一起上救护车。 但就在两辆救护车的门要关起来的时候,阿茶胡乱瞄着救护车内部,东看西看,发现右手小拇指上,居然又出现了那条红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憋着不敢吐出来。 医护人员正忙着为海渊的伤口止血。 阿茶想要模一模那条红线,却发现只能看、碰不着。他顺着红线慢慢地走下车,然后蜿蜒着,直到另一部救护车车门前。 阿茶战战兢兢地打开救护车车门,然后却在看到车内景象时,一阵恶寒从脚底升起,还麻麻麻,麻到头顶上。 躺在救护车里头的日清,右手掉落在担架外头。他的小拇指上面有一条鲜红色的棉线缠绕,而那条棉线在地上绕了几圈,迂迂回回地,直连到阿茶的右手小拇指上面。 阿茶呆住了说不出话,他喉咙里那口气卡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心脏狂跳得像要爆炸一般。 红线牵住的两个人,是夫妻命,一辈子要在一起的。 他要一辈子一起的就只有从以前到现在都一直深爱着的老婆——玉蝉。 红线牵在日清身上…… 所以日清是玉蝉! 骗笑唉——这怎么可能—— 阿茶张大了嘴。 这一定是搞错了,日清怎么会是玉蝉呢?日清根本一点都不像玉蝉,也没有玉蝉眼角那颗好看的小痣,而且又是男的,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尼? 玉蝉怎么会变成男的跑回来咧~ 他绝对是因为刚刚被火烤太久,所以神智不清、眼睛月兑窗了。 三秒钟后阿茶“啊——”了一声,笔直倒地,昏倒在救护车外头的马路上。 医护人员发现又有伤患一名,立即动作迅速地将他抱起来,送入救护车内。 而后两辆车同时关上车门,救护车上警笛呜响,“偶咿偶咿偶咿偶咿~” 将病患送往医院急救。 第二章 阿茶听见了蝉叫声。 从窗外传进来的,唧唧唧唧地一直叫,又响又亮,声音像刮着耳膜般,让耳朵都痛了起来。 意识模糊中,他想起老家后面那片树林春天开始的时候也会有蝉鸣,那里的蝉叫是“咿噗噗—咿噗噗——”这样的声音。 第4页 他以前原本以为蝉的叫声都是一样,后来老婆玉蝉跟他说世上有很多种蝉,而每一种蝉的叫法都不相同。 玉蝉最喜欢的蝉声是“唧唧啦——唧唧啦——”那种,她曾经指给他看过,只是他对蝉的区分只有普通的小蝉跟山里面的大蝉两种,其他的都不会分。 蝉的声音实在太吵了,本来睡得很好的阿茶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眼睛。 苞着映入眼帘的影像让他发觉自己居然又进到医院里来了,而且他左边躺着日清,右边躺着海渊,三个人的病床排在一起,住在同一间房间里面。 阿茶发现这种情况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差点没大叫出来。 护士小姐怎么可以把他们放在一起?想也知道一起送进医院还伤成这样,一定是打架的结果。现在靠得这么近,啊万一他们两个醒来看见对方,不就又要互相打来打去了! 阿茶爬下病床,然后有些熟练地将手上的点滴针管拔掉,跑去请护士先将日清的床移到别间去。 “可是我们只剩下单人房了喔!”护士这么说:“单人房比较贵。” “好啦好啦!”阿茶挥了挥手,让护士将日清的病床移到对面的单人房去。 阿茶走到窗边,太阳都出来了,医院楼下的院子里有蝉不停地叫着。其实只是小小声而已,但他刚刚在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很大声,大到把他吵醒了。 阿茶关上窗户,顺便也把厚厚的窗帘拉上。 窗边那张床上的海渊还睡着,看他睡得挺熟的,阿茶怕阳光太刺眼,把他给晒醒了。 苞着他又跑去对面房间看了看日清,日清整个脸都肿了起来,嘴巴也裂了,海渊真的是要把日清打得连他阿嬷都不认得他,一张脸肿得恐怖得不得了。 阿茶问着正在帮日清弄那些点滴管子的护士:“护士小姐,请问他的这样有没有很严重?他是伤到哪里了啊?” “病人肋骨有两要骨头裂开,左手骨折,身上有挫伤瘀伤,还有脑震荡……”护士小姐说着。 阿茶听都觉得痛,跟着又问:“那对面我们家的那个咧?” “挫伤、擦伤、瘀伤、撕裂伤,额头缝了二十六针,右手骨头裂开,轻微的脑震荡迹象。” “,怎么两个都这么严重。”阿茶觉得心好痛,海渊居然也伤成这样。 “你是休克昏迷。”护士小姐补充。 在护士出去以后,阿茶又待在日清房里一下子。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也仔细检查了日清的。那条会跑会动的红线又消失不见踪影了,连个线头也看不到。 阿茶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过来坐。 日清应该不会是玉蝉转世回来的才对,阿茶觉得一定是自己昨天太紧张,然后又吸了很多火灾的烟脑袋昏昏的,所以有了那个幻觉。 但是即使是这样告诉自己,阿茶仍无法把自己完全说服。 他忧心地看着日清,他被海渊打成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伤害这么重,更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病谤好不了。 像他以前帮人修房子的时候爬上爬下,有一次不小心摔断了腿,结果老了以后每次刮风下雨脚就酸得没力气走路。 希望日清也不会这样才好,阿茶担心地想着。 在日清房里待了好一阵子,阿茶才起身将椅子放回原处,然后回到他跟海渊住的那间房间。 走进房里发觉海渊额头虽然缝好了,但脸上的血都干了还有优碘的痕迹,本来酷酷的脸变得实在有够脏。 阿茶看不下去,立刻到厕所里端了盆温水出来,拧起毛巾小心地避开伤口,慢慢地把海渊脸上那些脏东西弄掉。 但是阿茶一碰到海渊,海渊立刻就转醒过来。 “干什么!”海渊一下就抓住阿茶的手。 海渊皱了眉头,麻醉药退了,额头痛得不得了。他不晓得阿茶又在做什么,但毛巾湿答答的令他觉得不愉快。 “唉呦,放开啦!”专心替海渊擦脸的阿茶吓了一跳,他回道:“你的脸都是血,我要把你弄干净一点。” 海渊这才松开手。他打了个呵欠,那双细长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线。 在火场捡来的那只灰色小猫也醒了一下,它发困地看了两人一眼,又趴回沙发上继续睡。 阿茶将海渊的脸和手都仔细清洗过后,才把那盆脏掉的水拿进厕所倒掉。 “这样我们两个人今天又没上课了。”阿茶回来后,哀了一声。 “没差。”海渊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你要不要吃什么东西,我去给你买早餐。”阿茶在病房里有些待不住,才坐回自己那张床上,就像生了虫一样让他扭来扭去很不舒服。 “嗯……”海渊发现微弱的气息,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又慢慢地发起困来。 “小渊?”阿茶看了他一眼,才发觉他已经睡着了。 “大概是很累了吧!”阿茶想着。 海渊昨天跑来救他,还跟日清打了一架,全身都是伤还有脑震荡,难怪会这么快就睡着。 虽然在医院里,那种讨厌的压迫感让阿茶胸口觉得闷闷的很难过,但海渊正在睡,阿茶说什么也不能把他放着然后跑出医院去不理会他,所以他就忍耐着不愉快的感觉,躺回旁边的病床上,挪好位置侧躺着,面对着海渊,凝视着海渊的睡脸。 看着看着,看久了连阿苛也发起困来。 他跟着眯眼睡了一会儿。 小猫“呼哈~”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在沙发上站起身来左看右看,而后将视线定在角落,连眨也不眨一下。 缓缓地,小猫的视线又开始移动,穿透过透明的空气,移往海渊身旁,定了好一会儿再移往阿茶身旁,而后,慢慢地往门口方向看出去。 小猫“夭~”了一声,轻轻细细的,跟着又趴回去睡觉。 下午医生来病房里面检查,说要把海渊送去作脑袋什么x光的。 海渊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还没睡够。 “呦,你这个小孩怎么说不听啦!”阿茶硬是把海渊从床上拉起来,然后把他推倒在护士推进来的轮椅上面。 没睡醒还有起床气的海渊一张脸臭得很,眼神也凶狠万分。 医生把海渊的额头头发拨开,检查他的伤口。 “痛死了,再碰我一下我就把你从窗户丢下去!”海渊吼着。 要护送他去检查的护士吓得脸色惨白,医生的视线也紧盯在海渊握紧了的拳头上,深怕他真的突然站起来揍他一拳。 “叫什么叫!”阿茶k了海渊的脑袋一记。“要不是你爱打架会伤成这样?怎么可以对医生不礼貌,医生是来给你看病的咧!” “啊……不能打病人的头……”医生在旁边嗫嚅说着,音量小小的。病人有脑震荡的迹象,打头不太好。 “是那个家伙先来惹我。”海渊脸色冷淡,哼了声。 “但是这样也不能打架啊!”虽然海渊的气势很恐怖,感觉随时会站起来抓狂打人一样,但相处了这段时间,也了解了海渊的为人,阿茶现在已经没有在怕他了。 阿茶跟着说:“你打架别人会受伤,自己也会受伤。看看你现在这边乌青那边流血,弄得这么严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你觉得痛,我在旁边比你还要痛一倍以上,心肝肠子都难过到打结了,你到底懂不懂得饲大人(长辈)的心啦,一定要让人这么担心吗?” 阿茶很生气海渊不懂得照顾自己的身体,也生气他不去作检查。生病不给医生看就不会好,这个小孩真是糟糕。 被阿茶训了一顿,海渊默不作声了几秒钟。过了好一会儿才像个做错事被骂的小孩一样,别扭地说了句: 第5页 “随便你!” “护士小姐,可以把他带去检查了。”阿茶气呼呼地向护士表示。 海渊的轮椅接着被护士推了出去。 苞着趁海渊不在的空档,阿茶尾随医生过去对面病房探视日清的伤,日清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但身体已无大碍,只要等他醒了就行了。 海渊回来过了一阵子,医生跟护士帮海渊把新开的药包拿来,说他的脑袋看起来很ok,希望他可以留下来再观察个两三天再走,阿茶则是没什么事情,随时要出院都可以。 阿茶去厕所把医院的病人服换下来,他想要先回宿舍去,然后把海渊留下来继续给医生跟护士照顾。 医院不是他喜欢的地方,这也许跟他以前都是遇上不好的事情才来医院有关。 记得很久以前,他阿爸帮佣那个家的大少爷海难死掉,尸体被打捞回来就是放在医院;他阿爸肺病也是在医院咳血咳到死掉;老婆玉蝉生孩子走掉也是在医院;还有望来他们夫妇…… 总之阿茶很讨厌医院就是了。 阿茶在盥洗室里东模西模还上了个厕所,等他换完衣服出来,坐在病床上正看着电视的海渊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把便服换回来了。 医院的病人服被他随便丢在沙发上,折都没折。 “你干嘛换衣服?”阿茶问。 “回去啊!”海渊说。 “,你是没听见医生刚刚说你要留下来观察喔!”阿茶说:“只有我可以回去啦,你要留下来。我回去以后会每天都带东西来看你、给你吃不会让你饿到的啦,你乖乖的留在这里啦!” 海渊把遥控器扔到床上,走到阿茶身边推着他就往门口走。海渊觉得自己只是头还有点痛,右手裹着绷带有些碍眼而已,其他什么事情也没有,不需要待在医院。 阿茶拗不过海渊,虽然脚站着不动,却因为亮亮的石材地板太滑溜了,就算用力抵抗,也会被推着不停往门外移出去。 “等等啦,你的药不要了是不是?”阿茶喊道:“还有小桃啦!” “什么桃?” “猫啦!”阿茶吼了声。海渊总是说不听的,现在不把身体用力顾好,以后老了就知道惨! 阿茶跟着闪过身,跑进房里把海渊的那些止痛药跟消炎药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捧着小灰猫跑出来。 “要回去可以,不过你以后得照三餐吃药,吃到手跟头都好知不知道?”阿茶转头对着海渊,仍是不放心地叮咛着。 “口水喷到我了。”海渊觉得阿茶话真的很多。 “为了你身体好,口水喷到就喷到啦,擦一擦就好了。”阿茶不高兴地说着,举起手往海渊仍上随便抹,帮他把口水抹掉。 他们两个讲一句回一句,慢慢地在医院的长廊上走着,直到来到大厅办理出院的地方,阿茶开始在身上掏钱打算付住院费。 他从口袋里拿了几张被捏得皱皱的千元大钞出来,海渊也拿出皮夹把里头的两千块全拿给阿茶。 “够了够了!”阿茶看了护士拿出来的明细表,发觉自己全部的钱拿出来还不太足,就跟海渊拿了一千,其余的又塞还给他。“你的钱留着用,我这里还有,剩下的我来付就好了。” 阿茶觉得海渊一个小孩要读书还要养活自己实在很不容易,这些钱应该他来付才对。 “我再领给你。”海渊说。 “三八,不用啦!”阿茶拍了海渊的肩膀一下。 岸完钱两个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旁边的电梯当的一声,门打了开来,走出一男一女。 阿茶把护士列印出来的明细表随便折了折,塞进短裤口袋里面跟着海渊就走。他的裤子左边塞了海渊的药包,右边塞了一堆纸,两边鼓鼓的看起来很滑稽,连柜台的护士小姐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茶不晓得护士小姐在笑什么,他只是不停念海渊要注意伤口,这几天洗澡最好注意一下,不然受伤的地方弄到水,发炎就糟糕了。 彼着和海渊讲话也没注意到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结果阿茶就这么撞到迎面而来的一个中年男子,他吓了一跳,海渊则立刻将他拉开。 “拍写、拍写!”阿茶连忙道歉。“我没有看到你。” 阿茶转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穿着暗色西装还打了条酒红领带的男人笑了笑,眼神从阿茶身上扫过,目光在阿茶的短裤和夹脚鞋上稍作停留,而后将注意力转移到海渊身上。 男人见到海渊,优雅地笑了起来。“小渊啊,怎么不等爸爸来就要走了呢?” 海渊打了个呵欠。“谁知道你要来。” “蛤?”阿茶睁大眼睛。“小渊,你爸喔?”他问着。 “哼。”海渊不是太愉快地回答。 阿茶立刻想起来惠美那个当黑道大哥的第一任老公,他眼前这个男人长得斯斯文文的戴了副金边眼镜,头发往上梳起来,还笑容满面。 只不过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商人面孔阿茶看过很多,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有点虚虚的,就是做事情不会很踏实那样,与其说他是黑道大哥,不如说他比较像做生意的,而且还是很会占别人便宜的那种。 男人身边站了个女人,穿着套装,手里提着个公事包,她从一开始就没讲话,很安静地待在男人身边。 “你是小渊的同学吗?”见海渊不理会自己,男人转而问阿茶。 “我是他厝边(邻居)。”阿茶说。 “走了。”海渊按下电梯按扭,拉着阿茶就要离开。 “小渊,日清在几号房?”男人笑笑地问着。 “自己去问护士。”海渊口气一直都很不好。 “听说你们还把房子也烧了,兄弟俩,每次打架都是这么激烈啊……”男人叹气摇了摇头。 另一台电梯来了,里头还有个被护士推着,坐轮椅吊点滴的欧吉桑病人。 海渊拉着阿茶走进电梯里,然后按了下关门的按扭。 电梯门缓缓关上,阿茶最后见到男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听见很要不得的事情,那个男人——海渊的爸爸居然说,他和日清是兄弟?! 真的假的? 阿茶目不转睛地看着海渊,话都说不出来。 这两个人的脸长得一点也不像,而且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相同的地方。 唉…… 阿茶再想了想。有啦,暴躁的脾气这点有像。不过也只有这个地方一样而已。 “看什么看?”海渊瞪了阿茶一眼。 海渊火气很大,脸色凶恶非常。同电梯里的护士和老迈病患从刚刚海渊走进电梯里时,就面有惧色地往角落挪动了,海渊现在又口气差到想杀人般地喊了出来,那两人紧接着就是一抖,脸色有些苍白。 “啊你怎么都没跟我说你和日清是兄弟?”阿茶稍微回过神,双眉凝着,摇了摇头。“亲兄弟是不可以打架的,一家人要好好相处才可以。” “你又没问。”海渊左手插进裤子口袋,身体往后一靠,电梯瞬间晃动了一下。 “就算我没问,你也是可以说啊!”阿茶说着:“我很久以前就在想你们为什么这么爱打架,现在我知道了。” 阿茶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一定是你妈妈跟着你爸爸的时候受了很多委屈,然后你才会觉得日清很可恶。” 阿茶自己在那里凭空推想起来。“对,一定是这样。电视上也常常会演,所以我都可以了解。小时候不懂事被欺负,所以长大以后就会欺负回来。”跟着阿茶看了海渊一眼,盯着海渊额头上的伤口,眼眶突然有些红,然后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随即沉默下来。 “别随便瞎猜!”海渊不是很在意阿茶说的那些,他只是又用鼻子哼了声。 第6页 “啊不然咧?”阿茶问。 “单纯看他不顺眼而已。”海渊说。 “单纯看不顺眼就打成这样?” “啊不然咧?不能打吗?”海渊用阿茶讲话的怪台语音调回应。 有时候海渊真觉得阿茶实在吵,而且还爱胡乱猜想别人家的事情。是不是没事做的老人家都爱这样?海渊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年纪的欧吉桑,有时难免也受不了这样的唠叨杂念。 “嗨呦,你们这些小孩子,偶都搞不懂……” “你现在也是小孩子,别在那里小孩小孩念个不停行不行!”海渊的头被阿茶念得越来越痛,他受不了,吼了出来。 电梯终于停在一楼,门打开后,里头的护士像逃命般推着坐轮椅的欧吉桑冲到外面去,不想在电梯内部多作片刻停留。 “好啦好啦,不念就不念。你也不要生气,你现在有伤口,生气不好嘿!”阿茶闭上嘴。其实他心里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海渊的,但看海渊脸色也白白的不太舒服那样,就很用力很用力地给他忍下来了。 不过日清跟海渊两个人同一个老爸这件事情,阿茶还真的是被吓着了。 如果他有兄弟姐妹的话,他才不可能打他们的咧! 他家从很久以前就是都只生一个的,他阿公跟阿公的阿公也都是这样,所以亲戚很少,家族的人也不多。 假如他有弟弟或是哥哥,他会开心到几个晚上都睡不着,所以他实在无法想像两个跟仇人一样的人,居然会有血缘关系。 阿茶又看了海渊一眼。 海渊也再度瞪了过来。 阿茶拍拍海渊的肩膀,因为刚刚被叫闭嘴了,于是这次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跟着走到公车站牌前去等公车,然后搭车到昨天火灾的现场去把海渊的摩托车骑回来。 海渊找到他的摩托车后将钥匙插了进去,跨上车子就发动引擎。但受伤的手才一转动油门,海渊的眉头就拧了拧,脸色又更加白了。 “啊你这样要怎么骑车啦!”本来决定闭嘴的,这下看到右手骨头裂掉还包着绷带的海渊居然要把车子骑回去,阿茶又忍不住叫了出来。 “可以。”海渊逞强说着。 “坐到后面去啦!”阿茶摇了摇头,把海渊往后拉,跨上机车前方的位置说着:“你载你回去比较妥当,不然你骑一骑又摔车犁田那还得了。” “你没问题吗?”海渊狐疑地看着阿茶。 “当然,载个人都不会,你以为我五十几年是活假的吗?”阿茶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车子的脚架往后踢起来,然后慢慢地转动油门让摩托车缓缓前进。 “……”车子移动不到五十公尺,海渊就有些后悔让阿茶骑车了。 这个老人家时速只有二十……连旁边的脚踏车速度都比他快…… 阿茶有些紧张,因为他没有骑过这么大台的重型机车,而且重车高度又比较高,他觉得自己的脚好像都快踩不到地一样,骑起来怕怕的。 “还是野狼一二五比较好骑。”阿茶嘴里喃喃念着。 苞着阿茶又想起来自己该闭嘴了,继续这样念下去海渊等会肯定又要抓狂。 后来他骑啊骑,路经一条小吃街,阿茶瞥见猪心冬粉的摊子,想了想就停下来。跟着牵着海渊去吃猪脚面线,希望可以去霉气。 阿茶开口说了“老板两碗猪脚面线”以后,嘴就又闭了起来。 整个晚餐时间都过得很安静,安静到海渊反而觉得有些不习惯。 阿茶满脑子都想着海渊和日清的事情,还有日清手里那条红线。他边吃着晚餐,边用力想着,偶尔还会叹口气才继续啃猪脚。 当阿茶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和海渊说话,发觉耳边实在太过于安静的海渊,这下子又郁闷了起来。 阿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连看也没看他,他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第三章 回到宿舍里,才走上楼梯,两天没回来的阿茶跟海渊就又成为大家议论的对象,住宿生们也不敢直接对他们表示意见,只是在旁边窃窃私语着,看着衣服上尽是干掉血渍的海渊和也同样狼狈的阿茶。 阿茶对这情况已经习惯了,因为这些人不敢走向前来对海渊表达关心,所以只好在旁边用这种方式讨论。 海渊因为阿茶一连好几个小时都没理会他,已经一肚子火了,现在又被人指指点点地当稀有动物一样看,肚子里一把火生了起来,转头就朝那群人吼:“看什么看,有什么意见就直接面对面跟我说!” 海渊这一吼,走廊上的人立刻跑得不见半个。 他一脸阴沉地走回寝室门口,举起脚就踹开房门,然后爬上床翻了个身拉来棉被就睡。 “回来啦!”和平常一样坐在书桌前的千岁回头说了句。 “回来了。”阿茶朝千岁点头。 千岁也没问海渊为何两天不见人影,阿茶想了想,千岁这个表弟应该很习惯他这个到处惹事的表哥海渊,所以这些事情也都见怪不怪了。 阿茶将小猫从衣服里拿出来,然后把刚刚在路上买的牛女乃倒在盘子里给它喝。 “怎么有这只猫?”千岁忍不住问了句。 “她是我媳妇小桃。”阿茶咧嘴笑了笑。 小猫抬起头来“夭~”了一声。 “小桃是日清买来要给泽方的,不过我觉得这些事情好像冥冥之中都有注定,我后来才发觉原来它就是小桃,真是太巧了。”阿茶跟着又说:“我想我家小桃一定是担心我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所以就算去投胎,也要再回来我身边。千岁你觉得呢?应该是这样的对吧!” 阿茶模了模小猫的头。因为当年玉蝉只来得及给他生望来一个儿子而已,所以当望来把小桃娶进门,他对小桃也就像自己亲生的女儿一样疼。 千岁点了点头,同意阿茶的话。 “啊我讲这样前面后面没有中间,你也可以听得懂喔!”阿茶觉得千岁真是厉害,能当海渊表弟的人,果然也有两把刷子。 “我听人讲过,就是因为有缘分,所以再怎么投胎转世,亲人还是会回来自己身边。像阿嬷投胎回来变成孙女儿,或是爷爷投抬回来变成自己的孙子,父亲变成孩子的朋友,这类的事情都很常见。”千岁说:“或许也因为大家都挂念着自己在人世间的亲人,于是无论如何辛苦,也要再回到惦记的人的身边。” 当千岁说出这番话,阿茶“哇——”地赞叹了声,佩服地看着千岁。 “想不到你年纪小小的,却知道这些事情。”阿茶说。 “我听我女乃女乃讲的。”千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喜欢一些奇怪的东西,有时会讲这些给我听。” “所以说,我身边的人可能都是以前认识的亲人投胎来的罗?”阿茶问。 “嗯。” “那我们两个几十年前说不定也曾经是好朋友吧!” “也许。”千岁微笑回答。 阿茶大笑了出来。 一直躺在床上装睡的海渊越来越不高兴,阿茶是不是已经完全忘记他的存在,只顾着陪千岁还有那只猫! 备受冷落的海渊真的是觉得超级不爽的。 “对了,千岁,你有没有听过红线的事情。”阿茶的手在曾经出现过大红色棉线的小指上绕了两圈。 “红线?姻缘线吗?”千岁抬起头来问了句。 “对对对。”阿茶连忙点头。“我最近看过很多次红线,而且也看到和我绑在一起的那个人。我想问你,如果那个人跟我绑在一起,那是不是表示他就是要跟我一辈子的?” “是。”千岁很简洁地回答。 第7页 “那、那——”阿茶突然紧张了起来,他想问千岁关于日清有没有可能是玉蝉这回事。“那你说以前的亲人会投胎回来,那如果我以前的老婆投胎回来了,她的红线是不是还会跟我连在一起?我前天有看到那个和我连在一起的人,但是他一点也不像我老婆啊——” 面对墙侧躺着的海渊眼睛睁大,耳朵竖了起来,仔细听着阿茶嘴里说的红线这事。谁和他连了?阿茶怎么不曾对他提起过?为什么这件事情他一点也不晓得?这个阿茶真是让人火大! “这不一定。”千岁解释道:“红线会断,缘分尽了就断。举个例来说,你娶第一个老婆的时候红线系在你跟她身上,跟着你和她离婚,红线就断了。紧接着你又娶了第二个老婆,红线便出现在你跟第二个老婆身上。也就是说即使你老婆投胎回来,你们的红线也不一事实上会连在一起。” “唉哟,怎么会是这样?离婚就会断?那死掉重新投胎算不算离婚啊?”事情和阿茶想的完全不同。“啊如果算的话,也就是说就算那个日清的红线跟我的连在一块,他也不一定会是我的老婆投胎回来的罗?” “什么?”千岁怀疑自己听错了。阿茶刚刚好像提到日清的名字。 原本一直装睡的海渊跟着掀开棉被,从床上坐了起来,他那双眼睛盯着阿茶的背,直到阿茶感觉有道灼热的目光注视而转过头来,才看到海渊一脸大便地看着他。 “唉呦,你不是睡了,干什么又爬起来?”阿茶吓了一跳。 “关日清不会是你老婆,绝对是你眼睛月兑窗看错了。”海渊冷冷地说。 “可是我们的绑在一起捏。”阿共困惑地比了比自己的小指。 “你眼睛月兑窗。”海渊仍然坚持着。 “你才眼睛月兑窗。”阿茶嘀咕了声。他不想跟海渊吵,所以别过头,看着他们家正在努力喝牛女乃的小桃来。 “那个……”千岁试图先将阿茶的注意力拉回来。“其实有件事情还满重要的,一般人是看不见那条红线的。所以我不晓得你为什么会看得到。” “啊哉?”阿茶耸肩,模了模小桃的头。“我还看到很多次溜。” 突然间,阿茶看到千岁桌子上搁着一本课本,这才发觉原来千岁今天没有在打电动。 “你在读书喔?”阿茶可惊讶了。这还是他搬到宿舍以来,第一次看见千岁的桌上有教科书。 “嗯。”千岁说:“期中考快到了。” “期中烤?”阿共歪着头问道:“是什么?” “咦?”千岁呆了一下。“就是期中考啊!” 待在床上没人理会的海渊翻了身躺回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盖起来。他继续生闷气,那翻身的声音弄得床铺砰砰响,全身都笼罩着阴暗气息。 被巨大声响吓了一跳的阿茶转过头去看了看海渊,突然他想起海渊晚上吃药的时间好像已经到了,朝着千岁笑了笑,说了句“你继续读书吧!”之后,便拿着杯子到饮水机去装了些温水回来。 阿茶把海渊药包里的药拿出来,然后端着水来到海渊床前,摇了摇他。“吃药了,快起来。”阿茶说。 “我睡了,要吃你自己吃。”海渊的声音闷闷的。 “把药吃一吃再睡啦。”阿茶觉得海渊讲话口气怪怪的,不知道他又在生什么气了。“快点,你说你会乖乖吃药的。” 海渊把被子往上拉,蒙住头不理会阿茶。 “为什么又闹脾气了咧?是不是伤口很痛?”阿茶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海渊。 海渊隔了好一段时间,才缓缓地“嗯……”了声。 “那就要赶快吃药啊,吃了药再睡一下就不会痛了。”因为海渊是病人,而且又是为了他才受伤的。阿茶很有耐心地哄着海渊,要他赶快把药给吃了。 海渊慢慢拉下被子坐了起来。其实他只是不爽阿茶刚刚一直都不理会他,一回来就只顾着跟千岁说话而已,这回阿茶好声好气地要他吃药,他脾气也就消了一大半了。 阿茶将药送进海渊嘴里,又把温开水递给海渊喝。等海渊吃完药后躺下,还很贴心地帮他将棉被盖好。 “快睡吧!”阿茶说着,手掌贴在海渊额头上,测了一下温度。“你的脸有点红,等一下可能会发烧。你上次打架以后也是有发烧,医生又没给你开退烧的药,我看我等一下去西药房买一些回来放好了。” 阿茶看了看表。“才九点,药房应该还有开。” 阿茶跟着将床底下的棉被拿出来铺好,打了打枕头,然后坐在海渊床下看着他。 海渊吃了药之后也觉得困了,他眯了一会儿,等他再度睁开眼时阿茶已经提了塑料袋从外头回来,正在桌上整理买回来的东西。 一直到半夜,果然如同阿茶预料的一样,海渊发起高烧来。 阿茶先喂了海渊退烧药,然后想起来海渊还没跟打工的老板娘请假,于是慌慌张张地拿着怕普的名片和抽屉里的零钱跑到走廊上去打公共电话。 “喂?”电话接通了。“老板娘在不在?” “请等等。”对方说。 阿茶等了大概一分钟左右,利来才过来接。“你好。” “喂,你好。我要帮小渊请假,他出车祸然后医生说他骨头裂开,我想让他休息一下再去上班。” “请问您哪位?” “挖洗(我是)小渊他阿公啦,上次我有去你的怕普啊,我们还有见过面的捏小妹。”阿茶说。 “小渊他阿公?”pub的老板娘利来显然想不起来自己见过这号人物。 “对啦对啦!”阿茶跟着说:“我家小渊有点严重的样子,所以我想帮他请个三天……”阿茶想了想,三天好像不太够。 “五天……”五天好像也休息不好的感觉。 “啊不然先请一个礼拜好了,他右手都包了起来也不能工作,现在还在花骚,我看让他休息久一点好了,不然他去你那里工作,也很可能会昏倒给你看。” 结果阿茶擅自作主帮海渊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利亚也没多说什么,只表示等海渊康复再回去上班就成。 阿茶挂上电话,觉得其实利亚这个人也挺不错的。 海渊因为发烧的缘故,整个晚上都睡睡醒醒不太舒服。 他觉得脑袋热烘烘的像被放进烤箱里,身体冰冷冷仿佛处在冷冻柜中,全身像洗三温暖一样,让他有些难受。 他平时身体挺好,也鲜少生病靶冒。但是只要一发烧,整个人就会全身无力而且痛苦得要命。 海渊深深吐了一口气,接着将整张被子都卷起来,看看这样像冷冻鲔鱼一般冰凉的身体会不会好一些。 不敢睡太熟的阿茶听见海渊的叹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很难过吗?”阿茶揉了揉惺松睡眼,坐在地板床铺上的他探头过去模了模海渊额头的温度,跟着又模了海渊的脸。“还是很烫。” 但海渊缩成颗球一般,却又像是很冷的模样。 阿茶担心地问着:“棉被不够厚吗?你是不是会冷啊?” “有点。”海渊闭着眼睛说了句。 阿茶站了起来,将自己床上的被子先盖到海渊身上,然后看看上铺的千岁,千岁已经睡了,身上的被子也薄薄的一件而已。 他跟着又在橱柜里翻了翻,没发现有多余的被子,心里有些焦急,踏着匆促的步伐便走出寝室,去敲隔壁同学的房门。 阿茶一间一间地问人有没有多余的被子,嘴里也不停地说着抱歉,不好意思在凌晨四点这样的时间去打扰他们,但海渊发着高烧,需要厚一点的被子来取暖。 第8页 “二o七”的男同学顶着一头杂乱的黑发和睡眠不足的黑眼圈,指着过去那几间寝室。“蔡正楠好像有,你可以跟他借。” 阿茶喜出望外地往“二o二”跑去,顺利地拿到那个同学刚晒好要收起来的冬被,然后跑回自己的寝室里,替海渊盖了上去。 “一件、两件、三件,这样应该够了。”阿茶松口气,海渊盖着三件被子,睡得也平稳了些,没再发抖了。 阿茶坐在床边看顾着海渊,已经四点多了,到了平日起床的时间,他也睡不太着,于是他就看着海渊的脸,有时拿着毛巾替他擦擦脸,看着他越睡越安稳,阿茶也露出笑意。 早上阿茶喂过海渊吃药后,用自己的额头轻碰海渊的额头,发觉温度已经稍微降下来以后,便急忙整理书包,准备要去上课。 千岁已经出门了,整个宿舍大概只剩下阿茶一个人而已。 阿茶把小猫抱到海渊床旁的椅子上,模了模小猫的头。“媳妇唉,阿爸现在要去读书了,你帮阿爸看着小渊嘿,让他乖乖睡不要随便乱跑。阿爸每一切下课都会回来看一下,这段时间就麻烦你罗。” 阿茶也不知道这样讲小猫听不听得懂,只见小猫朝他“夭~”了一声,跟着低下头用舌头舌忝着前脚,整理起自己的毛来。 学校第一堂上课钟打了,阿茶听见以后,急急忙忙地拿起书包背好,跟着冲出寝室,往学校跑去。 阿茶走后,宿舍变得很安静。 小猫趴在椅子上看着睡觉中的海渊,跟着张大嘴打了个呵欠,前脚交叉着,头低了下来,也困得闭上了眼睛。 窗户开着的寝室内视野明亮空气流通,树林间轻轻响起了几声蝉鸣鸟叫,时间在悠闲与缓慢中度过。 楼下偶尔传来舍监走动扫地的声音。 一阵清风从窗户吹进了屋内,夹杂着两片落叶,在地板上卷啊卷地,卷成了一道小漩涡,而后风停息,叶子落下躺在木头地板上,桌子前摆放的椅子上却多出了一个人影。 阳光稀稀疏疏地洒入房内,白色的光芒毫无遮拦地透过那个人直接打落地面,仿佛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在那个位置般。 海渊书架上的书被拿了下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传来。 原本睡着的小猫睁开眼,见到熟悉的身影便坐了起来,朝着对方喵了一声。 “夭~” 正翻着书的泽方回过头来,苍白无血色的脸如同张白纸一般,他轻轻地朝着小猫笑了一下,转过身去继续看海渊的书本。 海渊的书向来都是这么干净,上头完全没有写字画线的痕迹。唯一有的是课本页面上的皱折,那是他课堂上趴在课本上睡觉时所造成。 “夭~”小猫又叫了一声。 “嘘……吵醒他可就不好了……”泽方抚模着书本,幽幽地说。 “夭~” “投胎?我没有说要去投胎啊?”当小猫出声,泽方听见它话里的意思,便缓缓回答。“我答应你在你走了以后把阿公带回来,但之后可都没答应你什么喔。”泽方顽皮地笑了一声,他讲话音调细细甜甜的,如同个女孩子般。 “夭~” “唉,谁叫我没想到阿公跟海渊感情会这么好。我觉得啊,如果我让阿公走掉,然后自己再回来也不错。到时候只要我不说,海渊也不知道是我,这样日清对我好,海渊也对我好,然后我再拿阿公留给我那些钱去动手术,就真的很完美了。” “夭~” “贪心?”泽方轻轻笑了一下。“这样怎么叫贪心啦!阿公很疼我的,只要我说一声,无论什么东西他都会给我。他给了我,就变成我的东西了啊!不论是这个身体,还是他的钱都一样。既然都是我的,那怎么叫贪心了呢?” “夭~”小猫仍持续着对话。 “妈,我是你儿子耶!阿公只是你老公的爸爸,又不是你的爸爸,为什么你要对他这么好啦!你对我再好一点不好吗?别老是只顾着阿公啦!” “夭~” “都一样啦,阿公不会跟我计较的,更何况我那么喜欢海渊。而且我还有一个男朋友啊,如果我走了,那他真的会很伤心的。”泽方始终微笑着。 从离开自己的身体以后,他待在阿茶的身边已经很久了。 他看着阿茶用他的身体来上学读书,用他的身份和海渊在一起。 本来之前刚死掉的时候他真的是心灰意冷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但是后来看见母亲将也是该死了的阿公带来阳间返魂后,泽方便觉得自己其实也是可以这么做。 只是后来泽方发现阿公的存在还是很重要,当他发觉海渊越来越喜欢自己的阿公,而且越来越离不开他,泽方就想到可以利用这一点,等到海渊完全爱上阿公的时候,再一举将自己的身体夺回来,送阿公去投胎,这样海渊就会爱着他,事情也就完美解决了。 苞着他有阿公的遗产,有海渊,还有日清,下辈子肯定快快乐乐,不愁吃穿了。 泽方笑得开心,椅子上的小猫“夭~”了声,不理会他,趴回原位,那双蓝灰色的小眼睛盯着他不放。 床铺上的海渊动了动,申吟了一声。 海渊缓缓睁开眼,突然屋内又吹起了一阵小小的风。 海渊看着空荡荡的寝室,刚刚好像还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他以为是阿茶回来了,但房间里什么人也没有,于是以为是自己睡糊涂做了梦,才会以为刚刚有人在这里。 阿茶不在,宿舍变得冷冷清清的。 海渊拉了拉被子,无聊地看着地板,早知道自己也应该跟阿茶去上学,这么久的时间都习惯两个人一起行动,现在只有自己一个留在寝室,还真是挺不习惯的。 他无聊地翻了几个身,脑袋里全想着阿茶什么时候回来。 这样的情形真的有些糟糕了。海渊如此觉得。 他从来没有试过这么惦记一个人过。 学校里的下课钟敲了一下。 饼了几分钟以后,喘吁吁的阿茶用跑的跑回宿舍来,手里还提着在学生宿舍买的营养早餐。 “吃饭了。”阿茶边擦着汗,边对海渊说。 他将早餐的稀饭餐盒打开来,再将海渊扶起床,问着:“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还好。”海渊接过稀饭,西哩呼噜地喝了个精光。 阿茶又模了模海渊额头上的温度,发觉热度一点一滴地慢慢退了,这也才松了口气。他跟着又把药拿过来给海渊吃,说着:“把这些药吞了,然后再睡一下。多睡一点病才会好得快。” 小狎从椅子上跳下来,在阿茶的脚边猛绕猛绕。 “唉呦,别在我脚下面走啦,等一下踩到你怎么办?”阿茶紧张地将小猫抱起来,模了模它的头如此说。 “夭~”小猫长长地叫了一声。 “这只猫真吵。”海渊说。 “小桃是代替我在照顾你捏,而且她也没有常常叫啊,一点都不吵啦!” “干嘛不你留下来,而是要让一只猫来照顾我?”海渊说。 “因为我要上课啊!”阿茶还是觉得学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上课了。“而且学校跟宿舍这么近,只要用跑的一下子就能回来,所以我才放心让你跟小桃留下来的啊!”阿茶看着海渊,这么说着。 阿茶跟着又陪了海渊一下子,等上课钟响,便急急忙忙再度跑回去。 尔后今天一整天,阿茶每节下课时间都因为惦记着海渊的病,从教室冲回宿舍里来,而且也不觉得辛苦。 当他回来的时候如果遇上海渊睡得热,阿茶就也不吵他,只是走到窗边那张椅子坐下,抱起他家媳妇小桃,一人一猫静静地看顾着海渊。 第9页 偶尔海渊醒过来看见阿茶在身边,便会觉得有种安心的感觉。 而当他睁开眼发觉阿茶还没来,便会再度闭上眼,仔细听听走廊上有没有阿茶走路的脚步声。 阿茶的脚步声很好认,他常常脚跟拖着地也不抬起来走,所以走路时总是发现沉沉的声音。尤其阿茶穿拖鞋时声音最为明显,还会啪达啪达地,塑料拖鞋老是打着脚掌,海渊每次一听,就晓得是阿茶走过来了。 第四章 在宿舍里休息了几天,海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虽然额头上的线还没拆,右手臂还绑著绷带,但海渊已经没那么虚弱,阿茶便开始拖著海渊去教室上课。 下课前两分钟,国文老师合起了书本,说了这次考试的范围: “还有一个礼拜就要期中考了,上次考试没考好的同学这次要努力把分数补回来知道吗?” 苞著下课钟打,国文老师慢慢地走了出去,教室内的同学又跑又跳大声讲话,开始喧哗起来。 海渊还是睡著。 阿茶合起了书本,千岁刚好要走出教室,经过阿茶身边。 “千岁!”阿茶叫了他的名字。 千岁看见阿茶,于是慢慢走了过来。 “什么事?”他手上拿了个小型的游戏机,正要去外头打电动。 “期中考就是考试吗?”阿茶还不太了解高中生的专门术语。 “是。”千岁点头。 “考坏掉会不会怎样?”阿茶问。 “嗯……成绩不及格就要补考,补考没过就不能升上三年级,不能升上三年级就没办法毕业,这样而已。”干岁很简单地解释期中考的意义。 “蛤,还有这样的喔!”阿茶大喊了一声,紧张了起来。 原本睡得正好的海渊被阿茶的叫声吓了一跳,睁开双眼看了阿茶一下,举起左手就往阿茶的头槌去。 “吵死了。”海渊抱怨著。 “啊,拍写拍写!”阿茶模了模发疼的头,跟海渊说了声抱歉,又转过头继续和千岁对谈。 “我字又不认识几个,这样要考试绝对考不过去的啦!这样怎么办咧?”阿茶焦急地问著。“泽方一定要高中毕业的啦,可是我数学、英文、历史、地理每次都有听但是很难懂…如果真的留级怎么办咧?” “恩……”千岁沉吟了一阵。“从现在开始教你认字……我看也来不及……” “哇,那我一定不能毕业了。”阿茶伤心地说。 “总会有办法的。”千岁拍了拍阿茶的肩膀。 罢从合作社回来的蔡正楠手里拿了两支红豆冰棒,他走到阿茶身边递出冰棒对他说:“要不要,一支给你?” “好啊,今天天气有点热,吃冰棒刚刚好。”阿茶从口袋里掏了十五块出来给蔡同学,跟著把冰棒的外包装纸袋拆开。 “反正你就先把老师交代的功课写好,上课用心听,平常成绩占百分之七十,期考考太烂也是补得回来。”干岁说。 “好。”阿茶用力地应了声。“我会加油。”他内心燃起了猛烈的斗志,他会先把平常的功课做好,上课也会用心听,希望可以顺利毕业。; 海渊从桌上爬了起来,伸了伸懒腰。 他看见阿茶手上的冰棒都在融化了,却只顾著和千岁说话,也不敢快吃,便抓住了阿茶的手腕往他那里栘去,然后张开嘴把一半的红豆冰棒咬进嘴里。 “啊!”阿茶愣愣地看著只剩下一半的冰棒,呆了呆。 “你连字都认识不了几个,要怎么考试?”海渊把冰棒咬碎,然后囫图吞下肚。 “我会写勺支门亡。”阿茶说。 “海渊,反正你最近不用打工,时间多了很多,你可以慢慢教他功课。”千岁突然灵机动,这两个人平时走得那么近,海渊功课也不错,是适当人选。 “我时间多可以拿来睡觉打电动,那么勤快干嘛?”海渊打了个呵欠,稍嫌无聊地说著。 “对驹,你可以教我读书跟写字。”阿茶欣喜地看着海渊,像找到了救星。 “我没空!”海渊说。 “那我们今天回宿舍就开始教,一个礼拜以后就要考试了说,真的会很紧张。”阿茶自顾自地说著,根本也就没理会海渊的意愿。 “喂。”海渊看了阿茶一眼。 阿茶跟著把剩下那半根融化中的冰棒一口吃掉,在心里头规划著自己要怎么读书。 “我们回去以后,先吃饭,然后洗澡、洗衣服。大概六点半以前把事情都做完,接著就可以读书读到十点,三个半小时不知道够不够厚?”阿茶转头看著千岁。 千岁耸了耸肩。他不好意思打碎阿茶的美梦,他觉得肯定是不够,如果阿茶真的如同他所说的国字都不认识几个,那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绝对得很操才行。 晚上,阿茶拿出泡茶组,水滚了之后,从装茶叶的盒子里舀出一点点高山茶,一点点玫瑰花,然后泡成一大壶的茶汤,用来一边读书一边喝的。 阿茶这次玫瑰花没有加很多,因为玫瑰花加太多会落赛,所以他只有放一颗而已。只是虽然这样,但茶汤还是很香,香得让阿茶忍不住多喝了好几杯。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本来预估要睡觉的时间,功课却还没读完,所以阿茶也还不能上床睡觉。 他拿著海渊写给他的重点摘要,先从abcd开始背。他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大小写都背好了,接下来背一到十的英文单字。 阿茶不得不称赞一下泽方的脑袋,泽方实在有聪明的,当他的魂跑来泽方的身体里面,用起泽方这颗脑袋,简直就是想记什么就记什么,不论任何东西,只要看个两三遍就很牢很牢,都不会忘掉。 床上的海渊打了个呵欠,继续用没受伤的左手,帮阿茶用铅笔把国文课本的课文写上注音符号。 阿茶连字怎么念都不会,要教会他写字,海渊只得从基本的发音开始。 只是他从六点半就开始做这项作业了,到现在将近四个小时,却只完成了一半,累都快累死了。 海渊不明白自己干什么不把书往窗外丢出去,然后盖上棉被就好,偏偏得像个呆子一样不停地替阿茶写注音。 今天一整晚都没待在寝室打电动的千岁很晚了才回来,他手里拿著一叠课本,神色憔悴地走进房间。 “你回来啦!”阿茶抬头看了千岁一眼。 “在背书啊?”千岁问。 “背英文的一到十。” “噢,背起来了吗?”千岁挺讶异的。 “背到七了。”阿茶得意地说著。 千岁看向海渊。“你也挺拼的,真的怕他会留级吧!” “阿茶,把我敦你的那些默背念给干岁听。”海渊说著,左手依然继续动,因为不是惯用的右手,所以抄在阿茶课本上的字迹丑得不得了,他只希望这样阿茶也能看得懂。半残废状况,他没办法。 阿茶立刻把手上的纸收了起来,收起脸上的笑容深吸了一口气,很认真地回想海渊教他钓英文单字,跟著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一是一万的万、二是兔子的兔、三是老王的老婆淑丽、四是老虎叫作厚、五是东西坏掉的坏、六叫作系可司、七是便利商店的些门。完毕。”阿茶跟著说:“我背到这里而已,接下来继续背。”千岁听完以后,沉默了三秒。“你这么教他……发音会很不标准吧!” “这样比较快。”海渊说:“省时又省力。” 千岁摇了摇头,招来阿茶说:“把你的课本都拿出来给我,我刚刚去找我哥帮忙猜题,来帮你画重点。” “好。”阿茶迅速地将书包里的书通通拿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千岁。 第10页 千岁接过阿茶的书,拿起红笔跟尺就立刻画了起来。 “猜题是什么?”阿茶好奇地看著千岁的动作。 “就是把大概可能会考的题目帮你挑出来,你只要把那些背熟就可以了。” “麻烦你了。”阿茶感激地看著千岁。 “不会啦!”千岁说。 “阿茶,顺便把我的课本拿给他画。”在床上拼命写注音的海渊说。 千岁的第六感本来就超强,以前挑出来的题目百分之七十都会出现在考试卷上,这回为了阿茶还特地去找他哥哥,他哥也挺厉害的,两个人一起猜题绝对会中个百分之九十,他也要那些会考出来的题目。 “你不要再麻烦千岁了啦,这些弄完都很晚了,等千岁画完,我再借你画就好。千岁也是要读书的说。”阿茶趴在桌子上,看著千岁帮他作重点。 “我为了救某个人,一只手动也不能动,连拿尺跟笔都没力气。”海渊给了阿茶一记白眼,如此说著。 “好啦好啦,我帮你画。”阿茶连忙说。 连续熬夜读了几天的书,搞得自己头昏脑胀以后,阿茶已经快气绝了。 还有两天就是期中考,海渊这些日子最主要就是教他认字,先把字学起来怎样写怎样念,其他的就全靠死记塞进脑袋瓜子里面。 这天放学以后,阿茶拖著疲惫而且睡眠不足的身体回到宿舍,书包随便一扔,拉来椅子坐下,靠住椅背头往后仰,没三秒钟时间,就累得嘴巴开开睡死过去。 海渊在宿舍外头的贩卖机投了一包铝箔装蜜豆女乃,他边喝边上楼,进到寝室内看见阿茶瘫在椅子上面还打著呼,走到阿茶面前,盯著阿茶看了好久。 阿茶都没醒过来。 海渊把蜜豆女乃吸管对准阿茶的嘴巴,用力一压,铝箔包里的液体就这么喷射出去,呈现抛物线,灌人阿茶的鼻孔跟嘴巴里面。“咳咳咳……”阿茶翻了个身慌乱地站起来,拼命地把鼻子里头的饮料擤出来。 等他抬头一看见海渊,就立刻大喊:“你又在玩什么,要吓死人吗?” “不可以睡觉,放下书包赶快下去吃饭,然后洗完澡,继续读书。”海渊面无表情地喝著蜜豆女乃。 “真的是有够夭寿的,死囝仔圃,整天就只会捉弄老人家!”阿茶抓了一叠卫生纸擤鼻涕,嘴里喃喃抱怨著。 “快点。”海渊放下书包,边喝著蜜豆女乃,边往楼下走去。 阿茶掏了掏身上的口袋,发觉没钱了,便打开抽屉随便抓了几张钞票塞进口袋里,跑出外头去追海渊。 到了学生餐厅,海渊还是点烧肉贩,阿茶叫了两颗肉粽一碗肉羹,付了钱便帮手伤还未痊愈的海渊端起晚餐,两个人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吃饭。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拆线?”阿茶问海渊。 “好像是。”海渊说。 “药吃完了吗?”阿茶再问。 “不知道。”海渊咬著蜜豆女乃的吸管。 “嗨呦,不要再喝饮料了啦!就爱喝那些东西,正餐也不吃。赶快把饭扒一扒,等一下我陪你去拆线。”阿茶用筷子挟了海渊最爱的烤肉,送到他嘴边。 海渊把蜜豆女乃放下,张开嘴让阿茶把肉放进他嘴巴里面。 餐厅里所有的视线仍是盯著他们看,虽然大家都晓得海渊是因为右手受伤没办法拿筷子,才会让人喂他。 但是平日那个暴戾恐怖的大魔王如今像个小孩子似地,对方说嘴开开,就乖乖地张嘴让人喂饭,许多人还是感觉到不可思议。 到底是那个喂饭的夏泽方变了,变成了驯兽师,驯服这头野兽。 还是叶海渊这头野兽变了,变得温驯如小猫咪,乖乖让人喂吃饭? 食堂里充满暧昧而又诡异的气氛,所有的人都偷偷瞧著沉浸在自己世界专心用食的两人,那两个人也不理会众人的视线,只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 当海渊一口肉一口饭地被喂食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往他们这里走来。 海渊抬头,发觉那是他们班的级任导师,敦体育的蔡同。 蔡同身材矮矮壮壮的,脸像本垒板般长成倒五角型,穿著运动服脖子上还挂著个哨子的他笑眯眯地,望著正在吃饭的这两个人。 “听其他老师说,你最近出席纪录良好,很少旷课了。”蔡同望著海渊。 海渊斜眼看了班导一下,跟著吃下—口饭,嘴巴不停地动著,实在没有空回覆对方的话。 “老师你也来吃饭喔!”阿茶说:“你要赶快去点餐啦,不然再晚一点学生都来了,这里就没地方可以坐了。”学生餐厅虽然大,桌椅可以容纳将近一百五十人左右,但是整个学校几千个人,所以来晚了还是只有站著吃的份。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看一下叶海渊,然后有些事情想找你。”蔡同将注意力栘到拿著筷子跟餐盘不停对海渊投食的阿茶身上。 “我?我安怎了吗?”阿茶有些疑惑。 “老师前几天看你在学校里面跑过来又跑过去,发觉你跑得还满快的。”蔡同说。 “有吗?”阿茶想了想,愣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啊,那是我要回去宿舍看小渊啦,他前几天发烧,我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面睡觉这样子。”阿茶跟著又问:“是学校里面不行跑来跑去吗?我知道走廊上面不可以跑啦,所以我都等走到教室楼下那个花圃那边才——咆的。” 阿茶显得有些紧张,他才刚开始当学生没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坏了什么事情。 “不是啦!一蔡同连忙说:“我是觉得你速度还挺快的,所以去问了一下,才发觉你一年级的时候有加入田径队,你的成绩一直都不错,但是为什么下学期就退出了呢?” “钦……”阿茶顿了顿。“你这样问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回答。会不会是泽方不喜欢田径队啊?” “哈?一蔡同听不懂阿茶话中的意思。“你不喜欢田径吗?但是老师觉得你跑得真得很快,而且你的成绩也很不错,如果再努力一下,绝对可以代表学校出去参加各种比赛的。” “唉呦,我不是这个意思啦!”阿茶还在想要怎么解释。 这时阿茶喂食的动作慢了下来,注意力也从海渊的身上转栘到蔡同那里去。 进食的流程受到阻碍,等不到下一口烤肉的海渊神色暗了下来。他看了看阿茶、再看了看筷子,发觉阿茶的手完全停在那边动也不动,等不了多久,一股火便冒了上来。 海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那对阴的黑色眼眸缓缓地将视线投射在班导师蔡同的睑上,当蔡同发现海渊正在看他而带著笑容与海渊四目相交,那眼眸中所包含的负面情绪却让蔡同简直三魂吓掉了七魄。 “那个……那个……”蔡同结结巴巴地说:“老师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加入田径队,其他的没有问题了,我们明天体育课的时候见。掰掰!” 蔡同说完话,立刻就走人。海渊这个学生一直都是很恐怖,虽然要当一个好老师绝对不能因为学生恐怖就退缩,他从来也是努力不懈地在关心这个学生,但他知道叶海渊平时心情好的时候跟他说什么都还满好沟通,但海渊如果一被惹毛,那就绝对不能靠近,因为谁都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现在海渊就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悦,蔡同接收到这个警讯,便明白自己得先走一步。教化学生这档事,还是必须慢慢来的,千万急不得。 “喂,菜头老师——”阿茶在蔡同身后喊著:“我还没跟你说完捏!” 第11页 “我肚子饿了。”海渊瞪著阿茶。 阿茶将注意力放回海渊身上,发觉海渊又是那张臭死人的脸,这才连声道歉:“拍写、拍写,忘记你饭才吃到一半。” 阿茶立刻把饭菜送进海渊嘴里,这小孩只要一肚子饿:心情就会很不好。 等努力将餐盘里的东西喂光光以后,阿茶跟著才吃起自己的晚餐来。 海渊去贩卖机投了第二罐的蜜豆女乃,还算有耐心地等待阿茶用餐完毕。 晚上他们骑著摩托车到之前的医院复诊,虽然两个人都未成年,但阿茶还是坚持让自己骑车。 海渊的手臂仍然包著绷带,在医生说海渊的伤痊愈以前,阿茶都不会冒险让海渊使用他的右手。 受了伤就要好好休养,最好连动都别去动,这是阿茶的想法。他可不想因为这个伤让海渊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那他会自责到死。 到了医院以后,阿茶停好摩托车。 海渊抬脚就准备离开停车场,却见阿茶待在摩托车前头不知道又在干什么。 “车头好像有点歪,骑起来很不顺。”说著说著,阿茶就走到摩托车前面,双腿把车轮夹住,跟著握著车子的两个把手,然后使出吃女乃的力气用力拼命扳,好不容易将歪掉的车头扳了回来,阿茶也累得连连喘气。 阿茶在检视了车头一下之后,跟著满意地跑回海渊身边,和他一起走进医院里。 “歪掉送修就好了。”海渊说。 “送修多浪费钱,我有朋友在开修车店的,我看过他这么弄,明明只要转回来就好了,却跟客人收一百块的修理费。”阿茶碎碎念道:“我把这招学起来,那样车摔个几次都不怕,自己修就可以。” 海渊跟著挂了号,到二楼的外科复诊。 阿茶其实从要来医院之前,就一直想著也是跟海渊住同一间医院的日清。日清伤得比海渊多很多,又是骨折又是脑震荡的,现在也不知道出院了没有? 他一直惦记著日清的伤,心里头总想著得过来看看日清才行。 现在看到一百七十八号,海渊是一百九十八号,中间还有二十个病人排在前面。趁著海渊在门诊外头等候的空档,阿茶觉得自己应该还有些时间跑到楼上去看一下日清然后再跑回来。 阿茶拍了拍海渊的背,说:“你先在这里等,我等一下就回来。” “去哪里?”海渊问。 “呃……去……去那个……”阿茶迟疑片刻,努力在想好借口。 “去厕所啦,马上就回来,你拆完线在这里等我。” “好。”海渊虽然如此回答,但心里却对阿茶话语里头的停顿起了疑心。 阿茶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三不五时还会回头看看海渊。 他发觉海渊也是一直看著自己,便紧张地朝他笑了笑,跟著按了电梯,往楼上的病房而去。 “厕所明明在右边,他转向左边干嘛?”海渊皱起了眉头。 突然,他记起日清应该也有可能在这间医院里,毕竟之前他把那家伙打得那么凄惨,要出院也没那么快。 海渊坐在门诊外的走廊长沙发椅上,门诊号码一声又一声地响,他的脸色也越发阴暗。 他想起了阿茶那个晚上对千岁提及的红线,还有阿茶许久之前就已经去世的老婆玉蝉。 下意识地,海渊伸手按住自己右眼下方的那颗黑痣,阿茶的老婆也在同样位置有这颗痣,而那对细长的黑眼睛,简直就像拷贝一般被复制到自己脸上。一想到这些,海渊心里头就五味杂陈,波涛汹涌起来。 他觉得自己是喜欢阿茶的,而且从见到阿茶的第一眼起就对他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感。而在这些相处的日子里,这种情感与日俱增,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他爱看著阿茶说话时不经意会露出的憨然神色,他也爱看他被捉弄时夸张的惊讶反应,还有总是唠唠叨叨,叮咛这叮咛那的关心神情。 海渊从阿茶言语之间,知道他在等著某个人。 海渊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应该是阿茶在等的那个人。 但日清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难道他们相处时那种不需要培养便油然而生的熟稔相亲昵其实并不代表什么,所有的事情只是他一桐情愿幻想出来的? 海渊的拳头握得死紧,狠狠地咬著牙,不停想著关于阿茶的事情。 他没问阿茶是否有和他同样的想法,但如果阿茶与他一样,他根本不可能会瞒著他跑去找日清。 海渊有种不甘愿的感觉。 从来无法对别人敞开心房的自己,明明就如此努力为他辟了个位置,容忍他堂而皇之进驻了。 为什么他心里头却还是有可能存在另一个人。 一想到也许会失去,海渊拧住的眉头便再也无法舒展开来。 直到护士叫了他的名字,他走进去诊间让医生拆线检查伤口,他心里头满满地都还是阿茶的影子。 想著想著,想到他胃都纠结了起来。 医生拿著剪刀将线剪下,慢慢地拉拔沾著新肉的黑线。 一个痛让心情极度不爽的海渊吼了出来:“你是故意的吗?” 他的声音极具震撼力,吓得医生跟护士脸都白了。 “不好意思……”医生颤抖著双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拆线。 护士眼眶含著泪,差点哭了出来。 这样的病患、这样的伤,应该是那种在街头拿刀互砍的凶恶混混才会造成。 他们快被海渊吓死了,只希望他口袋里没有什么刀啊枪啊之类的,最近治安不好,医院真的是很不安全的地方。 第五章 阿茶一路走到日清的病房门口,慢慢地推开门进去。 单人房里电视的声音开得挺大,当病床上躺著正在看节目的日清发觉有人走进来,而那个人居然还是阿茶时,睁大一双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睛,睑上流露出欣喜,直盯著阿茶看。 “泽方。”日清将电视机的音量调小,挣扎著要从床上下来。 “不要不要,你躺著就好,我只是来看一下你有没有怎么样,马上就要回去了。”阿茶拉来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然而心里还是对日清存有惧意的阿茶,椅子离床也留了一段距离,这样就算日清熊熊发狂扑过来,也没办法抓到他。 日清见到阿茶来看他,高兴得有些过头,他还是想下床,但盖在身上的棉被才掀开,便听见阿茶大喊。 “就说叫你躺在床上就好,不要下来啦!”阿茶往后一缩,还是挺怕这个家伙的。“你如果又要干什么,我立刻就走了喔,小渊他在外面等我,所以你最好不要乱来。”阿茶几乎是吼著说。 日清抓著棉被的手一紧,握成了拳,脸上浮现又伤又痛的表情。 两人在僵持了片刻以后,日清才松开手靠回床上,视线从阿茶身上栘开,声音木然地问著:“既然如此,你又是为什么来的?”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怎样,有些担心你的伤啦!”日清一问,阿茶就很老实地回答。 “我们都回宿舍那么久了,你也没回去,我就想你应该还在住院。我今天是陪小渊来换药跟拆线,顺便就想说来看一下你这样。” “我没事。”日清说:“只是留下来作了些检查,加上医生说脑震荡需要观察几天,才没出院。” “我听小渊说,你们两个人是兄弟喔!”阿茶小声地问了句。 日清没有回话。 阿茶继续间:“你们兄弟两个是安怎每次见面每次都要打架,不行好好的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讲吗?” “不可能。”日清说:“这个世界有他就没有我。” “可是你们是亲兄弟捏,这样不好啦!打来打去,又是脑震荡又是棒球棒,家里的大人难道都没说一句吗?你们这样下去,真的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和好?能作兄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捏,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讲,一定要用打的才可以?像这样你送医院躺好几天,他也痛好几天,值得吗?我看你们就手握一握,把以前的事情全忘记算了,好不好?”阿茶殷切地看著日清。 第12页 “不可能。”日清还是如此回答。 “只要有心就有可能啦!”阿茶说。“我看你跟他都把不爽的事情说出来,然后我再来慢慢给你们‘乔”一下,跟著你们就试试看互相谈谈心事、讲讲话,最好你们也可以搬到同一间房间去住住看,然后久了以后你们就会看对方比较顺,跟著也就比较不会一见到面就来打架了。” 阿茶想得很美好,脸上笑容浮现,问著日清:“这样行不行?” “到死都不可能。” “驹,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讲都讲不听!”阿茶激动地站了起来。“打架到底有什么好的,一定要两个死一个你们才爽快吗?亲兄弟耶,也就是说小渊是你的哥哥还是弟弟,死了就没了,再也没有了耶!” 从以前到现在,阿茶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身边虽然有很多好朋友,但是好朋友太阳下山后就都回家和亲人一起吃饭了。他一直很向往有很多兄弟姊妹的大家庭,所以始终不明白这两个人明明有血缘关系,为什么却活像仇人一样,每次见面就想干掉对方。 “我从来不承认那家伙是我弟弟。”日清咬牙切齿地说:“他妈当我爸的小老婆,害得我和我妈备受我爸的冷落,后来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们赶到外面去,我爸还是对他们念念不忘,嘴里老是小渊小渊地念,念著要接他们回来。” 日清愤怒得脸都扭曲了,他将目光转向阿茶,紧紧地盯住他。 “我妈后来受不了他的心在别的女人身上,终于因此跟我爸离婚,独自一个人搬到美国去,扔下我们这些孩子。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叶海渊和他那个不要脸的妈造成的,你说,我怎么拿他当亲兄弟看?” “……怎么跟我听来的不一样……”阿茶眨了眨眼。“我听到的是说,你爸把小渊他妈抛弃,然后都没有管小渊他们的死活说……”而且外面还都在说,他们的爸爸是混黑道的,人面很广这样。 “我不管外面怎么传,反正我知道的就是这样。他们两母子害得我们一个好好的家四分五裂,这是事实。” “唉呦,好了好了,不然我们别讲这个。”阿茶看日清越说越激动,很像要朝他扑过来的模样,连忙改变话题。 日清深呼吸了几下,胸口仍是激烈起伏著。一想起他的死对头海渊,他就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们改换讲泽方的事情好了,这个我今天一定要给你好好讲清楚,然后你也要好好听我讲完,不要说到一半又爬起来掐我脖子还是要给我怎样这样子。知不知道?”阿茶把椅子挪后退了一点点,觉得自己刚刚和日清的距离还是太近了。 “你想讲什么?不就是那样?”日清想起被背叛的事情,心里头那把火又冒了起来。“你栘情别恋跟了叶海渊,不论我如何低声下气求你你就是不肯回来。就是这样而已,没什么好讲的。” “要说的就是这个啦!”阿茶说。下意识身体又往后挪了挪。 “你要说你终于肯回来,而不去追那个只有脸能看,其实根本没脑袋的叶海渊了吗?”日青泜声吼了句。 “唉呦,别这么说他啦!”阿茶紧张地笑了声,希望气氛能够在和缓的情况下,让他把这个身体里头已经不是泽方的灵魂的事情,好好和日清说明白。 阿茶咳了几声,清了清喉咙,然后深呼吸几下。 他慢慢地说:“你有没有听同学说,我来宿舍之前进医院的事情?”阿茶问。. “没有。我从来不觉得和那些人有什么话好说。”日清脸上有著傲气,他看低那些没有能耐只会念书的住宿生。 “这就难怪了,你没有听说啊……”阿茶喃喃念了句,跟著提起精神又说道:“是这样的啦,我先从泽方那里开始讲好了。泽方那天跟小渊一起回来,然后小渊打了泽方一下,还说不喜欢泽方,然后泽方就很难过跑回家来。我才跟泽方说没几句话,泽方就又跑到顶楼去说要……” 阿茶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不知怎么地竟感伤了起来,他的孙子是在那天走的,从那天开始,他就变成了一个人,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阿茶吸了吸鼻涕,觉得在日清面前哭出来实在太丢睑,于是硬要自己强颜欢笑地接著说下去:“泽方就跑去顶楼说要跳楼,我很紧张就要去抓他,啊可是不小心,我们两个就都摔下去了。” “你去跳楼,谁很紧张去抓你?”日清问。 “不是啦!”阿茶连忙解释:“是泽方跳楼,我去抓他。” “泽方……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日清听不懂。 “驹,你不要插嘴,等我好好全部讲完可不可以!”阿茶回了日清一句,接著再继续说:“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又回魂过来。但是我却发现我的魂跑到了泽方的身体里,我本来的身体已经头破掉了不能用了。然后泽方他因为身体被我用走了,所以也就没办法回来。” 阿茶幽幽地说著:“我前些日子有看到泽方一下下,他好像还在我身边的样子。我想他应该是先把他的身体借给我用吧,泽方他是我的乖孙子,他一定也知道阿公正在等他阿嬷,所以才肯让我留下来。” 阿茶轻轻地抬起头来看了日清一眼,眼眶里有著些微雾气。 “等我把事情做完,我会把身体还给泽方的,到时候你跟他还是可以在一起,我也不会反对你们两个人的。”阿茶苦涩地笑了笑:“泽方那么乖,他想做什么,我这个当阿公的,都会让他去做。不论他喜欢的是男的还是女的,那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他有开心就好,其他的都没关系。” 日清静静地听著,直到阿茶终于停下来不再讲话,才缓缓地问:“所以你是说,你不是泽方,你是泽方的阿公?” 阿茶吸了吸鼻涕,点头。 “你们两个因为跳楼,所以你的灵魂进到泽方身体里?”日清在间。 “对啦、对啦!”阿茶点头。 日清那歪斜的嘴角扬起,露出不相信的戏谵浅笑。 “居然能把话扯成这样,你是把我当傻瓜还是呆子?你变了心要去叶海渊身边就直说,扯这么大的谎,而且还是听起来就没人会信的谎言,你以为我智力不足吗?” 日清的反应让阿茶呆了呆,片刻之后阿茶深深吐了口气,摇了摇头。 “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么说的,但是你为什么还是不相信咧?还是小渊跟我那些朋友比较了解这些事情,他们都一下子就接受了说,一点也没有觉得我在说谎。唉,我就知道我跟你不投缘,没有办法好好给他沟通。” “如果你的谎编得比较好一点,我还有可能信。”日清这么表示。 “我没有说谎啦,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认识我的人个个都晓得我没在说谎的。”阿茶又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巴,小渊还在等我我,我要赶快回去找他了,不然他看不到我,又要发脾气了。” 当阿茶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时,他抬起头,便又接触到日清的视线。 片刻的时间里,阿茶有了犹疑。 他到底该不该跟日清说,他们两个的小拇指有红线绑起来这件事情呢? 还有日清的上辈子,很有可能是他老婆玉蝉这回事。 千岁有提过,红线并不能表示日清就是玉蝉。 阿茶也在想,是不是因为现在这个身体是泽方的,所以那条红线其实是泽方跟日清两个人的线,而不是他的。 第13页 一堆事情乱糟糟,阿茶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爆炸了,当下除了叹气以外就什么也没办法作,到嘴边的话收了起来,觉得还是别增加麻烦的好,红线这事就先不提了。反正日清也没在相信他的话,提了都没用。 “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嘿。”阿茶说。 “我明天就出院了。”日清那双眼睛还是不停盯著阿茶看。他现下很想冲过去抱住这个人,但却觉得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对方又愿意主动前来找他,他应该得稍微克制,免得彼此的互动又退回原点。 “后天就要期中考,那我们等期中考完再来讲好了。泽方的功课很重要的,我也不想害泽方不能毕业,期中考要好好考好。”阿茶慢慢地往后退,睑上显露有些敷衍的笑容。他觉得日清这样一直看著他真的很恐怖,害他也不敢转身走出去,而是要一路慢慢退,退到房门口。 “再见嘿!”阿茶说。 日清半点反应也没有。 阿茶跟著抓紧门把,用力一开,然后整个人闪出去,接著迅速将门关起来。 站在病房外面,再也不用和日清面对面的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紧张得心脏一直跳的状况也解除了,他抚了抚胸口,慢慢地踏出步伐要走离开病房。 哪知头才一抬,阿茶便发觉海渊就站在他面前,这么近的距离让他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怎么在这里?”阿茶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一样,紧张兮兮地朝著海渊不停笑。 “换好药拆好线还没看到你,就自己找来了。”海渊的表情十分阴沉,他瞥了那扇房门一眼,不爽地哼了声。 “我……有些担心日清的伤这样,想说有时间,所以就来看一下下他。”阿茶咽了口口水,从海渊的表情也知道海渊现在很生气。 “走了,回去!”海渊瞪了阿茶一眼,转身离开。 “好。”阿茶连忙跟在海渊身后走。 “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那天把你掳走,又差点让你被火烧死,你却还跑来看他?”海渊低声抱怨著。“脑袋坏掉了你!”他实在不高兴阿茶背著自己,前来相日清会面。 “我想说反正就在楼上楼下啊,一下子很快就好了。”阿茶拍了拍海渊的背。“唉呦,两兄弟的,难道你都不担心他怎样了吗?” “他死了我就会送花圈过来。”海渊如是回答。 “呸呸呸,讲这样的话,他要是真的怎样,到时候你就真的会伤心了,他毕竟还是你的哥哥啊!”阿茶说。 “绝对不会。”海渊回答。 “唉,两兄弟嘴巴都一样硬,兄弟两个的个性就只有这点像而已。”阿茶叹了声气,无奈地摇摇头。他们兄弟俩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和好,这样继续看不顺眼下去,到哪天才能好好坐下来把心结打开呢?阿茶在后头慢慢想,慢慢走,海渊脚步跨得大,一下子距离就和阿茶拉开了来。 海渊按了电梯,发觉阿茶还在后面缓慢地走,一肚子火的他不禁又吼了句:“走快点,你是乌龟在爬吗?” “唉呦,你要老人家走多快啦!”阿茶抱怨了声,还是慢慢地走。 突然,走廊上好像有股风吹过,穿著汗衫短裤的阿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那种冷就像是太平间里的冷冻空气吹过来又吹过去一样,让人汗毛直立。 “阿公……” 阿茶好像听到了泽方的声音。 泽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软飘飘的尾音拖得很长,在四周荡过来又荡过去,他停下脚步,偏著头,眼睛眨了眨,在想自己是不是耳朵听错了。 “阿公……” 那声音又喊了一次,而且好像是从背后传过来。 阿茶慢慢地将头往后转,然后就看到走廊尽头那里,泽方站著,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挂起一抹微笑,朝著他挥了挥手。 “泽方啊——”阿茶吃了一惊,就这么大叫了出来。 他连忙向泽方跑过去,含著眼泪,伸出双手想要用力把孙子抱紧紧。 失踪了这么久都不晓得跑哪里去的乖孙子终于回来了,阿茶焦急又痛心地眼泪都掉了下来,飞也似地就要跑过去搂孙子。 哪知才扑过去抱住,泽方却消失不见了。 “啊咦?”阿茶张开空荡荡的双臂,发觉自己抱住的只有空气,不见泽方的人影。 被阿茶那声“泽方”惊吓到的海渊连忙从电梯间探头出来,看阿茶究竟在搞什么,虽然只有那半秒不到的时间,但他的确看到阿茶扑向走廊尽头的某人,而那个某人长著和阿茶一模一样的脸,而且还朝著他笑了一下,随即便消失得不见踪影。 瞬间,海渊起了一阵恶寒。 他记得那个人的笑容,有些害羞,像个小女生般。 那是泽方。 苞著海渊又再打了一次冶颤。 泽方的笑容有些邪,这让海渊不寒而栗。 “泽方,泽方——”阿茶在走廊上大喊,拼命叫著孙儿的名字。“泽方你又跑去哪里了,怎么不出来给阿公看啦!” 阿茶焦急得在走廊上不停跑过来又跑过去,但就是没办法看到泽方。 海渊连忙走了过来,一把抓住阿茶的手臂。“你在干嘛?”他瞪住阿茶,问道。阿茶脸上有著茫然与焦躁,脸颊上还挂若两串泪痕。 “我刚刚看到泽方了,你有没有看到,泽方就站在这里,然后跟我挥手。可是我才跑过来而已泽方就不见了。”阿茶喃喃念著,视线又飘到方才泽方出现的位置。 “我什么都没看到。”海渊低声说著。“你足不是想孙子想疯了,所以才出现幻觉。”即便是真的有见到,海渊仍不想说出口。他觉得泽方出现绝对没什么好事情,或许泽方是来带走阿茶的。 一想到这里,海渊便不太舒服。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阿茶必须留下来,必须留在他身边:水远都下能走。 “可是我还有听见泽方叫我的声音……l阿茶被搞糊涂了。他应该是真的有看到泽方才对啊?难道真的像海渊说的一样只是幻觉?不然怎么会一碰到泽方,泽方就消失丁? “走了。”海渊抓著阿茶的领子,要把他往电梯问拖去。 “你真的没有看到吗?但是我看到了说!”阿茶不停念著。 “我什么都没看到,是你眼花了。”海渊撒著谎。 “是噢……”阿茶频频向后面望去,希望泽方还能再出现一次。 “可是我就真的有看到……真的有啊……” 在病房里头的日清听到外面的声音有些吵,他慢慢地爬下床来,抱著发疼的肋骨走到房间外。 病房的门一打开,正要离开的阿茶和海渊呆了一下,三个人六个眼珠子盯著彼此好几秒钟。 在那当下,阿茶有些紧张这两个人会不会又街上前来,在他面前又干上轰轰烈烈的一架。 但月清抱著病,他看到海渊以后虽然情绪翻腾,那双眼睛也快喷出火来一样,还是忍了下来。 海渊拎著阿茶,只想赶快把阿茶带离开这座医院,所以面对病厌厌的日清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他只是哼了一声,便转头将阿茶拖往电梯间。 按下了电梯按钮,阿茶和海渊告别日清的注视,往楼下而去。 阿茶看著电梯里面的镜子,照著这张本来属于泽方的脸,看著这具应该是泽方的身体,自己又喃喃自语了起来。 “明明就是……啊怎么会是……就有啊……哪会错哩……”阿茶盯著镜子,不停地说著。 海渊根本不懂阿茶在碎碎念些什么”应该是方才见到泽方的冲击太大,让阿茶一时半刻没办法回过神来。 第14页 阿茶慢慢地抬头看著海渊,嘴里还是不停动著,说了一些很像外星人的语言。海渊伸出空著的左手,把阿茶脸上的泪痕擦掉。 “……你说对吧……”阿茶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阵子以后,问著海渊。 海渊没有回答。 他根本没心思去听阿茶到底在讲些什么,他在意的只有泽方突然出现的事情,心里现下也因为泽方而搞得乱七八糟地,无法平复。 看著那两个人离开以后,日清默默地回到病房里。 然而刚才明明在看连续剧,在他走了出去又回来以后,却变成介绍秋冬新装的流行资讯频道。 房间里,也多了一个人。 泽方手握著遥控器,坐在日清的床上头,按了按音量键,让电视的音量回复普通大小。他瞧见日清进房,便转头看著日清。 他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缓缓地开口说著:“嗨,我回来了。”只是无论笑容再如何好看,那张失去血色不像正常人类的脸孔,仍是有些阴森森的气息。 “你……怎么会……”日清瞪大了眼,他方才明明才亲眼目送那两个人离去。 泽方也知道日清想说些什么,于是开口道:“刚刚在你房间里的那个人,说的事情都是真的。”泽方幽幽地说: “我已经死了,而现在使用我身体的那个人,是我爷爷。” 面对著日清呆然的神情,泽方又笑了笑。“一切都是真的。”泽方说:“你的确误会他了。” 第六章 回到宿舍以后,阿茶还是有些恍神。 海渊替阿茶把该读的书拿出来,然后帮他将注音都标上去,再把书拿到阿茶面前,说:“读书了。” 坐在海渊床上的阿茶呆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海渊的脸色仍然不太好看,想必还为了他在医院抛弃他不管,偷偷跑去看日清这件事在生气著。 阿茶也不想在海渊面前继续提这件事,于是他叹了口气,拿起书翻到海渊用小纸条贴起来的考试范围,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注音符号拼出来,先背生字,然后逐字逐句背课文。, 这些海渊都有给他解释过了,所以只要回想一下就记得起来意思了。 一张位在下铺的单人床,挤了两个大男人。两个人都是屈著脚,把课本放在膝盖上看著。 阿茶手里的铅笔转来转去,倒也很快就把刚刚看到泽方的事情给忘掉,迅速融入书中世界里。 阿茶是很喜欢读书的,看著满满都是字的课本,他就会觉得很开心。而每当他把千岁画给他,海渊也替他写上注音的课文一条一条地背到脑子里时,那种快乐真的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当了五十多年认识没多少字的半个瞎子,没想到居然还有机会可以读书写字,而且又有千岁和海渊这两个人肯耐心教他。 阿茶又叹了口气,觉得很满足。 “啊数学怎么办?”阿茶突然想起这个难题。那些变来变去的符号,他根本看都看没有懂。 “九九乘法背起来了吗?”海渊翻著地理,分神问了句。 “背起来了。”阿茶说。 “到时候数学课本里干岁有画起来的题目也是照背,一个步骤一个步骤都背起来,我再教你套上公式以后要怎么算。”海渊说。 “好。” 明天课堂的老师会放几节不上课,海渊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可以教阿茶。这个学生看起来虽然笨笨的,但是记忆力却出奇的好,反正全背起来就没问题了,千岁抓的那些题目大概会考个百分之八十以上。 就算阿茶这次真的考烂掉也没关系,他们还有补考的机会。补考的题目和最后一次期考题目几乎一样,所以他一点也不替阿茶担心。 这天,他们两个人读书读到很晚,直到闹钟的时针都指著两点了,还是继续看书。阿茶眼睛几乎眯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头往后仰了又再回来,困得脑袋机能全都停止,无法运转了。 阿茶从来没试过这么晚还没睡觉的,他以前大概都九点多就睡了,凌晨两点这个时段很少是醒著的。 他的头摇啊晃地,最后停在海渊的肩膀上面,嘴巴开开地,打起盹来。; 海渊看了看闹钟,发觉已经很晚,自己也有些想睡了,于是把阿茶手里的课本跟自己的书抽起来扔到床下阿茶早已经铺好的床铺上面,然后把阿茶往右边一推,阿茶便倒在他的枕头上。 “睡过去一点。”海渊觉得两个人共用一张单人床有些小挤。 阿茶迷迷糊糊地往旁边动了动。 海渊拉起棉被盖住两个人,那只受伤的手臂也很理所当然地放在阿茶身上,圈住了阿茶。 “夭~”原本在阿茶床铺上头睡著的小猫睁开了眼睛,朝著下铺的他们喵喵叫。 “怎么,你也想上来吗?”海渊问。 “夭~”小猫伸出前腿,小心翼翼地勾著木头床的边缘,但刚出生没几个月,脚实在太短,也没力气往上跳,于是只能在下面可怜兮兮地叫个不停。 海渊低头看了那只小猫几眼,考虑了片刻,才越过阿茶的身子,将那只猫给抓了上来。 他将猫放在阿茶的怀里,小猫低头嗅了嗅阿茶怀里的味道,在他怀中走了走踏了踏,跟著便趴了下来,慢慢地闭上眼睛。 “两个人一只猫挤一张单人床,真是有够挤的。”海渊抱怨地说了句,然后往后挪了一些,也把阿茶拉进去点,省得阿茶半夜睡觉翻身,把自己和猫都摔下床去。 寝室内日光灯灭得剩一盏,千岁还在读书。 “晚安,我们先睡了。”海渊对千岁说。 “晚安。”千岁说。 棒天早上,阿茶觉得好像有人一直在舌忝他的脸,让他整张脸都湿湿的。 他睁开眼,发觉小猫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跑到床上来了,而且还舌忝他舌忝得很起劲。 “唉呦喂啊,媳妇你怎么跑上来跟阿爸一起睡,阿爸不是有给你铺毛巾跟小被子了吗?”阿茶立刻爬了起来看著小猫,脸颊红通通地烧热了起来。 “夭~”小猫跟著舌忝了舌忝自己的脚,在床上端正坐好,看著阿茶。 “下次不行这样啦,你是阿爸的媳妇捏,怎么可以跟阿爸一起睡!”阿茶害羞地说著, “这样不好啦,这样不好!” 苞著阿茶看了看窗外,发觉天色已经很亮了,接著他又看到桌上的闹钟。 当阿茶看到闹钟时针指著八点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他平时都是四五点起床的人,怎么今天居然睡到这么晚。 绝对是这几天连续读书读到累翻了才会这样,不然他保持早上四点起床的纪录都已经十几年了说。 “小渊喔,赶快醒醒,上课迟到了啦!”阿茶连忙摇了摇睡得正香的海渊。 他跟著又爬下床,发觉上铺的千岁也是睡得棉被枕头大搬家,连忙叫了几声:“千岁,八点了,快点起来!” 千岁迷迷糊糊地被阿茶叫醒,他昨天读书读到四点多,困得很,眼睛都睁不开了。“再睡一下下就好。” “不行啦,都八点了!”阿茶把千岁的被子拉下来,不让他躲回温暖的被窝中。 接著阿茶又把怎么叫都没动静的海渊拉起身,然后猛力摇晃他。“起床、起床、起床!” 海渊被摇得都快怏吐出来,最后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身换衣服。 啊茶穿好制服以后,拿著领带跑过来找海渊。 海渊两三下便帮他将领带打好,跟著阿茶带著满脸困意的两个人直奔学校。 然而因为隔天就是期中考,班上大部分的人显然都读书读到很晚,第一节的历史课睡倒了一堆人,只有阿茶还是精神奕奕地看著历史老师。 第15页 历史老师讲课讲到最后,发觉全班同学都趴光光了,只剩下阿茶还看著他,他感动得对阿茶微笑,觉得这真是个好学生。 当学生就是要如此专心上课才行,这样老师才会教课教得起劲啊! 下午的第一堂课是体育,操场旁的升旗台前坐满了一堆穿著夏天的短袖运动服,手里却拿著国文、历史、地理等课本的学生们。 体育老师看到这样的情形也摇摇头,反正明天就要期中考,就随这些学生去了吧! 体育股长搬来撑竿跳的垫子和竿子等等用具,这堂课上的是撑竿跳。“夏泽方。”体育老师蔡同拿著码表过来。 “有。一升旗台上的阿茶立刻回答。最近太多人叫他泽方这个名字,阿茶之前还有一个一个解释,但解释到后面就懒了,因为无论他再怎么说明,大家都还只是笑一笑,然后继续叫他泽方的名字。; “有一点时间,我想测测看你一百公尺的秒数。”蔡同说著。 “噢,好。”阿茶其实不懂蔡同话里面的秒数是什么东西。 他把课本丢给海渊,海渊连头也没抬起来看他,专心地算著数学。海渊正在想要怎么教阿茶背数学,所以没时间去管其他的事情。 阿茶跟著体育股长到操场跑道的起跑线上,码表则由蔡同拿著,在一百公尺远处准备测量。 “跑过去就可以了驹?”阿茶笔直地站在起跑点上。 “你要把腰弯下来。”体育股长连忙说。 “弯什么腰?”阿茶不懂。 “像这样。”体育股长在旁边作了起跑前的姿势给阿茶看。“腰弯下,手撑著地,垫脚尖。” “好。”阿茶模仿起体育股长的姿势。 “不可以翘太高啦!”对方又喊道。跟著走过来替他把姿势调了一下,按下他撅得过高的臀部。 “预备!”蔡同拿起码表,喊了“开始”的同时,按下秒数。 阿茶在那时候慢慢地往前跑,踏著小步伐跑啊跑地,跑到了蔡同面前,悠悠哉哉的身影经过蔡同前方,因为跑得太慢了,甚至连一滴汗也没流,浑身被春天里的风吹得凉飕飕的。 蔡同失望地看著阿茶。“你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故意?”阿茶满头雾水。 “我那天明明看你跑得很快,为什么测秒数的时候居然一百公尺跑到二十五秒?”这根本是他们班女生跑步的速度了。; “啊你又没跟我说要跑快一点?”阿茶说:“那天是因为我要赶回去看小渊啊,所以才会拼死拼活地跑。” “那你再重来一次,这回也拼死拼活跑。”蔡同说。 “好啦好啦!”阿茶嘴里碎碎念著,又往起跑点走回去。“跑很快很累的捏,要先想享有一只熊在后面追,然后还要假装很恐怖,这样才会拼了命的一直跑。” 蔡同又重新按下码表。 这回阿茶就真的卯足劲一股脑地往前冲,手臂拼命摆动,脚的步伐也跨得很大,经过终点时,更是喘得面红耳赤的。 蔡同按下码表,看著上头的数字喜出望外。 “十一秒七,夏泽方,你跑得真的满快的。要不要再参加田径队看看?经过训练以后,你一定能再跑更快更快,说不定可以破全国纪录。” “累死了,我的心脏有点紧,好像又要发作了。”阿茶边喘边走,也没有再理会蔡同,慢慢地走回到海渊身边。 阿茶完全不懂这个菜头老师干什么那么高兴,不过就是跑一段路而已,他以前年轻的时候满山遍野的跑,跑得说不定比现在还要快。这也没什么啊,乡下孩子大家都可以这样跑的。 阿茶边走边拉运动短裤。 这间学校的裤子真的有点短,他平时穿的裤子是到膝盖那里的,但是这款运动裤居然短到停在大腿中间的地方,害他刚刚跑一跑,裤子就直直往上缩,让他得很努力地把缩上去的裤管拉回来,不然内裤都跑出来了。 回到操场中央,大家已经都在跳撑竿跳了。 阿茶眼尖看到正在起跑的那个人是海渊,“喔喔”了几声,很高兴地慢慢走上前去要看海渊跳撑竿跳。 那一根长长的竿子把海渊抛上去,平安越过中间横著的长竿,海渊又落下来,感觉就像一只轻盈的鸟飞过天空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一样,从来没见过这种运动的阿茶,在后头看得很兴奋。 “高度再往上加。”旁边有人说著。 苞著海渊一脸厌烦地拿起竿子,往后退了几步,又要挑战接下来的高度。 阿茶连忙跑向前去,他想从旁边仔细地看海渊飞过去的景象。 于是当海渊助跑,阿茶也跟著跑。 当海渊撑起自己的身体,那软软的腰弓了起来,大家都屏气凝神,希望海渊能够破纪录。 阿茶忍不住朝著海渊就大喊:“小渊加油!” 那瞬间,在天空上的人被阿茶突如其来的超大音量吓著,竿子抖了一下,海渊整个人朝横竿撞去,跟著就跌了下来,摔到软垫上。 “啊——没跳过——”阿茶泄了一口气,爬上软垫,对著海渊说:“我还给你加油哩,啊你怎么这么肉脚没跳过去!” 海渊满脸阴沉地站了起来,翻离地上的软垫就走人。 “喂,小渊钦,怎么不理我啦——”阿茶觉得莫名其妙,连忙跟上前去。 其实海渊本来可以跳过的,但谁知阿茶的大嗓门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让他额头去撞到竿子,结果整个人摔了下来,连带地还压到仍包著绷带的右手。 海渊本来就不想跳撑竿跳的,要不是这次的成绩要算分数,他才懒得理会什么体育课。现在额头也痛,手也痛,心情更是大不爽起来。“小渊~”阿茶在后头连忙追著海渊,不晓得自己又怎么惹到他了。 跑著跑著,就在终于只差一点点便可以拉住海渊的时候,阿茶不知道踩著了什么东西,一个不稳往前跌去。 他吓了一跳双手往前挥舞,下意识只想抓住能抓进手里的东西,结果就这么胡乱扯,模到海渊运动裤的裤腰带,整个人往地上趴去,连带地也将海渊的裤子扯了一半下来。 旁边看到的人都愣住了。 海渊的裤子突然被拉下来,凉凉的他,整个人气得都发起抖来,一张睑也越来越黑暗。 “唉呦喂啊!”阿茶发觉自己竟然月兑了海渊的裤子,他瞪大眼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慌乱地帮海渊把裤子拉上来穿好。 四周好多双眼睛都在看,把海渊白女敕女敕的小给看光了。 “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阿茶干笑了两声,即使不看海渊的脸,也知道海渊目前一定气得不得了。 海渊拉了一下自己的裤子就往前走去,连理都不想理阿茶。 阿茶让他睑丢大了。 “小渊……”阿茶跟在海渊身后,小心翼翼地喊著海渊的名字。 “小渊……我是不小心的啦……啊就踩到了鞋带,跌倒了所以才会拉到你的裤子啦……”阿茶小小声地解释著,因为自己理亏,所以也不敢大声讲话。 “小渊……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啦……”阿茶扯了扯海渊的衣服,努力向他示好。 但海渊连理也不理会阿茶。 上完体育课后,跟著从下午的第二节课开始,一连三堂老师都不上课要学生自修准备明天的期中考。 海渊早上本来说过要教阿茶数学的,连公式也帮他一个一个列好了。 却因为体育课的月兑裤事件,一开始自习课,海渊就把头转过去窗户那边,连看也不想看阿茶一眼。 “唉呦,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小气啦。”阿茶已经跟他道歉很久了,但海渊就是不肯接受。 第16页 “你不是说要数我数学?明天就要考试了捏,啊我数学都还没有读起来说!”阿茶有些紧张了,自己该不会因此没办法毕业吧。 海渊还是不理会阿茶。 “啊咽你嘛说一下话,干什么嘴巴都闭紧紧啦,到底要不要教我数学啦!”阿茶问著。 “祝你考零分。”海渊脸黑得不得了,今日的事情,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他和阿茶这下梁子结大了,决定要放阿茶自生自灭,不管阿茶了。 “每赛啦~咽立尬挖数鞋挖细啦!(不行啦,没你教我数学我会死啦!)”课堂上,阿茶低声哀号起来。“没有人在这样子的啦,你这个小孩实在有够小气捏……只不过是被看到一下下而已……” 阿茶趴在桌子上,看著那堆根本看不仅的数学符号。 “口赛、口天卷洗瞎密(是什么)东西啦,老人家有看全部没有懂啦……”阿茶不停申吟著。“为什么高中生要学这些?偶要绑白布条去教育部抗议啦……考零分不能毕业怎么办啦……” 晚上吃完饭回到宿舍,海渊的脸仍然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阿茶翻了一下考试的时间表,发觉数学这两个字是写在第三天,那也就是说对他而言还有明天跟后天可以卢海渊教他数学。 想想也放心了一半,反正海渊生气不会太久,顶多明天睡醒来,闷气就消一大半去了。 阿茶将书包里面的书慢条斯理地拿出来,然后一本一本摊好,明天就是期中考了,他得好好安排要先读哪一科才可以。 “国文、历史、地理。先读国文好了。”阿茶喃喃念著。 小猫走到阿茶脚边,赠了赠阿茶。绕著阿茶的脚磨过来又磨过去,喵喵叫个不停。 “肚子饿了驹?”阿茶立刻转头问在床上读书的海渊。“小渊,你那里还有没有牛女乃?” “我喝光了。”海渊说。 “那我去些闷以咧门(7-11)买,你先帮我把小桃顾好,不要让它乱乱跑。”阿茶跟著以跑百米的速度冲下楼、出宿舍、过马路,买了一罐三百西西的牛女乃,再请店员帮他微波加热,跟著又喘吁吁地跑回来。 他将牛女乃倒给小猫喝。 阿茶跟著想起来今天早上起床小猫跟他睡在一起的事情,他抬起头来问海渊:“是你把小桃抓到床上跟我一起睡的吗?” “是。”海渊翻著课本。 “唉呦,你怎么可以这样啦,小桃是女生捏,啊你让它跟我们一起睡,真是太乱来了。”阿茶说。在他心里面早就认定小桃是他媳妇转世回来的了,公公怎么可以跟媳妇睡在一起呢,这样会让人说闲话的。 阿茶将剩下的牛女乃封了起来,拿到外面的公共冰箱去放。 回来时不知道踏到了什么东西,觉得塑胶拖鞋鞋底怪怪的,走起路来会卡卡的。他跟著将拖鞋拿起来检查。“你有看过吗?”海渊问。 “看过什么?” “看过它是男的还是女的?” “……”阿茶迟疑了一下。“是没看过啦,不过小桃一定是女生啊!”因为她是他媳妇咩! 阿茶发现拖鞋上头有个小图钉扎进去,他随手拿了千岁放在桌上的塑胶尺,把图钉给挖起来,然后将图钉丢到垃圾桶里面。 海渊已经把千岁画的重点都背得差不多了,他无聊地将课本扔在床上,走了下来,当著阿茶的面就将小猫拎起来。 “来检查看看好了。”海渊说。 “检查什么?”阿茶手里拿著拖鞋,疑惑地问著。 海渊跟著将小猫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喝牛女乃喝到一半的小猫呆呆地任海渊摆布。海渊接著将小猫捉起来,和小猫面对面,小猫也睁著无邪的大眼睛盯著海渊看,然后海渊的视线往下栘。; “真的是母的,有眯眯,没有小鸡鸡。”海渊检查完毕,将小猫转了个身,让它正面露光光,面对著阿茶。 阿茶杲了一下,脸火速红了起来。 看到了,他看到了。 他居然把媳妇给看光光了! 他赶紧将小猫抢过来,然后拿著塑胶拖鞋就用力朝海渊的额头打过去,一边打还一边大叫: “乱乱来、乱乱来,怎么可以这样子把她翻过来又翻过去啦!” “我去拿手机。”海渊转身,到床上去找他的照相手机。 “你又要干什么!?” “帮你媳妇拍露毛照,然后传到网路上面去!”海渊说。 “夭寿骨、夭寿骨,你这个小孩真是天寿骨!”阿茶把拖鞋朝海渊一扔,抱著小猫就赶紧往寝室外头跑出去。 海渊一定是因为今天下午被月兑裤子的事情怀恨在心,阿茶也怕他真的拿手机来给他媳妇乱拍照,照这情形看来,他今天还是带著小桃去别的地方避难比较好。 原本已经跑出去的阿茶想起忘记带课本,于是又回头去抓了几本书。 当他发现海渊已经把手机拿在手上,在准备了,阿茶跟著便没命地往寝室外头跑,他才不会让海渊有机会对他媳妇毛手毛脚。 为了儿子望来,阿茶怎么也得努力保住媳妇的清白。 “给我回来。”海渊在房里说。“你头壳坏掉——”阿茶用力关上房门,在走廊上大喊了一句。 第七章 抱著小猫逃出寝室,阿茶在走廊对著那扇门念了好久。这个海渊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连这种玩笑也开,还要拿照相手机拍他媳妇。 阿茶抱著小猫,模了模猫咪的头,说:“放心,阿爸不会让那个猴死囝仔对你乱来的。” 前头再过去几间寝室,抱著一颗高丽菜正要回房间的蔡正楠刚好看到阿茶待在走廊上,他扯了喉咙就喊:“泽方,要不要过来吃火锅?” 阿茶回过神,看了蔡同学,又看到那颗圆滚滚的高丽菜,展颢了笑容便嘲蔡同莲挝去。“吃火锅喔,舍监不是说寝室里面不能煮东西!” 蔡同学笑了笑,连忙招来阿茶,然后两个人走进“二o二”寝室内,里头还有两个人正在用电汤匙煮高汤,汤里什么材料都有了,蔡同学则把高丽菜叶子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扔进锅子里面。 原本前阵子还互不相理的几个人,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大家也慢慢对阿茶改观了。 他们发觉阿茶还满好相处的,久而久之,之前筑起的心防也逐渐撤下。 四个人围著以电汤匙煮滚的猪肉锅,喝著热腾腾的汤,咬著香喷喷的肉片。 小猫追逐著剥到只剩菜心的小斑丽菜球,在寝室里跑过来又跑过去,好动得不得了,一刻也停不下来。 装沙茶酱的罐子被撞倒,里头的油溅了一地,大家惊慌地拿起卫生纸拼命擦,寝室里头弄得乒乓响,小猫也拼命地“夭夭”叫著。它身上全是沙茶酱了。 突然间,隔壁寝室传来了不愉悦的怒吼声,这让正开心用著火锅的四个人吓了好大一跳。接临著隔壁的木造墙面被重击了一下,整座宿舍都因此而微微震动。 震动中,还夹杂著对方深浅不一的咳嗽。在声音停歇之前大家都起了鸡皮疙瘩,因为他们发现隔壁“二o一”的恐怖大魔王关日清又回来了。 “嘘……们小声点就没事了……”蔡同学缩了缩脖子,又抽了几张卫生纸擦猫眯跟地板。 小猫又追起滚来滚去的高丽菜心来,跟著不小心跑去撞著了桌脚。 “唉呦喂啊!”阿茶心疼地连忙跑向前去,把木头地板踏得嘎吱嘎吱响。他抓起了小猫,连忙模了模它的头。“有没有怎样?叩了一声很大声捏。” 小猫看著阿茶,可怜兮兮地“夭~”了一声。 “阿爸秀,不痛不痛。”阿茶连忙说。 第17页 棒壁的人终于受不了这间房里持续不停发出的噪音,走了过来用力打开房门,怒吼著:“你们从刚刚就一直吵,到底在吵些什么!” “呃……”阿茶一回头,见到的就是站在门口,凶神恶煞的日清。 日清见到阿茶,也是愣了一下。 “我们……在吃火锅啦……”阿茶紧张地笑了笑。“你肚子也饿了吗?要不要也来一碗烫高丽菜?”; 寝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阿茶还有勇气敢和日清对话。 阿茶手里的小猫挣扎了两下,也仰著头往日清那里看去。 “不用,我不饿。”日清收起了恐怖的面容,慢慢松开了紧握住的卧房门把,跟著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收敛起了脾气,退出了这间寝室。 “他走了耶……”蔡同学不敢置信。 “我们继续吃火锅吧!”阿茶连忙跑过去将门关起来,然后回到铺著报纸的木板地上,抱著猫安静地坐下来。 “小声一点就好了。”同学中有人如此说著。 火锅吃啊吃地,大家都不敢讲话讲太大声,但是小猫却还是不知死活地滚动那颗高丽菜心,弄出喀啦啦的声响。 到了锅子快见底的时候,阿茶想著孤单一个人住在隔壁的日清:心里头也有那么点不舍得起来。 日清怎么说也是海渊的亲人,而且又是泽方的男朋友。现在泽方不在了,没有人理会他,那他真的是比海渊还要可怜哩! 想著想著,阿茶便拿了个空的碗,夹了些煮得差不多的高丽菜到里头去。 “我拿这些过去给他吃。”他站了起来,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自己用了泽方的身体,总是得帮泽方做些什么事情补偿才对。; 阿茶毅然决然地用力点头,然后抱著视死如归的精神,往隔壁走去。 敲了敲门,“二o一”里头没人回应。 阿茶跟著轻轻将门推开,发觉寝室里灯光都熄灭了。 他模了模墙壁上的开关,将日光灯开启。 本来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入睡的日清也因阿茶的骚扰而爬了起来。 “有事吗?”日清的声音不复平日的嚣张气焰。 出院后左手还打著石膏的日清脸色有些憔悴,阿茶看见那苍白枯槁的脸,刹那间,还以为自己是见到了泽方。 泽方白白没有血色的面容在瞬间舆归清重叠,阿茶的心揪痛了一下,看著这个年轻人,想起自己早巳离开人世的孙子来。片刻中,只有许多的不舍浮现。 阿茶完全忘了这个人之前是如何对待他,还害得他差点没命回来,他现在只感觉到日清很可怜,他和他一样,都再也见不到泽方了。 阿茶将那碗还热著的菜汤递到日清面前。“隔壁同学要给你吃的,趁热吧!” 日清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一下。 两个人突然沉默了起来,日清没有开口,阿茶也不晓得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泽方他……”日清过了片刻,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眼眶却红,哽咽了声无法继续。 昨晚阿茶走后,日清回病房见著泽方。泽方只说是舍不得他,所以回来看看的,讲了几句话要他别为难阿茶以后,便在他面前慢慢消失了。 日清过了好久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原来他一直爱著的人,真的早巳离他远去了。 阿茶看日清难过,自己也难过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站著一个坐著,一碗高丽菜停在半空中没人要接手,悲伤的气氛缓缓蔓延著,他们两个失去的是同一个人。 阿茶努力地想找些什么话来说,好让气氛别那么尴尬,最后他开口问道:“你要不要看泽方小时候的照片,我有带来宿舍喔!” 日清没有回答,仍是低著头。 “我回去拿,你等我。”阿茶把高丽菜往书桌上放去,跟著便踩著啪畦啪畦的塑胶拖鞋,回去自己的寝室里。 打开寝室房门,海渊没在里头,只有干岁一个人正在看课本。 阿茶打开装杂物的纸箱子拿出那盒生锈的喜饼盒,问了声:“小渊咧,明天就要考试了,啊他不读书,是跑到哪里去?” “去买宵夜了吧?”千岁也不知道。“我刚刚有听见他在喊肚子饿。现在整栋宿舍都是火锅香味,他大概受不了,所以跑出去吃了。” “唉呦,也不会过去跟我说一声。小蔡买了很多东西又吃不完,他讲一下我就会端过来给他了啊!真是的,手受伤还跑出去,等一下又出事情怎么办?乙阿茶念著念著,抱起红色的喜饼铁盒,往外走出去。 他回到日清的房间,进去时门把随手带了一下,没敢关紧。这样如果待会儿又出什么状况,要跑也比较快。 阿茶拉了张椅子来坐,而后慢条斯理地将铁盒打开。 他拿出盒子里一些属于泽方的相片,然后递给了日清。 “这个是泽方小时候,他阿爸帮他拍的。”阿茶在拿给日清的时候,自己也又看过一次,见著泽方小时候的模样,想起他那个时候的调皮捣蛋,阿茶也忍不住币起淡淡的微笑。 “泽方真的很可爱咧,我们家那条巷子就属泽方最可爱了,一出生就长得又白又胖,手臂一节一节像莲藕一样又肥又软,唉呦,真的是人见人夸的。”阿茶轻轻地叹了口气。 日清默默地将泽方的相片接过去,一张一张慢慢地观看,不舍的神情溢满整张脸,还带著些微悲伤。 “还有这个,这是泽方他爸跟他妈结婚的时候。”阿茶将盒子里的宝贝都拿出来给日清看。 “你看这里。”阿茶指了指媳妇罩著婚纱的肚子。“这时候泽方已经在里面了,他们两个是先结婚请客,然后有了泽方才补拍婚纱照的。” 日清模著那张相片,低著头的他也漾起了辛酸的微笑。 “还有这个,这是我儿子一岁时候拍的,跟泽方很像吧!他们父子俩除了一个鼻子大、一个鼻子挺以外,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的说。”阿茶很开心地说著,献宝似地将盒子里的东西一件接著一件拿出来。 日清则是不发一语地看著。 海渊提著一大包卤味回来,他边上楼梯边想著阿茶到底喜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豆浆、油条、咸粥、蒸鱼是阿茶的最爱,但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学校附近的摊贩该收的也都收光,他走了满远的路,只看到这家卤味店还开著。 阿茶应该会喜欢的吧,反正他从来就也没挑食过。 额头拆线以后的部位有点痒,海渊伸手抓了抓。他缓步从楼梯间走上二楼,却在路经日清房门口时,见到这阵子都关起来的房间亮起灯火。 那扇门只关了一半,小小的讲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海渊停下脚步看了眼,然后他愣住了。日清的房里居然有一个他熟悉的身影,那是阿茶。 阿茶挂著笑容,从他向来宝贝得不得了,不许人碰触的铁制喜饼盒中,拿出珍藏的相片,一张一张地递给日清看。 看到阿茶无关紧要地朝著日清笑,听著他们两人若有似无的谈话声,海渊整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上,双脚连动也不能动,只能看著他们。 “这个……”阿茶拿出他的宝贝,脸上有著羞涩的笑容。“很漂亮吧……”阿茶的声音小小的,隐隐约约地从门缝传出来。“她是我老婆喔……大美人一个……漂亮得不得了……” “还有这个……”阿茶拿起了黑色的蝉蜕,日光灯照射下,大黑蝉的蝉蜕发出耀眼的折射光芒,阿茶把它轻轻放在日清的手掌心上,让日清拿起来仔细看。“这个本来是要给我老婆看的,可是找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第18页 “为什么太迟。”日清问。 “唉……她就已经走了……”阿茶凝视着玉蝉的相片好一会儿,跟着日清将蝉蜕还给他时,他看着日清的脸,哀愁地对着日清笑了起来。 “我一直在找我老婆说。”阿茶对着日清说。“如果我真的能够找到她,那一定就是我为什么死掉又回来的原因。我是回来找她的……” “是吗?” 阿茶看着日清,微笑着。 在门外的海渊牙咬得死紧,阿茶这模样分明是认定日清是他老婆玉蝉投胎转世的,这让他心里头百味杂陈,不是滋味。 他不喜欢看见阿茶对别人这么好,谁都不行。 当阿茶毫不吝啬地将笑容显露出来,对他以外的人讲话、微笑,海渊的心头就揪紧了起来。 尤其是阿茶找到了心爱的那个女人时,海渊觉得自己被阿茶狠狠地抛到脑后,再也不是阿茶所关注的对象,那简直让他快要受不了。 海渊阴沉地站在外头,已经许久,但阿茶眼里只有日清,完全没发现他的存在。 拎着大老远买回来的卤味,海渊再也不想留下来看他们两人互相凝视的画面。他举起脚,狠狠地踹开日清房门,跟着将那包卤味扔到地板上,紧握着拳头离开当场,回到自己的寝室当中。 正和日清讲话的阿茶被门外的震动声响吓了一跳,他回过头,刚好看见海渊的身影一闪而逝。 阿茶连忙站起来,将那些相片都收回铁盒里。他跟着对曰清抱歉地笑了笑,说:“小渊好象回来了,我先回去看看他。再见嘿!” 说完话,阿茶便离开日清房间,他跨出门时发现地上躺着一包塑胶袋破掉的卤味,里头的金针菇跟鸡翅膀还有卤蛋都跑了出来。 “唉呦,怎么这样,这个小渊到底在搞什么鬼,居然把吃的东西丢在这里,真的是有够浪费的。”阿茶跨过破得狼狈的卤味袋子,赶忙回到寝室里。 打开寝室的房门,阿茶见到海渊背对着他站在房间中央,肩膀起伏着,似乎正压抑着怒气。 千岁收了收课本,与阿茶擦肩而过,脸上带着害怕钓神情,不敢多说什么,连忙跑到其他同学的房间里避难去。 “啊现在是安怎?”阿茶搞不清楚状况。 房间里低压弥漫,但他不懂海渊是为什么生气。 阿茶抱着铁盒快步走到海渊身后,霹哩啪啦地就说:“啊你嘛说一下话?你刚刚为什么把卤味丢在地上,还乱踢房间的门?我真的被你吓了很大一跳溜,走出来还差点踩到那包卤味。那个不是钱买的吗?不可以乱丢啦!” 阿茶的观念里,觉得食物是用来吃,而且得满怀感恩来吃的,绝对不行这样浪费。海渊有时候真的太超过了,不念念他不行。小时候养成坏习惯,长大就很难再把他教好了。 “下用你管。”海渊背对着阿茶大吼着,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十分的气愤。“什么不用我管,我不管你的话,还有谁管你。”阿茶也吼了回去。 “你去管那个关日清就好了,还回来做什么。”海渊转过身来,脸上满满都是怒意。“那么喜欢他,就搬回去跟他一起住啊,睡我这里真是勉强你了。” “说什么啦,我都听没有懂。”海渊的火气那么大,被轰得莫名其妙的阿茶也连带生气 “还带相片过去给他看,你都忘了他之前怎么对你,差点害死你的吗?”海渊不停说着:“为什么你老是学不会教训,谁稍微对你好你就靠过去,一点戒心都没有。你到底有没有脑袋!” 一句到底有没有脑袋,让阿茶气得不得了。 他走到海渊面前,眼睛都要冒出火,直勾勾地瞪着海渊。他论体格也没输这小子过,打起架也不怕。 “我哪有办法啊,你也知道我一直在找我老婆的,我看到那条红线把我跟他绑在一起,一想到他有可能是玉蝉回来的,我要怎么对他坏,怎么放着不理他啊!”阿茶理直气壮地说着。 海渊听见阿茶的回答,怒火又升了起来。那铁盒子里的东西除了他以外,阿茶从来没给别人看过,阿茶说那些都是宝物,不随便给人看的。现在他全都拿出来给日清看了,海渊觉得日清在阿茶心目中的地位当下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他,心里头醋海翻腾,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他没说出来,但阿茶应该知道他不是随便就会对人好的。 他都已经对阿茶这么好了,但阿茶现在却要到日清那里去。 “他怎么可能会是你老婆转世回来,你别傻了!”海渊吼着。“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轮回转世这种东西,人死了就死了,全都没了,你别妄想她还会回来找你,根本就不可能的!” 当海渊见阿茶怀里抱着那个铁盒子子,伸手将铁盒夺了过来,用力打开,让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地掉到地板上。 “留着这些有什么用?只会想过去的事情,等死掉的人回来,你根本就只是活在过去,从来没有往前看过。像你这样的人,活着究竟干嘛,为什么不跟那些人一起死就好,还要留在这里碍手碍脚惹人厌!”海渊不留情地说着,丝毫没有顾虑到阿茶的心情。 那些相片,阿茶视如珍宝的宝物掉落地上,阿茶的心突然地揪了一下,低声地叫了出来。 他不明白海渊为何会有如此举动。 泽方换牙时月兑落的乳牙叩叩叩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阿茶脑海里浮现泽方小时候满嘴蛀牙朝着他笑的情景。他弯下了腰赶忙想将乳牙捡起来,但那颗牙滚到床铺底下,他怎么捞也捞不到的阴暗角落。 海渊踏过那些泛黄的照片,每张都是阿茶思念亲人时会拿起来抚模观看的宝贝,虽然那些人都不在了,但他们留下的照片却每天都陪着他,那让阿茶感觉大家好象都还在他身边一样,他们从来没走过。 海渊踏过了那颗黑色的蝉蜕,蝉蜕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在海渊的脚底下散成了细细的黑色虫壳。 阿茶回过头来,看到这幕的刹那,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个大黑蝉换壳时留下来的蝉蜕,是他在山里找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他曾经答应过玉晖,要送给她的。 但海渊却一下就把他小心翼翼保护了好几十年的蝉壳给跺碎了。 寝室的门“砰——”地一声被用力关上。 海渊那关门时毫不留情的的狠劲,就仿佛直接撞击到阿茶的心坎一样,让他痛得整个人站也站不稳,紧抓着胸口的汗衫,整个人就要软倒下去。 海渊离开了,留下散落一地的相片。 喜饼盒被扔得开口都扭曲变形,阿茶慢慢地将铁盒拿回来,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相片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脚印,缓慢而轻轻地将东西再放进里头。 动作的轻柔,仿佛担心自己的力道会再多伤害这些宝贝回忆一次般,连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阿茶吸了吸鼻涕,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变得有些热。他努力捡着,擦干净相片上头的灰尘,希望它们能够恢复之前的完好。 泪水一滴又一滴,在无预警状况下落进铁盒里,滴到相片上。 阿茶赶紧将相片擦干,不想把它们给弄湿了。 最后他到柜子里头,拿了一叠卫生纸出来,慢慢地将碎在地上的黑色蝉蜕捏起来,放到卫生纸上面去。 阿茶捡了好久,泪水不停地滴落,但他只是拼命地吸鼻涕,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 他没有忘记这是要给老婆玉蝉的,他始终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 就在终于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回盒子里以后,阿茶拿着破旧的喜饼铁盖,要将盒子再度盖起来。 第19页 但海渊早已经将铁盒摔得完全变形,无论阿茶再怎么努力,盒盖还是无法与铁盒完全吻合。 盒子里的宝物,阿茶也收不起来。只能任它们暴露在空气中。 阿茶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伤,他松掉了拿着盒盖的手,抱着那些相片哭了起来。 如果可以,他也想跟着儿子老婆走的啊! 但是偏偏只有他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每天每天,只能靠着看这些东西,去回想自己和亲人曾经度过的日子。 他也想什么也不顾,干脆死一死算了的啊! 他也是有想过的啊…… 有想过的啊…… 但他就是走不掉有什么办法? 他始终都是被留下来的那个人啊…… 有什么办法…… 阿茶拼了命地哭着,放声大哭。 自从泽方死后,遇上了海渊,他原本以为悲伤已经被快乐替换了,但没想到它们其实还存在。 而且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加倍狂涌回来。 他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眼泪收回去。 他的心被海渊狠狠地撞出了一个大洞,痛得不得了,无论再如何努力,都无法叫泪水停下来。 第八章 为期三天的期中考开始了,阿茶一大早顶着一双浮肿的眼睛到学校去,把书拿出来仔细地读。 昨夜哭了一整晚,也没有复习到考试的属性,阿茶模模糊糊地视线不清楚,双眼也干涩 红肿,痛得不得了。 现在的情况就有点像他以前老花眼的时候,看东西十分的吃力。他烦恼着待会儿考试要怎么办,如果考零分就很糟糕了。 棒壁的位置空空的,直到早自习的铃声打完,同学们都进教室读书准备待会儿的考试了,还是不见海渊的身影。 海渊昨天整晚都没回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今天该不会也没有要来考试吧?还是,他在外面睡过了头没人把他叫起来,所以他没赶上考试的时间? 一整个早自习阿茶都东想西想的,书也没看进去眼睛里,海渊一直都没有出现,这让阿茶有些担心。 “早知道昨天就不要跟他吵架了。”阿茶低声念着。“要吵也等考完试再来吵。现在人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这个孩子真是的,也不想想期中考很重要,居然没有来上学。” 阿茶忧心地等着,直到升旗完了以后,大家都回到教室里,考试钟声也响起,监考老师拿着牛皮纸袋装的考试卷走进教室里来,过了好几分钟,海渊才从后门走进来,书包扔着,笔拿出来就开始写考卷。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阿茶松了口气。 海渊只是“思”了声,没有讲话,埋首在试题当中。 阿茶又看了海渊一眼,瞧他也没像昨天那样生气了,本来还想跟他讲几句话,但是讲台上的老师朝着他们走过来,微笑地看了阿茶一下,说: “同学,考试期间不可以交谈喔!” “啊,拍写。”阿茶立刻把自己的视线从海渊身上收回来,努力填写考卷。 第一堂课考的是国文。 当阿茶慢条斯理地把考卷写上泽方的名字,然后仔细地回想这几天背书的属性时,居然发现上面的题目千岁都有在他的课本里面画出来过。 阿茶又吃惊又开心,把考卷拿了起来就要跟海渊讲这些他都有认识,但是讲台上的老师见到他的举动,便用力咳了一声。 阿茶回过神来,连忙把考卷放回桌子上,努力地写起考卷来。 写啊写地,他把有记住的国字都填上去了,选择题也都写好,但最后一题却让阿茶愣一下。 “作——文——”阿茶小小声地念着,这两个字海渊有教过,他也有懂,但后来的那些他就看妹有了。“鸟?” 什么鸟题目? 这要怎么写? 他不会啦! 就当全班的人都振笔急书刷刷刷地乱掰作文时,阿茶自己一个人呆呆地咬起原子笔杆,无聊地发起愣来。 他看着讲台上的监考老师,监考老师也看着他。 他朝着监考老师笑了一下,监考老师也笑了一下。 “同学,不要看着我,写你的考卷。”老师跟着这么说。 海渊把考卷写好以后,看了表发觉时间还没到,打了个呵欠便趴在桌子上闭起眼睛睡大觉。 阿茶觉得考试的时间过得真慢,于是又低头回去重新检查一次考卷。他有记起来的题目都写好了,但是考试卷上面还是有些地方空空的,那些有的是千岁没画到的重点,有的是字太多太难,他没背起来的地方。 三天的考试期间,海渊都没有回来宿舍睡觉。 阿茶最后一天的数学很凄惨,因为没人教,所以他把只好把选择题随便猜一猜,填充题每个答案都写一,计算题部分把九九乘法表默背起来写上去,然后就交卷了。 他和海渊有点像在冷战,三天里面两个人没说过话。阿茶偶尔会找海渊讲个话,但海渊总是思了声就不再回答。 连吃饭的时间也是一样。他们本来每天三餐都一起在学生餐厅吃的,但海渊现在只要一下课就不见人,谁都找不到他。 这天中午,期中考考完了。 阿茶背着书包慢慢地穿越操场,孤伶伶地自己一个人回到宿舍里来。 他换回便服以后把制服拿去洗手台慢慢手动洗干净,跟着请别间寝室的同学帮他用洗衣机月兑水,然后拿着衣服回去寝室晾起来。 海渊不在,千岁也不在。 寝室里头安静得有种荒凉的感觉。 他拿出了泡茶的工具,在茶壶里加一点点的玫瑰花,一点点的高山茶,然后慢慢地泡茶喝起来。 小猫打了个呵欠,窝在桌子上晒太阳。 窗外有暖暖的风吹过来,树林里偶尔传出蝉鸣,一声两声,走廊上考完度的学生喧哗着,跑过来又跑过去,相约待会儿要去哪里打电玩,跳跳舞机。 明明四周就是那么吵闹,但却怎么也无法把笼罩在阿茶身边的寂寞给打散。 于是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坐到天都黑了,默默地暍着茶。 走廊上的公共电话铃声响起来,电话旁边寝室的同学打开门出去接,跟着对方扯开了喉咙大喊:"夏泽方,电话!" 阿茶回过神来,喊了声:“来了。”他接着把瓦斯炉的火关掉,穿好拖鞋就跑出去接电话。 “喂!”阿茶拿起话筒。 ‘泽方啊,我惠美阿姨。’电话那头传来惠美的声音,旁边还有小婴儿呀呀地嚷着的细碎声响。 “啊,对吼,我最近都没有过去给你看,啊你在坐月子中心有没有过得很好?” 一来宿舍就忙得不得了,要看着海渊,还要防着那个日清,又要读书写功课,还要考试。阿茶一个头两个大,虽然有想起惠美,但是实在没有时间去看她。 ‘小渊前两天接我回家里来了。’惠美说。‘我没事了,在那里吃得不错,住得也很好。’ “这样喔,那有不错就好。”阿茶顿了顿,跟着问:“小渊这几天都跟你在家吗?他没回宿舍所以我有点担心这样子。” ‘是啊,因为我有跟他提过面包店休息太久了,要赶快回来开店,所以他这几天都在帮我的忙。’惠美说。 “噢,那他有乖乖的没乱跑就好。”阿茶这才松了一口气。 ‘啊,他回来了。’惠美说着。 阿茶也从话筒中听见摩托车的声音。 ‘你要跟他讲话吗?’惠美问着。“我叫他来听电话。” “不用了、不用了。”阿茶连忙说:“我没有什么事情要跟他讲的啦,你不用把电话拿给他。” ‘小渊过来一下,电话。’ ‘谁?’ ‘泽方啦!’ ‘他打电话过来干嘛?’ 阿茶一听见海渊的声音,突然紧张了一下。手里拿着的话筒突然没抓紧掉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拼命要抓,结果话筒却摔到电话上面。 第20页 阿茶吓了一跳跟着就把手伸过去,哪知好死不死手抽筋,按到了电话的开关,切掉了这通电话。 “喂喂喂!”好不容易把话筒拿回来,却只听见“嘟——”的声响,惠美跟海渊的声音都没了。 “唉……”阿茶叹了一口气,把话筒放回原位,踏着沉重的步伐,垂头丧气地一步一步往寝室回去。 泽方暍了一口爷爷泡的茶,而后扑上海渊的床,在上头滚来滚去,笑得十分开心。他觉得时机应该差不多了,现在海渊很喜欢他阿公,日清的心也还系在他身上,只要他把自己的身体要回来,然后把阿公赶去投胎,那一切就能回撤消貌,他又能重回以前快乐的生活了。 窝在海渊的棉被中,泽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闻着海渊的味道。 “这叫什么,享齐人之福吗?”他窃笑着,开心得不得了。 趴在书桌上的小猫抬头看了泽方一眼,无趣地又把眼睛闭上。 “唉,你别这样嘛,好歹也为我高兴一下啊!”泽方说。 小猫仍然闭着眼睛,连动也不想动,不理会泽方。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泽方卷着海渊的被子,笑容满面,愉快地想着。“其实时间也还很多,我们慢慢来就好了。等我把自己的身体要回来以后,再去跟海渊撒个娇,他一定很快就会和我和好,这实在是太简单了。” 阿茶在外头的公共冰箱翻了一下,发现自己买的牛女乃不知道又被谁暍走了。 他掏了掏口袋,口袋里也没半毛钱,于是回到寝室里,打开抽屉拿了几十块钱准备去些闷以咧门买牛女乃。 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抽屉里就只剩下一张五百块的而已。 阿茶拿起泽方办给他的提款卡,左看右看盯好久,跟着又把它放回原位。 提款止也不知道要怎么用,以前都是泽方回家时,他把止拿缏泽方让他去帮他领钱的,现在没人能帮他领,看来他得要拿簿子跟印章去银行请小姐弄了。 可是学校放学的时间银行都关门了啊! 阿茶左想又想,就是想不出来该怎么办。 小猫看见阿茶,喵喵叫了几声。阿茶模了模小猫的头说:“阿爸去给你买牛女乃暍嘿,你等阿爸一下。” 阿茶把零钱放进去口袋里面,转身就要出门,但就在这时候身后却传来匡啷啷的声响,阿茶回头一看,发觉那壶放在旁边已经凉得差不多的高山茶被整个打翻,黄褐色的茶水浇了小猫一身,小猫浑身湿淋淋的变成了落汤猫,不停“夭~夭~夭~”地又跑又跳拼命叫着。 “唉呦喂啊!”阿茶吓了一跳,连忙拿毛巾把小猫包起来,然后帮小猫把身体擦干净。 他跟着又丢了一块干抹布在桌上,把那些茶水给吸起来。 “你怎么这么皮咧,把阿爸的茶给打翻了。”阿茶赶紧帮小猫把身体擦干,但擦啊擦啊,却发觉小猫身上怎么飘出了浓浓的臭酸沙茶酱味道。 “啊,那天的沙茶酱!”阿茶想起来了,在蔡同学房间吃火锅的时候小猫不小心打翻了沙茶酱,结果他也忘记给它洗澡,就这样让它臭了三天。、 阿茶想了一下,于是打开抽屉,拿了那仅剩的五百块钱,抱着猫就往楼下走去。 “阿爸带你去给人家洗澡嘿,不然你真的会臭死。”阿茶说。 “夭~”小猫又叫了一声。 阿茶记得学校附近有那种宠物美容医院,老王他家的猫跟狗都是送去给人家洗的。因为小桃是他媳妇,他也不能乱乱来帮小桃洗澡,所以只能送去请人家洗。 宠物医院洗澡的应该都是小姐吧? 阿茶边下楼梯边想,他等一会儿一定要指定女生帮他媳妇洗澡。 男的就不必了。 阿茶先去买了牛女乃回来喂饱小猫后,又磨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小猫要去请人洗澡。 他抱着猫走出宿舍,刚好看见海渊的摩托车回来。 海渊车停好后从巷子里面走出来刚好碰见阿茶,两个人对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就呆站了一分多钟。 海渊拿着车钥匙,没料到会这么碰巧遇上阿茶。 他是飙车回来的。因为刚才在家里,他妈把电话拿给他什么话都来不及讲,阿茶就挂了他的电话,海渊十分在意阿茶挂他电话的举动,心里有焦急,车子牵着便急忙赶回来。 但是现在看到了阿茶,他反而不晓得该和阿茶说些什么。 明明也晓得前些天是自己不对,阿茶根本就没有理由受他的气,只是“对不起”这三个字怎么也没办法说出口,而且每当他想起阿茶对他的死对头日清那么好,肚子里一把火就烧得旺盛,怎么也无法和阿茶好好说上一句话。 “你……要上去啊……”阿茶指了指宿舍。 海渊点头。 “我带小桃去给人洗澡……思……再见……”阿茶找不到话题和海渊聊,有作心理准备还好,但现在突然这样碰上面,实在不晓得该和海渊说些什么。海渊大概还在生气,所以一张睑才闷闷的,臭得不得了。 阿茶虽然已经习惯海渊没有表情的面孔,也知道海渊不是故意要摆屎脸给人看,但两人吵架以后海渊都没给过他好脸色,阿茶不禁也悲伤地想,自己是不是也和其他同学一样,让海渊觉得很碍眼,不想理会了。 阿茶说完短得可怜的话语以后,便抱着小猫转了个方向,往右边的人行道走去。洗澡的地方应该不是太远,走个十五分钟应该就会到了,阿茶这么想着。 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学校两旁商店的霓虹灯闪烁不停。天色已经很暗了,差不多快到阿茶睡觉的时间,他打了一个呵欠,抬起头,看到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空上。 突然间,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茶愣了愣,定下了步伐。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发觉那像是泽方的声音。 “阿公……”。 真的是泽方的声音。 阿茶慌乱地抬起头来,转来转去不停地查找泽方的身影,最后突然一瞥,他发现泽方就站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旁边,伸出手来,向他招啊招。 “泽方!”阿茶想都没想,一见到泽方在向他招手,便穿越马路,笔直地往泽方的方向走去。 在这时候,马路上的汽车突然长鸣了一声,怀里的小猫也叫了一声,迅速挣月兑开他的怀抱,往下跳出去。 阿茶愣了一下,突然发觉旁边有道刺眼的车灯打过来,他觉得刺目而眨了一下眼睛,吵杂的煞车声响起时,连反应也来不及反应,那台车先撞上了落在前面的小猫,而后打滑往他这里冲过来。 “阿茶!”海渊在后头大吼着。 他被撞倒在地,滚了几圈,膝盖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前发白。"搞什么鬼,不要命了吗!”司机走了下来,对着阿茶破口大骂,但是后来见到阿茶趴在地上连动也不动,就又紧张了起来。 “是你自己跑出来给我撞的,不关我的事。”司机吐了一口槟榔汁,看了看自己的车子没有大碍以后,故作潇洒地对阿茶哼了声,说:“幸好我的车没事,这次就这样算了,我也不用你赔,算你好运。” 他侧眼看到海渊跑过来,心想对方还有帮手,便匆忙上车,油门一踩便飙走了。 “阿茶,你有没有怎样!”海渊从宿舍门口冲了出来,几个站在外面聊天的学生也跟着海渊跑过来。 “要不要叫救护车?”他们围着阿茶说。 阿茶被撞了以后,脑袋里面一片空白,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他会摔倒在地上,脚跟手都痛得不得了。 第21页 海渊焦急的脸,映入阿茶眼里。 阿茶一看见海渊,反射性地便把海渊的衣服揪住。阿茶有些慌,有些乱,只有抓着海渊,他才能让自己怦怦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安静一点,不那么疼痛。 “我没有事。”过了好久,阿茶才缓缓地吐了口气,说出话来。 海渊看了阿茶的脚,发觉整个肿了起来,一些地方也有严重的擦伤,并流着血。他搀扶趄阿茶,推开围观的人群,慢慢地把阿茶往人行道带去。 “还能走吗?”海渊问着。 阿茶跛着脚一跳一跳,虽然走起路来有些困难,但是还不至于没办法将脚踏在地上。 “可以。”阿茶点了点头。 “我载你去看医生,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牵车过来。”海渊把阿茶放在学校旁的椅子上。 阿茶突然又一把将海渊抓住。 “怎么了?”海渊问。 “小桃……”阿茶指着路中央倒着起不来的灰毛小猫。“小桃在那里……”他看着小猫动也不动的身影,有股强烈的不安袭上他的胸口,重创了他。 海渊望了马路上的一抹黑点,立刻跑出马路,在车流间穿梭,随后将小猫抱回来给阿茶。 阿茶接过小猫,发觉它眼睛已经闭了起来,身体软软的像没有骨头一样,只有微弱的呼吸让胸膛轻轻起伏着。 “小桃……你不要吓阿爸……”阿茶连摇也不敢摇它,他觉得很恐怖、很不安,小猫的气息那么轻,好象随时都要停止呼吸一样。 “我先送你去医院。”海渊把摩托车牵了过来。 旁边的学生帮忙扶着阿茶,让抱着小猫的他坐上摩托车,阿茶一手圈着海渊的腰,一手揽着小猫,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先送小桃去医院,她好象很严重的样子。” 海渊知道阿茶把这只猫看得很重要,于是也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车骑了就往动物医院去。 进了动物医院,阿茶连忙把小猫交给医生。 “它怎么了?”医生问着。 “刚刚被车子撞到,然后就没有起来了。”阿茶紧张而害怕地说着。 “先替它照x光。”医生对着旁边的助手说。 带着白手套的助手连忙把猫抱进里面去,然后医生开始消毒手术台,跟着回过头来对阿茶他们说:“麻烦你们两位先出去一下,等检查完毕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阿茶连忙问道:“很严重吗?” “这要等片子出来才晓得。”医生说。 海渊将一跛一跛的阿茶扶到外头的椅子坐下,充满猫狗味道的动物医院,空气有些呛鼻。 海渊打了几个喷嚏,又跑去要了几张面纸,一边帮阿茶把膝盖上流下来的血擦掉,一边高难度地以单手擤鼻涕。 “小桃会没事的对驹?”阿茶喃喃念着。 “你刚刚发什么疯没看车就过马路?”海渊问。他着实被阿茶吓了很大一跳:心脏差点无力。幸好阿茶没事情。 阿茶愣愣地看着地板,隔了好久才说:“我看见泽方。” 本来要把用过的面纸长距离投往垃圾桶的海渊回过头来看着阿茶。 “泽方在马路对面叫我::”阿茶用手抹了一把脸,发觉自己的手掌有些刺痛,摊开来一看,才发觉掌心都破皮了,还渗出点点血丝。 “所以你才走过去?”海渊的声音低哑了起来。 “嗯……”阿茶身心俱疲地回答。 第九章 泽方回到海渊和阿茶的寝室中,满脸的不悦与怒气。 他在房里来回踱步,手插着腰走过来又走过去,越想越气,随手拿起桌上的东西就狂扔起来。 “我明明都计划好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应该是阿公被撞倒然后失去意识灵魂出窍,之后我就立刻回去才对。为什么他只有一点擦伤,什么事都没有!”泽方扔完了桌子上的书包,改扔起阿茶那些泡茶用的小瓷杯来。 “你不是很容易灵魂出窍的吗?好几次都要别人带你回去,怎么这次轮到我的时候,你就这么神勇,被撞了还能站起来,连翻个白眼都没有!”泽方气极了,这和他的计划相差太远。 他本来什么都算好的,而且也掌握好车子撞倒阿茶的时间。他会看着自己的身体,如果撞击力道太强的话就赶紧扑向前去把身体拉开,免得撞得变成一堆烂泥。但阿公怀里的那只猫实在碍事,太早就提醒有车过来,还跳下来先让车撞,这样驾驶有了警戒心,自然就会踩刹车。 煞车一踩,那力道就不够。 力道不够,他阿公就没办法被撞到灵魂和身体分开。 泽方在房里放开喉咙,发出高分贝的恐怖尖叫。 “为什么要阻止我啦,身体是我的,难道我要回来也不行吗!”泽方不停跳着,踹着地板。 “不行,我要再想另一个方法才可以。不然等阿公越来越习惯我的身体,那就怎么拉也拉不出来了。”泽方咬着手指甲,在房间里面走过来又走过去,拼命地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做。走廊上传来学生们归返宿舍的声音,有人在讨论著阿茶回来了没有。 “那你去他房间看看他在不在啊!”外头的学生说着。 “才不要,万一开门里头的人是叶海渊怎么办!” 声音沉默了下来,想及海渊阴沉不定的可怕个性,本来考完试想要找阿茶一起去吃东西聊天放松一下的同学,全都打消了主意。 泽方“哼”了一声。 “我在的时候你们都没对我那么好过,等我回来你们就知道惨了, 绝对把你们修理得惨兮兮。”他对着门外那些人说。 泽方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是再试一次把阿公推出去给车子撞好,还是叫人直接拿球棒k他阿公的头比较快?泽方想起应该可以叫日清来帮忙,有日清帮手的话,那成功率应该会多出很多的吧! “对啊,就找日清来帮我好了。”他微笑了起来。 窗户外头,缓缓地吹进了一阵风。 相同的阴森气息,让本来已经够冶的“一o九”寝室,在接近夏天的燠热夜晚里,凉飕飕得像处在冷冻库一样。 想计谋想得很高兴的泽方一转头,便看见那阵风缓缓地在窗口处成形,而后慢慢凝聚成一个女人的身影。 低着头,留着长发的女人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泽方,她的脚尖悬在半空中,身形飘忽不定。 当她看着泽方时,原本美丽的脸孔变得阴森起来,张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的笑容,也变得恐怖骇人起来。 那些长发被风吹得飘啊飘地,寝室内的灯光啪的一声全灭,月光从后头缓缓洒入,映照在她身上,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泽方原本已经苍白的脸,在看见女人出现以后,由白反青,吓得不停地抖。 “妈……”泽方连退了好几步,嗫嚅地说着。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幽幽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叫你要安分,别胡乱弄你阿公。但是你从来没把妈的话听进去过……” 泽方吓得浑身都软了,魂魄七零八落地,抖个不停。 他见他妈笑得恐怖异常,慢慢地朝他逼近,哀叫了一声就往外冲出去,跑给他妈追。 他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他妈了,平时和颜悦色的,但生起气来却比什么鬼都恐怖。 泽方拼了命地跑,但转过头去,他妈却还是紧追在后,阴森森地朝着他笑。 他不停地尖叫。他以为他妈投胎后就不会回来,所以才放手去弄他阿公的。难道是刚刚撞车撞到猫,所以猫翘掉了吗? 大失策啊! 他的运气怎么这么差,阿公没灵魂出窍,倒是他妈灵魂出窍。 第22页 这回真的死定了! 泽方不停地尖叫。 死定了! 动了几个小时的手术,医生终于推着小猫出来。 阿茶立刻紧张地向前走去,海渊跟在他身后,他们跟医生一起把小猫送进动物在住的病房,那是一个不算太大的铁笼子,点滴接着小猫的手掌。小猫眼睛还是闭着,胸口的起伏仍然微弱。 “她怎么样,怎么都没有醒?”阿茶的手掌心一直发冷汗,浑身都凉透了。 “我们刚刚动完手术,帮它把后大腿断掉的骨头接回去。因为它内脏还有破裂的迹象,像这么小的猫出车祸,只能看它能不能自己撤消,手术能帮助的部分并不大。”医生拉下口罩,说着。 “我听不懂啦,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她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阿茶问着。 “就是……”医生很不想说让饲主伤心的话,但阿茶不停追问,他只好开口。 “能帮它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只能等了。它如果醒得过来,就会醒,如果醒不过来,那就没办法了。” “哈?如果醒不过来会怎样,变成植物人那样吗?”阿茶言语慌张中,又补了句:“变成植物猫?” “思……得观察看看……”医生没说可能连植物猫都当不成,像这样才出生几个月的小猫最脆弱,会死也说不定。 阿茶呆呆地看着医生,模样很悲伤。“啊是要怎样观察?要观察很久吗?啊如果一直观察她都没有醒过来,那要怎么办?” 医生这才赶紧补了一句:“今天晚上是关键,如果能够平安度过今晚,那应该就不会有事情。听到医生这么讲,阿茶才放心。 医院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医生手术完了以后,还有其他动物得照顾处理。 阿茶痴痴地看着小猫,心想动完手术医生也说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剩下等它醒过来而已。阿茶沉重的心情放松了一半,他知道媳妇一定会很快就醒过来,然后像以前哪槎每天快乐的对着他“夭~夭~”叫,和他一起回去宿舍的。 站在阿茶后面的海渊不停地打喷嚏,鼻子擤得都红了起来。 动物医院里猫和狗的叫声吵得不得了,让他连头都痛了起来。 阿茶看了海渊的情形,觉得让海渊陪他在里头等实在不好,于是便带着他先走到外头比较通风的柜台前。 这间动物医院也有作宠物美容跟寄放服务,店里头还陈列了一大堆的宠物相关产品,有食物、沐浴用品、猫食狗食一箩筐。 来到空气较为流通的地方以后,海渊过敏的现象也好了一点。他们坐在旁边的休息区,海渊陪着沮丧的阿茶等那只小猫醒。 医院这天晚上还挺忙的,有一只大麦町被一男一女合抱了进来,女主人哭着说:“他刚刚冲到马路上被车撞倒了。” 大麦町浑身发抖,大便一直从掉出来,还洒了一堆尿,医院里的人又赶紧将他送进去手术室,四周围的人都忙成一团。 “你要不要先回宿舍去休息?我留下来等就好了。你看你一直流鼻涕,回去吃个药早点睡觉好了。”阿茶觉得海渊陪他一晚也够累了,剩下的他自己来就可以,没必要让海渊陪他一起熬夜不睡觉。 “不用。”海渊说着说着,又去柜台抽了几张面纸。 阿茶叹了一口气,盯着墙上的时钟,继续等。 那只大麦町最后被推了出来,往里面的房间去,应该也是没事了,阿茶看那对男女到柜台付帐,然后又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女主人也不哭了,有着放心的神情。 “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的助手出来后讲着:“它只是被惊吓到才会大小便失禁,头上跟上的伤口都只是擦伤,如果你们不放心要它再留院观察一天也是可以。” 对方和医护人员交谈着,时间不知不觉也过了十二点。 海渊仍然鼻涕流不停。 阿茶说:“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好了,都这么晚了,你早点睡觉比较好。” “回去也不知道要干嘛。”海渊依旧回绝,他想留下来陪阿茶总是比较好。 又过了半个小时,阿茶再说:“回去比较好。” 海渊这时看了眼阿茶,声音不太高兴。“干嘛一直要赶我回去,你是觉得我很烦很碍你的眼吗?” 听到海渊语气里不愉快的成分,原本一直盯着时钟的阿茶这才回过头来。 “我是觉得你不用这样陪我,两个人在这里坐着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挺无聊的。”阿茶说。 “我高兴。”海渊回了句,声音有些大。 “你又在生什么气啦!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要你回去,反正这里也没你的事情,回去睡觉 没有比较好吗?”阿茶只是不想海渊一直流鼻涕还要硬撑着留下来陪他,回去吃药睡一下, 说不定鼻涕马上就停了。 “我哪又生气了。”海渊低声地吼着。 “现在不就是了吗?声音那么大,还说没有生气。”阿茶说:“我知道你很不喜欢我去找 日清啦,因为这样还摔我的东西,然后几天几夜都没有回来。所以你也不用自己留下来陪我啦,医生都说小桃没事情,只要等它醒就好。你不想看到我。我也不是不晓得,然后也不会勉强你留下来跟我一起等啦!” 一听阿茶提起日清的名字,海渊整张脸又冷了下来。 “看吧,一张脸‘赛’成这样,你还是回去好了。”阿茶叹了口气,猛摇头。“我也不知道现在要怎么跟你说他的事情,一想起他可能会是我老婆,我就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不晓得要怎样了啦!”阿茶十分无奈地说着。 “你可以把他忘掉,当作没这回事。他那个人整天都一副死样子,上辈子怎么可能是别人的老婆。”海渊哼了声,不层地说着。 “唉呦,你们两个明明就是兄弟,为什么都要看对方不爽咧。如果我真的找到我老婆,那你也要为我高兴一下啊,不然我这么疼你都是疼假的啊!”阿茶觉得自己对海渊这么好,海渊干什么就不会替他想一想。 这样海渊以后要怎么跟玉蝉相处咧? “我干嘛高兴啊!”海渊站了起来,对着阿茶狂吼,发怒的黑色眼睛凶狠得就像快喷出火来一样,四周围所有的人都被他的大动作吓着了。 那对正在柜台结帐的男女,和按着收银机的柜台人员、拿着猫饲料出来摆的医生助手、正在研究宠物病例的医生本人,这些人都将视线栘往海渊和阿茶身上,愣愣地看着他们两人,害怕等会儿会有火爆场面发生。 “矣……”阿茶顿了顿。“你到底是在生什么气,我找到老婆不好吗?我跟玉蝉隔了好几十年都没见,这次好不容易可以碰面,你不是应该要替我高兴吗?” “反正我就是不爽就对了!”海渊盯着阿茶,忿忿说着。 阿茶想了想,这才会意过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去和我老婆相认以后,就会少掉很多时间,不会来找你了?”阿茶站了起来,拍着海渊的肩膀,对着他爽朗地笑了笑:“唉呦,憨囝仔,阿茶叔公像是那种人吗?就算日清真的是我老婆,我还是会一样上学放学,然后住在宿舍里面的啊,我们一定会每天都碰面的,你是在烦恼什么啦!” “反正你老婆和我,我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个。”海渊撇过头,超级不爽。 “什么啦,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阿茶呆了呆。“你跟玉蝉根本就不一样啊,你是你,我老婆是我老婆,怎么能够拿起来比啦。不管怎样,也不管日清是不是玉蝉,我还是眼以前一样那么喜欢你啊,一点都不会变的啊!” 第23页 阿茶在宠物医院大庭广众下,作出了自己一点都没察觉到的大瞻告白,旁边的听众虽然听得雾洒洒(一头雾水),却还是很佩服阿茶出柜面对自己感情的勇敢表现。(幸福花园) 大麦町的女主人忍不住轻轻为阿茶鼓掌。“好甜蜜啊……”她轻声对自己的老公说着。海渊听进去了阿茶的话,心中的怒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阿茶亲口承诺无论如何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都不会动摇,这让海渊的心着实踏实了下来也冷静了些。 “还有没有在生气?”阿茶问了句。 海渊哼了声,别过头去,跟着轻轻摇了一下头。 “你这个孩子驹,真是的!以后不要再这样乱发脾气了啦,不然我有一天一定会被你搞到心脏无力。”阿茶用力拍了一下海渊的肩膀,既是抱怨,也是无奈。 就是因为他们感情这么好,所以海渊这小孩才会因为他跑去关心日清,然后吃起醋来。阿茶想起以前光头也曾经带自己的孙女儿来他家,那时候他觉得那个小女孩真的可爱得不得了,他好想送她个什么东西,用来表示他对她的喜欢,所以就去买了一只什么哈比女圭女圭还是八笔女圭女圭的,送给那个小女生。 后来泽方就哭给他看,说阿公不爱他了,阿公只爱别人。 那一次泽方大吃醋也是把阿茶搞了好久,那几天里面的时间,泽方不看他,不吃饭,也不和他讲话,害他担心得不得了,胃痛胸口也痛,差点跑去挂急诊。 直到他跑去买了一个一样的哈比女圭女圭,而且还多扛了一个哈比女圭女圭在睡觉的大屋子回来,泽方才肯笑给他看。 所以说这些小孩子购,真是有够难弄的。一个比一个脾气糟糕,却又一个比一个爱撒娇。 累死人了。 阿茶无力地摇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阿茶和海渊一直待在宠物医院里头,整夜都没走开。 因为担心小猫的伤势,阿茶每隔半个小时就会去看一下猫醒了没,跟着再回来坐在海渊旁边,跟他说几句话,看着他不停擦鼻涕。 这样两头走,阿茶走了一整夜,直到早上七点医生起床检查了小猫的身体状况,跟阿荼说大致稳定了,应该可以撑下去没问题,阿茶这才软了脚,浑身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又看顾了小猫好一会儿,直到那天的下午,阿茶终于觉得体力不支,脚上的伤口也因为 他不停走动不肯休息而越来越痛。 海渊这回不管阿茶的意愿,把他架着拖去外科包扎伤口,然后骑着摩托车带他回宿舍。摩托车停好以后,阿茶动作缓慢地翻下车来,他的膝盖完全无法使力,光是站着就痛得双脚直发抖。 “活该,谁要你走了一整晚,停都不停一下。痛死你!“海渊把钥匙收进口袋里,走了几步路,发现阿茶没能快步跟上来,于是回头冷冶地看了阿茶一眼。 “嘿嘿……”阿茶脸色发白,虚弱地笑了笑。 “过来,我背你进去。”海渊冷淡地说了声,明明心里头心疼得不得了,却死都不肯让阿茶发现他在意他。 阿茶站在原处将双臂慢慢地抬起,双脚动也不动,只有手臂往前伸直。 海渊走了回来,转身将阿茶的双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把阿茶整个人背起来,缓缓地走进宿舍。 下午二点多,学生们都去上课了。 舍监的房间里有超大的收音机声传来,电台正介绍着某种经过生物科技研发的神奇黑药丸,老人家吃了以后本来台风天就会发警报的膝盖骨,现在可以登玉山攻雪峰,上天下海没问题。 海渊背着身高体型和他差不多的阿茶回到寝室中,然后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床上,让他坐好。 阿茶的一沾上床,立刻吐了口气往枕头上倒。“很累……很累……”他低声唉了几下。“很痛……很痛……” 海渊将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穿上睡衣,跟着也帮阿茶把衣服换好。 “挪过去一点!”海渊跨上床,翻进内侧,拉起棉被铺在两个人身上。折腾了一整晚还受到惊吓,他也是累了,现在只想闭上眼睛赶快睡觉。 “你要睡了喔?”阿茶有气无力的说着。 “不然咧?”海渊回了一句。 “没有啦……”阿茶这几天都没跟海渊讲到话,觉得有点空虚这样。但是昨天两个人都没睡,也应该让海渊好好休息一下。“还是睡觉好了……快点睡……不然等一下他们放学回来就会吵得不得了,要睡也睡不着了……” 阿茶说完话没多久,眼皮就慢慢地沉重了起来。他缓慢地眨了两下,跟着就完全闭起,呼吸也渐趋平稳,沉沉地睡了下去。 原本面对着墙壁的海渊翻了个身,发觉阿茶这么快就睡着了,觉得有点无聊。 他看着阿茶后脑袋上的头发,伸手模了一下。 阿茶没有醒。 于是他又碰了碰阿茶的耳朵。 最后他把手停在阿茶的腰间,轻轻地搂着他,没有施太大的力。耳边传来楼下收音机的电台工商服务广告,听着听着,觉得疲倦了,眼皮也慢慢地垂了下来,跟着阿茶一起沉入梦乡。 这天他们睡得很熟,熟到阿茶醒来天都黑了,房间里暗成一片,外面也没有半点声音。 大概是半夜了吧,宿舍里的学生都睡着,所以才一点声响也没有。 阿茶动了一下,把海渊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然后慢慢爬起身来。他想要上厕所,但是才把脚放到地板上面,连站都还没站,就痛得要死。 医生说他的伤没什么,只是发炎比较严重而已。阿茶也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撑一下就过去了。 他站了起来,慢慢地往门口移动。 海渊睡得很熟,阿茶不想吵到他,反正这点伤还能忍受,又不是伤到筋骨,不需要特别小心,自己走去上厕所就可以了。 当他这么思考着的时候,却觉得房间里好象有哭声传来。 阿茶纳闷了一下,竖起耳朵仔细听。 海渊还在睡觉,轻轻的打呼声音平稳起伏着。那哭声不是从床上传来的,但阿茶很确定是在房间里。 走到门边打开电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灯没亮还好,灯一亮,阿茶吓了好大一跳,震惊得往后退了几步。 房间的角落,在书桌旁靠着窗的位置,有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微笑地看着他,然后白衣女子旁边跪了个少年人,少年人不停哭着,头低低地盯着地上没抬起来。 “啊啊啊……”刚睡醒脑袋还钝钝的阿茶愣了好一下子,才叫了出来。这不是他的乖媳妇小桃,和他的乖孙子泽方吗! “小桃,啊你不是在医院?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阿茶想到了不好的事情。人只有死掉,灵魂才会出窍,猫也是一样。 那瞬间,阿茶的眼眶都红了,难过地看着他的媳妇。 “我没事啦阿爸。”小桃轻声笑着说,声音柔柔的,还有回音飘来飘去。“车子把我的灵魂跟身体撞分开了,但是只要再回去就可以的,我一点事都没有。” 阿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喔,害我吓了好大一跳。” “我今天来,是带泽方向你认错的。”小桃笑着,伸手揪住泽方的耳朵。 泽方哀哀叫了好几声,被他妈从地上给拉起来。 “还不去跟阿公道歉。”小桃将儿子推了出去。 泽方边哭着边走到阿茶面前,噗通一声又跪下。“阿公对不起啦,我知道我错了,以后不会再乱来了啦!” “唉呦,这是干嘛啦!”阿茶伸出手想把他孙子扶起来,但双手捞了很多次,却没办法碰到泽方的身体,泽方好象半透明的一样,挥来挥去都抓不着。 第24页 “这孩子趁着我不在,在你旁边搞了很多小动作。我明明要他在投胎前帮我照顾阿爸你的,但他却胡乱来,让阿爸你事事不顺利。” “啊……”阿茶不知道泽方做了什么,于是盯着他看。“你给阿公搞了什么?” “又没有……”泽方瘪着嘴,不想承认。 “还不说给阿公听!”小桃伸出手,本来漂亮的一双手变得好长好长,从窗边的位置一直伸到泽方头顶上,然后用力地记扇下去。 “唉呦!”泽方痛得大叫了一声。 “你要我在这里月兑你的裤子,打给阿公看吗?”小桃虽然温柔地说着,但语气中的威胁意味可不是开玩笑的。 泽方吸了吸鼻子,哭着说:“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因为人家真的很喜欢海渊啊,所以才把阿公的眼睛挡起来,然后让阿公看到幻觉,以为红线是牵在日清身上的嘛!”泽方嚎啕大哭。 “夭寿!”阿茶瞪大了双眼,没想到红线居然是孙子搞的鬼。 “还有呢?”小桃说。 “人家也是想回来嘛,那个身体明明是人家的,为什么现在是阿公在用啦!这又不是人家的错,人家怎么知道明明就是叫阿公过来,车子为什么会去撞到妈妈啦!本来应该要撞到阿公的,这样人家就可以回来了。讨厌死了,为什么死的是我啦!”泽方哭得伤心,他才十七岁,还有喜欢的人,老天爷却这么捉弄他,让他这么早就死翘翘,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的啊,他要读书、上大学、跟海渊和日清谈恋爱,过美好人生啊,但现在却因为一场乌龙跳楼意外而全部化为乌有,老天爷实在对他太不公平了! “唉呦喂,别哭了啦,你先起来,哭得阿公都心疼了。”无论再怎么调皮捣蛋,泽方毕竟还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孙,阿茶听过这些事情以后只是震惊了一下,但随即也可怜起泽方来。“妈妈没叫我起来,我不敢起来啦!”今天被他妈追了一整天,追到以后被打到都肿了。最可怕的人就是这个妈了,连阿公以前都没有打过他,但她却把他打得叫救命。“媳妇啊,叫泽方起来啦!反正阿爸现在好好的又没事,你就别再怪他了。”阿茶对媳妇说道。 “起来吧!”小桃摇了摇头。泽方个性这么糟糕,绝对是因为她阿爸太宠孙子的关系。 阿茶伸手想帮泽方把眼泪擦掉,但却还是没办法模到泽方。 阿茶心疼地看着泽方说:“你想要回来,就出来跟阿公说啊!从小到大你想要的东西,阿公什么时候没买给你过。这个身体本来就是你的了啊,阿公只是不小心跑进来而已,如果你要的话,阿公当然会还给你啊!” 泽方突然止住眼泪抬起头来,看着阿茶。 “你知不知道阿公一直在找你啊?”阿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起来。“阿公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找阿公捏,阿公自己一个待在这里看不到你,真的很难过说。每次只要想到你离开了阿公,阿公就好难过好难过。阿公真的很希望死掉的是自己不是你,因为你是阿公的宝贝孙子,阿公也是舍不得你走的啊!” 阿茶伸手抹了抹眼泪,把自己心里头的话一股脑地全对泽方讲了出来。“阿公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阿公可以选择的话,绝对希望死掉的那个人是阿公,而不是你啊!” 泽方也红了眼眶,他低声地说:“阿公……对不起……”明明知道这个人从小疼自己疼到大,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自己身上,但自己却把这些全都忘了,而对他做出一堆不好的事情。 “你要这个身体,那就拿回去吧!啊不然阿公再去马路上给车撞一次好了,这次阿公不会躲了,可是你要好好看着身体喔,如果被撞烂掉就去了了,什么都没了!”阿茶含着眼泪笑着说。 “阿爸。”小桃叹了口气,说:“有些事情注定的,你跟泽方是不可能换回来的。从你回魂那天开始,这个躯体就已经变成是你的了,这是你的命,也是泽方的命。泽方的阳寿已经尽了,所以他才没办法回来,而你命定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如果泽方强行要把你赶出这个身体,那叫作害人,这种事情有损阴德,他以后也会有报应的。” 泽方难过地趴在阿茶的胸口,哭了起来。 阿茶心疼得不得了,不停说着:“别哭了、别哭了。”与亲人天人永隔的寂寞和遗憾也让他的心脆弱起来,泪水像被打开闸门的水坝,不停地掉落。 他想拍泽方的背安慰他,却因为阴阳有别,而无法碰触到泽方。 原本一直睡着的海渊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静静地坐在床上,不发一语,没想过要打扰他们的祖孙团聚。 “阿爸,我该带泽方走了,我们不能在你身边太久,那样对你的身体不好。”小桃走了过来,将泽方从他阿公身上带开。 泽方头低低的,看着地板,后悔得不得了。“阿公掰掰……”他轻声说着。 “你要带泽方去投胎了喔?”阿茶紧张地问。 “泽方还有一段时间才能走,所以我会先照顾他一阵子。等在下面找到褓母帮我带他以后,我就会回来。卜小桃微笑着回答。 “那你的身体怎么办?会不会变成植物猫啊?”阿茶十分担心。 “只是会再睡一阵子而已,这段时间就麻烦阿爸你了。”小桃朝阿茶点了个头,跟着发现躺在床上的海渊也看着她,又朝海渊点了个头。 海渊点头回礼。他还是第一次跟另一个世界的人打招呼,觉得挺神奇的。 “啊我的线到底是连到哪里去,泽方唉,你给阿公说一下好不好?”媳妇和孙子就要走了,阿茶连忙问着。 “阿公还要找你阿嬷捏,虽然那个千岁说有线牵起来不一定是你阿嬷,但是阿公还是觉得应该会是你阿嬷的啦!” 泽方的嘴瘪着,不发一语。 小桃的视线由海渊身上回到柯茶那里,之后又转向海渊淡淡一笑,声音很轻,轻得像春 天风次过的声音: “一直都在这里啊!泽方要了点小鳖计让它不被人看见,但它其实一直都在这里啊!” 海渊愣了一下,奇怪着小桃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后来突然恍然大悟,想到了之前那些事情和对阿茶的特殊情感。 “我?”海渊用食指指着自己,问着。 小桃笑了笑,没再多说,牵着泽方的手,母子俩转身往窗口处走去,身影也慢慢变淡直到不见。 “蛤?”阿茶在后头看着他们消失的身影,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和海渊对看了一下,突然又悲从中来,大哭了起来。 “你这是在哭什么!”海渊眯着眼看阿茶。 直到因为阿茶的哭声不停止,隔壁房间里的人起了骚动,整间宿舍的学生几乎都从睡梦中被惊醒,开始来到走廊上,隔着他们房间的门板在外头窃窃私语起来,海渊这才把阿茶拉回床上,抽卫生纸给他擦眼泪。 “帮帮忙,哭小声点行不行?”海渊躺回床上看着阿茶哭得都扭曲变形的脸,不是太在意地说着。 “真的假的啦——媳妇你回来说清楚啦——”阿茶哭得更大声了。“你话说到一半走掉,叫阿爸要怎么办啦!” 小桃离去时说的那段话,讲的是玉蝉就是海渊吗? 这怎么可能呢? 他漂亮的老婆玉蝉居然变成男的回来找他了。 一时间无法接受,加上媳妇和孙子又离开了他,阿茶辛酸得不得了,又悲又伤地眼泪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怎么也停不下来。 第25页 海渊静了一下,发觉不让阿茶用力发泄,他也不会舒坦的,于是耸了耸肩说了句:“算了!”就也随便他了。 阿茶哭着哭着,突然站了起来往外面走去。 “你又干什么?”海渊问。 “去厕所——”阿茶边哭边跛,慢慢地走到房门口,打开门,哭着走了出去。 房门外几个探头偷听的男学生被阿茶吓了一跳,又看到躺在床上凝视着他们的叶海渊,整群人大大受惊,瞬间作鸟兽散,轰地一声狂奔回自己房间。 阿茶走后,海渊无聊地在床上翻了翻,最后走下床低下头去把阿茶藏在床底下的生锈喜饼盒拿了出来。 海渊拿起阿茶老婆玉蝉的相片,站在床前盯着看了许久,动也不动地。 上铺卷成一团缩在棉被里头的千岁突然动了动,海渊拉开棉被,赫然看见躲在棉被中的千岁不停发抖,脸上还布满泪痕。 “你在哭什么?”海渊觉得莫名其妙。 “不要管我啦!”千岁怒吼了句,拉回棉被重新把自己盖起来,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 “我要去跟舍监说我要换房间!明天开始不跟你们一起住了!” 讨厌死了,老是带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一样胆子大。千岁缩在棉被里头边哭边发抖。 海渊看了看相片,跟着又把千岁的棉被拉开。 “干什么啦!”千岁大吼着。 海渊把玉蝉的相片递到干岁面前,问说:“你觉得我和她长得有像吗?” “不知道啦!”干岁又把棉被拉回去盖好,谁都不想理会。 海渊拿着相片,盯着里头眼角下方有颗小痣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不知怎么地心情就好了起来,他快乐地哼起歌,跟着坐回下铺,等着阿茶回来。 就说吧,他的直觉很准的。 哼哼!! 第十章 饼没几天,学校期中考的成绩都公布了出来。 阿茶被老师叫到名字,到前面去拿考试卷,看到分数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都在发抖。 “真正有够夭寿!!”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考试卷,上面红色的原子笔大大地画了一撇,只有一分。 填充题对了一题。 海渊跟着也去拿回考卷,他吹着口哨,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特别好,阿茶看着海渊那副死样子,就气得不得了。 “你看,都是你啦!说要教我数学结果跑到不见人,只有一分要怎么毕业啦!”阿茶槌了海渊的脑袋一下。 海渊心情好得很,也不跟阿茶计较,拿着自己的考卷看了眼,六十二分,有及格也算不错了。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开口说道: “这次一共有十六位同学考了零分,虽然这次的题目比较难,但是基本分数还是有,希望下次大家能够加油一点……” 接着老师便开始口沫横飞地讲解这次考试的属性。 阿茶这次的期中考考得惨兮兮,没有一科及格,但他这么短时间能够认识字还有得到分数就算不错的了,替他补习功课的海渊一点也不担心。 反正期考只占学期成绩的百分之三十,平常成绩百分之四十,操作三十。阿茶只要在他的教导下,把平常成绩跟操作分数拉高,那当然毕得了业。 海渊觉得是阿茶那种老人性格太容易穷紧张了,有他在,一切安排得好好的,要毕不了业都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期中考平安度过,泽方那个捣蛋鬼也被他妈带走,销声匿迹许久。 在动物医院住了几个礼拜,醒过来后变得越来越调皮捣蛋的小猫也慢慢恢复了健康。 小猫的脚因为车祸而骨折,好了以后虽然有点跛,但是仍然整天都蹦蹦跳跳的,就像一只几个月大的猫应该有的模样。 然而从小猫醒过来以后,阿茶却发现渐渐的,他叫小猫“媳妇”的时候,小猫不会像以前那样专注地盯着他,朝着他“夭~夭~”叫了。 他很紧张地跑去问千岁,千岁于是告诉他他曾经听过的一种说法: “投胎转世之后,在懂得说话之前,人的灵魂还是会有一部分记得前世的记忆。但是后来便会渐渐地忘记,直到再也想不起来为止。” 阿茶虽然觉得有些遗憾,却觉得这样也好。每个人都应该重新开始才对,这样才能有新的生活和新的快乐。 而他和海渊之间也是。 小桃那一晚的告知,让他确定了自己和海渊这段时间的相处会如此进展迅速日渐亲昵,都是和他们上辈子就认识有关系。 他的老婆真的回来找他了,虽然还是一副很凶的样子,但他还是很快就觉得他是个心地很好只是怕寂寞的人。 只是每回看着海渊,阿茶的心脏都会小小跳乱一下。 老婆回来了。 但是老婆变成了男的。 靶觉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海渊最近抱他睡觉的次数也大大增多了。 期中考过了以后,学校一年一度的运动大会也跟着到来。 他们班因为班级导师是体育老师,所以几乎每个人都被老师抓去报名运动会的项目。 海渊撑竿跳很厉害,被指名参加了撑竿跳。 阿茶跑步飞快,蔡同一口气帮他报了十项田径竞赛。 运动会那天,惠美抱着小海扬出场,一起替他们加油,载惠美来的是老王还有老王的老婆淑丽。而且因为老王的大声放送,阿茶一堆在小鲍园时期泡茶聊天混一起的棋友也通通都来了。 他们还带来携带式的行动卡拉ok,学生们在拼死拼活拔河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大唱“爱拼才会赢”。 整个学校的气氛被炒得热得不得了,司令台变成大家互相拼歌的地方,连阿茶也开心地跑上去献唱了一首“流浪到学校”给大家听。 一群人乱到了下午,比赛差不多都要结东的时候,阿茶挂着十道闪亮亮的金牌开心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觉得实在有够炫,他虽然考试考得很烂,但是跑步的成绩却是学校里面最好的。 什么一百公尺啦、跨栏啦、四百接力啦、马拉松啦,没有一项难得了他。 脖子上的金牌摇来晃去,阿茶哈哈大笑了起来。 “爽啊!”他说着。 阿茶看见海渊从升旗台上下来,手里拿着块银牌,无趣地甩着。 他本来要叫住海渊,但却看见有个学生往海渊跑去,拿了个东西给海渊。 海渊跟着把东西收进口袋里,之后那个学生就跑走了。 海渊跟着又无聊地甩起银牌来,抬头看见阿茶在看他,便走到阿茶身边去。 “银的噢!”阿茶看了海渊的奖牌一眼,说:“银的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就好。” “我也没说要给你。”海渊说…… “你刚刚在干嘛?”阿茶看着海渊口袋里鼓鼓的东西。 “没什么。”海渊没有正面回答。 “啊对了,我都没钱了。”阿茶看到口袋,就熊熊想起来这件事。他马上从口袋里掏出提款卡。“帮我领钱,我身上连一块钱都没有了。” 前阵子因为泽方走了,阿茶每天都浑浑噩噩的,现在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小桃出事的时候,钱是海渊代垫的,他给海渊欠了很久。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自动提款机处,海渊拿着提款卡,问着:“密码几号?” “密码喔,写在卡片的后面。”阿茶说。 海渊将卡片翻过来,真的见到四位数的提款卡密码,他觉得不可思议。“欧吉桑,没人把密码写在卡片上面的啦!要是这张卡掉了,你银行里所有的钱全部都会被领光光。”真是的,哪有人会做出这种事情。阿茶就算了,怎么连泽方都没提醒过他阿公!这祖孙俩真是…… 第26页 “不能写在这里,啊不然是要写在哪里啦?”阿茶吓了一跳,连忙问。钱被领光光可是很不得了,太可怕了。 “哪里都不能写,要背起来,记在脑袋里。”海渊说。 “记在脑袋里?我的脑袋哪里记得住啊!啊而且我又不会用提款机,记在脑袋里也没有用啊!这样按那样按,一堆字都看没有懂,记起来没有用啦!我那个时候就是因为怕泽方把密码忘记会很糟糕,所以才叫他把密码写在后面的,啊现在又不能写,是要我怎么办啦!”阿茶啐啐念了起来。 海渊沉默了一下,没想到要怎么回答阿茶的问题。 “啊,啊不然这样好了。”阿茶直勾勾地看着海渊,认真地说着:“密码你帮我背起来,然后把这里的字用立可白涂掉。”阿茶抠了抠卡片上面的密码。“然后我只要出来领钱就带你来这样子,那我也不用背密码了。” 说完,阿茶点了点头很满意自己想到这个好方法。 “随便你。”海渊不在意说了句。 “反正以前也都是玉蝉在帮我管钱的。”阿茶这么说。 “是吗?”海渊问了句。 “现在给你也一样啦!”阿茶说。 海渊没说话。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其实阿茶的这些话让海渊感到十分愉快,阿茶越来越信任他,而且两个人相处的方式更是不分彼此,这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开心,爽得每天几乎都笑着睡觉。 苞着他们领完钱,便又回去宿舍将东西放好,然后赶回去参加运动大会的闭幕典礼。 海渊忙着送走阿茶那些还赖在司令台前高唱那卡西的朋友们,阿茶也忙着把小猫的尾巴从海扬的手中拉下来。 “小扬好象很喜欢小桃。”惠美微笑地说着。 阿茶才把小桃的尾巴从海扬手里解救出来,原本还笑得很开心的海扬居然脸一瘪,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放暑假的时候我会把小桃带回去的啦,唉呦,好心点别哭了。”阿茶拼命地朝着小婴儿扮鬼脸,但海扬就是不肯理会阿茶,手一直晃一直抓,还要玩那只小猫。 等所有人都走,运动会也散场,天已经黑了一大半了。 学生们收拾了残乱的会场,将桌子椅子全搬回教室放,才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宿舍的回宿舍,归家的归家。 累了一整天了,这个晚上大家一定都会睡得特别熟。 然后明天大概也会全身酸痛——因为运动过量的缘故。 在学生餐厅吃完晚餐后,阿茶和海渊一起回到寝室里。 千岁已经整理完他的行李,并在前两天搬去那栋现代化超豪华,拥有中央空调系统与恒温淋浴设施的三年级宿舍居住了。 海渊也把自己的棉被枕头全数挪到上铺去,很好心地将下铺留给半夜容易尿急跑厕所的阿茶。 于是这间房间里,现在也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住。 因为运动会流得全身都是汗的关系,阿茶和海渊一回来就马上去洗澡,洗完澡后也顺便洗了衣服,跟着拿回房间里晾干,把湿衣服像吊万国国旗一样挂满了整间房。 阿茶累得瘫倒在下铺,没一下子就睡死了过去。原本挂在脖子上的金牌一块一块地摆在桌子上头,日光灯一照,金光闪闪的一整片,这让他闭上眼的时候都在笑,满足得不得了。海渊坐在书桌前面,拿着今天别人交给他的小盒子看了看。 里面的东西好象睡着了,所以没发出半点声响。 阿茶也睡着了,没看见这个,也没听见它的声音,当然也不知道他费了多大功夫,才找到这东西的。 海渊睡不着,于是又跑到隔壁去给别人翻箱倒柜,拿回一个透明的水族箱盒子,这盒子之前是隔壁在养乌龟用的,不过乌龟因为没照顾最后干掉死翘翘,隔壁没用,他这才借来用用。 他到宿舍外头去挖了些泥土回来,然后在水族箱里插上一根树枝,跟着削了一片苹果放进里面,然后慢慢地把小盒子里面的东西抓了出来,放到树枝上。 因为日光灯太强烈的关系,那东西接触到了光,大概是以为天亮了,翅膀动了动,便开始鸣叫。 罢开始是“嘎——嘎——”的声音,几分钟之后变调,“嘎啊——嘎啊——”地叫,它的叫声有点像喉咙沙哑的鸭子,叫一叫还会变奏,月复腔就像个天然乐器一般,发出奇特的音 乐声。 海渊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看入迷起来。他一手拿着切剩的苹果啃着,一双眼盯着,整个人都出神了。 原本睡得好好的阿茶在半梦半醒间,耳朵一直受到外来噪音的刺激,他最后睁开双眼,从床上爬起来问着:“什么声音这么吵啊?” “没有啊!”海渊继续啃苹果。 阿茶爬下床来到书桌前,看了看海渊放在桌上的那个透明水族箱。他睁大了眼,睡意在发现箱子里不停叫着的东西时,全都散光光了。 “你怎么会抓到这个!”阿茶发出高分贝的叫声:“大黑蝉捏,是大黑蝉捏!”阿茶惊讶万分,觉得不可思议地在地板上猛跳。(幸福花园) “你找到它了。你找到它了!”他震惊而欢喜地说着。 “学校昆虫研究社的人给我的。”海渊说。 那天踩烂了阿茶的宝贝蝉蜕,海渊当晚就后悔了。 他隔天去找了昆研的人要他们想办法生一个出来给他,但昆研的人在他形容了这种蝉的外表跟大小以后却跟他说,这种是保育类的,学名叫"台湾爷蝉”,台湾境内已经很稀少了,要看得到都不容易,何况是抓一只回来。 他当场气得不得了,抓不到怎么办,这样肯定没办法赔给阿茶,后来他很愤怒地叫昆研的社长出来想办法。 他当时很生自己的气,因为自己把阿茶给弄哭了,但这时昆研社长却抖得像鹌鹑一样,说拼死都会找一只给他,要他回来等消息。 他觉得莫名其妙,如果找得到就说找得到,为何让他以为没办法以后,才又说会帮他忙? 后来好一阵子,他一有空就往昆研跑,甚至连打工也没去。他帮昆研的人上网找资料,做功课,好让他们有时间把所有心力放在这上面。 最后努力有了代价。昆研的人替他从山里把这东西带了回来。 海渊看着阿茶,他发现阿茶眼睛都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透明箱里的大黑蝉看。 阿茶伸手模了模箱子的外壳,嘴巴张得大大的,视线未曾移过。 这是台湾最大的蝉,黑色像宝石一样会闪闪发亮的外壳镶着比海水还湛蓝的边,张开的翅膀也是乌金般的黑,闪烁着美丽的光泽。 就是这个蝉,他小时候看过的就是这个蝉。 这梦寐以求的珍贵宝物,现在居然活生生地在他眼前,还唱起歌来。 海渊把水族箱推到阿茶面前,说:“给你。” “给我?”阿茶吓了很大一跳。 “上次把你的蝉壳踩坏了,这个赔给你。”海渊想表达歉意,但还是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可是我那个是壳而已,但是这个是活的耶!你一定找很久而且花很多钱,我不可以收啦!”阿茶连忙挥着手,这礼物太珍贵了。 “叫你收你就收,你不收等一下我拿去丢掉。”海渊啃着苹果说。 “真的要给我?”阿茶小小声地,又问了一次。 “对啦!”海渊回答。 “我很久很久以前,有说过要给你这种蝉的,但是你每次都没等到。”阿茶小小声地念着,“因为一直嫌我抓不到,所以你就想自己来抓还比较快对吧!” “对啦、对啦!”海渊随便讲了句。 第27页 “嘿嘿--”阿茶开心地露齿而笑,头转过去看着那只不停鸣叫的蝉,跟着将水族箱用力抱进怀里,高兴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大黑蝉--大黑蝉--”他终于找到大黑蝉了。 其实谁抓给谁的并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都见到了这种蝉,听到了蝉叫声,也圆了许久以来的梦想。 阿茶欢天喜地地抱着蝉,在海渊身边不停地转着圈。 “我头都晕了!”海渊看着阿茶高兴的模样,自己也开心了。 这晚阿茶兴奋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终于累了,想睡觉了,阿茶还拉了两张椅子过来,一张让小猫睡,一张上头摆着装大黑蝉的水族箱。 因为想听见蝉声,所以寝室的日光灯一整夜都没有关,小猫好奇地不停盯着大黑蝉看,阿茶也看着大黑蝉,直到凌晨时分实在是累了,才缓缓地阖上双眼。 临睡之前,阿茶突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皱,手肘推了推旁边的海渊: “你干嘛跑下来跟我挤啊?你的床在上面耶!” “因为自己一个睡上面很无聊。”海渊说。 “,气死人,每次都要来跟我挤。”阿茶抱怨了两声。 “陪你睡不好吗?” “可是很挤。” “算了,反正我又不像那种瘦瘦小小的,还这么大一只,你不要跟我一起睡也没关系啊,反正我也不是你什么人……”海渊拍一拍枕头,拿了起来就要跨出床去。 “唉呦、唉呦!”阿茶以为海渊生气了,连忙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回来。“没有啦,我没有那样想。你要睡这里就睡啦,我不会再念了啦!” 海渊看了阿茶一下,这才把枕头放下来,说:“那就睡吧!” 他很自然地伸手揽住阿茶的腰,将阿茶整个人搂进怀里。 阿茶其实不习惯这样的睡法。以前玉蝉也没这样抱他,他们都两个人分开开的一个睡左边、一个睡右边,但是海渊就很喜欢这样黏紧紧,他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但也没去想太多。 最后阿茶实在很想睡觉,今天跑了一整天的操场让他筋疲力尽,他挪了挪,移到比较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不再多想就睡了起来。 床边的蝉声有点吵,但阿茶不在乎。 能再听见像鸭子叫的大黑蝉声音、知道自己等的人有回来,这些比任何事情都让阿茶快乐。 晚上,他睡着睡着,梦见自己回到老家的那个四合院。 夏天四合院外的树林里满满都是大黑蝉的叫声,好响亮好响亮。 他妈把洗好的衣服床单什么的拿出来四合院里晾干,他正在烧开水,准备泡茶让大家喝。 望来跟媳妇两个人手牵手在树林里散步,他喊了声:“别走太远啊!” 媳妇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他阿爸穿着洗到都快破洞的白色汗衫,拿着颗大西瓜正在切。 泽方就蹲在他阿爸的身边,念着:“阿公快一点,嘴巴很干啦!” 一辆黑色的房车缓缓地驶到门口,穿着黑西装的司机跑下来,替车上的人开门。刚从娘家回来的玉蝉穿着红色小圆点的洋装走下车,头上那顶大大的帽子替她遮住了夏天炙热的太阳。 她慢慢地走进四合院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向来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笑容,细细的眼睛弯了起来,眼角下的那颗痣让他觉得她好漂亮、好性感。 慢慢地,玉蝉的身影变成了海渊的模样。 他穿着学校夏天的白衬衫和黑长裤,没系领带的衬衫解开了两个扣子,往他这边看来,朝着他招手。 阿茶放下茶壶,从凉亭里奔跑出去,直到他老婆面前。 “你回来啦!”阿茶对着这个人说着。 虽然他好像没离开多久,但阿茶却觉得自己等了好久好久,半个世纪那么久。 “我回来了。”这个人笑着,温柔地说。 “老婆……”睡得香甜的阿茶翻了个身,紧紧地抱住了海渊。 正看着那只大黑蝉的海渊愣了愣,将目光移回阿茶熟睡的面容上。 阿茶微微地扬着嘴角,好像做了什么美梦,正开心地笑着。 海渊顿了顿,手放在阿茶的鼻子上,捏着不放。 阿茶感到呼吸困难,挣扎了一下,把嘴巴张开以口呼吸。 海渊捉弄了阿茶一下,自己正想他的事情想得睡不着,他却睡得这么好,还真让人有点嫉妒。 单纯的家伙。 海渊看着阿茶,模了模他的脸,然后趁着他睡着没有察觉,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想着之前小桃说的事,原来自己上辈子真的是个女人,而且还是这家伙的老婆。难怪第一眼见到阿茶就有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想靠近他,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阿茶还是没有醒,仍然一边睡一边笑。 海渊模着模着,低头又亲了阿茶一次,但这回不是停留在阿茶脸上,而是吻在阿茶嘴唇上。 苞着他抱紧阿茶,模模阿茶的头发,再模模阿茶的脸颊,手就是无法克制地一定要停留在阿茶身上,碰得到他,他才得安心。 夜里,蝉声很响,小猫的爪子不停拨弄着水族箱的透明外壳,好奇里面黑黑还叫个不停的究竟是什么怪东西。 阿茶睡得很热、很熟,而且十分安稳。 海渊静静地听着蝉鸣,听着听着,也慢慢地阖上双眼。 这个晚上,他们都做了好梦。 梦里有彼此、有夏天午后暖暖的太阳、有蝉鸣、有久别不见的家人、开心而愉悦的动人笑声。 番外——谈恋爱 期末考近了,阿茶一个礼拜前就很紧张,整天往千岁跟千岁他哥住的宿舍跑,画了一堆重点回来。 阿茶觉得千岁跟千岁他哥真的很好心,听说这样画重点给人叫作泄漏天机,平常是不做的,但为了让他顺利毕业,就也没多说两句,大考小考都帮他画重点了。 星期六的下午,因为隔周就是攸关生死的期末考,一群住宿生都没回家,几乎都待在宿舍里面读书,就连海渊跟日清也一样。 阿茶才从豪华宿舍回到他们住的日式双层小木屋建筑,就见到海渊跟日清又在走廊上打成一团,乒乒乓乓的摔过来飞过去,整座老旧宿舍都在震动,就快垮掉一样。 “你们两个嘛好心一点,我才走开一下子而已,你们怎么又打起来了啦!”阿茶连忙跑上前去,把身体挡在这两个人中间。 海渊和日清一看见阿茶,正要发出的拳头攻击就僵在半空中,海渊还记得上次把阿茶鼻子打歪让他鼻血流了一整夜的惨事,日清也是。 “这回就饶了你。”海渊哼了声。 日清啐了一口,将嘴巴里的血吐出来,转头就回自己的房间里面去。 阿茶拿着课本,牵着海渊的手,把海渊带回寝室去,他们后头的人群见没戏可看,没多久也就全部散掉了。 “啊是又怎样了咧,我走的时候不是才好好的,怎么才一转眼没盯着你而已,又跟日清打起来了?”阿茶问着。 他看海渊嘴角流血了,立刻抓了一把卫生纸给海渊,要他擦一擦。 “谁知道他想干嘛?”海渊从阿茶手中接过卫生纸。“我在寝室里玩小桃,他打开门进来要找你,我看他不顺眼,就打了。” “玩小桃、你又给我玩小桃!”阿茶连忙看了看窗户边椅子上的小桃,小桃正睡着没啥动静。 海渊就是爱弄他媳妇,而这总是让阿茶不了解。海渊跟小桃感情越来越好,偶尔还会喂她吃东西帮她梳毛,但阿茶就是看不惯海渊爱把小桃抓起来晃啊晃的嗜好,这小孩真是越来越皮了。 是说无论海渊怎么弄,小桃也都没挣扎不逃开。阿茶在想小桃是不是也有喜欢海渊,所以才随便海渊怎么弄她都无所谓? 第28页 海渊跟小桃的关系,是婆婆跟媳妇的关系,小桃大概还记得这些事情吧,所以才肯任海渊为所欲为。 是说这样的婆婆真是让人摇头,这叫苦毒媳妇了啦! 真是个恶婆婆。 “肚子饿了。”海渊模了模肚皮。“运动过后就会特别饿。” “要吃什么自己去买,我要读书。”阿茶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海渊写给他满是注音的课本,一字一句念着。 “去速食店吧!”海渊抽起阿茶压在手掌下的课本,拿了就往外头走去。 “喂,啊你嘛好了,把课本还给我啦!”阿茶连忙追上前去。“我上一次期中考考得很烂,这次不补回来不行啦!” “去速食店吃,我顺便教你功课。”海渊说。 到了速食店,海渊点了一堆东西往楼上走去,阿茶背着书包跟在海渊身后,好奇地看了看店内环境。 “这种地方泽方以前很喜欢来的说。”选了个定点坐下以后,阿茶叹了口气又开始缅怀过往。“他以前读国小的时候每天只要一下课就会吵着要吃麦当劳,我不带他去他就会哭给我看,害我每天都要在家里等他回来然后一起到这里陪他吃晚餐。可是后来他读国中就不来了,因为他吃到肥嘟嘟一大圈,我是觉得男生胖一点比较好,但是他都不觉得。” 阿茶想起泽方国中时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国中时候的泽方,大概有高中时候的两倍那么大只,还可以很轻易就把他抱起来在客厅里走一圈。 海渊拆了双层汉堡就吃,他肚子饿得咕噜响,没时间理会阿茶。尤其是阿茶说着他以外的人事物时,他更没兴趣。 “小渊,嘴巴、嘴巴!”阿茶指了指嘴角。 “什么?”海渊咬着汉堡,口齿不清地问着。 阿茶干脆站起身来横过桌子,指月复抹过海渊嘴角,把他嘴唇旁的美乃滋弄下来,再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 “这么大个人了,吃得整张嘴都是。”阿茶念了念,跟着看海渊吃,自己肚子也饿了起来,便拆了个汉堡下去吃。 “这本来就很容易沾到。”海渊说。他实在受够阿茶当他是小孩子那般看待,自己怎么说也是个身心健全的高中生,已经不小了。 “谁说的,我就不会。”阿茶信心满满地说。 海渊默默地看着阿茶吃汉堡。 阿茶吃东西的技术也没好到哪里去,桌子上掉了一地的生菜丝,汉堡肉也越吃越往下,最后只剩下三分之一还卡在面包里,三分之二吊在半空中就快掉下来了。 “阿茶。”海渊叫了他一声。 “蛤?”很专心咬汉堡的阿茶一听见海渊在叫他,就立刻从食物上头回神过来看着海渊。 “你也是吃得满脸都是。”海渊说。 “有吗?”阿茶擦了一下嘴角,发觉居然全是美乃滋,吓了一跳立刻拿纸巾随便抹了抹,把那些都给擦掉。 “干净了妹有?”阿茶再问。 “没有。”海渊说。 “哪里还有?”阿茶又抹了抹。 海渊站起身来,横过桌面,伸出舌头在阿茶的上嘴唇舌忝了一下,发觉美乃滋没弄干净,又舌忝了第二下。 苞着他舌忝了舌忝自己的嘴,意犹未尽地又朝阿茶的双唇吻过去。 阿茶瞪大了眼,想也没想就伸出手往海渊的头打去,空的一声很大声,还有闷闷的回音。 这个……这个……海渊这样的举动太……太那个了吧…… 阿茶想不出形容词,只觉得脸在海渊舌头碰到自己嘴唇的那瞬间整个烧红了起来,现在烫得要命。 “你干嘛舌忝偶啦--”阿茶大叫着。 被打了一记脑袋嗡嗡作响的海渊不太愉快,他看了剩下三分之一的汉堡一眼,也不想吃了,把汉堡随便扔在桌上,轻轻哼了一声,不爽快地转身就走。 “噢咿--”阿茶愣了愣,啊现在又是怎样,怎么才打一下下而已,海渊就又发脾气不吃饭了? 阿茶把两杯可乐和薯条还有鸡块抱着,跟在海渊身后跑。 “小渊呐,你是又在发什么脾气啦?”阿茶始终搞不懂海渊的想法。 海渊连话也不想说,只是不停直直走。 就连遇到红灯也不停下来。 这让阿茶在后头看得不断冒冷汗。 结果回到宿舍以后,走在前头的海渊砰一声把寝室门关上,没等阿茶一起进房。 阿茶待在门外叹了口气。还是搞不仅啦,海渊干什么又生这么大气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马上进房,因为这样海渊可能会更生气,于是他抱着两杯可乐两份薯条两块鸡在门外等了等,心想至少等个五分钟再进去会比较好。 是因为昨天他跑去找舍监泡茶没有叫他起床,害他睡超过十二点没去打工被扣薪水吗? 还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去找千岁跟千岁他哥,却忘了叫他一起去画必考题,所以他在不爽?可是反正他还是会把重点给他看的啊? 反正真的很难搞懂就对了。 “你在干嘛?”从厕所回来的蔡同学看见阿茶在走廊罚站,于是问了句。 “啊--”阿茶突然想到也许可以问蔡同学,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蔡同学眨了眨眼。 阿茶立刻把蔡同学推回他房间,然后把他寝室里那些正在看电视的人通通抓过来,围成一圈边吃东西边询问他该怎么办。 当阿茶说了刚刚在速食店发生的情形以后,大家发出了“原来如此”的叹息声。 “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蔡同学突然这么说。 “谈恋爱?”阿茶整张脸皱了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海渊是他老婆转世回来的,谈恋爱干什么? 已经订下来的,维持现状这样就很好了啊! “你真的是钝钝的,在谈恋爱又不给人亲,谁都会火大吧!”蔡同学以过来人身份发表谈论。“像我跟我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想亲就亲,想抱就抱,她如果不给我抱,我就会想她是不是不喜欢我,要跟我分手了。” 旁边几个人不停点头。 “是喔……”阿茶想了想。“可是我们两个都是男的耶……跟你的情况又不太一样……”他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汽水。 几个同学听见阿茶的疑虑,不禁笑了出来。“你以前跟关日清怎样,把那套拿过来对叶海渊不就好了?”他们七嘴八舌说着。 “其实男的跟女的都一样啦,久了就习惯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你们两个走在一起,还比以前和关日清的时候配咧。” “对啊,至少你和叶海渊在一起很自然,怎么说咧,就是没那种怪怪的气氛,看起来像朋友一样。” 阿茶愣了愣。“我们是朋友啊!”他说。 他和海渊像朋友,但是又有点像祖孙。因为海渊的年纪和泽方差不多的缘故,阿茶很容易就把他当孙子一样疼。 “哈哈。”旁边的人都笑了。 又聊了好一会儿的天,同学还拿了好几部讲恋爱故事的片子来给阿茶看,因为片子是英文发音的,字幕打国语,阿茶全都看得懵懵懂懂,不晓得里面在讲什么。 只知道会有心跳加快,血液加速的感觉。 他以前刚和玉蝉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也会这样。 “玉蝉……” 想起自己的漂亮老婆,阿茶的脸又红了起来。 差不多大半夜,阿茶才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寝室。 打开门,房间里黑压压的一片,海渊好像已经睡了,阿茶就不敢吵他,轻声的关上门以后,才慢慢地走到床边。 “怎么又睡在我床上了咧?”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阿茶看见海渊卷着他的被子,闭着眼睛窝在下铺睡着。 夏夜的天气有些热,房间里的热气到了晚上没有减退,海渊睡得全身是汗,阿茶把电风扇搬到床边对着海渊吹,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第29页 他跟着蹲在床前看着海渊睡觉时的样子。 海渊和玉蝉真的是越看越有像,脾气本来就一模一样了,最近脸蛋也长得越来越相似了,还有眼角那颗痣,真是让他每回看见他,就想起玉蝉来。 “是说两个人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了啊……”阿茶想了想,看着海渊,小小声地笑了出来。 原本睡着的海渊感觉到身边有人讲话,突然睁开了眼,直勾勾盯住阿茶。 “舍得回来了吗?”海渊的声音有睡醒时的慵懒沙哑,他翻过身面对墙壁,这么说着。 “唉呦,你别再生气了啦!”阿茶无奈地说。 海渊不讲话,也不理会阿茶。 阿茶睡觉的时间也到了,他到衣柜前面把睡衣换上,然后走回自己的床铺,拍了拍海渊的背:“睡过去一点,我也要睡觉了。” 海渊挪了挪,空出个位置让阿茶躺。 阿茶拉来薄被子盖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又说了句:“唉呦,别气了啦,又没什么好生气的,只不过是没给你亲而已。” 海渊还是一样面对着墙壁。 他学起了阿茶的语气,说着:“唉呦,连亲一口也不行,我看你去找别人当你老婆好了!”海渊有些赌气。 “别气、别气。”阿茶拍了拍海渊的背。 其实想想,亲一下也没什么。 蔡同学说他看过很多男生跟男生亲嘴,刚刚还特地去借了那种片子给他看。 阿茶觉得他应该只是因为老婆突然变成了男的,一下子熊熊反应不过来而已,可能练习练习,习惯海渊以后就会比较好了。 其实海渊也不差啊,长得又高又壮,而且脸又很帅,跟他孙子不相上下这样。 他也没有很排斥海渊啊,只是有些时候会认为男的跟男的怪怪的,亲嘴什么的还是应该跟女的比较自然。 阿茶静了下来没有反应,海渊翻了个身回来,又抱住了阿茶。 这是他不生气时候的表示。 阿茶真的觉得海渊挺爱撒娇的。 他轻轻拍了拍海渊的脸颊,“睡吧,很晚了。”他说。 “如果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那你就说。”海渊这么讲。 “说了你会怎样?回到楼上自己乖乖睡吗?”阿茶问。 “不会。” “那就对了咩,还是都一样的啦!”阿茶大笑了声。他其实也是有了解海渊的。 “啧。”海渊实在不喜欢阿茶这样无所谓的反应。 “好啦,以后如果你要亲要抱要怎样,就提早五分钟说啦。然后我准备好,你再过来这样。”阿茶很用力地想了以后,才作出这样的决定。 “你老婆要亲你,也有等五分钟的吗?我说以前的时候。”海渊问。 “豆……”阿茶想了想。“她也是想亲就扑过来,然后害我满脸都是口红的啦!”想起玉蝉的模样,阿茶又开心地笑了几声。 “那就对了。”海渊说。 “唉呦……”阿茶啧了声。“可是一个是女的,一个是男的,这样我会不好意思……” 海渊可没理会阿茶的抗议。 他单手扳过阿茶的脸,钳着他的下巴,跟着慢慢地靠近阿茶的嘴唇,而后看了阿茶一眼,将视线对上阿茶的眼。 阿茶叹了口气,没情调地翻起白眼。反正男的女的,都是他老婆啦!他从一而终都只给一个人亲,这样其实也没有花心到,应该都是可以的啦! “缓正跟你连小孩都生了……”阿茶念了一句。 海渊轻轻咬了阿茶的嘴唇一下,然后将舌头伸进阿茶的嘴里,舌忝拭着他。 舌头粗糙面摩擦的奇特感觉,让阿茶整个人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回阿茶倒真的没有反抗,任海渊要怎么亲怎么咬怎么含,他都放开开随便他去弄。 反正连小孩都生了…… 这些都没什么啦…… 但当海渊的吻离开阿茶的嘴唇,沿着喉咙慢慢地往下移,咬了他的喉结,而后离开,缓缓地解开阿茶睡衣的扣子,亲吻了他胸膛的乳首,另一只手潜入他睡裤当中时,阿茶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使斗普(stop)!” 阿茶拉起衣服,拼命地挣月兑开海渊的钳制,然后滚下床去。 他跟着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把钮扣一颗颗扣回去,拉好被扯掉一半的睡裤,说着:“好了,可以了,这样就太多了!” 阿茶喘着气把衣服穿好,跟着爬上上铺去,决定今晚睡海渊的床就好,海渊爱睡他那里就让他去睡好了,如果再继续下去,他绝对会像第一天进宿舍时被日清那样一样,浑身上下让他模光光。 海渊撑着头在下铺孤单单躺了三分钟,其间无聊地抓抓脸,模模下巴,始终等不到阿茶下来陪他一起睡。 他也知道自己刚刚那样真的是稍微超过了一点点,但是阿茶说连孩子都生了的啊,本来只想先玩亲亲的他,才会让阿茶那句话将思绪导歪,想到生孩子的地方去,这也不能怪他吧! 最后,海渊走下床,带着被子往上铺爬上去。 阿茶又开始大叫。“卖啦(不要啦)、卖啦,今天我要自己睡啦,你是听不懂呐!” “好啦、好啦、一起睡。”海渊把棉被盖在自己跟阿茶身上,用力抱住了阿茶,没有理会他的抗议。 “不要模我啦--你是听不仅喔--”阿茶大喊着。 窗边的小猫醒过来,“夭~”了一声在说肚子饿。 但过了很久也没人理它,它打了个呵欠,无聊地又躺下来睡觉。 番外二--约定 八岁这年的夏天,阿茶第一次见到那个被大家称呼作大少爷的人。 那是个很奇特的日子,阿茶记得。 一开始是四合院四周围树上,有只睡醒的蝉开始鸣叫,而后所有的蝉附和起来,一大群以惊人的声音吱吱大响。 端着锅子从走廊经过的福婶被吓了一跳,手上的锅子拿不稳差点掉了下来。 阿茶打着赤脚,背着书包,从四合院前走过。他将两只布鞋的鞋带绑在一起,然后横挂在脖子上。布鞋干净得很,好像从来没穿过似的。 午后的一阵雨让地湿泞不堪,他的脚踩过好几个泥巴坑,一点也不在意泥巴弄脏了自己的脚,手里的芦苇草在地上刷呀刷,沾起了泥,甩到一旁花圃里。 避家从屋子里出来,看了看怀表,连忙指挥着屋里的仆人清理四周一切。 阿茶看见他阿爸也在里头。 阿爸看见他,连忙招手叫他过去。 “放学了啊?”阿爸问。 “嘿啊!”阿茶甩着芦苇草,泥泞的脚步穿越中庭,泥印子一排长长地留在地上。 “老爷跟大少爷等一下就要回来了,你要有礼貌知不知道?”阿爸对他叮了几句。 “噢!”他还是甩着他的芦苇草。 阿爸看不过去他的不定性,伸手就将那根草拉起来,拿到垃圾堆去丢。 门口一辆黑色的车子停了下来,管家连忙上前去打开门。 树林间的蝉声突然停了,整个家也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门口汽车噗噗的声音。 家里那个威风凛凛的老爷很快就下车了,他穿着一整件连身像裙子一样的衣服,灰色的,裙要拖到地上。明明是很热的天,却还是把自己包得密不透气。 老爷摘下帽子,管家立刻接过手。 他们两个人一路讲话讲进屋子里,阿茶以为这样就可以走了,但是阿爸拉住他。 黑色的车子又动了动,从里面探出了一颗头来。 阿茶看到了一对黑色的眼睛。 他觉得那是一个比他小一点点的男生,应该是阿爸和大家口中的大少爷。 大少爷慢慢地走下车,他穿着很奇怪的衣服,短袖的白色上衣,裤子是黑色的,不过那个黑色没有他的眼睛黑,衣服领口还有别着蝴蝶结,一张脸白白的,和眼睛的黑色形成好大的对比。 第30页 他看着那个少爷从他面前走过去。 大少爷穿了双发亮的皮鞋,当他经过他时,阿茶忍不住看了自己的双脚一眼。 其实他也是有漂亮的鞋,只是不舍得穿。 阿茶低着头,凝视着自己的脚趾,而后脚上大拇指动啊动,拨弄着食指附着的干泥巴。 林间原本停歇的蝉无预警地齐声鸣叫,声音大得让阿茶的耳朵觉得好痛。 走过他身旁的大少爷被这阵蝉鸣吓了好大一跳,整个人跳了起来,双眼不停望着四周,嘴唇微张着,在寻找噪音的来源。 “哈哈--”阿茶被这个大少爷吃惊的脸弄得笑了出来。 本来笑也不笑好臭的一张脸,却胆子那么小,被蝉吓得跳起来。 “阿茶!”阿爸喊了他一声,觉得他不应该这样。 “我要回去了。”他也不管大家都在看他,带着停不了的笑,就往四合院后头跑。跑回老爷盖给他们住的砖头房子里。 阿爸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老爷家帮忙了,阿爸的阿爸,也就是他阿公,都是这里的长工。 阿爸说等他小学毕业也要一起当长工,老爷很照顾他们这一家子,让他们有饭可吃、有瓦遮头,所以他们要努力工作报答老爷,一辈子都替老爷工作还他恩情。 阿茶是不太懂什么恩啊情啊的,不过阿爸说什么,他也全都听进去就是了。 这天放学回家后,阿茶跟他妈报备了一声,拿着个生锈的女乃粉罐子就往外头跑出去。 他在四合院外面的围墙那里看到了大少爷,大少爷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树看,他不知道大少爷在看些什么,但他跟同学约好了要去田边捉水蛙,也没空留下来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当阿茶跑过大少爷身边时,那双黑色的眼睛缓缓移动,对到了他身上,和他四目相交。 阿茶觉得大少爷的脸好像很寂寞的样子,自己一个人孤单单地在家附近围墙走来走去,都没有人要理会他,也没有人要陪他玩。 “大少爷,该回来了。”管家在门口叫着。“风这么大,当心着凉啊!” 大少爷收回视线,往管家方向走去。 阿茶也别过头去,用跑的,跑去田边和其它同学会合。 阿茶觉得这个人跟他们是不同国的,他是长工的儿子,这个人是老爷的儿子,反正就不是可以玩在一起的。阿茶如此想。 夏天,是蝉鸣很吵的时候。 他们这个村子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蝉好像多生出了一倍,四处都能听见蝉叫声,无论是在教室上课时、中午午休时、放学时,到处都可以听得见蝉叫。 阿茶和两个同学拿着自己做的简单捕虫网,在树林里穿过来穿过去,牛女乃罐里塞得满满的都是蝉,唧唧叫的声音吵得不得了。 “我的有够了。”阿茶把捕虫网收起来,对后面的同学说:“你们的满了吗?” “满了。”小正摇了摇铁罐。 “我的也满了。”小扁头吸了吸鼻子,但还是两串鼻涕挂在外头,沾了些尘土,又黄又褐的。 “走,钓鱼去!”他们几个小孩子大喊大叫地从树林冲到河边,随便拿了捆钓鱼的线出来,绑起蝉,跟着扔进了河里。 阿茶还是赤着脚,在冰凉的河水里踏来踏去地,手里的线不停摇晃,吸引河里的鱼前来咬饵。 “阿茶你别一直踩啦,鱼都被你吓跑了。”小正说着。 阿茶笑着从河里跑上来,一坐在岸边,线绑在脚拇指上,打开牛女乃罐开始数起里头有几只蝉来。 “喂,你们功课写了没有啊?”小扁头问。 “妹有。”阿茶喊得很大声。 “我有。”小正说。 “明天到学校借我抄嘿!”小扁头连忙说。 “我也要、我也要!”阿茶跟着叫道。学校老师教的功课真的好难,他每次都有听没有懂,作业也不会写。小正功课很好,抄他的就没错了。 脚上的线开始有动静,阿茶连忙解下来,拼命地往后收线。 “有了、有了!”阿茶叫。但是线收没两三下,前方挣扎的力道突然消失,阿茶把线拉起来,发觉蝉已经不见,当然也没钓到鱼。 “……被吃掉了……”阿茶呆呆望着那半截钓鱼线。 “哈哈哈哈--”同伴笑起他来。 “,笑什么啦!”阿茶从女乃粉罐里抓起一只蝉重新绑,又扔进河里继续钓。 “你很菜捏,每次都钓没有。” “等一下钓一只大的给你看。”阿茶不服气地说着。 “哈哈哈哈--”同伴继续取笑。 “啊如果我钓到怎么办?”阿茶瘪着嘴说。他的确很不会钓鱼,抓水蛙还可以,但钓鱼真的每次满满一罐蝉来,空空一个女乃粉罐回去。 “钓到我头给你啦!”小正说。 “好!你给我记着。”阿茶挖了挖鼻孔,把鼻屎弹飞掉,手里紧握着那截钓鱼线。 下午放学以后,他们总是这么度过。抓抓水蛙、抓抓蝉,村子里有田有山,哪里都可以玩,玩到连功课要写什么都给忘光光了。 夕阳映照着河面,橘黄色的光芒漫漫笼罩大地。 天已经快暗,旁边的同学都钓了两三只鱼,但阿茶的钓线就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心里越来越焦急,越焦急却就越钓不到鱼。 阿茶摇晃着手里的线,不停地深呼吸着,心情慌乱,像被蚂蚁咬到一样,坐在草地上也静不下来,不停挪动着。 河岸旁边,远远地走来一个身影。 阿茶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他家那个大少爷。 大少爷今天还是穿得很奇怪,一样是衬衫跟短裤,短裤上面还有两条吊带连着,从肩膀上绕过去,夹在后头的裤子上面。 阿茶在想这个少爷是不是很会掉裤子啊,不然干什么要用带子把裤子吊起来。 大少爷不发一语地停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 他们三个也呆呆地回头望着那个少爷,嘴巴张得大大的,两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手中突然有了动静,阿茶立刻回神过来,将注意力放回钓线上面。 “有了、有了!”阿茶喊着,连忙收线。“你等一下把头给我,我钓到了。” “没有、没有!”小正朝着河面兴起的涟漪喊着:“钓没有、钓没有,阿茶钓没有。” 好奇心的驱使,使得河岸旁的大少爷走了下来,来到阿茶的身后。 阿茶不停向后退,不停收线,结果退得太急整个背往他家大少爷身上撞去,少爷被撞得跌倒在地,两个人摔成一团。 阿茶摔在地上时手里用力一扯,河中挣扎的那尾鱼凌空飞了起来,在橘色的夕阳下,鳞片闪闪发光,而后画了个很美丽的圆弧曲线,掉落在他怀里。 “哇哈哈哈哈--”阿茶抱着那尾鱼,不停笑着。 “阿茶你压到人了啦!”旁边的同学说。 阿茶抱着不停跳动的鱼,紧抓着不放。他翻了个身落到草地上,然后才慢慢爬起来。 罢刚被他用力压下去的大少爷倒在地上全身都是泥巴,他很努力地想爬起来,但动作却有些不太灵活。 当大少爷好不容易站起来,阿茶也叫了一声,心里喊着:“惨了!” 转身要离开的大少爷,右脚明显的有些跛,那好像是刚刚被他压伤的,那对本来亮晶晶的黑皮鞋也被踩得乱七八糟了。 “啊……啊……啊……”阿茶想开口叫住跛脚的少爷,但一时紧张,却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啊啊啊地叫个不停。 完蛋了,他居然把人弄伤了。这下子怎么办,啊为什么那个少爷也不停下来喊一声痛还是怎样,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为什么不肯停下来咧! 第31页 “你要不要一起烤鱼!”小正突然大喊。 他们三个人都紧张得不得了,除了小正以外,其它的两个人脑袋都吓得转不了了。 大少爷停住步伐,缓缓回过头来。 阿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小正这一声真的叫得太赞了。 河岸旁边,他们升起了火。 小扁头从家里抱了一颗大西瓜出来。小扁头的阿爸是种西瓜的,现在这个季节西瓜多得吃不完,所以他们都很奢侈地把西瓜汁当水来喝。 将西瓜放在水里,让清凉的河水冰凉西瓜。 河岸边远处的蝉又在叫了,它们一叫,女乃粉罐里头的蝉也开始叫。 大少爷的视线被女乃粉罐里的蝉声所吸引,两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罐子不放。 “你喜欢蝉喔?”阿茶翻烤着鱼,边问。 大少爷眨了一下那对细长的漂亮眼睛,“嗯!”了一声。 “噢,我第一次听你说话耶!”阿茶显得有些兴奋。 “他只是嗯了一声,不算是说话吧!”小扁头说。 “我说是就是啦!”阿茶转过头去,吼他的同学。 “才不是。”同学又回了他一句。 “帮我拿着。”阿茶将插在树枝上的烤鱼交到大少爷手上。 大少爷默默接下。 阿茶跟着走去拿来那个装着蝉的罐子,接回自己的鱼,把罐子递给大少爷。 “这个送给你。”阿茶说。他在对这个人示好。 不知怎么地,看着那对黑色的眼睛,就想对他好。 大少爷接过生锈的女乃粉罐,将它抱入了怀中。 天色已经全都暗了下来,只有河岸边的这一簇火亮着。 阿茶继续烤鱼,偶尔悄悄地偷看他们家的大少爷一眼。 大少爷虽然一直都不说话,但好像开心了一点。阿茶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他的嘴角扬起来,像在笑一样。 阿茶自己忍不住喜悦的感觉,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其实大少爷也没有很难接近嘛! 阿茶觉得自己满喜欢这个人的! 回家的时候,阿茶看大少爷走路一跛一跛的,对大少爷伸出了手。“来啦!”他说:“我背你回去。” 大少爷轻轻的,好像都没有在吃饭一样。 他们班的女生都比他重,重很多很多。 大少爷没有上学,阿爸说因为大少爷小他几岁,所以还不到上学的时候。 大少爷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好像永远长不高的模样,过了一整个夏天,他们这群孩子像被抽高似的长了好多公分,但是大少爷还是那样小小一个,矮矮的、弱弱的,好像随便推就会随便倒那样。 阿爸说,那是因为大少爷身体不好的关系。 哪里不好?阿茶倒也没把重点听进去。 秋天到了以后,那些蝉渐渐的都不叫了。矮矮的大少爷搬着凳子坐在他们家砖房外头的小空地,抬着头,看着阴暗暗的树林。 阿茶点着盏油灯,趴在大木板床上头写功课,一笔一画照着课本上的去写。老师教的ㄅㄆㄇㄈ他到现在还没背起来,明天默书要是又没默好,恐怕又得要吃藤条了。 大少爷走进房子里来,小凳子留在外面。“蝉,不叫了耶!”他说。 “已经没有了啊!”阿茶抬起头来咬着铅笔笔杆,用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大少爷。“蝉是夏天才叫的,现在很冷了,他们都去睡了啊!” “那要什么时候才会有再叫?”大少爷疑惑地问着。 “明年啊,明年夏天的时候就会有叫了。”阿茶说。 大少爷月兑掉皮鞋,爬上阿茶家的大床,在阿茶身边坐下来。“真的都没有了吗?” “这里是都没有了啊!”阿茶想了想。“可是山里面应该会有。” “那我们去山里面。” “不行啦,我明天还要上课捏!”阿茶咬着笔杆,继续背注音符号。 “我们去山里面。”大少爷重复着这句话。 “你很喜欢蝉喔?”阿茶真的觉得这个大少爷是很奇怪的人。“可是蝉很吵耶,我每天都被它们吵得睡不着,就这样唧唧唧唧不停叫,声音大到好像整个脑袋都被穿过去一样,然后就嗡嗡嗡嗡的,耳朵都很痛很痛。” “因为我以前住的地方没有蝉,都很安静很恐怖,没有声音。”大少爷坐着坐着,也趴了下来,躺在木板床上。 “为什么会很安静,都没有人吗?”阿茶好奇地问。 “没有,都没有人。” “只有你自己一个喔?”阿茶睁大眼睛。 “嗯!”大少爷点头。 “哇,那你不就都很无聊?” “嗯!”大少爷又点头。“我不喜欢很安静。” “可是我明天要去学校啊,我还跟小正他们约要去灌蟋蟀。”阿茶想了想。“啊不然这样好了,我们星期日没有要去学校的时候,我再跟你去山里面抓蝉。你可以抓很多只回来,而且山里面的蝉都很大喔。” 阿茶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以前我阿爸带我去山里面挖竹笋的时候,我就有看过这么大只的蝉。”阿茶摊开自己的手掌,比了宽度给大少爷看。“很大只的黑色的,而且叫声很亮,翅膀跟身体还会发光喔,蓝色的光。” 少爷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专注地听阿茶说着。 “连我阿爸都说没看过那么大只的蝉,所以它真的很大只喔!”阿茶说:“像那么大只的啊,一定可以活很久,说不定可以一直活都不会死掉。你抓一只起来啊,它就会叫叫叫,不停叫,然后啊就不会很安静,你也不会很恐怖了。”阿茶兴高采烈地说着。 “可是我又不会抓蝉。” “我抓蝉很厉害,我帮你抓就好。”阿茶得意地说着。 “那我们明天去山里。”大少爷高兴地说。 “,就跟你说明天我要去学校灌蟋蟀啦!”阿茶打断大少爷的美梦。 “先去抓大黑蝉,后天再灌蟋蟀。” “不要,我干嘛要听你的!”阿茶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他的作业。 “我要去山里面。” “不可以。”阿茶说。 “我要去。” “不行。” “我要。” 争执到最后,阿茶决定不说话,不再理会大少爷的要求。 他觉得上学和灌蟋蟀都比吵死人的蝉重要很多倍以上,星期日再去就可以了,实在搞不懂大少爷为什么这么固执。 自从拒绝了大少爷后,阿茶的日子就开始难过。 每天要去学校以前大少爷就站在他家门口等他,一直跟他跟出四合院,直到让管家抓回去,还是不停挣扎着。 学校放学的时间,他走回家里,总会见到大少爷站在门口等他。 星期天还有好几天才到,但是闭紧嘴不说话的大少爷让阿茶感觉到有好大的压力,好像不带他去抓大黑蝉是很糟糕的事情,自己很对不起他一样。 星期六那天大少爷还是等着他放学。 避家不让大少爷离开门口太远,他们说大少爷身体很不好,不应该下床的,但大少爷每天都要等他,管家也因此不太高兴。 秋天开始以后,蝉都睡了,家里就变得很安静。 阿茶有记住大少爷不喜欢安静,所以他一放学都会很早就回来,然后偷偷带大少爷出去和小正他们一起去玩冒险的游戏。 有时候回来太晚,管家总是很生气。 阿爸说大少爷的妈妈很早就死了,管家很疼大少爷,像亲生儿子一样疼。 所以才管大少爷管得很严,就像自己是大少爷的妈妈一样。 今天只上半天课,阿茶把书包扔在大木板床上以后,回头偷偷看了大少爷一眼。 大少爷也是看着他,一张白白的脸很臭,嘴唇也瘪瘪的。 “好啦,我今天可以带你去啦!”阿茶拿起捕虫网,然后拿起女乃粉罐,把穿过女乃粉罐两端的那条麻绳绑在腰间,将女乃粉罐挂了起来。 第32页 大少爷睁大那对黑色很好看的眼睛。 他呆了一下,觉得那对眼睛就像天空的星星一样,很漂亮。 阿茶跟着等管家出门帮老爷拿东西去的时候,带着大少爷,偷偷从没有人看守的大门溜出去。 他们先跑去跟小正借另一组捕虫的网子跟装蝉罐子,然后跑到很后面的山里头,抓蝉去。 走路的时候,摇晃的女乃粉罐碰到捕虫网的竿子,发出叩叩的撞击声音。他们穿着单薄的长袖衣服,太急着跑出来了,也没带外套,但下午还有太阳倒不觉得冷,阿茶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看大少爷,只要一发现他跟不上,立刻就把脚步放慢。 他们在山里走走停停,不停抬头看着树枝树干,耳朵也竖得用力,一直在听有没有蝉声。 “有,那里有声音。”大少爷指着前方。 阿茶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跑去树下踮起脚尖拼命往上探,片刻之后才说:“不是啦,这不是大黑蝉。”他说:“你要抓就要抓大黑蝉啦,这是普通还没有去睡觉的蝉啦!” 大少爷使劲地点下头,紧握着竹竿,一副不找到就不打算回家的模样。 于是他们从日正当中,一直走着颠簸山路直到夕阳西斜。 大少爷那双发亮的黑皮鞋鞋头沾满了山间的泥土,衣服也被树干藤蔓上头的脏东西弄得变成像破布一样的颜色。 阿茶走了半天的路有点累了,但是整座山几乎爬了一半,却也没看到半只大黑蝉的踪影。 “……大黑蝉会不会也去睡觉了?大少爷我们不要找了好不好?”阿茶回头说道。 大少爷走得有些喘,捕虫网的竹竿被他当成支撑的拐杖,他吃力地走着,却还是固执地说着:“不要,我要大黑蝉,我不要回去。”他不想回去那个静悄悄、安静得很恐怖的房间。 “……”大少爷都这么说了,阿茶也只好陪着他继续找下去。“奇怪,我之前明明就还有看到的啊,为什么你要来伐,蝉就通通躲回家了……”阿茶不停念着,希望蝉听见他的话,会赶快跑出来。他有点累了说。 他们接着又继续找,直到夕阳西下,山里头慢慢地暗了下来,太阳光一消失,山里头也慢慢地冷了起来。 阿茶冷得起了鸡皮疙瘩。他抬头看着都是星星的天空,发觉已经很晚了,再继续找下去,他们可能会在山里面迷路,然后回不去这样。 阿茶才停下脚步想跟大少爷说回去了,哪知道却听见后头碰的一声,竿子也被摔在地上。 阿茶回过头,见到大少爷倒了下来,他双手紧紧抓着胸口,好像很痛苦的模样。 “大少爷……”阿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慢慢地接近他家少爷。 当阿茶靠近他,借着些微月光,才看到大少爷额头上不停冒出来的冷汗,和比纸还白的恐怖脸色。 “你怎么了?”阿茶慌张地问着。 “好痛……”大少爷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双唇颤抖、气息微弱地说着:“……好痛……”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痛苦得仿佛随时都会昏过去一样。 阿茶吓了一跳,连忙把自己手里的捕虫网丢掉,拉起大少爷的手,把他背起来。 “我马上带你回家。”阿茶将大少爷背在背上,打着赤脚,在山间泥地上拼了命地跑。 他不知道大少爷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他现在很痛很痛。阿茶吓得一直冒冷汗,他很害怕大少爷会出事情,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让大少爷不痛,所以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他要赶快带少爷回家,家里有大人,大人才可以救大少爷。 “阿茶……好痛……”大少爷在他耳边说着,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浑身都是软软的。 “我们马上要到家了!”阿茶吓得眼泪都跑了出来,他鼻涕流了满脸,很害怕大少爷会怎么了。 早知道就不要带大少爷出来找蝉了,如果不出来,大少爷也不会痛到这么恐怖。 好不容易跑回到家,管家一看到大少爷的情形,立刻就叫人去找医生来。 医生在大少爷房里待了好久,这段时间他一直守在大少爷门外没敢离开。 阿爸跟妈妈也很焦急,他们陪他一起站在门口。 他的眼泪不停地掉,都快吓死了,如果大少爷真的怎么了,那该怎么办?他只是想抓大黑蝉给他,没有想到会让大少爷出事情。 医生走了出来,他抓住医生的袖子睁大眼睛看着医生,医生苦笑着模模他的头,“幸好没事。”医生说着。 医生离开后,管家也走出来。 他们一家三口见到管家先生的脸,头立刻低了下来,满心都是内疚。 “我知道错了。”阿茶边用袖子擦鼻涕眼泪,边后悔地说。 “大少爷要是有什么事情,我第一个不饶你!”管家的脸臭得像什么似的。 “我自己去罚跪!”阿茶哭着走到院子里,在花圃旁边双膝落地跪了下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他不停说着,眼泪也不停掉着。 避家走到他面前,说:“不是我不肯让你们去玩,而是大少爷身体有病。他的心脏很不好,不能够跑不能够跳。大少爷是老爷唯一的命根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谁都没办法扛下来的你知道吗?” “他的病是不是很严重,我刚刚看他痛得很厉害,他会不会怎样?”阿茶问着。 “只要你不再带他出去他就不会有事情。”管家如此说道。 “那我以后再也不会带大少爷出去了。”阿茶边哭边说着:“我以后不要了,那大少爷就会没有事情对不对?” 避家没有回答,转身就走了。 阿茶不停哭着,他真的不想大少爷有事的。他只是觉得大少爷都没人跟他玩,然后才想带大少爷一起出去的。他不知道大少爷会痛成这样子,真的不知道的。 阿茶哭的时候,阿爸走到他身边,叹了一口气,坐在花圃旁的石凳子上。 “老爷也就这么一个儿子……”阿爸说着。 阿茶不停啜泣着,“我知道错了。”他说。 他以后不会带大少爷去山里面抓蝉,再也不会了。 秋天,在悲惨的捉蝉事件中结束,过没多久,冬天也来了。 阿茶开始躲避他家的大少爷,连话也不肯和他多说上一句。 大少爷也因为阿茶莫名其妙就不肯理他,而对阿茶生起气来。大少爷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阿茶要这样对他,他心里也惦记着阿茶说要抓给他的大黑蝉,胸口整天都闷着疼,连嘴也成天瘪着。 两个还小的孩子,因此开始赌气。两个人碰到一起的时候不是大吼就是大叫,大少爷说阿茶是“骗人的人”,但是无论大少爷怎么讲阿茶的不对,阿茶就是不肯再带他到山里面去。 冬天过到一半的时候,阿茶几乎都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和大少爷吵架了。 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却没有因为忘记前因而和缓下来,两人的冲突反而越来越烈,四台院里所有的人也拿这两个闹别扭的小孩没办法。 “蝉啦,你说要抓给我的!”大少爷总是这么叫,偶尔不高兴还会踢阿茶一脚。 阿茶有时候也会踢回去。 当阿茶回脚以后,大战就开打了。 阿茶觉得大少爷变得好野蛮,要不到蝉,就拿他来出气。 但是尽避小孩子打架,阿茶仍然不敢回手太大力。他老是觉得大少爷那张苍白的脸很恐怖,还有大少爷的手臂也是白的,又瘦又细,好像轻轻一折就会断掉一样。所以每次打架阿茶都是最先落跑的那个,尽避自己的力气比大少爷大很多,他却在看见大少爷捂着胸口喘气时,就害怕地连滚带爬跑掉了。 第33页 冬天结束,春天快来了。 避家说少爷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在日本经商的老爷要再把少爷接去那里,好让少爷可以上小学。 为什么上学要去日本? 阿茶不明白。 阿茶跑去问老师日本在哪里,老师告诉他日本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坐船要很久才会到,是海那一边的国家。 避家后来又跟他说,他以前一直没见过大少爷,就是因为大少爷都在日本修养。这次大少爷去日本,他会多请几个看护妇随身照顾大少爷,还会找更好的医生再治疗大少爷的病。 “不然大少爷身体的情况……”管家的表情有点难过。“也不知道能拖得了多久……” 阿茶还是不懂。 不懂大人们在说些什么。 这些天他仍然不断和大少爷吵来吵去,大少爷嘴上念着大黑蝉大黑蝉,但是冬天已经很久了,蝉都不知道睡到哪里去。 而他,一点也不想再和大少爷吵。 等春天吧,不冷的时候,应该就会有蝉了。 他放学的时候总会去山里面走一圈,看看春天来了没。 最近学校里有学生开始发水痘,生水痘的人脸上红红的会起小水泡,那些学生都被老师说不可以来上学,要水痘没了才可以来学校。 棒壁的隔壁的隔壁那班有一个女生长了水痘,然后传给了隔壁的隔壁班的男生,后来隔壁班也有人生了,跟着他们班也开始长。 小正午休的时候发烧,额头上长出水泡,老师很紧张立刻叫他回家去。 他跟小正约好要去挖蕃薯的,后来他在田里等小正的时候,小正还是有来,所以他们挖了一大袋的蕃薯回家去。但是那天半夜,就换他开始发高烧了。 小正把水痘传给他了。 阿爸请管家帮忙叫医生来给他看,医生看过以后替他打了一针,然后跟管家说,最好不要让大少爷跟他太近不然大少爷也会长水痘。 避家很紧张地立刻带医生离开,边走还边讲最好每天都洗澡洗干净一点,手也要常常洗,才不会把细菌带给大少爷这样。 阿茶昏昏沉沉地,把木板床上的破被子卷得好紧。他额头很热、脸很热,但是身体却是冷的,手跟脚也冰冰的很难过。 妈妈把毛巾放进冰水里,拧吧后放在他额头上帮他退烧。他觉得他的眼睛雾蒙蒙的,好像很想哭那样,身体和脸还好痒好痒,全身都很不舒服。 “阿茶咧?”遥远的门外,有大少爷的声音传来。 阿茶睁开眼,发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他睡了很久,但是还是很不舒服。昨天晚上吃下去的东西好像慢慢满出喉咙的样子,他又累又难过,还很想吐。 “阿茶正在睡。”阿爸边劈柴边说着。 大少爷的脚步声碰碰碰地,跑得很快。 阿茶闭起眼睛,他很累很想睡,谁也不想理会。 “蝉咧!”突然,大少爷的声音变得好近,几乎是在阿茶的耳朵旁边喊。“我明天要回去日本了,你说要抓给我的蝉咧,你没有给我!” 阿爸跑了过来,急忙抱起大少爷。 大少爷拼命地挣扎,小小软软的身子不知哪来的力气,在大人的怀里动个不停。 “大少爷不要这样子,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一只脚踩上了他睡在床上的脸,阿茶痛苦地申吟着。 “蝉啦,我的蝉啦!”大少爷边挣扎边哭。 “不过是一只蝉,我等一下抓给你啦!”阿爸抱着大少爷往外头走出去。“医生说你身体不好,不可以到这里来,阿茶正在发水痘,传给你就糟糕了。” “我要阿茶啦,我要阿茶跟我去抓蝉!”大少爷挣月兑开阿茶他爸的钳制,又跑回到床边,拼命地摇晃阿茶。 “我们约好了的!”他向阿茶喊着。 阿茶被摇得很想吐,他跟着呕了声,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到大少爷干净的衣服上。他跟着软倒回木板床,没有力气起来。 大少爷尖叫了起来,之间还夹杂着哭声:“阿茶吐了啦,他吐我啦!” 他觉得大少爷的哭声很好笑,于是躺在床上的他侧着身子,望着拼命揉眼睛的大少爷。 他阿爸把大少爷抱走,大少爷还是不肯给他阿爸抱。 “我要蝉啦!” “唉呦,不过就是蝉,我去抓给你啦!大少爷你乖乖的别再哭了,不然等一下管家又会来骂人了捏!”阿爸这么说着。 “我不要你……我要阿茶啦……呜……” “啊你到底是要阿茶还是蝉?”阿爸被搞胡涂了。 “我要阿茶啦……”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阿茶几乎听不见。 妈妈帮他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拧水帮他把嘴擦干净。阿茶的意识模模糊糊地,清醒没多久,又睡了下去。 第二天的晚上,屋外的风很强,呼呼地吹着,木头窗户碰碰作响。 主屋那头声音吵杂很久了,阿茶醒来很多次,自己家里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阿爸和妈妈都不在房里。 他很想喝水,于是从床上爬起来倒了杯水喝,手抓了抓脖子很痒的地方,也抓破了几颗水痘。手指被水痘破时流出的液体,弄得黏黏湿湿的。 饼了很久,他肚子等得都饿了,也没有人送饭来给他。 很晚很晚的时候,阿爸才回来,妈妈没有跟阿爸回来。阿爸走进房子里,坐在凳子上,手往脸上一抹,眼睛就闭了起来,脸色哀伤又难过。 “阿爸我想吃饭。”阿茶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妈妈呢?” “你妈跟管家他们去码头了。”阿爸有气无力地。 “去码头做什么?大少爷回来了吗?妈妈去接他吗?”阿茶脑袋晕呼呼的,还是没有力气起床。 “大少爷搭的那艘船……那艘船遇到台风……透早出海没多久就沉了……”阿爸捂着脸说:“现在大家都在海边,等着风浪一停就要出海去……”出海去干什么,阿爸也没有说清楚。 他声音低低的,掉着眼泪。“我送大少爷上船的时候,他还一直哭着说跟你约好了,要去抓蝉。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你就算发烧烧坏脑袋,我也押着你跟他去。现在大少爷走了……心里悬着东西……怎么也不好上路……” “走了……还会回来啊……”阿茶脑袋烧得热呼呼的,完全没办法仔细想他阿爸话里的意思。 “等他回来……我捉大黑蝉给他……”春天就要到了,大黑蝉快睡醒,他和大少爷约好了,他会抓一只最漂亮的蝉给他。 “来不及了。”然而,阿爸却这么告诉他。 “我们约好了……”阿茶喃喃念着。 发水痘也不知道经过了几天,阿茶的烧一直都不退,还有越来越严重的迹象。 帮佣的家里出了事情,阿茶的爸也不好意思在这节骨眼拜托管家替他们请医生,于是阿茶的病就这么拖下去,家里的仆人都在传,是大少爷回来找阿茶了,大少爷想要带阿茶一起走。 这天院子前面又闹哄哄地,有人从外头奔回来,朝着厅里大喊着:“捞到了,大少爷的尸体捞到了。老爷,已经捞到了!” 阿茶从梦里被惊醒,他流了一身汗,听到从外头传来的声音。 “在哪里?”老爷说。 “送去医院,警察要老爷过去认一下。” “老徐,马上去开车!”管家吼着,声音慌忙。 阿茶从木板床上面爬下来,他脚步虚软地往门口走去。 屋外太阳很大,刺眼得不得了。阿茶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慢慢地睁开来,努力适应阳光。 “我也要去……”阿茶喃喃说着。 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在医院里。 阿茶听见的是这样的话语,他要去看大少爷,然后跟他说对不起。 第34页 他以后不会跟他吵架了,再也不要吵架了。 一个脚步不稳,阿茶没跨过门槛,结果整个人摔到泥土地上。 他挣扎了好久才爬起来,用那双没什么力气的双脚,慢慢地走着、慢慢走着,走过花圃,虚弱地往大门外的石头路走去。 太阳光有些强,大概是中午又过一点的时间吧!阿茶攀扶着四合院外头的围墙,也分不清楚医院是哪个方向,但他就是很想去看大少爷,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无所谓,只要一直走、一直走,就能到达医院的吧!他如此想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没穿鞋的干裂脚底不知踩着了什么东西,阿茶痛得缩回了脚,抬起来一看,才发觉是块碎酒瓶玻璃扎进了脚底板里。 阿茶伸手将玻璃拔掉,血突然地就流了出来。他将碎玻璃往旁边一丢,就继续往前头走。 脚踏车的铃声“叮铃叮铃”由后头慢慢靠近,阿爸大声喊着:“你怎么跑出来了,要去哪里啊?”阿爸的脚踏车停在他身旁。 “我要去医院。”阿茶双眼茫茫地看着他阿爸。“大少爷回来了,他在医院说。” 阿爸把他抱到脚踏车上,努力地踏着脚踏板,一路上“叮铃叮铃”地铃声按个不停,巷口和路口也都不停,拼了命地使劲踩,将他载往医院。 于是,当他爸把他抱进医院里头时,他看到好几具躺在地上,泡得都发白了的大人躯体。其中有两具他很眼熟,那是他们家的女佣人,是陪大少爷去日本的。 老爷和管家也在医院里面,管家披头散发地,帽子还戴歪了一边。他坐在大少爷身旁不远的椅子上,低着头,地上都湿了一片,那好像是眼泪。 老爷面着墙,背对着所有的人。 阿爸把他放下来,阿茶于是朝着他家的大少爷走去。脚底肮脏的血迹弄花了医院白色的地板,他一跛一跛地,来到大少爷面前。 大少爷很安静地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他的头发都还湿湿的,有咸咸的海水味道。 大少爷的脸本来就很白,但现在看起来却更加的白,白得都要变青了,那是一种很恐怖,好像死人才会有的颜色。 “我……”阿茶坐在大少爷面前,规规矩矩地坐着,想开口,却好久都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我……我……” 他伸手模了一下大少爷的脸。 大少爷的脸变得好软,软得像豆腐一样。似乎只要再用力一点,脸颊就会被他戳出个洞一样。那是种很可怕的触感,根本就和平常他模到的大少爷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春天快到了……”阿茶说:“你要再等我一下下……等我水痘发好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去山里面……”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掉下来,阿茶转头看了看管家,看了看老爷,再回过头来看看他家的大少爷,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在哭吧,所以他也跟着哭了。 “你要再等我一下下……我们约好了……”阿茶揉着眼睛,说着。 眼泪不停地掉下。掉到了大少爷的脸上,在眼角的那个位置。 阿爸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头。“不可以哭,知道吗?你把眼泪滴到大少爷脸上了,这样他下辈子投胎,脸上会有胎记的。” 阿爸伸手抹去大少爷右眼下方的泪滴,叹了口气。 他接着从后头抱起阿茶,要带阿茶回去。 “不要!”阿茶开始挣扎。“我要留下来!” “你乖一点,跟阿爸回家。老爷跟管家还要在这里处理很多事情,我们不可以在这里待太久,这样不好。” “我不要--我要留下来--”看着大少爷闭着双眼的那张脸越来越远,阿茶忍不住心里满满无处发泄的悲伤感觉,开始放大声尖叫。 “我要留下来--我要留在这里--”他又哭又叫地,就如同大少爷那天离开他时,哭喊着不肯离去的情境一般。 阿茶挣月兑开他阿爸的怀抱,奔跑回去,紧紧地抱住他家大少爷。 他不停哭着,不停吼着,但大少爷却一动也不动地,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起那段日子里两人吵过的架,还有互相的拳打脚踢。 明明那天还好好的,明明还会讲话会走路的,为什么现在却变得冰冰冷冷的,连动也不会动了呢? 阿茶不明白。 他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 谁来让大少爷再醒过来? 春天就快要到了啊! 明明春天就快要到了啊! 阿茶忘了自己开始讨厌医院是什么时候的事,反正他觉得好事从来不会在医院发生。 大少爷死了以后,老爷决定结束在家乡的事业,带着管家一起,搬到日本去了。 阿爸跟妈妈还是老爷雇的长工,他们留下来替老爷看顾祖宅,阿茶也跟着留了下来。 后来没多久,阿爸得了一种一直咳的病,在医院里走了。 阿茶小学才念没几年,妈妈觉得念书没用处也叫他别去上,替他找了个老师傅开始学手艺,当起木工学徒来。 就这么地,他搬离了那个家,住到老师傅那里去,每天用刨刀刨木材,还充当杂工替师傅干这个干那个、煮三餐、扫地洗衣服。 离开了四合院,在外头学着独立赚钱养活自己,这样的生活过久了,渐渐地,他也少回家,于是也就不常听到四合院外那片树林里,唧唧作响有如雷声震耳的蝉鸣了。 只是偶尔他还是会回想起来,那年夏天,出现在他生命里,却像流星稍纵即逝的那个重要的人。 即便发生的事情永远不可能重来一遍,阿茶仍无法停止让自己这么想。 如果不要和他吵架就好了…… 如果……如果…… 他无法停止让自己这么想。 如果再对他好一点就好了…… 阿茶二十岁那年,教他手艺的老师傅年纪已经很大,打算休息不做了。 阿茶用这几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跟师傅顶下了那家店子,自己当起老板来。 师傅把所有客人都带来给阿茶,也希望他能好好把自己的招牌经营下去。 阿茶接了几个餐厅的装潢生意,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的,他另外又雇了个人手来帮他忙,木工店生意也越来越好,他从洗澡的木盆到椅子都有在做有在卖,不论客人要求什么,总是没办法难倒他。 这天阿茶拿了一些简单的工具,到以前师傅盖的西餐厅去帮忙修理窗户。那间餐厅很高级的,师傅花了很多心力下去,餐厅的老板只要派人来通知,阿茶都立刻赶到,那是他对师傅作品的敬意,他的师傅就像是他的阿爸一样,从小到大也照顾了他好几年。 那间餐厅开在市区里面,餐厅本店不大,里面的人从老板到端菜的,都是穿黑色西装在工作,进去的客人也都是最有钱的,出门都开汽车的那种。 阿茶骑着脚踏车,扛着几块木材,到西餐厅后直接从后门进去,里头老板见到他很高兴地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带他到窗户外框坏掉的地方,让他赶快工作。 “这个窗户本来很早就想请你来修的,但是前阵子一直忙,都找不到时间。”老板说:“等一下有很重要的客人会来,麻烦你快一点。” “挖哉啦(我知啦)!”阿茶笑着说,放下工具便开始刨木头。 一个窗户其实用不了多少时间,在老板所说的客人进餐厅以前,阿茶就把坏掉的地方补好了。 这些客人坐了下来,大门也随之关了起来,看来是包下了整间餐厅吧! 在座的大人开心地聊着天,有个穿着白色洋装绑着两个小马尾的女孩子被大人从人群里拉了出来,那个女孩一张脸臭得要死,谁问她话,她都不肯回答,只是紧闭着嘴。 第35页 他拿了钱,收拾好工具,从后门走了出去,想着要直接回店铺里还是去冰果室吃个冰再回去。 后门对面有一片树林,天气晴朗,太阳露脸,绿色的叶子油油亮亮地。 树林间有只蝉唧唧地叫了起来,片刻之后,整个树林里的蝉也随之合鸣,像雷般巨大的声音漫天作响,阿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原来又到了蝉出没的季节了,距离上一次听见这么大的蝉声,不知道已经经过多久了。 阿茶转身想要离开,却发现身旁多了一个小女孩。 那个女孩子就是方才他在餐厅里见到的那个,女孩穿着白色连身洋装,洋装上有着淡橘色的小碎花。她没有半点笑容,仰头看着对面的那片树林,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已经没有方才那么臭。 女孩听着林子里头传出来的蝉鸣声,静静地听着,一点也不像路旁走过的行人,捂耳走过还夹带着厌恶感。 春天到了,蝉也都醒了。 林间一阵风吹来,那阵被阳光晒得暖暖的风夹带着树叶独特的香气,萦绕着他们两个人。 阿茶想到自己该走了,拎了拎工具箱,正想挪移脚步的时候,原本静静地不说一句话的女孩,却转过头来,看着他。 阿茶看到女孩的脸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那颗黑色的痣就落在她细长美丽的眼眸下方,在眼角那个位置。 “春天……春天来了说……”阿茶有些结巴地说着。“所以蝉都醒了……” “嗯。”女孩轻声地应了句。 “你喜欢……你喜欢蝉喔?”阿茶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嗯。”女孩的声音轻轻柔柔地。 “你看过大黑蝉吗?它翅膀跟身体加起来比手还大。” 当阿茶这么说时,那个女孩转过了头,视线移到阿茶脸上,对他话语的内容有了反应。 “有这么大。”阿茶将自己的手掌摊开来给女孩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