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依恋(上)》 第1页 第一章 “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细细的阳光从蒙上一层薄宣纸的纱窗透进来,九月的热气随着阳光的移动散布在小小的研究室里,接连不断的春天梅雨和夏季雨水所留下的霉味稍稍地被驱散了,不过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还是既阴凉又潮湿。董同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反射在书页上的光晕让他看得有些吃力,把眼镜放在桌上,走到书柜旁的茶几倒了杯茶,被闷热空气煨得温了的乌龙茶喝进喉咙里总觉得有点涩。 还是把茶喝光,在水槽里洗干净了杯子放回茶几上,安静的研究室里隐约听得到学生的喧闹声和外面马路上的汽车呼啸而过。 听了一阵子觉得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董同曜又走回了书桌坐下。 助教请假三天,本来就很安静的研究室现在更是与世隔绝般地悄无声息,在墙角的非洲仙人掌发黄的颜色稍微恢复了翠绿,不过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生气,连一次水也没浇过,董同曜觉得既然是仙人掌,光是吸收空气中的湿气应该就够了。 载上眼镜,董同曜的视线转回书上,德文原版的黑格尔逻辑学忽然变得很陌生,看了几行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终于吐出了口气拿出了怀表。 打开考上大学那年父亲送给他的表,这种老式怀表现在已经没有人在用了,就算有,顶多也只是当作装饰而已并不耐用,可是董同曜的表却是实实在在的原厂好货,用了三十年除了换过电池上上油,并没有出过什么毛病,就连时间也没有任何一丝差池。 表面上的古罗马数字线条优美,葡萄藤曲线装饰的指针显示现在是下午两点的午休时间……难怪会觉得有点困。 吸了口气增加血液中的溶氧量,董同曜的目光不由地又停在表盖里的那张照片上。 早几年看到这张照片,董同曜心头总会涌上无限的悔恨,然而现在却已经渐渐麻痹了,好几年过去了,如今留在董同曜心里的只有清烟般的恋恋不舍,以及隐隐刺痛的遗憾感。 如果鸿恩还活着,现在也该长大成人了吧?照片上的少年永远都没有机会长大成人……想到这一点,董同曜不禁看得出神。 鸿恩是董同曜唯一的儿子,他是年尾生的,如果还活着,到了年底就满二十五岁了,一个男孩子二十五岁也该结婚生子了,鸿恩出生的那年董同曜才只是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忍不住想着如果儿子还活着,说不定自己已经当上祖父了,追忆起往事董同曜不禁一阵恍惚。本来应该拥有幸福家庭的董同曜如今却什么都没有,过去那幸福的日子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毕竟已经死去的人不可能再活过来。 不可能再活回来…… 凝视着照片,永远十六岁的儿子对着他永远地乖巧微笑。 看了好一会,董同曜终于盖上了表收进胸口口袋里,走到书柜前去。 从比视线低了两格的柜子里找到了书抽出来翻,才翻了几页,研究室的纱门忽然被拉开。 那粗鲁的举动引发了噪音,还沉浸在回忆里的董同曜吓了一跳,手上的书掉落在地板上。 “教授。” 推门而入的人好像没发现自己的莽撞,冷淡的表情看着董同曜,他随便地叫了一声就算是打招呼。 然而,即使这个少年的态度是那么目中无人,董同曜也一点都没有办法生他的气。 事实上光是看到他出现的瞬间,董同曜心里就立刻难以抑止地涌上一股强烈的喜悦……就像快要枯死的植物又受到阳光的照耀而瞬间苏醒过来一样。 董同曜忍不住迎上前去。 “韩骐,你来啦!” 听到董同曜的招呼,那个俊美少年丝毫没有回答的打算,他连一眼也没有多看董同曜,就自行走到研究室的沙发坐下。那流畅而毫无滞碍的举动显示他的确完全不把董同曜放在眼里,然而无法生气的董同曜看着他那熟悉的脸孔就心满意足了,根本不可能还对这种事情斤斤计较。 事实上和以往相较起来,如今这个少年的态度已经收敛了不少。 这个少年是如今唯一能让董同曜觉得活着还是会有好事发生的人,只要他愿意来,就算态度有点任性,董同曜也可以当作那是现在年轻人的共通特性,没什么好介意的。光是看着他那美好的脸孔,董同曜就不禁又要失神…… “教授,您的书。” 直到听到第二个声音出现,董同曜才回过神来。 转过头看,一个有点眼熟却又陌生的男孩站在董同曜眼前,董同曜呆了一下差点月兑口问出“你是谁”。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的董同曜,也立刻想起来这个跟在韩骐身后进来的人是韩骐的同班同学。 但是虽然记得这个怎么看都太幼稚、难以相信跟韩骐同年的少年也是自己教过的学生,但那毕竟只是众多学生中的一个而已,过了一个暑假也差不多忘光了…… 董同曜一时想不起来这个少年叫什么名字,只能低着头看着他递上前来的书。 少年脸上的表情就像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 董同曜明白他为什么会摆出这种表情,他手上那本叫做“大明玄道幽冥术”的书,不但是书名,就连封皮上的奇怪符文看来显然都是邪魔歪道一派。因为曾经研究过宗教史,所以在书店里看到的时候就顺手拿来浏览,不过因为翻到招魂术那章而买回来的董同曜并非真有想进行什么奇怪法术的意思,只是偶尔在浏览的时候,忍不住会幻想起如果真的可以招出儿子的鬼魂,至少可以弥补没有见到儿子最后一面的遗憾…… 和学生解释这些也没有用,只会被学生当成更古怪的教授而已。 董同曜从对方手中接过书,顺手塞回书柜的角落。 “这个时间没有课吗?坐啊。” 听到董同曜的招呼,不知名的少年才轻巧地走到沙发在韩骐身边坐下,他那有礼貌到近乎表演的姿态让董同曜心里蓦地产生一股细细的厌烦感。 不想理会无用的情绪,董同曜走到沙发旁的茶几上倒了两杯茶,茶杯放在学生面前,韩骐立刻就伸手抓来喝。 一口气喝光他才忽然发现茶是温的而皱起眉。看着他那彷佛被触怒的表情,董同曜的心就像被情人嫌恶似地难受了起来,然而注意到一旁的学生正看着这边,董同曜忍耐住想要抚慰韩骐的心情。 “你也喝茶啊,别客气。” 即使董同曜周到地招呼,少年也只是摆出端整的微笑。 “我不渴,谢谢教授。” 他那微笑的脸,端整的寒暄,让董同曜几乎有种希望他立刻消失不见的念头。那种好像皮肤上贴了什么脏东西想除之而后快的感觉……发觉自己竟然有这么奇怪的念头,董同曜连忙转过头走开。 “外面很热吧?要不要喝点冰的,我记得惠慈请假前还买了几瓶果汁放在冰箱里。” 研究室的一角摆着上头兼做桌子放着花瓶的单门小冰箱,因为助教不在,瓶子里的花早就枯萎而没有替换,董同曜走过去蹲下来,才发现枯萎了掉落下来的花瓣连地板都沾上了几片,他不由地皱起眉,心想等助教回来要叫她赶快打扫才行…… 打开冰箱,其实不是很清楚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看见没装什么的冰箱里的确放着几瓶包装鲜艳的果汁,董同曜才松了口气。 那是助教说教授既不运动又不吃水果,那就该多喝点果汁补充维他命而买来的。其实那种甜腻又酸涩的东西董同曜一直不习惯喝,如果助教不在,董同曜根本也不会去碰…… 第2页 虽然说是百分之百纯果汁,可是谁知道里头加了什么奇怪的化学物质?董同曜可从来不相信那种工厂制造出来的合成物……不过年轻人一定会喜欢喝这种时髦的东西吧? 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董同曜多少也知道自己还是别管年轻人的闲事比较好,事实上别人要任性地糟蹋自己身体是别人家的事,可是,韩骐…… 韩骐会喜欢喝这种东西吧? 把果汁交给韩骐时,韩骐不但没道谢还依旧以目中无人的姿态开了就仰头灌。他那细长而眼尾微微挑起的眼睛,挺直而高翘的鼻子,还有因为果汁而沾染上湿润光泽的嘴唇……都让董同曜心旌动摇。 那真是怎么看都可爱得不得了的模样…… “教授您最近很忙吧?开学了,今年您要回哲学系上课吧?” 被响亮到近乎喊叫的发言吓一跳,董同曜转过眼睛看那发话的学生。 少年微笑的表情和直视而来的眼神太过强烈,董同曜忽然觉得他好像是故意引开自己的注意力才发问…… 是想太多了吧?没有理由他要这样做,他只是说话有点大声而已…… 如此一想,董同曜立刻恢复回平常严正的脸孔。 “我在哲学系有课,但是艺术史我还会继续教,你们升上二年级不会再上我的课,不过如果有问题还是可以找我。” “真的吗?谢谢教授!” 那似乎早已准备好,立刻从嘴唇里流出来的制式响应让董同曜再度感到不厌烦,这个少年愈是礼貌,董同曜就愈觉得不舒服,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领域里闯进了违反自己生存法则的生物…… 的确他是很有礼貌,偏偏他的礼貌都像是在嘲弄着什么一样,这是董同曜的研究室,他如果不想待就干脆快点离开,反正董同曜也从来没有期待过这个陌生学生来。 不过即使再讨厌,那也只是一个乏味的学生而已,要应付这种不相干的年轻人,只要保持师生距离就好,这么简单的道理董同曜从受聘为教授时早就已经明白了。 看他不再开口,董同曜立刻转移注意力。发现一旁的韩骐已经要喝完一整瓶果汁,董同曜不禁心急。 “韩骐,你别喝太猛,小心呛到啊!” “我喝完了。” 放下了罐子,那张俊美的脸孔剎时扬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看得出来那微笑绝非天真无邪,但是对董同曜而言只要是这个少年,不管是喜怒爱乐,每一种表情都是那么值得怜爱。就算明白他只是把自己的研究室当作方便休息的场所,或是把自己当成好差使的对象都没关系,只要他肯来,就算他再任性一百倍都是可以容许的事情。 看着他那毫无掩饰的笑容,董同曜忍不住觉得真是可爱而伸手去模他的头…… “教授,我们还有课,得走了,谢谢教授的招待!” 手指快要碰到头发的前一秒突然响起的喊叫。 董同曜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转眼就被董同曜遗忘的那个长相幼稚的学生突兀地站了起来。 董同曜看着他,他赶时间似地拉起韩骐的手臂。 虽然被拉住手臂,可是如果真的不想,比董同曜还高了几分的韩麒绝对可以抵抗,然而他还是被拉得站了起来。 虽然没有拒绝,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韩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姿态强硬的少年未免太蛮横,但既然要上课也没有办法。 不过,有课是这个时间开始的吗?现在根本就不是上课钟响的时间区域…… 娇小的少年依旧拉着韩骐。 “你忘记我们还有课吗?快点走啦!” 不顾韩骐的意愿,他就这样硬把韩骐拉走,临走前他虽然转过头对董同曜说了一句“谢谢教授,那我们先走了”,但那与其说是道别,不如说比较像是丢下障碍物抵挡追兵、急急逃走…… 两个人就这样在董同曜面前拉拉扯扯地推开纱门走了出去。 纱门被粗鲁地使用,门扇啪啪地晃动了好几下才停住,远远地董同曜好像听到他们的争执声音传来:“那种老头子你也要啊?有没有搞错?” “什么‘那种老头子’?” “那家伙看你的样子那么恶心,还差点就模你……你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还……” 声音一下子就模糊了,大概是走远了。 不知道他们在争吵什么,董同曜不禁有点担心,那个学生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一走出自己眼下就完全变了口气的态度让董同曜更是生厌。不过不重要的事情董同曜很快就抛诸脑后。 对高挑少年的身影还留恋不已,董同曜站在纱门前看了好一会儿。 一下子安静下来的研究室散发着午后的寂寥感,刚刚还坐在这里的那个俊美少年彷佛只是他午后的白日梦而已。 只有留在桌子上的两个瓶子证明曾经有人来过。 在韩骐喝过那个空得见底的瓶子旁,是只喝了一口就被遗弃的满满紫色液体。 “你应该重新再过一次你的人生。” 很久以前曾经有人这么对董同曜说过。那个人如今已经“重新来过”了。可是要重新来过并不是嘴上说说就办得到,何况董同曜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好让自己必须那么努力去“重新”。 事实上董同曜也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合上书的时候,董同曜不禁叹了口气,听到自己的叹气声竟然那么深沉,他再度感到心惊,想到自己已经是会发出这种叹息的年纪了,董同曜更忍不住要叹气了。 ……都已经是这种年纪了,哪有什么好重新的? 从绿色门扇斜照进来的光线慢慢变成红艳的颜色,那艳丽的光彷佛变成疲惫的手指随着时间的转变慢慢地侵袭上他每一吋肌肤,即使想再坚持下去,董同曜终于还是放弃了。 真的是不可逞强的年纪了,董同曜连注意力都愈来愈难以集中,本来打算在今天读完的章节毫无进展,从下午韩骐离开后,董同曜就没办法静下心来。 并不是因为思念那俊秀的少年而无法冷静,只是韩骐的出现让本来就愈来愈容易心不在焉的董同曜又更加不可自拔。 为什么最近老是一想起往事就难以自止地沉浸下去?明明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 虽然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能够回忆而已,然而就算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然而即使明白这个道理,董同曜还是忍不住要去想。想到甚至无法再读进任何一个字的地步。 想到也许自己的脑袋里能记得的东西就只剩下回忆而已,董同曜就认真考虑起或许自己是该准备退休了。脑海中浮现“退休”这个字眼,董同曜又是一阵心惊。 明明考上大学走进校门彷佛还只是昨天的事情而已,为什么现在竟然已经到了得考虑“离开”的时候了?当初那充满信心的斗志究竟跑到哪里去了?现在董同曜除了规规矩矩地按时教课,竟然找不到任何能激起情绪的事情…… 六点放学的钟声响起,剎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抬头去看纱门外,没多久学生们发疯似地喧闹声就传进了董同曜耳里,还好庭园的这一头很少有学生经过所以总吵不到哪里去。 当初董同曜就是受不了校本部的研究室老是有学生在走廊上喧哗,才申请了美术系馆角落里这原本是储藏室的这个房间来当研究室,不但可以清静许多,也不用跟其它同事共处,虽然是无聊的理由,但对董同曜而言却是很重要的事情。 听着那令人厌烦的噪音,董同曜皱起了眉,忽然想到也该是晚餐时间,顿时董同曜全身都不舒服起来。 第3页 一向作息规律,董同曜的胃很快就起了反应,想到出去吃饭会遇到的状况却感到泄气。 助教在的时候,每天时间一到便当就会自动放到董同曜的面前来,对食物没有特别喜好的他很满足于在研究室里用餐,何况现在的这个助教心思灵巧,总会想办法变化菜色,让董同曜不感到厌腻——或者该说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吃了什么?那种外面买来的东西总是差不多。 助教已经请假好几天了,她走之前口头上说的请假日数早已过期,上午收到告知可能要再晚几天回来的电话,董同曜不想挑剔她失信失职,只是想到要自己操心那些无聊的琐事,还是不免有点不满……可是就算再不情愿,肚子也不可能自己饱起来。 想到此时出校门正好会遇上放学的学生人潮,要跟那么多人争着在小小的人行道上行走真是令人不耐,或许干脆就回家去算了呢?平常他都会在研究室至少待到九点才走,但是既然要出去——还不如回家去算了! 回公寓附近的商店里买微波便当总比挤在巷子里跟学生排队好。 确定好带了皮夹和钥匙,走到纱门后往外看,那向着系馆大门走的人群让董同曜更是踌躇,然而饥饿感就像在惩罚他一样地愈加强烈,他终究还是推开纱门走了出去。确定锁好了研究室的门,才慢慢地往系馆的大门走。 眼前的情景果然如预料中的一样,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只要是上学的日子,必定都是这般的光景,即使是假日也因为学校旁是有名的夜市而丝毫没有一刻清静。 在夏季太阳渐沉而光亮依旧的天空下,像是蚂蚁一样的人群在街道上、人行道上拥挤地行走着,狭小得明明仅能容许两辆车交会的马路上,车子却多得不可思议,简直到了硬塞进去的地步。 但是学生们的举动更是惊人,似乎以为不但是人行道,连整条马路都是他们的,年轻的人潮根本无视交通号志,只要车阵中出现缝隙就成群地闯着横越过去。 混乱的景象是董同曜经历过好几次的,然而就算再多几次也永远不可能习惯,几乎下一秒他就想收住脚步回学校——这么没秩序的环境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实在太乱来了! 才在想着应该督促政府重视学校附近的交通安全,虽然是大学生,可是脑袋好像还比不上刚学红灯停绿灯行的幼儿园学童,董同曜愈看愈难以苟同,已经要转身了,反正晚一点再回家买便当也没关系…… 目光所及之处却突然窜入了某种东西,董同曜的视线就像虫被蜜汁黏住了一般无法挣月兑。 他止住了脚步。 转头去看,忽然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如同被阴魂附身般,全身一阵凛然。 从马路边的巷子里骑出来的脚踏车因为要躲避散乱的人潮而骑得歪歪斜斜,背着背包弯着腰的身影,董同曜看不清楚那骑士的脸,只知道是个身材瘦小的男性。 出了巷子那男孩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如果他慢慢骑或许不会有问题,可是他却赶着什么似地横冲直撞。 男孩往自己的方向骑过来,他低着头只顾着超过前一辆车子而拼命往缝隙里钻…… 董同曜只觉得这个没什么特别的景象好像在哪里见过——既然没什么特别,为什么自己却看得心惊肉跳? 那样危险骑法的脚踏车终于也来到董同曜面前,一瞬间好像有什么的模糊的光影笼罩住董同曜的眼……董同曜眨了一下眼睛才发现是前面经过的车子窗玻璃上的夕阳反光,那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就立刻消失了。 立刻转开视线搜寻着那辆脚踏车的去处,脚踏车骑士的背影如同已经看得太多次的影片,鲜明而深刻地跳进了董同曜的眼。 看着那背影,董同曜无法移开目光……那短短的头发贴着后脑杓随风微微飘动的样子感觉是那么熟悉…… 就连董同曜也因为看得太入迷而没有发现,身处其中的对方当然更是懵懂,前方的路口闪着黄色的交通灯,脚踏车骑士不想遇上红灯,所以愈是加快了速度。 可是路边某个女学生也不管灯号,看拥挤的马路上车子渐渐停下来就急着想过马路,她忽然冲到到马路中——脚踏车煞车不及,只好硬生生调头。 下一个瞬间——年轻骑士摔了下来! 董同曜彷佛瞬间被雷打到了一样。的确是好熟悉的景象,就像是梦里常常出现的画面。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鸿恩骑着脚踏车被撞倒的影像总是在他梦里一再地出现…… 那鲜血淋淋的画面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还要令董同曜怵目惊心。 那明明是董同曜自己的梦,董同曜却常常半夜被吓得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冲上前去的董同曜忘记在开始移动的车阵之中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危险而愚蠢。 “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 坐在地上的男孩本来已经要站起来了,可是被突然冲过来的人吓了一跳,他再次往后坐倒。那看在董同曜眼里顶多只有国中生年纪的娇小孩子抬起头来…… “……教……授?” 听到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脸,董同曜也是一愣。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和脸孔是下午才在董同曜研究室里出现过的人。 “范——可钦……?” 如同已经感光过的底片瞬间显影般突然闪现在董同曜脑海中的名字,一旦显现就立刻清晰无比地成形。在董同曜的注视下,范可钦那双泛着水气的大眼睛正流露出困惑。 车阵如同水一般地流过两个人的身边…… 喧闹的声响似乎也渐渐消失沉寂。 第二章 “很痛吗?” “还好……” “还是去给医生看看吧,如果感染细菌就不好了。” “可是只是擦伤而已……应该不用吧?” “是吗?” 蹲在范可钦面前,董同曜看着他右脚牛仔裤膝盖的地方上摔破了的洞,动手卷起裤管来看,是一道有点深的擦伤。还好因为隔着裤子没跑进什么砂石,伤口看来很干净,血也流得不多。 简单地消毒,研究室里没有医药,顶多只是用面纸沾了清水擦擦伤口。被碰到伤口时范可钦痛得抖了一下脚,董同曜立刻轻声地说:“忍耐一下。” 范可钦的手掌也因为跌倒的时候撑在地上而磨破了,董同曜才注意到他个子小,所以连手掌都是小小的…… 那小小的手心里布满擦伤痕迹显得那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手掌更是白得像纸一样,看得董同曜不禁感到一丝不忍。 帮他牵起脚踏车、要他回来研究室检查有没有摔伤的时候,他还微笑着拒绝说不用了。差点就被那微笑给骗过去了,董同曜心想幸好自己有坚持要他来。 “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药房,至少也得擦点药水。” 董同曜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可是他立刻就被阻止了。 “教授!不必了!” 站住脚步回头看,身后的男孩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要笑不笑的样子。 “我……这样就好了,谢谢教授,我要回去了。” 他站起来放下裤管,粗糙的布料碰到伤口,他的脚又抖了一下,明明他就是会痛,可是他还是硬把裤脚拉下来, 看他那毫不理性的举动董同曜莫名地一阵恼怒。 “你这孩子怎么脾气这么拗?你就听话在这里等一下啊!” 不想听他找理由推拒,董同曜立刻就推开门走出去。 虽然是老资格的教授,但他对学校四周的环境也不熟,问了路上的年轻人才找到药局,搞不清楚擦伤要擦哪些药,董同曜心想反正买了总是有备无患就干脆就把整个急救箱都买回来。匆匆回到研究室没有看到学生,他愣了一下,看到沙发上还放着学生深蓝色的背包,才松了口气。 第4页 坐下来等了几分钟,上演了一小段人间蒸发的少年才推门回来。 他虽然摆出温和的表情,可是董同曜知道他其实不高兴。 事实上董同曜对他的印象太少,在那少少的印象里也没看过他有高兴过的,可是他依旧是一脸礼貌的微笑。 “教授,我有打工,可能来不及,所以先去打电话请假。” 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简直是在责怪自己不该将他带回研究室,可是他那苍白的脸色让董同曜不想多加挑剔,反正自己跟他的关系本来就不到可以责骂的地步,董同曜也摆出了老师的样子来。 “美术系打工的学生很少,你这样吃得消吗?” “我已经习惯了。” 好像以为董同曜是暗示他的学业,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先准备好学校的事。” 董同曜知道他是认真的学生,本来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一瞬间泉涌而出,好像开了口的水袋一样不停地流出来。 在上个学年的艺术史课程上,范可钦担任过分组报告的小组组长,他不但从来没有旷过课,对小组的成员也很尽心,他是那种不管面对什么状况都会保持中庸之道的人,年纪轻轻就非常懂得掌握立场,董同曜虽然理解这也是绝佳的生存之道,不过还是不免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董同曜记忆所及里,范可钦都是个四平八稳到根本不会让人特别记住的学生。明明只是个才十九岁的少年而已。 不过正因为才十九岁而已,即使是不常与人打交道的董同曜也看得出来他笑得勉强,尤其是现在,他绝对是硬撑着在笑…… 为什么?是因为摔跤,还是打电话时被打工地方的上司责骂了? 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以太过专注的眼神凝视着对方,董同曜只是疑惑不已地拧起了眉。少年在他的注视下脸色愈来愈僵硬,最后干脆低下头,直到看他要拉起裤管,董同曜才惊醒过来似地连忙阻止他。 “我来弄就好了,你小心又会痛啊!” 蹲在年轻的学生面前照料着那模糊的伤口,董同曜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劲。这个学生真是太娇小了,怎么男孩子还长得那么小?连膝盖也小小的,小腿也非常细…… 按部就班地消毒擦药,最后再用纱布细心地包好,董同曜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裤脚……不知道有没有弄痛他? 抬起头的瞬间,董同曜呆了一下。从上往下注视着董同曜的那双大眼睛里尽是露骨的嫌恶。 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又恢复正常。 ……大概是看错了吧? “手伸出来。” 证据就是这么说着的时候他也是乖巧地伸出手。 董同曜去捧那只手好处理那上头浅浅的伤口,手心碰触到的温度让董同曜又是一愣。 冰冷无比的指尖。明明是九月的热天。 董同曜忍不住问:“你会冷吗?” “不会。” 少年摇头,面对董同曜的疑问表情,他才又一副勉强表情地解释着说:“我的体质本来就会手脚冰冷。” 听到他的回答董同曜又不禁皱眉。年纪轻轻的怎么身体这么差? 犹如探查身家资料的欧巴桑,一大堆疑问浮现在董同曜脑中。他为什么长得那么娇小?他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是不是早产儿?平常有好好吃饭吗?怎么都已经是大学生了个头还那么小?就算是十六岁的鸿恩,好像都还比他长得好……怎么他就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 才一包好纱布,范可钦就彷佛被烫到似地收回了手。 “谢谢教授!” 饼于响亮的声音让董同曜又一愣,范可钦好像觉得说了“谢谢”就算尽到责任了一样地立刻就伸手去抓背包,碰到手心的伤口他又倏地缩回手,可是马上又好像赶着什么似地忍着痛去抓。 看他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董同曜也不好留他,可是…… “我买了便当,你吃不吃蒲烧鳗鱼饭?” 既然出门,董同曜经过摊贩就顺便连便当也买回来,理所当然学生的份也准备了,如果他走了,多出来的便当可以放着冷藏等着明天微波来吃,那也是解决的办法…… 不过既然是因为他在才买的,董同曜还是希望他能留下来吃。 范可钦的动作停了一下,马上就抬起头来摆出客气的微笑,那微笑让董同曜想着与其它要笑得那么不甘不愿、还不如不要笑。 以为他要拒绝,没想到他却乖乖地说:“那谢谢教授。”而落座。 也许他是因为受过照料而不好意思拒绝,董同曜明明也跟这个学生不投缘,可是他接过便当在沙发上坐下时自己却突然地感到松了一口气。 发现自己竟然因为他的去留而动摇心情,董同曜不禁吃惊。 异常的情绪让他纳闷,不过看到范可钦好像连拿筷子都会碰痛手心而扭曲了脸的样子,就觉得他不过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就又释怀了。 他大概很怕痛吧?董同曜没看过有人会因为碰到伤口就抖得好像被电到了一样……那并不是严重到那种程度的伤口。 他只用指尖捏着筷子的姿势也小心得过份了,董同曜不禁想着对方如果是鸿恩,自己一定会叫他不要拿筷子,让自己喂就好…… 想起鸿恩小时候连汤匙都拿不好,自己一口一口喂他吃饭的景象,董同曜心头不禁一阵怅惘,明明鸿恩小的时候自己忙于学术研究,根本没有空关心照顾……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对微少得可怜的记忆更念念不忘。 小时候的鸿恩用那童稚的嗓音叫着“爸爸”的时候真是可爱,长大了以后又那么乖巧…… 为什么忽然又想起鸿恩?凝视着范可钦那低垂着头吃饭的模样,那瘦瘦小小的身影怎么看都让董同曜觉得好熟悉,连掉在额头上随着吃饭动作而微微摆动的漆黑头发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虽然似曾相识,可是怎么看都只是“范可钦”而已,也不可能会变成别人,当然跟鸿恩也是一点都不像,可是董同曜就觉得他真是…… 真是什么? 董同曜忽然找不出可以形容的字眼。 在困惑之中董同曜也慢慢地打开了饭盒。从小家教严谨,董同曜吃东西总是保持端正的姿态,挟着筷子的手指也是自小被严厉纠正过好几次的姿势,吃了几口后忽然坐在对面的少年向自己看过来,董同曜疑问地看回去,视线相交之际,那个怎么看都不像大学生的人忽然说:“教授,你好像‘海上花’里的人!” 一说出口就立刻闭上嘴,一副对自己说的话后悔不已的表情。 董同曜虽然不懂他何以如此反应,不过他那口无遮拦的口气董同曜倒是第一次听到,可是才一问他“什么意思”,他就已经恢复彬彬有礼的态度,语气充满尴尬。 “就是……很认真地在吃饭。” 吃饭本来就该认真不是吗?“海上花”这部作品董同曜虽然小说原著和后来改编的电影都看过,但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因为吃饭这种奇怪的理由而跟虚幻的人物扯上关系。 要明白年轻人跳跃式的思想实在太难,董同曜只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而范可钦那好像做错事而低下头埋头吃便当的态度让董同曜不禁又烦躁起来。 董同曜知道他不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而觉得做错事,他是因为觉得对古板的教授不应该那么“直言不讳”而懊悔。 他为什么不能坦率一点?董同曜虽然身为教授没错,不过大学生毕竟也是成人了,总可以好好说话没关系吧? 虽然范可钦怎么看都像个小孩子……董同曜放下便当站了起来。 第5页 “你的饮料我帮你收起来了,你要喝吧?” 从冰箱里拿出东西,下午只喝了一口就被丢下的那瓶葡萄汁正静静地站在冰箱里面,董同曜拿出来放到学生面前,对方看着那瓶子再度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又是一脸要笑不笑的勉强。 董同曜以为他要拒绝,结果他又是说“谢谢教授”地接过去,而且很快地喝完。 看着他的举动董同曜忽然明白了,只要招待他,他就会接受,可是那绝对只是因为“不好拒绝教授”——他以为只要乖乖地照着董同曜的话做,就可以不必和董同曜扯上关系。明白到这一点,拿着吃到一半的便当,董同曜忽然胃口全无。 看着便当里的菜董同曜忽然难以下箸。 “教授,我吃完了,谢谢教授,教授你还有事要忙吧?我就不打扰!” 突然站起身的男孩让他吓一跳,男孩正以利落的动作将空便当盒、饮料罐都收在一起,看来他是要自行拿去丢……他甚至连背包都背好了! 明确到无法再挽留的态度,虽然董同曜自知自己绝非会得学生喜爱的老师,但这个学生也用不着表现得这么明显吧?看他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董同曜忍不住说了。 “范可钦,你有空可以常来研究室,自己一个人来也没关系。” “……好的——那教授再见!” 露出犹疑的少年一下子就恢复过来,他又露出那种董同曜讨厌得不得了的笑容。 说完简直是背出来的台词以后,范可钦很快地推开纱门,他那利落行动的背影同样也利落地消失无踪。 为什么他要那么急于离去? 明知毫无意义,但他推门出去的那瞬间,董同曜心中却强烈涌现想叫住他的渴望…… 直到门扇关上已经看不到人了,董同曜才收回视线。 拿着筷子,董同曜发现自己的便当才吃了一半而已……那个孩子吃饭怎么那么囫囵?真是没耐性。 董同曜再度抬头去看着那早已停止摆动的门扇。 透过绿色的纱门望出去,门外只有一片模糊的颜色而已。 虽然嘴巴上说着好,但事实上范可钦再也没有来过研究室。就算韩骐来了,他也没有来。这并非需要遗憾的事,但偶尔在某个时候,董同曜会忽然惦记起不知道他的伤好了没有?……那也不是很严重的伤,应该早已经好了吧? 回想起少年骑脚踏车的画面,董同曜不禁隐隐担忧起他会不会又摔倒…… 然而即使挂心了好一阵子,时间一久,董同曜也渐渐忘了这件事。 每天埋首在研究室里,董同曜很快又恢复沉浸在论文中的生活,哲学这门科目一向不被重视,在学术领域上也很难有所创新,不过老是浮现或许该退休的念头的董同曜,很希望在最后可以发表专精的论文,为漫长的学术生涯划下完美的句点。 不过,在已经过于琐碎乏味的日子里,却还收到了不明快的消息。 从收发室送来的信件,用计算机打印得端端正正的辞呈,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董同曜的桌子上。 连辞呈都是邮寄来的,可见得是不可能挽留了,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必须得在硕士班最后一年休学,可是事到如今再问也没有用。 总之,董同曜的助教已经确定要辞职。 “倒底发生什么事了?” 打电话过去问,是迟疑的解释。 “教授,真是对不起,我的家里忽然有事情,只有我能照顾而已……” 那么不安的口气让董同曜不好再问,只能答应。 然而想到又得要开始找新的助教就感到厌烦得不得了,少了助教,很多琐事董同曜根本处理不来,不光是用餐这种私人琐事,上课要印的讲义、填写给学校的消耗品申请单、各种资料的汇整、学术会议的行程……零零种种都是董同曜顾及不来、也不想顾及的事情。 找助教的过程也是另一种麻烦,光是想到要到系办公室去董同曜就无力,难得找到体贴的助教,没想到那么快就离职了。这么多年来在研究室里来来去去的助教数都数不清,惠慈是和董同曜最合得来的助手。 在惠慈以前的助教是谁?董同曜一时忽然想不起来,明明也不过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 或许干脆不要理会论文直接办退休算了?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就算写出好论文也没有什么意义,那种东西留给年轻后辈去努力就行了,现在就算获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功,得到学术上的好名声,也没有足以分享的对象存在。 只有独自一人的研究室就像董同曜未来的人生写照一样。总觉得自己好像愈来愈孤独了…… 愈是去想就愈觉得未来的确只有独自一人默默啃食寂寞的下场而已,董同曜常常想着想着凝视着角落里的仙人掌发起呆来。 把桌上的厚重的原文书翻过几页,董同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下午的时光催人入睡,他想起了过去美好的光阴,手指就像挽留般慢慢移向胸前的口袋。 突然门那边传来细微的嘈杂,仿若一只小猫轻跳而过,透过纱门照进来的光晃动了一下,突然门被轻轻推开了。 董同曜抬起头来。 “教授,打扰了。” 推开门的时候来者犹疑了一下,然后好像忍耐着什么似地摆出彬彬有礼的态度。 吓了一跳得董同曜还来不及跟他打招呼,他就一口气地说明来意。 “教授,我是美术系二年级的范可钦,我想跟您借anewdirections book,学校图书馆没有……之前我来整理过书柜好像有看过,可以借我吗?我做完报告就还,谢谢!” 多礼又冗长的开场白让董同曜一时反应不过来,多余的自我介绍简直像要划清界线一样。两个月过去,董同曜几乎已经忘记有这个学生了,可是看到他的瞬间,却忽然有种怀念的感觉,偏偏他的说词就是水泄不通地让董同曜根本无法找出空隙来寒暄,呆了好几秒,董同曜才回过神来:“好啊,你自己拿。” 男孩连背包也没放下就走到书柜前,专心一意地在乱七八糟的书堆里搜寻,他的态度摆明就是想赶快找到书后走人就是了!董同曜难得提高的心绪一瞬间又掉了下来。 算了,反正那也不过是个学生,犯不着多花心思理会他,董同曜只向他看了一眼,就垂下视线回到刚刚中断的书中。 饼了好一阵子,不短的时间,翻找的琐碎噪音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小小的吵杂声不算扰人,但有个讨厌的人在那边活动总是让人不快,不耐之下,董同曜忽然想起了自己书柜的状况而抬起头来。 就算助教离职前不久才整理过,但没两下又被董同曜翻乱的柜子如今呈现一片混乱,很多书层层迭迭以不可思议的立体架构堆积在狭小的格子里、要找并不容易,范可钦个子又矮,上几层的东西他连模都模不到,更别说用眼睛看了。 董同曜本来不想管,可是他那极力垫高脚的辛苦样子实在是不想注意都不行,本来还想冷眼旁观,可是他那么小、又那么努力的样子……尽避觉得麻烦,董同曜还是无法视若无睹。 “你的伤好了吗?” 才一开口,少年攀高的手臂突然抖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瞠目结舌的表情让走到他身后的董同曜莫名其妙。 “啊?……什么?” 他那过于紧张的态度害董同曜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不是骑脚踏车跌下来了吗?膝盖和手掌磨破的伤口好了没?” 第6页 范可钦愣了一下,然后他垂下手,好好地站直了身体。 “很久以前就好了,谢谢教授关心,那时候麻烦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甚至露出了一点微笑。 怎么看都是很“假”的笑容。 注视他的脸孔,董同曜顿觉无趣,这个学生本来就是很会装模作样的孩子,想要关心他根本是多此一举,自己主动去吃闭门羹的情势让董同曜郁闷,还是快点把书找出来打发这个学生走好了! “我帮你找吧?你再把书名说一次。” “……不用了,我自己找就……” “两个人一起找比较快吧?你也想要赶快找到不是吗?” 董同曜不禁心生讽刺之意,也不知道范可钦有没有听出来,不过他倒是说了谢谢教授后就没有拒绝。 “书名是……anewdirectionsbook。” “喔,看那么专门的书,你很认真。” “因为是老师开出来的参考数据,大家分配好各自要找的部分,我分配的书单里刚好有这本。” “因为在图书馆找不到只好来向我借吗?真是辛苦你了。” “谢谢教授您借我书。教授您的书很多,上次我来整理的时候看过,真的是很丰盛的藏书。” “只整理书柜就记住有哪些书了吗?你很聪明嘛!” “我只是刚好记得有看过这个书名而已,其它本就不记得了,而且也忘记书的样子……” “光是记得英文书名就很厉害了啊,最近的大学生英文素养不是太低落就是反过来中文不行,这样两极化不是好现象。我记得你之前的报告,写得很好,行文用词都很恰当,参考的原文资料也很详细,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不多了。” 他愈是客气董同曜就愈是刻意称赞他,他那种一被赞美就连忙找出谦虚言语抵挡的态度就像掉进水洼里拼命划水挣扎的小虫,董同曜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那么奇怪。 “谢谢教授,我好像记得书皮是黑色的……” 他一副认真找书的样子背过身去,总算是嘴上一胜的董同曜不禁感到些许的快意,不过,跟学生斗嘴实在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董同曜也将心思落在书柜上。 虽然是董同曜的书,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本《anewdirectionsbook》究竟放到哪里去,虽然书柜混乱,但还算注重整洁的董同曜不会将书乱丢。 不会乱丢的结果是全硬塞进柜子,爆满的书柜连他自己也深感棘手。 找着找着发现几本以为已经不见的书,董同曜忍不住翻了起来,在翻到一篇关于马克思主义的论文时不禁停下动作,那是前几天想看而找不到的东西,看得入迷之际忽然身边爆开一阵劈劈啪啪的巨响── 事情发生得太快,董同曜能做的挽救几乎等于没有。 范可钦大概是想抓上层的书,但是他个子实在太矮,从他的视角根本看不到那本凸出柜子横放的书上,堆了很多东西。被他伸手蛮力一抽,书是到手了,可是堆在上面的东西也一股脑儿全掉下来── 吓了一跳的董同曜只能凭靠反射神经行动,物品碎裂在地板上的尖锐响声让他脑门发酸。 再度睁开眼睛看,跌坐在地板上的男孩四周散落着书本、文具和摔碎的旧型录音机,空气中飘散着尘埃的臭味。 意外从头到尾才历经了三、四秒,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你没事吧?” 蹲去的董同曜不禁皱眉,为什么这个学生老是莽莽撞撞?董同曜是第二次看到他摔在地板上了。 “我没事……对不起、不好意思,我太不小心了……” 他嘴里说着没事,可是实际上已经痛得一脸扭曲,看他那明明快要哭出来了还逞强着讲客气话的脸,董同曜差点要叹气了……虽然有点不耐烦,但最后还是投降。 “很痛吗?你被打到头了吧?” 问他,他却低着头不语。 大概是不好意思吧?都已经是大学生了也算是成人,还被人知道他那么怕痛,大概会害羞吧?看他那么可怜的样子,董同曜好心地安慰起来。 “会觉得痛是很好的事啊,疼痛是一种保护机制,人类可以活下去就是因为怕痛,怕痛没有什么不好……” “教授,你是学哲学的,不是神经医学吧?” 终于抬起头的范可钦眼眶有点湿,发红的眼角却露出一丝希罕的愤然。奇怪了,他受伤是他自己惹来的,却好像迁怒在董同曜身上似的,何况他应该也不是会跟师长反驳的学生,却好像处处针对自己…… 被他一激,董同曜不禁有点不是滋味,明明是安慰他却还要被讽刺…… 可是,他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让董同曜生不起气来,跟学生斗气也不登大雅之堂,看他似乎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董同曜简直是自暴自弃似地自承过错。 “是吗?我又说到别的地方去了……我就是这样,老是东扯西拉,连上课也一样,结果很多重点反而都没有好好讲,进度也不容易掌握,都已经教了快二十年的书了还是没有办法……” 说话间忽然有什么小小的东西滴落在地板上,那东西太微小,董同曜的眼角虽然瞥到了,可是那就像是偶尔会飞进研究室的小虫子一样不值得特别去关注。 董同曜视若无睹地不去理会,可是,听他滔滔不绝的人却没有那么宽容的神经,范可钦忽然僵住了。 “教授,你、你受伤了……” 惊异的口气让董同曜愕然,顺着范可钦那瞪大眼睛的视线去看,才发现地板上滴落的红色痕迹。 “教授,你、你的手……” 范可钦发出快要断气了似的声音,莫名所以的董同曜抬起手臂,对于自己手臂上的东西只感到狐疑。 蜿蜒在自己手臂上长长的红色痕迹,看到的时候才忽然有痛的感觉。 “什么时候……?” “你刚刚伸手挡、挡住我的头,一定是被收音机割到了……” 指证历历的范可钦一副快死掉了的样子。董同曜是知道他怕痛,可是现在受伤的又不是他,他脸色惨白的像是血是从他身上流出来似的! 他那微微颤抖着肩膀的样子实在夸张,受不了的董同曜连忙抽过面纸擦掉手臂上的血,顺道把地上的红色也擦干净。 “只是小伤而已,明天就会好……你要的书是这本吧?” 瞥见掉在一旁的书,他捡了起来,才一递出手,范可钦立刻伸手抓住书跳起来。 “谢谢教授,我还要打工,那我先走了!” 简直是逃命。 而且还是看恐怖电影看到一半,从座位上跳起来逃出去的姿态。 看着他娇瘦的身影背着背包的模样,一股模糊的惆怅蓦然涌上董同曜胸口,学生已经跑到门口就要推门而出了,董同曜怎么看都觉得他实在是…… “范可钦,你等一下!” 董同曜突然月兑口而出。 即使范可钦很想走人,但在教授的“命令”下,还是乖乖地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异常僵硬,他本来就不喜欢董同曜,董同曜也不以为意,可是叫住他以后,董同曜才惊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叫他留下来干什么。 呆了好几秒,才找出话来。 “范可钦,你在哪里打工?做什么工作?” 范可钦走回来的脚步异常缓慢,董同曜不是不懂他不想留下来的心情,可是只是想跟他多说几句话而已,他也用不着露出那么不甘愿的表情吧? ……但是,为什么明明讨厌他那种态度,自己还会想留住他呢? 连发出挽留的本人都模不着头绪,更别说对方那一脸几可用狰狞形容的犹疑。 第7页 还以为他不会响应了,不过他依旧很有礼貌地回答“教授”的话。 “我有家教,还有要去店里轮班……” “店?什么店?你不是在当家教吗?” “我还有别的工作……” 他好像打算就这么蒙混过去,可是在董同曜的注视下终于无可隐藏地从唇缝里挤出答案。 “是晚上的pub,就在学校附近……” pub?光是听到这个单字董同曜就皱眉。 那种店董同曜在新闻报导里看过,每次看到的都是让人无法认同的报导,不是滥用药物就是打架伤人,如果是自己的儿子做这种工作,董同曜绝对不会允许……就算只是学生也不行。 “那太危险了,你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工作?” 对于自己的古板,董同曜有自知之明,也许别人会说这种想法跟不上时代,但是他也不需要追随潮流,想到一脸孩子气的范可钦出入那种不健康的场所,董同曜语气就不禁强硬了起来。 那跟喜不喜欢这个学生毫无关系,要说是身为长辈的多管闲事也可以。 想把少年拉回沙发坐下,可是看他那副随时准备冲出门去的样子,董同曜反而怕把他逼急,却还是无法不用严厉的口气发话。 “那么危险的工作不要做了!你既然有家教,为什么还要做其它工作?晚上工作到那么晚,第二天一定没有精神上学吧?学生的本份还是读书做学问才对,就算是美术系,也应该多花时间作画啊,你别做那种工作了!” 即使超出界线,董同曜也心安理得,光是想着那种地方有多危险,学生又多年少瘦弱,董同曜就觉得有责任规劝他。 范可钦没有接话,董同曜还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没想到这个应该点头的学生却只是白起了脸,微微颤抖着嘴唇说:“教授,你、你又流血了……” 他的表情实在太夸张了让董同曜错愕,抬起手臂看,细细的一道伤口泌出点点血珠,沿着手臂流到手腕,眼看就要从指尖滴下来。 董同曜连忙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不是因为痛不痛那种小事情,只是因为——如果血再流下去,范可钦说不定要晕倒了! 实在看不过去,董同曜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带到沙发坐下。 范可钦肯定是打击不小,丝毫没有反抗地就顺随董同曜的摆布。他别过脸不敢正视董同曜的手,一直到在沙发坐下了,他都还是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无可奈何之下,董同曜只好搬出几个月前买的那只药箱,翻出纱布将伤口遮住。 明明就是很小的伤,他怎么反应那么大? 既然这么胆小,为什么还要在那么危险的场所工作? 董同曜皱眉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他根本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啊! “你不要再去pub工作了,与其去做那种工作,还不如来帮我处理事情,你会用计算机吧?” “会……” 虚弱的声音。 “你记忆力也很好,刚好我现在缺一个助教,以后你就来帮我吧!” “啊……?” “助教的薪水应该够抵过你打工的收入,如果有额外的加班也会给你补助,就这么说定了,你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就过来。” “呀……助教……什么?我不行!” 董同曜一包好了自己的伤口,他就突然回魂似地惊醒过来,也记起应该要拒绝了似的。 “教授,谢谢您,可是,我才大二怎么可以当助教?而且平常要上课,白天也没办法……” “只要你中午和放学后过来就行了,帮我整理资料,偶尔打打字,你的英文程度也不错,我也不会要求你做太困难的事情。” “可是我不是哲学系的,我根本不懂学术上的东西,我的英文也很普通,如果遇到专有名词就不行了……” “有字典啊,只要你勤快点查就没问题了,何况,那些书也需要好好整理。” 董同曜指着崩塌过后的书柜和地板,那种惨状可不是一时三刻能整理得好的,转头去看的范可钦也是一脸糟糕的表情,董同曜以为依他的个性应该会二话不说负起责任来,可是同意的答案迟迟没有从他嘴里出现。 董同曜实在不明白他在顾虑什么,不过与其让他做那种不安全的工作,还不如……强迫他留下来。 “就这样决定了,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助教。” 想要鼓励他振作一点,董同曜轻拍他的肩膀,倒抽了一口气的学生瞪大眼,他异常的反应又让董同曜愕然。 忽然,奇怪的学生从沙发上跳起来,好像发狂了一样。 “我就是喜欢pub的工作!在pub里可以认识很多可爱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如果要谈恋爱绝对要跟女孩子啦!” 在他的叫喊下董同曜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了。并非是因为他那激动的态度。 距离最后一次和女性约会的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年的董同曜,这辈子约会过的对象也只有妻子一人而已。他哪里想得到现在的学生最关心的事情是谈恋情说爱?董同曜对年轻人的恋爱没兴趣,只是想着如果是这种理由倒也不算难题。 “你想谈恋爱很好啊,但是不是只有在pub才交得到女朋友吧?何况那种地方的女孩子一点都不正经,为什么不和女同学交往呢?如果你要约会我可以放你假,带女朋友来研究室也没关系,这跟助教的工作并没有冲突,所以,pub的工作你不要再做了,就来当我的助教吧!” 董同曜自认自己开出来的待遇绝对优渥得让他无可挑剔。 “我会给你固定的月薪,另外还有项目的额外补助,午餐和晚餐也会供应你,你还可以随意取用研究室里的书看,如果要准备考试或课业忙碌,也可以给你有薪请假,你可以把这里当成社团或休息室也没关系。” 都说得口水起泡了他还是默不作声,过了好久才开口。 “一定……比pub的薪水高吗?” 好艰涩的语调。 只要他有反应董同曜都觉得有话好说,助教的薪水反正是教育部支付,就算不够,董同曜私下垫给他也没关系。 董同曜露出了想让他安心的微笑。 “当然会比较高,而且在这里工作一定比那种地方安全,所以你不要去做那种工作了。” 范可钦的嘴唇动了几下好像还想说什么,可是他终于不再反驳地点了头。知道他答应了,董同曜把他拉回沙发坐下。 “那就这样子决定了,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你也被书打到了手吧?” 被拉住手的少年轻轻地吸了口气,去看他脸色的董同曜觉得他的模样好僵硬。 “你怎么了?很痛吗?” 摇头不语的少年眼睛颤动着湿润的光。 一定是因为很痛吧?董同曜轻易地将之归类,然后拿过药箱细心地找寻他手指上的伤。 第三章 担任助教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整理书,第二天就来了的范可钦整理了中午两个小时,到了放学又来,他给了董同曜中肯的建议。 “最好再买几个书柜,现在这样书根本没办法收好,很快就会又乱掉。” 董同曜跟他说研究室的设备都是跟学校申请的,他就自动去器物组拿了申请表回来写,一副认真负责的模样。 董同曜答应提供他午餐和晚餐,可是其实也只是给钱让他去把两个人的食物买回来。刚开始的一个礼拜范可钦总是来去匆匆,看他那么忙,董同曜反而不好意思叫他做什么,不过范可钦好像心中自有时间表,中午来两个小时,放学后也待到八点,就算没事做他也会打扫,很快地研究室就变得纤尘不染,连那株发黄的非洲仙人掌都定时被搬到外面晒太阳,渐渐恢复了绿意。 第8页 不过,即使不是观察力敏锐的人,董同曜也看得出他不喜欢这个工作,不到必要时候他都不会主动跟董同曜说话,脸色也总是闷闷不乐的面无表情。 学生大概宁愿和同学、朋友、年龄相仿的对象在一起吧?如此揣测之后,董同曜反而觉得他是个负责任的好学生。 适应期一过,范可钦就展现了绝佳的效率,不管是叫他打报告、找资料或是整理论文,他都一丝不苟地认真完成。虽然因为是大学部二年级,又非哲学系的学生,无法在学术上提供董同曜深入的帮助,不过董同曜还是觉得他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助教了。 相处久了,董同曜也渐渐习惯相对无言的沉默气氛,以前惠慈在的时候也多半是幽静时光,不过惠慈毕竟是女孩子,总是会体贴地帮董同曜顾及小细节,喝习惯惠慈泡的茶,董同曜只能承认自己泡茶的手艺实在差劲。 没有惠慈那温柔的声音问自己说“教授,这样行不行?”似乎有点寂寞,温柔的女性对像自己这样的中年男人而言实在是沙漠中的绿洲。 不过,偶尔抬头看见坐在电脑前面打字的男孩的侧脸,董同曜不禁也有种淡淡的满足感。 如果鸿恩还活着,大概也会如此般和自己窝在书房里度过假日的时光吧? 鸿恩是很认真的孩子,刚考上高中就决定好未来的志向,他跟董同曜讨论过想读植物系,那种明明已经落伍的科目他却说以后想去非洲沙漠种树,进行沙漠绿化…… 虽然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可是董同曜却深以为容,自己的儿子是个有远大目标,而且对世界怀抱无限愿景的人……可惜,已经死掉了。 再度打开怀表,董同曜凝视着儿子的脸。 这么好的孩子,可惜已经死掉了。 正因为已经逝去不可能再回,所以才更加感到遗憾。拿出怀表,凝视着小小的照片,董同曜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坐在前面桌子上敲打键盘的少年听到了叹息声,只是皱起眉,将头埋得更低。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下去。 虽然当初说好有空再来就好了,可是连续一个月范可钦都按着时间出现,久了董同曜也觉得他就像是打卡上下班的员工一样准时,时间到了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直到接近岁末的某一个傍晚,范可钦才第一次“跷班”。 放学的钟声已经响过很久了,过去一个月来只要听到钟声,顶多再等个二十分钟,就可以看见那个娇小的少年拿着晚餐推门而入,然而,今天董同曜一直到天都黑了也没看见他出现。 罢开始还想或许有事耽搁,可是注重人际关系、总是保持基本礼仪的他即使迟到或有事不能来,必定也会打电话来通知一声,董同曜本来还想说边看书边等就好了,但过了一个小时以后终于无法坐视不管。 丢下书,董同曜每隔几分钟就走到纱门前,透过绿色的网目看着外头早已没有人迹的檐廊。 虽然有想过可以打电话问,然而却也没办法,范可钦没有手机,董同曜这才发现自己从没问过范可钦基本的联络资料。或许翻美术系的通讯录查得到,但即使在美术系兼课,董同曜手上也没有那种东西。 安静的研究室听得到远方人群嘻笑的声音,想像得出来外面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正兴高采烈地笑闹着,和外头的欢乐气氛成反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董同曜的心情愈来愈紧绷…… 想到或许有灾祸发生就觉得可怕。 已经不想再看到四周有任何人发生不幸了,这样的担心虽然有点夸张,但还是无法停止去想,鸿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蓦然浮现在董同曜脑海中,仿佛是不祥的预兆…… 电子铃声突然响起的时候,董同曜差点折断了拿在手上的笔。 拿起话筒,电话那边传来的是自己等待已久的声音,董同曜不禁松了口气。 那已经有点熟悉了的声音说着:“教授,我是范可钦,对不起,我今天不能过去,我……我要请假。” 四平八稳的说词跟预料中的相差无几,董同曜不想干预学生的事,也知道范可钦大概不会想跟自己有太深入的接触,但不免还是会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有什么事情吗?” “因为……突然发生了一点事。” 他迟疑的音色让董同曜起疑。也许事关个人隐私,说不定是为了和女朋友约会跷班而难以启齿……之前他不是说想要交女友吗? “没关系,今天也没有重要的事情,明天来再处理就可以了,偶尔也该让你放假,你一直都很认真。” 察觉自己有点罗唆,董同曜适时住了嘴,说:“那就明天见吧!” 按常理对方也应该要有礼回应,可是,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却完全不是那一回事。 简直就是平直的路面忽然崩陷成断崖。 “我大概不会再去了。” “不会来?你要请连续假吗?” 话筒里那清脆的声音就忽然变得急促,仿佛预料到董同曜一定会追问,所以急急地想要结束话题。 “对不起,教授,我……我要休学了!所以要辞职,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喀”的一声轻响,只剩下空洞的断线音回响在董同曜的耳膜。 太突兀的内容和蓦然中断的对话,都让董同曜觉得刚刚的交谈好像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这是董同曜第二个说要休学的助教。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这种事也有常例可循吗?! 轻轻地将话筒放回去,董同曜就站在那里仿佛留恋不已似地无法走开……好像以为只要他站得够久,电话铃就会再度响起。 当然电话没有再响起。 很久以前的那个女孩在自己的眼前渐渐变成了成熟的女人,到了事情不得不走到那地步的时候,她悲伤地对董同曜说“难道你什么都没有察觉吗?” 因为失去了生命的重心,所以她将多年的不满一口气地全都发泄到董同曜身上,似乎想要用悲愤来填补自己心中的空虚。 那是一段永无休止地争吵的日子,她先是对于法律判决的结果发出不平。 “杀人要偿命的!怎么可以只判十三年呢!?” 接下来是一段令人筋疲力尽的上诉,她总是咒骂着董同曜“都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关心,整天只会待在学校里!如果你去接送他不就好了吗?你这样算是什么父亲!” 到最后,她总是一直哭着说:“你一点也不关心,你就甘心让那个凶手这样轻松地去坐牢了吗?”只要董同曜劝她息事宁人,她就哭骂着说董同曜没有资格身为人父。 然而,最后却是她在偶然的机会下接触了宗教的信仰而得到了平静。 交出离婚证书的那天,董同曜还记得很清楚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她站在法院门口对董同曜微笑,一身白净的衣裙如同当年自己恋慕的那个清秀的少女,她对董同曜说:“你应该要重新再过一次你的人生。” 然后她迈着幸福的步伐走向为世人服务的神的怀抱里。 只有董同曜一个人被远远地丢在她身后。 董同曜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来自己要如何重新开始。 从那一天到这一天,中间已经度过了好几百个日子。 董同曜感到自己似乎永远都没有向前迈进的可能。 然而夜里的的恶梦却仿佛自有意识般地催促着董同曜……催促着。 站在冬天的寒风中董同曜犹疑着要不要按下对讲机上的电铃。沉铜色公寓大门露出了破败的锈色。 第9页 大学教授到学生家里拜访是不合常理的事情,然而忽略掉被拜访的对方的想法,无视于美术系系办助教的狐疑,董同曜还是厚着脸皮地把范可钦的资料拿到手了。 但是,如今站在学生家的门前他却犹豫了。 好不容易拿到的电话号码无法拨通,话筒里只有重复着“这个电话暂停使用”的尖锐噪音。犹疑了一个星期,董同曜才忍耐不住地亲自找到学生家来,连对方的导师都没有过问,董同曜的行为不啻是名不正言不顺,但是深深的疑惑推动了他的脚步。 除非不及格学分超过比例,否则大学生少有遭遇退学,一向成绩优秀的范可钦为什么要休学? 都是因为范可钦电话里那紧张急促的声音实在太诡异,前几天夜里董同曜甚至做梦梦见骑着脚踏车被车撞倒、躺在血泊中的儿子的脸变成了范可钦…… 那景象吓得董同曜夜半惊醒,之后就一夜无法入眠。如果不好好确定究竟发生什么事他绝对无法安心。 在疑惑和忧心之下董同曜催促着自己按下面前的电铃钮,然而,按了很久都不见回应。 难道不在家吗?晚上九点一般人的家里怎么会连个人也没有?难道全都出门了吗?董同曜在犹疑之际又轻按电铃钮。 这时候从巷子口的灯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摇晃着走过来的人缓缓接近董同曜的所在之处,斜背着书包的人瞥了董同曜一眼后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料想是公寓的住客,不好意思挡到他人出入的董同曜往旁边站。 董同曜又按了一下电铃通话钮,对方的视线再度瞥了过来。 他的视线让董同曜不快。 不必多做观察,穿着学校制服的对方显然是高中生,这种时间或许是补习完刚回家,不过也可能是在外面流连玩耍。自己这种年纪的人应该不像坏人吧?头发白了好几百根也有了。发育良好的青少年居高临下的视线仿佛在评断一样。 “喂,你按我家门铃干什么?” 他忽然说。董同曜一愣。 “你住五楼二号?” “对啊,你找谁?” “你认识范可钦吗?” 男孩倏地皱起眉,冰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董同曜,再开口,吐出来的还是一副冷淡的口吻。 “你找我哥干什么?” 他的回答让董同曜只有诧异能形容。打量眼前的这个男孩子,怎么看都找不出一丝跟范可钦相似的影像,不管是脸型、五官、身高,连黝黑的肤色都和范可钦天差地远——他会是范可钦的弟弟? “你哥哥在吗?我是他学校的老师。” “‘学校老师’?” 提高的不屑声音,明显地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董同曜猜测他应该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跟鸿恩的年纪也差不多……可是怎么气质却差之千里——最近的孩子怎么都这么没礼貌? 男孩明明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可是还是打开门,他默不吭声,只是看了董同曜一眼,就自顾自地走上亮着昏黄色灯光的阴暗楼梯。 他没有关上大门,董同曜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进去。 虽然是有五楼的公寓,但是并没有电梯这种配备,走上公寓楼梯,幽暗的灯光下,地板上是肮脏的尘絮,转弯的角落里堆积着日积月累的烟蒂和扁掉发烂的铝箔包,虽然公寓外表看起来就已经很老旧了,可是没料到里面却更惨不忍睹。 董同曜的脑中浮现范可钦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实在难以相信那个总是一副优等生模样的少年会是从这么肮脏的地方骑脚踏车去上学。 爬上五楼,根本也没有门牌,只有油漆斑驳的铁门上贴着残旧的塑胶字形标明着“5f—2”。打开铁门,男孩用脚月兑了球鞋,董同曜还以为他会乱踢,没想到他好好地弯下腰把鞋子摆在有点旧的木制鞋柜上——就只有这点他像范可钦而已。 他拿了旁边的拖鞋丢在地上穿上就迳自入内,没有收到邀请的董同曜只好跟随他的程序动作。 走进小小的客厅,虽然是老旧的房子,但打扫得非常干净,几只看得出来已经用得很久了的布面沙发摆在墙边,此外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小小的矮柜上放着小小的电视机,连墙上的窗户都是小小的…… 斑瘦的高中生男孩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有点伸展不开的样子。 “哥!我回来了!” 他忽然大喊吓了董同曜一跳。 仿佛应和着他的宣告,客厅旁一个小小的廊门传来像是碗盘被丢到水槽的声音,下一秒董同曜就看见自己此行的目标出现在眼前。 “阿敏,你回来啦,我在煮面,你要不要——教……授……?” 灿烂的微笑在一看到自己就随之冻结,董同曜忽然有种自己不该来的后悔。 突然跑到学生家的确莽撞,范可钦看起来也不像是生病、受伤或发生什么意外——那他为什么突然辞职还要休学? “我有点担心你,打电话没人接,所以我过来看看。” “谢谢教授。” 两个人都有点尴尬的样子,虽然范可钦又挂上了微笑的脸,可是和刚才他走出来时是绝对不同的笑容。 “教授,您请坐啊!阿敏,快去倒水来。” 被吩咐的男孩冷冷地看了一眼董同曜一副难以指使的模样,但是把书包挂在墙上的挂勾后,他真的走进厨房很快地倒了水来。 杯子放到董同曜面前时轻巧得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显然这个男孩虽然跟温文两个字沾不上边,但教养确实非常好。 男孩放了杯子后站在一旁,他注视着董同曜的冷淡眼神好像在监视一样。在董同曜将不满表露出来以前,范可钦就先微微露出不安的神色,瞥了一眼弟弟。 “你先去做功课,等一下面好了我再叫你。” 男孩虽然一脸不甘愿,但也乖乖拿了书包走进客厅旁的某个小门去。 短短的时间内就察觉到不对劲,董同曜在男孩走开后,问:“你的父母亲呢?不在家吗?” 显然一语中的,范可钦愣了一下,笑容顿失的脸瞬间仿佛要哭出来了一样。 可是,他没有哭只是以过于强调的口吻问了回来: “教授,您突然来我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我不是已经在电话里辞职了吗?” 董同曜一时口拙。总不能说“我怕你像我儿子一样横生意外死掉”吧? “我是……是想问你,为什么你突然要休学?太突然了,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事件?有事情的话可以说出来,不要这么仓促就下决定。” “谢谢教授关心,我已经仔细想过了,不是仓促下的决定,而且导师和系主任也盖章了,我明天就会交到注册组去。” 真是滴水不漏的回应。意思是导师和系主任都答应了,你这个“外人”有什么置喙的余地。不过董同曜也有自己的立场。 “你突然辞职我会很困扰,这种时候要重新找助教不容易,已经学期未了,很多事情都由你经手,突然换人也会造成麻烦,你为什么要休学?我想我应该有权力听一下员工辞职的理由吧?” 无言以对的范可钦证明董同曜多活的年岁不是白过的。 他可以拿借口搪塞,可是董同曜的问题并不容易找到妥善的理由,如果效法他那个任性的俊美同学,他可以大骂“不关你的事”或“烦死了”,但是他毕竟是个做什么事情都要合情合理的人,结果董同曜得到的回答是:“我没有钱。” 声音细小得好像怕被谁听到一样。过于现实的答案完全出乎董同曜的预料。 第10页 是开玩笑的吧?这种借口也太低劣了。 董同曜最怕他是因为乱七八糟的恋爱因素而想不开,可是“没有钱”的理由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眼前简陋的客厅让董同曜暂且压下了不相信的情绪。 这种理由总比“我失恋了想死”好多了。 “你如果有经济困难可以寻求帮助,现在有很多相关的机构设立,何况你的成绩一向很好,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在打工吗?难道真的这么缺钱?” 一再的询问引来范可钦坐立不安的神色,他看着男孩消失的那扇木板门,忽然站了起来。 “教授,可不可以出去再谈?” 董同曜没有理由拒绝只是附和着说也好。 “那请您稍等一下。” 范可钦走到厨房去,一会儿用着抹布端着热腾腾的锅子走出来,没有多余的手,他站在男孩门前叫着“阿敏,开门!” 立刻就打开的门,像是里面的人早就等在后面一样。范可钦走进去以后,里头传来“我要出去一下”的吩咐,接着响起了男孩低沉而模糊的嗓音,间杂着范可钦轻柔细语、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安抚。 那细碎低沉的交谈宛如动物相互磨蹭毛皮般亲密而隐微,董同曜忽然感到一股奇怪的气息涌到喉咙底部……却吐不出来。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莫名地涌起一阵恶心。 “教授,可以了。” 他走出来时,董同曜忽然对多管闲事的自己感到一阵嫌恶。 走出公寓之后,董同曜抬头看着那栋似乎比来时更感破旧的公寓,亮着灯的建筑物在黑夜里隐隐透出躁动的气息,五楼右边那个没有窗帘的小窗户,泛白的日光灯单调地亮着,过了几秒倏地灯光熄灭,如同房子忽然窒息。 董同曜不是看到灯光会涌现情思的人,只是产生留在里头的那个男孩即使目中无人但倒还知道节省的联想。 低下头去看站在旁边的男孩,虽然已经丧失跟他交谈的意愿,可是一语不发更奇怪。 “我刚刚按了很久的门铃。” “门铃已经坏了。” “通讯录上的电话登记错了吗?打的时候是暂停使用。” 如果打通董同曜就不必来了。 “教授,麻烦您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忘了缴电话费,所以电话不通。” 简直是为了呼应他之前说的那句“我没有钱”的回答! “真的是忘了吗?” “……” “你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来了就该问明白,否则之前自己的担忧猜测,还有拉下脸去问出通讯录……不全都成了傻瓜行为吗? 站在寒风中的董同曜不知道是因为厌烦还是无奈而手心发热。 没有回应的学生让董同曜更感无力。 “你的父母呢?怎么会让小孩子读书读到一半休学?” 似乎以为黑夜中看不见所以可以不必装模作样……或者是董同曜的多管闲事终于让他不耐烦?范可钦细细的眉毛老实地拧了起来。 他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就像永远在微笑的陶瓷天使女圭女圭活过来了一样,至少董同曜是宁愿看他这副模样胜过他老是装模作样的微笑。 “教授,反正我要休学了,我已经不是你的助教了,你不用管我啊!” 他移动步伐去牵锁在墙外的脚踏车。 那辆脚踏车董同曜倒还认得,就是自己亲眼看他从上面狠狠摔下来过的那一辆。 “你要去哪里?” “我还要去打工……” “打工?” 晚上快十点他有什么工好打的? 好像也自知理亏,少年没有开锁就站了起来,有气无力的表情,低语着:“pub……” “什么?” 是听错了吧?董同曜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我要去打工,快迟到了……谢谢您关心我,很对不起我这么突然辞职,如果等您找到新的助教以后,有因为我的关系而造成困扰之处,我会再回去处理的,真的很谢谢教授您。” 好华丽的场面话,一副讲完就算的人转身又去开脚踏车,一瞬间董同曜的心头不禁热了起来。 “你一直都没辞职吗?” 董向曜向他走近。 “我不是叫你不要做了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再怎么样你也是学生啊,当然应该以课业为重,你这样轻重不分……你父母是不管事的吗?真是太乱来了!像你这种才十几岁的小孩子哪需要用到那么多的钱?白天还要上课啊!有时间睡觉吗?真是胡来!” 想到过去一个多月,范可钦不但在自己研究室当助教,还同时在pub工作,董同曜就无法不激动起来。 面对教授的质问,范可钦退后了一步缩在脚踏车旁,他也不说话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董同曜。 他那种像是小动物缩成一团戒备敌人的姿态,更是让董同曜气的不得了! “我说的话你听懂了没有?以后不要再打工了,助教的薪水难道不够吗?你只要好好念书就好了,不管是打什么工都去辞掉,以后只要到我的助教就好!既然有大打工的时间还不如多念点书考研究所,真是不知好歹的小孩!” 总是被评为严肃的董同曜绝少发过脾气,事实上根本也没有人做过让他好生气的事情,不少在过去漫长的人生里,董同曜没遇过那么不知轻重的人。 不过,他难得的怒语很快就被范可钦打断,范可钦就像终于被若毛了的猫一样伸出了爪子来——那爪子充其量也只是辩解的声音而已。 “教授您不用管我啊,我又不是哲学系的学生,我当助教也只是打杂而已,根本也不会有人弄错那些事务,就算我休学了,教授你再去找新的助教就——” “你为什么这个顽固?休学了只有高中学历你能干什么?永远打工吗?现在那么急着赚钱,以后你会后悔的!” “可是我现在就是需要钱啊!我——” 那究竟是借口还是真相?董向曜不想管,如果他真的只说得出这个答案,董同曜就相信他。 “需要多少钱?你说啊!” 才这么一说,范可钦就立刻睁大眼瞪着董同曜。 董同曜不认为自己说错话,但范可钦却是一副受惊吓的样子,他立刻往后退,瞠目结舌的脸上是一片惊疑。 “我、我不能拿你的钱……” “为什么不行?如果你介意,就当是我先借你的,以后等你毕业工作了以后再还给我就好了!” “不……不行……” 他再次往后退。 “范可钦,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往后退,董同曜只好走上去,才只踏了一步,范可钦忽然垂下了头,他额前的头发掉下来挡住他的眼睛,董同曜反而更清楚地看见他正狠命地咬着嘴唇。他好像快要歇斯底里的样子。 “有什么理由让你不能接受我的帮助吗?” 董同曜也不是好心到会资助学生的人,可是都说到这地步了就像射出去的箭难以回转。 目标的对象沉默了好久才又找回嘴唇的用处。 “我弟弟……” 弟弟……他说他弟弟?那个目无尊长的臭小子? “阿敏他很聪明……而且很认真,他以后一定会考上大学的好科系,上大学要学费我读美术系太花钱了,未来又不一定有出路,爸爸和妈妈的保险费快花光了,本来我上学的钱就是助学贷款来的,就算有奖学金也根本不够……大伯说我已经快二十岁了,他不会再养我们,他要把借我们住的房子收回去,到时候我们就没地方住了……所以,我需要钱……” 虽然已经有所预感,可是真的听到事实还是不由得一阵冲击。 董同曜不相信在这个富裕的时代里还会有让努力认真的孩子读不下书的事情发生,可是活生生的例子就发生在自己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第11页 或许自己真的是太固闭在学校的那间小小研究室里了,以致于许多事情都不去看清楚,过去模糊的记忆忽然浮现在脑海中让董同曜月兑口而出:“你说吃过晚餐了是骗我的?” 他说的是好几次给了范可钦晚餐钱,他总是只买了董同曜的便当回来,然后说因为他放学的时候就先在外面吃过了才来研究室……他是骗人的吧? 范可钦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我是吃过了,我没有、没有挪用你给的餐费……” 董同曜完全不相信他的闪烁其词。一瞬间只感到火气又上升了! 简直像是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样,失去了儿子和妻子的自己,失去了父母亲的范可钦和他弟弟。董同曜没有生气,好像气过头了反而没办法骂人。 他凝视着别开脸的少年,慢慢地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可以帮你,你和你弟弟……就当作是借你们钱,你以后工作了再还……” 少年又是摇头。 “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你不能因为这样就休学!” 董同曜的口气恶了,范可钦吓了一跳地垂下了头。 少年低着头默默不语,忽然一阵寒风吹来,他颤抖了起来。 看着他那娇小的身影在夜风中抖得好像随时会昏倒一样,董同曜顿时心生不忍。 董同曜并不觉得有那么冷,可是他既然那么怕痛,说不定也很怕冷吧? 虽然是毫无道理的联想,可是董同曜却觉得范可钦孱弱得就算有再多的毛都不足为奇,是因为他实在长得太小孩子气了吧?老是让董同曜觉得他发育不良。 董同曜理所当然地就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月兑下来披在他身上。外套碰到他肩膀时,他就像受惊的兔子般颤抖了一下几乎跳起来,他抬头仰望董同曜的眼睛水汪汪地好像快流出眼泪来。董同曜不禁在心里叹息。 无妻无儿,日常花费又俭约,董同曜的储蓄不少,如果儿子还活着也许还可以当作儿子的教会基金,或是资助儿子去非洲种树…… 董同曜脑中忽然浮现遥远的地球另一端。 在那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沙漠上同时也长满一望无际的葱郁森林…… 那是自己的儿子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回过神来,站在董同曜身边的少年却即将抛弃学业,一旦休学,他除了拼命赚钱以外,还能有什么未来可言?董同曜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自毁前途。 “你和你弟弟干脆搬来跟我住,我只有一个人住,空房间很多,你们搬来住吧。” “……这种事……” “你也不想让你弟弟不能安心准备考试吧?” 少年再度垂下头,过了很久,久到董同曜想不顾一切把他拉回自己家里逼他非留下来不可,他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谢谢教授。” “你总算懂得识大体了。” 看他仍然发颤,董同曜伸出手把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拉紧。 那只是自然而然的举动,就像看到小孩子晚上踢掉被子会忍不住去帮他盖好一样。 在自己手指下的肩膀颤动得如同风中落叶。 范可钦和他弟弟搬进董同曜的住所,是在那一夜之后的下一个星期日。 第四章 开车去帮他们搬家的董同曜几乎被那少得可怜的行李激怒了,只需两趟就搬完的东西,根本不像是从住了十年的房子里迁居。如果不是其中包含范可钦的弟弟大量的课本、讲义、参考书……或许一趟就能结束。他们的生活有艰苦到这地步吗?在研究室打工时一句话都不说的助教令董同曜烦恼。 董同曜的住所离大学有点远,很快地交通问题就成了第一沟通的要件,理所当然他提出每天一同去学校的建议,但才开口讲了个头,范可钦就回绝了。 “谢谢教授,可是不用那么麻烦,我已经习惯骑脚踏车上下学,而且,我不想因为这样干预到您的作息。” “难道你要每天骑半个小时的脚踏车去学校?” “我已经习惯了,没有问题的。” “但是太危险了,经过的都是大马路……” “但是,教授您都是一早就出门的吧?我不一定第一节有课,也没有办法像教授您那么早起床。” 让学生凭借脚踏车穿梭于车阵中绝非良策,也让董同曜心神不宁,可是无法要求年少的学生跟自己相同步调,无可奈何下只好任凭他。 “那你骑车要小心一点。” 只能一再叮咛交通安全。也不知道范可钦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他那要笑不笑的表情让人搞不懂他的心意。 董同曜并非喜欢热闹的人,年纪一大把了还要去建立新的人际关系也很麻烦,新搬入的两位少年房客其中之一是自己的学生,又是助教,董同曜已惯于看见他出现在自己身边……问题恐怕是在范可钦那个正值高三、发育过度的弟弟身上。 董同曜还以为自己都受得了韩骐的脾气了,就算青春期的男孩再难相处也应该不是问题,可是——的确是有很大的问题。 只要对象是韩骐,即使被颐指气使,董同曜都甘之如饴,可是对象一旦变成其它人——那可不行! 范可钦的弟弟对董同曜也没有好感——那个少年全世界里大概只会对他自己的哥哥有好感吧? 搬家的过程中,范可敏都摆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种冷淡到极点的态度让本来就称不上热心的董同曜也懒得理会他了。他唯一的用处也只是力气大,可以多搬几本书而已。 “哥,我帮你吧!” “哥,你会不会渴?” “哥,那个很重,你不要动。” 从头到尾都是以“哥”为发语词的对话摆明了不把董同曜放在眼里。董同曜真想告诉他,他最喜欢的哥哥差点为了他放弃大好前程。光是看到他站在范可钦身边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董同曜就反感,连带得也对被撒娇的对象厌烦起来……还是装作没看见的好。 不过,也不是说完全都是讨人厌的事情。 仿佛报恩一般,范可钦不再像以往一样那么公事公办——或许该说他现在连私事也公办? 搬进来没多久,他就模清了房子,很快地接手了家事,给了家务金后,对煮菜也很有一手的少年让董同曜惊喜。 从小就被教导君子远庖厨的董同曜不要说是煮菜,连削苹果也不会,吃到许久未曾尝过的家常菜竟心生感动之情,之前根本没想过犹如儿童的范可钦会有一手好功夫,这样说来,一时多管闲事果然也是有好处的。 虽然做菜的人还是一副“这是工作”的姿态,不过董同曜也无意和他特别亲近,秉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正好。 “你弟弟怎么不来一起吃?” 某一天晚餐时,董同曜顺口问起,少年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般将全身的毛竖起。 “阿敏他要念书,他跟我不一样,他很认真,没有空跟我们一起吃饭。” “就算认真读书,也应该按时吃饭吧?如果弄坏身体不是得不偿失吗?” “我会把他的份量拿去给他,不会有问题的。” “老是在房间里吃饭不好吧?就算要准备考试,一天到晚待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健康,也有碍心理卫生。” “不会的,阿敏在学校也有做运动,学校也会安排体育课,不会缺乏活动的!” 范可钦那急于推托的态度反而让董同曜停下了筷子。 “他老是不出来一起吃饭,他是不是不喜欢住在这里?他好象对我不太认同的样子?” 董同曜是故意这样问的。 丙然范可钦又一副急急澄清的模样。 “怎么会呢?教授您想太多了,阿敏只是个性比较害羞而已,而且他高三了,要冲刺学业啊!” 第12页 留在董同曜耳膜上的只有害羞这两个字…… 他真的那样形容那个臭小子?他八成跟他弟弟不太热吧?那小子只是单纯不理人而已! “教授,您有不喜欢的食物……或是特别喜欢的吗?您先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做个准则。” 范可钦的问题简直是刻意在转移话题,董同曜也觉得再戏弄他下去实在太可怜了,便点点头。 “我不吃辛辣的料理,如果是葱或蒜没关系,但辣椒和醋就不行。” “……那就不能做糖醋排骨和宫保鸡丁了,阿敏最喜欢吃……” 既然那么看重弟弟还问他干什么? “你可以做你们爱吃的菜没关系。” “那、教授,您喜欢吃什么呢?” 似乎察觉到董同曜不快的少年试图扳回一城。董同曜却故意说:“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你就照你的意思吧。” 没有准则是最困难的准则,董同曜当然心知肚明。 董同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看不顺眼这个过于保护弟弟的少年,不过如果就顺随他意实在有点……不甘心的感觉。 察觉自己奇异的想法,董同曜愣了一下,隔着餐桌看着少年,少年也已垂下头,那默默无语的姿态莫名地让董同曜感到有点不忍心。 自己的回答是不是太冷漠了呢?不论动机为何,他那么认真准备菜肴给自己吃的事实不会改变。 但是董同曜不可能跟一个身为自己学生的小孩子道歉。 事实上也无从道歉起。 想必范可钦肯定也不期待跟自己有到需要道歉的交心地步吧? 然而,董同曜却愈想愈感到难以形容的郁闷。 不过,心想让无依靠的兄弟获得衣食无缺保障的自己并没有需要反省的地方,董同曜内心偶起的波涛也渐渐平息。 何况,范可钦也不是真的就跟董同曜壁垒分明……至少他现在在研究室里也变得体贴多了。 他会主动帮董同曜泡茶,而且还非常在意董同曜觉得好不好喝,一开始他泡茶的技术并不好,但过了几天就进步神速,董同曜似乎瞥见他偷偷在翻教导泡茶的说明书。 本来跟自己楚河汉界分明的少年,现在竟然会关心起自己的喜好,这个学生也真是够会“掌握立场”的了。 没有多久,范可钦就包办了所有大大小小的琐事,不管是研究室或是家里。 自从鸿恩去世后遭遇婚姻仳离,独居了将近十年的董同曜无法不去注意和自己一个屋檐下的少年。 有人做饭给自己吃,让自己不必理会生活上麻烦的琐事,的确是很舒服……不过,范可钦那种连体贴都像是工作的态度,让董同曜也只能保持冷眼旁观之心。 总是隐藏真意的少年,久而久之,董同曜也感到索然无味。 在无聊乏味的日子里,空气也悄悄地改变了温度。 饼了元旦,天气越来越冷。 第一波寒流来临,冬天的大衣从橱柜的深处拿了出来。 虽然有空调,但是没有暖气的老机种根本无法让研究室暖和起来。 一开始董同曜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听到不见歇的键盘声总是过一阵子就中断而感到奇怪,抬头去看,范可钦并没有离开位置。 几次下来,董同曜终于发现范可钦每过一阵子就会停下手指摩搓着放在唇边呵气。 那只是无意识的举动,他的视线还是专注地搜寻着计算机屏幕上的字句。 那过于专心的姿态让董同曜终于忍不住走到他身边。 “教授?” 抓住他手指的时候,他像是被电到似地抖了一下抬起头来。 “果然好冷。” 他惊愕的表情让董同曜皱眉。 的确范可钦连在夏天手指都会冷得跟冰一样,现在都已经是连石楠花都凋谢的季节了,没有注意到这点是自己太粗心。 “你说过你体质本来就容易发冷吧?” “啊?” “你骑脚踏车跌倒的时候,我不是帮你包扎吗?那时候你说你的体质本来就容易手脚冰冷。”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他小声地说。 “手脚冰冷足血气循环不好的缘故,你应该多吃一点热补的食物。” “喔……谢谢教授,我会注意的。” 道谢的同时,他移开了眼睛。游移的视线。 他那说不出是退怯还是拒绝的眼神、想要装作不在意偏偏又在意的逞强表情……都流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吧?一定不知道他那孩子气的脸露出这种表情有多么可怜,那种表情看在董同曜眼里简直像是在哀求什么一样…… 董同曜瞪着他的脸好一会儿,终于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将外套拿了过来。 “你穿上。” “……谢谢教授。” 他说着谢谢的微笑照例有几分勉强的意味,相处了将近半年,似乎愈是常在一起他就愈是紧绷,不过搞不懂他究竟为何如此难以亲近的董同曜也已经习惯他的生疏了,从以前到现在他都是这种装模做样的个性,如果在意根本就没有办法相处。 “你去买个暖炉回来。” 董同曜拿出皮夹把钞票放在范可钦手上,范可钦明显地愣了一下,董同曜说:“附近应该有电器行在卖吧?天气会愈来愈冷,你不要打字了,先去把暖炉买回来。” 范可钦低着头看着手上的钞票。 那种犹疑不定的模样好象拿在他手上的是什么不想碰、又不得不碰的东西。 “……现在吗?” “对,现在。” “……那我出去了。” 未免是太听话的反应了。 “你等一下。” 董同曜在他走出研究室之前叫住了他。 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的范可钦,表情只能以忧郁形容了,看到他又露出那么可怜的脸董同曜实在疑惑。如果跟他说他现在的脸有多像被丢弃的小猫,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与其看他装出礼貌表情的脸,董同曜还比较喜欢他忧郁的表情。只是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忧郁就是了! “你把外套穿好。” 走过去伸手拉上他外套的拉练,董同曜的毛外套穿在范可钦身上太大,不过相对的也很保暖,那松松垮垮的下摆和衣领让瘦小的范可钦看来更像是裹在毛线圈里的小猫……即使是小猫说不定都比他来得健壮。 拉上拉链后,董同曜顺手将他的发尾塞进大衣的领子里,模到他的脖子只觉得真是细小,好象握住之后用力一折就会断掉。 “你怎么这么瘦?” 忍不住发问。 他低头不发一语。 董同曜又是在心里叹气,只能安慰自己算了。 “好了,快去吧。” “……谢谢教授。” 好郁闷的声音。 终于走出去的范可钦就像猫一样悄悄地踏出脚步。他那无声无息、小心翼翼的步伐让董同曜再度感到不耐烦。 就算相处再久,范可钦也不可能忽然变了性子。如果要再继续相处下去也只能忍耐吧? 董同曜站在纱门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范可钦的背影消失在庭园的围墙转角。 不过,总该得想点办法彻底解决“那个问题”才行……董同曜站在纱门后面思索了起来。 “……这是什么?” 被叫到厨房来的时候,范可钦就已经是一副不很情愿的样子了,看到董同曜手上的东西,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早就习惯被他推托的董同曜没有把不耐烦表现出来。 虽然不善厨艺,不过依照药铺老板的指示,煮出来的东西应该不会相差太多。虽然研究室买了暖炉,但董同曜还是心神不宁,觉得应该还有更有效的解决办法才对。 岸诸实行的结果是跑到中药店去,跟药铺讨论了大半个小时,把所有的症状都讲明了,就连董同曜也觉得自己真是罗唆,不过终于买了应该有用处的东西回来。 第13页 明明可以把东西拿给范可钦处理就行,不过难得有机会可以照顾别人,董同曜不禁也激起了些许的热情。 这样说或许有点失礼,不过这种心情大概就跟救治发育不良的小猫差不多……那也算得上是生活里的小小调剂吧! 董同曜对于自己奋战了一整个下午才算半完成的作品感到兴致高昂,这可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煮东西。 “你不是容易手脚冰冷吗?把这个喝了,对调养体质很有帮助。” 被救治的对象犹疑地凝视着董同曜手上的碗,那鸟漆麻黑的油腻液体看起来就不是什么美妙的东西,就算是一向客气的范可钦,也不禁露出毫无伪装的难看表情。 “虽然喝起来有点苦,可是对身体很好,你快趁热喝。” 被一再催促,他终于将碗接过去。 “坐下喝吧。” 听话落座的人只喝了一口,那张有点忧郁的脸就整个皱了起来。 “嘎啊……” 他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吐出粉红色的舌尖。 觉得他的反应实在好笑,但是没有笑出来,怕他又找出什么莫名其妙的借口说不要喝,董同曜连忙说道:“药就是苦才会有效,你快点喝吧。” 没有察觉自己的口气就像喂食幼儿的母亲一样叼絮,董同曜甚至露出鼓励的微笑。 范可钦忽然抬头注视而来,他本来就难看的表情渗进了一丝悲伤。 董同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露出这么不安的表情,自己只是拿对身体有帮助的药给他喝,又不是要毒死他…… “快点喝啊!” 忍不住又催促着。 “……好,谢谢教授。” 无法推却地皱着眉头喝下去的人,他喝得太快,董同曜不禁月兑口: “别喝太快,小心烫啊!” 他却已经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灌完了一碗汤药。 如果不是还记着对方是自己的学生,董同曜或许会忍不住拍拍他的头嘉许他是个好孩子,看他还是脸色糟糕,董同曜从口袋里掏出事先预备的东西。 “你把这个吃下去,可以冲淡苦味。” 只看了一眼董同曜手里的东西,范可钦就僵住了。他僵硬的表情好象董同曜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 “我不吃这种东西。” 不过他倒是很干脆地把董同曜已经准备好放在一旁的开水喝掉。明明就是怕苦,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为什么不吃?是买来给你的,拿去吧。” “我不……” “快拿去啊!很甜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被逼还是终于放弃了逞强,或许两者都是,范可钦终于伸手把放在董同曜掌心里的巧克力糖抓去。 他打开包装纸吃的举动迅速地就像偷东西怕被发现一样。 伸出去的手心空了,董同曜抬起手指抚模那孩子气的少年脸颊,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让董同曜稍感满意,毕竟是在有暖气的房间里,或是因为刚喝了热药汤的缘故呢?看到范可钦身上穿的圆领长衫,董同曜不禁又皱眉。 “怎么你穿来穿去就这几件衣服?” 一切吃住都是董同曜包办,只需负担课业开销的人不可能买不起新衣吧? “我穿这些衣服就够了……” “既然怕冷为什么还穿得那么少?” 将他的手握住,还是觉得有点凉。 “你的衣服够暖吗?老是穿那么少,难怪会怕冷。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买衣服。” 低头不答的少年让董同曜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被迫抬起头的他,脸上的表情让董同曜困惑不已。 抬起头的一瞬间,那微微溽湿的眼睛简直像要哭出来一样……他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在董同曜开口询问以前,范可钦已经抱着残留着乌黑药渣的碗走到流理台前。 那瞬间倾泄而下的哗啦水声,如同在拒绝他的多心。 只要董同曜一再坚持,范可钦总是轻易地就弃械投降。 几天以后,董同曜顺心如意地带着他去买衣服。帮他挑选端正又干净的服装,质料良好、剪裁大方的服饰让旁观的董同曜十分满意。从小就是穿着西服长大的董同曜有意带他去订制西装,那是最能表现男性优雅的高贵服饰,但他一再拒绝说不用,十九岁的年轻人不喜欢那种正式服饰也无可厚非,董同曜心里虽然不免觉得遗憾,但也不勉强。 不只是范可钦一个人,董同曜连他那个难缠弟弟的份也照料到了,如果不这样做,他也不肯接受董同曜买给他的东西,对那个目中无人的高中青少年董同曜只有眼不见为净的感想,不过范可钦就温顺多了,只要一再地用温柔的口吻跟他说话,他就会乖乖听话,那种明明不想却又不断被说服的态度让董同曜啼笑皆非,忍不住一直想给他东西,好象对这种游戏玩上瘾了。 就算是董同曜那个早逝的亲生儿子,也因为性格太坦然直率了,让董同曜觉得就算不多加关心他也会好好地迈向他的人生坦途,而在他在世的时候有所忽略。可是对象换成了范可钦……却反而莫名地无法放手。 最后董同曜在家里也装了暖气,还买了保暖又轻巧的蚕丝棉被和电毯回来,他甚至连那种小孩子气的毛茸茸动物玩偶的拖鞋都买了,看着范可钦穿着那鲜黄色的玩偶拖鞋在家里走来走去,心里似乎愉快不少,仿佛有什么郁闷的东西从心中被释放了出来…… 可是即使董同曜再尽心尽力,范可钦的脸色也毫无好转,那表情就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他让他不能动弹。 没有立场去质问十九岁少年的心情的董同曜只能抱着取悦自己的心情,一意孤行地去对少年嘘寒问暖。 每次看到范可钦那个长得跟大树一样高的弟弟,董同曜就忍不住想难不成养分都被那个难缠的小子给吸收了? 自制又认真的少年让董同曜心想即使自己是宠他也没关系。 与其说这样的行为是宠溺还不如说是一种游戏,如果范可钦是女孩子,这就是所谓的糟老头子的不伦游戏了。 不过董同曜从来没想到这一点,范可钦当然也什么都不会说。 董同曜只知道这个少年是真的很认真地在不论是公事或是私事上帮助自己。 吧脆就当作是养一只认真捕捉老鼠的小猫好了,那毕竟不是值得花费时间苦恼的事情。 “你是个书呆子,对书本以外的事情都不了解,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经过二十多年了……你还是无法改变。” 很久以前的那个万里无云的晴空下,面对着董同曜的挽留,女人曾经笑着这样说。 董同曜也曾经苦苦思索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哪里出了错。既然她得到了心灵的平静,为什么不能跟自己相伴走一生呢? 直到如今董同曜都没有得到答案可解。 “难道我对你不够好吗?” 董同曜记得自己是这样问她的。 然而她却笑着摇头,说:“你对我好吗?是因为让我不愁吃穿吗?这样就是好了吗?你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女人苦笑的表情到现在都还存在于董同曜的脑海中。 她宁愿去爱惜那些千千万万数不尽的陌生人也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董同曜无言以对…… “教授。” 听到叫唤的时候,陷入回忆的董同曜一惊,回过头去,站在书房门口的少年又是一脸僵硬的表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是看到他露出这种简直可以说是快死掉了的脸,董同曜不知道和之前的谨守份际比起来,哪一种比较让人难以忍受。 或者董同曜已经习惯抱怨他的一举一动了吧?那似乎变成了他唯一能有心绪起伏的时刻。那个俊美的孩子也好久没到自己研究室来了,董同曜每每看到范可钦心里就愈来愈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第14页 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感到想挑剔他、责骂他……但是又想要宠溺他。 或者是因为……他已经把董同曜的耐心磨到极限了吧! 一时之间董同曜竟然心生厌烦。对他,也对自己。 可是他都已经到书房来了,董同曜也不能当作没听到他的叫唤。 长得娇小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就凭他的外表,董同曜就认为该压抑下不满,温柔对待他才行。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不想让怕冷的少年在研究室里待太晚……如果感冒了怎么办? 就算有暖炉,也不可能抵挡深冬的寒气,所以今天董同曜一放学就坚持要载他回家。 本来就算讨厌,依照范可钦的个性,也应该会规规矩矩的道谢才对,哪知道坐上了车以后,他还是一言不语。 最近他“沉默”的机会实在太多了,董同曜都懒得去理会了,只是觉得开车的时候有人坐在身边的感觉出乎意料的好,董同曜可以放任他去忧郁……他到底是在忧郁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长得太小孩子气所以交不到女朋友?或是被女孩子甩了?……失恋了? 一回到家少年就消失在他和他那个莫名其妙的弟弟的房间里,兄弟俩就算搬到这个格局老旧的四房两厅公寓里也坚持要住在同一个房间,董同曜心想那么就让鸿恩的房间维持原状也好,也没有加以反对。 范可钦进了房间去,董同曜到了书房。四个房间里两间是董同曜的卧室和书房,一间是鸿恩的房间,还有一间就是他兄弟俩的卧室了! 除了用餐以外在家里范可钦很少会主动理会董同曜,没想到刚刚一副不想理人的他竟然会来书房找自己,他一向是不喜欢把工作的是拿回家来做,更讨厌进董同曜的书房……好象走进来就表示没有把在研究室里的“助教”身份划分清楚似的。 “什么事?” 面对他的叫唤,董同曜回过头去问他。 他嘴唇微微打开动了动却又闭上了。 董同曜不懂他究竟想干什么,那张脸明明是在生气的样子——不明白他何以生气的董同曜感到吃惊——可是他又是那么冷淡的口气。 等了几秒,范可钦才又开口。 “你要不要喝茶?我泡了茶。” 听他这么一说董同曜才注意到他手上端了茶。 “好啊,谢谢你。” 他的表情实在太严肃,跟平常的忧郁样子又不相同,好象在极力忍耐又忍耐不住而气闷的样子。 他那模样实在跟他的长相实在太合了,董同曜反而觉得很好笑。可是这种气氛下还是别笑出来的比较好。 范可钦端着茶走过来的时候姿态还是一样紧绷……茶杯放在桌上的时候却是那么轻巧。 “教授……” 明明是他自己开口,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绝对不是那种会闹情绪的人……至少绝对不会在董同曜面前闹脾气,董同曜很明白他可是把彼此之间的身份划分得清清楚楚,绝不涉及私交。所以他那失常的态度才让董同曜更是心生疑惑。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伸手去模少年的额头,碰触到的是一般的温度。 范可钦只是摇头。 “我没有生病。” 收回手的时候听到他清楚的回答,董同曜只有莫名其妙的感觉……他就只是端茶来给自己吗? 茶已经放在桌子上了,他既然完成任务了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 在研究室里他很认真负责,但回到家就绝对只愿意做家事了,那他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自己总不能叫他整理论文资料…… 抬头去看他,他在董同曜的视线下扯了一下嘴角。 “那我回房间了。” 如果那是笑,一定是很难看的笑了。 即使董同曜想破头也猜不到那是范可钦第一次真的努力地要对他露出“真的微笑”。 第五章 好长好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夏天再度降临。 坐在沙发上的美少年过长的头发在颈后绑了马尾,使得他姣好的面容显露出来愈形优美。 从他一走进来,董同曜就停下所有的工作坐到他身边。 虽然少年老是不太理会自己,但是董同曜觉得以往脾气暴躁的他没有拒绝自己的靠近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韩骐,你怎么又一身是汗?把汗擦擦,免得着凉了。” 拿出洗得干净的手帕,少年也不接,只是疲倦地闭上眼睛倒在沙发上,似乎打算呼呼大睡。 “你这孩子怎么……” 说不出责备话的董同曜只好小心地放轻了手势按着他冒汗的额头,虽然没有关上木门,但研究室还是开着冷气……流着汗在这里睡觉的话会感冒的啊! 被温柔擦着汗水的韩骐丝毫没有抗拒,连睫毛也毫无颤动地任凭董同矅服侍。 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凝视他的脸孔看了好一阵子,董同曜才将目光移向坐在电脑桌前端着便当的助教。 正看着这边的范可钦一接触到董同曜的目光就连忙低下头吃便当。以前似乎不喜欢董同曜接近韩骐的他,现在忽然也不管了! 一同出现的两个人带了二人份的午餐走进来,本来两个年轻人还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过董同曜一靠过来,范可钦就走开了。 心思都在韩骐身上,董同曜也没有多想,只是担心着连午餐都不吃就睡了的学生,这样对身体不好吧?可是又不能把他叫起来吃饭…… 夏天的校园隐隐听得见蝉鸣,空气中弥漫着疲倦因子,韩骐依旧沉睡。 虽然天气热得人汗流浃背,但在冷气房里董同曜又怕他着凉。拿了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呓,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董同曜还以为吵醒他了,结果他嘴角微微扬起并没有醒来……大概是做了美梦吧?如果他醒着根本不可能露出那种微笑。就算他长得比董同曜高半个头,可是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怜惜地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怕在他身边吃饭会惊扰他。董同曜才将饭盒拿回自己的桌子。 范可钦已经用餐完毕,规矩地把吃完的残骸拿到外面的垃圾箱丢,纱门在他推动间摇晃发出轻微的声响,射进来的阳光倏明又灭。 凝视着绿色的纱门,董同曜脑中忽然浮现门外庭园中那株石楠花开展的枝桠,还有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的叶子…… 视线所及之时它是存在的,眼听不见时便等同于消灭。唯心论的观点即是如此,一切任凭己心,那么,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那株石楠花还在那里吗……? 胡思乱想着,董同曜心不在焉地将饭菜夹进嘴里。 饼了几分钟才想起范可钦怎么出去那么久? 拿出怀表来看时间,看到表盖上儿子的照片,董同曜不禁又陷入回忆里,回神过来似乎又过了好一阵子。 ……范可钦怎么还没回来? 丢个垃圾用不着那么久吧?该不会是在哪里摔跤了吧? 已经快二十岁的大学生了就算跌了跤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那么怕痛的小孩,摔跌了说不定会哭吧…… 谤本从来没有真的看他哭过,可是董同曜眼前却浮现他那双小女圭女圭似的大眼睛流着眼泪的样子。想着想着董同曜忽然吃不下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扇终于再次拍动,那个消失得太久的少年走了进来,接触到董同曜正凝视着的目光,他动作一滞。董同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盯着纱门看。 两个人四目相交实在尴尬,以往并没有发生过这样让人感到冒昧的状况…… 还是范可钦先对他微微一笑垂下头去才解除了这奇怪的状况。 第15页 董同曜忽然心里一阵不是滋味,有种自己败北了的感觉。或者是因为那孩子的微笑大生硬了吧? 不过看到他回来了,董同曜这才放下心再度拿起了筷子。 吃了几口以后发现自己正在吃最讨厌的茄子,董同曜吓了一跳,因为不好意思被学生知道自己的挑食,所以他从来没说,买便当的范可钦也不知道。董同曜勉强地吞进口中的那口食物,终于承认自己根本就是心不在焉。 范可钦已经走回助教的位置坐下,低头翻起学校送来的公文,那细细的手指姿态轻缓,好像怕吵到谁一样……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并不想被当成罗哩巴唆的长辈,可是董同曜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听到询问对方抬起头来,那眼神却很平静。他在研究室和在家里根本就是两种样子。 “我遇到了同学。” 顿了一下。 “我想今天的事情并不多,所以跟同学聊了一下。” 他迂回地表达自己没有偷懒的意思,可是董同曜并不是因为这种目的才问他。 “我以为你又摔跤了……” 月兑口而出的同时董同曜立刻知道这是不妥贴的发言,果然范可钦呆了一下,那双冷淡的大眼睛眨了几下,然后他白皙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 看到他这种反应董同曜更是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谢谢教授关心。” 饼了几秒,范可钦才勉强似地牵动了嘴角说。 他的道谢只是让董同曜懊恼。 都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说话还不经大脑思索?搞得学生尴尬,自己也难堪,董同曜皱起眉头,范可钦已经转回视线看着他手上的资料。 挟着筷子缓缓地咀嚼着食物,即使食不知味,可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还是让董同曜硬把自己讨厌的菜全都吃干净,他本来吃饭就慢,这下更是好像永远吃不完一样,不过,才一吃完,范可钦就过来收走了残籍。 董同曜跟他说谢谢,得到的当然又是一句“不客气”的有礼回应。 这么认真负责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坦率一点呢?相处也不短的时间了,董同曜觉得其实他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好的…… 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董同曜心里模糊地感到—阵郁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纠结成一团…… 他那么冷静的样子让董同曜看得心烦。 范可钦走出去时门扇拍动再度发出轻微的关钮声,这次吵醒了睡着的人——或者他刚好惊醒? 沙发上的少年动了一下脖子,抬起手按住额头。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掉到了地板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脸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看到他醒来董同曜立刻走过去。 “吵醒你了吗?” 捡起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接下来只是依照往常一样温柔地抚模他的头发…… 少年露出犹如还漫步在美梦之中的微笑,他以因为太轻缓而显得优雅的姿态捉住了董同曜的手指…… 那是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 如果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这种事,董同曜绝对不会走过去。 董同曜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放到他嘴唇边…… ……亲吻…… 几乎是同时,纱门再次拍动,走进来目睹这个景象的人圆目以对,刹时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我、我等一下再回来!”会解释即使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董同曜也知道这是不太妙的场景。然而范可钦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解释……究竟又要解释什么? 立刻就推门而去的人让董同曜感到做错事般地收回了手。 即使是自己百般疼爱的学生、即使长得再俊美、即使跟鸿恩那么相似……被“男性”亲吻手指的触感还是令董同曜打从心底感到不舒服——说是恶心还比较贴切。 董同曜收手的仓促动作使得失去目标的少年终于真正地清醒了过来。 那双长形的美丽眼睛缓缓地张开注视着董同曜。然后他放下了自己失去目标物的手。 “……是你啊。” 平淡得好像刚刚只是无聊到不值一提的行为。 “不然你以为是谁……?” 真想这样问回去,可是怎么可能对他生气? 他大概是梦到女朋友了吧?董同曜无可奈何地在心里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忙着谈恋爱呢?想起来范可钦也是一样,竟然会为了“喜欢女孩子”这种理由而选在pub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工作,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虽然知道这是时代风气也是个人差异的问题,不过董同曜还是对他们所追求的那种恋爱心怀存疑。 董同曜和妻子是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经历普通而平顺的恋爱,因为计画好要出国留学,所以一毕业就立刻结婚,妻子选择留在台湾陪伴家人,并没有跟随董同曜出国读书。没有蜜月期,新婚夫妇只有在出国前同房了几天,没想别短短几天妻子就怀孕了,在董同曜留学的第一年,儿子就出生了,还来不及享受夫妻生活,董同曜就从丈夫的身份晋升为父亲。 然而对董同曜而言,不管是婚姻或家庭都只是时间到了就去完成的那种必经之事而已。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董同曜心中学术研究都比家庭重要,直到儿子发生意外,妻子提出离婚,董同曜才恍然明白那是一种难以察觉的稳定感……就是因为有妻子和儿子的影像垫基在内心深处,所以才可以放心地从事自己的研究。 难道自己真的是那种耽于工作而忽略了家庭的男人吗? 董同曜不禁又想起妻子离去时所说的话。 那个以怜悯般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女人。 然而现在再说什么后悔也早已来不及,董同曜只知道相当年执着于做学问的自己相比,现在的学生重视的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不过都已经这把年纪了也无需无聊到花费心思去评断年轻人的恋爱观,总之那是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不过竟然会因为年轻人的幻梦而体验了被亲吻手指的恐怖经验,也真是够莫名其妙的了! “你去洗把睑,精神精神吧!”董同曜对他说。 韩骐没有回答,他露出焦躁的表情看着董同曜,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 董同曜记得之前也看过他这样的脸。 那是以前他对自己发了一顿脾气怒骂后,隔了好几天又出现在研究室时的表情。 董同曜到现在依然不懂他这副模样的意思。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着凉了?还是还想睡呢?” 他看着董同曜而皱起眉头,未久,他好像终于明白那话他说不出口,所以干脆就俐落地提起背包走出去。 他突兀的举动让董同曜吓一跳,一下子研究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董同曜唯一的感想是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理解这些少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吧? 研究室恢复了独自一人的寂静,董同曜坐回了教授位置的那张大桌子,忍不住又拿出了放在胸口的怀表来看,永远十六岁的儿子笑容是那么纯净…… 如果鸿恩有机会长大,是不是也会改变? 董同曜无法想像那么乖巧的小孩也会失常…… 终究是已经不可能再长大的孩子,还去想那些无用之事有什么用? 沉浸在阴晦的心情里,董同曜没有心思去顾及那离开得太久的自己的助教。 这次范可钦一直到下午两点上课的钟声响了都没有回来。 并不是董同曜想多管闲事,但是问题发生了总不能不管,毕竟算是被自己照顾的学生。早就模透了范可钦的课表。到了下午的空堂范可钦还没出现,董同曜就心生不祥。 第16页 虽然回到家就会看到他,不过董同曜依旧觉得不对劲……是因为被他看见“那种场面”的关系吧?董同曜感到不对劲到极点。是范可钦的反应让他困惑又焦躁。 心想说不定他先回去了,但是打电话回家却没有人接,搬到自己家里以后,范可钦一直都是有时间就会待在研究室里帮忙,为什么这次却那么反常? 那么规矩的人一旦作息改变就表示有问题了,上次是要休学,这次呢?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看着没有收拾的助教桌子和放在桌子旁的背包,董同曜心想就算要早退,至少也该回来拿背包吧?没想到直到晚上十点,范可钦都没有出现。终于确定范可钦不会回研究室,董同曜才拿着他的背包回家。 一回到家里,董同曜就往范可钦的房间走,从房门底下的缝隙这出黄色的光。敲了门以后,出现在门口的却是房间的另一个主人。坚持不跟哥哥分房睡的范可敏。 明明在今年夏天就已经考上大学搬出去住了,可是还是动不动就跑回来,大学新鲜人不是应该都耽于玩乐吗? 何况今天又不是例假日! “你要干什么?” 站在门口仰着头的男孩,只是下垂眼睛看着董同曜,那口气照例是冷淡到极点。 董同曜知道他不想见自己。可是自己也不是要找他。 “范可钦呢?” “我哥睡了。” 越过男孩的身影看过去,房间的大灯没开,只有书桌上一盏黄色的台灯亮着,桌子旁一小截的床角露出隆起的被子。 “九月的天气为什么闷在被子里睡觉?这么早就睡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怎么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董同曜很明白范可钦有多疼这个弟弟,无父无母的两兄弟互相依靠的羁绊有多深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有时候实在无法忍受这个弟弟那副“我哥关你什么事”的态度。如果范可钦有恋弟情结,那这个弟弟肯定也有恋兄情结了!想到他们那副兄弟情深的景象,董同曜就一阵不舒服。 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董同曜干脆地放弃了,如果真的有问题,这个弟弟必定比自己还着急几百倍吧? 既然还能摆睑色给自己看,想必不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把背包交给男孩以后,董同曜就走开了。然而一直到入睡前,深深的疑问都依然回荡在董同曜脑袋里。 “你昨天究竟怎么了?” 听到疑问的时候,范可钦从电脑后面抬起头。一脸紧绷的表情。 “你生病了吗?” 他凝视着董同曜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事……对不起,我昨天早退。还麻烦教授帮我拿背包,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他以出奇严肃的眼神凝视着董同曜,但口气却比以往都还要平淡冷漠,言词内容虽然有反省的意思,可是更像是在念什么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一听到他那种口气,董同曜感到自己仿佛被挡在什么无形的墙外面……明明知道自己跟他不是可以谈心事的关系,可是听到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说词,还是忍不住发火——昨天自己担心了一晚根本是自寻烦恼。 “我不是责备你,我也没有要管你的私事,可是你那样突然走掉我当然会觉得奇怪,如果你是回家,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昨天中午和晚上打了好几通电话回去,你没听到电话响吗?” “我睡着了,没有听到。” 不管他说的是实话还是藉口,董同曜都感到生气,总之他就是非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面孔。 董同曜没有厚脸皮到可以要求他把自己当作师长一样敬爱,可是到现在都已经住在一起半年多了,他为什么还是这么固执?自己有哪里对他不好的吗?真是不知好歹的小孩! 董同曜沉下了脸不想再问。然而埋头回到论文上的董同曜没有发现范可钦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依旧动作迅速,可是却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从那一天开始范可钦就失常了。 就算董同曜已经跟自己说过好几次不要多管闲事。可是还是能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助教精神恍惚。 范可钦不是打破杯子就是把影印的份数弄错,就连在家里也常常不小心被汤水烫到。受到他的影响,连董同曜都心绪不稳起来,甚至又梦到他……这次他离家出走在奇怪的酒吧打工,还被捲入伤害事件…… 那是二流的新闻报导里的画面,可是在梦里却是那么逼真。惊魂未定之下董同曜一整天都担忧地盯着范可钦看,范可钦在董同曜的视线里再次失手摔碎了正在洗的玻璃杯。 董同曜发现他愈来愈烦躁,虽然问他他还是会摆出微笑说没有事,可是那种假假的笑容一看就是装出来的。心想他必定有什么烦恼,可是已经吃过几次闭门羹的董同曜不想再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他的冷……何况他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啊! 可是,也正因为“只是个小孩子而己”,才无法真的坐视不管。 然而就算一再问他,他也是什么都不说,董同曜质问过他是不是又偷偷去打工,他坚决地摇头说没有。如果他脾气这么拗硬是不讲董同曜也没办法,但是中午看到他连便当的一半都没吃到,还是忍不住要管。 “为什么不吃了?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把身体弄坏,你把便当吃完!” 董同曜的口气是差了点,范可钦听了也不反驳,又挖了几口饭塞进嘴巴里。 “我吃不下了。” 他再次把便当放下时别开脸去的姿态冷得让董同曜瞠目结舌。 “什么吃不下?你有资格浪费粮食吗?要说那种话等你事业有成了再说!” “什么算是事业有成?像你一样只能待在大学研究室里写根本就写不出来的论文吗!?” “你——” 没料到只是顺口教训小孩子,竟然会从那个根本一脸儿童脸孔的少年口中听到那么恶毒的言语——董同曜这辈子还没有那么轻易地被人用一句话就给污辱得那么彻底的! 他倒是反驳得非常顺畅,简直连想都不用想只是反射动作…… 如果说这是他第一次表露真心,那董同曜真的消受不起。 董同曜一时说不出话来驳斥他,因为他的确说中了董同曜的痛脚。 ——他轻轻松松地就把董同曜大半辈子的辛苦全都狠狠地砸到董同曜脸上来了! 董同曜呆了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为什么自己要让自己有机会体验到这种遭遇?董同曜找不出可供诠释的道理或定义。 唯一想到的只有……一开始就不要管他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要让他有机会说那么恶毒的话污辱自己呢? 一开始就不要理这个学生不就好了吗?从他摔下脚踏车的那时候就应该当作没看见,就算他摔伤了膝盖和手心也用不着帮他包扎,来跟自己借书的时候也不要借他,他被书打到头的时候也不要安慰他……为什么要让他当自己的助教?他说要休学就去休学,白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一瞬间全部的悔恨都袭上了董同曜的脑海。 ——我再也不要管了! 无法喊出口的言语就像卵石哽在董同曜喉咙深处。 他瞪着少年,少年只是冷冷地将下巴抬得更高。 董同曜感到一阵狼狈。 是自己让自己落到这么狼狈的地步,要是当初不管这个学生的死活的话现在哪需要容忍他的脸色?要他好好吃饭算是自己多管闲事,可是也料不到他竟然不知好歹到这种地步。 那摆明了就是冲着董同曜来……他老是一副文静的模样,没想到倒是很懂得怎么找到别人的弱点然后出其不备地狠狠捅上一刀嘛! 第17页 可是,董同曜怎么可能跟那种小孩子吵架? 能骂他吗?董同曜想不出来要怎么去骂一个被自己收留又不知好歹的孩子。能把他赶出去吗?他才几岁而已? 这是自己的研究室,他如果不愿意来就干脆滚开……难道是为了助教的薪水吗? 愈是深思董同曜就愈是愤怒,可是——生气又有什么用? 少年抬着下巴,即使姿态那么蛮横,看起来依旧是娇小得不得了。 董同曜差点想一巴掌挥过去。可是只是握紧了拳头。 终于推开纱门,走出去的是董同曜自己。 既然不能赶走那个讨人厌的学生,郡自己走开总行了吧? 董同曜发现在自己的愤怒之心底下其实是说不出的失望,如同受到宠儿忤逆的父亲一般心灰意冷…… 他这才知道自己早已经把那个孩子放在心里……放得大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