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依恋(下)》 第1页 第一章 无处可去的董同曜只有在学校附近的书店里,杂乱无章地翻着架子上陈列的自己根本不想看的书。从文学小说到天体物理学都有,还有教人怎么赚钱致富的杂志。等到发现自己竟然在看女性服装杂志时,董同曜才惊觉自己失神的厉害,旁边染着奇怪颜色头发的年轻女孩还以一副好像看到脏东西似地表情瞥了自己一眼。 董同曜终于放弃了……或许该说是泄气了。 再这样胡乱翻书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放下杂志拿出怀表来看,再想想今天是星期几,预料这个时间那个讨人厌的学生应该去上课了,董同曜才走出书店大门。 午后四点的阳光依旧是那么耀眼,然而照在董同曜眼里董同曜只觉得晕眩。用最缓慢的速度走同学校,研究室里却不是杳无人烟。 看到沙发上的人影还跟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董同曜差点就要收回将纱门半推开的手。 他怎么还在? ……可是如果就这么又走开,以后就完全无法交谈了吧? 就算再讨厌,毕竟还是师生关系,也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何况还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如果冷战的话多麻烦?要花那么多力气去讨厌一个人又多么无聊! 反正董同曜也不是能够真的记仇的人,只要心情平静下来就觉得那也只是乏味的小事而已。范可钦说的话也的确没有错,董同曜本来就一直想退休了,听到学生那么凌厉的批评。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说的的确是实话。 自己何必跟个孩子闹脾气呢?多么幼稚又可笑啊! 终于董同曜还是走了进去。 本来想当作没看见让气氛顺其自然地解压,可是转念一想还是赶快打破僵局比较好,冷战这种东西就是因为冲突一拖再拖没有发生才会成形。董同曜走到了垂着头的学生面前。 “你怎么没去上课?” 学生没有抬头。 心想他该不会又要摆姿态了,董同曜就理都不想理。因为自己是长辈又是老帅所以才主动跟他说话,如果他还不知好歹那干脆就从此不要交谈好了!大不了自己就退休搬回南部老家去,这个不知好歹的学生如果要地方住,房子就给他算了……董同曜莫名其妙地愈想俞远,面前的人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宛如小猫喝水般湿润又细微的嘤呜声响就像细细的线一样割开了沉默的氛围。 董同曜瞪着在自己面前微微颤动的头颅。 仔细看那整齐的发旋底下藏着洁白的祼肤,那根根分明的头发都再再说明着这个年轻人是多么自律又深明俗世规则。可是,现在他却…… 在哭? 没有听到哭泣的声音,然而空气中充满了哀凄的氛围。 预期中他应该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态度才对。他明明不可能跟董同曜倾诉心事,可是……现在他却在自己面前哭? 一旦知道对方在哭,董同曜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为什么要哭? 难道是因为自己吗?是因为刚刚自己愤怒地冲出门去吗? 但是,不就是他自己先摆出高傲的姿态吗? 既然刚刚能摆出那么高傲的表情、说那么恶毒的话,又为什么要哭泣? 可是……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而哭? 想到或许根本不是自己的缘故,董同曜忽然可以说出话来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刚刚谁来让你受委屈了吗?还是你哪里不舒服?头痛吗?还是肚子痛?我不是叫你要把饭吃完吗?都是因为你不好好吃饭所以才弄坏身体了,教授带你去看医生,你别哭了……” 纱门突然就被推开了。 劲道太大,门框撞上了后面的柜子发出磅地一声巨响。那么粗鲁的举动只有一个人会做。 大步走进来的是已经一阵子没出现的俊美少年。董同曜一看到他立刻就将要伸出去模范可钦头的手收回来。 “韩骐,你来啦!” 苞往常一样,韩骐冷淡地对董同曜点点头就算打招呼,然后他走到范可钦面前,本来要把手上东西放到范可钦面前的玻璃桌上的他,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这是范可钦的考卷,他刚刚没去上课。” 他转过来伸手直直地把东西送到董同曜面前。被他的气势所惑,董同曜自动地接过手。 立刻就离去的他让董同曜疑惑他为什么要把东西拿给自己……这次韩骐推开纱门的动作却异常轻巧。 “韩骐你别急着走,坐下来喝杯——” 董同曜的挽留毫无用处,只有手上残留的考卷显示刚刚有人来过。那不高不低的分数、仿佛经过严密计算好以保持中规中矩成绩的考卷,跟鲁莽的访客形成强烈对比。 董同曜知道自己那么急于挽留韩骐的原因和过往并不相同。 哭泣着的小孩子就在董同曜面前,董同曜本来是想要身为同学及好友的韩骐劝慰他一下的。 无法得逞的他只好失望地将那卷子放在桌上。 “韩骐帮你把考卷拿来了,我知道你很认真,你会旷课一定是真的不舒服,你把脸擦一擦,我载你去医院,你别哭……” 虽然口头上一直安慰,但是却一点都不想靠近他。 他不肯抬头也不回应,董同曜更是投降了。 “我刚刚对你说话太大声了,是我太冲动了,我知道你一定心里有很多心事,最近你常常心不在焉的,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没关系的,你要上课又要来帮我处理事务一定比其他同学劳累,疲倦的时候最容易生病了,你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教授带你去看医生,你可以放几天假,如果受不了,以后可以减少时间来,我本来也没什么事情好处理的……” 都忘了当初自己说服他来当助教时找出的一大堆需要人手帮忙的借口了,董同曜满嘴“就算你要休息也没关系”的说辞。 虽然觉得被反咬一口很生气,可是面对哭泣的孩子还是于心不忍。 董同曜甚至去抽来了面纸。 “别哭了,你这样一直哭对身体不好,如果你不想要让我载,我帮你叫计程车……” “……我知道你比较喜欢韩骐……” 低着头的少年终于冒出话来,然而他的发言却让董同曜一愣。 为什么是韩骐? 董同曜的确没有办法不去在意韩骐,那张俊秀的脸连夜里都会出现在自己梦里,可是用“喜欢”来形容实在太奇怪了…… 自己或许是将内心深处的遗憾投射在韩骐身上,希望能以对韩骐好来弥补自己过去的失格……即使明知是毫无意义的补偿,可是却是董同曜目前所需要的自我安慰……但是,范可钦是拿谁来跟韩骐比较? “你……你是不是跟韩骐喜欢上同一个女孩子?” 这是董同曜唯一想得出来的理由。 “韩骐本来就跟你不一样,那孩子本来就……你不要难过,以后一定会有喜欢你的女孩子出现的,一两次失恋没关系,总是会有适合你的对象……” “……我就知道你比较喜欢韩骐……” 他再次开口还是同样的话语。 伴随着虚弱的低语,瞬间一滴水珠落在桌面透明的玻璃上。 太突兀的景象让董同曜除了凝视着那隐微而湿润的痕迹外,不知该作何反应。 无法不受到震撼,董同曜已经很久没遇到这种场面了……事实上董同曜记忆所及都找不出相似的场景。 连对自己的哭泣印象都只有在生死大事上隐忍不住才失去自律的那一两次而已,董同曜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亲眼目睹学生掉下眼泪来的一天…… 董同曜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地步,一向很懂得自制的孩子为什么要哭泣呢? 第2页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那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颈子,修剪得短短的发尾温顺地贴服在他白皙的肌肤上,他那小小的头颅不肯抬起来,瘦小的肩膀细细地发出颤抖……落在桌面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没有止息、愈来愈凌乱…… 在那片蒙蒙的玻璃上透明的泪水滴落在上面是多么不起眼…… 可是董同曜却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董同曜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模他的头,面对哭泣的小孩子董同曜也只想得出这个办法而已。 忽然董同曜那轻抚着的手被抓住,拉了过去。 抓着董同曜手背的那只小手,指尖冰冷无比。 夏天已经快过完了,他的手指依旧毫无温度可言……董同曜不禁想着很快的冬天就又要到了啊…… 捉住董同曜的手,范可钦缩着肩膀弯曲着背脊。他明明应该是要掩面哭泣,然而却双手捧起了董同曜的手,董同曜的手被压贴在他低垂的脸上,接触到的触感是那么柔软又令人不忍…… 手掌上是湿润的脸颊,手背上是小小的手指,真的就如同小猫的爪子般…… “我喜欢你……” 垂着头的少年突然飘出虚弱的低语。 董同曜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湿润的睫毛在自己手心里轻颤。 不是听不懂他所说的简单话语,然而……却无法将那几个字化做有意义的东内。 范可钦没有再开口,只是不停地颤抖着哭泣。 明明没有看到他流眼泪的脸,但是董同曜的脑海中却具体浮现着他埋首自己手掌中的会是多么凄惨的脸。 董同曜没有收回手。 等到范可钦终于放开手时,董同曜的手心已经满载泪水。 如果捡回来的小猫不跟其他猫咪玩耍,嘤嘤叫着赖在脚边不走……那怎么办? 又为什么在那么多只小猫里……自己偏偏会想要捡回这一只疼爱? 等到范可钦终于放开自己的手的时候,董同曜默默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来。 他心中只浮现自己果然是不适合养小猫吧的念头。 他走进来的时候董同曜没有抬头去看他。 究竟是尴尬、厌恶、紧张、心虚、还是排斥感……董同曜无法理清。只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面对男学生的告白还无动于衷。 事后范可钦也没有再提起那件事,董同曜不禁抱着侥幸的心情想着,或许他说那句话的意思并非自己想像中那么糟糕。喜欢的种类有很多种,并不见得一定是“那种喜欢”…… 然而董同曜毕竟已经不是能自欺欺人的年纪了。 都已经是快退休的年纪了竟然还会遇到师生恋这种事,而且对方还是男孩子,面对这种意外事件,事实上几天过去了的现在,董同曜还是只有满满的疑惑而已。 董同曜很想因为这种原因而厌恶范可钦,可是相较起来,董同曜本来就讨厌他,根本无法达到什么“更讨厌”的地步……自己竟然会如此重视一个讨厌的人让董同曜更是大受冲击。 可是,究竟该有什么反应才对,董同曜心里也没有底……总之就是无法正视那个孩子的存在。可是,也无法忽视他。 因为过于意识到对方反而无法正视,这种心情对活了大半辈子的董同曜而言还是头一遭。真是不想要有这种简直是偷偷模模的紧绷心情。 “教授,你的茶。” 好像嘲弄董同曜沉重不安的心一样,跟往常一样进了研究室,放下背包后,范可钦就熟稔地泡了茶端到董同曜面前。 他那异常沉稳而内敛的姿态让董同曜既茫然又忍不住有点恼。 明明几天前才哭着说喜欢自己,为什么现在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呢?他该不会是说好玩而已的吧? 董同曜跟他说声:“谢谢。”除此之外别无它话可说。 放下茶杯的范可钦却站在桌前没有离去的意思,董同曜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注视着董同曜的视线一下子就垂下了,似乎是看着脚边的某一处。 “……没有。” 低声回答着的他转身回到电脑桌前。 董同曜心想是自己听错了吧,他的声音是不是在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董同曜就是觉得他那本来就瘦小的身影似乎更加渺小了,那种说不出是忧愁还是失落的气氛让董同曜无法理解。 如果是因为那个奇怪的告白,那么他为什么还那么冷静? 虽然想问他,可是既然他不再提起,是不是自己也当作没有发生就好?说不定那真的只是恶作剧而已。 已经年近半百的他有什么条件让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孩心仪?愈是想下去,董同曜就愈肯定那种事情只是青少年情绪不稳,一时鬼迷心窍的缘故而已。 如果不去理会,想必范可钦很快地就会忘记这件事,然后恢复正常吧? 然而即使想要这么设想而轻松地解决掉这件麻烦事,董同曜却无法忽视范可钦那瘦弱的身影。 真希望看到他灿烂的笑容,那么可爱的脸应该要常常笑才对,董同曜看过他和同学间谈笑风生的景象,明明是那么适合笑容的脸,可是为什么董同曜每次看到的都是强颜欢笑? 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他为什么不对自己笑? 他为什么总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么冷淡? 现在的年轻人究竟在想什么,董同曜根本无从猜测起,如果是鸿恩,难道也会这么令人烦恼吗? 泵且不论那奇怪的表白,董同曜就是无法理解少年的心思,董同曜年轻的时候除了读书以外根本不会胡思乱想那些奇怪的事情……想起自己那个在年轻时候就夭折的孩子,董同曜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怀表来了。 永远十六岁的少年脸上是永远温柔的微笑。 ……如果是鸿恩,绝对不会让自己那么烦恼吧? 为什么自己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少年担心忧虑? 相对于董同曜的心神不宁,那个让人苦恼的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董同曜想起这几天夜里无法安眠的自己就懊恼。 为什么都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还要为小孩子的轻佻言行而辗转难眠?范可钦说过好几次喜欢的是女孩子,所以他是在戏弄自己没错吧? 扁是想到有这个可能董同曜就难以忍受。 用力关上表盖的时候表盖和表身撞击发出了铿锵的金属声,一瞬间那圆圆扁扁的小金属匣子掉出董同曜的手。 怀表摔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重响亮的声音,撞击的瞬间表盖弹开,然后就毫无声息地静静躺在地板上。 董同曜一愕,随即为自己的粗鲁而后悔,感觉像是跌伤了送表的长辈,也伤害了照片中的那孩子。 他还来不及起身去捡,少年已经殷勤地走过来了。 他的姿态就好像帮董同曜捡东西也是助教工作的项目之一。他的动作迅速,姿态却一贯地轻缓而小心。 他捡起怀表,想要关上,一看到打开的表盖上的东西他忽然呆住了。 “这张照片……” 董同曜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说不出来是错愕还是茫然,更像是要哭出来般。 “那是我儿子,已经去世八年了……韩骐长得很像他吧?” “教授的……儿子……?” 瞪大了眼睛的少年凝视着照片,好一会儿才听见他慢慢地说:“……原来如此。” 他小心翼翼地盖上表盖。 “幸好没有摔坏。” 他又露出那种面具似的乖巧微笑,明明是泫然欲泣的表情。董同曜胸中顿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模糊波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尖儿上发出有如蝴蝶震翅般的轻颤,范可钦伸出了手将怀表递到董同曜面前,那小小的白皙手心间,躺着小小的金色怀表,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情感波动中,董同曜没有伸手去拿。 第3页 不见董同曜有任何举动,范可钦垂下了眼睛。 他没有看董同曜,只是轻轻地将怀表放在桌面上,然后走回座位。 凝视着他埋首于工作的侧脸,蓦然涌上董同曜心中的是仿佛潮水一般温热的情潮。 自己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普通的助教看待吗?难道也把他当成儿子的代替品对待吗? 已经习惯有他陪伴,看不见时总是无法安心,也许只是单纯的惯性,但却觉得还有更多不一样的细小差异,那就像是被水渍滴湿而渐渐模糊的界线,融融的晕散开来再也没办法分辨清楚…… 董同曜不由地想起他说喜欢自己的那个时候,想着那自己没有看见的凄惨表情,想着他说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想到无可自拔。 第二章 “滚出去!” 猛然大作的声响骤然窜进耳朵里,他一惊,回过头看,绿色的纱门外,被强风吹袭的林树发出浙沥沥有如下雨的摇晃声,纱门在狂风中微微震动着…… 好冷……他不禁缩起了肩膀。 颤抖的手指几乎无法准确的敲击键盘,他举起手放到嘴边呵了口热气,冰冷的指尖接收到一阵温润的气息。 靶觉指尖似乎又有知觉了,他再度将手指摆放到键盘上。 空荡荡的研究室只有他一个人,寒假期间几乎不会有其他人来,教授也不在,一大早就开车去了外地找原文资料,很久以前教授就给了他研究室的预备钥匙,惦记着还有一篇资料没输入电脑,他在教授出门后就骑着脚踏车到学校来,虽然打字速度不算快,但他还是希望能在教授回来前完成这项工作。 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间了。 灰灰的天空却没有夕阳的鲜艳颜色,只是悄悄变得阴暗。 那就是范可钦平常的一天。 骑着脚踏车又回到公寓,进到厨房,打开瓦斯炉,青色的火光跳动着。 就算是火,在炉架上的瓦斯出气孔也是排列得整齐。 把锅子放在炉子上,大概再过十分钟锅子里的水就会沸腾。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范可钦手一抖,满满的紫菜掉进了依旧冰冷的静水里。那迅速就吸了水而软塌的薄片在水中摇晃着沉下去…… “我回来了。” 走进来的男人站在玄关月兑掉围巾和外套挂好。听到那声音,范可钦连忙从厨房喊着:“饭已经好了,我端出去。” 没多久刚回来的男人也走进来厨房。 “我也来帮忙。” 简练地翻卷衬衫袖口,连领带都没解,男人就来帮忙,那下水太早的紫菜汤过了几分钟还是变成了跟以往一样的味道,只是有点糊了。摆好本来就简便的碗盘,只有两个人所以吃得很简单……今天范可钦做了新尝试的菜,不知道做得成不成功?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男人那细细咀嚼的吃相不但优雅也十分威严,他拿着筷子的手指也很有气势,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拿筷子的姿势那么正确了,太过精准又严肃的姿态流露出奇异的优雅,范可钦觉得他好像是电影“海上花”里老一点的梁朝伟……就是很有“那个年代”的感觉。 他仔细吃东西的模样让范可钦觉得自己做的菜很有价值,毫不敷衍地品尝着,然后他露出了几乎可以用慈爱形容的微笑。 “很好吃。” 只是简单三个字就让范可钦倍感心满意足,其实每一次吃饭他都是说相同的话,但是每次听到同样的话,范可钦还是很高兴。 这个男人是范可钦非正式的监护人,范可钦的大学教授——虽然不同系所——同时也是提供他住所和生活费的援助者。 男人的头发已经有大半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却没有相称地多……其实除了眼角有深深的纹路,他的脸看起来还很年轻,眼尾的纹络在他笑起来时也是别有韵味,端整的脸孔带有近乎威严的美感。 范可钦判断不出来他的年纪,可是总觉得他看起来会那么“老”都是因为他的白头发太多了……如果去染黑一定年轻不只十岁…… 好几次范可钦都想问他,他究竟几岁了,但是男人并不是会把私事挂在嘴边闲聊的人,范可钦对他的了解也只有他的独生子早夭……那个贴着有点褪色了的照片的小小怀表现在是不是还藏在他的胸口口袋里?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已经是跟“年轻”两个字毫无关联的年纪了,如果范可钦的父亲还活着,男人说不定还比范可钦的父亲还老上几岁……可是范可钦绝对没有把他当成父亲看待的意思。那么优雅又聪明的人…… 直到发现教授停下了筷子注视着自己,范可钦才惊醒过来,刚刚自己是不是像个白痴似地一直傻笑? 范可钦很清楚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人见人爱的笑容了,用笑容化解纷争是范可钦的拿手好戏,可是这种笑容在内敛的教授眼里或许只是愚蠢的表情,因为教授喜欢的是像韩骐那样干净的冰冷气质。 明知道即使在意也没有用,范可钦还是情不自禁想要迎合他的喜好,他收敛了傻呼呼的笑容,改成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对范可钦而言并不是困难的事情,很早就失去父母宠爱、又身为兄长的范可钦本来就不怎么执着于自己的个性,他一向很懂得看人脸色,也擅于调整自己的态度来配合环境的需要,在同学间扮演率直开朗的伙伴,在弟弟面前是温柔又不失威严的哥哥,在师长面前就是乖巧的好学生,在教授面前……当然是沉稳、有礼、能干的好孩子! 范可钦知道自己要装出韩骐那种凛然的气质是不可能的,勉强去学也只会贻笑于人,所以还是退而求其次选择不会被讨厌的保守姿态比较聪明。 可是平常明明都有小心注意,为什么还是会犯下差错呢?……一定是因为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教授的关系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好像心情很好?” 丙然教授发出了疑问。 “……因为我今天去研究室,把资料都输进电脑了。” “原来如此,你还是一样很认真。” 教授露出温文的笑容,他那带着些微嘉许的表情让范可钦胸口微微发热。 还好自己想出了这个理由,如果说出真正的理由,教授大概会以丕变的脸孔对待自己吧? 那种恐怖的脸这辈子已经不想再看第二次了,只要中规中矩把事情都做好,教授就会对自己笑吧? 范可钦是多么喜欢他的笑容啊…… 范可钦不是一开始就对男性有异常性僻的喜好。 事实上他到现在还是不大能接受自己的心情,可是世界上最无法克制的东西一定就是恋爱了,要去喜欢上谁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若是真有爱神,那爱神一定是个坏心肠的捣蛋鬼,专门喜欢在人间搞恶作剧。 至少范可钦是这样认为。 冬天的阳光犹如镜中幻影,即使光辉耀眼依旧驱不散透骨的寒意。 睁开眼睛只发了一下呆,范可钦就狠心地扯开了身上的棉被。冰冷的空气立即笼罩住前秒还窝在温暖被窝里的身体,他冷地抖了一下,不过这才是赶走睡魔的好办法。 盥洗过后他换上了衣服,就算不出门也不能穿着睡衣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毕竟这是别人家。 走出自己的房间,他往旁边的教授房间看了一下,半开的门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一大早就起床的教授如果没去学校,那就是去书房了,如果去学校,应该会在前一天晚上询问范可钦要不要搭便车,没问的话就表示他不出门留在书房看书。 第4页 书房在客厅的另一边,已经走到客厅的范可钦想过去打个招呼,不过又想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想了想范可钦又走回来,趁这时间干脆把教授的房间打扫一下好了。搬来这里已经一年多,教授的房间范可钦 不是没进去过,拿出吸尘器,范可钦走进了那扇门。 井然有序的房间里不见丝毫凌乱,唯一需要打扫的,只有没什么大碍的一层薄薄灰尘,看到这么干净的房间范可钦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微微的失望感,常常因为看书看得太出神而把书弄得乱七八糟的教授,卧室却干净得几乎纤尘不染,如果教授是个衣服会乱丢、棉被不会折的邋遢男人就好了…… 叹了口气,连范可钦自己也有点受不了自己的妄想,就算教授的房间真的脏乱不堪,也轮不到自己扮演起如同妻子的角色……不要胡思乱想了! 仔细地将每个角落都吸干净,即使习惯做家事,范可钦也觉得有点疲累,没吃早餐的肚子劳动过后渐渐产生了饥饿感。 他在床沿坐下休息,手掌一按上弹簧床,脑中就自然地思索起上次换洗被单是什么时候,在别人家里白吃白住,理所当然范可钦包办了一切家事,范可钦对做家事没有特殊好恶,只是抱着该做的事就去做的心态而已。 他能帮忙的地方除了研究室的工作外,也只有打扫之类的琐事了,研究室的工作有薪水本来就该认真做,家务事却是范可钦自愿动手的。 不过范可钦也很明白光是做这些家务根本不够抵掉教授当初伸出援手的帮助,或许那就叫做“恩情”也说不定,虽然有点跟不上时代,不过受人帮助本来就该回报并非异事。 坐在床边,床的另一端放着折得整齐的棉被,教授的生活习惯也很好,好到让范可钦常常深感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如果他的床铺凌乱的话,就可以帮他铺床、折棉被…… 想着想着范可钦往后仰倒,踢开拖鞋以后干脆就豪爽地大字形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他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吸进鼻子里的,是微微酸涩的味道。 那是教授的味道吧?上次换洗枕头套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个星期日,所以今天也该拆下来洗了……闻着那奇异的气息,范可钦不禁闭上了眼睛,如果可以一直待在这里该有多好…… 躺得久了意识渐渐朦胧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冷,范可钦缩起了身体,但是寒意并不会因此而消散,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模棉被,扯了几下觉得棉被怎么那么重,真是好想睡…… 才这么一想马上就惊觉这不是自己的房间怎么可以睡在这里? 虽然不想动,可是就算是星期天也不可以懒惰地睡回笼觉,明明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范可钦终于还是不甘愿地睁开了眼睛。 罢张开的视线看出去有点模糊,眨了几下看出去,映入眼中的是奇怪的东西,发觉那灰暗的颜色是站在床边一双腿上的西装裤时,范可钦顿时吓得清醒过来。 “——教授……!” 连忙坐起身体的范可钦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会被自己过于激烈的动作甩出去。 不知道站在床边多久的男人脸上是暧昧不明的表情。 扁是看见他站在那里就让范可钦知道大事不妙。 他在那里看自己的蠢样看多久了?连忙从床上跳起来,歪歪的枕头和被扯乱的棉被,怎么看都有种讨厌的感觉,范可钦连忙弯下腰去整理。感觉到教授在凝视自己,范可钦益发手忙脚乱,终于整理好了才抬起头对他露出微笑。 “教授,我想打扫你的房间所以才……” 话没说完对方就突兀地将头调转开。 范可钦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 ……他那是什么意思?……那种急于躲避的姿态…… 自己并非他喜欢的那种学生范可钦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可是还是没想到会被嫌恶到这种地步,还以为应该早已不在乎了,没想到还是不行……得到这么不堪的反应范可钦忍不住心里一阵冲击。 范可钦不是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怎么看待自己,只是一直忍耐着叫自己不要去想而已。那种事情想了只有羞耻的感觉而已……与其要那么痛苦地去记忆,还不如假装忘记。 从“那一天”算来已经过了多久了? 已经半年了吧? 这半年来自己一直战战兢兢,努力当个乖巧的好孩子,为什么才犯了一点错他就摆出那种样子来? ……可是为什么自己又要犯错呢? 如果可以说出什么辩解的话来就好了,偏偏现在范可钦脑袋一片空白,反而是对方先开口。 “我吵醒你了吗?你是来帮我打扫房间吧?辛苦你了,不过不要太累了。” 平实的口吻听不出一丝责备。然而那温和的口气听在范可钦耳中是多么冷淡。 “你如果累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 他拿走了床头柜上一本翻开的书。 无视于心慌意乱的范可钦,他就这样转身走出了房间。 明明是他的房间,他的床,还说什么“我吵醒你了吗”,一副好像自己睡在他床上是很正常的事一样,那他那种充满困扰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是讨厌到连多看自己一眼都无法忍受吧?他说话的时候根本不看自己一眼…… 想到不管再怎么努力,他都只会把自己当成讨厌的学生而已,范可钦就打从心里冷了起来,既然那么讨厌为什么不赶自己出去算了?如果只是因为“说不出口”这种太过温柔的原因…… 咬住嘴唇看着已经被关上的房间门,范可钦尽量让自己可以不哭出来。 “你会冷吧?” 安静的研究室里,只有翻动纸页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寒假里的校园没什么人走动,早晨的时间更是空旷,偶尔可以听见走廊外的庭院传来鸟叫声。 听到教授突然开口,范可钦抬起头。看见他走到门前关上绝少会关起的木板门,再看着他走回来,范可钦停下手边的动作。 “你的手指都在发抖了,休息一下,喝点热茶吧?” 虽然是询问的口气,但他已经倒了电磁炉上温着的茶来。 他都把茶倒好端来了,范可钦当然不可能不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范可钦注视着杯子中黄澄的液体一阵呆愣。 ——他为什么还对我那么温柔? 漫不经心地将茶喝下去,忽然呛到,那手立刻抚上范可钦的背轻拍着。 “怎么连喝个茶都这么毛毛燥燥?你小心慢慢喝啊。” 他手掌的温度彷佛透过毛线衣渗进了泛可钦的背脊里,范可钦不由得一凛。 “你还是怕冷吧?中药没有用吗?晚上再煮来喝吧?上次的药包还有剩。” 虽然觉得那只是多此一举,可是范可钦还是乖巧地回答着.“好的,谢谢教授。” 靶觉到教授正看着自己的脸,范可钦只能拼命假装若无其事,他终于走开。可是并不是这样就了事。 “过来这边坐,休息一下吧。” 被教授呼唤着,不可能拒绝的范可钦端着咖啡走到他坐的沙发,不敢坐在他身边,范可钦坐在另一边的单只沙发上。 看到范可钦坐那么远,教授只是凝视了他一会儿也没有多说。范可钦猜想他也许是有什么事要跟自己谈,怎么想他都不可能是要说自己想听的话,反其道而行的可能性更是百分百虽然不想依赖他,可是范可钦更不想离开他,虽然不想当个没用的寄生虫,可是还是宁愿依靠他的同情。就算心里早就已经打算好了,可是事到临头还是会觉得不管怎么样只要能留下来就好愈是想就愈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可是这的确是范可钦真正的心意。 第5页 研究室的门已经关上了,禁闭的房间里彷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范可钦不想维持这种奇怪的情况,如果教授什么都不要说就好了反正他本来就是很少说话的那种严肃的人。范可钦站起来想把喝完的茶杯拿去洗…… “杯子等一下再洗没关系,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即使不愿意也只能坐下来,然而范可钦无法抬头去看对方,只能僵硬着姿势低头看自己拿着杯子的手。 他要说什么?那么奇怪的口气教授似乎也难以启齿,沉默了好久才又开口:“现在才说这种话虽然对你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一直想问你……” 他低沉的声音停滞了好一会儿,范可钦感到自己好象在接受审判一般。 终于他又开口了。 “或许是我误会了,我想你应该也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你这样年轻也不可能真的就不过我想了好几天,上次你……你不是睡在我房间吗?你的样子看起来好象是……也许是我误会了,不过,我是想问你,你是不是还对我……” 拜托你千万不要说出来! 范可钦好想捂住耳朵。他要问什么,范可钦早就知道了!明明都忍耐那么久了,只是不小心忘形了一下而已,他就要来逼问了吗?那也未免太小气了吧!平常看起来那么温和,其实阴险得不得了,真是讨厌! 脑袋里不停转着莫名其妙、忿忿不平的抱怨,范可钦当然知道那是愚蠢的自我辩驳而已。可是如果不胡思乱想让自己分心,范可钦怎么可能还好好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对方用嫌恶的眼神凝视自己…… 教授又犹疑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就像让空间突然变成真空的无声魔咒一样。然后他终于又开口,愈是客气的口气就愈是让范可钦心慌。 “你是不是还喜……” 阻止他的残酷言语的是门上传来的清脆敲击声,范可钦和教授同时都望向门。 不管敲门的人是谁,范可钦都一定会感激他! “我去开门!” 连杯子都没有放下范可钦就逃到门口拉开门,教授在范可钦身后发出轻轻的叹息。 那充满遗憾味道的叹息声究竟意味着什么范可钦害怕去想。 打开门,冰冷的空气让范可钦脸颊的热度骤降,站在门外的是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女性,那意料之外的人物让范可钦微微吃惊。 对方看到范可钦似乎也有点困惑,但比范可钦年长的她很快就露出端庄中微带羞涩的笑容。 “请问,董同曜教授在吗?” “教授在里面,请进。” 范可钦也认出这个女性是谁了,毕竟曾经是自己心中憧憬的女性类型。容貌秀丽、气质婉约,范可钦最喜欢这种温柔秀气的女孩子了,只要见过就绝不会忘记——不过她大概不记得自己了吧? “惠慈?” 看到她,教授也惊讶地站了起来。 “教授,好久不见!” 有礼貌地送上装在纸袋里的见面礼,从包装上看来那是茶叶,寒暄过后她就和教授在沙发上坐下,在一旁听到“我要复学想和您商量一下”,范可钦就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的对话范可钦无从插嘴,走回助教的位置坐下,虽然摆出在阅览电脑上资料的认真姿态,不过范可钦还是忍不住偷看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女孩子。 在范可钦以前担任助教职务的就是这位女性,虽然已经休学两年了,可是当时偶尔跟着韩骐来研究室的范可钦对她的印象还记忆犹新。毕竟以前范可钦曾经轻浮地想过,如果自己可以交到这样的女朋友,不知道该有多好。 一直以来范可钦都憧憬着能够和温柔甜美的女性恋爱,虽然疼爱弟弟,但是只和弟弟相依为命的生活实在太寂寞,如果可以结婚,有很多孩子,组成大家庭……那一定很热闹吧?刚进大学美术系时范可钦最大的愿望不是成为什么了不起的画家或学者,而是希望能一毕业就立刻结婚。当时范可钦甚至像中年男子参加相亲一样地热中于联谊,还被封为联谊王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范可钦只是模糊地羡慕起当时把要女孩子的电话当作最重要事情的自己:“教授、学姊,请喝茶。” 看他们的谈话到了一个段落,范可钦立刻端上茶。 “你是新的助教?我好象看过你?” “学姊还在当助教的时候我来过研究室。” “这样啊,学弟你辛苦了,教授对论文很挑剔,你一定也被训练得很有毅力了吧?” 说笑的轻盈嗓音,真是遗忘了许久的粉红色气息。 和女孩子聊天简直是范可钦驾轻就熟的事情,尤其是面对那么婉约的美女,知道教授在看,范可钦更是认真地露出近乎献媚的笑容,那就好象是为自己开启一道活路的启示,教授的视线是那么激励范可钦笑得更愉快。 学姊离开以后一整天范可钦都胆颤心惊,不知道教授什么时候又会说出奇怪的言语,幸好一直到傍晚被载回家,教授都很静默,那静默如同幽暗的空气无形地钻进了范可钦的心,潜伏于其中……范可钦很明白自己总该做点事情来改变这继续发展下去非崩溃的状况。 在开口以前范可钦犹豫了很久,当然知道如果说出来可以解决事情,还是干脆点比较好,可是…… 真是不想说。 可是—— 不说不行吧? “我想被喜欢”,这个念头是那么根深蒂固地在范可钦的脑袋里纠结萦绕着。 就算不被喜欢,至少也不想被讨厌。 已经不想再被当做垃圾一样、不想再被视若无睹了,只要哪个人愿意稍微地喜欢自己,就算只是乏味的师生之情也好。对范可钦而言,只要有一丝丝的善意都跟佛祖垂下地狱的蜘蛛丝一样值得费尽千辛万苦地去挽留。 机械式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明明是自己煮的东西他却吃不出味道来,好不容易教授放下了筷子,范可钦站起来收拾,教授也一起来帮忙,两个人把空碗盘放到水槽里,在教授转身离去之际,范可钦终于月兑口:“教授,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就像将背诵了好几遍的台词一口气念出来般地毫无凝滞,范可钦因为自己的口气竟然能如此自然而暗自惊讶不已。一说出口就觉得像是真的发生的事情,范可钦甚至可以露出微笑。 “她很可爱,又善解人意,我现在只喜欢她,所以我已经要展开我的新恋情了,所以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再……” “你在说什么?” 打断范可钦言语的低沉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却也无比冰冷。 从后方突然抓住范可钦肩膀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粗暴。 那粗鲁的行为就像殴打一样令范可钦吓一跳,不禁颤抖了一下。 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范可钦就已经被扯得翻过身去。 手上抓不住沾着泡泡的滑腻瓷碗掉了下去,瞬间耳边响起锐利的破碎声音。 “啊,破了……” “你在戏弄我吗?” 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摆出那么可怕的脸孔,逼近在范可钦面前的不是教授、而是陌生男人的脸——那么温文儒雅的男人竟然也会有这种恐怖的表情? 那的确是恐怖无比的表情。那是冰冷无比、毫无表情的脸。 比以前对自己发怒或是不理睬时都要来得恐怖。 范可钦瞪着那张睑,那根本就不像是教授……好象被阴间恶鬼附身了一样! 他的表情明明那么阴冷,他的声音也是毫无抑扬顿挫就像最平静的水,可是他的力道却大得不得了! 第6页 被几乎可以实说殴打的力道掐住肩膀,范可钦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好痛。” 不知道是因为范可钦的呼痛,还是他痛楚的表情,或许是他真的惹火了这个男人……下一秒范可钦被出奇大的力道扯出了厨房。 范可钦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一路被扯了出去,在铁门轰然摔到自己脸上以前,范可钦只来得及听到一句—— “你滚出去!” 第三章 脚踏车的链轴在夜里喀拉喀拉地响着。 初春的夜晚春寒料峭。 风吹得范可钦忍不住发抖。 然而即使皮肤冰冷,胸口却还是火烧一般地滚烫着—— 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明明什么事都顺着他的心意了!明明那么努力讨好他! 拼命踩着脚踏车的踏板,愈是忿忿不平,迎面而来的风就愈是强烈,遇到红灯停下来。 瞪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车潮,范可钦鼻头一酸,突然就流出了眼泪。 连忙伸手去擦,泪水却像不是自己的一样管都管不住,如果被旁边的陌生人看到就实在太丢脸了,一看到右边路口黄灯闪起范可钦就猛踩着踏板冲向前去……几乎立刻就被从背后行驶而来的汽机车追过。远远被丢在后面,范可钦莫名地感到一阵空虚。 “真是没有用……” 握着脚踏车把手的手指渐渐颤抖起来,都快要握不住了 再骑下去说不定会发生车祸吧?看到路边阴暗的围墙,范可钦终于在墙边停下了脚踏车,趴在脚踏车龙头上,额头才一碰上手臂,范可钦就无法克制地痛哭了起来。 哭泣的嚎啕虽然压抑住了,但还是发出了难听的呜咽,就算拿手塞住嘴巴也没办法。就连父母意外过世时都因为顾虑着亲戚和弟弟而不敢放声大哭……范可钦生平第一次哭得这么乱七八糟……反正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爱怎么哭都没关系……反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想到这一点范可钦顿时一阵茫然。 不管怎么做都只会被赶出来而已,那个人就算心地再好,也一定会觉得老是缠在身边的不相干学生很麻烦,尤其范可钦很明白自己就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早就明白教授会怎么看待他了,只是没想到到最后还是不行,自己竟然让那么温文的人露出那种痛恨的表情—一定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错事吧!? 虽然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错,可是教授本来就想赶他出去,所以其实自己大可不必那么惊讶…… 一向都那么温文儒雅的男人竟然会人骂着“滚出去”,还忍无可忍地将自己推出大门…… 说着眼泪再度涌现出来,范可钦也不想管了,反正再也怎么哭也只有自己知道而已,干脆就拼命哭干眼泪好了—— 这次哭完以后就再也不要露出这么凄惨的样子来了! 对方都讲得那么明白了,毫无转圈的馀地,就算哭瞎眼睛,已经发生了的问题也不会迎刃而解,反正早就预料到会被赶出来,现在还摆出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做起来可难上加难,范可钦就是想哭…… 一边哭,他一边说服自己认清现实,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止住了眼泪,慢慢地抬起头抹掉了脸上的痕迹。 挡在面前比山还要高的现实问题多不胜数,哪还有时间好去多愁善感? 要搬出教授家、要休学、要找工作、要找新的住所…… 脑袋里迅速地转着数不情的现实问题,范可钦踏上了脚踏车慢慢地骑上了路。 “反正失恋个一两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轻轻地对自己说着,还忍不住唱了一首愉快的情歌,那是他觉得很可爱的女明星唱的。“爱情三十六计,就像一场游戏,我要自己掌握遥控器……” 一边唱着,他想起了那张cd还是班上同学送给他的生口礼物而笑了起来。 不过,自己真正想要收到礼物的人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一思及此他忍不住又悲从中来,只好拼命唱着歌,唱得飞驰而过的机车骑士制转过头来看他。 不知道要去哪里才好,发觉的时候他已经骑到学校前面的马路上,系馆二十四小时开着,连寒假深夜里也有人在六楼的油画教室里奋战可是进去了又能干什么? 坐在脚踏车上撑着脚,呆呆地看着那亮着的灯好一会,范可钦终于再度往回骑。可是往回开也不知道要骑到哪里去 胡乱地骑了好几个小时以后,范可钦也不得;正视再这样骑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浪费体力而已。 不回去不行,东西都放在教授家,就算要搬走,也得去拿…… 一直骑着脚踏车,那栋熟悉的公寓进入了眼帘,想到自己竟然也在这里住了两年了,范可钦就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在公寓门口把车子停下,范可钦忍不住发起抖来。 一定是因为太久没骑脚踏车的关系吧?流了一身的汗,被夜风一吹当然会觉得冷…… 停下脚踏车,从公寓门口往上看,教授家的窗户还是亮着的,想到回去不知道要用什么说词跟教授要求,范可钦就犹豫起来。 “我不是叫你滚出去吗?”说不定他会这样怒骂。 那样范可钦也许会在他面前哭出来……那也未免太丢脸了啊! 站在那里看了好久,范可钦渐渐觉得恐怖了起来,回去只会被骂而已,早知道了还回来干什么?等明天教授出门再回去把东西拿出来好了……可是出门得太仓促根本忘记带钥匙…… 还是去向阿敏借钥匙好了?也得跟阿敏说不能再回教授家了…… 可是今晚要睡哪里?就算已经深夜了,毕竟夜还漫长,范可钦想着难道要在外面找地方住吗? 伸手去模裤子的口袋,掏出来的也只是几十块的零钱,范可钦脑袋里想得到的也只有韩骐可以投靠,不过突然跑去打扰他也太唐突了,何况他跟恋人住在一起…… 还是跟教授请求通融一天呢?如果向他哀求,一向都很好心的教授应该会答应吧? 为什么他那么生气呢?范可钦依旧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惰才会让他勃然大怒……总该有个导火线吧?范可钦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如果是韩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教授却绝对不会生气吧?虽然知道没出自,范可钦还是忍不住羡慕起那个好看得不得了的同学。 犹疑之际公寓的门忽然打开了,怕挡到别人出入的路,范可钦连忙往旁边站开。 走出来的人却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你总算回来了,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进来。” 被捉住手臂的范可钦只感到一阵错愣。 转头去看,拉住自己的那个男人已经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那温柔的脸、温柔的口气好象之前的破口大骂全是范可钦幻想出来的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粗心大意?要山去怎么连外套都忘了穿?外面很冷吧?骑脚踏出门怎么不穿外套?被风一吹要感冒的!” 似乎忘记了是他连一秒的迟疑时间都不给范可钦就硬扯着要范可钦“滚出去”,他竟然还一副责备口吻地挑剔着范可钦。 一直到被拉进了公寓回到教授家,被推坐到沙发上,范可钦都还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教授很快地就走进浴室里去,再出来时手上拿着扭干的毛巾。 看他往自己走过来范可钦心虚地垂下头,总之才刚被骂就又跑回来是自己厚脸皮没错。被热水褥湿的毛巾按在范可钦额头上时,范可钦吓一跳连忙抬起头。 第7页 那湿润的毛巾立刻细心地擦拭着范可钦冰冷的脸。因为太过温暖范可钦不禁颤抖了一下。范可钦知道教授在看自己,可是他究竟是以什么表情凝视着自己他却不敢去看。被擦了脸、脖子和手,教授又走开了,回来的时候教授拿着冒着水蒸气的杯子。 “喝下这个,暖暖身子。” 范可钦喝了一口才知道是加了可可粉的牛女乃。教授站在范可钦面前似乎等着他喝完,不知道教授要干什么,可是不好意思让他等,范可钦连忙大口地灌.只觉得舌头和喉咙都一阵烫。 “慢慢喝啊,你不要急。” 喝完了以后教授立刻伸手要拿走杯子。 “我来洗就好了。” 抓着杯子,范可钦逃命似地快步走到厨房里。 他倒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奇怪? 水流哗啦啦地冲过杯子,冰冷的水让范可钦的手又冻得发僵,可是出去不知道会遭受到什么待遇……范可钦宁愿站在这里洗一百遍杯子。 那个人明明是范可钦老是偷看的那个男人没错,可是为什么范可钦现在却觉得恐怖得要命?他明明很生气,为什么现在又变得那么温柔?甚至还比以前和善的时候更温柔……就算他再讨厌自己,也不可能殴打自己吧? 范可钦怎么想都觉得心惊肉跳,简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那么有教养的人不可能做出那么粗暴的举动吧?只要自己乖乖的他应该就不会打自己吧。 从十一岁起范可钦就在大伯父家住,大伯父也说不上不好,不过喝了酒就会脑袋不清楚,那时候阿敏才九岁,每次都是范可钦抱着阿敏让他踹自己的背……身为小学老师的大伯父总是吼叫着“你要好好反省”…… 范可钦讨厌那样,他讨厌痛,疼痛是不对的,不管处于何种理由,这世界上都不应该有人使用暴力去伤害别人……他也讨厌被责骂,他讨厌反省,所以最好不要做错事,一切都按部就班。 虽然也是老师,可是那么优雅的教授绝对不会是那种人的! 然而愈是想安慰自己,范可钦就愈觉得恐怖,他先前不是硬扯着要将自己丢出门去吗? 那强硬的力道留在手腕触感依旧无比清晰,那就跟以前被大伯父斥骂的时候一样…… 为什么自己就这么没用呢?为什么教授要变得那么可怕?虽然他现在又变得很温柔可是毫无道理可言范可钦就是知道“现在的教授”跟“以前的教授”不一样! 不管是不是多心,总之范可钦就是觉得好恐怖,说不定那个人真的讨厌自己到性格大变的地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忽然从背后传来近得不能再近的声响。吓了一跳的范叮钦差点掉了手上的杯子。 “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对你乱发脾气。” 那以往已经听得习惯的低沉嗓音,如今却觉得好陌生。 他怎么忽然跑来厨房了?范可钦脑袋停止了运转 杯子早已经洗好了范可钦却无法转过身去,任凭自来水不住地流着浪费掉。站在背后那个人忽然伸出手越过范可钦的身侧拿走杯子,范可钦只好关上水龙头。 “我担心你再也不回来了。” 丢下了这句话,背后的人忽然又走开。 那是什么意思? 站在厨房范可钦一阵呆愣,他说的话很简单,范可钦却无法理解——他专门走进厨房里来跟自己道歉吗? 好一会儿,范可钦疑惑地走回客厅,教授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打开的电视机里是报道着远方战争的新闻画面。 看到教授专心在新闻上,范可钦立刻又陷入深深的寂寞感觉,他不会打我的,他根本不把我放什心上,他连打我都懒…… 凝视着教授的背影,范可钦终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找了衣服后进到浴室去,机械性地洗完澡以后,走出来教授还在看电视。 虽然知道应该要道晚安,可是却一点也不想跟他说话,范可钦承认自己是胆小,可是没有人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吧? 现在的范可钦的确觉得教授比老虎还可怕,感觉好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令人胆战心惊。 反正明天自己就要般出去了! “你很喜欢你的女朋友吗?” 从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止住了范可钦的脚步。 回过身去看,教授从沙发那里转着头望着自己。他那低调的表情让范可钦突然领悟到原来内敛也是种恐怖的气势。已经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范可钦呆了好几秒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没有女朋友。” “你不是说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那只是我单恋而已。” 如果把“喜欢的女孩子”换成“喜欢的男人”,范可钦的确没有说谎。 “如果只是单恋,应该……” 低沉到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让范可钦听不清楚,注视着教授那微微下垂的眼睑范可钦不由得发起呆来。 如果那双眼睛可以温柔地注视自己该有多好…… 彷佛回应范可钦的心声,那双若有所思而垂下的眼睛忽然抬起。然而那眼神却不是范可钦想要的温柔。 被他那平稳又深黑的眼睛直视,范可钦有种作贼心虚的冲击感。 那双眼角有着细微皱纹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范可钦,终于吐出了一句清楚的要求。 “我不想要让你离开我。” 他严肃的脸让范可钦无法判断他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没多久前才破口大骂要自己滚出去害得自己哭得要死,现在却突然说这种话.“不想要让你离开我”,是要自己留下来为他料理家务还是处理论文资料吗?反正他也只有这种用处而已…… “我想去睡觉了。” 范可钦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可是实在不想面对这种暧昧的情况,气氛太过诡异,范可钦觉得恐怖。 范可钦喜欢温和、内敛、文雅的教授,即使是威严的气质也很帅……范可钦甚至觉得就算破他骂,但能让他那么生气说不定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不管怎么样都比这种简直可以用高深莫测形容的状况好! 他那种眼神只会让范可钦心慌而已,范可钦觉得在他的凝视下似乎被他看穿了心思而恐慌了起来……自己的心里也只有好喜欢他而已啊 “我想睡觉了,有事能不能明天再说?” 范可钦垂下头,小声地要求。 教授突然站了起来,范可钦吓一跳,又抬头去看。 “你过来。” 这么说着的男人移动着脚步走到主卧室门口,他站在门口的表情让发范可钦觉得陌生。 “你过来。” 打开门扉,他重复地说着就走了进去,留下范可钦独自一人站在客厅里。 看着那洞开的大门,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彷佛是本能一样,某种接近“预感”的模糊感觉笼罩住范可钦。那突然侵袭而来的东西如同无形的水蒸气,让范可钦每一个毛细孔都发散出一股热气…… 走进去的时候教授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宽松的睡衣坐在床边。 “我不放心你,以后你跟我睡。” 他那直视着自己的眼神就像在表明立场坚定不可改变一样,范可钦完全不懂为什么他会突然提出这种不合理的要求——自己又不会趁他睡觉时偷偷跑掉,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可是不论如何,范可钦都无法抗拒自己心里已经明确成形的波动。 仿佛自有意志般地,范可钦的脚向前走过去…… 漆黑的窗外透进冰冷的湿气,那毫无波动的空气令人几乎渐渐窒息,只有远方传来模糊的汽车呼啸声…… 躺在床上,范可钦害怕自己流露出过多的感情,连呼吸都会泄露出什么秘密似的,他放轻了呼吸的力量。 第8页 突然掩在自己身上的棉被让他吓一跳,明明想要靠近对方,可是却只能硬板板地躺直。 那严谨的手仔细地将范可钦的身体密密地掩盖在柔软的棉被底下,走过去关上灯的人再走回来时,范可钦蓦然浮现一种自己正陷入什么再也不可回头的泥沼之中的错觉。 在他身边躺下的男人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以彷佛要赶走所有多余空气似的姿态紧密地倚着范可钦的身体,在棉被底下隔着衣服碰触到的温度让范可钦愈发心慌。然而男人的确是什么也没有做。 难道他……真的只是要自己“跟他一起睡”而已吗?丝毫没有任何一点别的意思? 察觉到自己心底深处正深深地渴望他“做点别的事”,范可钦为自己的痴心妄想感到悲哀了起来。仿佛为了逃避自己的羞耻,他转动身体背对了自己想要得不得了的那个男人。 背后的人被他的举动所影响再度贴近,突然一只手往他横躺的手臂移了过来。 以形同拥抱的姿态,横过范可钦的臂膀的那只手微微模索了一下就握住了范可钦放在月复部的手指。明明在黑暗之中,范可钦却不禁瞪大了眼睛。 指尖被男人握在温热的手掌里轻轻揉搓着,知道他是在帮自己温暖容易发冷的手指,范可钦顿时眼眶一阵热。 深呼吸着要自己冷静下来,那胸腔的起伏似乎震动了背后的人,引来了他的询问。 “你怎么了?” 范可钦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 紧密的碰触让范可钦尝到了既痛苦又甜美的滋味,贴着背后那堵胸膛,范可钦的背逐渐而强烈地躁热了起来,为什么自己要因为被当成小孩子一样拥抱而紧张不安? 为什么自己这么没有用? 为什么他要做这种只会让自己痛苫的事情? ……为什么他要这么温柔? 范可钦无法阻止自己心中发出近乎怨恨的悲鸣,目己的确是没有骨气地只能偷偷哀求他分一点最微薄的怜爱给自己,甚至连表现出这样懦弱的期待都不可以,范可钦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的立场是多么可悲又毫无希望可言。 然而明知道自己的心意这个男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自己,那只是折磨而已啊! 当初把自己的告白当作垃圾一样丢弃,丝毫也不肯回应,范可钦等了那么久那么久……都已经半年了啊! 误会了男人对韩骐的心意的确是自己不对,因为嫉妒韩骐而冲动告白也是自己没有深思熟虑过于轻浮的缘故,可是范可钦明明都那么清楚地向他告白了,这半年来也不敢厚着脸皮要求他对自己另眼相看…… 半年了……都已经半年了! 他根本就把自己的告白当作没有听是不是吗?知道他对自己毫无意思,范可钦早就放弃了,反正恋爱本来就没有一次就成功的,失恋也没什么大下了,是他还没用地想要留在他身边,是自己厚脸皮没错…… 可是范可钦并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一直都努力着不敢表现出任何一丝最微小的逾矩感情来,都已经规现矩矩地去喜欢女孩子了,结果他还是讨厌自己到叫白己滚出去的地步…… 如果觉得我那么恶心讨厌,那为什么现在还要对我那么温柔?范可钦几乎想要咒骂这个将自己玩弄在手掌心中的男人。 然而事实上却连将他碰触的手指推开都不可能。 在连呼吸都已经不能自己控制的地步下,怎么可能还有勇气跟他争执? 那温热的手指无比温柔地抚模着范可钦的指头,在太过亲密的碰触下范可钦连闭上眼睛也没有办法。仿佛让眼睛睁大的力量同时也控制自己身体内部的某个骚乱的地方,如果闭上眼睛说不定自己会崩溃吧…… 黑暗之中,从窗玻璃透进的隐隐光线撒在墙上、地板上和家具上,那暧昧的光影如梦似幻…… “范可钦,你睡着了吗?” 在耳边响起的低沉声音让范可钦几乎颤抖。 范可钦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被握在他手心里的指头。那是半梦半醒的暗示,是狡诈而模糊不清的可退可进,如果他说了范可钦不想听的话那范可钦就假装自己已睡着了。 可是他没有再说话,那紧握着范可钦的手忽然松开了。 顿时涌上心头的失望感强烈得让范可钦心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白己被遗弃的感觉,范可钦差点想要月兑口哀求他不要抛弃自己,那明明只是毫无关连的微小举动…… 然而松开的手并没有离开范可钦,那轻轻移动的手指像是迷失方向的蛇一样轻拂过范可钦绉折的睡衣,蓦然鲜明的肉感碰触上范可钦的肌肤。 滑进了范可钦衣服下摆的手指游动一下就停止了,似乎是预备了被拒绝的时间,过了一会儿没有受到拒绝的手指才又继续行动。 哀模着范可钦月复部肌肤的手指让范可钦觉得既痒又恐怖几乎胃部痉挛——他刚刚问自己睡着了没,所以他是清醒的吧?……那他为什么要这样模自己? 异常缓慢的行为,好像只要范可钦有一丝抵抗就会停手,每一个碰触都是温柔、小心翼翼、询问一般地试探。 范可钦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才对,如果不拒绝是不是就泄露了自己正期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或许这是他对自己的测试?如果不反抗,他是不是会轻视自己呢?可是……范可钦无法抗拒这甜蜜又诱人的抚模。 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甜美滋味,不断的抚模着的温柔手指让范可钦完全陷入迷幻般的梦境之中,那与其说是抚模不如说是最最细微的轻触动作只是折磨着范可钦而已,范可钦所有的意识都被那隐秘的触感所牵引……他知道自己身体中心已经起了炙热的反应,想要隐藏可是又怕反而暴露自己的难堪,那令人害怕又焦躁不已的灼热感就像在惩罚范可钦的痴心妄想—样。 “我不想要你离开我。” 低沉得如同叹息一般的声音。拥抱自己的那双手在漫长的抚模后,终于悄悄地越过了那禁忌的界线。 手指轻易地穿过睡裤的松紧带滑进里面,那早已太过显着的部分被碰触的时候,范可钦终于无法控制的发抖起来。 一瞬间范可钦突然明白自己早已期待许久,想要这个男人这样对待自己,那是一种因为渴望太久以致于真正发生以后,反而感到难以相信的如同仪式一般的行为。 那么优雅而自制的手指,那么温文而威严的男人,那是教授的手指…… 扁是想到这一点范可钦就不可能维持理智,太过激昂的情潮让范可钦终于忍不住抽咽出声。 细小的啜泣就像某种界线,抚模的手指顿时停住了,然后犹疑着仿佛要收回去。 害怕这行为所隐含的任何一丝疏远意味,范可钦立刻心慌地拉住他的手。被挽留的手指这才安心似地又开始动作。 那过于细密的抚模让范可钦觉得自己内部的某种不可捉模的犹如灵魂的东西被抽取了出来,那是范可钦喜欢得快死掉的男人,那双优雅的手指正抚模着范可钦最婬秽的地方…… 虽然想忍耐,可是没有什么经验的身体很快就弃械投降,宣泄出来的东西被手掌接住,背后忽然一空。 范可钦不敢回过头去看,耳边传来细簌的声响,床垫也微微地起伏,猜测教授大概在处理被自己弄脏的手,范可钦只有羞愧难当而已。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这个问题就像永远不可解的题目一样悬挂在范可钦心底,范可钦忽然悔恨起刚刚自己拉住他手指的那瞬间,自己的表现是多么急切又露骨呀…… 第9页 身后的男人再次躺下覆盖上范可钦的背,无法预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范可钦觉得胸口不住跳动的东西像要爆裂一样……然而他只是轻轻地抱住范可钦的身体。 “睡吧。” 传进耳里的是无比温柔的声调。 那声音里究竟传达了什么样的意念,范可钦无法分辨。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他明明知道我喜欢他…… 就算彻夜不眠也想不出答案,在温暖的怀抱里,范可钦终于也疲倦地沉沉睡去。 然而在闭上眼睛的同时,范可钦也明白自己已经毫无退路可言。 第四章 细小得如同鸟鸣的闹钟被按掉以后,床上的人还是没有起来的迹象。 从对方的手臂看出去,虽然不知道几点,但二月的窗外天空已经白得亮眼。 看到这副清爽的景象,从来没有赖床过的范可钦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天气这么好正适合把棉破拿出去晒……真是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有这种悠闲心思。 可是,才只是稍微动了一下,立刻就被抱得死紧。 背后的男人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梦中的无意识行动,看不见他的样子,他又没有说话,范可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按掉闹钟的对方已经醒了,为什么不放开自己起床?明明是绝对不是会赖床的人…… “你醒了吗?” 贴近耳朵的询问突兀地让范可钦差点惊跳起来。接踵而来的是强烈得令人难以忍耐的羞耻感,范可钦连忙要起身,可是才动一下就被抓得更紧。 “你要去哪里?” “教授……” 环抱着范可钦的手忽然骚动起来,下一刻范可钦几乎无法呼吸,被紧紧抱进怀里那强拗的力气让范可钦的臂膀几乎疼痛起来,范可钦好像被钳住一样动弹不得…… 这种时候就能清楚意识到自己先天条件上的孱弱,范可钦为此感到无比难堪。 “你别逃跑。” “我没有。” 然而根本不管白己的辩解,那与其说是怜爱不如说是显示强势的手指就爬进了范可钦的衣服里…… 那蠕动的手指让范可钦简直吓得心要跳出喉咙了。 想回过头去看,但却没办法,范可钦被箝制住完全动弹不得,范可钦因为自己没办法说出拒绝而倍感羞耻,然而如果是这个男人,要对自己做什么事,范可钦都不可能拒绝。 简直是复习昨天的昏梦一样,手指再次缠了上来。那在夜里就已经过于婬迷的举动竟然在光天化日下要再度进行,范可钦简直不敢相信。 “教授……” 即使发出丢脸到极点的哀求范可钦也不管了。 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又一大早就被喜欢的男人抱在怀里,范可钦早就起了反应,被一碰几乎立刻就不行,婬秽的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范可钦只觉得真想死了算了,然而,那个肯离去的手指没过多久又再度移动起来…… ——为什么? 再怎么深思也只有疑问而已,范可钦觉得自己仿佛快要抽搐起来。 好像要把范可钦的精力榨干似的,—次又一次的抚弄,根本称不上技巧高超的手指只是不住纠缠而已……可是光是被这个男人碰触,范可钦就晕头转向了——他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肯离去的手指与其说是服侍不如说是折磨,因为白己曾经痴心妄想想要,所以现在才会受尽折磨吗? 想要逃的范可钦才稍微移动腰就被抓住了,那固执的姿态让范可钦忍不住又发出哀求,这次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无法忍受。 “教授……拜托你……拜托你……我不行……” 范可钦只能发抖而已,然而手指依旧不肯离去。 已经超出合理范围的碰触让范可钦不住地颤抖,床铺都被弄脏了,身下是一片粘糊糊的不舒适感觉,想着这下一定不洗床单不行了,范可钦惊讶自己竟然还有余裕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会帮你……” 在自己喘息声中响起男人的声音是那么温柔而哀伤。 “所以你不要喜欢女孩子……” 恍惚中范可钦似乎听到他这么说,可是也不能确定。 “乖,不要乱动,” ……这真是太奇怪了。 被以几乎强迫的要求端坐在镜了前面,范可钦心中无法不发出疑问。 拿着梳子的男人嘴角甚至衔着慈爱的微笑。 好不容易从床上被放过,范可钦因为太累又昏睡了过去。睡了好久终于稍微清醒过来,就遭受到简直媲美贵族少爷的待遇。什么都不必动手就被换上了衣服和裤子,然后又被带到穿衣镜前坐下。范可钦那柔软的头发其实不必怎么梳理就很整齐了,但还是被轻柔地整理着。老实说,对于这一切范可钦只有诡异的感觉而已。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好像掉进另一个世界一样,在那里教授虽然还长着教授的脸,可是做的事全是平常想像不到的奇怪行为。 ……真的是很奇怪的行为。 一旦想起来范可钦就觉得好像每个毛细孔都要燃烧起来一样,在自己头上抚弄的手指也好像别有含意地让人胆颤心惊,透过镜子看到站在身后的教授的脸,似乎察觉列自己在看他,他也向自己凝视过来,范可钦慌乱地连忙垂下头去。 “过来吃早餐吧。” 教授只是轻轻地说,拉住范可钦的手示意他跟着走。 餐厅的桌上是难得不是范可钦经手的食物,知道实自己力气尽失地躺在床上睡回笼觉时教授准备的,范可钦心里顿时泛起一股说不上是尴尬还是羞愧的茫然感。 这个男人根本不懂得做菜,以前喝过他煮的中药,虽说良药苦口,但是补药根本不可能难喝到那种恐怖的地步,从那时候起范可钦就发誓再也不要让这个男人进厨房。 桌上的中式早餐八成是从外面买回来的,可是这也不能抵销范可钦的羞愧,何况,现在都已经过了中午了…… 教授在习惯的位置上落坐,依照往常范可钦走到桌子对面的椅子去,可是刚踏出一步,就发现自己的手仍旧被拉住,来不及发出疑问,范司钦就被拉得往旁倒,男人的力气不大也算不上粗鲁,但是那股执意的劲道让范可钦心慌意乱。 “教授……” 没有反抗意志的范可钦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在教授腿上时,只觉全身的血液瞬间都往头上冲,简直要流出鼻血来! 虽然被做过那种诡异的事情,但是怎么可能因此就对他的碰触习以为常? 才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却好像全世界都被翻倒过来一样,不管教授心里作何打算,范可钦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怎么可能前一刻连看都不想看自己,下一秒就忽然变了性了? 然而,从背后环抱过来的手是那么坚决而不容置疑。 “我想喂你,好不好?” 有礼而温雅的口吻,可是问的内容却完全月兑轨,真想回过头去看说这种话的男人脸上是什么德行……不过恐怕范可钦也没有那种勇气。 范可钦好像变成玩偶一样,教授虽然称不上高大,但是范可钦太娇小了,被教授抱在腿上,感受到他那轻松的态度,身为男性的自卑让范可钦一阵不舒服,可是,也不能否认心里泛起的一丝丝甜蜜感觉。 那种意识到自己柔弱之处的念头,让范可钦有种自己变成儿童的脆弱错觉。 还没有找出话来回答,教授就自顾自地动作了起来,他那精准的手指挟着筷子将食物衔到面前来,范可钦不张开嘴巴也不行…… 就这样一口一口地被喂着吃东西。 被调整过姿势范可钦侧身靠在教授的肩膀上,实在不想知道教授是用什么眼光看自己,范可钦垂下了眼睛,不敢看他的脸。 第10页 想要快点结束这种奇怪的事,范可钦几乎没怎么咀嚼,快速地吞咽着嘴里的食物,太过慌乱,食物堆积在喉咙里,范可钦忽然喘不过气来。 “你这孩子,怎么吃饭老是这么囫囵?” 教授终于放下筷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那温柔的举动又让范可钦心惊。心想这下总算是吃完了吧?范可钦想跳下教授的膝盖,却被轻柔的力道抱住腰,并不用力,可是意思就是不让他走。 “喝点汤,顺口气。” 踹到自己面前的是盛着清汤的碗,看他一副要亲手喂自己喝的样子范可钦更是不自在到极点,结果真的是范可钦一根手指也没动地喝完了一碗汤,那种感觉已经超过了亲密,到了有点变态意味的地步了…… 最后教授甚至用手指擦拭范可钦嘴角的湿润,不要说这种行为实在太诡异,范可钦觉得想张开嘴舌忝教授手指的自己才真是恐怖。 “教授,你自己都还没吃……” “你乖乖的,不要乱动。” 温柔地嘱咐以后,他才开始吃饭。在他吃饭的时候,范可钦终于被放开了。 可是还是被要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要离开。 尽避心里满是疑惑,范可钦却没有勇气开口去问他何以如此举动。 想到自己昨夜和今早表现出来的羞耻反应,更害怕知道他心里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 被他那沉稳又温柔的视线凝视,范可钦只是渐渐感到窒息。 奇怪的现象到了下午终于慢慢变正常了,至少范可钦觉得应该有所好转,教授回到书房里看书,在旁边顺便整理一些书本的范可钦看他读得专心、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才安心了。范可钦知道他一旦专心起来,是很难顾虑四周事情的,这种个性虽然认真,不过其实有点少根筋。 不过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断他比较好,以往范可钦常常因此感到寂寞,可是现在却觉得幸好如此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样的教授是自己认识的教授没错。 走出书房以后范可钦第一件要紧做的事情就是赶快消除那恐怖的证据,想到那条肮脏的床单还铺在教授的床上,范可钦就坐立难安,冲过去拆下床上所有的布套和床单,范可钦立刻又冲到阳台的洗衣机前,在把东西丢进洗衣机之前,他还动手仔细刷洗过一次,如果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那自己可是没有脸再见人了…… 自己竟然做出那么可耻的事……身体被抚模的感觉还在,范可钦要自己不要去想,可是看着在洗衣机里搅成一团的衣服,范可钦的脑袋好像也乱七八糟起来了…… 如果问教授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会怎么回答呢? 那答案的两极化让范可钦既期待又害怕,可是……不问可以吗? 都到了这地步了,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吗?范可钦没有信心自己的处世之道在这种时候还能派上用场,就算装成乖孩子,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不可能重新来过,想到自己竟然被那样抚模过,范可钦不禁失神…… “你在洗衣服啊?” 背后忽然响起的声音让范可钦吓一跳,手一抖,冼洁精倒得太多了……算了,说不定这样会洗得比较干净。 实在不懂这个人来干什么?刚刚他不是还好好地在书房看书吗?不敢回过头去,范可钦只是说:“对啊,我在洗衣服。” “你不要做这种事,水太冷了。” 他的发言让范可钦更是莫名其妙。自己不做,谁要做?总不能让教授洗那种东西吧? “衣服我拿去送洗就好了,以后你不要冼了。” “那太浪费钱了……” 包重要的是——怎么可以把沾了那种东西的衣物床单拿给外面的人处理! “洗衣服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我等你等好久。” 那如同是对恋人发出的埋怨口吻顿时让范可钦手足无措,如果不是知道这个男人绝非轻浮之人,范可钦肯定会以为他是在对自己甜言蜜语。 可是他怎么可能会说出那种轻佻的话?……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对不起,我动作太慢……你是不是要喝茶?找马上去泡!” “我没有要喝茶。” 那干脆的回绝让范可钦连想要找藉口逃走都没办法。 男人没有要求什么只是站在背后没有走开的迹象, 领悟他大概要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自己洗完衣服,范可钦的手脚愈加不听使唤、好不容易盖上洗衣机的盖子,接下来只要让机器去运作,背后的男人又开口了。 “现在可以回来了吧?” 还来不及回答就被拉住手,范可钦心里不禁升起这男人的行为真幼稚的念头,又不是小学生,做什么事都要在一块,那已经是年纪一大把的男人了,究竟在想什么啊? 被拉回书房后,范可钦被“放”在桌子旁边访客用的椅子上,教授没有多说什么就又翻起书来,很快就沉浸在书里面。 自己究竟坐在这里干什么?看着教授认真的脸,范可钦心想总不能就这样闲闲没事做吧?如果一定得待在书房,那就干脆来整埋书柜好了。站起来的时候教授立刻抬起头来看,知道范可钦只是走到书柜去才又垂下头,那犹如监视的态度让范可钦心里一阵诡异的感觉。 他该不会是真的怕自己“逃走”吧?只是为了这种原因就可以做出那种超于常理的事情呜? 那么严谨的男人怎么可能为了这种无聊的原因就碰触同性别的人?何况范可钦根本没有理由相信自己有可以让他对自己放不了手的条件。 ……说不定他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虽然知道机率薄弱,可是范可钦还是忍不住做起了美梦。 即使平常再理智,到了这种时候也不过是个坠入爱河的平凡人。只要有—点被爱的可能范可钦都不想错过…… 几乎只需要最微小的征兆范可钦就愿意相信自己也能尝到被爱的幸福滋味。 那个男人…… 说不定总有一天会喜欢自己。 背对着男人,范可钦忍不住偷偷地这样期待着。 接下来的日子是那么幸福。 被喂吃饭、被梳头、穿衣、被要求待在他身边……愈来愈专制的行为似乎没有收敛的迹象,可是他的态度又是那么温和有礼让范可钦无法拒绝,也没有想过要拒绝。 如同被不断侵入界线一般,范可钦也不断退让,还以为应该不会有更奇怪的要求了,可是这恐怕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从那天起男人就一定搂着范可钦睡,想着这或许代表他有一点喜欢自己,范可钦就完全臣服了。 连自慰经验都没几次的范可钦却每天夜里被抚模着射精,好几次甚至被骚扰得泄得精疲力尽地昏睡过去,简直像是遇上西门町的老头。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好几次他都这样在范可钦的耳边低语,范可钦才想问他究竟想要怎么样? 然而问不出口的话就是问不出来。 犹有甚者,他还会帮范可钦洗澡,范可钦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受到这种待遇,这个看似很有分寸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做出这么不近情理的行为? 就好像一口气把累积多年无处发泻的溺爱全都发挥出来一样,他什么事都不准范可钦做,然而虽然想要被教授关心疼爱,可是遇到这么极端的转变范可钦也深感吃不消。 自己又不是幼儿,也不是没有行为能力的病人,为什么要坐在浴白里任由别人清理自己的身体? 长这么大了还被人看到果身实在很羞耻,被抱在怀中抚模就算了,反正那种事情只要闭上眼睛乖乖被摆开就行,但在明亮的浴室里被看得精光还被洗刷着身体实在需要很大的勇气。 第11页 扁是意识到被注视着自身的,范可钦就忍不住起了生理反应,何况还被亲密的碰触——每次只稍微有感觉那个男人就伸手来服侍…… “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他总是这样哄骗似地说。 然而又不是玩偶,几天下来,范可钦忍不住害怕起自己说不定会被他弄死…… 夜里他从背后抱着自己,手已经习惯性地横到前面来抚模着范可钦,可是被一碰就会痛的器官就算起了反应还是一点也不舒眼,实在无法忍受,范可钦终于忍不住拒绝。 “会痛……” 听到自己的哀求,那模着的手松开了,可是接下来却是极度难堪的行为。 那是范可钦生平第一次被做这种事情……也是生平第一次知道世界竟然这么舒服的事情。 男人移动着身体钻进了棉被里,接着自己那疼痛的东西就被温热的湿润触感包围住…… 为什么他会做出这种夸张的事情?就算是女人也不可能对男性这样做…… 为什么他可以用嘴碰触自己那肮脏的地方? 范可钦在惊慌失措下想要躲,却被他含的更深。 唯一能开解他心中疑问的就只有“一定是因为他至少有一点喜欢我吧”的念头…… 握紧的手指,掐痛了自己掌心的范可钦不断地这样对自己说。 没有余裕去控制自己的,范可钦措手不及地在教授的嘴唇里出来了。 他用那优雅的嘴唇抹着自己、吻着自己,吻遍全身的细密触感让范可钦愿意不顾一切地相信他必定是爱着自己的。 可是,如果他喜欢自己、怜爱自己,为什么却从来不做“那件事”? 资讯这么发达的时代,男人跟男人怎么做,范可钦就算从来没有刻意去了解,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男人从来没有对他做过“那种事”,范可钦心想该不会是因为太老了所以不行吧?可是怎么看他都不像有那么老——他到底几岁? 夜里被拥抱入睡之际,范可钦也亲身感受到他男性化躯体的力量,他……真的要做应该还是没问题吧?还是…… 他根本不想? 范可钦曾经想过要诱惑他,然而毫无经验之下连伸手去碰触他,手指都会发抖,怎么诱惑男人,对范可钦而言更是彻底无解的问题,要诱惑,先决条件是身上要有对方想要的东西吧? 范可钦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足以引诱不是同性恋的成年男性。 而且……教授也没有在范可钦身上发泄的意思。 明明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他也是激昂,范可钦明白即使他没有那种癖好,处在浮靡的气氛下也容易煽动。虽然脑袋热得要爆炸了,范可钦还是鼓起勇气僵硬着摆动腰去摩擦他,可是都已经做到这地步了,他却退开,反而又伸手来握住范可钦。 被一再碰触,那已经超过限度的行为让范可钦再度哀求,然后他总是在自己的哀求下用嘴唇代替手指。 他一定是因为有点喜欢自己才会做这种事吧? 虽然想要这样说服自己,可是单方面被摆布的范可钦感受不到男人的爱意。 可是就算不做那件事,他一定还是喜欢自己的吧? 范可钦拼命要自己这样相信。 因为如果不这样想,自己的恋慕之情会沦落成多么不堪的秽乱,范可钦也比谁都要清楚。 第五章 “教授,这样可不可以?” 午后的研究室依旧是那么安静。 那已经变成习以为常的日常光景。 坐在凌乱的大桌后面,男人垂首的侧脸看来是那么认真。 范可钦喜欢看他研读论文时的脸,严肃、沉稳,有一点忧郁,充满沉思的表情。除了自己敲打键盘的声音以外,就只有他偶尔翻动纸页时响起的干涩声响,他那用指尖挟着书页的姿态是那么从容而雅致。 扁是看见他的手指范可钦就忍不住一阵战栗,范可钦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羞愧,将下学期的课程大纲送到他面前时,范可钦要求自己不要露出多余的表情。然而抬起头的男人眼神是那么富有感情。 “你的动作真快,你不用那么赶没关系,这又不急,离选课还有好几天。” “我刚好有空,就先整理起来……” “你还是那么认真。” 他微笑着,然后将文件拿过去,他迅速地逡巡,然后又抬头对范可钦微笑。 “没有错误,辛苦你了,不过……我并不想要让你这么辛苦……” 最后一句变成细语呢喃,感受到那异常的氛围范可钦胸口不禁热起来。 如果不是下一秒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断那诡异的氛围,范可钦不知道自己会摆出什么奇怪的表情来……那种脸皮热得僵硬的样子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吧? 被粗鲁推开的绿色纱门发出声响,走进来的少年让范可钦一时反应不过来——寒假的时候这个人怎么会来? “韩骐,你怎么来了?” 先发出惊讶呼唤的不是范可钦而是教授,本来还深沉凝视着自己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个好看得不得了的少年,听到教授那充满欣喜的声音范可钦胸口顿时一紧。 又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以往几乎每个星期都会上映两三次的场景,早就该习惯了…… 默默注视着教授走到沙发在韩骐身边坐下,范可钦在自己的同学看向自己的时候对他微笑。 不管什么时候看,韩骐都是绝对可以以“漂亮”来形容的俊美男子,如果自己会喜欢同性,为什么没有喜欢上这个漂亮同学呢?范可钦忍不住对自己感到疑惑。 不过教授虽然老了点,也一点不输韩骐……韩骐跟教授的儿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身为父亲的教授当然也长得差不到哪里去…… 这绝不是范可钦的偏心,只要教授别老是露出那种生硬的表情,然后再换一件新式一点的西装,最好把头发也染黑…… 幻想着改头换面后的教授,范可钦忍不住脸红了起来,有什么好幻想的,根本就不是那种可以帮他添购衣服、决定打扮的关系…… 连忙坐回助教的桌子,范可钦心虚地不敢再去看教授的脸。可是就算不去看,他们的对话还是轻易地钻进了范可钦的耳朵里。 “教授,我想问欧洲史,尤其是尼禄……” 韩骐的嗓音有点沙哑,和范可钦那幼稚娇女敕的声音完全不同。范可钦也曾经觉得这个同学真是光是声音也那么有魅力,可是他问的东西让范可钦搞不懂目的何在?学校并不考这个。 “啊,韩骐,你会冷吧?喝点热茶吧?” 讨论之中响起来的发问。 明明不是对自己说的话,范可钦却听得猛然一阵心惊。 明明是温柔又热切的声调,却让一旁不相干的范可钦觉得自己好像被责备了一样。 以往对自己说的关心言语如今说的对象变成了别人,范可钦才忽然惊觉其中的差别……他对自己说的时候根本毫无那种急切之意……简直就是讨好。 连忙起来倒茶的教授姿态是那么欣喜到几乎可以说是雀跃的地步,无法不去在意的范可钦只觉得一阵发冷。 简直像是专门表现给自己看的戏码。那个男人就是非要让范可钦觉得万劫不复就是了! 如果再待下去,范可钦怕自己会露出丧家之犬的难看表情…… 他们聊得那么入神,自己就算不见了也不会被发现吧? 终于范可钦站起来悄悄地走了出去。 冬天依旧寒冷无比。 夏天愈是炽热,冬天就愈是寒冷。或许这就是气候沙漠化以后的必然结果。 坐在庭园的阶梯上范可钦不由得发起呆,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范可钦却一点也没有清醒的感觉…… 第12页 “可恶……!” 突然发出一声咒骂,连他都被自己竟然这么粗鲁吓了一跳,不过他也立刻知道自己骂的是自己。 虽然脸上没有哭泣的表情,可是眼泪的确是流了出来。 寒假的系馆根本没有人会经过,但是他还是把头埋在膝盖里。 埋在膝盖里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如果韩骐出来的时候被他看见怎么办?范可钦又站起来走到庭院设计的花台后面。 为什么连悲伤都要那么小心谨慎?不论如何,范可钦都是那种不想因为私人因素而被注目的人。 明知道根本也没有人会注意自己,可是范可钦就是放不开,看见哭泣的人范可钦很愿意温柔地去安慰,然而轮到自己哭泣,却是一点都不想被发现,像韩骐那样完全不理会他人而哭泣、发怒……范可钦自认自己没有勇气办到。 能那样做的人一定很有自信吧?而且那么漂亮的人即使发怒也是赏心悦目的画面……范可钦不禁又羡慕起韩骐来。 在隐密的角落里又将头埋在膝盖里,范可钦这才放心地哭了起来。愈是哭就愈觉得不甘心…… 范可钦心想自己应该有权利生气吧?因为每天每天都那样地被抚模着,就算理由不明,但做了那种事就是做了啊! 所以自己应该有权利生气,有权利嫉妒吧…… 没错,他是嫉妒韩骐,那又怎么样? “可恶,没用的家伙!” 踹了一下脚边的泥土,范可钦骂的还是自己。 那种全身又冷又热的感觉就是嫉妒吧?简直像刀子割在肉上面一样令人难以忍受,如果可以真想叫自己清醒一点。可是如果可以清醒,就不会到现在还在为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失常到泪流不止。 反正自己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吧?除了打字整理资料做家事以外就没有用处了……根本就只是佣人而已! ——所以他那样抱自己模自己只是戏弄自己吗?还是同情自己呢?难道是佣人的薪资吗? 明知道只是因为沮丧而把事情想得愈来愈不堪,但范可钦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地自怨自艾起来。感觉好像被冷水狠狠地浇醒了一样,范可钦无法不去感受到自己所遭受到的差别待遇。 范可钦从来没有妄想过要变成教授心里最重要的人,可是自己只是二流货色的事实突然清楚呈现在眼前,还是会有受伤的感觉。 虽然知道硬去和别人比较只是愚蠢而已,可是摊在眼前的就是自己是那么平凡不起眼的事实。 范可钦一点都不讨厌韩骐,甚至可以说一直是以超乎一般友情的心境喜欢着韩骐。 那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憧憬”,在憧憬中说不定还含有“疼爱”的成份。 如果说范可钦觉得韩骐“非常可爱”绝对没人会相信,不过韩骐那种逞强又高傲得不得了的气质的确老是让范可钦觉得就像小孩子闹别扭一样可爱得不得了,何况他又是个那么才华洋溢的人。 就算生气,范可钦也不可能讨厌韩骐,可是说不讨厌又好像口是心非。如果可以真想叫韩骐不要再来研究室了,只要他不出现范可钦就可以当作不知道,过着心满意足的生活。 可是……那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吧? 最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就是范可钦自己。 自己不是恋人的身分,也不是最被疼爱的学生,只是个管家婆而已,又是个被拒绝的失败者…… 一但认清了事实,范可钦心情又好了起来。 “没关系的,反正韩骐有喜欢的人了,教授只有我而已,教授只是因为韩骐长得像他儿子才对他好的,并不是爱他,我只要努力一点让他以后喜欢我就好了……对,我要再努力一点!” 他低语着给自己打气。 可是想到说不定他们会一聊好几个小时——就算韩骐不想聊天,那个男人也一定会百般挽留,光是想到那副情景就觉得恐怖,范可钦抱着头心想干脆待在这里睡午觉好了。 “我要再努力一点才行,至少……至少我很会做家事也很会打字……” 他轻轻地对自己说着。 “你去哪里?怎么去那么久?” 一回到研究室就被一脸不悦的男人质问。 范可钦确定韩骐已经离开后才有心情注意他的口气并不太好。 打定在庭院午觉的主意后本来还觉得在天空下睡觉真是不错的体验,但是寒冷的冬天实在不是适合拥抱大自然的日子,而且离开研究室时范可钦忘记穿外套了,即使睡着了,也一下子就被冷醒。 虽然还想硬撑,可是如果感冒了不就得不偿失吗?范可钦一向都是这么实际的人。 冷得直发抖却不想被发现自己这么没用,怕开口会连声音都颤抖。虽然知道毫无意义,可是范可钦不想在这种时候示弱,这种骨气他还是有的。 偶尔不想跟那讨厌的男人说话总可以吧?范可钦想这么小小的抗议也不算什么……可是他要回座位时却被阻止了。 “你过来。” 扁看男人的表情就知道他生气了,沉郁的脸孔让他不怒而威的脸更明显。 正是这股严肃的气质让他备受学生诟病,不过脑袋古板的他大概永远不会晓得。 范可钦虽然不安,还是犹疑地走过去,才稍微靠近就被拉住了手腕,他抓得太用力范可钦不禁痛得叫出声来,他立刻就放开手。 “弄痛你了吗?对不起。” 随便就道歉有什么意思啊? 脸色那么冷淡的道歉根本一点诚意也没有嘛! 模着有点痛的手腕,可是范可钦也很清楚自己的埋怨只是因为心理不平衡而已。 可是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对自己那么粗鲁?明明一向都很文雅,为什么就只对自己凶? 就算理智上知道没有立场计较,可是还是有点恼怒,刚刚自己还在外面哭真是不值得,反正在他眼里值得被温柔对待的人也只有韩骐而已…… 想到这一点范可钦不由得垂下头咬住了嘴唇。 “你为什么老是不听我的话?” 听到叹息一般的言语,范可钦刹时不服地抬起头看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是责备自己的意思吗? 明明什么都顺着他的心讨好着他,他为什么还要这样怪罪自己?接触到他困扰的眼神,范可钦更是不满——摆出那种忧郁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我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子吗?” “我才不懂教授!你为什么要——” 一叫出声,范可钦立刻就后悔了,教授惊讶的表情就像提醒范可钦注意自己的立场。 自己怎么会这么没教养乱吼?平时虽然也称不上端正,不过应该很懂得自制才对啊!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仿佛试探一般,教授放柔了声音问:“你要说什么?你说啊,没关系。” “没有……我没有要说什么。” 如果范可钦还有什么不满,现在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有什么资格对这个男人发脾气?靠人救济的寄生虫,还有什么立场埋怨? 男人试探的眼神就像在警告范可钦不要忘记本份一样。因为喜欢他所以就斤斤计较起来,竟然忘记不但是自己,连弟弟也是受他恩惠才能顺利考上大学,只要不高兴,不要说是粗鲁的拉扯自己了,就算叫自己滚出去、或命令自己立刻把过去接受的帮助都还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啊!扁是他从来没有打人这一点范可钦就该心存感激了…… 范可钦的气势刹时颓软了下来。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跟说我对不起?” 范可钦只能无言以对。 “你倒底是怎么了?你刚刚去哪里?” 第13页 “我在院子里……没有干什么啊。” “这么冷的天,为什么要跑出去?如果感冒了怎么办?你又忘记穿外套了?怎么老是这么莽撞?平常也不见你这样丢三落四的……” 他忽然出手揽住范可钦的腰。 “果然,你身上好冷。” 被突然抱住范可钦吓一跳,一个不稳被抱在他膝盖上坐下,温热的空气顿时包围住范可钦,范可钦眼角一热,几乎热泪盈眶。 “你不要让我担心,不要让我看不到你。” 在耳边低语的声音好温柔。 范可钦被抱得好紧。还以为他会做什么,可是他只是将范可钦紧紧抱在怀里。 “我怕你会在我看不到的时候消失不见。” 那低沉的声音透出隐隐的忧郁。 范可钦不明白他话中涵意,或许他真的需要自己吧?因为自己正好填补了韩骐不在时的空间,人总是害怕寂寞的,自己也不过是暂时的代替品,说不定还是消耗品,如果他找到了更好的替代方案…… 范可钦没有挣扎,只是任凭他拥抱着。 他的怀抱温暖,然而范可钦却感到凄凉。 范可钦的弟弟在接近农历新年的某一天回来,那天的气温冷到连呼吸都感到肺会冻僵的地步,范可钦骑着脚踏车到捷运站等着从火车转乘过来的弟弟,见面以后,换成弟弟骑着车载着他回家。天气实在太冷,范可钦躲在弟弟的背后,弟弟的背是那么宽广,抱着好几个月不见的弟弟的腰,范可钦忽然想着如果自己长得像弟弟一样高大,说不定会去侵犯教授吧……真是连自己都觉得恐怖的胡思乱想。 “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回到家进到卧室,才刚月兑下外套,弟弟忽然说。 他伸出手,指尖按住范可钦颈侧一个地方。 “这里有痕迹。” 弟弟的眼睛冰冷冷的,范可钦呆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是昨夜教授在自己脖子上留下的痕迹。 范可钦连忙拉住了领子。这种事怎么能被弟弟知道?然而面对弟弟不容推托的眼神,范可钦知道自己不能不做解释。 “我没有恋爱,只是我自己单恋而已。” “只是单恋为什么会留下痕迹?女生如果不喜欢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你哪懂这种事,少胡说八道!” 他那绝决的口气让范可钦觉得好笑,没想到他竟然“哼”地冷笑了一下,说:“我可是很受欢迎的。” 那高傲的神态使得他的脸露出异常冷酷的男性气息,范可钦一下子看得失神。 靶觉“弟弟”好像变成不像“弟弟”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范可钦也说不上来,弟弟本来就长得像父亲,跟像母亲的范可钦不一样,有女生喜欢他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读了半年的大学回来,范可钦忽然觉得连自己唯一能信赖的亲人也变得陌生了? 一定是太久没见的关系吧?刚上大学时他老是跑回来,后来次数渐渐减少,这阵子竟然连假日也很少回家了…… “你在学校交女朋友了?” 没有回答的他很快就走出房间,范可钦跟到厕所门口停了下来。 “你又不关上门。” “又没关系。” “这是教授家啊!” “那个人又不在。” 简直像是互相约好的一样,教授开车南下去找资料的时候弟弟就说要回家。本来范可钦想跟教授一起去,可是又不能丢下弟弟一个人。 已经两个月没见了,这是兄弟俩分离最久的一次,本来就觉得寂寞的范可钦对于弟弟回家更是期待得不得了,然而洗干净手的弟弟走出来,却是向外面迈步。 “你要去哪里?” “我跟同学约好了,哥,你脚踏车借我。” 只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算是回答,弟弟很快就走出大门去,范可钦连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都来不及。他的冷淡让范可钦愕然。 从小就缠着自己的弟弟竟然一回家就往外跑,是因为搬到外面住了一阵子,所以已经养成不需要自己的习惯了吗? 看着他真的走掉了,范可钦愣了一下,好像打电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对方挂断电话一样,那没有着落的情感让范可钦既茫然又一阵郁闷。 第六章 等到了晚上,还没有任何人回来的房子让范可钦渐渐不安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子弥漫着凄冷的气氛让范可钦几乎心痛,想去翻点书看可是就是静不下心来,终于范可钦拿起电话拨给第一个想到的人。 就算对方是范可钦最亲近的朋友,范可钦也不可能把自己有多寂寞这种丢脸的事情告诉他,连范可钦都没有发觉自己是在逞强,只是装出一副平常的口气问说不要一起去看下个礼拜在历史博物馆举办的展览。 本来只是想听听别人的声音而已,但是讲着讲着,范可钦忽然哭了出来。 连哭泣的本人都吓了一跳,更别说电话那头的韩骐会有多莫名其妙了。 范可钦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为了无聊的恋情哭泣,这又不是世界末日或战争爆发之类的人类浩劫,有什么好哭的啊! 可是他依然无法自抑地痛哭了起来。 在电话那一头沉默了很久的韩骐在挂上电话以前,只说了一句“我去找你”。 还拿着话筒的范可钦深陷于厌弃自己的沮丧感之中,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不到二十分钟公寓的电铃就响了。 “你不喜欢他,干脆搬出去!” 见面的第一句话韩骐就这样说,完全不顾情面的说法真是太合他的个性了!范可钦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即使备受教授宠爱,韩骐也没有要范可钦对教授委曲求全,然而韩骐的直言反而让他不知道怎么接口。 就算是再好的朋友,范可钦也无法说出自己哭是因为寂寞,会这么寂寞都是因为太喜欢教授……的那种丢脸理由。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让人感觉那么寂寞呢? “教授很好,是我自己不对……” 把韩骐请进房间在床边落座,范可钦忍不住又哀诉。 能够让自己哭泣的对象也只有他了,但是却无法对他说出真正的理由,范可钦忍不住又哀痛地流下了眼泪。 韩骐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范可钦,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可是与其毫无用处的空口白话,范可钦倒宁愿他这样什么都不说。 范可钦忍不住靠在韩骐肩膀上。 反正都已经哭了啊,他又是自己的朋友。韩骐没有拒绝,可是也没有伸手安慰,反倒是范可钦忍不住抱住了他。 抱住比教授还高的韩骐,范可钦更是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得了,这种外型上的劣势好像毒一样侵入了内心,连心都变得柔弱起来。 虽然不想哭得这么惨,可是范可钦却无法阻止自己,愈是哭就愈收势不住,直到门突然被打开,范可钦才吓一跳地从韩骐的肩膀抬起头来。 苞范可钦住在同一个房间,从来没有敲门习惯的弟弟出现在门口。虽然应该高兴弟弟终于回来了,可是这种状况实在糟糕透顶——真的非常糟糕! 身为兄长,范可钦从来没有在弟弟面前哭过……不想被弟弟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范可钦连忙松手擦眼泪,站在门口的弟弟只瞥了自己一眼就看向那个被抱住的客人。 不用抬头看,范可钦也知道韩骐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虽然不敢说有多了解,不过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朋友都是“那种个性”的人,范可钦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互相对看了一眼马上就别开视线的两个人,果然脸色都是冰冰冷冷的。 “阿敏,你回来啦……他是我同学。” 第14页 范可钦才尴尬地介绍着,韩骐突然站了起来。 “我要回家了。” 知道韩骐的恋人一定在家里等着他,虽然还想跟他多说一点话,可是范可钦也不能勉强挽留他。 韩骐经过门口的时候弟弟让开了一步,范可钦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站在门口的弟弟稍微让开让他们通过。 这两个人明明是很相像的人,如果有机会说不定可以变成好朋友,不过也可能因为太像反而合不来……老是异想天开的范可钦前一秒还在哭,现在已经满脑子想着让自己的弟弟跟朋友“变熟”的可能性。 “喂,就是你吧?” 擦肩而过的时候弟弟忽然说。 连范可钦也不知道他在讲什么,遑论韩骐,韩骐只是转头去看他一眼——下一个瞬间范可钦就亲眼目睹什么叫做真正的暴力—— 明明是暴力无比的场面,却因为人物本身的关系,变成简直像是电影慢动作一样优美的画面。 像被什么拉扯似地往后摔飞倒落的韩骐,那长长的黑发瞬间披散开来就像雨幕一样凄美。 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的声音轰动得让范可钦反射性地闭住了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画面更可怕了……他肯定韩骐在笑! ……连范可钦都没怎么看过韩骐笑的,他竟然这种时候在笑? 倒在地上的韩骐低着头,用手背擦过那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微微扬起的嘴角,范可钦清楚地看见沾染在他白皙手背上的是鲜明的红色痕迹。 再抬头去看,握着拳头的弟弟,表情依旧是那么冰冷—— “他妈的你什么东西敢打我!” 吼叫的人不是弟弟,而是那个永远都一副冷漠表情的俊美少年。 范可钦也看过他发怒,不过顶多被他火大地推开,从来没有被他真的揍过——现在他是真的要揍人了! 立刻就跳起来的韩骐一拳就往对手脸上挥去,那一连串的动作太过流畅好像早就排练好的一样,同样也毫无差错地正中目标! 拳头打在骨头上的声音睛脆得惊人,被打的人当然也立刻反击。 眼睁睁看他们两个人打起来,一向跟冲突两个字绝缘的范可钦一时愣住了——根本就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会忽然打起来! “你们冷静一点……” 虽然想劝架可是完全没人理会范可钦那不具杀伤力的声音,根本无从在这种情况下插上手的范可钦只能在一旁没用的跳脚。 扁是看他们你来我往拳打脚踢的肉搏战,范可钦就觉得肉都痛起来了——明明自己都满脑子混乱了为什么他们还要打架?为什么阿敏要打韩骐!?韩骐干嘛又要打回去!?站在一旁观战,范可钦觉得自己好像在看探索频道里两只狮子互咬一样,两个都比自己高大的男性在眼前大打出手实在魄力惊人,然而状况太突兀了,范可钦反而没有真实感。 直到被撞翻的花瓶飞到他脚边撞碎在地板上。 酸涩的清脆声响让耳膜一阵难受,范可钦这时候才意识到这是教授的房子、教授的家具——他们再这样打下去还得了! “你们不要打了!” 冲上前去,对打架不行的范可钦只是想把他们分开,下一个瞬间某个手臂往他脸上撞击而来,范可钦连被打了都还意会不过来就摔倒在地板上…… 究竟是被谁的拳头打到也不重要,反正就是池鱼之殃! 后背跌在地板上,范可钦只来得及弯起手肘去撑,地板上破碎的玻璃就这样刺进他手臂里,本来就很怕痛的范可钦只觉一瞬间神经好像被烧到了一样,不禁“啊”地叫出声来。 “范可钦!” “哥!” 好像这时候才忽然有脑袋可以冷静下来了一样,韩骐和弟弟同时都停住动作伸手来拉,看着他们那一副就是很“man”的举动,范可钦终于忍不住火大了! 什么玩意儿!?自己也是男的用得着他们来拉吗!? 包火大的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冲动、那么白痴、那么——就是没脑袋!?真是的,打架有什么好的!? 实在讨厌疼痛的感觉,更痛恶暴力行为,愤怒得不得了的范可钦没有去拉他们的手,自己爬了起来。 “……哥。” 弟弟反省似地低唤着,本来满怀愤怒的范可钦被他一叫,心又软了下来。自己也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而已啊……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那低沉声音的时候范可钦心跳了一下。 瞬间从手指到头顶都焦躁起来。 为什么教授要刚好在这时候回来? 弟弟被打得很惨,韩骐也好不到哪里去,再看看地上一片狼籍,这一定就是最糟糕的状况了…… “你们吵架了?怎么会吵架?发生什么事了?” 教授那担忧的口气让范可钦心虚,如果知道是弟弟莫名其妙打韩骐才会变成这样,教授一定会生气吧? “范可钦,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怎么连你也这么冲动?” 看到教授向自己走来,范可钦就像溺水了一样感到窒息。 自己并不想再看见他发怒的脸了,可是他一定会生气吧?他是不是要在阿敏跟韩骐面前骂自己? 身为兄长没有制止弟弟的确是范可钦不对,可是如果在韩骐面前被斥骂,那……范可钦大概会就此一蹶不振吧? 虽然跟韩骐一点关系也没有,范可钦也知道韩骐不会因此瞧不起自己,可是……就是不行! ——那只是让自己更无地自容而已啊! 范可钦慌张地拉住弟弟的手臂。 “对不起,我等一下会收拾……阿敏!” 抓着弟弟的手用力扯着,范可钦没用地逃进了房间关上门,不管弟弟有多么不甘愿,他好像很想冲出去再揍韩骐的样子…… 教授一定会细心照顾韩骐的,所以范可钦只要负责把弟弟带走避免再横生意外就好,竟然让弟弟和韩骐在教授家大打出手,范可钦沮丧得快要死掉了,比被玻璃刺到还难受。 可是想到教授一定是以韩骐为优先就又觉得不甘心极了,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是嫉妒,范可钦又愣了一下——现在还来嫉妒也未免太没长进了吧?这又不是新鲜的事情了! “哥,对不起。” 弟弟沉厚的嗓音拉回了范可钦的注意力,看到弟弟着手清理自己的伤口,范可钦又不禁生气起来。 “你不应该打架,不准你以后再打架了……你为什么打韩骐?” “那家伙只有脸长得好看而已。” 弟弟不屑地哼了一声。 “韩骐是长得好看……你因为他长得好看所以打他?” 这算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范可钦瞪着弟弟,弟弟噘着嘴角又是不屑到极点的样子。 “哥,你不要被那种只有脸可以看的家伙骗了,那种人只会玩弄你而已,你还为他哭?真是的,我非要揍死他不可!” 他好像真的很想再冲出去,只是因为手上还拿着纱布所以只好留下来,范可钦呆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讲什么。 “你扯到哪里去了……” “那个吻痕是男的弄的吧?如果是单恋的女生,怎么可能吻到那种地方?现在天气那么冷,如果不月兑衣服根本吻不到!” “你不要乱讲,根本不是……” “那家伙一定是在玩弄你,你长的比女生还可爱又单恋他,所以他才对你乱来,哥,你被骗——” “我喜欢的人又不是韩骐!” 弟弟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范可钦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口气太坏,但是范可钦觉得应该惊讶的人是自己才对啊! 竟然会从亲弟弟嘴里听到“你长的比女生还可爱”这种话,简直是污辱,而且为什么他一口咬定自己暗恋的对像是男的?虽然的确是事实,但是除了自己跟被自己告白的对象以外,不应该有其他人知道这种事才对啊!难道自己长得一副喜欢男人的脸吗?哪有这种事情! 第15页 “那你喜欢的是谁?” 弟弟一脸疑惑的问。 范可钦瞪着他,如果把喜欢教授的事情说出来,他该不会跑去打教授吧? 明明从小就是乖巧的小孩,虽然个性硬了点,可是也一向循规蹈矩——为什么打起架来动作却那么熟练!? 懊不会是男生就理所当然要会打架吧?那既怕痛又讨厌冲突的自己该不会是被归类成胆小怕事的男人吧?范可钦心里真有点不是滋味起来了。 敲门声打断了范可钦的满头困惑,被弟弟瞪着好像不能说“请进”一样。 可是范可钦还是走过去打开门。 站在门口的教授一脸平静,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说:“我来看看你怎么样。” “我要去厨房吃东西了。” 看到教授,弟弟就冷下脸,看来过了一年半了,他还没月兑离对“大人”有反抗意识的青春期……还是他就是讨厌教授?都已经十八岁了,怎么还一副小孩子的个性,那样子也交得到女朋友吗? 虽然时机不对,范可钦还是忍不住疑惑起来。已经跟他讲过好几次要有礼貌一点,他就是不听……弟弟的个性软硬不吃范可钦最清楚了,只是没想到连自己说的话也没有用,教授才一走进来,弟弟就已经拉开门走出去。 他甩上门的动作真是俐落得不得了。 被那甩门的声音吓一跳,范可钦突然意识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跟教授,平常也只有两个人在,可是现在却感到奇怪得不得了。 “韩……韩骐呢?” 弟弟出去如果看到韩骐该不会又打起来了吧?教授走到床边坐下注视着范可钦,那表情让范可钦分辨不出他现在心情好不好……他在生气吗?结果他只是说:“韩骐回家了。” 范可钦有种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的郁闷感,终于说出来的话也只是“对不起”这种陈腔滥调而已。 “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道歉……你过来。” 被他凝视着范可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温柔的手指立即抚上范可钦的头……就像在安慰小孩子一样。 教授的温柔让范可钦忽然感到惭愧,可是也不禁浮现微弱的悲伤,这个人只是把我当成小孩子而已…… “很痛吗?有好好擦药吗?” 教授忽然问,他看着范可钦的手肘,那受伤的地方已经被包扎起来了,其实根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跟韩骐和弟弟打架过后的德行比起来根本只是小儿科而已,不过范可钦还是回答:“阿敏帮我包扎了。” “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范可钦摇头,教授没有问打架的原因让范可钦松了口气,或许对教授来说,小孩子打架是连狗都不想理的事情,这才想到刚刚那场架打得惊天动地不知道有没有吵到邻居?范可钦站了起来。 “外面乱七八糟的,我马上去收拾!” “我已经收拾好了。” 教授温柔地说着。 “你这么怕痛,一定很难受吧?你这里也受伤了。” 教授轻轻碰触范可钦的指背关节,曲起的关节上只是浅浅的擦伤而已,他轻轻拉住范可钦的手腕,被他一拉,范可钦又坐了下来。然后他就拿起一旁医药箱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在那根本不算什么的伤口上擦药。 看着他低垂着眼睛专注地为自己处理那微不足道的伤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潮蓦然涌上了范可钦的胸口…… “我喜欢你。” 听到声音才知道自己再度说出了告白。 在心中早已说了几百万遍没什么好稀罕的字眼,一旦说出口,却立刻变成禁忌的咒语。教授抬起来看着自己的眼睛充满了讶异。 谤本已经来不及了,可是范可钦还是不由得伸手掩住了嘴唇。 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还要没神经地做这种一厢情愿的表白?只是会造成对方的困扰而已啊!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说?即使后悔也不知道该怎么挽回,范可钦心慌地眼眶泛起了湿润的雾气。 “我——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以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竟然要因为喜欢对方而道歉,范可钦心想自己也真是够悲惨的了,这么悲惨的脸实在不想被看见,范可钦想垂下头,可是却无法动弹。那凝视自己的眼睛让范可钦无法躲避。就像视线被捉住了一样。 他为什么要那样看自己?那种除了专注以外分办不出其中有何含意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范可钦,心想自己一定要哭了,可是范可钦移不开眼睛。 教授终于有所行动,他缓缓地拉开范可钦捣住嘴巴的手腕……然后他靠上来轻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范可钦的嘴。 那是什么意思?被吻的范可钦不明白这是肯定还是同情的答案。 范可钦无从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多么惊讶与茫然,注视着范可钦的男人再次覆盖上范可钦的嘴唇。 立刻就松开闭起的唇瓣,范可钦虛软地迎接这可以说得上才是真正初吻的亲密行为,温和的亲吻有种搔痒的感觉,随着舌头的碰触而渐渐变深,无法思考的范可钦不禁软倒,男人抱紧他的肩膀将他压在床板上。 称不上纯熟的亲吻技巧却让范可钦目眩神迷,范可钦觉得从嘴唇到手指都要融化了。 只要是被碰触到的地方都使不出力气来,为什么光是亲吻就这么让人无力招架…… “你终于回心转意了……” 还处在亲吻的失神状态,范可钦只能呆呆看着男人那温柔的眼睛,他微笑的嘴角让范可钦惊异? 他应该要以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应该要动手推开自己才对——他为什么却温柔地亲吻自己? 看着范可钦的脸,男人突然失笑,那种说不出来是轻佻还是亲切的笑容让他的脸孔散发出异常的焕然气息。 他那不同以往的神态让范可钦怦然心跳,范可钦忍不住别开脸。 他为什么要那样子对自己笑呢?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所以他才笑? 范可钦不由地回想起刚才的亲吻,然而脑袋里只有热烘烘的一片烟雾而已,亲吻经验稀少的范可钦心想是不是自己太笨拙了所以才被取笑──他在取笑我吗?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再度亲吻上来,亲吻之中范可钦知道他正伸手进入自己的衣服,从腰间掠上来的抚模是那么鲜明又浓烈,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可以穿透的东西而被男人占领了,范可钦忍不住发出低吟。 他那异常强烈的眼神让范可钦心慌,范可钦忍不住伸手想遮住脸。 “我想要看你的脸。” 只要他说出“我想要”三个字,范可钦根本没办法拒绝,然而范可钦无法不在意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以往就已经够羞耻了,现在——自己再度向他告白了,而他来亲吻……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范可钦太过希望那是肯定的答案……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心里的渴求,所以才更加无法任意而为。 被亲吻着,被抚模着,那怜惜又热情的手指让范可钦心弦荡漾,那被凝视着而抚模的姿态实在太难堪,激动起来的范可钦虽然不想,终于还是难以忍耐地在他凝视下宣泄出来。 他靠过来又吻住范可钦的嘴,被他亲吻着范可钦只觉得全身无力地往后倒,突然放开的手让范可钦顿失依靠,发现男人竟然就要离开了,范可钦几乎要哭出来,不加思索地,他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为什么……为什么?你讨厌我吗?讨厌到根本不想跟我做吗?” “你是男孩子啊,就算要做,也……” “把我当女孩子也没关系,我都可以啊!” 第16页 心慌地说出连自己都知道丢脸到极点的言语,但是范可钦还是焦急地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腿间那个羞于见人的地方。 一瞬间教授的脸上满是讶异,那惊讶的眼神让范可钦一愣,范可钦终于察觉到也许事情并非他所想像的那样。 看着教授那一脸不可思议的困惑表情,范可钦恍然发觉了自己一直误会的事情,一旦明白,顿时脑袋几乎羞耻得要爆炸了。 早就该想到了,异性恋、温文儒雅、思想保守的教授……当然不可能知道同性要怎么做……他又不像范可钦一样会看八卦报导,开下流玩笑! 现在才想到这一点范可钦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难怪他一直不抱自己! “你嫌脏吗?我马上就去洗澡……我——还是你觉得恶心?你讨厌吗?你——” “这样你会受伤。” 听到他的体贴,范可钦只能拼命摇头。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 范可钦已经哭出来了,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自己要落得这么可怜呢?然而这种时候再问这种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教授凝视着让范可钦再次低下头,他亲吻着范可钦那羞红的眼角,然后终于抚模着那令人羞耻的处所。被抚模的范可钦忍不住闭上眼睛,然而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在紊乱的碰触中对方似乎也焦急了…… “不行,进不去……” 男人哑着声音在范可钦耳边低语,那稀罕地充满的紧绷音质让范可钦背脊一凛。 想到是自己让他失控,范可钦觉得死了都可以。察觉到他要退开,范可钦连忙紧紧拥抱住他的背。 明明害怕可是又不想让他离开,范可钦只能强迫自己忍住羞耻的心情张开身体。那与其说是被拥抱,还不如说是自己强要去迎合…… “拜托你……拜托你……弄伤我也没关系……” 他忍不住哀求。 男人究竟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注视自己?范可钦不敢去看。只知道要紧紧地抱住他,绝对不让他离开。 一点都不愉快的行为,根本就只有痛苦而已,在终于被侵入的时候范可钦痛得几乎痉挛,然而心里却充满了激昂的情感。 “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范可钦不禁尖叫着,紧紧抓住了男人的背。 疼痛到好像要死掉的身体,轻轻抚模着自己喉咙的手指是那么温柔。 那究竟是美梦还是恶梦? ……即使再疼痛,也一定是美梦吧? 那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的嘴唇是那么灼热又温柔…… “你……很痛吗?对不起,我突然控制不住,你好像……流血了。” 他担忧的歉意让范可钦摇头。 “我不会痛,我很高兴……” 男人忧愁地笑了,凝视而来的眼神深得让范可钦心醉神迷。 “我想要领养你。” 他的嗓音在范可钦耳边低语。 “你入我的籍,我会连你弟弟一起照顾。” 一开始听不懂他说什么,被轻柔地抚模着头发,舒服得让范可钦无心去辨认他声音里的意思,然而一旦回过神来,范可钦仿佛可以清楚看见自己掉进万丈深渊的画面。 “你要……领养我?” “对,这样你就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了,我会照顾你,什么都给你。” “……不一定要领养才可以啊……” 范可钦逃避似地说。 男人的手指轻轻抚模着范可钦的头发,就像玩弄一只猫儿的毛皮。 “领养的手续办好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你可以继承我的财产,房子是你的,我在家乡有一块地也是你的,我银行里的存款也都给你,如果我发生意外,你也有保险金可以领。” “我并没有想要你的财产……” “但是不这样做我会担心。” 他忽然轻笑了起来。是没有年纪的那种笑。 “你太年轻了,我一定比你早过世,如果我领养了你,以后你还可以祭拜我。” “祭拜……”他说的话范可钦愈来愈听不懂,只有“你就是我儿子了”这句话在脑中回荡。 没有甜言蜜语,就只是要自己“让他领养”。那抚模自己头发的温柔手指忽然显得好残酷…… 虽然知道他对死去的儿子念念不忘,可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不合常理的激烈行为——他是因为想要儿子所以才勉强来抱喜欢着他的自己吗? 还是因为既然都收留了形同孤儿的自己,所以干脆连床上都一并照顾? ……如果不是韩骐已经有了恋人,现在被抱着的人是不是就是就是韩骐? 范可钦很明白自己当然不是他心中的第一选择……说不定只是顺手方便而已。 想到绝对有这种可能性,范可钦就不禁全身一阵恶寒,这个男人根本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自己竟然还自动张开腿哀求他和自己…… 饼去他对自己的温柔、那甜蜜的抚模都只是因为“想要儿子”而已吗? 不是的,他一定也有一点喜欢自己才会做这种事,范可钦想要这样说服自己…… “你答应吧?” 闭上眼睛任凭男人亲吻他的脸颊,那温柔的亲吻让范可钦只有茫然而已。 “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所以你答应我吧?” 再度落在脸上的亲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范可钦忍住想哭泣的冲动再次问了一次:“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你……我这辈子都只会喜欢你而已……” “我知道,所以你答应我吧?” 男人只是重覆说着要求。 他轻轻吻着范可钦的脸犹如哄骗般。 范可钦终于死心了。 “……好,我答应你。” 轻轻吐出软弱的臣服字眼,范可钦悲哀地体认到就算万劫不复,自己也不想离开他。 他抱住了男人的颈子,无耻地将嘴贴了上去。 “哥。” 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黑暗的走廊里响起熟悉的声音。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是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范可钦却忽然觉得好陌生。 弟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范可钦的领口。不只是领口,几乎露出来的肌肤都印着殷红的痕迹,他……全都知道了。 “是我自己要喜欢他的。” 在被问之前范可钦就先招认了。 弟弟沉默的眼神既不是厌恶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可是却出奇的严肃。 那不是身为弟弟身份的眼神,而是同样是男性的男人的眼神……范可钦忽然觉得畏怯。 弟弟向范可钦走来,那沉稳的脚步让范可钦胸口顿时难受了起来,那就像是要将范可钦送押到刑场的狱卒…… “为什么是他?是因为我们被他施舍的关系吗?” “不是的,是因为他很温柔……他真的很温柔……” 是因为弟弟的态度太强硬,还是因为范可钦已经脆弱到轻易就会动摇?已经哭过好几次的眼睛再度泛红,似乎在意识到以前眼泪就留了下来。 不想在弟弟面前哭,范可钦想伸手擦眼泪,在手指碰到脸颊之前范可钦就被猛然抱住了。 那拥抱太过强烈跟以往都不一样,那完全就是雄性的氛围,范可钦觉得自己好像被他抱得要消失不见了一样,明明就是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我不想看到你那么可怜的样子,可是我又不能叫你不要喜欢那个人。” “……对不起……” 范可钦除了“对不起”三个字以外什么话都不能说。 究竟是在向谁对不起?是弟弟、教授……还是放任这一切发生的自己? 从小就一直憧憬的东西已经蒸发了再也看不见,可是范可钦却一点也不感到惋惜…… 人生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么漫长。 然而范可钦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只有寂寞了。 这漫长而无止尽的寂寞是不是就是恋爱的代价? 第17页 恋人絮语 第七章 毕业典礼的方帽被扔到天上,掉落下来的时候,仿佛整个天空都笼罩在黑色的方块里。 “教授,那我先走了。” 站在穿衣镜前的青年调整好领带后,转过头对董同曜微笑。早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他白色的衬衫和头发上洁净地闪耀着。对于他在星期六的早晨还要出门上班,坐在床边的董同曜不由得感到一阵怅惘。温暖的被窝里还残留着前一夜欢爱的气息,在这样晴朗的日子里实在不想和他分开。 “我真不想让你走。” 话说出口青年脸上便浮现了无措的表情,看他那为难的样子,董同曜不禁有点后悔。自己并不想让他露出忧愁的表情。 暑假还没过完,毕业典礼也不过是上个月的事情,可是他却已经找到工作,本来董同曜觉得他认真的个性非常适合走向研究之路,也建议过他考研究所,然而他却说对学校生活有点疲倦了,不但不想再读书,也没有当老师的意愿。 从教育体系的大学出来,却没有当老师的意思,教学实务实习完成后他立刻就投身职场,董同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急着工作,但是既然他心意已定,也不好勉强他。 然而,董同曜不免还是遗憾着无法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 董同曜不是很清楚市场的状况,但新闻常常报导着失业率屡创新高,为什么他那么迅速就得到工作?是因为他一向就是认真的好孩子吗? “为什么你一定得出去工作呢?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 不想让他离开的执着让董同曜说出迂腐的慰留,走向他,董同曜恋恋不舍地轻抚他那已经梳得整齐的头发。 “家里根本不缺钱,你不需要这么辛苦。” 单凭教授的薪水和十几年来的积蓄,董同曜并非空口白话,董同曜的经济能力要照顾一两个人还不成问题,虽然有坐吃山空之虞,但是领到退休金后全数交给对方也是毫无犹疑,一般的家庭就是这样的模式,供应亲人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就算董同曜有如此心意,对方却非投机取巧之人。 “我很喜欢这个工作啊,何况我已经不是学生了。” “你真是乖孩子。” 听到他端正的发言董同曜忍不住伸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依旧不月兑少年味道的纤瘦身形让董同耀心中涌起无限爱怜。 董同曜喜欢碰触他,确定他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对于自己的行为,青年乖顺地承受而不发一语。 “你觉得我很奇怪吧?我老是不想让你出门,我已经五十岁了,你还那么年轻,我真担心总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 “请你不要这样说。” 透过镜子,他露出微微忧愁的眼神凝视着董同曜。 “只要你不讨厌我,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董同曜觉得以认真表情这样说着的他实在太善解人意了,那温柔的心意让董同曜忍不住亲吻他的颈子。 从镜子里可以看见他白皙的脸蛋在自己的亲吻下迅速变得透红。那么谨慎的脸只有在被自己碰触的时候才会动摇,董同曜想起昨晚抱他的时候他露出的那种毫无矫饰的表情,不禁心情浮动了起来…… “教授,我快迟到了……” 他婉转地低诉着,听到这种话董同曜只能遗憾地放开手。 “你怎么到现在还改不了口?不要再叫我教授了。” “你不想要我这样叫吗?” “也不是不想……” “那……你要我怎么叫?” 他认真的询问,董同曜反而回答不出来。如果他不叫自己教授,那要叫什么? 想不出答案的董同曜一时失神,总之就是不想再听他叫自己教授而已。 他转过身来和董同曜面对面,那莫名忧郁的眼睛让董同曜困惑。他自提问题,也自己解答了。 “对不起,还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轻柔的嗓音低语着,然后又说了一次“对不起”。他低下头的时候,董同曜只能凝视着他整齐的发旋。 ……究竟是什么东西“还不行”? 他又为什么要道歉? 在他离开自己身边以前董同曜没有机会问出口。 从研究室回到家,家里还是暗的,打开门走进去顺手按开了灯,空荡荡的客厅让董同曜感到凄清。已经几个月过去了,董同曜依旧无法习惯回到没有青年微笑着迎接自己的房子。明明在他搬来以前,这种日子都过了快十年了。 范可钦是他所任教的大学里的学生,董同曜是哲学系的教授,他却是美术系的学生,本来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即使董同曜曾经兼过一年美术系的美术史,也该在上完课后就老死不相往来…… 本来的确如此,但是,最后却变成如今的同居关系,那个青年也变成自己的养子。 “这么晚了……” 看看手表他不禁叹气。 以为会孤单终老一生的他竟然会从天而降般地得到了意料之外的伴侣,董同曜在等待的焦躁中不禁又感到有所等待也是甜蜜的事情。 范可钦的出版社工作时间并不稳定,不是每天都能准时下班,然而为了不错过任何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董同曜总是六点一放学就回到家。 一旦遇到他迟归的状况,董同曜不希望他出去工作的心情就更加强烈几分,可是又不是蛮横的丈夫可以强制地要他辞职。如果自己是个性更激烈的男人就好了,自己这种沉闷的人,说的好听是温和,说的难听其实是乏味吧? 董同曜很清楚自己严肃又呆板的个性,从以前开始,看见别人随性地大笑大骂,董同曜总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他们能那么坦率的表达自己的心情呢? 对董同曜而言,情绪是很私密的东西,就算对自己的父母也要有所保留,记得小时候董同曜曾经因为不满被禁止和长工的孩子玩耍而哭闹,结果却被父亲罚在祖先的牌位前跪了一个晚上。 案亲的说词是“身为董家的长子怎么能做出这么丢脸的行为”,所谓的丢脸不只是和低贱的小孩玩,也是因为竟然毫无节制的哭闹。 在现那已经是愚蠢之极的理由,不过在那个年代却是很清楚的教条,事后董同曜还被罚用书法写了一百遍的庭训,在那种旧式封建家庭长大,董同曜心想自己的古板个性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了。 想到这点董同曜就不禁想叹气,有这种老旧童年回忆的自己会对年轻的恋人感到不安也是无可厚非,毕竟是完全不同世代的人。老实说,即使相识了四年,董同曜依旧无法肯定自己真的明白那个孩子在想什么。 走进卧室把西装挂好,出来的时候不经意看见客厅墙上挂着的日历,看见那熟悉的日期,董同曜才恍然:已经是这个季节了…… 都已经十一年了…… 如果鸿恩还活着,今年就满二十七岁了。 日历上标示的是鸿恩的忌日。 那个孩子是高中放学回家,骑脚踏车经过十字路口时,被闯红灯的运货小客车撞倒的。当时董同曜南下去参加学术会议,听到消息赶回来时孩子已经断了气。听说在医院急救时,他还挣扎说着不要告诉爸爸,怕打扰到他开会…… 那么乖巧的孩子,十六岁就过世了,董同曜看到他那急救过后惨不忍赌的遗体时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几天前还看到高高兴兴买了非洲槿的种子说要种的孩子,然后,又心惊于自己竟然那么多天没有见到他……连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二十七岁的鸿恩是什么模样呢?即使去想像,董同曜脑袋里也只浮现那个肖似儿子的俊美青年而已。 第18页 说起来毕业前就已经很少和韩骐见面了,不知道他的头发有没有更长了? 真是奇怪他为什么要留那么长的头发,无法理解的董同曜只觉得不伦不类,可是一点也无损对方在董同曜心中的地位…… 不过如果是鸿恩一定会把头发剪得干干净净吧?不知道韩骐有没有可能也将头发剪掉?不过,那并非董同曜可以干预的事情。 不再想那些没有用处的问题,董同曜走进书房,打开灯,有点零乱的书房让董同曜稍微感到安心,桌上放在前一天晚上翻过的资料。 永远写不完的论文似乎在催促董同曜该提起精神来,可是愈是想深入了解,就发现还有许多该学习的东西,写了好几年的论文仿佛永远也没有写完的可能,看着杂乱无章的文件董同曜忽然感到疲倦,真想干脆放弃这种即使坚持下去也不知有何用处的事情,然后脑袋里只悬念着心爱的人就好了。 坐下来以后,董同曜看着只有自己知道顺序,连青年想动手收拾都无从下手的文件,还没开始检阅,那个青年的声音就从客厅响起。 “教授,我回来了!” 那种好像要把自己的心拉扯出来的声音。董同曜立刻站起来走进客厅。 “你肚子饿了吧?我马上做饭。” 看见自己的范可钦微笑了一下就走进厨房消失在自己眼前。 董同曜不喜欢让他做家事,不想让他那双本来就辛劳的手再增添一丝粗糙的痕迹,可是虽然很多事情董同曜都可以自己动手做,但唯独做菜这件事不行,即使想学,但是不知道哪里出错,董同曜就是跟厨房合不来。 也许是从小被长辈灌输的观念到现在还存在潜意识里,看着再度空荡荡的客厅董同曜只能无奈地在餐厅的桌子坐下。 苞他说买便当回来就好了,他却说老是吃外面的东西对健康不好。 他很关心董同曜的健康,好几次都要董同曜去接受健康检查,他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更让董同曜觉得自己是真老了…… 透过隔着餐厅和厨房中间那扇模糊的玻璃窗,那隐约的身影让董同曜看得出神。 他长高了一点点,但还是那么瘦小啊,根本不像已经二十二岁了。 范可钦终于在餐桌对面坐下的时候,董同曜想着他除了身上服饰变成西装以外,样子和四年前相比是丝毫未变,但是,自己却好像又老得更多…… “鸿恩哥哥的祭日快到了。” 他忽然说。 到现在董同曜还是不习惯听到他叫鸿恩“哥哥”,不过他说因为自己年纪比较小,所以这样叫是应该的。那种重视礼节的态度的确很像他,董同曜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就随他去。 “已经十一月了。如果鸿恩还活着,应该已经有小孩了吧?小孩不知道长多大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没有意义的唠叨,董同曜还是忍不住要说,毕竟那是董同曜唯一的儿子。 坐在对面的青年只是微笑。 “明天晚餐吃火锅好不好?两个人吃人数有点少,邀韩骐来好不好?” 他突然起意让董同曜觉得奇怪,不过那并不是需要拒绝的提议。 “好啊,就照你的意思。”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呢?” “……我不喜欢吃茄子。” 青年突然笑了起来。 “火锅里又不会放茄子,教授你真好笑,不会做菜就算了,竟然连这个也不知道。” 他笑得让董同曜不好意思起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茄子啦!” “咦?” “虽然你每次都吃掉,但是脸色都不好看啊!我当你助教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要买有茄子的便当?” “谁叫以前你老是一副……” 青年说到一半忽然闭嘴了,只是凝滞了一下又微笑了。 “因为我太孩子气了,现在不会这样了,你放心,我不会买茄子。” 他微笑着说:“今天的莲藕我用新的方法炒的喔,你吃吃看味道好不好。”还主动夹菜到董同曜碗里。 董同曜很在意他没有说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也在意他为什么灿烂笑容乍收,可是,却感到甜蜜的晚餐时间不是询问的时机。 第二天晚上从厨房传来哗啦的水声,总是在黑夜中才能相聚的人如今又不肯好好待在董同曜身边,虽然是为了招待客人,比往常花更多时间在厨房的青年终于让董同曜忍耐不住。 “你出去啊,好不容易韩骐来了,你多跟他聊聊啊!” 才刚走进厨房马上就被赶,看着流理台上丰盛而等待处理的食品,董同曜想要帮忙,可是才伸手去碰就弄翻了一地的高丽菜叶。 急忙去捡的青年让董同曜心疼,想去帮忙,可是才蹲下去,膝盖就不小心撞到他的头。 “啊!” “对不起,你没事吧?” “我没关系的,你出去啊!” 他那着急的样子让董同曜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了,的确笨手笨脚的自己只会给他惹麻烦。 回到餐厅坐下,董同曜总有种郁闷的感觉,自己想要好好珍惜的东西为什么老是无法掌握? 凝视着窗玻璃后面的人影,回过神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客人正以冷淡的视线注视着董同曜。 真的是只有“冷淡”两个字可以形容的眼神。然而董同曜明白那只是他一向的个性使然。 往昔那个和自己儿子肖似的任性少年如今已经是个拥有迷人气质的青年,他漆黑如丝绸的头发垂下了肩膀,看起来却一点都没有闷燥的感觉,这么适合留长发的男性并不多见,或许也是因为他长得太阴柔。同样的长相,因为气质相差太多,看起来就和鸿恩不一样。就是太……浓艳的感觉。明明他也不是好打扮的那种男性。 不过董同曜真的很看不习惯男孩子留长发,虽然那跟自己全不相关。 “头发留这么长不会很难洗吗?” “不会。” 董同曜当然不知道反正负责洗那头丝般秀发的人不是韩骐。 “研究所读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困难?跟同学处得好吗?” “还好,和大学没什么两样。” “想过以后的发展吗?” “我要去留学。” “已经计画好了吗?学校找好了吗?要去哪一国?” “法国。” “是吗?法国是艺术之国,也是文化荟萃的国家,很多重要的思想发展都起源于法国,能去法国留学很好。” “也说不上好不好。” 他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改变。 安静的餐桌实在奇怪,董同曜又问了对方一些近况,他回答的言语总是那么简练,再继续问下去,也只是一问一答的模式而已,就算认识再久,韩骐也不可能因此就变了个性。 终于那个董同曜即使在和别人聊天也满心挂念的人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端着装了高汤的锅子,董同曜连忙去帮忙。 他又去端其它东西,进进出出之中只有客人还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连伸出一根手指来也不可能,不过,也没有人会谴责他。 火锅大会开始了,只有三个人吃毕竟是有点冷清,尤其就连那个平常最热心招呼的负责人都三缄其口。 他明明不是个文静的孩子在董同曜面前却总是沉默寡言,还以为有同年龄的朋友在场他会活泼一点,没想到他更加安静,好像只是端坐在一旁注意着锅子的温度、什么食物该加下去…… 董同曜只好主动找话题,可是在场的两个年轻人都出奇少言,到最后沉闷的餐桌上只有锅子里的汤滚着泡泡的声音。 用餐到一半范可钦突然站起来说沙茶酱快用完了。 “我去买,一下子就回来了。” 第19页 他迅速地起身出门,董同曜连阻止他都来不及。放在桌上那深色的罐头明明还有一半。 “这样不好。” 范可钦才走没几分钟,这次轮到韩骐发难。 “我要回去了。” 也不等董同曜问有什么地方“不好”,韩骐已经站起来。 董同曜连阻止他都来不及他已经走到玄关打开门又关上门离开,留下董同曜一个人面对满桌的菜满头雾水。 电磁炉上的水还不住地滚着泡泡,董同曜伸手把热度关小。等到范可钦回来的时候桌上的汤都已经冰冷。 “你为什么去那么久?” “我找了好几家店……韩骐呢?” 他四处张望着。 “已经先走了。” “咦?为什么?东西还剩下这么多啊!你们一定光顾着讲话忘了吃吧?你还要吃吗?我再热一下。” “不用了,我不想吃。” “这样啊……” 看他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收拾桌上剩下来大半的料理,董同曜吃了一惊。 “你不吃吗?你刚刚根本没吃什么。” “我不饿啊。” “怎么会不饿?你什么都没吃……” “我在厨房准备的时候吃了一点东西了,所以不饿。” 董同曜一听就起疑,火锅料都是生的他在厨房里能吃什么?知道是他的遁词,董同曜不禁皱眉。 “就算不饿也应该吃东西。” 在董同曜的坚持下范可钦终于在餐桌边落座。 “为什么韩骐那么早就回去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董同曜只回答不知道,不过为什么范可钦会担心韩骐“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让董同曜有思考的时间,范可钦已经笑着说:“那下次再找韩骐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董同曜觉得他的微笑有种不安定的热切,简直像是要讨好什么东西一样…… 他为什么那么刻意地邀请韩骐来?为什么自己心里会觉得不是滋味呢?好几秒以后董同曜才明白那是嫉妒的感觉。 坐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并没有再往锅子里加东西,只是以一副尽责的样子把已经熟透的食物吃掉。董同曜看着他做习惯家事而显得熟稔的动作,忍不住问:“你们毕业以后还常常见面吗?” “偶尔会一起吃饭。” 他整齐柔软的漆黑头发在日光灯下就像黑猫的细毛一样,那每一根细发董同曜都想收藏在手心里不使之飘落在别人眼下。 突如其来的强烈占有欲让董同曜心惊,已经年纪一大把了,还想着这种激情念头也太奇怪了,然而刚刚一瞬间董同曜脑海里的确浮现自己抓住青年的肩膀,叫喊着“不准你再和韩骐见面”的影像,那画面中的自己是多么歇斯底里又丑恶。 如同是要驳斥那莫名其妙的画面,董同曜说出了违心之论。 “你应该也有自己的应酬吧?下班以后,不用急着回来没关系啊,你也要跟朋友和同事联络感情吧?” 温慢地吃着东西的人筷子忽然止住了,他看着董同曜。 “……可是你的晚餐怎么办?” “我可以在学校吃了再回来。” “……可是我很喜欢做菜,我做的很高兴,而且下班了也想回来做点事,转换心情。” 他说的合情合理,看着他微笑着的表情,董同曜的心忽然松懈下来了,一定是因为自己其实就是期待他如此回答吧? 明知道他一定会体贴地为自己着想而还去探问的自己是多么小心眼啊! 然而董同曜是真的渴望这个青年可以时时刻刻地留在自己身边。 就算他的躯体不在,总希望他的心不会因为太年轻而遗忘了自己还在家中等待他。 第八章 安静的餐桌上只有董同曜一个人,应该坐在对面陪伴自己的青年依旧站在厨房里。 为什么自己老是得孤单地坐在这里等待呢?明明是伸手就可以碰到的距离。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菜端上来后他在餐桌对面那习惯的座位坐下,吃到一半以后他忽然问:“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吃。” 事实上董同曜一直对食物都不挑剔,只要不是人工合成的那些奇怪食品或饮料,董同曜吃起来都差不多,连味道也不是很讲究,董同曜还是微笑着说“好吃”,只要想到是这个青年亲手煮的,董同曜就吃得很愉快了。 “你吃得习惯吗?会不会太咸?” 听到他这么问,董同曜才注意到这好象是从来没有吃过的料理。 “不会,这样刚刚好,很好吃。” 董同曜笑着说,青年听了以后也露出了微笑,那真是柔和的笑。 吃完饭以后他迅速地收拾了餐桌,收拾完碗盘,他拿着抹布弯着腰擦着桌子,然后抬头问董同曜:“你要喝茶吧?我马上去泡。” 那明明是日常的景象,可是董同曜却突然感到不对劲,董同曜过了好几秒才知道是因为他那过于勤奋的姿态,殷勤的笑意。 那突然间太过醒目的画面让董同曜心惊。 为什么自己会让他一个人做这些家事? 以前多少会一同帮忙,但时间久了,董同曜竟然就忽略了…… “你不用做这种事!” 发现的时候董同曜已经捉住了他拿着抹布的手腕,他好象被吓了一跳地抖了一下。 的确自己是太粗鲁了,董同曜连忙放开他。他收回手,站直了身体,看着董同曜的脸好象比平常还白了几分…… 那苍白的脸让董同曜更是懊悔。 他的工作那么辛苦,下了班应该要好好休息,自己怎么还让他做这些琐事? 他本来就是认真的孩子,不但自动自发处理一切大小家务,而且即使毕业了也还会帮自己整理论文资料,他早就不是自己的助教了,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让他负担那么多的工作……一旦察觉到这一点,就觉得过去的错误犹如繁星点点般无法胜数。 “以后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你不用帮我泡茶,不用做这么多家事。” “叫我……不要再做?” 充满疑惑的声音。 “可是一直都是我在泡茶,都是我……” 那斯文的嗓音让董同曜听得难受起来,明明自己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青年有多么认真负责,却一再轻忽。 “你不需要这么辛苦,你来以前也是我自己处理的,你已经不是学生,也不是我的助教了,你有自己的工作,让你继续做这些琐事是我疏忽了,你回家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范可钦静静地听着,然后才又微笑了起来。 “是我自己想做的,我喜欢做这些事,我回家本来没有其它事,如果不做点家事反而会觉得很无聊,我也觉得泡茶很有意思啊,注意温度和茶叶都很有趣……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他说着走出去,不一会儿就端茶进来。 他的一切行为都无比顺当,然而莫名地却令董同曜感到违和,但是不论如何察看都无法明确指出不对劲之处,董同曜只知道只要去看范可钦的脸,范可钦总是露出微笑。 都已经认识四年了,董同曜当然知道这个青年不是会把心事表露出来的人,然而一想到他有“心事”,董同曜就不安起来。 为什么他“不会把心事表露出来”?自己难道没有让他吐露心绪的资格吗? 扁是想到这一点,董同曜就好象被推入了一团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之中辨别不出方向。 他忽然害怕自己是不是根本一直都处在迷路的境地里而不自知。 妻子离婚时所说的言语历历在董同曜耳边,如同将收音机打开一样清晰。 “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吗?” 董同曜连她的问题本身究竟是什么意思都不明了。 “我也想过要重新爱你,可是……我没有办法再和这样的你过下去。” 第20页 会不会这一次自己又经历同样的遭遇? 董同曜无法想象有一天年轻的恋人也会忽然说出“我没有办法再跟你过下去”而毅然地离开了自己。 扁是想到有那种可能性就觉得可怕。 “你应该重新再过一次你的人生。” 妻子当时是那样说的。 然而当董同曜终于能够再度重来一遍时,为什么还是丝毫没有办法领会到踏实感? 年幼的小小恋人,怎么看都让董同曜爱怜不已,究竟他身上是什么地方让董同曜想要得巴不得永远抱在怀里?为什么他就是什么都不说让董同曜只能不断地猜疑? 即使董同曜想当作是自己多心也没有办法,范可钦的行为是那么小心谨慎。 就是因为他太小心谨慎,所以董同曜才感到焦躁,他那种连说一句话都很客气的样子。他本来就是很谨守分际的人了,如今更让董同曜觉得他好象客气得不像夜里躺在自己怀里的人。 董同曜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样生疏,如同一个排定好行程的机器女圭女圭。 就连夜里他也不像以往一样在董同曜抱他的时候也拉住董同曜的手。 以前他总是习惯拉着董同曜的手的,握着他冰冷的手指,直到他的手指渐渐温热起来董同曜才能放心地入睡。然而现在他连这微小的举动都不让董同曜做了。 他总是缩在一起,董同曜只能抱住他的背脊。他那柔弱的姿态让董同曜连要生气都没有办法。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还是一样整理家务、帮董同曜汇整资料、变换出更丰富的食物……可是那与其说是做家事,还不如说是在工作。 董同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努力到好象根本没有空坐下来跟董同曜好好说话,就连董同曜在吃饭的时候,他也总想得出事情去忙,明明他就在家里,可是董同曜觉得自己好象被丢下来了一样。 一直到有一天董同曜在书房里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他端着茶站在门口,才确认这一切绝非自己胡思乱想的猜疑。 “我打扰到你了吗?” 他就站在那里问。 “你要不要喝茶?” 他还是站在那里。 因为他就是站在那里不走过来,所以董同曜只好自己走过去。 “已经有点冷了,我再去重新泡。” 他说着就要转身,董同曜想拉住他,但是莫名地就是不敢,脑中忽然浮现很久以前拉他手腕时,他那吓一跳的表情。 董同曜转而抓住了他手上的容器,把那东西拿过来的时候,他轻易就松手了。溅出来的几滴液体落在董同曜手背上,已经是凉透了的温度。 “你站在这里很久了吗?为什么不叫我?” 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他站在那里呢?董同曜对自己的迟钝生气起来,可是更愤怒他为什么不走过来? 就像以往一样就好了啊!书房他都来过几百遍不只了,他为什么忽然那么客气? “我看你很认真的样子,是有很重要的研究要做吧?你继续啊,我没有意思要打扰你……” 本来身材就不高的他说着说着低垂下头,俯视着他的董同曜无法看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又转身想走了。 董同曜只好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抓他的手臂,就算会吓到他也不管了! “你究竟怎么了?” 董同曜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低垂的头颅只是轻轻摇晃了几下。 董同耀想举起手抚模他的头发,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收住自己的手指捏成了拳头,董同曜的手停在半空中。无法收回,可是也伸不出去。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这种像是少女小说里的台词,董同曜就算想问,也无法说出口。如果他喜欢上别人,自己有资格挽留吗? 董同曜很明白再过几年自己就变成名副其实的老人,那时候范可钦才正要经历人生中最精华的阶段。董同曜没办法想象没有他在自己身边的日子了,可是说不定那种景象会提前来到。 即使心中翻腾着无数纠结的疑问,然而能真正说出来的只是无聊的关怀而已,董同曜对自己只能默默等待他离去的那一天来临感到悲哀。 终于,他还是放下了手。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工作上遇到困难吗?还是生病了?你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太累了,你应该好好休息的,我本来就没有要你去工作……” “我没有事。” “……你不要隐瞒我。” “我真的没有事啊,只是最近工作比较多,可能有点累,你不要担心啊。” 他说得那么合宜得体,然而董同曜根本不相信。 “我怎么能不担心?我现在只有你。”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只是摇头。 “你做了什么……必须跟我说对不起的事情吗?” 难道这是预备分手的台词吗? 董同曜不禁心慌。 他把自己从未尝过的恋爱滋味送到了自己手中,让从未察觉平静无波的人生有多么乏味的董同曜走进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已经得到过的东西又怎么能够轻易让它离去?然而,即使万般不愿意,董同曜明白他即将从自己的手中溜走…… “你有话想说不用顾忌,可以坦白告诉我,你心里有什么打算?你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一起想办法解决。” 他只是低垂着头不发一语,那沉默就像在嘲弄董同曜焦躁的心情。 从以前他就是个什么都不会跟自己说的孩子,虽然明白那是他的乖巧,可是好歹应该有最基本的意见…… 他什么都不说是因为根本没有必要让自己知道吗? 到现在还是喊自己教授,是因为自己对他而言还是只是“教授”吗? 就算董同曜再没有脾气,一想到这里也忍不住心绪翻腾。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你告诉我啊,你要我怎么做?我可以配合你啊!” “你什么都不必做啊……” 终于抬起头的他脸上的表情让董同曜心惊,董同曜心想自己的口气有那么凶恶吗?为什么他注视而来的眼神那么畏惧? “你什么都不必做啊,我不要你为我操心……” “我担心你、为你操心有什么不对?我只有你,不担心你、操心你,我还要去关心谁?” 在自己的逼问下他垂下眼睛,那几秒间的沉默让董同曜不由得心慌,他为什么沉默不语?他忽然转过身。 “你要去哪里?” 他的答案让董同曜胆颤心惊。 “我还是搬回自己的房间比较好。” 谤本毫无道理,但董同曜就是有种他要从自己手中逃开的感觉,刚刚对自己说什么毕竟他还那么年轻、自己根本没资格挽留他的话都是骗人的,话说的再好听,事到临头根本都是空口白话而已! 董同曜怎么能让他离开?范可钦……不,在户籍上已经改成董可钦了,黑纸白字,他是属于自己的啊! “我不准你离开我!” 将他抱进怀里,茶杯落在地板上。没有余裕去思索那种事情,董同曜只想在这一刻紧紧将娇小的恋人抱在怀里。 他太过瘦小让董同曜轻易就把他凌空搂住,他发出小小的惊叫,可是却还是任凭董同曜抱住他…… 只有在把他放到床上时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即使是那么温顺的反应,他那如同抗拒自己碰触的躲避依旧让董同曜感到无法容忍。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让董同曜亲吻他,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让董同曜拥抱,就算是夜里缩成一团,只要董同曜去抚模他,他还是乖乖地顺着董同曜……现在他却露出这种表情! 第21页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明明抚模他他还是给予美好的响应,亲吻他的小嘴他也回以甜蜜的交缠,进入他的时候他的腿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着,然而丝毫没有不愿意的意思。 那柔细的手指是那么激情地拥抱自己的背,董同曜无法想象如此热切响应自己的他竟然别有二心想要离开自己。 他那洁白柔细的身体让董同曜目眩,握住他性器的时候董同曜才觉得安心。 董同曜就像害怕丈夫偷腥的妻子似地想要夺取他身上任何一分精力,看到那粉红色的器官吐出最后一滴珍贵的液体才肯罢休……这么年轻美好的身体如果自己不来抚模,就会去服侍其它女人吧? “范可钦……” 叫着他的名字,他抬起眼,那湿润的眼睛颤动着的色彩是那么清纯又。 自己是那么想要得到他的一切,甚至想要将他整个吃进肚子里,就算董同曜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可以谈那种轰轰烈烈恋爱的年纪了,但是爱恋一个人的心情不管是几岁都不会有差别。 何况是这个青年先说喜欢,所以董同曜才动心,这种说法或许太自以为是,可是事到如今怎么能容许对方反悔想要离开自己!? “范可钦、范可钦……” “啊啊……” 像是要确认他属于自己般,董同曜一再地摆弄他的身体。他发出娇女敕无力的申吟。在董同曜的拥抱下他并非毫无动摇,董同曜为此感到安心。 “请你不要讨厌我……” 喘息声中他突然低语,虚弱而过于可怜的声音就像在撒娇一样。 吃惊的董同曜只有不停的亲吻他的嘴表达自己绝无可能厌弃他。 他的一切反应都告诉董同曜他对自己并非无情,董同曜在安心之下愈是加倍地怜爱他。终于将他松开的时候,他埋在枕头里,汗湿的头发沾在额头上。 “……对不起,我又弄脏床单了。” “这种事你不要担心。” “……对不起。” “我说了你不用担心。” 为这种小事操心的确很像他的个性,董同曜抚模着他短短的发尾,把他凌乱的头发轻轻地拨好,董同曜到浴室里去弄湿了毛巾走回来。 再回到床上,小心地擦拭他的身体,他紧闭双眼似乎睡着了。 可是在董同曜为他盖上薄被时他忽然睁开朦胧的大眼睛,低语着:“我会好好反省……” 董同曜一楞之下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想问他的时候他又已经闭上了眼睛,好象刚刚是他梦中的呓语。 注视着他熟睡的脸庞,董同曜小心地吻了他额头,然后悄悄地在他身边躺下,谨慎地抱住了他娇小的身躯。 还以为可以就此放心。 “最近要加班,我会很晚才回家,请您先睡。” 那是第二天早上留在早餐旁的字条,习惯六点就起床的董同曜想不透恋人的工作究竟有多繁忙竟然得在自己醒来以前赶着出门。字条上那个字迹端正的“您”好象在嘲笑着自己一样。 早上没有课,不过即使没课,董同曜一向都规律地到学校研究室去,然而今天董同曜却提不起劲来。 昨夜的激动还残留在身上,欢爱过的余韵让他懒懒的什么事都不想做。 扁凭这一点就证明岁月果然不饶人。 吃完恋人准备的早餐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子让董同曜感到孤单。 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纸条,抬头去看,早晨的光在磨石子地板上隐隐浮动映耀。 看到远远那一头,书房门前地板上的茶水痕迹已经清理干净了,想到那个青年竟然如此细心,董同曜不知道是该欣悦还是遗憾。 又坐着好一回儿,再度看着纸条上那端整的笔迹,那短短十九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标示清晰,端整地正写在纸的正中央,好象用尺量过了似地准确,看着看着董同曜不禁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异常地感到思念,明明分开才不到一个小时。 董同曜走到恋人原本的房间门前,没有锁上的门轻易地就被打开了。 家里还有空房间,本来可以清出来,如此他们兄弟两个可以有各自有自己的卧房,不过范可钦说他们住在一起就可以了。 自从他们搬来后,董同曜几乎没有再走进这个房间了,以前这里是鸿恩的游戏间和书房。 书架上还留着高中生的参考书,但那不是鸿恩的,而是范可钦的弟弟的。在高中数学课本旁放着的是西洋美术史,那就是范可钦的书了,也是当初董同曜教艺术史的指定课本。 看着那整齐摆放的东西,董同曜心中涌上一股想看看那青年的东西的念头,就算只是看看他上课时在课本上写的笔记也好…… 没有想到这是侵犯隐私的行为,他未经允许就去动用青年的物品,才一将西洋美术史抽出书柜,从书里就掉下来绿色的东西,如同叶子从树上飘落一般落在地板上。 董同曜捡起来看才发现那是邮局的存款簿。顺手就翻开来看的董同曜得到了窥探的报应,他瞬间楞住了。 在最后一栏的结余上清楚打印着一笔绝对和簿子的主人完全不相配的金额。 他不相信地往前翻,发现几乎每个月都有上万元的存入,追溯到簿子的最起始日期,那也是三年前的时间了。 都是只进不出的款项——范可钦怎么可能存这么多钱? 看着那数目,董同曜莫名地就是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过去三年范可钦虽然固定在董同曜的研究室里当助教,但除非他一毛钱都不花,否则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笔的积蓄? ……他为什么要存这么多钱? 就像水中滴落一滴墨水,难以言喻的焦躁感在董同曜心底渐渐弥漫开来。 董同曜仿佛是走了好久的路的旅人,不经意抬起头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迷宫的最深处…… 如果有人能为自己眼前满是墙围的迷宫打开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道路—— 那个人会是谁? 黑色的发丝在眼前飘动,那自己心爱的脸孔本来是自己唯一的期盼…… 然而如今已经完全不同了。 “韩骐——!” 叫住他的时候他只是站住脚转过头来,一点也没有向呼唤他的长辈靠近的意思。早就习惯他的冷漠的董同曜快步地向他走去,他也只是叫了声:“教授。”就算是招呼。 自从那个奇怪的火锅聚餐以后董同曜就没有再见过韩骐,虽然薄情,可是光是担心恋人的心思都来不及了,哪还有空去挂念学生的状况? 把韩骐请到研究室里喝茶,自从范可钦毕业以后,半放弃学术论文的董同曜就没有再找新的助教,然而就算多了娇贵的客人,研究室里依旧是一片安静。 董同曜的不安就在沉静中渐渐高升起来,坐在对面的客人喝着茶看着董同曜,依然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董同曜虽然很想问他关于范可钦的事情,可是自己和范可钦之间的隐密情事他究竟了解多少董同曜并不清楚,董同曜无法想象外人会怎么看待自己和范可钦的恋情,如果范可钦根本没有向韩骐提及过,那……自己没有经过恋人的同意就将彼此的关系说给第三者听不就太失礼了吗? 董同曜不认为自己是这段恋情中可以去宣布的那一方角色。事实上,董同曜无法肯定范可钦的“喜欢”究竟会喜欢多久…… 他真的喜欢自己吗? 可是如果能那么理性地控制自己的心绪,那就不叫恋爱了吧?董同曜想问的事情也只有一个而已。 “你最近有跟范可钦见过面吗?” 韩骐放下喝光的茶杯,摇头。 第22页 “没有。” “那么,之前他有跟你提过什么事情?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他有喜欢的女孩子吗?我担心他有话却不跟我说,我不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的心思,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不论是多么微小的事情都没有关系,我真的很担心他……” 刺探他人的心思是最卑鄙的事情,可是董同曜就是无法克制自己不去问,毕竟那是自己的恋人,董同曜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青年会从自己的手中消失……的确董同曜是啰唆了一点,可是…… “他跟我不是这样说的。” 突兀响起的冰冷声音简直像在质问,青年那少见的愠怒脸色让董同曜一楞。 就算这个青年脾气再爆烈,董同曜也从来没有看过他露出那种——简直是猫科猛兽在草原上低伏着身体逐渐接近猎物、准备一跃而出的眼神。 只是一闪而过就立刻消失。那眼神又变回原本冷淡的样子。 他的表情就像是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露出过那种眼神似地安然…… 董同曜只觉得一瞬间毛骨悚然了起来,如果硬要形容,那必定就是所谓的罪犯杀人以前流露出来的“凶光”了! 董同曜都这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看过戾气那么重的表情……韩骐才几岁而已?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是自己一向认为的那个只是有点任性、暴躁的孩子…… 韩骐还是跟平常一样用冷淡的口气说话。 “他说你根本不喜欢他。” 不顾董同曜的愕然,他继续说着,又冷又利的调子。 “他说因为你没办法领养到最想要的那个孩子所以才勉强收养他,他说因为你是没有办法之下才收养他的所以他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他说因为你是抱着忍耐的心情才收养他的所以他以后一定要报答你。他说你人很好也对他很好,所以他以后可能要跟你挑中的女孩子结婚,生几个孩子让你含颐弄孙,只要你还肯要……” 韩骐并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事实上也的确不是他的发言,他倒是把范可钦说过的话转述的一清二楚,每一句话都是“他说”的,顺畅得气都不用喘一下。 他没有特别表示在脸上,可是董同曜知道他是真的愤怒到某种程度了才会一口气说出那么多话来。 那冷淡的声音简直如同法官在诵读死刑判决书一样流畅而无情。 董同曜的确有变成死刑犯要被送上绞刑台的错觉。 只因为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实在太残忍。 俊美无比的黑衣青年漆黑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董同曜,说:“范可钦一直在等,等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终于改变主意不要他了。” 第九章 茶杯掉到地板上破碎了。 清脆的声响就像古典戏剧开场的锣响一样。 金黄色的茶水泼溅在地板上看起来是那么肮脏。 立刻蹲去的青年让董同曜忧心。 “不要用手碰,小心割伤。” 董同曜还没说完,他已经走到角落拿扫把过来。他的动作看来是那么有条不紊,完全不像是刚刚听到自己问“为什么你以为我会不想要你”而失手打碎茶杯的样子。 董同曜凝视着他,清理完以后他的视线终于转到董同曜身上,注视着董同曜的那双眼睛是那么谨慎。 在董同曜的视线下他再度垂下头,那神态是如此温驯到近乎冷淡的地步。 董同曜的脑中忽然浮现很久以前,他推开自己研究室的门,那笑容灿烂的模样,那不经意泄露的率直…… 有多久没看过他那样的笑容了?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不曾真心对自己笑? “你没受伤吧?” 走过去想看他的手指,他却连忙摇头往后退。 “我没事的,我很好。你肚子饿了吧?我马上去做饭。” “你听到我的问题了吗?为什么不回答我?” 看到他瞬间僵硬的表情,董同曜心里只有不祥的感觉,他垂下眼睛,再开口,那跟平常一样乖巧的口吻却让董同曜忽然感到心惊。 那种毫无生气的口气……平常他都是这样跟自己说话的吗? “你又不想吃我做的菜了吗?我练习了新的菜,你如果不喜欢我会再学……”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算想温柔一点也静不下心来,董同曜走到他面前,什么叫做“又不想吃我做的菜了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啊! 他那种简直……简直是……董同曜没有意思把他当佣人看待啊! “你觉得我不想要你吗?为什么你会这样想?你会跟韩骐说那种话,是因为你已经烦恼到不跟别人说不行的地步了吧?……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董同曜已经尽量要让自己的声调平稳下来,他并不想摆出逼问的态度,可是迎接董同曜问题的答案是那么虚弱得令董同曜几乎手足无措起来。 “……不是的,那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是我不应该乱说……” 他终于肯抬起头看董同曜,却只是轻轻地说:“对不起。” 他那畏怯的眼神让董同曜倍感冲击,那的确是害怕没错……为什么他那么害怕? 让他害怕的人是难道自己吗? 他为什么要怕自己? 从来董同曜都只想照顾他、疼爱他,让他无忧无虑地过活,为什么他却畏惧自己? 到这种时候了董同曜即使忍不住产生一丝“或许他早就已经不喜欢我了”的念头也不算为过……如果是爱意,不应该掺杂那样的恐惧。 董同曜并不想怀有这种郁闷的念头,但是事实明摆在眼前,两个人的心已经背道而行。 “你为什么存那么多钱?……你早就计画好要离开我了吗?” 听到董同曜的问题,他呆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存了钱?” “我到你房间去,不小心弄掉了书……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看你的存款簿是我不对,不过……你为什么要存那么多钱?你哪来那么多钱?” 他的眼神如同躲在洞穴里的小狐狸只敢偷看似的畏缩,他说的话的确还是那么有条理,可是董同曜却听的胆战心惊。 “那是你的钱。是你以前给我的薪水,还有我以前打工和现在工作的薪水,你收养我和阿敏,让我们住在这里,还帮我们缴学费,我想总有一天应该要还你……” 他问了让董同曜最感奇怪的问题。 “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我要生气?董同曜真想吼回去!可是他那种表情让董同曜无法回答。 董同曜无法理解他问题背后的动机,事实上那问法等于在表白“我知道你生气了,我知道是我不对,请你不要生气”——董同曜并没有要他道歉啊! 仔细想想,当初董同曜的确说过“如果你介意,就当是我先借你的,以后等你毕业以后工作了再还我”的话,但那只是为了说服他不要休学而已,何况现在他是自己的恋人……至少董同曜一直这么认为。 为什么事到如今一切似乎全不是董同曜所认知的那回事?董同曜不禁怀疑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从以前到现在,他总是无法掌握别人的心思? “你真的都不懂吗?” 当时妻子微笑着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董同曜的确是完全不懂,因为恋爱而结婚,婚姻过程里董同曜也的确是爱着她,然而她却说:“我从来感受不到你爱过我……和鸿恩。” 难道是因为鸿恩死的时候董同曜没有像妻子那样发了疯的哭泣吗?难道不那样歇斯底里就不表示悲伤了吗? 看着眼前的青年,董同曜忽然明白此刻自己的确深感悲伤,青年的表情太过退缩让董同曜害怕。 第23页 “你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 等不到董同曜回答的他又问。那声音是那么犹疑而胆怯——那是董同曜完全料想不到的疑问。 “你要赶我走了吗?” 他又问,甚至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好象他觉得这问题是多余的样子,好象他以为董同曜一定要赶他走了的样子…… 如果他知道他的疑问对董同曜而言有多么不可思议,他一定不会露出那么可怜的脸。就像神对亚伯拉罕问“难道你不爱我吗?”,董同曜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自己。 自己那么重视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问这种问题?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爱他吗? 董同曜不可能像亚伯拉罕一样,用独生子代替羔羊奉献给上帝证明自己的爱,可是正因为儿子已经死去,所以董同曜才有机会爱上眼前这个青年。 如果命运重来一遍要董同曜选择,董同曜无法确定自己会选择哪一种命运——光是在那答案上有所犹疑不就已经代表了自己的心意了吗?可是范可钦却继续说着让董同曜无法想象的言语。 “我知道我老是缠着你,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我知道你是忍耐着来抱我的,我不应该利用你的好心,是我不对,请你不要讨厌我……” 那清晰的语调和内容仿佛完全是两回事,他忽然闭上了嘴巴,然后走进他和他弟弟的房间去。 董同曜全然无法接受他话中涵义,只是为他的举动惊疑。 范可钦再走出来时,那本绿色的存款簿被放在董同曜的面前。他的姿态异常小心而有礼。 “对不起,我明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我这种的,还让你收养我和阿敏。我已经计画好了,阿敏有在打工,我也有固定的工作,你不用担心我们,你可以另外收养你喜欢的小孩……我把钱都还给你。” 他将存款簿轻轻地推到董同曜面前,还将印鉴放在上面。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那么冷静董同曜反而无法回应,他转身要走的动作终于牵引了董同曜,董同曜抓住他的手。他又是颤抖了一下……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拉他的手他会颤抖? 然而他回过头来,依旧是那么平静的表情和声音。 “还有什么事吗?” 董同曜注视着他老半天才终于找到一句话。 “我只有你一个人……” 他那冷静的姿态让董同曜无法不感到心慌,董同曜忍不住叫嚷了起来:“你不懂吗?我只有你一个人啊!我领养你、照顾你,我无时无刻都想看到你……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你不要说这种话……” 他想收回自己的手,董同曜不放,他又挣扎地扯了一下。 他愈想从董同曜掌握中逃开,董同曜就愈是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那细细的手骨上只附着柔软的一层薄薄的肉, 瘦得这样厉害,董同曜竟然未曾发现……那双晶圆的大眼睛瞬间湿润了。 “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离不开你……”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都颤抖了。他忽然蹲跪了下来,头伏在膝盖上缩成一团,就只有被董同曜拉住的那只手还抬在半空中。 董同曜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过了一会儿才知道他正埋头哭泣。 “范可钦……” 面对这种状况董同曜竟然只能手足无措而已,蹲在他身边,他那缩在一起显得更娇小的身影让董同曜觉得仿佛稍微触碰就会碎掉。 董同曜轻轻地放开他的手,他立刻收手曲在膝盖上将头埋得更紧了。 “范可钦,拜托你抬起头来。” 即使是这种时候青年还是那么听话。 那董同曜以为不可能理会自己的人慢慢地抬起头。他毫无违抗的举动乖巧得令人心痛。 他柔软的头发微微汗湿地贴在额头上,那明明眼眶都是泪水还逞强着的表情是那么我见犹怜。 他咬着嘴唇的样子既可怜又可爱,依旧不月兑少年气息。究竟是哪里让董同曜觉得他真是……不单单是因为他可爱,或是太柔弱…… 事实上不论他再怎么哭泣,董同曜都觉得他……很坚强。 看他果然泪流满面,董同曜伸手去擦他的眼泪。 “不要……你不要那么温柔……” 没想到他哭得更厉害了,他好像想要躲开董同曜的手指,可是又不敢。他那种什么都怕的样子让董同曜焦急了起来。 “为什么我要让你离开我?为什么你想要离开我?你不是喜欢我吗?你还喜欢我吗?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留在我身边啊!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双流着眼泪的眼睛凝视着董同曜,董同曜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悲伤地注视自己,他忽然又垂下头去,那长久的沉默让董同曜难以忍耐地焦虑了起来。好久以后微弱的声音才轻轻飘出来。 “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离开? “是我自己要喜欢你的,是我自己不对,我根本就比不上韩骐……” 突然出现的名字让董同曜愣了一下,为什么那个名字会出现在这种时机里? 这是第二次他拿韩骐来比较了,董同曜依然满头雾水。 “为什么你要跟韩骐比?什么叫做根本比不上韩骐……我并没有要拿你跟韩骐做比较啊!” 抓住他的肩膀,他又是颤抖。 “你对韩骐那么温柔……就只有对我才会摆出那么凶的脸……” 他的话让董同曜愕然。 除了以为被戏弄而勃然大怒要他“滚出去”的那次以外,董同曜不记得自己曾经对他“凶”过,或许董同曜是缺乏这方面的自觉,但是董同曜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凶”得起来的人。 不过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一定是自己疏忽了吧? “我对你凶了吗?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不是要跟你撒娇,我没有那个意思,我……” 他突然站了起来,为他突兀的行为动摇的董同曜也连忙跟着起身。 他努力地想要装出稳静表情的脸……偏偏他就是装不出来。 看着他那动摇的脸孔,已经不想再管他到底要说什么了,董同曜难以自禁地吻住了他的嘴。 抱住他的肩膀和腰,董同曜知道他在发抖,他的眼泪都沾到董同曜的脸上,连董同曜都想要流泪了……只能紧紧抱住他。 恋人的眼泪就像雨一样,董同曜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他明白自己早已完全被他温热的泪水所包围。从许久以前他哭着跟自己说喜欢的那一刻起,董同曜就已经再也放不开他了……他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呢? 直到那小小的冰冷手指轻轻地抓住董同曜的衣摆。 那正亲吻的空隙里飘出湿润的细语…… “我喜欢你……” 仿佛雨幕一样瞬间笼罩住董同曜,却又比雨水更温暖的东西…… 那是瞬间从身体深处涌现出来看不见模不着的氤氲雾气。那雾气如同爱意让董同曜将怀里的娇小青年抱得更紧。 就连妻子也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样的爱语,叹息般地说着“我从来感受不到你爱过我”的妻子,同样也从来没有让董同曜感受过她是爱着自己…… 那就像是两道螺旋阶梯一同往上攀升,却永远不可能交集在一起。 “我好喜欢你……” 年轻的娇小恋人总是一再提醒着董同曜他的确深爱着自己。 恋人的告白是如此宽容地包容了根本违反资格的董同曜,有一天董同曜会老去,然后消失不见,届时只剩下恋人孤单一个人是多么可怜而残忍的事情……然而明知道这一天终会降临,董同曜还是不想将他让给任何人。 第24页 在自己怀抱里的人究竟是哪里吸引得董同曜想将他收进手心里再也不放开? 那逞强着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礼仪的姿态,那不论如何都不能在他人面前示弱的装模做样,那顺从又忍耐的样子…… 那究竟是和谁太过相像以致于自己几度不能松手? 董同曜只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虽然不够漫长,但必定要竭尽所能地爱他。 ……自己的确是无法自拔地深爱着怀里的这个瘦弱青年…… 他想要遗忘所有的争吵、疑虑、不安、担心……只要拥抱着他就好。 将青年抱入了卧房,青年虽然哭泣却没有反对的意思。 这次一定不要再犯下跟之前相同的错误了!那错误他一定要找出来然后彻底解开。 拥抱着青年的董同曜深深地下定了决心。 尾声 起床的时候没有看到人,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 走出房间,看到坐在餐桌边椅子上的人影,范可钦顿时不安了起来。 昨天自己哭得那么难看,被抱的时候也哭得乱七八糟,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还对教授哭闹,真是丢脸……可是从头到尾教授都毫无怨言。 “你起来啦,我买了早餐,快过来吃。” 放下报纸看着范可钦的男人表情无比温柔,丝毫看不出有生气的样子。可是看着桌上的东西,范可钦就算不想还是绷紧了心弦。 “你不喜欢吃外面卖的早点啊……你可以叫我起床啊,我会做早餐。” 范可钦走到椅子坐下,教授微笑着说:“你一定很累了吧,我想让你多睡一点。” 默默吃起桌上的三明治,范可钦感到难堪起来,事实上连究竟应该摆出什么样子的脸,范可钦都难以确定。 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为什么范可钦总是觉得难以明白他的心意? 他一定是那种就算讨厌,也表现得很内敛的人,范可钦只求自己不要做出愚蠢的事情让他必须忍耐着不将厌烦的心情表露出来。 范可钦知道自己软弱又爱撒娇,不过还是希望自己可以长进一点……如果总是依赖别人的包容,那自己怎么还有脸待下去? “我希望你多依赖我一点,就算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没关系。” 仿佛为了解答他心中的疑问,打破安静的声音,音调是如此低沉而温柔。 “你一定要去外面工作吗?你辞掉工作去准备考研究所吧,如果考上了,再回来当我的助教,就算考不上也没关系,你不要出去工作了,我不想再让你离开我。” 那要求究竟是怜悯还是安抚?范可钦不明白,不过那么温柔的命令让他只能点头说好。 只要还能留在他身边不就好了吗?不管是要当助手还是伴没关系,范可钦早已不存妄想。 从第一次的告白到现在,中间度过的时间,足以年为计算的单位。 那么漫长的时光,就像一场漫长的梦幻…… 那究竟算不算美梦?事到如今范可钦也不能确定。 可是一定是范可钦想要好好藏在心里的甜蜜时光。 只要跟这个男人一起度过,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值得珍藏的回忆…… 究竟要到哪一天他才会终于愿意回应自己的告白呢? 自己跟他说了那么多次“喜欢你”,他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接受。或许对他而言自己根本没有当恋人的资格,可是范可钦还是愿意等…… 总有一天他也会喜欢自己吧?总有一天他会对自己说“我喜欢你”吧? 至少范可钦如此相信。 很久以前有人问过范可钦“你觉得恋爱是什么”? 当时范可钦回答“当然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所以如今的自己总该是心满意足的,虽然深深感受到当时自己的愚昧无知。 坐在餐桌对面的男人又说话了。 “既然决定要辞掉工作,那干脆今天就辞了吧!等一下就打电话去公司,今天不要去上班了,我早上没有课,你留下来陪我。” “……可是突然就辞职不去对公司很不好意思,规定也不能这样……” “但是我今天不想放你出去了,我有很多话想问你,也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不想跟我好好谈谈吗?” 事实上范可钦害怕跟他“谈”。 可是犯人是没有权力拒绝审判的。 “……好吧,那我去打电话。” 起身要去打电话的范可钦经过他身边时忽然被拉住了手。吓了一跳回过头去,迎接他的是无比温柔的眼神。 “我爱你。” 范可钦清楚地听到他这样说。 可是一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身在梦中。 男人轻轻地将他拉倒在腿上,在范可钦惊讶的嘴唇被吻住以前,听到男人的声音低语着…… “等一下再去打电话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