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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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马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一人一马三尺青锋,胜雪如云亮似银练。
好一位英姿潇洒的风流人物!如此令人惊艳的容貌,如此凛然狂放的气质——羡煞了旁人,也愧了煞旁人!
“白少侠,这边请——”酒楼的伙计对店内客人们目瞪口呆见怪不怪,领着这位常客上楼,等他坐定,不用吩咐,自去取了店里最上等的女儿红来,然后静静退去。
“伙计,刚刚上楼去的那人是谁?”有憋不住话的客人好奇地问。
“您说刚刚那位?他就是陷空岛五义之一、江湖上人称锦毛鼠的白玉堂!”伙计笑呵呵地伺候着答道。
“白玉堂?就是那自称‘傲笑江湖风流天下我一人’的白玉堂?”另一位客人搭腔道。
“正是正是,这白少侠可是咱们这的老主顾,他最爱的便是小店的女儿红……”伙计见众人对白玉堂起了兴趣,连忙堆笑着上前,趁机替自家招揽生意。
白玉堂很喜欢饮酒,而且尝遍了天下美酒,却只爱女儿红。
锦毛鼠最爱女儿红,虽然更偏好酒逢知己时的畅快淋漓,大多数时候却只见得到他一人独酌。
除了陷空岛上的四位兄长,他只爱与一个人饮自己最爱的酒,那人便是昔日名震江湖的南侠、如今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御猫展昭!因为他只和特定的人共饮。
今日是他游历归来的日子,几天前已提早飞鸽传书与那猫儿,告知他自己的归期。他心里自然明白他一定又会象之前几次那般姗姗来迟,不过也十分笃定不管多晚,他必会赴约,因此也就塌实了下来,倚靠在酒肆二楼的窗边,从日正当空等到月上柳梢,一双清朗朗的犀利黑眸也逐渐浮上了几许朦胧……
“死猫,动作怎的这般迟缓,劳白五爷在此枯等,看我等下如何收拾你!”
白天热闹的酒肆此时已经冷清了下来,白玉堂口中念念有词,注视着楼外空旷的街道上偶尔经过的一两个行人,似乎十分专注,心无旁骛。看着看着,却蓦的转过身来,眉眼一扬,哪还有半点慵懒醉意,薄唇边带着笑,却只剩下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如同他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
“这位仁兄,请问有何指教?”
“兄台见谅,在下本无意冒犯,只是闲极无聊,见兄台身边也无同伴,想敢问一句,是否愿意过来共饮一杯。”立在桌边的男子淡淡一笑,并未被白玉堂的气势吓住,从从容容地开口。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修眉凤目,气宇不凡,颇有一番泰然自若的大气风度。但白玉堂并非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并不把对方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那股威仪当一回事,反倒是他身上那套衣服令人看了分外刺目!深蓝如海的素色长袍,这身打扮分明是猫儿平日月兑下官服后的特有的偏好……
“好意心领——不过,我在等人。”说罢,又扭过脸去。对于看不入目的人,对方若没触到他的眉头上来,大可眼不见为净。
“我也在等人,我们何不边喝边等,也可顺便打发时间。”对方笑道,已径自坐在了他的对面。
“时光如水流逝,片刻不停,何须打发?而且花雕与女儿红,一悲一喜,又如何能喝到一块去!”白玉堂的笑又冷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些许不悦,手一抬,“啪”地一声将宝剑亮在了桌上,继续自饮自的。
“你并未尝试,怎知我这壶中之物是花雕?”那男子既不惧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
“真正懂得品酒之人无须尝试,闻香便知——”若不是与猫儿有约,又不愿无事生非,真想用剑架了这不识趣之人的脖子,吓掉他的三魂六魄后拂袖而去!白玉堂哼了一句,心下恼着,正暗暗火起,突然察觉到空气中混入了一股熟悉的气息,猛地回过头,那迟来的人果然已经上得楼来出现在视线中——
“玉堂——”
低低徐徐、如沐春风的一唤,瞬间便化去了白玉堂面上积聚起来的千年寒冰——
“猫儿,你可来了!”
闻声,那男子眨了下眼,再定睛看去时,这锦衣玉容、高傲华美的青年身上散发出的竟是与片刻之前迥然不同的热烈璀璨!至于另外那人,也舒缓了坚毅笔直的眉锋,俊逸的脸上满是温和深沉的暖意。
“玉堂,让你久等了,我今日来迟只因……”展昭快步走到白玉堂身边,抱歉地开口。
“无须解释,反正你次次来迟,次次都要被罚,今日也不例外,先自罚三杯吧!”白玉堂将手中刚刚才沾过唇的酒杯举高,送到展昭唇边,丝毫没在意两人共用一只酒杯有何不妥。
“次次要你等我,也确是我的不对。”展昭早习惯了与白玉堂相处时这份不分彼此的随意,也没多想,接过杯子将那淡红色的浓冽液体一饮而尽,殊不知此番情景看在旁人眼中已是亲近得过了火。
“展兄弟,五年不曾再见,你可还记得我么?”那被晾在了一旁的男子抬起头来,冲着展昭笑问——五年未见,故人依旧,却不知他何时学会了与人如此亲密无间!
“……沈兄!是你?你怎会在此?”展昭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惊呼出声。
“我……前来探一位家中世交——”那蓝衣男子沈仲玄微笑着答完,随即抚掌道,”原来展兄弟还没把我忘了!我见你刚才只顾和这位朋友说话,连看也未看上我一眼,还以为你早不记得我了!”
“沈兄此话是从何说起,展某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刚才只念着怕玉堂等急了,终于办完了手中的公务匆匆赶来,的确是没顾及到周围还有其他人,只是此话是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展兄弟若还当沈某是朋友是兄长,那个‘恩’字就莫再提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切莫当真!”沈仲玄忙摇摇头,又转向白玉堂道,”对了,还没有敢问这位朋友的大名?”
“沈兄客气了,在下白玉堂。”白玉堂坐直了身体,冲沈仲玄抱了抱拳,仍是看不惯他那身与猫儿有七八分相似的装扮。还好猫儿此时着的是一袭红色官服,否则定要在这家伙身上做些手脚,逼他换了衣服才能甘心!
“锦毛鼠白玉堂,久仰大名!”原来如此,真是有趣!罢才就是觉得这白玉堂身上有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才忍不住上前搭讪,原来是那双眼——这两个一眼看去便知绝对性格迥异的人,眼神中竟有着如此相似的成分!展昭的沉稳内敛,白玉堂的锋芒毕露,可是却同样的深不见底……
“沈仲玄,天色不早了,你怎么还在此处?真是让我好找!”
一个凭空出现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沈仲玄和白玉堂的目光对峙,三人巡声望去,却见一名青衫公子急急走近前来,一把扯了沈仲玄的胳膊斥怪道。
“我一时忘了时辰,让你前来寻我,真是抱歉——”沈仲玄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客气地笑了笑,对展昭和白玉堂拱了拱手,”那,展兄弟,白少侠,沈某便就此告辞了——不知二位三日之后可方便在此再会?”
“三日之后,展某定当在此等候沈兄前来。”
“好,那我们就三日之后再见。”
***
“猫儿,那人究竟是谁?”沈仲玄与那青衫公子离去后,楼上便只剩下两人,白玉堂不再掩饰情绪,皱起眉来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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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有大恩于我,事后却消失不见,我曾找过他好一段时间,没想到会在开封府再次相见。”展昭在白玉堂身边坐下,放松下来,若有所思地答道。
“哦?他如何有恩于你?”白玉堂又问。
“他是我浪迹江湖时结识的一个朋友,五年以前,我曾遭仇家追杀围攻,幸得他出手相助才全身而退,他却为救我挨了一刀,废了右手,从此无法再持剑——我一直未能找到机会报答于他。”展昭忆起往事,不由得叹道。
“原来如此,看来我下次也该对他客气一些才是——”白玉堂倒了杯酒,喃喃自语。他看沈仲玄不顺眼,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那件蓝衫,可天下之大,也没哪条王法规定只有展昭穿得蓝衣,其他人穿了便要杀头——猫儿若知道了他的想法,只怕又要说他霸道!其实想想,猫儿就算穿蓝衣也并不会如他一般蓝个彻底,而是在蓝衫外系了条月白的腰带,与他身上的衣服一般无二的颜色……
“玉堂,你说什么?”展昭回过神,望着白玉堂问——玉堂这一身月白,果然合该配着皎洁剔透、毫无杂质的月光。
“没什么,饮酒吧,此番出去,我已有两个月不曾与人共饮了……”白玉堂说着,将满满的一杯酒再次送到展昭唇边;同时,趁他不注意,将另一只无人用过的空杯偷藏在了身后——
夜深人静,唯有星月当空,心中既已有了定数,何妨共饮一杯酒。
***
“痴人,呆子,笨蛋……”
“飞宇,你在说谁?”沈仲玄看着坐在对面位置的人口中边嘀咕着,边用手指蘸着酒液在桌上写字,挑起了半边眉问。
“说你——”花飞宇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
“你不觉得你近日来越来越嚣张、对我越来越不敬了么?”沈仲玄有意将脸一沉,口气也严肃了几分,且看花飞宇如何反应。
“到了办正事的时候,我自然会尊卑有分;而现在,你只当自己是一介布衣,我也并非你的属下,只是个跟来看热闹的而已。”花飞宇懒洋洋地撑着头,瞥了沈仲玄一眼,半讽道。他最讨厌此刻的沈仲玄,讨厌他放段,抛开威仪,变成一个平凡人的样子!五年前讨厌,如今更讨厌!
“正事?我以为你并不高兴我为了这件事再来这里的。”沈仲玄对花飞宇的态度并不以为然,他跟在他身边已有十年,他自是了解他的性子,虽然常常不顾身份以下犯上,却是个到了生死关头也可信赖之人。
“我是不高兴,若你只是为了这事也好,可我偏偏知道,你在成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另一件事摆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你若是此番再将左手也丢了,可休怪我无情另寻明主啊——”花飞宇转过头来,以悠闲的语气缓缓地说着,看不出他有几分是认真,几分是调侃。
“哦?你当初明明发誓追随,永远效忠于我,如今怎能出尔反尔?”沈仲玄似笑非笑地抬起眼帘,黑漆漆的一双眼中多了些震慑与霸气——飞宇是个只承认强者之人,对他怀柔之策用多了,他到反而会不屑地爬到他的头上来,所以必须时不时地恩威并施。
“因为你当初强过我,胜了我,我心甘情愿效忠于你——”花飞宇毫无半点惧意地与沈仲玄对视,神色中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
“废了这只右手,我仍然还是‘我’!”沈仲玄伸出右手夺过花飞宇手中的酒杯,“你若不爱喝酒,就不要浪费。”
“天下名酒我皆爱,却惟独不喜欢花雕——雕者,凋也,你所爱之物为你带来的也未必都是吉兆——”花飞宇说着,突然出其不意地出手,制住沈仲玄的右臂,袍袖垂下,露出腕上缠绕的一截已褪成了灰蓝色的布条,“你抢得了我手中的酒杯,却未必夺得下那人手中的剑。”
“我并未想过要夺什么。”沈仲玄收回手腕,此番眼光是真的冷了下来,眸中淡淡地结了一层薄冰。
“想得到一只苍鹰,惟有夺取、削光它的野性,想想你是如何驯服残雪的;别忘了你是谁,温和谦恭也并非你的本性——基于职责,我言尽于此,要不要听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另外提醒你一句——”花飞宇顿了顿,又道,“别以为除了你别人都是不识货的瞎子,你已经棋差一招了——”
“你这是何意?”沈仲玄问。
“你自己转头看看不就知道了?”花飞宇指了指楼外那刚在酒肆门前止了马儿的四蹄、翻身利落地着了地的人道,“那柄剑,似曾相识,只不过是在另一人手中——”
沈仲玄定睛看去,只见一缕幽光——剑鞘、剑柄、剑穗,通体银白,笼着一层清冷的月华,熠熠生辉。
“展大人,您来了!”伙计在店内望见了来人,忙笑着迎了上去,接过缰绳。
“多谢,小二哥费心。”展昭客气地道了声谢,提着手中的宝剑走进酒肆,径直上了楼,目光一扫,迎着坐在镂花窗边的人走过去,“沈兄。”
“展兄弟不必客气,坐吧。”方才展昭上楼时花飞宇已趁他心中一闪神的工夫笑着从窗口去了,只送他四个字——好自为之。“怎的只有你一人前来,白少侠呢?”
“他说有事,要展某向沈兄道声抱歉;不过让展某带了他的剑来,见剑如见人,以免负了沈兄盛情!”展昭坐下后将银色长剑轻轻放在桌上,但始终没有离手——玉堂对此剑无比珍视,从不离身。今日起初只说不想来了,后来不知怎的,一定要与他暂时换了佩剑,道是他人虽不跟去,雪影却要随他前往,见剑如见人。他拗不过他,便答应下来。将巨阙解下与他,自己带了雪影前来赴约。
“原来如此,无妨,反正沈某还要在此停留上一段时日,往后必然还有机会。”见剑如见人,此话说得颇有深意啊,是否当真只是表面的含义?白玉堂,看来还是该再找机会与他一会……眼下,他既不愿现身,他也无须顾虑太多。
“沈兄,这五年来,你一切可还安好?”展昭关切地问道。五年前沈仲玄带着重伤不告而别,那之后他一直设法打探他的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令他心中除了亏欠更添了忧虑。
“一切都好,展兄弟不必将此事太放在心上……其实我当日不辞而别,而且五年来音信全无,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想离开,却不得不离开,如同现在他肩负着开封府的重任,他亦不是也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展某只是担忧沈兄的安危——”展昭见沈仲玄欲言又止,知他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也没有多加追问,又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开口。沈仲玄对他有救命之恩,又因他废了右手,这份情他恐怕此生都无以为报;就算真有补偿之法,他也未必会接受……他心下如此想着,并未注意面前的人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展兄弟,此次重逢,你变了不少。”沈仲玄为展昭倒了一杯酒,脸上带着笑,心中却掩不住某种莫名的情绪,说不上是喜是忧。当年的他象一片蔚蓝的天空,温和中存有遥不可及的距离;如今的他仍然不温不火,却少了几许凝重,多了几分鲜活灵动之气。如同记忆中的人总是一身一成不变的蓝,此刻的他却改系了月白的腰带;简简单单的点缀,足以使人眼前一亮,仿佛他整个人都一下子活跃起来了一般!这变化本是好的,可他为何无法全然地替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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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是指?”展昭举杯,小啜了一口。大概是与玉堂相处久了,受他影响,原本他对杯中之物并无特殊偏好,现在却总觉得其他佳酿都不及女儿红入口时清冽香醇。
“这……我只是一时感慨,随便说说而已——”沈仲玄忙摇摇头,举杯饮尽余下的酒液,将展昭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的变化并非石破天惊到判若两人,却是丝丝入扣不容忽视。
五年的时间,真的比他想得还要长还要久;五年,足以水滴石穿,那时被迫放手,如今可能再将一切找回?
***
开封府衙
初春三月,乍暖还寒。入了夜,月光清冷如水,映着院中一人,白衣胜雪,剑似流星,身形如梭,脚下步伐将乱未乱,借着些许醉意,恣意率性而为,舞出道道凛冽精光,剑气声声欲破长空,起伏升降,寒焰闪动……
臂之亦感酣畅淋漓,激越昂扬!忍不住为之惊绝……
“猫儿,何时回来的?又不是在办案,为何悄悄立在别人身后连个声也不出?”白玉堂听到耳边传来的赞叹,方才收了剑势,转过身去,见那人怀中抱着他的剑倚靠在树干上,不知已经看他舞了多久。
“方才回来一会儿,看你舞得兴起,不想打扰——”以前不是没见过玉堂出剑,只是今日,他所舞的是巨阙。方才穿过回廊来到后院,只见自己的剑在他手中发出异常眩目的光芒,不知不觉竟看得失了神。
“如今舞过了,物归原主。”白玉堂将巨阙归了鞘,递回给展昭,伸手接过自己的爱剑。人不跟去本是不愿如影随形束缚于他,到了最后心里却仍做不到全然的潇洒,还是硬和他换了剑,与他同去会那沈仲玄。
“玉堂,今日这酒,不想分一杯与我么?”展昭看了看一旁石桌上的酒坛笑问,掌心隐隐感到剑柄上传来的遇温,似是方才玉堂注入的真气尚未全退,还有一缕附着在了其中一般。
“猫儿,你何时变得如此贪杯了,出去喝了两个时辰还嫌不够?”白玉堂嘴上说着,仍是将酒坛递了过去。
“只是以前不觉,如今才发现我最爱的也是这女儿红。”展昭仰头喝了一口,看向白玉堂——酒不醉人,人自醉;剑如人,人如剑,仿佛自己刚刚也曾同他共舞过一回,心,久久地怦动不止。
***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清晨,骤雨初歇,屋内之人已早早起了身,坐在琴边,布满了厚茧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压,捻出几个清澈的碎音,随后敛下眉眼,开始随手弹奏,时而横拨,时而反挑,乐音沉重悠长,泄露了弹琴人的思绪万千……直到身后的竹帘被人挑高,几片桃瓣随风飘舞进来,落在琴上,弦声戛然而止——
“好一个春愁黯黯独成眠!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这种‘靡靡之音’会是出自你的手,这令我不禁有些担忧,等我们回到‘家’中,你没准已经忘记昔日的‘金戈铁马’是如何弹奏的了——”花飞宇勾起薄唇,开口又是一番戏谑。
“你这若无要事每日皆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人今日无端起了个大早,就只是为了在我面前显示你的口舌之利么?”沈仲玄站起身来,却没有回头,而是走上了汉白玉铺成的露台,低唤了一声,一只身披褐羽惟有尾上染了几缕雪色的猎鹰凌空出现,盘旋了几圈,驯服地落在了他伸出的腕上。
“别恼,我不会无事也找上门来和你放肆——”花飞宇慢条斯理地一笑,知道沈仲玄是当真不悦了,因为他一向不喜欢别人在他独自想起那个人时前来打扰,不过他微愠的同时也恢复了几分本色——他本当如此,如果他想,苍鹰猛兽皆要对他俯首称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需要了解白玉堂。”
“原来这些天你没有在我身边跟进跟出是为了此事,了解他一番也好,你就说来听听吧。”沈仲玄半眯起一双狭长的凤眼,望着碧空上飘浮的几朵白云道。半个月来,他曾几次约展昭外出陪他游玩,他虽总是一口答应从不拒绝,他却知道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想报恩。
“你离开两年之后,展昭随包拯进京面圣,南侠受封为‘御猫’。起初只因名号问题,陷空岛五鼠大闹东京,掀起了一场猫鼠之争,尤以锦毛鼠白玉堂为最,处处为难展昭,和他针锋相对,凡事都要与其比个高下……众人皆以为这二人之间的梁子是结定了,未曾想他们却是不打不相识,不知从何时开始倒成了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兄弟知己……这白玉堂武艺高强,无论剑术轻功皆数一流好手,功力绝不在展昭之下……而且此人快意恩仇、性情高傲狂放,却又生了颗七窍玲珑心,比起御猫光明磊落的作风,有的时候更加不在乎用些狡诈的手段获胜!这三年来曾协助展昭破过不少棘手的要案……”花飞宇品着婢女奉上的香茗,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哦?难得嘛,看来你对他的评价到是颇高啊——”沈仲玄撒开手放了腕上的鹰,走回屋内坐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这些都是他人对他的评价,若要我说,还须接触之后细细估量——不过他也有弱点,就是自视甚高,过于自信,行动力极强,生得一副好头脑,却往往只用上七八分,余下的皆用上乘的身手摆平……这一点到是比之前那些赞颂之辞都要有价值得多,值得玩味啊——”花飞宇抬起头来,望入沈仲玄的眼中。
“你是要我利用他这个弱点么?或是你认为我根本没有半点胜算,才必须使用阴谋?”沈仲玄说着,随手从衣袖上拨落一片鹰羽。
“何谓阴谋?只是铁腕而已!残雪是只猎鹰,你在它脚上系了铁链、饿它三天三夜,它还不是要乖乖被你当作鹊鸟玩赏;对那人,你缺的只是同样的狠心——别说你从未后悔过没有趁他受伤将他一起带回……你算准了他不愿拖累别人,至少在而立之年之前身边不会有女人出现,但白玉堂的出现完全出乎你的预料之外——一步输,步步输,这个时候你还犹豫不绝些什么?容我说句实话,你不想伤他,这绝不可能,与其我们大功告成之日让他将你恨个彻底,不如此时动手,攻心为上,潜移默化,就如同残雪,日久天长便对你产生了依恋,如今你不栓它,它仍然会心甘情愿地守在你的身边——”花飞宇眼波一转,暗中把沈仲玄的神态一一收入眼底,知道自己的话已点点滴滴渗入了他的心。
“攻心为上……好吧,吩咐下去,送张帖子去开封府衙,邀展昭和白玉堂前来一聚。”人,终究不是物件或土地,可以强取豪夺;攻心,却比掠夺更难,何况已经有人先一步叩开了他的心门……
***
是夜,展昭与白玉堂一起回到开封府衙,才进了门就被一名衙役拦住——
“展护卫,白少侠,白天有人送了这帖子过来给你们。”
“多谢。”展昭点点头,道了声谢,接过那张帖子。
“猫儿,是谁送来的?该不会是要与我们比武的战贴吧?”白玉堂嘴上问着,已经等不及一把抢过展昭手里的帖子,一闪身跃上了屋顶。
“哪有人会无故下什么战贴给我们,世上又非人人都是这般喜好争强斗勇。”展昭纵身追了上去,只见白玉堂正翘了腿躺在瓦上拆那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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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猫儿,你这话里有话,莫非是在指桑骂槐,说你白爷爷我喜好争强斗勇?”白玉堂帖子拆到一半,听了展昭的话,立刻跳将起来,狠狠凑到展昭面前问。
“我何时如此说过?你却偏要扯到自己身上去——”连一句话都要睚眦必报,还不承认自己性好争强——展昭看着白玉堂几乎要贴到他鼻尖上那张脸,除了觉得有些好笑,心跳也突地加快了些,不由得连连后退了两步,避开萦绕在鼻端温热气息。
“那你躲个什么,分明是在心虚!”白玉堂一旦气势占了上风,立刻步步紧逼。
“我——”展昭一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若是在片刻之前,他还可以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此生还从未心虚过;可是现在,他却的确是有几分心虚——玉堂的脸,在月下好看得过分,自己脑中刚刚居然产生了某种一闪而过的邪念。
“猫儿,再退下去,你就要跌下屋去,摔成三脚猫啦!”白玉堂开口戏道,黑眸一转,心下已有七八分明了——若论办案时的心思缜密,自己也许不及猫儿;不过其他人情世故,他不敢说是个中好手,却也比这笨猫多些经验。但好在他还不若他想的那般迟钝,心中亦非平静无波。
“玉堂,莫要再胡闹戏耍于我了,快看看是谁捎来的帖子,可是有什么要事才特意来寻我们。”展昭及时收住脚步,暗自叹了口气,三年以来早有自觉,在这白老鼠面前,惟有“认命”才是上策。
“放心,一定不是急事,否则必定亲自登门——”白玉堂重新坐下,满不在乎地打开那张帖子,细细看过后开口道,“……如此郑重其事,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那恩公——”
“沈兄?”展昭不确定地问,奇怪沈仲玄这次为何如此认真,特意下了帖子。
“他邀我们几日后月圆之夜过府一聚,饮酒赏花——”白玉堂合上手中的帖子,隐约猜出对方是冲着自己而来,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既然他这般盛情相邀,白爷爷也不好三番两次驳他的面子,就与你一同前往,和他一聚吧。”
“玉堂,无须勉强,你若是不愿,我自会与沈兄解释。”展昭在白玉堂身边坐下,转头看着他道。玉堂生性高傲,若非他看入眼之人,便是皇亲国戚、天王老子也难得他半分薄面,此次轻易答应邀约,想来全是为了他。他欣赏他的肆意潇洒,也最不愿见他受半点委屈。
“无妨,他既是你尊为兄长之人,又是你的恩人,想必也并非平庸凡俗之辈,现下他发了帖子,倒也引起了我的兴趣,前去会会他也好。”白玉堂云淡风清地说完,话锋一转,叉开话题,”猫儿,过来。”
“怎么?”展昭移近了些,不解白玉堂为何突然一脸地神秘,不过那拿着根稻草招呼他的手势还是一贯的戏谑,好象在逗弄阿猫阿狗。
“夜间露重,坐得近些比较暖,我们也好慢慢说话么。”白玉堂嘿嘿一笑,一扯展昭的手臂,两人立时靠在了一起。猫儿身上有股清新干爽的气息,令人安心又平静。
“说些什么?”展昭问道。只觉心跳在一瞬间又快了起来,但随后便渐渐恢复了平和。
“就来说说,你是如何识得那位沈兄的?”既然要去会他,总要搞清他是何等人。
“江湖之上,萍水相逢,既谈得来,就成了朋友……他长我三岁,我们便以兄弟相称,也可算得上是旧时的一位知己……虽然总有些琢磨不透之处,却绝对是位令人敬佩的侠义君子。”习惯了身侧比自己略高的温度,展昭松弛下来,将往事娓娓道来。
“他如何琢磨不透法?”白玉堂用肩膀顶了顶展昭问。
“他不似一般草莽好汉,性情豪迈又不乏谦和有礼,而且学识渊博,似乎家世出身极佳……从言谈之中,亦可以看出他是个胸怀大志之人……此番再见,这种感觉又加深了几分……他仍如当年我们结伴同行之时那样,最好登高远眺;我曾问过他原因,他只道是无甚特别,惟爱将一切尽收眼底而已——玉堂?”展昭说到一半,忽觉肩上一沉,扭头看去,那缠着自己说话的人已不知何时打起了瞌睡,一张睡脸没了醒时的那股犀利,竟显出些孩子气的天真,一如他那颗无论何时都不会被尘俗浊气所染的赤子之心——
***
几日之后,月圆之夜,牡丹飘香,主人手持绿玉杯,向来客敬上醇郁的陈年佳酿。几人表面上一片和乐融融,私下里却是各怀心事。喝到半酣,沈仲玄命人抬了琴到花厅,说要为大家抚上一曲,以助雅兴。其余三人则继续一边欣赏一边饮酒,白玉堂微微侧身,在展昭耳边低语道。
“猫儿,那姓花的小子好生奇怪,打从进门起就一直对我们笑得阴阳怪气,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他一袭淡青儒衫,身材清瘦,容貌秀丽阴柔,但走路时步伐稳健轻快,绝非一介文弱书生。
“人家只是笑笑,表示热情而已,不必想得太多,安心饮酒就好,这女儿红还是沈兄特意为你备的。”展昭面上不动声色,轻声安抚道。对于只打过几个照面的花飞宇,除了知道他家与沈兄是世交,二人亦是老友,他所了解的并不比玉堂多。不是没发现他打量他们的目光中似乎含有某些若有似无的东西,说来也的确令人生疑;只是对方若无明显的恶意,他们也没必要主动有所反应。
“你放心,我不会主动惹是生非,只想礼尚往来,也逗他一逗——”
白玉堂垂下眼帘,唇角一勾,浮起一个三分魅惑七分邪气的笑容,看得展昭暗暗心惊,正提醒告他不要胡闹,持杯那只臂上的麻穴已经被出其不意地点中,手一颤,杯中的液体立时尽数倾出,泼进了泥土中,未等他开口,那老鼠已经抢先一步,故作抱歉道。
“哎呀,猫儿,我听沈兄抚琴听得入迷,一时不察,竟碰翻你的酒了,真是不好意思!来,我敬你一杯,全当陪个不是——”
“玉堂,休要在外胡来!”展昭瞪了笑嘻嘻将酒杯送到自己唇边的白玉堂一眼,尽量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警告。
“叫你喝你就喝。”白玉堂低笑,朝展昭眨了眨眼,耳边听得行云流水般的流畅琴音在一瞬间似乎微颤了下,同时以余光瞟向花飞宇,只见他脸上的笑意蓦的又加深了几分。
“……”展昭敛了眉,知道若自己不喝,白玉堂必定不肯善罢甘休,难保他不大胆做出什么更加出格的举动,便不再做声,就着他的手将那杯女儿红饮了下去。
而这般状似亲密的光景,看在另外两人眼中,便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白玉堂行事向来惟心而已、惟我独尊,展昭却不是个如此不拘小节的人,若说前次在酒肆中他是未顾及到周围还有他人存在,喝下了白玉堂罚他的那杯酒,那么今日便是公开默认了些什么吗?
沈仲玄继续抚着琴,已与花飞宇交换了几个眼神,琴音亦由清丽悠长、珠坠玉盘的抒情之调转为银瓶乍破、铁骑齐鸣的铿锵弦曲。
花飞宇会了意,招来身后童仆吩咐了几句。那童仆听完,立即快步去了,片刻之后取了一柄镶坠了宝石、颇为华丽的长剑来。他接了剑,自案后起身,向展昭和白玉堂抱拳笑道。
“我等虽非粗鄙莽夫,亦不是一介文人,饮酒赏花固然风雅,有琴无剑却难尽兴,小弟久仰二位大名,不知可愿趁此机会,赐教一二,全当以剑会友,请问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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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公子客气了,赐教不敢当,以剑会友到正合我意;再说沈兄琴艺高超,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我们就切磋一番,以和沈兄。”白玉堂饮尽杯中余下的酒,抓起桌上的雪影就要起身,却被展昭拉住。
“玉堂,点到为止即可,他敢开口,功力必定不弱。”
“猫儿,莫非你对我没有信心?”
“不,只是……”若是平日,他对玉堂当然有绝对的信心,只是今天——
“随兴舞舞而已,我自然懂得分寸。”
白玉堂冲展昭一笑,飞跃而起,身轻如燕地落在了花园中的空场上。
“白少侠,请了。”花飞宇再次抱拳颔首,重抬头时剑已出鞘,凌厉地挑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花,美艳异常,寒气逼人!
“呵呵!”你当白五爷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不成,岂会被你这点阵势吓倒!
白玉堂反腕回挑出数百道银光,璀璨眩目,势如雷电!不仅半步没退,反而将对方的攻势一一化解后全数奉还,把花飞宇迫至牡丹丛边,二人眼神一对,同时跃起。
只见空中一青一白两到身影交错而过,衣袂飞扬,剑气缠绕不清,熠熠生辉;金戈碰撞不止,声声震耳!转眼间已是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重新落了地。
两人正要继续斗下去,一道蓝色的身影却突如其来地插入他们之间,横剑破了花飞宇攻向白玉堂面门的一记刁钻狠招,震得他连退了数步才稳住下盘。
“花公子,展某一旁观剑,看得技痒,不介意与我对上几招吧?”展昭拱了拱手,客气地问。
“这是当然,小弟不胜荣幸。”
花飞宇自是无法拒绝,只得微笑应承下来,又与展昭对了几个回合,便收了剑势,气喘道:“展兄承让,小弟不才,体力不支,还请多多包涵。”
“哪里,花公子剑术轻灵飘逸,剑招奇绝多变,展某佩服!”展昭收起巨阙,颔首致意。
“白少侠,多谢赐教。”花飞宇又转向白玉堂道。
“花公子过谦了。”白玉堂点头一笑。
“飞宇,展兄弟,白少侠,你们剑也舞过了,沈某此曲也已奏完,不如回来,我们继续饮酒吧。”沈仲玄收拢琴弦,站起身来步出花厅,向三人笑道。
“说得也是,二位请上座——”
“请。”
三人互视,还过礼后,相携回到花厅之内坐下。又饮了不到半个时辰,展昭便说明日还有公务要办,与白玉堂起身告辞。沈仲玄与花飞宇见天色不早,也没有多加挽留,四人又寒暄了几句,在花宅门前分了手。直到马蹄声渐远,花飞宇才咬牙看向沈仲玄。
“你不是说展昭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么?怎的出手一点也不含糊?”刚才那一剑,震得他虎口欲裂,险些当场将手中兵刃丢了出去。
“我可没说若你惹他在先他也不会还手。刚才我只要你试试白玉堂的深浅,却没叫你出阴招在展昭面前暗箭伤人,他未点破,只给了你点教训,恐怕还是顾及到我的面子吧?下次若是再这样自作主张可别怪我罚你!”沈仲玄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花飞宇叹了口气,知道沈仲玄恼怒是怕自己此举会影响到他与展昭的关系,惟有摇头自嘲——
“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我也是傻,你尚沉得住气,我又急个什么……”
***
花宅离开封府衙距离并不算远,加上入夜后街上无人,不到一更漏的时间,展昭与白玉堂已回到了府衙内。
“猫儿,方才你急什么,不过是一颗石子,他若想玩这个当暗器,在白爷爷面前还是班门弄斧!”白玉堂边往后院走边问。
“既然只是切磋技艺,无关生死,他却无端使用暗器,就算是求胜心切也未免不够坦荡,”至于沈兄那里,是否应该提醒他还需仔细斟酌,”我那时出手算不得过分,而且——”展昭看向白玉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跟入他的房内。
“猫儿,你不回去睡觉,莫非是想与我彻夜促膝长谈么?”白玉堂背过身,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咳了一声,随后感到展昭的掌心贴上了他的背后,将一股真气顺着经脉徐徐送入。
“别说话,自行调理气息。”展昭轻声道。
几日以前玉堂助他抓捕一名钦犯时曾被击中过一掌,事后他硬说无妨,死活不肯给公孙先生诊治,自己却偷偷瞒着他去过医馆。知道他是怕他担心,不想辜负他一番心意,便没有戳穿,想他既然去看过了大夫就好。方才未成想花飞宇会突然提出要与他们切磋剑术,那时若硬是阻拦玉堂上前,只会伤了他无比高傲的自尊,于是只好小心观战,一旦察觉些微异样,便立即出手。
“好你个猫儿,眼睛恁是尖得可以,到底还是被你发现!”过了半晌,调匀了气息,白玉堂懊恼道。不过有了这次试探,他更加确定那花沈二人并不简单,今后还要小心提防,以免他们对猫儿不利!
“难道我还处处都要输给你这老鼠不成?别多说了,早些睡吧。”展昭见白玉堂无事,总算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回到房中熄灯躺下,心中却仍忍不住惦念隔壁之人。方才巨阙本无须出鞘也可逼退花飞宇的,他——是真有些动怒了……
展兄弟,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忆当初,沈兄曾如此问他。
铲除奸佞,天下太平。他这般答道。
我指的不是天下、他人,而是你自己。沈兄笑道。
我自己?我自己……
那时,他不知如何作答,此刻心中却已了然——
或许他仍说不出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但已有了最想珍惜的东西。
第二章
雷不断,电不断,整整三日,霏霏细雨,缠绵不绝。
湿了东京城都,洗了河上飞桥,润了岸边杨柳。
都说春雨贵如油,但碰上如此天气,只叫茶楼酒肆的老板们叫苦不迭,冷了的厅堂生意,如同门外被雨水浸透、萧然低垂的绣旗,失去了往日的热闹与生机。一早,掌柜无所事事地空拨了一个多时辰的算盘珠子,心中再如何哀怨也对老天爷无可奈何,最后只得干脆伏在柜台后打盹。店小二到是难得清闲地坐在门口的石阶望天,想想家中父母兄弟,企盼今年也是一番好光景。
路上行人极少,偶尔有一两个经过也是来去匆匆。估计雨今日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店小二正嘀咕着是否要回店里学那掌柜的睡上个囫囵觉,才抬起头来,眼前却蓦的一亮,只见一蓝一白两道修长的身影正穿透薄薄的雨雾,由远及近地迎面走来——
“掌柜的,有客人上门了!”他连忙回头喊道。
“客人?你昨天就说有客人上门,结果却是个问路的穷酸书生,还顺便避了半个时辰雨,白喝了我一壶茶!下雨天,留客天,进来了就哄不出去,你可给我看准了再招呼!”掌柜的睁眼,瞪了店小二一记,没好气地斥道。
“这次真的是——”
“徐掌柜,既然知道‘下雨天,留客天’的道理还如此斤斤计较作甚?区区一壶开水加几片沉茶也要耿耿于怀,白爷爷前几日与你的赏钱还嫌不够么?”
店小二正欲开口辩解,来客已经一前一后迈进了店内,白衣那位看不惯掌柜的那副势力嘴脸,锐利的眉眼一挑,便是一番不客气的教训。
“玉堂,我们上楼去坐还是此处便好?”蓝衣那位收好了伞,唇边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等同伴训够了,这才不急不徐地扬声问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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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儿,还是楼上雅间去坐吧,免得看了闲杂人等让白爷爷烦心!”白玉堂边说,边扯了展昭的手腕,蹬蹬几步上了楼。
二人挑了后窗临着河的雅间,一起在窗边的长椅上坐了,叫了一壶君山银针,几盘点心,一边随意吃喝一边闲谈。
“这鬼天气,光下雨也就罢了,怎么走到半路刮起风来!”白玉堂一袭月白锦袍湿漉漉地沓透了半边粘在身上,箍得难受;再看展昭,也是差不多的光景。不过这一来到可见老天爷也有偏心的时候,这只猫分明已被打湿了猫毛,额前一缕黑亮的乌丝贴在脸上,却是丝毫也没有破坏他半点清朗俊逸,反到使那双精亮好看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润泽的水气,更添了几分奕奕神采——
脑中如此想着,那握惯了雪影、永远快了半拍的右手已经自作主张地伸了出去,拨开那缕湿发,微温的指月复掠过他如玉石般光滑略冷的脸颊,然后眼见那猫明显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得意起来,露出一个嚣张的笑容——
“落汤猫!”
“好说,过水鼠——其实风不算大,伞太小却是真的。出门时我说要多取一把伞,你偏说只是牛毛细雨,一把就够。”展昭咳了一声,却没有如白玉堂预料的那般脸红发窘或是立刻闪避,而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没错,他刚才是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不过他也不是首次被这般放肆的戏耍,今次就来个反其道而行之,看他下一步要如何动作。
“猫儿,今天你的心情好象格外好啊……”白玉堂懒洋洋地半眯着眼,手指又恋恋不舍地在展昭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收了回去。
“哦?你如何知道我的心情是好是坏?”展昭暗暗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小啜了一口,透过蒸腾的雾气,看向白玉堂如两弯新月的双瞳。其实他表面若无其事,脸上被手指沾过的地方还是热得发烫。
“因为你每次心情很好的时候就会变得十分狡诈,显出天下猫儿皆有的本性来——”白玉堂拿了块点心,边啃边道。
“这,算你说对吧——不过玉堂,今日怎么不说要去饮酒,反倒改做喝茶了?”展昭看着白玉堂笑问。今日包大人一早便进宫面圣去了,衙内无事,难得让他偷到浮生半日闲。
“天气阴沉,饮酒也难饮得痛快,偶尔来上一次茶楼悠闲一回也是不错。而且,这家的师傅手艺一流,做出的点心酥脆可口,清甜不腻,算得上是极品。”白玉堂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抱了只点心盘子,翘起双脚,向后一仰身躺在了展昭腿上,“猫儿,别光顾喝茶,快来尝尝,这玫瑰酥饼可是最得我心的一种!”
“诶……”展昭一愣,盯着那块送到嘴边的酥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一时不知该对眼前的状况做何反应,显然自己是又被白老鼠将了一军。
“呵呵——展小猫,你想斗过白爷爷,再修炼个几百年吧!”白玉堂笑着戏道。
“……”展昭无奈,只好默不作声。此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装作什么也没听到,接过那块点心咬下一口,将视线调向窗外。不过白老鼠一向口刁,这被他称为极品的东西也确实好吃,油酥的千层外皮加上酸甜适中的内馅,入口既化,味道清淡,却是齿颊留香。
白玉堂见展昭不说话,便知猫儿又要装傻对付自己,掀起眼皮仰看过去,只见他望着那灰蒙蒙的一片连天水雾不知在想些什么,双眸微眯,唇角上扬,面上极少见地带着一个含了几分懒散的微笑,似是十分心满意足地咀嚼着那玫瑰酥饼——此种表情真真是象极了一只午后趴在窗台上假寐的猫!
“玉堂,你笑什么?”
展昭忽觉腿上一阵剧烈颤动,回过神来,白玉堂已经笑得弹坐了起来,随手又捞起另一种口味的点心,一手搭了他的肩,送到他嘴边——
“没什么,点心味道如何?”
“如你所言,确是极品。”展昭接过点心,仍是狐疑不解地盯住白玉堂的笑脸,总觉得引他发笑之事一定与自己有关。
“你喜欢便好,下次带你去吃西湖醋鱼!”白玉堂嘿嘿一笑,慧黠地冲展昭眨了下眼。
展昭听出白玉堂是话中有话,今天是逗他逗上了瘾,若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必定又是没完没了地斗嘴,只好一笑了之,任由他去。
两人在茶楼坐了一整日,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用了晚膳一起回到开封府衙,不料才回去就从公孙策口中得知大人进宫仍未归来,早朝过后就被皇上召进了御书房,似是朝中发生了什么重要之事——
“朝中有事?莫非又是庞吉那老贼借故生事?”白玉堂问。
“这次不是单纯的朝廷内部之争,宫中有消息传出,据说与辽国有关。”公孙策答道。
“辽国?”展昭听了,神色一凛,“先生,可是边关纷争又起?”
“这就不得而知了,只有等大人回府方可弄清其中原由。”公孙策摇了摇头,忧虑道。
众人在不安中又等了约半个时辰,包拯终于回到开封府衙,面色肃穆,看来是真的出事了……
“大人,可要吩咐下去先与大人准备晚膳?”公孙策命人上了茶后问。
“不必了,本府尚无饥饿之感——”包拯摆摆手,露出些许疲态。
“大人今日晚归,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公孙策又问。
包拯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看向周围三人道:“三日以前辽国来使在下榻之处遇刺客袭击受伤,皇上为此忧心忡忡,担心辽国那方知晓之后会趁机要挟生变。”
“这位辽使,可就是日前所传当年大辽进犯我朝、在澶州一役中阵亡的辽军主将萧达兰之子——萧仲玄?”
“正是此人——这萧仲玄因家中几代立有战功,箫氏也算得皇亲,被辽帝封了王,享有世袭爵位。”
“萧仲玄?!”
包拯和公孙策没有察觉,展昭与白玉堂听了这个名字却同时一惊。
“大人,这位辽使是何时进京的?”展昭定下神来问道。
“约是一月之前。耶律宗真派萧仲玄前来,只说是表示诚意,实为要求每年贡辽银绢数目由三十万增为五十万,而此时又出了刺客袭击一事,他们必会以此要挟,提出更加苛刻无理的要求,皇上降旨命本府尽早查明此事……”
一月之前!白玉堂看向展昭——他们正是在近一月之前在酒肆中初遇沈仲玄!
展昭隆起眉锋回望白玉堂。三日之前,沈兄本来与他相约外出乘船游湖,后又捎了信来致歉,说又其他要事需办,不得不改期再会……
这时,只听得一阵闷雷轰隆隆地传来,几人同时望向窗外,陡然增大的雨势,为他们的心头又蒙上了一层莫名的阴影。
***
两日之后的清晨,雨住天晴,万里长空,碧蓝如洗。东京汴梁,店铺重开,喧声又起,繁华依旧。踏过被风雨打落的满地残红,远远的一队仪仗,锣鼓开道,穿过京城最热闹的街市,停在了南城一座幽静的私宅前。两名红衣校卫上前,掀了轿帘,恭敬道——
“大人,到了。”
轿内之人点了点头,撩起黑色滚金官袍,迈步下了轿。宅院前早有一名身着青色锦袍的青年男子等在门口,见了来人,忙步下白石阶,躬了躬身道:“包大人请,王爷已命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原来来者是奉了圣旨前来探望辽国来使的伤势、顺便一探其动向的开封府尹包拯。那位青年男子则不是别人,正是沈仲玄的“家中世交”花飞宇。他抬头望了跟在包拯身侧的展昭一眼,有礼地微微颔首,未再多言什么,便引了他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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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展昭已经得知这位辽国王爷并未在行馆下榻,而是住进了自己买下的私人宅院,平日除了进宫与皇上商谈两国之事,不与任何宋朝汉臣来往,也不喜有人上门打扰,可算深居简出。
走进宅内,他们并未在大厅驻足,而是随着花飞宇穿过了蜿蜒曲折的回廊,来到了内苑的花厅之内。厅中临水一侧的汉白玉露台上立了一人,身材修长昂藏,着紫色长袍,窄袖镶裘,腰束玉带,头顶黑色貂皮帽,足蹬长靴,宽阔的肩上立着只身披褐羽惟有尾上染了几缕雪色的猎鹰,光看其背影已能隐约猜出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王爷,开封府尹包大人与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前来探望您的伤势了。”花飞宇走上前道。
“多谢宋主的关心,本王伤势不重,烦劳二位亲自前来,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萧仲玄缓缓转过身,面上一如既往地带着淡淡的微笑,狭长的黑眸扫过展昭时略停了下,随即转向包拯,神情仍是平静无波,举手投足间却多了股尊贵与霸气。
“王爷客气了,包拯此次前来,一是为了探望王爷伤势,转达我主的关切之意;二是奉了圣命,希望尽快查清此事,给王爷一个满意的交代……”包拯拱手,除去暗中察言观色,心中却也不由赞叹以及——忧虑。近年来边关并不安定,虽无大的战事发生,边界纷争却从未断过。万一有朝一日,两国再度开战,此人必是大宋劲敌。
展昭立在一旁,虽然始终未曾言语,却总觉心下不安,感到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丙然,当谈话告一段落之时,只听萧仲玄开口道:“包大人,本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人可否答应。”
“王爷请讲。”
“宋主有意加派人手保护本王的安全,本王也希望这个任务能由一个可靠之人来执行……来到此处一月有余,耳闻展护卫大名鼎鼎,武艺高强,不知……”萧仲玄边说,边若无其事地望向展昭。
“王爷提出,包拯自然没有意见,但此事包拯还需向我主秉明,由皇上亲自下旨……”包拯心中疑惑萧仲玄的用意,又无法断然拒绝,便决定先拖上一日,回府之后再与展昭商议。
“好,那么,就有劳包大人向宋主转达本王之意了。”
***
是夜·开封府衙
“什么?要将你暂时调离开封府,去保护那沈——萧仲玄?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辽国表面与我大宋交好,实则长年威胁我国边关……你这笨猫,去干这种任务,绝对费力不讨好!”白玉堂一拍桌子,跳起来道。
“他既提了出来,皇上又下了旨,我除了执行也别无他法……”展昭拉住白玉堂,将他拽回椅子上坐下。
“猫儿,你一向机敏,别告诉我你没发现其中的疑点——花飞宇那日与你我二人都交过手,他的功力就算不强过我们也不会弱到哪里去,而且萧仲玄也不是完全没有武功底子之人,想要刺伤他并不容易,这其中绝对有诈!万一你发现了什么,将要如何面对?不如去与包大人说明你与他曾是旧识,就说需要避嫌,求他想法推辞……”白玉堂说着,再次起身,就要推门出去。
“玉堂,等一下——”展昭两步追上前,抓住白玉堂的手腕,“我也曾想过,但如此一来必会给大人增添不必要的麻烦,皇上现在本来就对辽国心存疑虑,万一庞太师等人借题发挥,又会横生出许多事端。而且,沈兄——萧仲玄那边,就算他是辽国王爷,到底还是对我有恩,此次若能查明此事,抓住那名刺客,正好可以报答于他。”
“猫儿,你真的一点也不觉得……”白玉堂回过身,反捉住展昭的手,情急之下,脑子里的话已经出口了一半。
“觉得什么?”展昭一愣,不明白向来有话直说的白玉堂为何欲言又止。
“不觉得……不觉得萧仲玄很奇怪?”白玉堂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抬眼看向展昭。从第一次见面,萧仲玄那身蓝衣、以及他看猫儿的眼神就令他十分不舒服。
“之前我的确有些疑惑不解之处,但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也就明了他在刻意掩饰些什么了;到是那花飞宇,心机难测,必须小心提防。而且……”展昭敛起眉,不知怎的,他近来总是没来由地担心玉堂,如今要去保护沈兄,二人势必要暂时分离,就更令他放心不下。
“我知道,你是怕离开以后,万一有事,包大人这边无人照应吧?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我不会离开开封府。有白爷爷在此,管叫一只苍蝇也休想靠近包大人半寸!”白玉堂感到展昭突然握紧了他的手,知道他一定心中有事,也知劝不住他不去,惟有助他一臂之力,使他不致一心二用分了神,“到是你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与萧仲玄,到底立场不同。”
“我明白,此去我并非以私人身份与他相处,定会谨慎从事;有你在此保护大人,我也当然放心……我是说你,遇事切莫只图一时之勇,太过争强斗狠……”
“知道啦,你这猫儿就是心事太重,有的没的都一并加在自己肩上,你真当白爷爷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不成?有你在,我会多放开三分胆子;你不在,我也自会三思而后行。”白玉堂打断了展昭的叮嘱,重新恢复了一张笑脸道,”别说这些了,今夜留下,与我饮酒。萧仲玄那边恐怕只有花雕,你若再想喝这上好的女儿红大概就要熬些时日了。”
“说的也是。”此次任务关系到两国邦交,责任重大,若想再与玉堂开欢畅饮,必是擒到了刺客之后的事了。展昭脑中想着,却未发现自己从刚才起就一直抓着白玉堂的手没有松开,握得久了,两人手心中都略略出了一层薄汗。
“猫儿,我去拿酒。”白玉堂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提醒道。以前都是他缠着猫儿戏耍,到是头一次看他抓住自己不放。
“哦。”展昭一窘,连忙松手。
空气侵入掌心,卷走了刚刚的温暖,带来一丝凉意与……不舍——
一杯未尽,离怀多少……早占取、韶光共追游,但莫管春寒,醉红自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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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青年,俊逸依旧,沉稳依旧,却不是他所熟悉的展昭,而是大宋皇帝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一袭红色官袍,掩了天空般广阔轻灵,凭添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气势。
“展昭见过王爷。”他的嗓音未变,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疏离有礼的。
“展大人不必多礼。”微点了下头,他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是冷的。因为此时此刻,在众人面前,他乃大辽王爷萧仲玄。
“谢王爷。”展昭抬起头,只见座上,除了萧仲玄以及立在他身后的花飞宇,还多了一人,比萧仲玄略微年长,肤色微黑,轮廓深刻,浓眉利眼,颇有不怒自威的大将风度,却不若他那般具有尊贵涵养,整个人武者之气较浓。
“久闻展大人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英雄气概!”那人盯着展昭看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虽算不上声若洪钟,却能明显地感受到其中隐含的深厚内力。
“大人谬赞了。”因不知对方身份,展昭只得暂且以“大人”呼之。前日与包大人一同来访时并未与此人谋过面,不过能与萧仲玄平起平坐,也必是个位高权重之人。
“本王一时疏忽,忘了二位素未谋面,未及替展大人引见——这位乃此次随本王来访的另一位使臣,耶律宣景大人。”萧仲玄见展昭眼中似有疑惑,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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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见过耶律大人。”原来是他,临来之前,已从包大人口中得知,辽国使臣中除萧仲玄,还有另外一位重臣——大辽中京长官耶律宣景,现与辽使其余人等居于行馆之中。
“展大人多礼了。”耶律宣景颔首算作还礼。
之后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展昭便先行退了出去,前厅内只剩萧仲玄、花飞宇,以及耶律宣景。
“仲玄,你向宋主要求,招了这个汉臣在身边究竟是何用意?该不是想要自找麻烦吧?”耶律宣景转向萧仲玄,半讽地开口。
“我朝汉臣并不在少数,只要是人才,都可考虑为我所用。”萧仲玄淡淡地开口。同为皇室贵族,他却不屑与耶律宣景为伍。此人野心甚重,却是为了皇族之间的派系之争,而非替大辽社稷着想。他不愿与他朝夕相处,才带花飞宇离开行馆,住进了这座私宅。
“可据我观察,这展昭却不象个会轻易临阵倒戈之人,万一处理不当,他反而会成为一个麻烦。不过倒也不妨姑且一试,收得了他自是好事;若是收不了他,将他困在我们阵内,想要下手除之也很方便。”耶律宣景冷笑了两声说罢,有意望向萧仲玄,看他作何反应。
“这便是本王要操心之事了,我自然不会让他成为所谓的‘麻烦’。”萧仲玄边说边站起身来,迈步走向厅外,抬眼望去,将一片碧空收入眼底。清澈的湛蓝令他的心中多了一股坚定——大辽要夺得天下,而他,则要拥有这片朗朗青天。没有人可以抢走他,更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不管那人是谁!
傍晚,当白日的最后一丝喧嚣被落日带走,一切恢复了暂时的宁静,花飞宇命人将大门关了,自己留在前厅守侯,以免有人到后苑花厅打扰,因为萧仲玄正在月下摆下了酒菜,试图争取一个人的心。
“王爷要展某前来,请问有何吩咐?”展昭执剑,匆匆走入花厅内问。
“展兄弟,此时周围并无他人,何必还如此生疏地唤我王爷?莫非是为我欺瞒你真正身份一事耿耿于怀?”萧仲玄起身,走到展昭面前,半挑起眉笑问。
“这……展某并非此意。”展昭连忙解释,不想萧仲玄误会他翻脸不认人。只是除了身份上的确有所顾忌之外,他也不知要如何称呼他才对。
“咳,其实我也明白展兄弟的难处,你我各侍其主,如今这般状况,有所顾忌也是自然,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将自己的身份据实以告。沈乃我母亲的娘家姓氏,若是你觉得别扭,也可不唤我的姓名,但是不介意仍叫我声大哥吧?”不想见展昭为难,萧仲玄笑着倒了一杯酒,送到他手中问。
“哪里,大哥言重了。”展昭接过那杯酒喝了,品出滑过舌尖的味道,不由得又想起白玉堂的话来,唇边兀自浮起一个不自觉的笑弧——玉堂,大哥这里果然只有花雕,我却已经被你那女儿红养刁了味口。
“展兄弟……展兄弟?”萧仲玄见展昭拿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轻喊了两声。
“哦,大哥有事请讲。”展昭抬头,尚未发现自己的心思飘远的一瞬间,笑意已经融进了眼底。
“没什么,我是说——”萧仲玄的心为展昭那抹如月光般清澈温和的笑而悠悠一颤,险些控制不住自重逢后就在体内翻腾不已的感情,掌中有了温热真实的触感,才发现自己已经伸出手去,捉住了他的右手。
“我是说,我们不妨坐下,慢慢说话。”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但他仍没有松手。飞宇有句话说得不错,昭是一只鹰。对于鹰,必须显示出必要的强悍才有可能征服他。
“也好,大哥请。”展昭略微讶异了一下,不太习惯与他人如此亲近,又不好反应太过激烈唐突,便抬起手抱了抱拳,不着痕迹地摆月兑了几乎可以说是钳制住自己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
两人坐下,对饮了几杯,因为始终是各怀心事,难以真正放松下来,便没有再多喝,只是闲聊一些往事。
“方才与展兄弟说起我母亲娘家姓沈,事实上她本是汉人。由此缘故,我年幼时耳濡目染,一直对汉人文化甚感兴趣。五年以前,我私自外出,前来大宋境内游历探奇,有幸与展兄弟相识,本打算与你携伴而行多走些地方,却突然被急召回国,甚至未来得及与你道别……”当时他们二人都有伤在身,带旨前来寻他的飞宇曾劝他干脆趁此机会将他带回辽国,他考虑再三,终究不愿用束缚的方式得到他,一狠心,独自离去。没想到这一离开,便是五年无暇分身再来大宋。
“大哥之意展昭明白,我从未把大哥当年不告而别之事放在心上,有的,只是对大哥的感激。只因大哥是带伤而去,才不免担心你的安危。”仔细回想,五年以前,萧仲玄失踪后不久,大宋境内就传来消息,辽圣宗耶律隆绪驾崩,皇太子耶律宗真即位。一国新帝登基,必会将所有重臣召回国都共商大计。
“展兄弟可还记得,我不听你劝,硬要上台与人打擂,打完才发现是比武招亲之事?其实我那时虽读过很多汉人著作,根本不懂你们的民间习俗,与你说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怕丢了做兄长的面子,后来才明白你为何听了会用那般吃惊的眼神看我。”事后被那小姐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注视,他目瞪口呆之下,被昭拉了落荒而逃。说来也是昭先“救了他一命”。
“那件事……我……”展昭忍不住失笑。当初他一直觉得奇怪,大哥之前明明执意上台志在必得,后来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当是因为那家小姐实在是生得……“貌不出众”才吓到了他。
就这样,二人谈到入了夜,花飞宇才前来提醒萧仲玄时辰已经不早、明日还要入宫与宋主会面。萧仲玄点头称是,正想各自歇息去了,花飞宇却又道:“那日刺客袭击王爷是在深夜,花某要负责整座宅子的安全,至于内苑寝室,为了以防万一,还要委屈展大人贴身保护王爷。”
“这……”展昭想不到花飞宇会提出此种要求,又怀疑他另有居心,便道,“展某会在门外守护。”
“这到不必,若真这样,恐怕不到三天就会累垮。王爷的寝室分内外两厅,我已命人整理妥当,展护卫可在外厅歇息,既不会造成不便,也可随时保护王爷。”花飞宇笑答。知道此时不光展昭,萧仲玄的眼神也几乎要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不过他既然已经下决心将他召到了身边,他也不妨从旁推波助澜。他想要的,他必定会全力帮他得到。
三更过后,萧仲玄仍然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只好翻来覆去把花飞宇骂了几个遍。可是稍一静下心来,思绪就会不由自主地飞出珠帘幕帐之外,仿佛连厅外之人的呼吸都可以感觉到。他,就近在咫尺——
终于,控制不住躁动的心,他轻轻掀开锦被下床,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屏障来到外厅,缓缓靠近那个合衣而卧之人。
“昭……”他的唇蠕动了下,并没有唤出声,只是贪婪地凝视着他平静的睡颜。
月光下,他的脸上覆了层柔和的银辉,诱惑着他着了魔般地俯下头去,却无意中放开了始终屏起的气息。
“谁!”展昭猛地睁开眼,同时矫健地弹起身来制住对方的要害。
萧仲玄一惊,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刃已经堪堪抵住了他的咽喉!“展兄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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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展昭看清了他的面孔,收回了手中的短剑。
只那么短短的一瞬,银光闪耀,萧仲玄清清楚楚地看到剑身上显出一个字来——
锦!
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
谁把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
“大哥,出了何事?”展昭边低声问着边抓起巨阙站起身来,侧耳倾听四周可有什么不正常的风吹草动。
“展兄弟不必担心,一切都好。”萧仲玄见展昭说着就要开门出去查看,忙硬压下心头翻涌不止的情绪,拉住他道,“是我方才一梦醒来有些口渴,便出来寻杯水喝,见你就这么睡了,怕夜间风寒露重才想替你盖上被子,结果反倒惊醒了你。”虽然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但此刻,仍不是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可过于急躁!
“原来如此,刚刚让大哥受惊了。大哥放心睡吧,有展某在此,必会好好保护大哥的安全。”展昭略微放松下来道。
“展兄弟身手不凡,有你在此我自然是可以高枕无忧,其实我刚才所做之梦也并非噩梦,而是一些当年与你同游江湖的往事……无甚要紧,扰了展兄弟休息,实在不好意思。”萧仲玄摇了摇手,怕仍控制不住自己浮躁起来的心绪,不敢再看展昭,转身走回内厅躺下,仿佛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那个冷冰冰地嘲笑着他的”锦”字……
锦,锦毛鼠,白玉堂!一个在昭身边挥之不去的影子!难道真到了这样也摆月兑不了他的地步了么?
展昭重新躺回床上,看着月光下那个熠熠闪耀的“锦”字,想起今日清早临行前,白玉堂追出开封府衙——
“猫儿,接着!”
听到他的喊声,他勒住马儿回首,凌空接住飞旋而来的短剑。
“玉堂,这是?”
“这是一件宝贝,你可要拿好了,可以防身辟邪!”他笑,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慧黠,灿若春阳。
“将可以防身辟邪的宝贝给了我,那你呢?”他将那把短剑从剑鞘中抽出半截,看到剑身上所刻的那个字后,心里一动,半是认真地问。或许,那时他更想问的是——玉堂,你无时无刻不在为我着想,我又能给你些什么?
所以,问完后,他想了想,手一扬,将一件东西抛过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给玉堂的,正是自己平日随身携带的袖箭。
“猫儿,你何时也学得开了窍,竟懂得这等人情世故了?”他口中这样戏言,却是仔仔细细地将那袖箭收了起来,又道,“早日抓到那名刺客回开封府来,别让白爷爷在此替你劳神费力太久!”
“当然,我还等你请我喝酒、去吃那西湖醋鱼呢!”他笑着答完,催马而去,心中比以往更多了些塌实和笃定。
长风几万里,仗剑伴君行——这虽是他们昨夜饮到半酣时的酒后之约,两人却都默默记在了心上。
***
清晨,大相国寺内明亮雄浑的晨钟咚咚敲响,唤醒了整座汴梁城,唤来了一天生机勃勃的开始。而此时金碧辉煌的皇宫之内却是戒备森严,紫宸殿上,宋仁宗正在接见辽国来使,继续与其商洽已拖了一个半月之久、但因双方相持不下而至今悬而未决的年贡之事。
展昭没料到今日会在殿外见到白玉堂。因为之前两次随萧仲玄进宫都是只见包大人平日的仪仗,却从未见他一起跟来,知他大概是讨厌宫中装腔作势、见了人便要作揖行礼的繁文缛节。可是就在他如此想着、稍一缓神的功夫,突然察觉到耳边若有似无的风声——
猛的回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接住那偷袭的“凶器”,却发现只是一颗晶莹圆滑的鹅卵石,便当下猜到这敢在皇宫之内向御猫“挑衅”之人是谁了。抬手半挡住刺眼的阳光抬起头来,果不其然,那仰靠在碧绿的枝叶间、眉目英俊中蕴涵着犀利的青年正是那只胆大包天的白老鼠!
“猫儿,上来说话,底下太阳太大!”白玉堂冲展昭唤道,开口仍是一如既往的放肆。
“玉堂,宫中不比外面,不可肆意胡为!”展昭无奈地朝白玉堂招手,不过却也明白他不会那么容易听劝。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千方百计地窥探殿内动静,哪有人会注意到我们。而且树上才比较方便说话,是有关包大人之事,你来是不来?”白玉堂翘起双腿,一副悠哉状,看来根本没有要下树的意思。
展昭清楚白玉堂随意而为的性子,又听事情与包大人有关,只好看看周围无人经过,一纵身跃上了树。
“猫儿不愧是猫儿,上树的动作果然异常敏捷!”白玉堂哈哈一笑,抚掌戏道。
“客气什么,你这白老鼠不是比我爬得还快?”展昭立在另一侧的枝干上,斜看了白玉堂一眼道。次次都是如此,只要隔上几天未见,他必要把他耍个痛快才甘心!为免他太过得意忘形,他偶尔也会不客气地回上他两句。“你今日怎么会随大人一同进宫的?”
“其实原本今日也想随包大人进来一次,而且,两日前我陪大人外出之时遇上了一些小麻烦,如此一来就更是一定要与你见上一面不可了。”玩笑开够了,白玉堂收敛起来了戏耍的姿态,正色道。
“麻烦?出了什么事?”展昭神色一凛,问道。
“两日以前,大人因公务出城了一趟,回来时经过汴河边,遇上了一名刺客,那刺客与我交手不敌后便跃上了河中备好的一艘小船要逃,之后……”说到这里,白玉堂的语气顿了顿,偷眼看向展昭。
“你就追他而去了?”展昭用完全肯定的口吻接下去。
“不错,我是追他而去了,本来要在船上抓个人对我来说也并非难事,可谁知那船上竟然有诈!不知怎的,才刚踏上去那船底就如翻板一般自动掀开,变成了一艘有舷无底的怪舟。”
“无底怪舟?可是你不会凫水啊!”展昭听到这里,当下心里一惊,月兑口而出地叫了出来。没忘记当初在陷空岛上翻江鼠蒋平是如何帮自己拿回三宝、又收服了这白老鼠的!那次堪堪把锦毛鼠折腾成了只水老鼠,一整日都是面目焦黄提不起气来。多亏得整治他之人是他四哥,若当真是敌人有意陷害,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这笨猫,喊出来做甚?想在这皇宫之内诏告天下,说我白五爷不会凫水么?”白玉堂立时惊跳起来,想也未想就伸手捂住了展昭的嘴,“我是不会凫水,可你当白爷爷的一身轻功是做假的?”
“唔——”这白老鼠就是总这样动手比动脑还快上三分,所以才令人放心不下!展昭边想边用力拉下白玉堂的手,才想开口教训,却见他没来由地突然兀自面热起来,一层薄红浮在了脸上,连眼神也不若刚才理直气壮……
“总之横竖就是险些中了那刺客的奸计,不过虽给他逃了,总算没有伤到包大人。”白玉堂见展昭一直盯着他看,更加拼命把目光移向他处,心中暗骂死猫,他的手还没移开他就急着说话,有一瞬间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了他的手掌,那柔软的触感此刻仍附着在掌心之中……
“玉堂,你不是答应,我不在时会三思而后行?以后切不可如此莽撞,以免伤及了性命。”知道白玉堂是有惊无险,展昭耐下心来劝道。其实他的功力如何他又何尝不了解,只是一时情急没来得及考虑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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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及了性命到还不至于,到底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他们也跟在一起。”白玉堂本来想说自己功夫哪有那般不济,但又不愿展昭太为自己担心,便软下了口吻。“而且这次急于抓人也是事出有因,包大人也不会无端遇上刺客,只因最近收到一封匿名密告,指朝中有重臣经常半夜偷偷出入行馆与耶律宣景会面,似有私通他国之嫌,大人才开始着手调查就路遇袭击,更说明这其中必有蹊跷!”
“竟有此等事情发生?”展昭皱起眉道。
“所以包大人要你暗中注意那萧仲玄的动向。不过我到另外有话要提醒你,最近气氛古怪,小心尽量不要让他人知道你与萧仲玄是旧识,否则恐有麻烦发生。”白玉堂转过身面向展昭,本想再说些什么,周围寂静得有些压抑的气氛却突然产生了一丝波动——
“退朝了。”展昭说着,飞身一跃而下,白玉堂也随后双脚着了地。
为免无事生非,两人道了别正想各自离去,白玉堂一抬眼正好看到展昭的发丝中卷进了一片树叶,本能地抬起手来替他摘了去,并未发现此举恰被正远远从紫宸殿中快步走出的人收入眼中……
第三章
“你今日前来,该不是只为与我饮酒吧?”萧仲玄遮住面前的酒杯,抬眼看向正要替他倒酒的耶律宣景。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才不到一个时辰,他的耐性已被磨去了大半,心头暗暗火起。
“呵呵……你这股火气,也该不只是因为见到我就讨厌吧?”耶律宣景放下酒壶,不答反问。“白天在紫宸殿外,你走得那么急是怕有人等得太久吧?没想到却白费了一番苦心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萧仲玄脸色一沉,盯住耶律宣景,一双狭长的凤目又冰冷阴翳了几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认为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仲玄,你我算得上一出生就已相识了,虽然这些年你一直刻意与我疏远,不过,你的事却也休想瞒得过我。”耶律宣景冷笑两声,突然趁萧仲玄毫无防备之时出手,擒住他的右腕,拇指轻轻拂过那条延伸到手掌中的疤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只手是为谁废掉的么?”
“放手!这是我的私事,与你何干?”萧仲玄开口怒喝的同时,空出的左手已如鹰爪般凶狠地直袭耶律宣景的双目。
“好狠!看来我猜得不错,你对他果然有心,不然也不会提到他就失了往日的镇定自若!”耶律宣景侧头后仰躲过萧仲玄的袭击,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却仍不放弃进攻他心底的要害。
“再说一遍,这是我的私事!你既然并非有国事相商就莫怪本王无礼,恕不奉陪!”萧仲玄说罢,便要拂袖离去。若不是怕惊动了展昭,他绝不会在被冒犯后还对耶律宣景如此客气!
“你若不想惊动展昭就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是你先将私事与国事搅在一起,我也不得不把这二者混为一谈。”耶律宣景状似悠闲地翘起腿,浓眉一挑,眯起眼来望向萧仲玄修长的背影。他体内那一半汉人血统造就了他天生与众不同的气质,除了辽人特有的彪悍霸气外,谈吐举止则更具有汉人的优雅风范,令人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那就请你有话直说。”萧仲玄回过头,等着耶律宣景开口。
“好,我就来和你谈谈国事——近日来,那包拯的厉害你也见识到了,宋主几次动摇欲答应我们的条件都被他劝柬拦下,此人必是我们眼前最大的障碍,这是其一;其二,展昭乃大宋皇帝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更跟随包拯多年,你将他召至身边,难保不惹来麻烦;其三,今日在殿外与展昭相会之人,此时正代替他在包拯身边护卫,不必我说,于公于私,恐怕都是你的眼中钉!或者说——我倒是担心你会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对付他,究竟是为了国事,还是为了私事,稍不留意,就会本末倒置啊!”耶律宣景边说,边自斟自饮。仲玄向来与他政见不和,被他怒目相向并非首次,何况此次他连连揭出他的心事,更无异于大胆捻了虎须,恐怕此后他心中对他的憎恶又更多了几分。
“哼,不劳你费心,本王自会公私分明!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我国大业,不过,也不会容许有人对展昭不利。至于其他人,你若有良策对付,本王自会配合。”萧仲玄目光一凛,恢复了冷静。刚刚被耶律宣景用言语一激,反倒让他理清了脑中的思绪。他说得不错,那白玉堂对他来说,于公亦是一块绊脚石,必须除之!
“怎么,怕亲自下手展昭知道了会立刻与你反目成仇,所以想借刀杀人?”耶律宣景起身走到萧仲玄面前,四目相对的瞬间,已互相将对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耶律宣景,不要欺人太甚!我虽然不喜欢那些结党营私、铲除异己之事,但若有人处处与我作对,我也决不手软!”萧仲玄格开耶律宣景二次向他伸出的手,运起气来在他的胸口一推,将他震开数步。
“好吧,既然你已把话讲到这个地步,我今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想展昭在门外站得已经够久了。告辞,仲玄。”耶律宣景低笑了几声,在萧仲玄发作之前,掀了珠帘,穿过厅堂,推门而去。
“飞宇,出来吧。”待耶律宣景离开后,萧仲玄冲隐藏在窗下的人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花飞宇现了身,毫不在乎地从窗口跳进房内。
“我与耶律宣景周旋之时。你藏在窗外做什么?”萧仲玄问。
“担心你的安全。”花飞宇半开玩笑地回答。
“谅他还不敢对我如何,而且,凭我对他的了解,虽然他重视名利权势,却也不至如此不识大体。”萧仲玄道。
“我就知道你……罢了,反正除了展昭,你根本不在乎他人的想法与感受。”花飞宇摇头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昭……他在哪里?”
“外面的屋顶上。”果然,他耳中只听得到展昭二字。
“屋顶上?他为何无事要待在屋顶上?”
萧仲玄不解地皱起眉,转身寻了出去,来到院中抬首望去,果然看到屋顶上立着一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提起气来,悄然无声地落在他的身后,几乎想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将他拥入怀中,但他身上笼罩着的那层皎洁的银辉太过高洁,伸出的手最终还是只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在想什么?”
展昭回过头,眸中似乎凝聚了某种东西,柔如月光,璨似星辰,只是一纵即逝,在看清来人的脸后恢复成了两泓幽深的潭水。
“大哥?”
“展兄弟,独自对月沉思,可是有什么心事?”萧仲玄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问道。
“没什么,大哥不必担心,这只是展某的习惯而已。”或者该说是因为三天两头被人拖上屋顶,习惯成自然?不知此时,开封府衙内的屋顶上,是否也有只白老鼠正在与他望着这同样的一轮明月……
***
数日之后
包声响过了三遍,早已是夜深人静之时,月华如水,微风轻拂。忽的,天边一条黑影急急掠过,仿佛一只蝙蝠,轻如飞絮地飘入了静悄悄的开封府衙,潜入后院,正要靠近包拯的寝房,却猛然察觉了什么,慌忙抬起头来,只见一人白衣胜雪,俊美无双的容颜在皎洁的月色之下更显绝代风华,手中已然出鞘的三尺青锋凛凛地散发出一股冰寒的肃杀之气,清冷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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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来的狗贼,胆敢夜闯开封府衙,还不快快给白爷爷报上名来!”
话音未落,剑气已嘶空响起,转眼间白玉堂人便到了那贼面前,银光暴闪,疾若流星,逼得他再想逃走已来不及,只得立刻拔剑抵挡。
“锵!”的一声,虎口欲裂!
“哼哼……”那人冷笑了一声,并不作答,反手挽出一连串阴狠的剑花,毫不迟疑地剑剑直刺要害。
“连名号都不敢报上,可见是个宵小之辈!”白玉堂上身倏斜,手中雪影一沉,灿银剑柄骤抬猛捣,剑锋翻转,光华掣闪,冷电枞横。
“白少侠,出了什么事?”
打斗声很快惊动了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以及府衙内的其他衙役侍卫,众人冲入后院,却见白玉堂正和一名黑衣人在空中你来我往缠斗在一起,一时间金铁交击,脆响频传。
“保护好大人,不要擅自离开!”
白玉堂边喊,边隔开奔着自己面门而来的一剑,借势反攻,手腕一抖,雪影寒光夺目,宛如蛟龙,划出一圈圈飞旋舞动的光弧,一个招势,交织成万道光雨,划分成无数个角度,迷惑了对方的双眼,只一瞬,已抓到机会,凌厉地直挑对方的胸口。
“白玉堂,果然厉害!”那黑衣人一惊,矫捷地旋开身形,胸前的衣衫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此时再战,气势上已被白玉堂占了上风,便虚晃一招,从怀中掏出数枚银镖,连连发射,趁白玉堂举剑拨挑之际,转身便走。
白玉堂本想提剑去追,转念一想又怕中了对方调虎离山之计,此时猫儿不在,保护好包大人就是他的首要任务,还是谨慎些为妙!想到此,他止住脚步,收了雪影,回到院中,来到包拯面前。
“大人,让你受惊了。”
“本府无事,多亏白少侠在此。白少侠并非公门中人,却是侠肝义胆,这些时日来,真是辛苦你了!”包拯叹道。
“大人无须把此事放在心上,我曾向猫儿保证过,有我白玉堂在此,断不会让贼人靠近大人半寸!何况大人乃世间少有一心为民的好官,这本是我该做之事!”白玉堂一笑,拱了拱手道。
心甘情愿是真,说不辛苦却是假的,想那猫儿,年年月月如此度过,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名号响亮,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又有几人能够明了?一直自认为了解他,如今才真正体会到重任在肩那沉甸甸的分量。
之后,众人暂时安下了心神,各自回房去了。白玉堂虽想那贼应该不会中途折返,却仍不放心,便独自在回廊上坐了,抱剑靠向廊柱。
那日别后,又有六七日未见猫儿了,不知他可还好,那萧仲玄可有为难于他?
***
一帘清月,映着一张冷酷的容颜,美酒虽烈,却依然暖不了眼前之人的心肠,眉眼之间透露出来的皆是厌恶与不屑,大概是怪他打扰了他与那人独处的时光。不过无所谓,因为他花费心思随时掌握他的一举一动,本来就是要破坏他的计划!
“今日我不会打扰你太久,不必如此大动肝火。我走之后,你大可以继续向他倾诉衷肠。”耶律宣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你究竟想怎么样?”萧仲玄几近恼羞成怒地压低了声音质问。本想与昭出来图个清净,没想到在酒楼中也会“巧遇”耶律宣景。
“听说,他夜夜睡在你房里?”耶律宣景望向回避到另一张空桌坐下的展昭,探身凑到萧仲玄耳边道。
“你!你敢派人监视我?!”萧仲玄当场变了脸色,狠狠瞪向耶律宣景。
“若不如此,我怎能知道宋主已经把人派到了我大辽王爷的枕头边上!”耶律宣景见萧仲玄并不否认,口气未变,眼中却浮上了一层薄冰。
“住口!不准这样折辱他!”
萧仲玄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啪”的将酒杯摔在了桌子上,白瓷酒杯应声而裂。惊得周围的客人纷纷直望过来,展昭也本能地抬起头来观望,不知他们出了何事。
“别激动,他在看。”耶律宣景以眼神一指。折辱,原来仲玄对他,已经到了将之视为珍宝的程度!辈寝一室,竟还舍不得碰他。如果是他,有朝一日能将心爱之人囚于身边,不管使用多么卑劣的手段也一定要马上完完整整地得到他!
“耶律宣景,我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样,如果你敢动他一根寒毛,我会要了你的命!”萧仲玄扯住耶律玄景的一只手腕,掌上已用了七八分力,若是普通人,只怕此时腕骨已碎!
“是吗?你我在这方面到是相当的意气相投——与心爱之人比起来,其他人的命都可视为草芥!”耶律宣景轻轻地说完,硬生生地拽来萧仲玄对自己的钳制,看了看腕上留下的五指淤痕,起身而去。
萧仲玄心中一沉,不禁皱起眉来,双手紧握成拳……视他人之命如草芥,他刚刚这句话,绝非只是说说而已!
“大哥,你还好吗?”展昭回到萧仲玄对面的位置坐下,见他脸色难看,敛眉不语,有些担心地问道。
“啊,无事,我只是……一时走神而已。”萧仲玄勉强笑了笑道。
之后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萧仲玄始终觉得心下难安,便说自己倦了想回去休息,与展昭一同出了酒楼,又后悔出来时只想找机会多与他独处,就没有骑马,如今要穿过几条巷子才能回到宅中。
此时已至深夜,街上无人,一片浓云掩了月光,四周更显晦暗。两人皆是提高了警惕,同时察觉到了空气中凝聚的某种不明气息。
“大哥,小心!”
阴风拂过颈边,展昭手中的巨阙一颤,瞬间便已出鞘,身形一错,将萧仲玄挡在了身后,朝如鬼魅般突然从天而降的几名黑衣人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夺命追魂之人!阎王想要你三更死,我们便不会留你到五更!”
为首之人说罢,几名黑衣人便不由分说,群起而上,围攻展昭。只见展昭运剑如飞,不消片刻,已有三人被撂到在地。余下三人却皆数上乘高手,步伐如梭,上下翻飞,配合彼此变换招势身法,看准机会便时时准备逼向他身后的萧仲玄。
“辽国番王,纳命来!”
展昭见状,虚晃几招摆月兑开纠缠住自己的两人,足尖狠狠一点地,身体腾空而起,手中长剑疾如闪电地在空中挡住袭向萧仲玄的那刀,剑锋倏然翻上,横截敌人手腕,那人大惊,连忙立刀一挡,顿时火星飞射,险险躲过了这招。
“大哥,快走!”
“不,我不会留你一人在此!”萧仲玄说着,也拔出剑来,不但没有逃走,反而靠到了展昭身边。虽然此时无法说出口,他心里却对这些人的身份有几分把握。
“大哥,你的手……还是找机会快走,不要管我,这些人,我一人便可应付!”展昭在错身的工夫低声道。
“我的手,硬拼不行,虚张声势扰乱他们的注意力到是还好!你专心应战便好。”萧仲玄一边回答,一边再错开身,引开其中一人,见他恍惚应对,没有一招是真,心下更加笃定,这些人想杀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展昭!
那厢展昭却是担心萧仲玄不敌刺客会伤了性命,心中焦急,却被两名黑衣人团团缠住,不得月兑身,加上对方连连进攻,招招毙命,逼得他不得不暂时专心应付。
在挡住对方迎面劈来的一刀的同时微一侧身,手中巨阙向右一挑,刚破了这招,另一人已挺剑欺身近前,直刺他的要害,他仰身避过,顺势抬剑搭上那人的剑身,借力使力,轻轻一引,带动对方的脚下前移了两步,此时手腕一翻,又狠又疾地倒绞过去,化解了对方的内力,寒光闪耀间已卷飞了敌人的兵刃,并将其击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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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
余下一人低咒一声,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又与展昭对了几招,左手突然一抖,丢出两三枚弹丸。弹丸撞击到地面,立刻爆裂开来,散出一股烟雾,展昭虽然身手矫健,及时向后弹开,但仍是不慎吸入了些许飘扬在空气中的粉末,才提起气来就觉眼前一花,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展昭,我看你这次还不乖乖受死!”那黑衣人见得了手,毫不迟疑地立刻纵身举刀向展昭砍去。
“住手!不准伤他!”萧仲玄情急之下,已将剑交到了左手,瞬间击倒了面前之人,旋风般追上去,剑锋笔直凶猛地刺穿了那人的后心,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人竟拼了命的使尽最后一口气狠狠地将手中的利刃插入了展昭的胸口!
“不!昭!”萧仲玄狂啸一声,宝剑一横,已将凶手切做两段,飞身上前接住展昭的身体,“昭!”
“大哥……回开封府……”展昭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支持不住地昏厥过去。
“昭,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回开封府!”萧仲玄强压下震惊狂乱的心神,抱起展昭,朝开封府衙疾奔而去。
***
拂晓时分,残月未落,旭日将升,随着“吱呀呀”的一声,守在廊上的众人立刻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围住罢从展昭房内走出的公孙策。
“公孙先生,展护卫他怎么样了?”包拯满面忧虑地首先开口问道。
“还好,展护卫已无性命之危,那一刀没有伤到心脉,那毒也只是普通的迷香,不过他失血过多,需要好生调养。”公孙策答道。
“本王可否进去看他一眼?”萧仲玄忙问。
“这……展护卫他还在昏迷中,不能开口讲话。”公孙策面有难色地说。
“本王只想看上一眼,不会过多打扰他。”萧仲玄说罢,轻轻推门而入。
“白少侠,展护卫已经没事了。”包拯有些不放心地看向始终一言未发地白玉堂。
从公孙策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的手就紧紧握在了剑柄之上,直到听说展昭没有生命危险才略微松弛下来。
“大人放心,我……知道分寸。”白玉堂答道,”我只想在此等他出来,然后……猫儿那里,万一他醒来口渴之类,总要有人照顾。”
“也好。”包拯知道白玉堂与展昭情谊深厚,点了点头,与公孙策先行离开,以免太多人聚集门外,吵到展昭。
不久之后,萧仲玄面色铁青地从房内走了出来,在门口停下脚步,只见白玉堂持剑而立,身上散发出一股冰寒的肃杀之气。
“我不管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什么辽国王爷,如果他有什么闪失,我会亲手取下你的人头!”
萧仲玄没有答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现在他没有心思再与白玉堂多做计较,因为他只想立刻让伤了昭的人付出代价!
萧仲玄离开后,白玉堂走进屋内,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缓缓靠近榻边。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四周还隐隐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之气。
昨夜还躺在床上想着要不要明日再跟包大人一同上朝,顺便与他见上一面,未曾想不到半个时辰之后,就听到府衙前院一阵嘈杂,怕又有刺客前来,慌忙起身冲了出去,眼前看到的却是一片刺目的猩红!猫儿被那人抱在怀里,双目紧闭,了无声息!如果当时不是王朝马汉拉住他说展大人性命要紧,他早冲上前去……
“猫儿……”
他在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以袖口替他拭去额上冷汗,这才发现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心中一揪,用力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试图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
“临走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怎么自己反倒这样不小心……你只是只笨猫,还当自己真的是九命怪猫么?”
“玉堂?”展昭仿佛在睡梦中听到了他的叨念一般,睫毛轻动了几下,竟睁开了双眼……
“猫儿,是我,我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继续睡吧……”白玉堂怕展昭醒过来再耗损精力,连忙低声安慰了几句,看他又重新闭上眼睡了,这才缓缓疏了一口气,发觉胸口竟被砰动的心跳震得生疼……
绿树归莺,雕梁别燕。春光一去如流电。当歌对酒莫沈吟,人生有限情无限。
弱袂萦春,修蛾写怨。秦筝宝柱频移雁。尊中绿醑意中人,花朝月夜长相见。
***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一名侍从在耶律宣景的寝室前小心地敲了敲门,道:“大人,王爷来了,说要马上见您。”
“那还等什么,快请王爷进来。”屋内的人应了一声,似乎并不介意一早就被打扰。
“是。”
侍从转身退了下去,不消片刻,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雕花木门“砰”的被人一脚踹开,显示出来人的极端愤怒。
“仲玄,你这是要干什么?”耶律宣景丢开手中未来得及披上的外袍,以两指夹住如毒蛇吐信般凶狠地迎面而来的剑锋。
“我说过——如果你敢动他一根寒毛,我会要了你的命!如今,我要将你碎尸万断!”
萧仲玄说着,借着巧力一扭剑柄,迫得耶律宣景不得不立刻松手,身子向后急仰,躲过他接踵而至的进攻。
“展昭一直不知道你的左手也能运剑吧?而且,如果他知道你派人去对付白玉堂,是否也会如你此刻一般暴跳如雷呢?”
“住口!不管如何,你敢伤他,我今日定要先杀了你再说!”萧仲玄接连被戳中了痛处,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怒火轰地涌上了头顶,煞红了双眼,抬起手中长剑便朝耶律宣景的心窝刺去。
这一剑角度刁钻阴狠,杀气腾腾,只可惜他早已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心绪焦躁混乱,出手太急,反到被对方抓住了反攻的时机,跃起闪开的同时抽出腰间的长鞭一甩,缠住他的手腕,挣扎间只觉腕上一阵刺痛,显然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
就在萧仲玄吃痛一惊的刹那,耶律宣景手中一收一抖,眨眼间便将他手中的兵刃带飞。
“可恶!”
萧仲玄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轻易就败下阵来,直恨得咬牙切齿,心中更加暴躁不甘起来,二话不说,赤手空拳地便朝耶律宣景攻了过去,岂知却又一次正中对方的下怀,才纵起身来,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失去了平衡,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朝下带去。
“仲玄,你太心浮气燥了,连一半的功力都未施展出来呢!如果你刚刚面对的不是我,恐怕连左手也已废掉了。”耶律宣景抽紧长鞭箍住萧仲玄的腰将他卷进怀里,抓住他的左腕用力一扭,抬到唇边,舌忝去擦破的皮肤下渗出的血丝。
“耶律宣景,你……大胆!”萧仲玄被耶律宣景的举动惊得蓦的瞠大了双目,紧接着,一股强烈的被羞辱的感觉席卷而来,一拳狠狠地击中了“仇人”的月复部。
“唔……”耶律宣景闷哼一声,仍咬紧了牙关没有松手,迅速点中了他的穴道,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大胆?没错,我就是大胆!你始终不敢对展昭出手是怕他恨你吧?可是我却不怕你会恨我!我已经忍得够久了,我不会再继续痴痴傻傻地等待一个心不在我身上的人主动投入我的怀抱,我只会全力去抢去夺!就如同你我脚下这片土地,迟早都会属于我们大辽一般!”
说罢,他不顾萧仲玄用带着憎恨的眼光对他怒目而视,扳起他的下巴吻上去,感觉到他的咬牙抵抗后,手下一捏,强迫他张口松开牙关,粗暴无情地践踏蹂躏他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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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象他对展昭那样小心翼翼地将他捧在手心,也不会如花飞宇一般默默守护便会满足,他只想一心一意地得到眼前这个人!
“仲玄,你知不知道,我对你一直……仲玄?”
饼了半晌,耶律宣景终于放开了萧仲玄,却发现他脸色惨白,竟已气急攻心地晕厥过去。
***
午后的开封府衙难得安宁无事,包拯早朝归来,与公孙策一起过来看过了展昭,见他面容平静,睡得安稳,便又轻轻离去。
白玉堂已经在展昭身边守了三天三夜,虽已知道他迟迟不醒的原因除了受伤还有平日疲劳过度之故,但还是无人能劝动他离开半步。衙内上下皆知这白少侠的脾气秉性,几次之后,也就不再多费口舌。反正展昭醒来之后,自然降得住他。
白玉堂趴在展昭床边闲坐难安,干脆撩起他的一缕头发在他鼻端蹭来蹭去,口中一如既往地说着戏言,一双黑玉般的瞳眸中却幽幽地染上了一层轻愁。
“臭猫,你倒能睡,都睡了三天了,还不醒来……”
猫儿的面色还是很差,虽不若前两日那般苍白,但仍缺乏血色。几次见他眉锋微蹙,不知梦中又在想些什么放不下的烦心事,便忍不住伸出手去替他将那隆起的结揉化抚平。不止一个人赞过他一双星眸神采飞扬,其实猫儿那双眼睛才真叫好看,刚中带柔,仿佛平静深沉的海洋,历经磨难沧桑却未搀杂一丝浑浊,永远是那眸正神清,无须尖锐跋扈,自然正气凛然……只可惜他此刻闭着双目,只看得到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影子。大概没人知道,其实这只猫的牙嘴之利也不比他白五爷逊色,想当初他们猫鼠相争那段日子,他时常故意气得他七窍生烟。说来他只是看不惯他事事都要忍耐三分的作风,激得他受不了丢开那些束缚反唇相讥甚至动起手来,他反到觉得痛快,南侠本就该如此爽朗!
白玉堂半眯着眼睛,盯着展昭的睡脸,思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尚未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爬上了眼前人的双唇,一番摩挲,扰了人家的清梦,令沉睡了三日的人终于不堪骚扰地皱了皱眉,缓缓睁开双眼。
“猫儿,你醒了?”白玉堂轻问,眼底眉梢皆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玉堂,我……睡多久了?”展昭低低地问,声音有些发涩,胸腔轻微的震动已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带来丝丝隐痛。
“三天而已,你偶尔睡上一次懒觉,天也塌不下来!别一醒来就这般多话,等我马上去叫公孙先生过来。”白玉堂笑嘻嘻地调侃着,却没忽略展昭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痛……他又在忍了。
“我……”展昭淡淡一笑,尽量轻松地开口——看玉堂眼中都是熬出来的血丝,这次一定又让他担心了,“不必这么急,我没事,只是有些口渴,可否有劳白少侠倒杯水来与展某……”
“哎呀,倒水就倒水,还这般咬文嚼字做甚?害白爷爷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白玉堂说着,却是一刻也没耽搁,手脚麻利地转身马上倒了杯水来送到展昭唇边,想了想又怕他这样躺着喝水万一呛到,咳嗽起来非痛个死去活来,便极轻地慢慢扶他半靠在自己身上,小心地一点一点喂他喝了几口。
清水滋润了几乎要冒出烟来的喉咙,解决了口干舌燥的痛苦,展昭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是整个倚在白玉堂胸前的,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吹拂在颈边,心跳不由得随之快了起来,正想叫他放自己躺下,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转眼来人已经走进了房内。
“展护卫,你醒了?王爷前来探望你了。”
包拯走到榻边,并未感觉有何异样,身后的萧仲玄脸上带笑,眸子却已在瞬间冷了下来。
“太好了,看来本王来得‘恰是时候’。展大人,你感觉怎样?”
“让王爷担心了,展某已无大碍,只是那日未尽到护卫之责,令王爷受惊了。”展昭看向萧仲玄,确定他安然无恙之后,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这次,总算没有再让大哥受伤。
“哪里,展大人言重了,你此次受伤都是为了本王。”如果,此刻眼前不是这般情景,他大概会为昭这一笑而兴奋不已吧,他终是在乎他的,只是不及另外一个人……
“而且前段时候,要展大人日日在本王房内护卫,令你夜不安寝,也的确辛苦你了,本王这就不多打扰了,还请好好休息。”萧仲玄说完,又看了白玉堂一眼,与包拯抬步离去。
“玉堂……我有些累了,能否让我躺下说话?”察觉到白玉堂的身躯突然僵硬起来,展昭心中暗叫不妙。
“好,就让你先躺下再说。”白玉堂点点头,仍是轻手轻脚地扶展昭躺回枕上,替他拉好了被子,才沉着一张脸张口:“你……每日都睡在他的房内?”
“这是为了防止刺客夜袭……”
“防止刺客也不必共寝一室吧?”
“只有贴身护卫才能保得万全……”
“那花飞宇才是他的贴身护卫吧?为何他不守在自家主子身边,却要你去?”
“他要负责全宅上下的警备,而且,皇上派我前去,本也是为了万无一失;再说,我也想借此机会报答大哥的恩情……”
“都是借口,那萧仲玄分明是图谋不轨、没安好心!”白玉堂情急之下喊了出来。
“图谋不轨、没安好心?这是从何说起?大哥他……”展昭不解地分辨,却被白玉堂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话说了一半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虚压在自己上方、几乎与他贴上了鼻尖的人困难地开口,”玉堂——”
“笨猫!你这是真傻还是假傻?查了这许多年的案,怎的连点防备之心都没有?你……”白玉堂咬牙切齿地盯着展昭,胸中翻滚的怒火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另一种冲动取代,感觉到他的吐息之后才发觉自己离他有多近,近得只要稍稍靠近就能碰到他那双弧形优美的薄唇。
“猫儿,我想……”
“不行!”展昭大惊地月兑口而出,禁不住因暧昧的气氛微红了脸。
“你说不行?我偏要!”白玉堂邪邪地一笑,下一刻,已经迎上前去,贴住了那份清凉柔软。
“不,玉堂,放……”展昭脑中轰的一声,本能地想要侧头躲开,却被白玉堂先一步伸手捧住了脸颊,灼热的薄唇紧追不舍地欺了上来,这次便是牢牢地捕捉住他,再不允许他的逃避。
不能再等,也不想再等了!这次,即使知道他会生气也决不放手!决不——决不把猫儿让给别人!
想到此,更加炙烈地吻着这日思夜想、世上唯一能令他失了潇洒、牵肠挂肚的人,软硬兼施、几近胡搅蛮缠地将灵舌探入他的口中,舌忝弄过每个丝滑的角落后,更是得寸进尺地缠住他的舌不放,强行与他嬉戏舞动,铁了心地要燃尽他的理智,逼他承认久久暗藏于心的这份情……直到,逼得他无处可逃,不得不软化,感到他最终无奈地轻探一声,抬手拥住了自己的肩。大喜之下,放轻了力道以舌尖来回勾画着他因热吻而淤红的唇瓣,含住了柔柔地吸吮——不再粗鲁蛮横,却是另一番水乳交融的缠绵……
终于心意相融的两人完全沉浸在一片柔情之中,尚不知一阵清风将虚掩的房门吹开了一条细缝,门外之人已是全身冰冷、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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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之中……
“王爷不是说有东西要交给展护卫?”包拯见萧仲玄去了片刻不到便返转回来,不禁有些讶异。
“本王想还是不要进去打扰展大人休息了,这个只是一些补品,就请包大人转交吧。”萧仲玄将手上的东西交与包拯,告辞之后,咬牙离去。
昭,是你逼我的,日后不要怪我!
***
清晨,天色还暗着,开封府衙内一间厢房的门被无声地轻轻拉开,一个人靠在门后,先向外扫视了一遍,确定无人才悄悄步上了回廊。残月冷淡的余光黯黯地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条清瘦的影子,那本是修长挺拔的身躯此时看来却显出些许虚弱,脚下的步伐也缺乏了平日的轻快稳健。才走了十数步,那人就停了下来,才抬手想要撑住墙壁,背脊已贴靠上了一副微温的胸膛,接着,就听得耳边一句轻声细语的“问候”——
“猫儿,你起得真早啊,看来今天该是个大晴天儿啊!”
“……”他一向起得早,只是想不到今天会有人比他起得还早。展昭稳住了脚下,慢慢转过身去,只见身后之人盯着他似笑非笑,半弯的眼中包含的皆是薄怒的神情。
“连路都还走不稳当,你想上哪儿去?”白玉堂凑上前去,朝那被他抓个正着脸上却全无半点“悔意”的笨猫呲出一口白牙。他那日苏醒过来之后,又连着发了几天的烧;昨日热度才完全退了,今日一大早便又想四处乱跑!
“我已经躺了十日,没有大碍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是被这白老鼠强迫卧床,不准踏出房门半步。想自己平日常说他的行为象个顽劣孩童,如今反倒被他当作孩子,连饭食茶水都直接送到口边,的确是颇不习惯。
“什么叫没有大碍?你说的不作数!傍我回去接着睡觉!”白玉堂说着,一把拉住了展昭的手,顾虑到他的伤不敢硬扯,只好在他背后轻轻一推,低声威胁,“公孙先生可说叫你安心静养一个月的,大人也说你的职责暂时由我代劳,看看时辰大人也快起身了,你想在此等他亲自来命你回房,还是干脆让我抱……”
接下来的话变成了狡猾的呢喃,还未说完就立刻惹来猫儿两道锐利的目光,外加麻穴上狠狠一指。
“哇,臭猫,我说错什么了?你下手好狠!”白玉堂吃痛,不服气地收回正欲爬上展昭腰间的双手。他只不过是记起那日猫儿是被那萧仲玄抱回来的心中就觉不爽,所以才想把这笔帐都找回来。
“光天化日之下,休要胡言乱语!把你的爪子收好!”展昭说完,头也不回地尽量快步向前走去,以免被白老鼠发现他面上不正常的热度。早想到,一旦掀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薄纱,他必定会肆无忌惮地更加得寸进尺,而自己,恐怕要成为世上第一只被老鼠克死的猫!
“此时天色尚未大亮,算不得光天化日,旁边又没闲杂人等……猫儿,走慢些,你的伤……”白玉堂边说边几步赶上去,跟着展昭进了房,反手将门掩上,见他将手中的剑放在桌上,独自坐下既不看他也不理他,心中又急起来。
“猫儿,你生气了?”虽然那日一激,不顾一切地表明了心意,但素来了解猫儿的性子,这两日从未再有过逾越;方才在廊上是一时无心,月兑口而出,恐怕却让猫儿觉得自己看轻了他。
“我没有生气。”展昭开口。只是不知如何重新摆放自己的心态。
“猫儿,”白玉堂靠近展昭身后,轻轻搭住他的肩膀让他靠住自己,察觉到他稍迟疑了一下,但并未排斥,而是慢慢放松下来,才接着说道:“我……做不到把想说的话一辈子藏在心中。但……我的心,你明白就好,无须勉强。你肩上的胆子,已经够重了。”
“……我若觉得勉强,还会容你那般胡来么?你无须多想……”展昭静默了一会儿,含含混混地答了一句,还是抬起手来,覆住白玉堂的手,紧紧握住。
“猫儿!”猫儿很少将心思挂在口上,有他这一句话,他此生便无怨无悔!想到此,白玉堂心里悠悠一颤,笑意不由自主地爬上了眼底眉梢。俯低了身体,双臂环了他的肩,美滋滋地拥住,一凑近,才发现这猫连耳朵都红了起来……原来他只是不好意思,果然这猫在此事上比想象的还要面薄——
“这次就算了,等你的伤好了,我还是要连本带利地抱回来!”
“白玉堂!”听到这声窃笑,展昭不用回头也知道此刻白老鼠定是已经得意到眉飞色舞并伴上一脸的慧黠!
“诶,猫儿,你不是向来君子风度,怎么一碰上我就说怒便怒?”白玉堂嘿嘿笑着戏耍道。反正自己不敢用力抱他,他可也无法用力反抗。要是平日,到了这种地步,只怕他早被撩起了一身猫毛和他动起手来!
“你……莫说是君子,就是死人恐怕也要被你气活!”展昭此时惟有叹息,每每被他戏弄得气过了头,到头来只得一笑了之。
“要我不气你也行,乖乖回床上休息。”白玉堂说着,转了半圈绕到展昭身前,双臂环胸,半挑起眉,一副“你不听我的我就和你杠上”的无赖状。
展昭无奈,起身走到榻边,才想合衣躺下,一旁的白老鼠却又发起难来。
“把官袍月兑了,要睡就踏踏踏实实地睡舒服了。”
展昭拿他没辙,只得又摇了摇头,月兑下官袍,躺回枕上,才想看这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就见白玉堂也月兑了靴子挤上来道:“睡里面点,别以为白爷爷猜不透你这猫儿狡诈的心思,我要在此看着你,看你还能偷跑出去!”
“我不乱跑就是,大人不是说我的职责暂时由你代劳?”展昭略转过头,对正拉起被子帮他盖上的白玉堂说。
“所以我现在的职责就是听从包大人的吩咐,他命我看住你,保证你能安心养伤,我自然要尽忠职守。”白玉堂边说,边也钻进被子里,一手撑着头,半侧着身,盯着展昭,本来只想逼他马上闭眼休息,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的瞬间却突然心猿意马起来,下意识地将眼光移向他的双唇……弧形美好,而且不再象前几日那般苍白,淡红的色泽,诱人,也醉人……
展昭刚要再说些什么,接触到那两道灼热而执着的目光后也是一颤,随后忙移开视线道:“我睡了。”
说完,便合上眼帘。好一会儿,发现身旁的人似乎安静得过了头,怕他又误会自己的反应,忍不住担心地张开双眼……
“玉……”
一双热乎乎的唇就在这一瞬袭上来,吞下了他未说出口的言语,含住他的唇吻辗转吸吮,灵活的舌舌忝过他的齿缝,趁他喘息的空挡长驱直入,卷住他的舌翻弄挑逗,尝尽了他的滋味……有些嚣张跋扈,却也温柔得令人心醉……
真正无欲无求,惟有圣贤;而他,仍拥有凡人的血肉之躯,有怎能没有七情六欲?这份情是早已注定,亦下定决心要一生珍之藏之,可一旦挑明,便又是另一番感受。从前应对不了时大可以装傻蒙混过关,如今,无意中的四目相对似乎都能擦出前所未有的热度,令习惯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淡然的他首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沉沦……亦是躲不过……无可奈何……无力抗拒……也是……心甘情愿……
“……猫儿,不用睁眼,睡了吧,该歇时就好好歇,白天包大人那边有事我自会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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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脑中还是一片混混沌沌,听到他如此说着,一只手臂缠上了他的腰间,接着感到一个极轻的吻落在眼皮上——
“嗯。”展昭轻应了声,缓缓舒出一口气,静下心来,睡意并不很浓,只是难舍这份宁静祥和。
玉堂……看似随性,实际也是个重心之人……他何尝不知,他平日对自己的“无理取闹”,却有大半是出于关心。
就这样闭眼倾听着他的心跳,直到,拂在颈边的呼吸变得轻缓深长。
这些天,玉堂日日守在一旁,为了防止自己“偷溜”,昨晚恐怕又是煞费苦心一夜没睡塌实,所以刚才才见他一向清亮的眼中挂了疲惫的血丝,真正需要好好睡上一觉的是他才对啊……
展昭睁开双眼,只见白玉堂将脸埋在他的颈边睡得香甜而安稳,唇边犹带着一丝满足的淡笑,俊美中又显出一股孩子气。曾记得那江宁婆婆拧着他的耳朵说“这小崽子是个天生的混世魔王,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如今想想,却也有理……她老人家当初用捆龙索捆了他们的手,老天捆住的则是他们的心……
此时,府衙门外——
“你,真要这么做么?如此一来,必定会同时牵连到展昭。”花飞宇看向身边的萧仲玄,见他面色平和如常,唇角微微上挑,眸光深处散发出的却是一股决然的冷冽。
“我只是要除掉那个碍眼的人,顺便逼他投向我,自然不会真让任何人伤了他。”萧仲玄淡淡地开口,翻身从马背上一越而下,“我命你安排的事情,可都做好了?”
“做好了。”花飞宇跟着下了马,答道。
“那就进去吧。”萧仲玄将手中马缰丢给身后的侍卫,迈步踏上开封府衙大门前的石阶。
第四章
“来人啊,给王爷上茶。”
包拯将两名不速之客请到厅前坐了,看他们今日一身便装,状似悠闲从容,不象是为了国事公务,却又似乎是有备而来,心中已有预感,对方必定来者不善,只是尚未完全猜透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包大人无须多礼,本王今日,乃是为了私事而来。”萧仲玄轻摇着手中的折扇,淡淡笑道。
“私事?可是与展护卫受伤之事有关?”包拯抚须,抬首望向萧仲玄,并不闪避,直接点明自己的猜测。
“正是此事。前几日不敢上门,是怕影响展大人休息,所以直拖到今日方才再度贸然前来一探他的伤势。”萧仲玄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心中到是暗暗佩服。好个包拯,不光朝堂之上刚正不阿,心机也颇为深沉缜密,只可惜很难为我所用!
“展护卫的伤势已无大碍,并有所好转,劳王爷两次亲自上门探望,实不敢当。”那日展护卫伤重被送回府衙,这萧王爷一脸忧虑虽不象作假,但事后只是关心展护卫的伤势却未追究当日刺客袭击之事,着实令人很难不怀疑其居心叵测、另有目的!何况,今日“恰巧”还有另一位挟皇命上门的“贵客”在场。
包拯不动声色地以眼角余光扫向坐在另一侧的太师庞吉,只见他一反常态,但笑不语,一双眼中透出的尽是老谋深算,摆明了正在坐等机会。
“包大人不必客气,本王今日是以私人身份来访,因为……我与展大人,本是旧识……”萧仲玄自半垂的眼帘之下暗自观察听了他的话后神色各异的两人,顿了一顿,又道:“而且,我与白少侠也有过数面之缘并相处甚欢,说来,我们三人,可算得知己好友。如今好友因我而受伤,我自当前来探望,了表歉意。”
“想不到王爷竟与展护卫是至交好友。”庞吉无关痛痒地搭话,目的却十分明显地是要进一步将萧仲玄的话引出来。
“呵呵,太师有所不知,本王五年以前曾微服来大宋境内游历,与展大人在江湖之上萍水相逢,结为好友。后因国事,不得不归,却不曾想本次来访竟能他乡遇故知,且再结新朋,真乃幸事一件。”萧仲玄云淡风清地笑答,兀自品着杯中香茗,却未放过庞吉瞟向包拯时眼中闪烁不定的得意光芒。
这就是大宋皇帝身边的宠臣!据这段时日的观察,此等小人还不止一二。光凭一个包拯,又如何能够力挽狂澜?这片江山,迟早要属于大辽!所以,昭,别怪我逼你,我这也是为你着想!我的一切,都愿与你共同分享!与我一同去了,才有海阔天空,任你翱翔,再不必困守在这小小的开封府!
“哦?原来王爷与展护卫五年前就已相识,想必一定交情斐浅,前来探望也自是理所应当。”庞吉说罢,又转向包拯道,“包大人,既然王爷是前来探望展护卫的,你我也不好过多耽搁时间,不如请王爷入内,老夫这里正好也还有其他事情需与包大人商量。”
“太师所言有理,包大人与太师还有事商量,本王更不便在此打扰。请二位不必顾及本王,本王既是私下前来,也不想惊动府中上下众人。”萧仲玄抱了抱拳,站起身来,态度温和有礼,气势却是不容拒绝,马上便要入内。
“那么,就请太师在此稍侯片刻,烦请王爷随本府入内。”包拯此时心中虽然仍有疑惑,却也不得不暂时满足萧仲玄的要求,引他穿过厅堂,步上回廊,来到展昭屋外,敲了敲门道:“展护卫,王爷前来探望你的伤势了。”
“请大人、王爷容展某起身。”
屋内之人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房门从内拉开,只见一人,玉面白衣,姿容潇洒,面带微笑,飞扬的剑眉与一双俊目却仍是一如既往地犀利。
“大人、王爷,请。”
“白少侠辛苦了,王爷请进。”包拯此时有话也不便讲,只好微微颔首,请萧仲玄入内。
“白兄弟不必客气,萧某此番乃是以私人身份前来探望展兄弟,我们只须如同往常那般,随意就好。”萧仲玄上前拍了拍白玉堂的肩哈哈笑道,狭长的黑眸无意中瞥到他左额上一小块红印,不象伤痕,倒象是刚刚睡醒后留下的。
“王爷客气了,这声‘白兄弟’白某可受不起。请。”
白玉堂对上萧仲玄的眼,二人的交战只是一瞬之间,难以为他人所察觉,一旁的包拯却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与傲。由于展昭之故,他认识这白玉堂也非一日两日,深知他个性虽然倨傲不逊,却是个极重情义之人,若是面对真正的朋友,断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有了此番认知,他心中更多了几分明了与笃定。待萧仲玄入内后,便转身退出,决定先到前面厅内应付庞吉。今日被他得知了展昭、白玉堂二人与萧仲玄有私交之事,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萧仲玄居心未明,对这两人,必须提早防范才是。
“大哥请坐。”展昭此时已换回了官袍,打理妥当。见了来人,立刻自桌边起身道。
“展兄弟坐着就好,不必起来。”萧仲玄望向展昭,表面如常,却暗中握紧了拳。他精神尚佳,只是仍显虚弱,脸色也略微苍白,没有完全恢复血色,而且清朗的嗓音中也少了平日的底气,加上那一身的红,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他的鲜血沾满了他的胸前与双手……耶律宣景,此时在大宋境内,为不影响大局暂不杀你,待回到了大辽,我必报此仇!
“大哥,你怎么了?”展昭见萧仲玄突然看着他不做声,不解地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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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没什么。其实展兄弟躺着休息就好,又何必勉强起身迎我?看来你终还是把我当作外人才会对我如此客气。”萧仲玄回过神,叹了一声道。
“大哥说哪里话,展某已经躺了数日,方才又睡到日上三竿,正想起身活动一下。”展昭连忙解释,却忘了刚刚白玉堂也在房内。
“原来如此。”萧仲玄心中一动,继续与展昭交谈,双眼不着痕迹地细细扫过他的脸庞,最后停在他的右颊边偏向脖颈的位置……那片将褪未褪的红,淡淡的,却异常刺目——红晕渗入肌肤之下,表面未留下一点压痕,只有人类的肌肤才会这般温柔地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难道他们已经……
“这几日,想必白兄弟守在一旁照顾,也辛苦了吧?二位如此兄弟情深,实在令人羡慕。”
“辛苦倒说不上,我这个人向来随遇而安,不过是换个房间睡觉而已,挤是挤了点,不过习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白玉堂懒洋洋地一手撑着头,倒了一杯茶送到萧仲玄面前,”不好意思,忘了招呼,请用茶。”
“多谢。”萧仲玄伸手接杯,却发现杯壁上凝结着一股浑厚的内力,滚滚涌了过来。他暗笑一声,提起气来反顶回去。
二人就抬着手臂凌空较起劲来,互不相让。
展昭见了,不明白玉堂为何突然发难,便在桌下拉了拉他的手,要他收敛,有话过后私下再说。
白玉堂会了意,也不想让展昭为难,不过他的天性使然,既出了手不得到回报亦不甘心。
“玉堂……”
展昭见白玉堂唇角上翘,暗叫不好已经迟了,只见他眸中晶粲粲的光芒一闪,突然毫无预警地撤了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收回手,萧仲玄有所反应时已为时过晚,虽然勉强稳住了杯子,却还是做不到滴水不漏,杯口微一倾斜,水便滴到了桌面上。
一个迟疑,满盘皆输!好啊,白玉堂,你这是在提醒我么?
萧仲玄低低笑了一声,将那杯茶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之后,各怀心事的三人又随意聊了一会儿,萧仲玄便起身告辞。展昭也跟着起身送了出去,走到房门口,萧仲玄道:“展兄弟请留步,身体要紧。”
“此话说得在理,你回去歇着,我替你去送就是。”白玉堂说着,才要迈步跟出去就被展昭死死拉住,两手无意中十指交缠,二人却都未发现此间的暧昧。
“二位都不必送了,我自己出去就好,顺便还要与包大人以及太师告辞。我们来日方长,后会有期!”萧仲玄说罢,拱手离去。
“玉堂,出了什么事?你刚刚为何……”展昭将白玉堂拉回屋内坐下问道。
“我尚不确定出了什么事,不过等下包大人恐怕会有话要问我们。”白玉堂答道。
“有话要问?你是指……”
“方才包大人带他进来,他说自己是以私人身份前来探你,并在大人面前称呼你我为‘兄弟’!猫儿,我知道他曾救过你的命,而且背后道人长短也算不得君子,不过说句老实话,从第一次见面我就不喜欢他。”白玉堂见展昭神色一敛,微蹙了眉,眼中似有疑惑却不知从何开口,干脆先把自己的心里所想说了出来,反正事到如今,也不妨与猫儿把话挑明,也好对那萧仲玄有所提防。
“此人表面一派谦和,实际却深藏不露,凡事都暗留三四分余地。你也说了,他那日最后一招是使用左手,对方则是当场毙命、死无全尸,而你却根本不知道他的左手也能运剑自如。我怀疑此时不止是包大人,恐怕连那庞老贼也知道了我们与他有‘私交’之事。”
“嗯,”展昭点点头,心中仍是不解,“可是,为什么……”
“我不是早说过了,他对你没安好心!”白玉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咧开嘴哧道。方才那萧仲玄盯着他的样子简直象只瞅准了猎物就要疾扑上来的恶鹰,如此明目张胆的目光,也只有这只清心寡欲到不食人间烟火的猫儿察觉不出其中的含义,真当对方是一时失神发呆。
“这……他若当真有意害我,那日刺客刀下,又何必救我一命?”
“他那是……那是……”被展昭这么一问,白玉堂反倒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干张了半天嘴,半晌也没多说出一个有用的字来,最后只得放弃,悻悻道:“算了算了,我……懒得与他多做计较——反正你记着我的话,凡事多些防范之心便是!”
“我……是谁?”展昭正要接话,耳畔传来一阵叩门之声。
“展护卫,是本府。”
“我去看门。”白玉堂丢给展昭一个“你看如何,被我料中了吧”的眼神,几步走到门口,拉开暗红色的古旧木门。
“包大人,请。”
“白少侠不必多礼。”包拯说着,迈步走进房内,坐定后,看展白二人平静中多了几分严肃的神情,知道以他们的心思机敏,大约已对自己的来意有所明了,便直接开门见山道:“展护卫,白少侠,本府今日,想与你们谈谈有关那辽国来使萧仲玄之事。”
“大人有话请讲。”
“展护卫,那萧仲玄与你,可是旧识?”
“是,属下与萧仲玄,确是旧识……”展昭抬头,直视包拯,随后将自己与萧仲玄相识的过程毫无保留地仔细讲了一遍,“属下起初未向大人秉明是不想横生事端,为开封府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想不到反倒弄巧成拙。”
“展护卫不必太过多虑,依你所言,直到发生辽使遇刺之事之前你都并不知晓那萧仲玄本是大辽王爷。白少侠与他,更是只见过区区数面,素无深交。”
“正是。”白玉堂在展昭开口之前抢过话来道,“包大人明鉴,猫儿那日接下圣旨愿去保护那萧仲玄的安全,皆为报当年的救命之恩。说起此事,我到突然想起,他左手既能持剑并且功力不弱,更可证明日前所谓‘刺客袭击’一事纯属一派谎言,其目的只为存心要挟而已!”
“白少侠所言有理。”包拯颔首,抚须思虑了片刻又道,“而且适才不巧,庞太师也在一旁,将那萧仲玄一番话全听了去,看他的样子,势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圣上若是得知了,倒未必会对本府如何,只怕于展护卫及白少侠有所不利。这两日本府会小心静观其变,万一圣上提及便立即秉明。只是在此之前,请展护卫及白少侠谨慎行事,莫要再与萧仲玄私下会面,以免被奸人抓到把柄,咬住不放。”
“多谢大人提醒,属下记住了。”
“好,那本府就不在此多打扰了,展护卫伤势刚刚见轻,还要安心静养才是。”
包拯见展昭言谈间仍会偶尔轻咳,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几句,方才离开。之后公孙策又前来替展昭检查伤势,顺便带了煎好的汤药来与他服下。直到晚膳过后,房内才又只剩下他与白玉堂,两人就着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东拉西扯,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月上柳稍,夜风轻拂。
“玉堂,不早了,你也回房去休息吧。”展昭见白玉堂迟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道。
“不行,你的床比较舒服,我要留下。”白玉堂边说,边两三下解了外袍,随手往屏风上一丢,坏笑着挑了挑眉,一副“我偏要赖在这里”的模样。
“你我房里的摆置分明是一样的,怎么我的就比你的舒服?”展昭早就习惯了白玉堂时不时的无理取闹,遇上这般情形,多数时候只是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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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展小猫,你也太没良心了吧?才好些就要把我一脚踢开?白爷爷伺候了你这许多日,借你的床来睡一下也费这么多话!快点躺下歇了,别这般小气行不行?”白玉堂边说,边一坐在床边,一推展昭的肩膀,硬是挤了上来,抬手以掌风熄灭烛火,径自躺下闭了眼。
展昭知道此时再多说也是无用,便拉过薄被替身边闭眼装睡的白老鼠盖上,在他身侧躺下。过了不一会儿,就觉那家伙翻了个身,拉住他的手,轻声对他耳语道:“留你一人,恐怕你又会整夜胡思乱想。而且,这样我也睡得比较踏实。在那辽国番王滚回他的番邦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身边。”
“恩,你放心,我会小心的。睡吧。”展昭反握了握白玉堂的手,低声应了句。他本不该胡乱猜疑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总莫名地觉得这次不是玉堂任性,大哥对他的态度,确实似有不对,所以白天才死死将他拉住……也许,其实如此时这般也是他的希望,守在玉堂的身边,他才能安心。
次日,当展昭睁开双眼时天已大亮,身边空荡荡的,发现白玉堂并不在房内,昏沉沉地坐起身,察觉自己似乎被点过昏穴才会闷头睡到这般时辰才醒,心下无来由地便是一惊,忙起了身,找到隔壁,也不见人影。又到厅前寻到一名衙役,这才知道他是不放心包大人独自上朝,又怕他醒来要跟去,便自己早早起身与大人一同去了。
回到房内,展昭左思右想仍是难以静下心来,最后还是换了官袍,自墙上取下巨阙,出了开封府衙。才走不远,便见前方一队熟悉的仪仗,包拯已经下了早朝归来。
“大人,是展护卫。”公孙策远远地望见来人,隔着轿帘道。
“展护卫?他的伤势……怎么又跑出来了?”包拯听了,立刻命轿夫加快速度迎了上去,在展昭面前停下,“展护卫,你这是?”
“属下见过大人……”展昭走得急了,胸口的新创一阵刺痛,才开口就咳了出来。
“展护卫!鲍孙先生,快!”包拯见状,连忙唤道。
“大人、先生,不必担心,属下没事……”展昭捂住胸口,放眼看去,却不见白玉堂。
“白少侠也已一同回来了,刚才走到巷口,说要上趟醉仙楼,去去便归。”包拯看出展昭眼中的忧虑,安慰道。
“请大人和先生先行回府,属下去寻了他,马上回去。”
“也好。”包拯与展昭相处多年,了解眼前的青年虽然温和,却也有自己的倔强之处,不愿勉强于他,又想醉仙楼离府衙不过一街之隔,便答应让他去了。
此刻白玉堂已经提了两包猪肚、烧鹅之类的卤味离了醉仙楼,却不急着赶回,而是有意忽快忽慢,在人群中穿过。
背后两个小贼,已经跟了一路,哼,好啊,既然你们想玩,白爷爷就陪你们玩!
白玉堂勾起唇角,心中暗暗笑道。
于是如此这般,在街上兜来兜去,时而消失,惹得那两名小贼连忙引颈寻找;时而又突然出现,令他们在身后急追,可是却决不给他们靠近的机会。
戏耍够了,想起那猫儿不见他和包大人一同回去,在府中恐怕等得心焦,忙收了玩心,才想回府衙,迎面却看到了花飞宇。对方见了他,似乎异常兴奋,大老远便朝他招起手来。
白玉堂皱起眉头,心想大人说了不可与他们私下会面,如今撞上了,也只有干脆装做不认识,谅他也不敢如何!
打定了主意,便要迈步向前,突然感到臂上一紧,转眼间已被人扯进了一条暗巷。
“谁?!”
“玉堂,是我。”
“猫儿!”白玉堂待要发难,看清面前之人之后低呼一声,“你怎么在此?”
“我不在此你便要去与那花飞宇硬碰硬,他心机狡猾多变,此番必是有备而来,如此上去岂不中了他的圈套?”展昭说话的声音极低,似在压抑喉中的轻咳。仔细一看,额上已密密麻麻挂满了细细的汗珠,脸色也十分苍白。
“猫儿,好了,我们回去再说。”
白玉堂说罢,一揽展昭的腰纵起身来跃上屋顶,匆匆赶回了开封府衙。
“公孙先生,他怎么样了?”
“白少侠莫急,展护卫没事,大概是刚才出门走得急了,无意中运用了真气,牵动了伤口。我一会煎了药命人送来,喝下去之后再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便好。”公孙策收了手中的银针,对身边一脸懊恼加担忧的白玉堂安抚道。
“多谢公孙先生。”白玉堂抱了抱拳,送公孙策出去,又回到榻边。床上的人静静地闭着双眼,睡得十分安稳。这只笨猫,受了重伤不过十天有余就这样跑出来,刚才他在街巷间乱窜,不知他是怎么找到他的。
***
“重死了,起来!”
“不起!”
“白耗子,你!”
“展小猫,我怎么样?”
“玉堂,我有正事要与你说。”
展昭无力地靠回床柱上,浪费口舌争了半天,还是拿这只压在他腰上死也不肯起来的白老鼠没辙。
“有话就说啊,白爷爷听着就是,翻什么白眼?”
白玉堂将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展昭腰上,懒洋洋地挖了挖耳朵,活月兑月兑一副泼皮相。
“把千斤坠收起来,我就这样说,不起身了便是。”沉甸甸的一个大活人,再加上千斤坠,就这么压在别人的腰月复之上,纵是他有一身功夫做底,也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还算你明理,有什么事?说吧。”白玉堂收了真气,软来,还是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玉堂,你这次游历归来就直接赶来开封府,加上在府衙中这段时日,已有四个月不曾回陷空岛了吧?”展昭放弃继续与白玉堂计较,直接开口。这白老鼠向来吃软不吃硬,对他只能见好就收,否则就是纠缠到大半夜理也难说清。
“岛上无事,哥哥们与几位嫂子过得逍遥,正愁闲着无事可做,我急着回去送上门给他们充当消遣么?”白玉堂撇了撇嘴,想起上次回去探望,差点被几位兄嫂逼得投河!尤其是四位嫂子,简直是媒婆转世,三天两头介绍些家中表堂姐妹或江湖世交之女与他认识,起初他尚能应付自如、游刃有余,时间一长便对那些阴魂不散的女人失了耐性,干脆趁夜落荒而逃。
“久不归家,卢大侠他们定会挂念……”展昭又道,心中尚犹豫着如何开口才不至惹得这性子暴烈、一点就着的白老鼠翻脸发飙。
“我每隔半月就飞鸽传书一次与他们,前两日才又报了平安,再说白爷爷又不是三岁娃儿,他们不会平白无故为我担心。”白玉堂嘴上说着,手中也闲不住,抬手扯了展昭垂下的一缕发丝把玩,“猫儿,拐弯抹角地说话,你学不来。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出来便是。”
“听说这两日常有身份不明的可疑之人在府衙外徘徊张望,似有阴谋正在酝酿当中……”
“够了,不必说了,”白玉堂开口打断展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劝我回陷空岛;‘避难’。”
“此事……是因我而起,本也与你无关。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我不想将你一起拖进来。”展昭望向白玉堂,却见他低头敛眉,不知在想什么,心想不好,这下恐怕又惹恼了玉堂了!
“你想我会听你的话乖乖离开么?”白玉堂松开手,让掬在掌中的乌发轻轻飘落,抬起头来,一张俊脸上竟挂着个调侃的笑,双眸如黑熠石般幽深闪亮,仿佛能将面前之人一眼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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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展昭张着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想不到白玉堂没发火,到给了他一枚货真价实的软钉子!半晌,才苦笑道,“你若会老实听话,就不是白玉堂了。”
“你知道便好。”白玉堂坐起身来,盯着展昭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双臂拥住他的身子,贴着他微凉的脸颊,在他耳边道:“臭猫,下次再说这些瞧不起白爷爷的话,我就翻脸,闹得你鸡犬不宁!”
“你明知我没有瞧不起你之意——”展昭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了抚白玉堂的头发,任他近乎是在撒娇地埋首在他的颈窝里磨蹭。
“总之我说过,在那个辽国番王滚回他的番邦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身边……”白玉堂说完,故意使坏地冲展昭耳窝里吹了口气。
“你不要太嚣张……”展昭禁不住一颤,面红耳赤地正要发作,忽听院中一阵嘈杂,紧接着便有人喊道——
“有刺客,快保护大人!”
“你别动,我去!”白玉堂不等展昭有所动作已点中了他的穴道,人如箭一般飞了出去。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狗贼,竟敢夜闯开封府!白爷爷剑下可从不对你这般藏头遮面的宵小之辈留情!”白玉堂奔至院中,足尖一点,转眼已如鹰般掠上了屋顶,持剑立在了来人面前。
屋上之人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带着阴邪狠意的眼,见了白玉堂,只是低沉地冷笑一声,道:“来得好!就等你们一起来!”说罢,挺便遍刺。
“好个猖狂的无耻狗贼!”白玉堂厉喝一声,同时剑光爆闪,势如雷霆般迎了上去。
一时间只见夜空中寒光电掣,剑花错落缤纷,一黑一白两条人影交错翻腾,根本看不清楚他们究竟出了几招、用得何种招势,惟有剑气嘶空不绝。
那蒙面人挥剑疾振,勾起一片剑花,
白玉堂长剑疾伸,连出三记绝招,逼得那蒙面人连退三步,猛的拍出左掌,震开他的攻击后上身一斜,横扫出一剑。
接下来又是一阵叮当铿锵之声,熠熠银光腾空而起,尖锐刺目!
忽然,数道白光凭空乍现,激射而出,恍如流星飞坠,夹带着劈空掌力,呼啸着朝白玉堂迎面扑来……
“卑鄙小人!”白玉堂低咒一声,举剑拨挑,不想那人的暗器使得极为阴险诡谲,来不及剥落在地的相撞之后竟能重新飞旋弹起,自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左肩上蓦的一阵刺痛,才知已经不慎被击中。
但此时分不得心,惟有忍痛继续抗敌!
就在白玉堂带伤与那蒙面人缠斗之际,又有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分别自不同的方向疾冲上长空,插进二人之间。
“猫儿!你!”
白玉堂惊呼的同时,展昭已经将他挡在身后。月色之下,他的脸色更显苍白,手中巨阙却没有丝毫松懈,剑气如虹,凌厉无比地攻向突然出现的第二名蒙面人,抖手已是十数招,重重剑影,当头罩下,趁对方一个迟疑,出剑发掌一气呵成,左手狠狠推出,击中了那人的胸口,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向地面坠落下去,另外一人见状大惊,顾不得继续恋战,身手矫健地飞扑过去接住同伴的身子,抖手掷出几枚弹丸,散出一股烟幕。
烟幕过后,两名刺客早已逃远,不见了踪影。
“猫儿……公孙先生!”落地后白玉堂扶住展昭摇摇欲坠的身躯大喊,却未发觉此时自己的脸色也难看得吓人,整个左肩已经麻痹没了知觉,惊急之下,气血上涌,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玉堂!”展昭反撑住白玉堂,只觉一阵揪心刺痛,伤口再度迸裂。
“不好,那暗器有毒!快,快把展护卫和白少侠扶回房里!”
“是!快……”
众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展昭和白玉堂扶回屋内。
***
“你……滚出去!叫飞宇进来替我疗伤……”萧仲玄捂住胸口,强忍住心脾欲裂的剧痛,用力推开耶律宣景。
“他的内功及不上我,还是让我……”耶律宣景说着,再度上前扶住萧仲玄不住打晃的身子。
“我……我现在就要杀了你!我知道你的目的,你伤白玉堂,其实是为了引他出来,趁他有伤在身取他的性命!你既可以派人监视我,我也一样可以掌握你的一举一动!”萧仲玄双眼通红,怒视着耶律宣景,激动之下,干咳起来,试了几次都无力再举起手中的剑。
“结果呢?你去救他,他却连你也一起当作了要伤白玉堂的敌人。展昭刚才那一掌,可没留半分余地,你不觉得这十分讽刺么,仲玄?”
“住口!他如果知道是我,断不会出手如此狠心!”耶律宣景的话如同利刃一般毫不留情地刺中了萧仲玄,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个不稳就要栽倒在地——
“是吗?”
耶律宣景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夺下萧仲玄手中的武器,强迫将他拖到卧榻之上,点了他的穴道,运起气来,以双掌抵住他的背心。
“我不管你还想继续执迷不悟也好,亦或是日后想要杀我也罢,此时必须先让我替你疗伤!”
***
“公孙先生,玉堂的伤势如何?那毒……”坐在白玉堂榻边的展昭见公孙策起了针,忙问道。
“展护卫不必担心,白少侠已无事了。此毒虽然阴狠罕见,对我来说却并不难解。”公孙策收了药箱道,“多年以前,我曾遇到过此毒,它……来自关外。”
“关外?”展昭蹙起眉锋,无意中稍稍拔高声音,不慎又牵动了刚刚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引起一声轻咳。
“展护卫,不可激动,静下心来听我解释……”公孙策压低嗓音,自白玉堂榻边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等展昭也跟过来坐定,才又继续道:“确切的说,此毒该是来自北国辽邦。但提炼此毒的蓝舌草生长在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萃取饼程也十分繁复,因此相当罕见,亦无几人能够识得。”
“依先生所言,能怀揣此毒之人,也必定不是等闲之辈了。”展昭抬起眼帘,见公孙策略略颔首,又低头思量了片刻,理请了脑中思绪,反到冷静下来,道:“有劳公孙先生了。”
“展护卫不必如此客气。白少侠休息上两三日便没事了,到是你,若要完全康复,还尚需一段时日,还请展护卫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公孙策收起药箱,虽知此时劝也无用,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了一番才忧心忡忡地离去。对方来势汹汹,短短数日之内,竟能连伤展昭与白玉堂两名高手,如此一来,大人的安危也更加令人忧虑,还须尽早想出一个应对之策才是。
送走了公孙策,天色已是蒙蒙亮,一缕晨光微微洒进屋内,展昭熄灭了快要燃尽的残烛,无声地靠近榻边,却见床上那人受了伤仍不老实,刚才明明盖得好好的薄被被他踢得掀开了一角。摇了摇头,伸手将被子重新替他拉好,也因他这番动作多放下一份心来。原本还担心公孙先生只为安慰于他,未将玉堂的伤势据实以告,现在看来,他是应该真的没事了才对。
昨夜那两名刺客,来意不明,大胆夜闯开封府衙,却不似只为行刺,倒好象另有目的,否则为何来了两人,却是一前一后出现,而不趁其中一人与玉堂缠斗时由另一人伺机闯入?
“臭猫……”
正出神的工夫,突然听到这声叫,一低头,就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气呼呼地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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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端端地又出去上窜下跳做什么?是瞧不起你白爷爷,觉得我连一两个小毛贼也对付不了么?”
“那么敢问白少侠,你是不是也瞧不起展某,以为点了我的穴道就能困得住我?”展昭见白玉堂醒了,还如此精神地一睁开双眼就和他“找茬”,欣喜之下,也剑眉轻扬,反将了这白老鼠一军。
“好你个展小猫,什么时候把白爷爷的说话方式也学了去?”
白玉堂扣住展昭的手腕用力一扯,拉低他的身子,两人面对面后,才露出一个恶质顽劣的笑容,却不说话,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对方脸上,令展昭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毛,本能地警惕起来,狐疑地盯回去,只是碍于自己和这老鼠都有伤在身,不便大力挣扎。
“猫儿,你啊……太生女敕了,”本来想说“你是不是吃过了我的口水才说话都带了我的味儿”,但是看这猫紧张得眼睛都瞪圆了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状,要是听了这般轻浮的言辞,只怕会恼羞成怒、亮出他的猫爪不说,日后也休想再接近他半分。
“你又胡说些什么!”展昭瞪了白玉堂一眼,见他脸色仍是不好,还是不忍在这个时候对他再说重话,只是点到为止便作罢了。
“这就恼了?我就知道,”白玉堂撇了撇嘴嘀咕着,抬起一只手,动作轻如飘絮般贴上展昭胸前,隔着薄薄的布料,掌下感觉到的是扎紧的绷带,“伤口又裂开了吧?这样下去反反复复何时能好?你还以为自己是神仙不成?”
“展某只是个凡人而已,自然不是神仙。可是你,也不过是只白老鼠。关键时刻,应该何去何从,展某心中自有分寸。”
换句话说也就是,让我听你的,这决不可能!
“算了,猫儿就爱认死理,白爷爷不和你争。”白玉堂嘴硬,心下却因展昭轻覆在肩上的手而得意起来,仿佛连伤口一跳一跳的刺痛都随着那渗透过来的掌温而化解了一般。
“玉堂,展某……有件事情,希望你能答应。”展昭直起身来,但仍握着白玉堂的手,极为认真地看着他。
“猫儿,出什么事了?”白玉堂不明展昭为何突然如此严肃,便想别是出了什么变故,当下就挣扎着坐了起来。
“别急,没有出事。”或者该说,暂时还没有,“我只是希望你能答应,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展昭正色道。如果劝不得他回陷空岛,唯今之计就只有形影不离。
“什么?只有‘这段’时间?”白玉堂听了大为不满,反手一把扯住展昭的手腕,两道漆黑飞扬的眉毛当下拧成了一团,一双俊目也立了起来。
“难道你希望我一辈子把你这只老鼠拴在身边?若是那样,只怕到时你会先受不了地喊闷。”展昭奇怪反问,本以为他会不肯答应,谁知听他这语气倒象是嫌日子太短,只想不知这白老鼠又在闹什么别扭,完全没发现自己话语中隐含的暧昧不明。
“你,你,你……”白玉堂气结,“你”了半天,到了还是没再多说出半个字来。这既迟钝又不解半点风情的笨猫,怪不得他,只能怪自己想得太多太深了,原来他就真的只是要他跟在他的“身边”,压根没有别的意思!
“玉堂?玉堂,你究竟答不答应?”展昭只听得耳边一阵“咯咯”作响,却是白玉堂正在暗自磨牙,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答应答应,当然答应!白爷爷怕你不成?只是你日后别后悔就成!”好啊,想不到白爷爷竟也会碰上有理说不清的一天!我这一辈子都要和你这笨猫没完没了!白玉堂说罢,赌气“咕咚”一声躺回枕上,倒忘了自己肩上的镖伤,吃痛之下本能地“哎呦”一声叫出来。
这一叫也同时吓了展昭一跳,忙弯一边检视一边问:“玉堂,你还好么?”
“好得很,区区小伤,怎能奈何得了我白玉堂!”
恁是痛得呲牙咧嘴,白老鼠还是一味逞强嘴硬,决不服软。过了半晌,缓过一口气来,才擦掉眼角痛出来的泪水,看清眼前的情景,便忍不住又要使坏戏弄正一脸担忧的猫儿。
“我说猫儿,就算白爷爷的豆腐很好吃,你也该多少收敛些吧?天都大亮了。”
“我……”展昭刚想开口说你这老鼠又要肆意颠倒黑白,定睛一看,一句话竟生生憋在了喉咙中——
适才情急之下,想也没想就拉开了玉堂的衣襟查看他的伤势,此刻雪白的绸衫凌乱半敞,自坚实的肩头滑落,两人的身躯并未相贴,却也近得可以感到对方温热的体息……此种情形,让人不想歪也难。
“喂,不是吧?这样就脸红啦?白爷爷又不是大姑娘,给你瞧两眼模几下也无所谓,你紧张什么?”看到这张俊逸的面庞染上了一层微熏似的薄红,白玉堂一阵心旌动摇,只好用调侃掩饰真正的情绪,以免让这把骄傲都藏在骨子里的猫觉得自己看轻了他。如今这样也好,既然他主动提出,他就更有理由时刻守在他的身边。此次他们要面对的,是比以往穷凶极恶的敌人更难缠的家伙啊……
***
住手!不准伤他!
只要有我在,便决不允许任何人伤他!
在看到那条清瘦的人影旋上天空的瞬间,他也如鹰般直冲上去……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是耶律宣景的对手!
可是,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他的眼中怎会散发出如此冷冽的光芒?
为什么?昭!这般凶猛又锋利的人是你么?
一个失神,眼前突然一片猩红,胸中血气翻涌,心痛欲裂!
那一掌,正中他的胸膛……决断,无情!
“仲玄……”
“嘘……他没事,只是在做梦。”
花飞宇一边替昏迷中的萧仲玄擦去额上密布的冷汗,一边轻声阻止焦躁中的耶律宣景,将他劝到外厅中。
“展昭不是受了重伤么,怎么还能如此重创王爷?”
“因为他根本未曾尽全力,他舍不得伤展昭半分,人家却是拼上了性命……如果展昭没有受伤,这一掌足震断他的心脉!”耶律宣景脸色阴霾,狠狠一捏,手中的茶杯已被碾压成粉。再次回头望了躺在帐内之人一眼,猛的转身便要离去。
“大人且慢!”花飞宇一惊,连忙闪到耶律宣景面前,”不可冲动……而且,请先考虑一下王爷此时的状况。”
“花飞宇,如果你当真关心仲玄,一会等他醒来问起,就什么也不要多说,只要告诉他我回行馆了便可。”耶律宣景冷冷地说完,推开花飞宇,大步走了出去。
院内是一片初夏艳阳,屋中却只余满室阴冷。
第五章
六月头上,天气已是燥得紧,这两日更是又闷又湿,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窗外树上,蝉鸣不止,一声声,一阵阵,吵得屋内之人更加心神不宁,终于按捺不住,“啪”地将手中的瓷碗摔在地上,碗中的药汁四下飞溅,眼前那人却仍然无动于衷,若无其事地叹了口气,招了一名婢女进来将脚下的瓷片扫了出去,转身又重新倒了一碗汤药送到他面前。
“花飞宇,立刻回答本王的问题,耶律宣景到哪里去了?”萧仲玄抬手打翻了第二只药碗,沉下脸来冲花飞宇吼完,又捂住胸口一阵干咳。他早该想到耶律宣景命人送来的药一定有问题,每次喝下便昏昏欲睡,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
“你就是把这屋子拆了我也不知道,他只说如果我真关心你就少说几句话,可没告诉我他要去哪里、干什么。”花飞宇甩了甩洒在身上的药汁,手背上已被烫得火烧火燎,红肿成一片,心里倒不觉如何。他太了解萧仲玄了,他一心要助圣上成就一统中原的大业,本就是个拥有铁碗的霸气之人,加上尊贵的身份,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对他的忤逆,惟有展昭是个例外……只可惜,他将心中这份仅有的柔情放错了地方、给错了人。
第20页
“好,很好!他以为这样就能对付本王吗?”萧仲玄冷笑两声,一掀被子下了床,向帘外唤道,“来人啊,替本王更衣!”
“是,王爷。”帘外候着的两名婢女知道萧仲玄正在气头上,连忙诚惶诚恐地走进内室,小心翼翼地服侍他更衣。
“王爷,你的身体……”
“不必说了,本王的身体没事,我要马上去开封府,出去替我备车。”萧仲玄抬手打断了花飞宇,不容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反驳他。
“……是。”花飞宇还想再说什么,却在接触到萧仲玄如冰的眼神的瞬间僵在了当场,额上还因闷热的天气微微沁着汗,一股寒意却莫名地侵上了全身,于是不敢再多耽搁,立刻快步走出,命令侍卫准备马车……若是去晚了,展昭出了什么事,恐怕所有的人都要一起陪葬!
***
开封府衙·书房
包拯放下手中的毛笔,待墨迹干透,才合上刚刚写好的奏章,还未来得及端起茶来喝上一口润润喉咙,就见王朝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莫要惊慌,出了何事?”包拯从桌案后站起身来问道。
“庞太师带人闯了进来,说是奉旨前来捉拿叛国逆贼!”王朝一边抹着头上不断滴下的汗水一边答道。
“叛国逆贼?”包拯心中猛的一沉,他早知庞吉派人日日在府衙门外监视窥探,却想不到他竟能这么快就令皇上听信了他的谗言!
“他竟说……叛国逆贼就是……展大人和白少侠!”王朝握紧了手中刀柄,咬牙恨道,“庞太师三番两次陷害大人不成,如今竟然又来陷害展大人和白少侠!这……”
“少安毋躁,本府这就出去看看,你马上去告知展护卫和白少侠,让他们有所准备。”
包拯吩咐完,戴上钨砂疾步走了出去。王朝则立即奔到了后院,恰好白玉堂正在展昭房中说话。
“展大人……”王朝不敢耽误时间,一口气将事情讲了出来。
“叛国逆贼?他有何证据?我们这几日在府衙中疗伤,连大门都未曾踏出过半步!”展昭还未开口答话,白玉堂已经心头火起,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
“玉堂,别冲动,我们对此事……到底也并非没有半点准备。我与王朝前去,你别跟来。”展昭说着,便要转身随王朝一起出去。
“别跟来?你这是何意?要我趁机快点逃命去吗?!别忘了,是你亲口说要我跟在你身边的!”白玉堂一把扯住展昭,挡在他面前,眼中是与平常截然不同的严肃,以及不容忽视的强悍。
“可是此时此刻情况有所不同,我们所面对的不是敌人刺客,而是圣旨。我身在公门,无论何时都要遵守大宋律法,而你本就与这些官场是非无关。”展昭边说边想挣开白玉堂的手,不料却被他抓得死紧,几个翻腕都没有争月兑,只得板起脸来低喝:“白玉堂,放手!这是我们官府之事,你不要参与!”
“休想!”白玉堂哼了一声,狠狠锁住展昭的视线,“展小猫,你以为板个脸白爷爷就当真怕了你?你说的不错,我本与官场是非无关,也不会在乎那许多,如果我想,现在就可以拉你离开。你尚未完全恢复,此时动手,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要总是一相情愿地替我决定什么,我决定的事也没有人可以阻拦!”最后一句话,是低声恶狠狠地凑在了那猫耳边,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玉堂,你这是何苦——”
“既然装不下去,一开始就别和白爷爷打什么官腔,走吧,出去看看老贼在玩什么把戏,总不好叫大人一直在厅前替你我顶着。”
白玉堂说罢,抄起雪影,率先步上了回廊,展昭与王朝紧随其后,三人一路向前厅走去。
到了厅前,还未入内,便已听到庞吉嚣张跋扈的声音——
“包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为官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么?老夫有圣旨在手,任凭你再如何巧舌如簧,我今天也非要带走展昭与白玉堂不可!”
“本府这就立即进宫向圣上秉明详情,展护卫与白少侠皆有伤在身,又如何能在一夜之间成为通敌叛国的逆贼?”面对眼前小人得志的奸贼,包拯强压住怒火反问道。
“哼哼,老夫这里自然有足够的证据让他们心服口服!包拯,你一味阻拦老夫拖延时间,莫非是想护短,趁机放走那两名钦命要犯?若当真如此,就休怪老夫无理!来人啊,进去给我拿人!”
“是!”
庞吉一声令下,身后官兵已是刀剑出鞘,便要直闯后堂。
“且慢!我们在此!”
只听得一声厉喝,转眼间,白玉堂已经近身立在了庞吉面前,一身冰寒凛冽,惊得老贼慌忙连退了三步方才站稳脚跟,惊魂未定地大怒道:“大胆!你这狂妄草莽贼寇,如今已成了钦犯,还敢对老夫如此无礼!老夫这里记下了,日后一并算你个罪加一等!”
“展昭参见庞太师。”展昭不着痕迹地上前将白玉堂拉到身后,不卑不亢地向庞吉行了个礼,道:“敢问太师,不知展昭身犯何罪,惊动圣上下旨,劳太师亲自前来拿人。”
“你身犯何罪自己心里明白,非要老夫讲出来才肯承认么?你为了一己私欲,收受贿赂,私通敌国;而且,据老夫所掌握的情况,辽人还许了你日后加官晋爵之愿。你还不快快认罪,束手就擒?”
“太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展昭又问。
“是那辽国来使耶律宣景亲口所言……他上门意图贿赂老夫,老夫便将计就计,假意应承,从他口中探得了这些详情。”庞吉斜眼看向展昭,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
“没有证据又如何能证明是展昭通敌而不是对方所用反间之计?”展昭再问道。
“你要证据?好,老夫就给你们一次机会。来人啊,进去给我仔细搜查展昭和白玉堂的房间!”
庞吉一挥手,手下便不由分说,闯了进去。
片刻之后,为首之人回禀道:“太师,这是从展昭与白玉堂房中搜出的书信。”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将他们二人给我绑了!”庞吉手拿书信,示威般向包拯及开封府众人展示着信封上的署名及落款,分别为……
展昭,白玉堂,以及,萧仲玄。
“这就是所谓证据?你若有意陷害,捏造两封书信岂不易如反掌?再说那辽国使臣又非傻子,怎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贸然上门贿赂我大宋朝中重臣,还如此热心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白玉堂冷眼旁观,早看出庞吉是有备而来。
“大胆逆贼,死到临头仍不认罪,还要血口喷人,反咬一口!老夫不想再与你们多言,圣旨在此,谁敢不从!”庞吉被白玉堂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展开手中圣旨。
“你们若是抗旨,便是公然违抗圣命,所犯之罪不用老夫审问已是昭然若揭!”
“你……”
“玉堂,不要!”
展昭及时阻拦住忍不下胸中怒火就要上前的白玉堂,众人再抬头望去,厅外墙上,弓箭手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老贼,你好卑鄙!”白玉堂气极骂道。
“不论如何,今天你们落在了老夫手中,我看你们还能嘴硬到几时!将他们带走!”
一旁的包拯见庞吉有圣旨在手,一时无法硬拦,暗中向公孙策使了个眼色。公孙策会意近前,趁无人注意,悄悄接过展、白二人手中的巨阙及雪影藏在身后,退回包拯身边,递与张龙、赵虎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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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人等就这样跟出了开封府衙,来到大门之外,不想却恰恰碰上刚刚步下马车的萧仲玄。
“王爷,老夫有礼了。今日还有皇命在身,便不奉陪了。包大人,多保重,告辞。”庞吉看了包拯一眼,耀武扬威地押着展昭和白玉堂扬长而去。
***
“这里是行馆,若被外人看到你我在自相残杀,恐怕不太好吧?”
耶律宣景斜瞟了架在颈边的宝剑一眼,轻描淡写地抬起头,并未把萧仲玄的一身杀气放在眼里。
“你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庞吉会大张旗鼓地到开封府拿人?”
“不过是推波助澜、助你一臂之力而已。故意选在庞吉出现在开封府那日前去探望展昭,引起他人的误会,再利用庞吉与开封府的私怨、将他置于叛徒内奸的境地,这不正是你的目的么?”耶律宣景边说,边拿起桌上的酒壶,若无其事地继续自斟自饮。
萧仲玄被耶律宣景逼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要如何反驳,怒火袭上心头又不得发泄,震伤后尚未痊愈的胸口激灵灵地一阵刺痛,身子明显地打了一个晃。
“你打算一箭双雕?借这个机会除掉白玉堂,同时让展昭吃点苦头再出手相救。你该不会如此天真地以为这样一来,他就会感激你,并且抛弃对大宋的忠心与你一同回上京去吧?他根本不会领你的情,甚至还会憎恨你一辈子!不如让我早点替你除了这块心病,受点小伤,结了痂自然就会从此不痛不痒,否则继续下去,只会令你大伤元气,痛不欲生!”耶律宣景说话的速度十分缓慢,却每一句每一字都坚如利刃,一下下,狠狠刻在萧仲玄的心上。
“心病?如果他是我的心病,你就是我的心月复大患!”萧仲玄冷笑,眼中一线杀机迅速闪过,手下已经不客气地一横,朝耶律宣景的颈子割下。
“仲玄!你真的要杀我?你我自出生之日起,已经相识近三十年了,为了一个展昭你就真能下得了如此狠手?!”耶律宣景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仰身,堪堪避过那一剑,但仍被浅浅地划破了皮肤,鲜红的血丝丝渗出。虽然正因为想到他会动手才暗中有所提防,但,那抽痛的感觉,还是令他在一瞬间爆发出来!
这些年,为了让他多注意他一分,他不惜时常有意搞些与他作对的举动,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冰冷以对,可从没与他动过手;如今,竟然如此轻易便动了杀机!
“这样我就更不能留他!你以为我把他弄进大牢,还会多耽误时间么?”
“什么,你——我过后再与你算这笔帐!”萧仲玄闻言,脸色刷地变得苍白,收了剑转身变要急奔出去。耶律宣景的狠毒,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你现在出现,不仅帮不了他,只会把他害得更惨……况且,如果你大白天就这样闯进去,还会坏了真正的国家大事。国事与私情,孰轻孰重,你一向比我更清楚。”耶律宣景这次并没有冲上去阻拦,只是在背后冷冷地开口提醒。
萧仲玄猛地停下脚步,仿佛被临头浇了一盆冷水,握剑的手不住地颤抖,猛地转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般攻向耶律宣景,不由分说地与他打在一起——
***
傍晚,天空中乌云密布,随着几个轰雷,暴雨倾盆而下,映得刑部大牢内的烛火更加昏黄阴暗,影影绰绰,闪烁不定,一阵狂风吹过,墙上的半只残烛摇曳了几下,“扑”地熄灭……
白玉堂一拳狠狠捶在冰冷班驳的墙壁上,后悔替旁人顾虑太多,没有在开封府时就硬拉着展昭一起逃走。
被关进牢中不到半个时辰猫儿就被单独提走审问,一审就是两个时辰。他早该想到,老贼与开封府上下结怨已久,定会趁此机会公报私仇!
正在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的当口,忽听耳边“哐啷啷”几声铁链作响,牢头打开了牢门,两个狱卒架着展昭上前,一把将他推进去——
“猫儿!”
白玉堂喊了一声,扶稳展昭的身子,惊觉掌心一片湿热,定睛看去,只见他背后已是一片模糊,鲜血浸透了残破的衣襟!惊怒交加之下禁不住破口大骂:“庞老贼,等白爷爷出得牢去,定报此仇,砍了你的狗头为民除害!”
“玉堂……玉堂……你……没事吧?牢头可有对你逼供?”展昭抓住白玉堂的手臂,顾不得背后的剧痛,急切地上下打量,见他并无异样才放下心来。这一放,始终硬提的真气就此涣散,此时脚下已再支持不住,一个踉跄就要跌倒——
“猫儿!”白玉堂大惊地撑住他,靠在墙边慢慢坐下,想到他伤在背后,无法躺卧,只得让他趴靠在自己胸前,隔开地上的寒气。
“我不要紧……南侠的性命……不是区区数鞭就可取得的……”感到白玉堂急如擂鼓的心跳和不住颤抖的身躯,展昭咬住牙低声安慰。
“南侠……我宁可……你从来只是南侠……而不是今日这只笨猫。”白玉堂仰头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淤积的怒火与震痛,几乎不忍低头。
“若不是因为这个‘御猫’的封号,你我又何来的缘分相识……”展昭缓缓开口,声音虽弱,语气却是全然的无悔。
“有了南侠的大名,还怕白爷爷不找上门去与你一决高低?人海茫茫又如何,我自然寻得到你。”白玉堂拭去展昭额上密布的汗珠便不敢再随便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触到他的伤口。
“江湖之上……比南侠名号更响亮的又何止一二……能入得老鼠耳朵的恐怕只有猫。”
“猫不希奇,陷空岛上也不是没猫,但这世上,展昭只有一个。”
“……不知此时,大人那里怎么样了……”
“应该已经进宫了……”
临被带走之前,包拯对他们说,要立即进宫面见皇上,只是不知,能否说通。毕竟此时,乃非常时期,被扣上了私通敌国的内奸之名,又如何能轻易洗清?
“这个鬼地方……庞老贼竟还敢踏进此处,也不怕冤魂缠身、不得好死!”
现在分明是大夏天,此处却寒气逼人,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入夜之后,白玉堂感到展昭身上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背后的血迹虽然已经凝住,那大片的暗红仍然触目惊心!近日来他连续受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承受!恐惧与刀搅般的痛一时间交错混杂起来袭上胸口……
“猫儿,好还吗?”
“还好……”展昭应了一声,抬起头来,正对上白玉堂染满了忧虑的双眼,“放心……我可不想就这样冤死……”
“问你可还好,没事扯上这个死字做甚?!我所认识的猫儿不该是这般英雄气短之人!”听到那个“死”字,白玉堂当下变了脸色,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玉堂莫急,我真的不要紧……”展昭想不到自己一句话会让白玉堂急成这样,连忙稍稍勉强提高了声音,以免他过于担心,“我这……也不是英雄气短……而是不想背负如此骂名,百年之后还要被人耻笑;更不想累你与我一同受冤……我定会坚持下去,等待月兑身的机会……”
“这句话还算勉强听得,不过以后休要再提什么你累及了我之类……”
“玉堂,有人朝这里来了……”
二人正说着,展昭隐约听到一阵响动,立刻警惕地支撑起身体,扶住墙壁站立起来。白玉堂也立刻禁声,随后站了起来,只听得外面的骚动声越来越大,由远及近,已可以分辨出是刀剑碰撞地铿锵厮杀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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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一路闯入,势不可挡,转眼间便到了近前,为首之人一刀砍断了牢门上的铁索,朝他们喊道:“快!趁大队官兵还未赶来,杀出去!”
“猫儿,我们走!出去了再说!”
白玉堂说着,一拉展昭的胳膊,紧跟在那几名突然从天而降、不明身份的黑衣蒙面人身后拔足狂奔,手持途中从拦截的官兵手中夺下的兵刃,硬是在刀光剑影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冲出了刑部大牢。
冲到外面,院中已经燃起了几十枚火把,熊熊烈焰映红了黑暗的夜空……
任他们几人皆是上乘高手,运剑如飞,一时半刻仍然无法月兑身。
闻声赶来围追堵解的官兵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重重围困起来。
四周,弓箭手已经拉弓搭箭,蓄势待发……
“官兵越来越多了,不可恋战!从上面走!”
为首的黑衣人向展昭、白玉堂,以及几名手下使了个眼色。
众人点头会意,突然纵起身形,嗖嗖跃起,几乎同时飘旋上了屋顶。
此时不敢有丝毫耽搁,挥剑拨落如雨般朝他们直射过来的雕翎,抓住机会,迅速逃离险恶之地……
衣袂鼓动飞扬,脚下翻腾如梭,偶尔狠狠一点屋瓦,便又飞高了几重天,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就这样马不停蹄地逃出了城,一行人立即闪入了官道边的密林之中……
“猫儿,你不要紧吧?”
彼不得自己一口气还未喘匀,白玉堂马上扶住身边的展昭。
丙不其然,此时的他已经撑到了极限,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轻轻摇了摇头,本想说没事,才一开口,鲜血已经顺着唇边流了下来。
“猫儿!”
白玉堂被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当即“啪啪”几下点中了他胸口几处大穴,扶他就地盘腿坐下,提起气来,灌了真气在掌心,用力拍向展昭的胸膛。
饼了约莫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展昭面上终于恢复了一丝人气。
白玉堂缓缓收了掌,二人皆已是汗如雨下,湿透了全身。
那黑衣人在展昭倒下的瞬间眼中闪过一抹深刻的痛楚,就要忍不住上前,却被身后之人拉住,始终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地袖手旁观,直到白玉堂收了功,才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送到展昭唇边……
“你要干什么?”白玉堂一把摄住那人的手腕,对这些身份不明之人,他仍然保持着几分警觉,不敢轻易全然信任。
“我若有心加害他,何必冒着性命危险救你们出来。就算有什么诡计,刚才你运功替他疗伤之时,我大可趁机下手。”那黑衣人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径自将药丸塞入展昭口中,按住他的胸膛一顺,将药送下。
“白某也是逼不得已,得罪了。”白玉堂拱了拱手,心中疑虑就是无法打消,总觉得此人身上散发出的并非都是善意。
“白少侠不必多礼,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黑衣人话语中含有一丝笑意,但这笑却未达眼底,一双深黑的眸子清冷如冰。
“阁下既然肯冒性命之危出手相救,为何不露出庐山真面目,在下日后也好回报今日的大恩。”
白玉堂抬起眼帘,若无其事地望进对方眸中,整个人象是挂了一层寒霜,冷眼看着他身后的几名属下从不同的方向将他们围住。
那黑衣人见白玉堂已经有了七、八分明了,也就不再掩饰,低低冷笑了几声,眼中杀机乍现,正想动手,耳边却听得头顶一阵沙沙作响,一片树叶打着旋,飘然坠下……
“谁!出来!”
他厉喝一声,其余几人也马上拔出兵刃,不敢有丝毫懈怠,全身绷紧,准备迎接不速之客。
“哈哈哈……你没想到吧?你真以为用那种手段就能困住我?”
来人狂笑数声,只闻其音,不见其形。
而这几声,已经震撼得几人慌忙运起气来,抑制住胸中激荡翻涌的气血。
紧接着,未等他们回神有所反应,十几名杀手已如鬼魅般降落在他们四周,直取展昭、白玉堂——
“该死!卑鄙无耻的宵小之辈,别以为以多欺少白爷爷就怕了你们!”
白玉堂心念转动之间,已是手起剑动,砰砰连挡对方三刀;旋身的工夫,复又挑出十数朵剑花,剑势狂猛如风,疾若流星,眨眼间只寒光一闪,已有一人躲闪不及,当下倒地。
余下几人暗暗心惊,虽然已有了顾忌,但仗着人多势众,仍然一拥而上,全力围攻,试图将白玉堂迫离展昭身边。
主子有令,今日的首要任务,是拿下展昭的性命!
但白玉堂面对众人包围,仍能做到步伐急而不乱,进退攻击,左右闪避,始终未给任何人接近展昭的机会。
只见他人如梭,势如潮,手中长剑夹带着啸风铿锵之声,霸气、辛辣,兼而有之,力道强猛,招招直击敌人要害,即准且狠!
翻腕、长身、反挑……
血花飞溅!
伴着一声惨叫,一名试图趁机刺向展昭的杀手已被如闪电般回防的白玉堂划瞎了双眼。
“好狠毒的招数!”有人禁不足住惊呼出声。
“既然知道就不要与白爷爷斗狠!”
白玉堂冷笑一声,闪避过那人甩出的暗器,身形横移;人避开了来势凶猛的一连串攻击,手中兵刃却一刻未停,腕上使力,虚晃一招,剑锋陡然翻起,直刺对方咽喉。
一击毙命!
再纵身,飞跃,奇招连出,锋芒毕露,剑花错落。
长剑有如蛟龙出海,攻势凌厉无比,闪动起一片银光。
剑气相缠,剑锋相撞,叮当之声,响不绝耳!
变幻莫测的剑花内,杀机闪现,凶险万状!
刀来,剑挡……
顺势斜劈……
又是一名杀手,横尸剑下。
这是,第四人。
但,就在此时——
气势上本已占了上风的白玉堂却因身后突如其来的铁器碰撞之声而走了神,惊急回头的瞬间,寒芒过处,左上臂已被抓到机会欺身袭上的杀手划出一道血口,差点激昂弹跳而出的心却同时放下了一半。
人,苍白如素;剑,绚若惊虹!
大概是刚才接受了他的内力,那黑衣人的丹药也起了作用,展昭已经站了起来。
“玉堂,别管我,专心应战!”
“好,猫儿,挺着点!我们今日既然能逃离庞老贼的大牢,就断不能死在这群番人手中!”
心痛如绞,此刻,却不是肝肠寸断的时候!
展昭染血的身影,更勾起了白玉堂的凛冽杀气!
一咬牙,扭转回头,连挽几十朵剑花,分袭向刚才刺伤自己之人的周身要穴。
剑过,人亡!
“白玉堂,你果然有心机有胆识,也够狠辣!如果你愿意归顺,我到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在!今日我想要的,只有展昭的性命!”
头顶上,冷啸再起,划破天际。
一道黑影自几丈高的参天古木上飞旋而下,如一只凶狠的秃鹫,人未落地,阴毒的掌风已直直扫向展昭。
“白爷爷想要的,只有你的项上人头!”
白玉堂如鹰般直击长空,左手一抬,接下了那一掌。
凭他白五爷的内功,就算不妄称天下第一,却也还没遇上过抗不住的对手!
但他忘了,自己也有伤在身,刚才为展昭疗伤又耗损了内力,如何能与人硬拼?
双掌相对,已觉勉强。
暗叫不好,慌忙撤身后退,对方已经一收一推,又拍出一掌——
强大的力量如雷霆万钧,接踵而至。
这一掌,便是再也坚持不住!
心旌震颤,气血逆流,恍若翻江倒海!
一口鲜血猛的喷出,人已弹落在地!
“既然你如此不识时务,我也没有留情的必要!我就先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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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到,影至,凶刃直刺白玉堂的心口。
“哐啷啷!”
金铃响震,火星四射,寒光逼人!
满目鲜红,异常刺目!
也……异常惨烈!
这一幕,几乎震撼了在场所有的人。
“猫儿!”
白玉堂狂吼一声,撕心裂肺!
“昭!”
黑衣人长啸一声,再也顾不得掩饰自己的身份!
“展昭,你!你竟然……”
突袭者双目圆睁,想不到这个已经全身浴血的人竟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疯了一般直扑过来,接下自己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展昭在此,岂能容你对他下毒手!”
双唇惨白微颤;坚毅挺拔的身躯已是遍体鳞伤。
背后的伤口全数迸裂,鲜血淋漓飞洒。
人,依然如山般屹立!
“展昭,白玉堂,我耶律宣景佩服你们这份气魄和情义!但,为了大辽,还有我自己,我还是要取你们的性命!”
耶律宣景并未蒙面,一身黑衣劲装,立于染上了强烈血腥味的夜风之中,形如勾魂夜枭。
说罢,他再度举剑疾攻。
“住手!”
兵刃再度碰撞相击,只一声,便凝滞下来。
“怎么,仲玄,你不打算再继续袖手旁观,坐收渔利了?”
耶律宣景咬牙,对眼前之人爱恨交织!
臂上,鲜血无声地渗出,滑落……
仲玄三番两次与他刀剑相向,皆是为了展昭!
“白玉堂,我今日放过你,快带昭离开!”
萧仲玄扯下蒙面的黑巾,半侧过头吼道。
不错,他刚才没有出手相助,本是想先借耶律宣景杀了白玉堂,再在适当的时机将昭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
但是,刚刚那搏上了性命的一剑让他明白——
今日,若不放走白玉堂,昭是宁可死在耶律宣景手中,也定会拼到最后一刻!
“休想!傍我拦住他们,不准留活口!”耶律宣景怒喝一声,吩咐手下杀手。
“飞宇,动手!”萧仲玄同时开口命令,又朝身后喊道。
“白玉堂,带他走!快!”
白玉堂望了萧仲玄一眼,趁两方人马你来我往,混战在一起之际,一拦展昭的腰,挟着他猛一纵身,离地而起。
跃上树枝后,再借力足下一点。
一阵衣袂飘飞之声过后,林中只剩强劲的夜风。
漫天乌云逐渐散开,几点寒星黯然挂在天际。
清晨,雨打风吹后,残红飘零,芭蕉叶卷。
一切终于暂时归于宁静……
***
前前后后忙了一夜的人才想起身熄灭烛火,床上那面色憔悴的重伤患已经不安地皱起了眉锋,张开一双眼便喊——
“猫儿!猫儿!”
“玉堂,你的毛躁脾气真是一点也没变啊!真是奇怪,为什么你这没毛鼠会比我还受姑娘们的青睐呢?”
坐在床边的人略显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只用一根手指头就把“弱不禁风”的白五爷捅回了枕头上。
“你这瘟神怎么在这里?滚开滚开,让白爷爷起身!”
白玉堂一见那人的嬉皮笑脸气就不打一处来,挣扎着又要起身。
“你要去哪里?自己睡不着也就算了,你想把别人也一起吵醒?”
那人踱到桌边,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回过头,眼神越过白玉堂指向他的身后。
“猫儿!”
白玉堂猛地回过头,展昭正安安静静地趴伏在他身边,背后的伤口被人仔细地包扎过了,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他似乎睡得很熟,被他这一番折腾吵闹竟还一点未醒。
彼不得胸口传来的剧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触他的脸颊,感受道那淡淡的温热,竟有些鼻酸。
“太好了,你没事!”
“放心了?晕过去还死死抓住对方说什么也不肯松手。生死相守,不离不弃,原来两情相悦就是此种滋味啊!”
身后懒洋洋翘着二郎腿的人不识相地在别人真情流露时状似感动地开口聒噪。
“你!”
“我如何?莫非你想否认你与这只猫儿有情?”那人不怕死地继续用逗弄的语气问道。
“滚出去!大爷我不想看到你!”白玉堂气结。
“玉堂,你这是重色轻友!才活过来就要把救命恩人一脚踹开?”这次口吻极其哀怨。
“你究竟为何会在此处?”
白玉堂懒得再与那人罗嗦,知道展昭没事,刚醒来时浮动的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
躺回枕上,脑中仍是乱做一团,尚未理清他们二人逃出生天,月兑险后是如何到了这个地方的。
“我记得你新伤分别在胸口及臂上,还有一处在肩头,该不会脑袋也遭了创吧?”
那人疑惑地靠了过来,盯着白玉堂皱眉道:“我到陷空岛探望师姐和姐夫,又陪他们到开封府看你,谁知才到便听说你和展猫儿一起被抓进了刑部大牢;没过几个时辰,又突然传来有人劫囚、放走了你们这两名钦命要犯的消息。我们放心不下,就立即追出了城,分头寻找;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们,你却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砍……”
“我……”
经那人提醒,记忆终于全数回笼。
昨夜,他带着猫儿,一刻也不敢停地在林中穿梭,拔足狂奔。
突然,一个一身黑衣的家伙从他们头顶掠过,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不管你是谁,挡我者死!”
那时他已经红了眼,根本没看清对方是谁就一剑刺过去。
“等一下……”那人一边招架一边喊:“玉堂!玉堂,是我!”
“瘟神,是你?”
黑修罗,楚无咎。
“我们现在身在何处?这里可还安全?”
理清了思绪,白玉堂环顾西周,光凭空气中的味道也能辨别出此处决不是陷空岛。
此次对猫儿来说,可算是一场大劫了!
连番的变故,便是有铁一般的筋骨也再难承受更多!
“这里十分安全,你大可安心养伤。官府就是要查,也一时追查不到我的地盘上来。”楚无咎扬了扬眉,笑着安抚道。
江湖之上,显少有人知道他与陷空岛的关系,更别说是官府。
“你的地盘……这里是修罗宫!”
敝不得!敝不得从刚才就一直觉得此处的气息十分独特,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奇香。
修罗神宫,黑白修罗,黑白两道,惟我独尊!
“不错,正是‘寒舍’。一路上奔波,怕你们醒来辛苦,所以就用了些‘梦魂香’,让你们这觉睡得长了些。如今,已经是第五日了。”
楚无咎百无聊赖地伸着懒腰,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白玉堂笑道:“你当年与我打赌,说‘白爷爷这辈子也不会踏入你那座阎王宫半步,以免沾了一身晦气’,如今可是你输了。”
“这不作数!又不是白爷爷想来,是你自作主张硬把我们弄来!”白玉堂一眼瞪过去,嗤之以鼻,“今日为了猫儿,白爷爷就暂且忍了你;待他的伤好一些,我们便马上离开你这鬼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咱们心高气傲的白五爷为了这展猫儿,竟也学会‘忍’字是如何写法了?”
楚无咎双臂环胸,故作惊讶,只把白玉堂气得七窍生烟。
“你这瘟神!待白爷爷起身好好教训你……”
“玉堂,我救了你们的性命,还让你们这对患难鸳鸯同床共枕、片刻也不分离,可算得十分够朋友了,你怎的却要恩将仇报?”
楚无咎闻言,立刻错身离开榻边,眨眼的当儿,已经回到了桌边的凳上。
“你!白爷爷今日虎落平阳,倒被你乘人之危……”
白玉堂气不过,捂住胸口又要起身。他平生便吃不得这等哑巴亏,就是输也不能输了气势!
“好好,算我小人便是……你不要乱动!”楚无咎见白玉堂真的恼了,忙摆摆手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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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未见,锦毛鼠依旧是锦毛鼠,还是如此火暴!
丙真是天意如此,造化弄人,性子分明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竟会如此自然地两心相许,无冤无悔……
初听师姐说起他本还不信,如今,若再说玉堂不可能喜欢上展昭,便真是自欺欺人了。
“罢了,你既已经醒了,想你家猫儿也不会睡得太久,我去吩咐厨子备些稀软的饭食与你们,免得你又怪我在这里碍事,打扰了你们卿卿我我。”
说罢,他不等白玉堂继续发作,身形一晃,迅速飘出屋外。
双足沾了地,抬头一望,却见一个人站在一片翠竹间,一身白衣胜雪。
比起玉堂耀眼的俊美风华与潇洒不羁,此人则多了几分阴柔邪气之美。
“司洛,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他微笑着上前,握住那人的手,在他唇上轻点一吻。
“来瞧瞧没毛鼠是不是还活着。不过看你的表情,便知他一定好得很。”
白修罗段司洛冷哼了一声,却未拒绝他的靠近,显然是对他的“贿赂”还算满意。
“该去睡觉的是你,这几日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照料他们,可曾合过半会眼?”
“无妨,师姐昨日不是硬替了我半天?其实你也一样担心,你视玉堂为友,却不承认。你们二人在嘴硬这一点上到十分相似。”
“我是我,他是他,何来相似?”段司洛神色一凛,甩开他的手独自前行。
“司洛……对不起,我失言了。”
楚无咎追上,重新抓住他的手……他,始终都欠着司洛;对他,此生也难“无咎”。
“算了,我段司洛不是那般小气之人。既然是自己的选择,便不会后悔。”
***
“玉堂……”
“猫儿!”
听到那声低唤,原本半靠在床柱上的白玉堂连忙俯去……
只见身边之人低垂的睫毛轻轻翕动了几下,眉锋微拢,终于缓缓张开了双眼……
“猫儿,你醒了?”
对上那双漾着水般幽黑的眼眸,一时间悲喜交加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早上瘟神明明说猫儿很快便会醒来,他也就再睡不着。
从日头高升盼到夕阳西下,从月上柳梢挨到繁星满天,始终不见他醒来。
若不是大哥大嫂在一旁劝阻,瘟神送药过来时几乎想跳将起来勒住他的脖子逼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众人离去前,他硬要留下了桌上那盏油灯不准熄灭。不等猫儿醒来,他怎能再睡着?
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他,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仿佛千言万语都融在了目光交会的一瞬。
“玉堂,你没事?”
展昭问,抬起一只手,碰触白玉堂的脸颊。
掌心湿热的温度,是他惊喜的泪;背后的烧灼,是牵动伤口后的抽痛……
这一切都告诉他,他们此时,仍是在人间相会!
“太好了,太好了……”
梦中生离死别的悲痛、天人永隔的恐惧都不是真的,他们还活着!
一起活在人世间!
眼眶一热,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你我在一起,能有什么事?凭那几个番邦来的蛮子,怎是白爷爷与南侠的对手!”
安住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用力在温暖而布满了粗糙厚茧的掌心中蹭了蹭,白玉堂勾起唇角。
大劫过后,他依旧笑得狂妄,只是,止不住不断滑落的泪。
“臭猫,别这样盯着白爷爷,我……”
“你眼里进了沙子,所以才会泪流不止。”
展昭轻拭去白玉堂脸上的泪,也笑,同他一样,眼中一片水雾,朦胧了视线。
“你……才一醒来就拿白爷爷说笑!我是高兴,我喜极而泣,又如何!”
白玉堂面上一阵发热,咬牙切齿地立起眉眼,低头抵住展昭的额头,与他四目相对。
柔柔的气息吹拂在对方脸上,近得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没有了情意初通时的赧意,余下的只有安心与庆幸。
“玉堂,对不起……”
“你这笨猫,就永远只会说这三个字么?”
心知展昭说的是什么,白玉堂敛起神来,正色道:“便是前途多难又如何?就算有鬼怪神佛挡道,也教他们在白爷爷剑下求饶!我白玉堂不在意世人如何、老天怎样,我从不想那许多;今次死里逃生,我只想要你一句话!”
他的双瞳乌黑清亮,如九天中的星子,从初见面的那刻起,便是这般一直灼灼地看着他。
从轻狂高傲的挑战,到此后的相交相知……
一切种种,皆化为此刻一腔浓烈不悔的深情!
静默了一会儿,展昭回望进白玉堂眼眸深处,缓缓开口,许下一世的承诺——
“展昭此生,决不负玉堂;展昭心中,惟有玉堂。”
字字清晰,字字千斤!
此心此情,永生不变!
“猫儿,这就够了。有你这句话,足矣。”
黑熠石般的瞳眸兴奋地瞠大,随后满足地弯成两弘月牙,
唇唇相交,温柔过处,留下淡淡的温存的触感。
舌尖恋恋不舍地在他唇间舌忝过,退开,不改顽劣本性地笑道:“这个,先记下了,免得你日后怪白爷爷趁你受伤,白占你这只三脚猫的便宜!”
“你这老鼠……”
展昭此时趴在枕上,才想揍人,稍动一动背后的伤口就如同要被扯裂一般痛得钻心……
无奈之下,只好看着白老鼠带着一脸得意的坏笑在他身边躺好,握了他一只手,两人脸对脸地说话。
“这是何处?那日,救我们的人是谁?”
“这里是……修罗宫。你虽入了公门,也不会对江湖之上的事情一点没有耳闻吧?”
“黑修罗楚无咎,以及白修罗段司洛,这二人不光武艺高强,善于布阵,令人闻风丧胆,而且一个精通医术,一个深谙药理……”
“不错,正是他们二人。不过还有一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黑瘟神和白面鬼都是我大嫂的师弟。我们相识多年,也算有一段孽缘,那日在林中救下我们的,就是那只会与白爷爷作对的黑瘟神!待白爷爷伤势好些,定要好好给他几拳,全当教训!”
“原来如此。”
隐约记得那日在林中,有人喊着“玉堂”。
如同只有他会喊他“猫儿”一般,相熟的人中,除了自己,似乎再没人如此唤他;
连陷空岛四鼠都一向只呼他为“老五”或“五弟”。
玉堂生性高傲,凡人还入不了他的眼;能与他嬉笑怒骂的,皆是极为亲近之人。
“猫儿,怎么了?”
白玉堂见展昭半晌无言,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
“不,没什么……我是在想,不知此时京城情形如何,开封府,包大人,他们有没有受到株连。”
“黑瘟神刚才来时好象说过他留了人在京城中打探消息,我到忘了问他具体情形如何。等明日天亮,我们叫他来了,问问便知。”
“也好……”
展昭点点头,尚未发觉自己此时的心情,叫做……
吃味。
第六章
位于青山碧水环抱之中的修罗神宫并不若人们想象中那般阴沉可怖。
除了巍峨耸立的黑白两殿充分显示出一派威严肃穆之外,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巨大内苑倒好似人间仙境一般。
庭台楼阁,水榭飞銮,空气中常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修罗宫主最初只言自己医术高明,若是他们想救一个人的性命,就是修罗阎君亲自来索魂也要老老实实掉转马头,打道回府。
不想此话却被人以讹传讹,传来传去,原话早已面目全非,自己倒落得了一个令人闻之变色的修罗之名。
陷空岛岛主卢方之妻也是以精通歧黄、医术高超闻名,少时曾与黑白修罗投在同一师门之下,只是当时修罗宫尚未在江湖之中崛起,显少有人知道他们之间这层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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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白玉堂与这二人也是相识多年,交情甚笃。
昨日夜间,昏睡了五日方才醒来的两人了无睡意,看眼前,除了暂且安心养伤也别无选择,便难得地说起了前尘往事。
直到清晨,卢大娘前来探望白玉堂,见展昭也已苏醒,便立刻转身出去喊人。
不一会儿,黑白修罗与卢方等人便鱼贯而入,围在榻边。
白玉堂已能靠坐起来,展昭却暂时无法起身,只能半趴在枕上与众人交谈。
除了卢方夫妇,展昭与楚段二人不甚熟稔,也不便多言。
适才听他们告知,探子回报,开封府一切安然无恙,包大人并未受到牵连,也就稍微安下了心。
只见白玉堂与那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白修罗段思洛一看便知是个性子高傲之人,言语不多,始终一副冷眼旁观状;偶尔吐出只言片语便是毒死人的狠辣。
而黑修罗楚无咎则不然,一袭黑缎锦袍高贵华丽,满头乌发却只用布带随意系在脑后;身材硕长,英挺卓然,乍看之下冷酷霸气,笑容一旦浮上脸庞却是灿若朝阳、如沐春风,谈笑戏耍间,神情中又多了几分宠腻与放纵。
“玉堂,你倒说说,不宽衣要叫我如何替展大人换药疗伤?何况大丈夫不拘小节,展大人虽然身在公门,可也曾是江湖豪侠,又怎会在意那许多繁文缛节,你说是不是,展大人?”
“诶?哦,楚大侠不必客气,此次多蒙楚大侠相救,展某怎敢当这‘大人’二字。”
听到楚无咎的笑问,展昭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神已经从白玉堂的方向移到了自己身上,回过神却根本不知他刚才究竟和白玉堂说了些什么,只好尴尬地胡乱应对。
“好吧,那么……展兄,就烦你宽一下衣,容楚某为你换药。”
楚无咎倒也不在乎太多,笑了笑道。
“有劳楚大侠。”
展昭才侧过身,楚无咎又道:“诶,展兄,你既然要我不必客气,怎么自己反倒如此客气?”
展昭见楚无咎也是个率直爽朗之人,便也不再拘谨,随言笑道:“那就……有劳楚兄了……”
“等一下……瘟神,你这是有意和白爷爷过不去?”白玉堂瞪眼坐直身来,劈头便道。“便是如你所说,大丈夫不拘小节,也无需这许多闲杂人等在一旁聚众围观吧?而且,换个药而已,又不是除了你别人便做不来……”
风风火火地喊完,只见众人愕然,不约而同地一阵沉默,皆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直瞧,不禁恼羞成怒,正待跳将起来对罪魁祸首饱以老拳,却听得“噗哧……”一声。
卢大娘首先笑了出来,一扯还不明白玉堂为何肝火如此之旺的卢方,道:“当家的,五弟都发话了,还愣着干嘛,‘闲杂人等不准在一旁聚众围观’,快点出去啦!”
“药在这里,我也出去了。”
段司洛将手中的瓷罐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了白玉堂一眼,也随后跟了出去。
“别瞪我,你总要让我告知你这药是如何用法再下逐客令吧?”
楚无咎扬了扬手中的药罐,理直气壮地对上白玉堂的一双怒目。
那在白玉堂眼中是一派可恶至极的笑容,仔细看来,却不难发现其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与宽厚。
耐心地讲解完,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哈哈大笑着走了出去。
来到院中,段司洛正立在回廊边等他。
“你还是这么喜欢招惹那没毛鼠,非气得他与你翻脸不可。”
“我只是觉得逗他生气很有趣。”
“我看你是爱宠着他吧!”
段司洛冷冷淡淡地一笑,身形一晃,转眼已腾空而起。
“等一下!”
楚无咎喊了声,纵身直追上去。
***
白玉堂轻轻掀开展昭的衣襟,解下染上了血污的绷带丢在一边,见了眼前的情景,心仍是忍不住地激跳揪痛了几下。
那原本宽阔坚实的背脊上阴毒深刻的丑恶鞭痕纵横交错,青紫重叠,有的地方因淤血未散,已经有些发黑。
整个背部,皮开肉绽,竟无一处完整的肌肤!
黑瘟神与白面鬼一向自诩是华佗再世,若只是普通创伤,用过他们调制的金疮药,过了这几日早该大有起色。
可见,庞老贼当日是如何残忍狠毒!
再加上,为了他,他拼死挡下了耶律宣景那一剑。
如今,只要回想起来就后怕不已……
“该死!白爷爷决不会就此饶了你们!”
“玉堂,你说什么?”
展昭感到背后拂过一丝凉意,听得白玉堂低声说了句什么,半侧过头问。
“没什么……”
不能说,说了,这心思比谁都重的猫儿恐怕又要胡思乱想瞎担心。
重新清理过展昭背上的伤口,他小心翼翼地将瓷罐中淡绿色的药膏仔细涂扑在创口上。
整个过程未见展昭皱一下眉头,倒是白玉堂始终面皮紧绷,神色严峻,似是正在极力咬紧牙关,活象被大人逼着去看郎中的孩童。
“玉堂,你没事吧?是不是感觉不适,要不要唤楚兄进来替你瞧瞧?”展昭以为白玉堂是胸口疼痛,担心道。
“不用叫他,免得白爷爷看了他心烦……猫儿,你……疼吗?”细细地将绷带绑好,白玉堂替展昭拉拢了衣襟,低问。
“不要紧,比起当日,已经好得多了。”
“都变成三脚猫动弹不得了,还嘴硬!”
“不是嘴硬,我也不是首次受伤,便是有些疼痛也能忍住。”
“臭猫笨猫傻瓜猫!你还敢说这话来气我?!”
“我……”
展昭刚想说我何时又要气你来着,突然感到自己被一股温暖轻柔的气息轻轻包围了起来。
“玉堂?”
他的温度绵绵密密地贴合着他的身躯,却半点也没有压到他的伤口,轻得仿佛窗外微拂的东风。
那是一种万般珍视的感觉……
“猫儿别动,偶尔让我一次……”
拢了拢展昭颈边的发丝,白玉堂将脸埋入他的肩窝。
深深地吸一口气,鼻端萦绕的都是他的味道。
这是满足与安心。
“玉堂……”
“嗯?”
“我今后,会小心让自己少受些伤的……也不会再让你受伤。”
“臭猫,又抢白爷爷的话!”
***
荷花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似乎才眨眼的工夫,塘中的荷花全开了,出尘离染,清洁无瑕。
碧玉盅内的莲子羹淡香爽口,甜而不腻。
只是,吃者无心。
好好一道精致的甜品,如白开水般,咕咚咕咚几口囫囵吞了下去,一双乌黑的俊目始终都定在眼前之人的身上。
“瘟神,你到底在看些什么?看了这许久!”
“你这没毛鼠好不讲理,我才看了一下,便被你说成许久。”楚无咎摇着头叹了口气,一副“我不与你计较”的语气,转身对展昭道:“恭喜展兄,你的伤已不碍事了,再过三五日便可完全恢复。”
“多谢楚兄,有劳了,只是展某无以为报。”
“展兄不必客气。”楚无咎抬手,笑着打断展昭。“江湖之上,便是萍水相逢,路见不平也该拔刀相助,何况这本是自家兄弟之事。”
“瘟神,谢了!”
瘟神果然不愧这神医之名,才刚过半月,猫儿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已经全部长平结痂,不日便可痊愈!
“这份情我白玉堂记下了,日后定会报答于你!”
“玉堂此言差矣,你我之间的交情,又何来的‘报答’二字?”
“没毛鼠,你自命风流,却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么?银钱可还,情本无形,也确实难报。”
一直一言不发的段司洛开口,淡淡一笑,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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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只觉得他话中有话,心中一动,却不愿随意揣测他人的心思,便未细想下去。
而白玉堂认为段司洛生性古怪,更是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撇撇嘴,嗤之以鼻。
三人中惟有楚无咎听出了他话中的玄机,只得暗自苦笑,又说了两句话也转身离去。
展昭站起身来,舒展着多日未动有些发酸的筋骨。
虽然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比起前段时间只能卧床的状况,身体还是轻松了许多。
伸了个懒腰,举起的双臂还没放下,已经被突然晃到眼前的白玉堂一把抱住。
“玉堂,不要胡闹!放手……”
身后大门敞开,若是有人从此经过,正巧看了去,这成何体统!
“偏不放!什么胡闹,猫儿,你不知道我等今日等得有多辛苦?你伤成那样,害我想抱你一下也要畏手畏足,今日便要一并讨回来……”
白玉堂说着,不顾展昭的挣扎,紧紧将他搂进怀里,贪恋着这扎实确定的感受不肯放手,俯下头去便要“讨债”,还没偷得半分香,结结实实地拳头已经招呼到了月复上,不得不立时松了手哇哇叫道:“展小猫,你对外人一向手下留情,怎的对自家人却如此粗暴,说打便打?”
“对你这强盗般霸道的人就要如此,不然岂不真被你当作了三脚猫?”
展昭一眼横过去,看白老鼠那表情,又觉得十分好笑,摇了摇头,转过身去轻掩上门,免得这老鼠一时兴起又想出什么鬼点子,真被人看了笑话去。
丙不其然,才这么想着,已发觉那家伙又靠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腰将他转过身去,面对他一脸的坏笑……
“原来你是怕被人看了去不好意思,早说嘛,关个门而已,举手之劳,何必让我白白吃你一拳,这下要连利息也一起算上……”
“利息?你还想再吃我一拳?”
展昭话音未落,又是一掌直推向白玉堂胸前。
不过这次白玉堂已事先有了准备,敏捷地抬臂一挡,同时出手欲擒住展昭接踵而至迎面劈来的第二掌。
“猫儿,就算你是太久没有活动拳脚闷得慌了,也不必如此急在一时吧?早知道就不那么上赶着地去求大嫂炖那些汤汤水水的东西给你补身子,让你多躺几天,看你不任我摆布……”
展昭一翻腕避过白玉堂的擒拿,再一反手,隔开又要缠上他腰的鼠爪。
扁天化日之下,大白天就要动手动脚不规矩,这白老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
近日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便是偶尔让他占了些便宜也拿他无可奈何;如今他倒上了瘾,越发的嚣张放肆了,真不把他展昭放在眼里!
“凭你这只老鼠,想让我任你摆布还没那么容易!”
“那就来试试!”
白玉堂唇边带笑,好胜心已被激了起来。
以退为进,撤手躲过展昭的攻势,趁他扑空的当儿,弓起手肘向前一顶,一抬,再斜劈。
这个回合二人短兵相接,不分胜负,四臂交叉,僵持在一起。
展昭不疑有它,只是暗暗用力,没注意到白玉堂已是眼珠一转,坏心又起。
突然倾身向前,冲他耳根边吹了口气。
“你!”
他颈上一阵麻热,想不到白老鼠连这般无赖的着数也一起用上,暗恼之下抬腿直扫他的下盘。
“哇啊……展小猫!你玩真的怎么也不先说一声?”
白玉堂躲闪之时,双手已然放松卸了几分力,话未喊完,展昭已经一个错身,移到三、四尺开外。
“你哪次耍无赖时提前说过?你这老鼠,总是恶人先告状!乘人之危、占人便宜时却从未有过半点含糊……”
这厢展昭察觉不对,为时已晚,说出口的话,犹如负水难收,没有后悔的余地。
那厢白玉堂早已一脸促狭,绽出一抹作弄的邪笑,眼看嘴角的弧度越勾越大。
“猫儿,你倒说说,是我不讲理还是你不讲理?我今日可是半点‘便宜’都还没有占到呢!”
“我……”
不是那个意思,分明是你心术不正,自己想歪!
展昭如此想着,却没说出口。
以白老鼠的性子,你若越要与他斤斤计较他便越是作怪作得起劲!
此时惟有闭口不再给他继续借题发挥的机会。
但他是这般打算,希望就此打住,白玉堂抓住了机会,又哪肯善罢甘休?
只见他戏谑地盯着他的脸不放,挑高了斜插入鬓的俊眉,凑上前来咧开嘴笑道:
“猫儿,你还是面皮薄得很那……这样子就脸红啦!”
“你闹够了没有?”
此时展昭已是哭笑不得,白玉堂若不说还好,被他这么一番戏耍,他却当真觉得面上一阵发热,干脆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没闹够!”
白玉堂说得字正腔圆,仿佛天下的理都被他一人占光了。
“你都说了白爷爷就爱‘乘人之危、占人便宜’,若是光磨磨嘴皮子便作罢,岂不是枉我一世英明,亏大了去了!”
说罢,再次紧紧箍住展昭的腰,不等他动作反抗,已经狡猾地一个指头点中了他的穴道,虽然只用了三分力,却已经足以令他背后一麻,失了先机……
只瞬间的乏力,便被对方乘胜追击,扑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给我起来!”
展昭推了推压在自己胸口的白玉堂的肩膀。
虽然还不至于沉死人,但被一个大活人这样压住还是多少会造成胸闷憋气,呼吸不畅。
“不起……”
白玉堂故意拖长了声音,让人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咬他一口报仇!
“有本事的……你就自己推开我!”
“死耗子,你以为我真不敢和你动手?”
展昭气得抬起手来,落在贴在自己心口的那颗脑袋瓜上时的力道却是不痛不痒。
“看到了吧?猫儿,你不是不敢和我动手,而是你从头到尾压根就不会动手,不肯动手,不然当年也不会被我追得东躲西藏……”
想那时成天到晚追着猫儿要求决斗,逼得他最后只要一看到他,便连话都不多说一句,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某只老鼠大言不惭,得了便宜还卖乖,抬起头来,冲那猫儿挤了挤眼睛,又美滋滋地抱住他,枕回他胸前,一边窃笑,一边倾听着耳下传来的“扑通扑通”的心跳,沉稳,有力,让他心安。
就这样躺了半晌,展昭仍是觉得大白天便搂搂抱抱十分别扭,忍不住扯了扯白玉堂的头发:“够了吧?快点放开我……”
“不够,一辈子也不够!”白玉堂半探起身,却没有放开他,而是搂紧了他的腰,向上蹭了蹭,与他脸对脸,在他唇上轻啄了下,“我可没忘你那日说的话……”
“我也不准你忘!”
四目相对间,展昭心登时软下来。
想他近日来在他身边,伤才好了些就硬要下了床,忙前忙后,殷勤细心地照顾,此时便不忍硬是将他推开。
“这句话还算勉强听得入耳。”
白玉堂嘿嘿一笑,低下头去,这次是密密实实地吻住了他。
他们虽然夜夜同床共枕,却没有过半点逾越的行为;念他伤重只是其一,担心太过唐突折辱了他却是真的。
可是,自从听他开口表明了心意的那日起,他就始终想这样紧紧地抱住他!
含住了那丝滑的唇尽情吸吮,狡猾的灵舌随之迫不及待地自齿缝钻入他口中,肆意游走搅弄,啜饮那清甜的滋味。
展昭平日清心寡欲,只因他律己极严,又从未动情,此刻却被心上之人如此挑逗,一时间也失了神,任他为所欲为。
难得猫儿收起爪子,白玉堂满心欢喜,抬起头来让两人换上一口气,便忍不住再次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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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老天往往难以尽遂人愿,偏偏就在这柔情展转、缠绵不绝之时,一阵不识相地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对正沉浸其中的两人来说可谓是“惊天动地”——
一个大惊地用力将还压在身上的人推到一边,腾地坐来起来;另一个则趴在榻上咬牙切齿,懊恼地想要破口大骂甚至行凶杀人!
“什么事?!”
白玉堂忍了又忍,一开口还是火药味十足,浓得连门外那人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明显地咳了两声,才道。
“五弟、展昭,我楚师弟说京城来了消息,有事要与你们说,正在厅前等候……”
京城!
白玉堂的头脑立时冷了下来,爬起身与展昭对望了一眼,应声道:“知道了,大嫂……”
此时顾不得羞窘,二人匆匆抚平了衣衫发丝,拉开房门。
“有劳卢大娘……”
“大嫂,出了什么事?”
“具体情形如何,我也不甚明了。”
卢大娘看了他们一眼,又想发笑,忙转过身去,道:“先到前面厅上再说吧,跟我来。”
三人来到厅前,楚段二人正在与卢方交谈。
楚无咎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相迎,待重新落了座后,才开口道:“京城的探子传来消息,皇上三日前降旨开封府,命包大人在一月之内将展兄与玉堂二人缉捕归案,不得有误……”
“什么?这……皇上此前不是并未因此怪罪包大人,为何突然……”展昭闻言一惊,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
“展兄莫急,容楚某解释。你们逃狱之后,辽国使臣再次向圣上施压要求增加每年贡辽银绢不成,双方在十几日前便于朝堂之上撕破了脸,次日辽使一行人等已然动身回返大辽。皇上恐日后形势有变,当即下旨边关加强防备守卫,并增加调派了驻军人手……”
“如此说来,边关或许会再起争端,近日恐有战事发生了……”白玉堂皱起眉道。
“好你个瘟神,十几日之前的事,你怎么拖到今日才说?”
“你这没毛鼠真是不识好人心……十几日前你们刚逃过一劫,均有伤在身,连床都下不得;此事虽大,却暂未直接对开封府和包大人造成什么危害,我们怎能在那种情形之下说出来扰乱你们的心神?若不安心调息静养,你们的伤又如何能好得如此之快?”
段司洛知道在此种情形之下自己若不出声楚无咎定会一笑了之,他却不同,断不会有理无理都让着这只没毛鼠!
“白面鬼……白爷爷懒得与你计较!”
白玉堂自知这次的确是自己理亏,悻悻地哼了一声,听他继续说下去。
“若当真两国交战起来,且不说胜败如何,都必是劳民伤财之事,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必定为此忧心忡忡,若是某些奸佞小人趁此机会煽风点火,他震怒之下,自然会降旨对这‘内奸通敌’之事严查到底;而你二人与开封府关系密切,追究下来,很难不造成半点瓜葛牵连。”
***
夏季夜短天长,更声辙止、滴漏将尽时,天色本该已经大亮,此刻却因空中凝聚的浓云而阴沉压抑,室内的光线也因此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榻上侧卧的人坐起身,悄悄推开薄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捞起外衣穿上,才拿了腰带要系,已经被人从身后一把抢了过去。
“玉堂……”
展昭回过身,见白玉堂抢了他的腰带又躺回了床上,一手枕在脑后,翘起脚来,看着他,却不说话。
看他那要笑不笑的表情,不象是开玩笑,倒似是在赌气。
“玉堂,我……不能拖累包大人和开封府。”展昭叹了一声,终还是开口道。
“所以你便要去投案自首?白面鬼也说了,此时皇上必在震怒之中,你现在回去,根本不会有任何辩解的机会,无异于送死!如此一来,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正中了那庞老贼的下怀!”
白玉堂一个翻身,跳将起来,跃到展昭面前,连珠炮似的逼得他没有半点插嘴的余地。
“臭猫,你以为白爷爷当真不知你一夜未曾合眼是在想些什么?”
昨日得知了那消息之后,这猫当下便变了脸色,神情紧绷,必是已经心急如焚。
只因他向来行事谨慎、考虑周详,才未即刻决定动身赶回开封府。
“玉堂,你所说的,我都清楚,但……这一夜我左思右想,耶律宣景一干来使众人既于十几日前就已动身回返大辽,月兑罪的证据便更加难寻,此种情形之下,我惟有赶回京城,才能使包大人及开封府上下不因此遭受株连。”
展昭说完,缓缓从白玉堂手中抽回腰带,垂下眼帘,不再看他,默默整理好衣衫,转身向外走去。
“猫儿,你真的已经决定要去送死?如果……我不答应呢?”
白玉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窗外的天空一般低沉阴郁。
“不答应……我……也必须要去。这不是儿戏,我不会让步。”展昭顿了一下,答道。
“好……那么我来问你,你如此大义凛然地决定牺牲自己,可曾想到过我?你可还记得自己所说的话?”白玉堂吸了口气,又问。
“我……”
展昭的背脊僵了一下,耳边同时听到风声,白玉堂已经袭上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什么?”
“玉堂,我……心意已决,你拦不住我。”展昭将头侧向一边,一错身便想闪开白玉堂。
“不敢看我?猫儿,你也有心虚的时候么?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可还记得自己所说的话?”
白玉堂随着展昭的动作左右移动,就是不肯让他靠近门口。
“让开……”
逼不得已,展昭只好出手动武。
“你不肯说?还是不想承认?你就算当真忘了也无妨,我来提醒你……”白玉堂旋身避过展昭的招势,俊脸含霜地紧索住他的双眸,“‘展昭此生,决不负玉堂;展昭心中,惟有玉堂’……这话可是你展昭亲口说的?如今,你想反悔?”
“玉堂,我从未想过反悔……”展昭情急之下,月兑口而出。
“既然不想反悔,又为何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白玉堂抓住展昭的手臂逼问。
“我并非轻贱自己的性命……可是紧要关头却不能只顾自己……”展昭翻腕挣开白玉堂的钳制,纵身而起。
“你还不承认?我相信你不会负我,但是在你心中,包大人……开封府上下一干众人……所有人的性命都比你展昭重要!”
白玉堂已在一瞬间察觉到他的动向,同时足尖点地一跃而起,再次拦截住他……
两人便在半空中你来我往交起手来,两条人影上下翻飞,互不相让。
“玉堂,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我不能不顾大人他们的安危……我真的做不到!”
“看着你去送命,我也做不到!”
“玉堂,不要逼我!”
“休想!”
二人一个竭力想要离去,一个硬要留人,几乎使尽全身解数。
打得激烈起来,难免碰翻屋内桌椅摆设,时不时引起高低不同的响动。
响动声大了,便惊动了清早起身打扫庭院的婢女,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慌忙去禀告了主人。
不一会儿,黑白修罗及卢方夫妇便匆匆赶到了门外,只听得屋内打斗还在继续……
“他们这是为何?五弟已经很久没和展昭真动过手了……”卢方说着,便要敲门。
“姐夫且慢……不要插手,叫他们去打便是。”楚无咎一脸平静,似乎并不着急。
“这是为何?”卢方不解问道。
“京城出了变故,展猫儿必是不愿牵连包大人而执意要走,玉堂自然不会答应,不如让他们打个痛快,冷静下来,再从长计议。”楚无咎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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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他们打破门冲了出来,那时又如何拦得住展昭?”卢大娘不放心地问。
“师姐不必担心,我修罗宫的房子结实得很……来人啊,把门窗全给我锁起来!”
“是!”
楚无咎一声令下,手下立即去寻了数把铁锁,穿了铁链,不消片刻已把门窗全部锁牢。
“师姐,姐夫,我们到厅前坐下再说吧,也好提前考虑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对策。”
“猫儿,你当真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不知不觉已打了十几个回合,二人重新落了地,仍是相持不下。
白玉堂盯着展昭,突然收了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展昭虽然清楚他住了手并不等于他会就此罢休放他离去,也还是马上停止了动作。
“好,你铁了心,白爷爷也认了,不过是一死而已,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玉堂,不行!”展昭听出了白玉堂话中的意思,失声喊了出来。
“不行?瘟神昨日说的可是……圣上降旨命包大人将‘展昭和白玉堂’缉捕归案,若是只回去一只猫儿,却没有我锦毛鼠,那庞老贼会就此善罢甘休不再从中作梗为难包大人?我便阻止不了你前去京城,你也休想阻止我跟!”白玉堂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说出的话语却是咄咄逼人!
“不行……不行!”
死,玉堂……心痛欲裂!
“不论如何,我不准你跟去!我不会让你去死!”
“不准……好一个不准!展昭,你也知道我的心情了么?!”
“我白玉堂没有如此胸襟,做不到为了他人牺牲所有!我宁可负尽全天下之人,也绝对不会任你就这样断送了性命!”
“如果你一意孤行,便是阴曹地府,白爷爷也要跟你到底!”
展昭被白玉堂一连串的怒吼震得一怔,不由后退了一步。已是心乱如麻,痛如刀割!
失神的瞬间,白玉堂已闪身到了他面前,狠下心一拳击向他的月复部。
“玉堂,你……”
展昭措手不及,吃痛之下,又被白玉堂趁势用力一推,连退了几步,未及反应,已是一阵天旋地转,被重重扑倒在尚未整理的床榻上。
濛濛细雨随着翊翊东风洒落下来,阵阵轻雷响彻了宫中的每一个殿宇楼阁。
道道闪电交错划破天宇,映得室内忽明忽暗。
展昭大惊地瞪大了双眼,只见白玉堂的脸越压越低——
直到,柔软微温的唇触到了他的唇角……
“玉堂……不……”
隐约已经察觉到了白玉堂的意图,展昭开始挣扎反抗,别开头去。
耳上一痛,已被尖锐的利齿咬了一口。
接着,从耳廓到耳垂,自上而下,细细啮过;随后,便是一阵湿热的含吮,麻痒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脸上“轰”地,灼如火烧。
“玉堂……玉……你冷静点,听我说……”
“不听!次次到了紧要关头都是我听你说,这次我就偏要你依我一回!”
白玉堂又是一口咬在展昭耳根,留下一枚通红的印子。
“玉堂……你不能……”
展昭激灵灵地一颤,用力撑住白玉堂的双肩,将他推开些许距离。四目相对,眸光相接——
那粲若双星的双瞳中所散发出的光芒竟是异常的炽热坚定,也……霸道得不留半分余地!
“你我既是两情相悦,又有何不可!”
“死有何惧?与你死在一起我心甘情愿!只是,不想见了阎王爷才后悔!”
“我本不想勉强你,可是今日,我一定要与你在一起……”
说完,握住他的双腕,再次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压下去。
目光胶着……
是激烈的交战,亦是痛苦的挣扎,以及……
从心底升起的哀伤和恐惧——
两情相悦,但求携手相伴共白首……
眼前,未盼得天长地久,便已空余恨绵绵……
“玉堂……你……这是何苦……”
与肩上大得惊人的力道相反,如雨点般洒落的吻细腻而温存。
温存得令他的心一点点地融化,抗拒的力量一分分地流失。
“苦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
从光洁的前额、到半拢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清凉甜蜜的双唇……
一寸寸,万般珍视,以唇描绘出那永生难忘的俊朗容颜。
舌尖轻探,反反复复,勾勒出那优美的弧线,不容拒绝地叩开紧闭的齿隙,滑入如丝的口中,几近邪恶地挑逗,勾挑,卷弄,翻搅,四处游走,掠过每一个角落,尝尽每一分甘甜……
开口喘息间,已被那人灵敏的舌捕捉住,紧追不舍地缠斗。
舌尖上微微一刺,被他咬住不放,含入口中,轻啜咂弄;半痛半痒。
胸口,一簇微弱的火焰缓缓燃起,慢慢侵蚀着他的理智……唇吻的香甜,已经丝丝渗入他的心中。
看着展昭清澈的双眼掩在半垂的睫毛后,逐渐变得朦胧,白玉堂轻轻放开他的唇,俯首埋入他的颈窝。颈边的肌肤滑腻而敏感,吮弄间,稍一用力,便留下一处淤红。但他已顾不得极尽温柔,怀中的身躯一个哆嗦,是他一口咬上了他的锁骨。
锁骨上的刺痛只是一瞬,接着便变作唇瓣的压磨熨帖。从左到右,留下湿凉的痕迹,濡湿的舌在凹陷处打了个滚,又舌忝上喉间……
再也,抑制不住激越的心跳!
直到……
“哧啦”一声,裂帛的声音尖锐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腰间的系带被直接扯断,衣衫的领口被拉敞至肩头……
展昭猛然清醒过来,抵住白玉堂的胸口,掌心凝力,将他震开摆月兑束缚的刹那,他迅速爬坐起来,才到榻边,又被死死勾住了腰部……
“放手!”
他曲肘向后顶去,却被他闪开;同时,撕裂声再度响起,破碎的布料滑下肩背,人也被顺势压回凌乱的被褥间。
趴姿本就难以使力反抗,被压倒时胸腔中的空气又被挤出了大半,头晕目眩间,感到余下的衣物已月兑离了身体——
“猫儿,我不会让你逃,除非你下决心杀了我!”
白玉堂灼热的目光扫过展昭光果的背脊,双掌从平坦的肩头抚向背部坚韧的肌肤。新愈的伤痕呈现出淡淡的女敕红色,交错布满了整个后背,锐利的眼神立时柔了下来,心痛间,唇已贴合上去……一条一条,碾压过那些伤疤。
从微突的肩胛,一直吻到收拢的腰线……
新生的肌肤薄而敏感,接触到带着潮湿气息的空气便已紧绷起来;唇舌的移动飘忽不定,时轻时重……偶尔一点,便令他战栗不已!盘踞在心头的,除了紧张与酸楚,还有一种更加深刻的东西,似有千万斤沉重,挣不月兑,放不下!
但,即便自己劫数难逃,也万万不愿他一同坠入这万丈深渊!不是想逃开他,而是想放开他……
展昭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力撑起双臂,试图抬起身体;但几次都被白玉堂压制下去,双手的也更加大胆地顺着身体的曲线向下游走。
“不……玉堂……不能……”
他惊喊出声,此番便是拼了命地反抗,却怎么也逃避不开他的执意相逼。
宾烫的掌心贴着结实的小肮滑动……下移……停驻……收拢……勾起手指,缓缓抽动……
清濯如他,又怎受得起如此撩拨?
薄薄的红晕从颊边一直蔓延到耳后,颈边的脉动突突跳动着,吐出的气息越来越灼热急促……终于再也忍受不住他刻意的刺激,身子一阵颤抖,喉咙深处堪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软倒在榻间。
“猫儿,我不会放开你……”
白玉堂抱起展昭,让他躺在枕上放平身体;
随后,自己也除去了身上余下的束缚,覆上他光洁刚健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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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人间还是地狱我都要跟着你!”
“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我都决不会放开你!”
“我只要你的心中有我白玉堂……”
他的唇落在他的肌肤;他的情烙在他的心口;这一吻,无比虔诚……
“我心中有你,却只会害了你……”
展昭抬起手臂,拥住白玉堂的肩,声音低哑微颤。
肌肤相亲的感触温暖而美好,拥抱着心爱之人本该甘之如饴,此时顺着眼角滑落的液体为何却是如此苦涩……
“南侠顶天立地,俯仰无愧,又何须英雄气短?”
“命数如何,老天早已注定,你我只须做我们该做之事。”
“爱便已经爱了,我死亦无悔!”
此后,再无更多言语。
搂紧了他劲瘦柔韧的腰身,埋首在轻轻起伏的胸膛,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腾的渴望,亲吻噬咬;牙齿切磨着坚韧微隆的肌肉,在麦色的肌肤上烙下一枚枚深深浅浅的红痕。湿润的唇合住胸前的敏感吸吮舌忝舐,偶尔轻咬了下,他便立刻紧张得绷紧了背脊。
拼命压制着喉中的声音,他已经濒临崩溃,再使不出半点力气,胸口刺痛难忍,周身好似起了一把烈火,正熊熊燃烧着要将他吞没灭顶!
原本光滑干燥的肌肤表面逐渐泛起了一层光润诱人的水泽,引得他忍不住在他肌肉坚实的大腿上留下两排齿痕。
“……!”
他喉咙一紧,急喘几下,体内突如其来的紧张令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锋——
“猫儿……忍一下……”
白玉堂小心翼翼地旋起手指,极缓地移动,向着更深处试探着模索。
“唔……”
无意中寻到了脆弱敏感的那处,模糊的音节终是伴着浓浊的喘息月兑口而出;体内肆虐的手指却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一味地按向那点,摩擦挑逗,汗水一次次蒸腾,又一次次浸透了鬓边的乌发;就在他几乎被逼入了绝境的那一刻,那股紧张在瞬间松懈下来,另一股更强大的压力接踵而至,闯入他身体的最深处……
“啊……”
展昭低低叫了声,用力咬住下唇。
体内一阵强烈地收缩痉挛,额际已是汗如雨下;胸膛上下起伏不定,好一会儿才喘匀憋在喉间那口气。
“猫儿……猫儿!”
被炙热颤抖的肌肉紧密地包裹住,此时白玉堂便是再想忍耐控制也忍耐控制不得,一收双臂紧紧拥住怀中阵阵发抖的身躯,覆住他的双唇开始狂肆地需索;每一次,都比之前冲入更深的所在,仿佛要将他就此吞吃入月复一般,不住地顶撞!
不允许他有丝毫的躲避,攻陷他所有的防线!
“玉堂……玉……不……”
最初的赧意早已被难以启齿的欢愉淹没,破碎的申吟溢出唇畔,身体不受控制地拱起相迎;排山倒海而来的激情迸发令他不知所措,更不知要如何承受白玉堂不顾一切,急躁狂猛到几近掠夺的索求!
“猫儿……”
怀中之人已被逼得如风中落叶,不住地瑟瑟颤抖,那双幽黑的瞳眸中蓄了一层朦胧的薄雾,有痛苦,有愉悦,也有平日不可能出现在他眼中的沉沦与痴迷,明知如此对他已是过分,却仍停不体的律动侵袭!
他从未勉强向他所要过什么,可是今天,他执意要他献出所有!不管是身体,亦或是心。从此刻起他们只属于彼此!不管此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永远不会放开他的手!
此时窗外,雨势渐大,接天入地
雨打荷叶,如响七弦
恰如人间轻怨,天上愁浓。
第七章
雨住了。天,却未晴。
浓稠凝重的乌云聚拢在灰蒙蒙的天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抑郁潮湿的味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无法消除淤积在胸口的憋闷感,即使再如何痛苦、彷徨以及……不舍,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逃避不得……惟有,放手。
睁开酸胀的双眼,对上的是那双曾经神采飞扬、此时却是一片黯黑的瞳眸,如两泓深潭,不再猛烈如火,平静而执着地盯着他,盯着他别开视线,坐起身,掀开半遮的纱帐,下床穿衣……
二人,始终无语。一片冷冷清清……
直到他开始束起散落在背后、不久前还与他纠结在一起的黑发,一双手悄然从肩头伸了过来,抽过他手中的素蓝色布带……
“不要靠过来……”
展昭低低地开口,听着那冷酷得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从唇畔溢出。
对他,早已熟悉到一个细微的气息起伏都能马上察觉到;又怎会不知,自己说出这样决绝的话语,对他定是如同利刃一般的伤人?
他的眼神炽了,他的呼吸急了;他都感觉到了。心如刀绞,但,他不敢回头,回了头,乱了心,便会动摇……
不敢看,也不能看,那个世上唯一能令他心生动摇的人。
自陷空岛初相识至今,三个寒暑匆匆而过,逝者如斯,往事依然历历在目,哪怕是一个极小的细节,都鲜明得恍如昨日……
情浅,情深,福耶?祸耶?
闭上双眼,吞下所有的苦涩,终于还是缓缓开口:
“你我……从今以后……”
恩、断、义、绝!
脑海中这四个字缓缓闪过……
“恩——断——义——”
话未说完,喉中已是一阵甜腥……
“住口!你这臭猫、笨猫、傻瓜猫!”
白玉堂一瞬已察觉到展昭的异样,吼了一声,一把扯过他的手搭上他的脉门,果然,大伤初愈,心绪激荡,却强行压抑,气血正陡然上冲,强烈地翻涌着……
“什么也别再说了,沉心静气……”他边说,边抵住他的后心,慢慢将真气度过去……
直到,展昭绷直的背脊逐渐放松下来,白玉堂才撤了掌,却没有收回双臂,而是紧紧地拥住了他……
“你把白爷爷当傻瓜?”
“你以为我当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说几句狠话就能让我放你独去?”
说着,他一按他的双肩,将他压坐在桌边凳上,俯身捡起飘落在地上的那条素蓝色布带,替他将发束起……
“与你结了发,就要与你同命……岂是你一人说断就断的?”
“白爷爷早说了,这一辈子,我与你这臭猫没完没了!”
“玉堂,我本不畏死……可是,你非要我死也难安么?”
展昭搭住白玉堂握在自己肩上的手,心中五味陈杂,酸甜苦辣交织在一起。
“有我跟着你,还有什么难安的?”
白玉堂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听在耳中,荡在胸口;既安心,也痛心……
“此去,没有证据,百口莫辩,无异于送死……”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还有回旋的余地;你随包大人破了无数奇案难案,我就不信此事没有半点蛛丝马迹可循。”白玉堂敛了眉锋道:“其实你也并非打算赶回开封府便马上投案吧?若想潜回京城抓住这个机会找出线索求得一个昭雪的机会,合二人之力,总比一人做困兽之争强些。”
“不错,我的确是如此打算,但这却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险招,而非万全之策……若是期限已至,仍无法寻到证据怎么办?我不能让你与我一同涉险……”
掌心传来的,是他独有的温暖,也是他一心想要守护决不允许受到半分伤害的东西。
“便是那样又如何,不过是一死而已,总强过一人苟活、顶着奸佞之名东躲西藏了却残生……白爷爷便是死也受不得那般委屈!”便是死了,与你同过那奈何桥,魂魄亦相随,来世仍要寻到你,伴着你!
展昭听了此话正要开口,白玉堂却抢在他前面又道:“猫儿,你能不能转过头来与我说话,不要只留给白爷爷一个后背好看!哎,等一下,我知道了,猫儿,难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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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长了声音,凑到那猫耳边,低声吐出揶揄的话语:“你是在害羞?”
“白玉堂!”
展昭被白玉堂说得当即面上挂不住,恼怒地低喝一声,反身一掌劈过去。
“喝!”白玉堂灵活地闪身避开又叫道,“刚才还说舍不得我死,怎么如今出手揍人却不手软?”
“你……”展昭收了手,立在原地,看着白玉堂,自知拿他没辙,哭笑不得,惟有叹气。“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思说笑胡闹?”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又不是当真已经死到临头。”白玉堂踱回展昭身边,口中依旧戏谑,脸上却已收了顽劣的表情,凑上前去,抵住他的额,“你本也是不到最后关头决不会放弃之人,只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真是天生劳碌命的笨猫一只!”
“也不知谁才是真笨……”
展昭抬手,抚平白玉堂头上散乱的发丝,转身寻到了那条月白的发带,如他刚才所做的一般,替他将发束起。
结发,同命。束发,是情痴,还是情劫?
“猫儿,我饿了……”白玉堂见展昭又低首不语,故意打岔道。
“啊?”
冷不防的一句话,让展昭一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天都黑了,一整天粒米未进,我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先别管其他,我们先去寻些吃食来祭祭五脏庙……就是你要连夜赶路,总也要先填饱肚子。”
白玉堂说着,便走到门口,撤了门栓,拉了一下,门竟然没开!
“?”
他心中纳闷,又用力拉了一下,这回雕花木门微微动了一动,却仍然没开……
“见鬼了?”
口中一边嘀咕,一边再拉,耳畔”哗啦啦”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象是类似于铁链之物碰撞时所发出的响动!
“该死!瘟神!你在给白爷爷搞什么鬼?!”
“玉堂,出了什么事?”展昭见白玉堂好端端地突然发飙,不解上前问道。
“那瘟神不知吃错了哪付药,竟趁我们不察,用铁链锁了门,把我们关在这里!”白玉堂恼火道。
“楚兄为何要把我们关起来?”展昭皱眉,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果然也是锁死的。
“他把门窗通通锁牢,分明是让我们插翅难飞……”白玉堂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想到了什么。“这家伙莫非早料到了……”
“料到什么?”
“料到我们要走,所以才将我们锁了起来……叫了那种遭瘟的名号,手段果然也够狠辣!”
白玉堂嘴上半点不留情,心中却暗想……
早知道就无须急得三番两次爆发,瘟神这鬼屋不比寻常人家,赤手空拳是说什么也不可能破门而出的;被锁在了这里,这猫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那要如何是好?”
“只有等他前来开门,他若决意要关我们,我们便是喊破嗓子也没用。”
两人正说着,门外却传来一阵朗笑。
“没毛鼠,你何时变得这么识趣了?展兄不要上了他的当,此时他心中必定正在暗自得意!”
“瘟神,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老老实实给白爷爷交代……”
白玉堂狠狠横楚无咎一眼,劈头问道。
这家伙嚼够了舌,不等他发作就撤了铁锁开了门,春风满面地走进屋里;看他脸上那般“狡诈”的神情,总觉得他似乎已经算计好了什么,却故意将他们蒙在鼓里。
“自然不会是坏主意。你与展兄就是打定了主意要上京一搏,总也得带上兵刃吧?”楚无咎只是摇头一笑,略扬了扬手,等在门外的两名侍从走了进来,躬身呈上两柄宝剑。
巨阙与雪影!
“楚兄,这是……你是如何……”
展昭接过巨阙,记起当日,他们分明是将配剑留在了开封府衙。
“那日我们离开府衙出城去寻你们之前,包大人将你们的配剑交与了姐姐和姐夫,虽未多说什么,但大人的一片苦心却是不言而喻。”楚无咎边说,边抬眼看向展昭与白玉堂,见二人皆是敛眉不语,若有所思,又道:“从此处到京城,若是快马加鞭,不过是不到两日的路程,你们今晚就再安心睡上一夜,明日楚某便送你们下山。”
“这……楚兄……”
展昭本想说他不愿再多耽搁打算立刻连夜下山,却被白玉堂拉了衣袖拦住,只听他道:“如此也好,就再多留一晚,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再赶路也不迟。”
“好,既然二位决定好了,我便不多打扰了。”楚无咎说着,便起身道。
起初并未察觉,朝夕相处了半个月才发现,玉堂确实成熟了不少;天性使然,他依旧任性,凡事临头,把握分寸之时却稳重了几分。
“多谢楚兄,连日来多蒙楚兄费心照顾,展某感激不尽……”展昭跟着起身,抱拳道谢。
“哪里,展兄不必客气……”楚无咎摇头笑着摆摆手,还了礼,转身出去。
房内只剩下两人,展昭才重新坐了问道:“玉堂,你刚才为何阻止我?”
此时他已经静下心来,心平气和地思考,知道白玉堂自是有他的道理。
“你放心,包大人对你我之事用心良苦,我白玉堂也决不是那般自私自利、无情无义之人。我说了要跟你同去,明日一早便与你下山……只是你的身子……我们还是再多休息一晚比较好……”白玉堂握住展昭的手,余下半句话,说得吞吞吐吐,一半儿含在嗓子里,细若蚊哼。
方才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只笨猫儿要去送死,只想耗尽他的精力让他哪也去不了,如同强盗般强取豪夺了几乎大半日;若是此时再骑马赶路,他必定会吃不消。
“……多住一晚也好……”展昭闻言,含含糊糊答道。
虽然他心中知道白玉堂并无他意,全是为他考虑,还是禁不住脸上一阵发燥,恍如火烧。
白玉堂咳了一声,本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抬眼却与面前一只红脸猫眼神对个正着,一时尴尬,也面热起来。
两人就这样低着头相对无言,直到有叩门声响起。
白玉堂清了清嗓子,应了声,四名婢女鱼贯而入,将手中的吃食摆上了桌,便又恭恭敬敬地带好门退了出去。
想是天色晚了,送来的东西并非油腻饭菜,而是两盅银耳莲子羹外加几碟一看便极精致的点心。
饿了一整日早已是饥肠辘辘的两人立刻食指大动,不一会儿便如风卷残云般把所有的东西吃了个干干净净。
白玉堂吞下最后一口莲子羹,尚觉意犹未尽,却见猫儿手中还有一块酥饼,眼珠一转,又生顽劣之心……
待他正要送入嘴里时凑上去一口咬下半块儿,得意地看他意想不到地瞪大了双眼……
展昭想不到白玉堂会突然做出这种小孩子才会有的抢食举动,连忙眼疾手快地向后一仰身,避开又想肆机咬上来的鼠牙。
“好你个小气猫!不就是一块点心吗?也至于……”白玉堂凑上去逼到跟前,余下那半块儿点心已经下了猫儿的肚,不甘心地趴在他腿上耍赖。
“你自己那份还不够吃的?”
“白爷爷就是喜欢和猫儿抢,这样吃得才过瘾才有趣!”
“你……老鼠就是老鼠……”
如此一番嬉闹,两人之间再是如何尴尬羞窘也都烟消云散了。
朗朗的笑声传到屋外,引得荷花池边静立之人勾起一抹半是自嘲的笑,低低发出一声叹息。
“你这是活该自找。”
清清冷冷却如夏日的夜风一般悦耳的嗓音在身后幽幽响起,楚无咎不由得又叹了一声。
世上会对他说话如此不客气的只有两个人,对这两人,他必是——一个上辈子欠了他,所以才会明知不需要也仍放不下;另一个则是就算给了他所有,这辈子也还不清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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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早了,你是要继续一人留在这里自我虐待,还是回房休息?”
“司洛,我何时‘自我虐待’来的?”甩去心中的惝然若失,他缓缓转过身,伸出双臂轻轻拥住那白色的人……他永远也还不清……怀中这份温暖,只有他能给他。
“我早说没毛鼠和展昭不会有事,锁了他们便不用管了,你非要无端端多操那份闲心,跑到人家窗下听动静,结果受了打击,不是自我虐待又是什么?”
“他们是两情相悦也是世间美事一件,你看我象是受了打击的样子么?司洛,你多虑了……”楚无咎低头,在段司洛唇上轻点一吻。
“你对我又何必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算了,你若觉得这样心里舒服些,我也无心逼你。”段司洛闭上眼,接受他安慰的亲吻。
一切,早已注定,由不得世人自行选择。
***
翌日清晨,展昭、白玉堂来到修罗宫外,拜别了卢方夫妇与段楚二人,上马登程,手下扬鞭,两骑如飞,绝尘而去。
六七月份,赤日炎炎,尤其是日正当空之时,更是燥得几乎要将人烤焦了一般。展昭与白玉堂趁清晨凉爽一路疾弛,到了晌午,便是人能坚持,也怕马儿会受不住;二人商量一下,便下了马,打算到路旁的树林中稍做休息,待午后继续赶路。
牵马走进林中,却不想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大约十几人,似是要进京做生意的。
领头者见了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倒也没做什么反应,只是催促手下快快吃完干粮上路。
展昭与白玉堂挑了个离他们较远的地方,在树下坐了,也拿出随身携带的食物充饥。
双方相安无事地在林间休息了半个时辰左右,便各自分道扬镳。
其后,又是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终于在次日傍晚十分到达了京城。
离开修罗宫前,他们早已提前乔装易容,进城时并未遇到什么麻烦。
进得城中,为了避免横生枝节,仍不敢在客栈投宿,正寻思要先找到一个藏身之处,身后却突然有人边喊边将手搭上了他们的肩头:“张兄,李兄,请留步……”
展昭与白玉堂暗暗一惊,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发现眼前之人正是昨日林中遇到的那支商旅的老板!
“两位老兄,我们真是好久不见啊……”那人满脸堆笑地打着招呼,迅速凑到他们耳边低声说了句:“二位莫惊,我们是修罗宫之人,请随我来。”
说罢就硬拉他们上了身后的马车,见了车内稳坐之人,二人不由得皆瞪大了双目,惊呼道:
“瘟神!”
“楚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回过神,白玉堂皱眉看向楚无咎问道。
“来助你们一臂之力,但若在修罗宫中提出,又恐你们拒绝,所以便等你们走后,一路跟来。”楚无咎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答。
“楚……”展昭正想开口,一阵清风吹来,掀开了马车的布帘,擦身而过的两个人影在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猫儿,怎么了?”白玉堂问。
“玉堂,你看走在我们斜后方那两人……”展昭半掀了布帘道。
“斜后方?……你这猫眼到尖,竟然一下就被你看到……”
白玉堂顺着展昭说的方向看去,只见两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乍一看去无甚不妥;但在风动的一瞬,他们的长衫下露出了中原并不多见的高皮靴!再仔细观察,其中一人的长袍衣襟外翻,袍领上露出了半圆形的白色领口……
“他们是辽人?此时怎么会还有辽人留在京城?”
“我也觉得十分可疑……必须跟上他们看个究竟,也许会查到有用的线索……”
“等一下,此时时机未到,你们最好不要抛头露面……”楚无咎说着,对身边的手下吩咐道,“停车,你下去跟住他们”
“是。”
那人应了声,唤马夫停车,跳了下去,楚无咎则带着展昭和白玉堂来到了一家布行门前。
“下车吧,这便是我们在京城落脚的地方。”
“楚爷,您来了,老板娘打今儿个一大早就准备好了候着您那!”
楚无咎领展昭和白玉堂走进布行,尚未开口唤人,掌柜的已经笑着迎了上来。
“吴掌柜,好久不见。”
楚无咎点了点头,那吴掌柜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向身边伙计吩咐了几句,就转回头来,引着三人从柜台边的侧门穿过置货的库房,来到布行后院,在一座二层绣楼前站住,抬头喊了声:“老板娘,楚爷到了!”
“知道了……”
楼内之人脆生生地应了句,伴着那银铃般悦耳的嗓音,一道火焰似的艳红身影从二楼的窗口翩然而出,轻飘飘地落在几人面前。
“属下见过主上。”
“不是在宫中,就无须那么多礼了。”楚无咎说着,伸手扶起那正要拜倒的女子,又道:“无双丫头,这二位是……”
“无双认得……若是连展南侠和白五侠都不识的,说了出去,岂不是丢尽了主上的脸?”
那老板娘笑嘻嘻地抬起头来,原来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只见她生得粉面桃腮,可爱讨喜,一双杏眼中含着几分狡慧。“小女子慕容无双见过二位大侠……”
慕容无双微微一福身,待展昭与白玉堂还了礼后,又大胆地将二人上上下下将看了个仔细,随即抿嘴一笑道:“主上吩咐的厢房,无双都准备好了,不如先请二位大侠看看可还满意。”
“还是小丫头细心,我光顾说话,到是忘了……”楚无咎颔首,又转向展白二人道,“玉堂,展兄,连续赶了三日的路辛苦了,先让无双带你们去安顿下来吧。”
“多谢楚兄,那楚兄你呢?”
“猫儿别为瘟神操心,他是这里的主人,自然知道如何安置自己!”白玉堂一把扯了展昭的衣袖,把他从楚无咎面前拽开,转头道:“瘟神,你这个情白爷爷也一并记下了。”
“你记下就好,日后我自会找机会讨回来……眼前之事,我定会尽力而为,你放心就是。”
楚无咎笑笑,摆了摆手,看着白玉堂不顾展昭的白眼硬是拉住他的手不放,两人别别扭扭却又亲密无间地跟在无双身后进了东厢房。
玉堂刚才那话的意思他明白。高傲如他,竟会如此毫不犹豫地接受他的帮助,因为他需要必胜的把握,他要保证他们两人能够全身而退,他是为了展昭在拜托他。只是他不惯欠下他人的情分,更不惯开口求人,所以才会用那般粗鲁的口气来掩饰尴尬。
“司洛,人生自是有情痴,傻的又何止是你我?”
***
这无双布行表面看来极为朴素,院内的厢房却是宽敞明亮、洁净舒适,陈设颇为讲究。
白玉堂四下环顾之后,旋身转回展昭身边,搭了他的肩道:“猫儿,怎么还在发呆?”
将他们安排在同一间厢房之内显然是瘟神的授意,那一看便知,必定性子古灵精怪的慕容无双小丫头偏还若无其事地来了句,“那紫檀木大床是我特意新换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用猜都知道此时这超级面薄的猫儿心中一定别扭到死……
“那小丫头机灵聪颖,却不是个会在乎那许多繁文缛节的人。”
“你……在他人屋檐之下,你多少收敛一些……”
展昭推了推白玉堂,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穿,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狼狈与无奈;本欲错身闪开,怎耐白老鼠大半个身子都倚了上来,让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你这笨猫就是顾虑太多,想那么多做甚?人家既然不介意,我们也无须好象见不人一般畏手畏足、小心翼翼。”
第32页
“玉堂,你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既是真心,自可坦然面对天地,我从未觉得有何见不得人!”
白玉堂随口答了句,并未多过脑,不想展昭却是认真起来,声音不大,但不光神情绷紧,连一双黑白分明的猫儿眼都严肃地瞪了起来,直接望入他的眼中。
他略微怔了下,随即抬手在他额上敲了一记,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法,一句话而已,这么当真干嘛?又不是上堂,何必时时把你这身猫皮绷得死紧?”
猫儿极在乎他,他怎会不知?
就因为知道,也更加担心,一路上连夜半睡了都要牵了他的手,生怕他会不声不响一个人离开。
“玉堂,楚兄他……”
展昭稍稍松弛下来,却仍未舒展开蹙起的眉锋,连带着令白玉堂两道漆黑上挑的剑眉也一道皱了起来,眼珠一转,一双手爬上他的腰间,十指齐动,他立刻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丙然!他就知道腰侧是猫儿的弱点,肯定受不了被人搔痒!
看到那眉心的愁被眼中禁不住的笑意取代,他才得意地收回手,道:“那瘟神既已跟来,必然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我们即便拒绝他也一定不会就此离去,不如接受他的一番好意。若此番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保全住性命,留得青山在,还怕日后找不到机会报答他?”
白玉堂正说到一半儿的工夫,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展昭上前开了门,来人却是慕容无双,说是楚无咎请他们到厅中用晚饭。
之后,二人随无双去到厅中与楚无咎一同坐下用了晚饭。
饭后,楚无咎命人上了茶来,三人正待商量下一步要如何行事,慕容无双又匆匆走了进来,“主上,黑翼回来了。”
“快叫他进来,我正等他回来。”楚无咎闻言,忙放下手中的茶杯道。
“是。”慕容无双应了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有一人进入厅中,原来正是那个刚刚被派去跟踪那两名辽人的男子。
那男子恭恭敬敬地向楚无咎躬身施了个礼,才开口道:“主上,属下适才一路暗中跟踪那两人到了城郊一处废弃的宅院中,原来潜伏在京城的辽人并不止他们两人!”
“哦?看来这其中果然暗藏阴谋……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至少三十人,虽然都换了汉装,开口讲的却是契丹语……而且他们那首领也是大大的不简单……”
“此话怎讲?”
“那些辽人全都对他必恭必敬,尊称他为‘王爷’……”
“是萧仲玄!”
黑翼话未说完,白玉堂已经腾地站了起来,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此人不光是大宋的敌人,更是害他和猫儿沦落至此的元凶!
“你可探得他们的意图?”楚无咎脸上仍挂着笑,双眸却已冷了下来。想置玉堂于死地的人,就算是辽国王爷,也断不能留他!
“属下本想细听,但那辽国王爷异常警惕,似乎有所察觉,为防被他们发现,只好先行撤回向主上回报……不过有一句话属下听得十分清楚,他们说‘三日之后子夜动手,入福宁殿刺杀宋主赵祯’!”
“什么?!”
一句话石破天惊,此次不光白玉堂,楚无咎和展昭也同时自座上弹立起来。
“辽国杀手潜伏在京中图谋刺杀圣上!不……不能等到三日之后,必须立刻阻止这项阴谋的进行!”
“展兄言之有理,此事不可拖延!黑翼,立即叫所有人到院中,备马,速速领本座前往城郊辽人藏匿之处!”
“是!”
***
夜晚的街道本就冷冷清清,加上空中乌云遮月、群星黯然,汴梁城郊愈发显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就在此时,浓重的夜雾中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消片刻,就见十骑快马穿透了黑暗,由远及近,转眼已如风驰电掣般疾弛而过。
“主上,就在前面……”快要接近目的地时,黑翼开口提醒道。
“楚兄,玉堂,我们就在此下马吧,以免让他们听到动静,打草惊蛇。”
展昭闻言,立刻挽住了缰绳跃下马背。随后,其余几人也一起下了马,握紧手中刀剑兵刃,运起轻功向前疾奔。
不一会儿,前方隐约看到了一座黑森森的宅院,众人这才又放慢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到了院墙外,各自分散,由四面跃入院中。
整个宅院内静悄悄的,竟察觉不到一丝人气,慕容无双首先耐不住低声奇道:“怎么这么黑?就算是辽人蛮子也要点灯吧?”
她这无意中的一句话倒提醒了其他人,展昭和白玉堂同时叫了声“不好”,立刻转身冲了出去。
“快走!”
楚无咎也察觉不对,马上跟了上去。
“主上,怎么回事?”慕容无双紧随其后,边跑边问。
“你不是才说了,‘就算是辽人蛮子也要点灯’……怪不得我们刚才靠近时不见半点灯火……他们必是已经发觉有人跟踪听去了他们的计划,狗急跳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提前行动了!”
***
临近子时,皇城大内寂静异常,偶尔一阵虚无缥缈的夜风拂过,衣袂鼓动之声清晰可闻……
几条矫捷的身影飞纵于树梢、屋瓦之上,箭也似的疾速穿梭在殿阙、亭阁之间,一路上下起落,拔足飞奔,片刻之后,福宁殿已经近在眼前!
“猫儿,你看!”
白玉堂话音未落,展昭已几乎同时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情景——
仁宗寝宫门前,汉玉白石阶之下,身着铠甲站岗守夜的禁卫已全数倒地毙命!
“他们果然已经动手了!”楚无咎低呼了一声,随后飞身落了地。
此时几人再顾不得其他,片刻不敢耽搁地拔剑直冲了进去……
只见地上趴伏着几具太监、宫女的尸体,层层珠帘幔帐之后透出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气!
“你们是何方逆贼?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深夜入宫行刺?”
看着身边最后一人在面前倒下,被逼入了绝境的仁宗反而抛开了最初的惊慌与恐惧,强自镇定下来,沉声喝问一干黑巾蒙面、手持凶刃的杀手。
身为一国之君,即便是面临死亡之时,亦不能失了天子该有的威仪!
“哈哈哈哈!大宋气数已尽,何谓‘冒天下之大不韪’?”
一名杀手操着生涩的汉语猖狂笑道,却被为首之人喝止……
“住口!休要多言,杀……”
“是……啊……”
那名杀手应了声,正待上前,却突然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其余众人猛然一惊,在眼光离开仁宗的一瞬,寝宫之内霎时烛火全熄,另外一股强大的杀气直闯了进来!
“圣上,快走!”
黑暗中,仁宗重新听到刀剑相撞之声,尚不确定状况是否有所转机便觉有人带住了他的手臂,护着他向外逃去。
“你们又是何人?”仁宗一边随着那仿佛从天而降的救兵跌跌撞撞地奔逃,一边问道。
“圣上,我们……”
那人刚想作答,冷不防身侧有人一刀砍来……一闪身的工夫,已换做另外一人拉着他向外奔跑。
“你们……”
“这……这……”
晕头转向之中,不知不觉间竟已逃到了寝宫之外,仁宗侧头一看,两方俱是身份不明的人马已经分散开来,展开了殊死厮杀;而此时将他护在身后的……竟是一名俏丽少女!
“哎呀,皇上,总之我们不是坏人就对了!等一下再和您解释啦!”慕容无双冲仁宗眨眼一笑,趁眼前对手一个错神,皓腕一翻抖手射出数枚梅花针,令人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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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杀手措手不及被射个正着,闷哼一声,立时倒地。
但未得片刻喘息,另一名杀人已经追出殿外,迫到了近前,慕容无双连忙举剑抵挡,却发现此人与其余杀手大不相同……左手持剑,功力深厚,招招毙命!只三、四个回合已是自顾不暇,更惶论保护仁宗。
那杀手抓住二人错身的空挡,眼中寒光一闪,一剑刺向仁宗的心窝——
“吾命休矣!”仁宗大骇,本能地闭紧了双目。
下一刻,耳边却传来一声金戈相撞的巨响。
一柄银亮的宝剑及时震开了那记追魂夺命的杀招,反射出眩目的光华,在一瞬间映出主人傲然冷笑的俊容。
“萧仲玄,你休想!”
“白玉堂!”
萧仲玄只退了两步便稳住了下盘,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孔后心中竟产生出几分异样的喜悦。
白玉堂安然无恙,昭一定也顺利地逃过了那一劫……
他此刻必然也在这里,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如此想着,他倒突然感到放下了一颗悬在半空已久的心,只虚晃了一招便要闪过白玉堂直取他身后的仁宗。
“哼,白爷爷岂能让你如愿!”
白玉堂双足运力一蹬,腾空而起,势如迅雷奔电,剑若神龙出水,拢起一片寒芒,再次破解了对方的攻势,落地后恰见楚无咎正好赶至仁宗身边,喊了一声:“瘟神,皇上交给你了!”
“知道了,你放心就是。”楚无咎护住仁宗应声的同时,抬眼望去,白玉堂已和萧仲玄你来我往杀在了一处。
玉堂这是在报仇——为他自己,更是为了展昭!
“白玉堂,我今日断不会再放过你!”萧仲玄心知一时半刻定然无法摆月兑白玉堂,便决计全力应战,口中恨恨挤出一句话,眼神比之前更狠绝上三分,挺剑疾速往白玉堂周身要害大穴刺去。
其实他天生左手比右手更加灵巧有力,左手运剑亦更为炉火纯青,剑势狠辣无比,招式瞬息万变,恍如鬼魅幽灵!
“卑鄙小人,谁不放过谁,还不一定!”
白玉堂身若旋风,左右摇闪,不退反进,抓住机会欺身而上,蓦的振腕一缩,疾吐,手中长剑带起排天怒涛狂飙,将萧仲玄的剑势统统震了开去,借势猛攻,剑气迸射,撕风厉啸……咄咄逼人,锋芒毕露!
萧仲玄飘身急闪,转手再攻,虚实交错,似拨似点,突然间掌上猛地一凝力,长剑嗡嗡一颤,如同毒蛇吐信,冷气森森,杀招又出!
白玉堂一剑横扫而出,却是斜斜劈下,趁对方收势抵挡之时,反手波涛一般削出十数剑,层层叠浪,银芒连闪,雷霆汹涌!
一时间只听得一阵阵连珠密响频频传出,时而飞天,时而遁地。
白玉堂与萧仲玄每一照面之间,剑刃均要交击十余下之多,,两柄长剑恍若灵蛇乱窜,划空生啸……剑芒暴闪,惊心动魄!
二人如此这般互不相让,皆是发了狠地使出浑身解数,,倏忽间,已对拆了数十招,招招出奇,剑剑凌厉,飞扬激荡,猛恶绝伦!每一击都几乎迫及对手要害,又被对方险险闪过,双方俱是连眼都不眨一下,凝神拼杀。
所谓高手相争,较量的并不只是武功剑术,还必须具有卓绝的意志力,在战斗的过程中集中全部的精神,否则略一失神,必定立刻沦为对手剑下亡魂!
就在这一心相互对峙相搏之时,白玉堂突然间感到背后阴风呼啸,似有杀气袭来,连忙错身闪避,身形微错,反手一剑快攻——
结果了那意欲偷袭的杀手,却也在一瞬被萧仲玄占了先机!
“白玉堂,我要你的血来祭我的剑!”
只听他冷冷低啸一声,当头一剑劈下,势不可挡。
“可恶!”白玉堂暗叫不好,虽然勉强避开了要害,却已无法避免血溅当场。
“玉堂小心!他们的剑上都喂过毒!”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快若电光石火般由半空俯冲下来——
昭!
听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声音,萧仲玄的眼神有那么一刻微微颤了一下,心思在尚未察觉之时已出现了千分之一的偏差,他手中的剑也因此产生了千分之一的偏差,只这千分之一的瞬间那人已挡在了白玉堂身前。
他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双朝思暮想的瞳眸,那双明眸依然一如既往,清澈中带着洞悉世事的穿透力。
但映入他眸心的那两道清幽寒光却远比刺入肩头的利刃更令他痛彻心扉!
昭,你真的明知道是我还是为了他下手伤我?
胸口一窒,气血翻涌,真气涣散,一缕鲜血沿着唇角缓缓渗出。
伸出手,却来不及抓住他的衣袖,,因为他已经象一阵清风一般飘向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玉堂,你没事吧?”展昭抓住白玉堂的手臂急急地问。
楚无咎的手下都是顶尖高手,打斗至此只倒下两人;但这两人均未被击中要害,而是被对手兵刃刺伤,见血封喉!
“没事,只是划破了衣服,没伤到皮肉。”白玉堂摇头,迅速而用力地握了一下展昭的手。今日这一役,他不但要胜过对手,还必须保证不能受伤,否则这猫日后恐怕就是死也不会答应他继续陪在他的身边!
此时,福宁殿南墙外隐隐出现了一片火光,逐渐映红了半边天空。
在萧仲玄负伤后已及时退回他身边守护的花飞宇一见,忙提醒道:“他们的救兵赶过来了!”
“他们一时半刻还到不了近前!”
每挥一下手中的剑肩上的伤口便被牵动撕扯,涌出更多的鲜血,这令他更加不甘心就这样离去。
他留下来,要的并不是今日这种结果!
“你冷静点!”花飞宇低吼一声……他根本不明白,展昭是他命中的克星!只要遇到展昭,他就丧失了自我,不再是他……
“你可以为了他冒险留在大宋,甚至不惜违抗圣旨以王爷之尊充当杀手,他却不会为了你背叛宋主……”
包不可能离开白玉堂随你回大辽!
咬了咬牙,他终是没有把第二句话说出口……若当真在此时点破,他会更加难以承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残酷,却也让他焦躁的头脑立时冷却下来,发出一声低沉的清啸,手下剩余的七名杀手听到命令,立刻在他身边聚拢,互换过一个眼神,忽然抖手放出一阵烟幕。
“小心毒气!”
展昭警惕地喊了声,其他几人闻言连忙屏住了气息;待烟幕散去,再抬眼时,萧仲玄等人已不见了踪影。
“圣上……”不知仁宗此刻安危,展昭连忙四下望去……
只听耳边一阵风响,却是慕容无双揽着仁宗自一颗参天古木上纵下……
“展护卫?这……这究竟是……”
仁宗惊魂未定,显然一时还未理清混乱的思绪。
“圣上……”展昭正要开口解释,身后突然一阵嘈杂,回头看去,原来是禁军统领张延霍带领着大批兵士冲进院中,将他们团团围住,几十枚火把熊熊燃烧着,照得福宁殿院中亮如白昼。
恶战之后尚未完全褪去的杀气随着夜风向刚刚赶到当场之人迎面扑去,浓重的血腥味呛得张延霍眉锋一凛,抬眼望去,不由大惊,立刻“锵啷”一声拔出配刀,大喝道:“展昭,原来你当真是私通辽国想要造反?!来人啊,把钦命要犯展昭一干人等通通给我拿下!”
“慢着!张延霍,有朕在此还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你还把朕放在眼里么?”
一声厉喝打断了张延霍,众人举目看去,却是仁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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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臣等救驾来迟,让皇上受惊了。展昭,还不立即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张延霍说罢,又待上前拿人,仁宗却早一步挡在了众人身前,“住口!你且先看清楚此处可还剩下一名刺客?你们也知道‘救驾来迟’?若不是展昭等人及时赶到击退刺客,等得你们前来恐怕朕早已一命呜呼!”
“皇上,刺客来袭毫无预警,展昭等人却‘恰好’赶到,事情未免太过凑巧……”
张延霍此时定下神来仔细看去,这才大概看明现场的状况,知道刺客已被击退,却仍然心存疑虑,难以完全相信展昭等人。
“展昭,你如何解释?”仁宗闻言,慢慢转身,静待回答。
“圣上……”
展昭跨前一步,下拜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将近日来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向仁宗详述了一遍。
仁宗听罢,连连点头道:“其实日前包卿曾几次入宫进柬,向朕提出诸多疑点,只是苦于始终难以拿出确凿的证据为你洗刷冤屈;如今让朕亲眼所见,你等为了护驾拼死与刺客厮杀,足可证明你等之忠心与清白……张延霍,你还有何话说?”
“这……末将糊涂、末将失职,请皇上降罪!”张延霍见展昭已将误会澄清,忙率领手下禁军跪倒请罪。
“罢了,此次事出突然,而且你等夜夜轮流在各殿之间巡查守护也是不易,日后注意加强戒备便是……朕不想再因一时之气草率行事,冤枉委屈了难得的忠臣良将……”
仁宗挥手命张延霍等众人起身,又转身唤道:“展昭……”
“草民在……”
展昭心知仁宗适才那番话表面是对张延霍所说,实际却已等于是在众人面前承认错怪了他们。
“朕决定立即下令刑部撤消你与白玉堂之一干罪状;并另行颁旨宣布,即日起恢复你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之职……”
“臣展昭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后,仁宗命张延霍留下处理所剩善后事宜;展昭思及白玉堂、楚无咎等人乃江湖豪侠,不便久留宫中,为免再横生枝节,便借故告退,领他们出了宫。
此时离天明还有一两个时辰,几人略做商量,暂时一同回到了无双布行。
一行人在布行后院门前下了马,楚无咎率先推门而入,才迈进一只脚就猛地停了下来。
只见院中立着一人,在看到他的一瞬,一双狭长的凤眼幽幽一闪,唇角轻轻挑起,道:“看来宫中之事已经顺利解决了,你似乎并不需要我特意前来替你收尸么。”
“司洛……”
当日他不顾思洛的反对,执意要赶来京城助玉堂和展昭一臂之力,丢下狠话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修罗宫时,便已又一次伤到了他的感情……
楚无咎撇唇勉强扯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硬着头皮走到段思洛面前,却不知要如何答话。
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还站在门口的几人只得一同噤声,整个气氛尴尬不已。
好一会儿,白玉堂看不下去,才咳了一声打破僵局,道:“瘟神,我们先回房去休息了,有什么事天明之后再说。”
“楚兄,段兄,展某先行告退……”展昭跟着抱了抱拳,迅速转身与白玉堂一起走开。
愣在一旁的其余几人见状也连忙点头称是,打过招呼便各自散去,留楚无咎与段思洛二人独处。
“对不起,我那日是一时情急……”沉默了半晌,楚无咎才再度开口。
“情急……说的却也都是真心话。你已经好久没对我如此坦诚过了。”段思洛一笑,心绪虽然复杂,却也算放松下来,不论如何,他安然无恙。
“司洛,我……”楚无咎动了动唇,不经意间对上段思洛的双眼,终还是将欲出口的话语吞了回去。
安慰,同时也是敷衍……他与他,都明白。
“何须紧张?你在关键时刻会如何选择,我也不是今日才知道;我从未妄想两年不见我就能取代他在你心中的位置,我很清楚……我是段思洛,不是其他任何人!但是你却从一开始就搞不清你这些年来究竟把感情用在了谁身上。”
段思洛望着楚无咎,神色异常平静,眼中除了了然再无其他,而这份平静却更令楚无咎心痛。
他以为一生陪伴算是一种补偿,其实司洛要的,他从来就给不起……
***
临近清晨,窗外的虫鸣被早起鸟儿的叽啾声取代,展昭动作极轻地移动了一躯,不敢再有更大动作,不然,只怕会吵醒那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弧睡得正香的人。
大概是睡得热了,白玉堂翻了个身,将本来就缠在脚下的凉被踢得更开。
展昭摇了摇头,半探起身,伸手到枕下模出白玉堂的折扇,展开来缓缓扇了一会儿,见他又睡踏实了,才重新躺回枕上。
但没过一会儿,那白老鼠就又翻了个身挤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腰。
这家伙,明明怕热怕得要死,偏还喜欢挤人。
望着白玉堂满足的睡颜,展昭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腾开一只手,以袖口替他抹去额上渗出的汗珠,继续摇起折扇……否则以这等天气如此靠在一起,不消片刻便会汗流浃背。
其实刚刚回房躺下后,他虽闭眼休息了半个时辰左右,却始终没有真正入眠,大劫过后,尘埃落定,更想珍惜这难得的平静与安宁。
犹记得那日,玉堂喊出的那句话——
不管是人间还是地狱我都要跟着你!
回头细想,这些年来,遇到过多少大大小小的艰险魔难,又有多少次是他同他一起闯过来的,记忆中清晰的、模糊的,种种过往,喜的,哀的,悲的,怒的……有他在身边、有他共同承担分享的竟占了大半……
“猫儿……”
不知又过了多久,展昭仍在出神的工夫,只听那人在耳边咕哝了一声,想是快要醒了,于是低声安抚道:“玉堂,再睡一下吧,不用着急起身。”
夏日昼长夜短,天已大亮,时辰却还早。
“醒了还睡什么……到是你这臭猫……你是早就醒了还是根本没睡?”白玉堂睁开朦胧的睡眼,皱眉打着哈欠,心中道:看那猫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定又在独自想些有的没的,会安心睡觉才怪!
“睡不着,所以便没睡。”展昭知道想骗也骗不过白玉堂,干脆老实回答。
“好啊,当真是一点没睡……你倒还敢承认?”白玉堂一眼横过去,呲牙道。
“不睡觉又非作奸犯科,怎么不敢承认?”展昭失笑,便是老天爷恐怕也没有他这般霸道!
“猫儿,少给白爷爷打马虎眼,你当我猜不透你的心思?”白玉堂哼了一声,凑上去抵住他的额,盯住他清亮的猫儿眼,“为什么不叫醒我陪你?我不是说了,不论何时何地都会陪着你!”
“我知道。”展昭抬手,替白玉堂将垂下的散乱发丝拢到耳后。
玉堂真情率性,每每一副“凶恶”模样瞪人,却也是为他挂心。
“知道你还……”白玉堂话说到一半儿,眼睛已经先瞪大起来——
只见那猫儿突然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狡猾”的微笑,主动轻触他的唇,如同蝶翼扫过一般淡淡的吻,清甜而美好。
惊喜之余,他一把揽了他的腰,在他退去前追上去,结结实实地彻底吻住了那双柔软的薄唇,吮住一番热烈的舌忝弄,舌尖半是耍赖地敲开他的牙关,钻进那丝滑的口中放肆地四处游走。
这一吻不仅是水乳交融的缠绵情意,更有他的万般得意与喜悦。
那日在修罗宫中他说过——
第35页
结发,同命……
他知道,这是猫儿终于下了决心许给了他的愿!
他不会轻易答应,但一旦承诺,许下的就是一生的誓……
从此以后,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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