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下)》 第1页 第八章 大宋仁宗景佑三年夏,辽使访宋设计要挟增加年贡银绢不成,辽主耶律宗真遂兴兵数十万进犯中原,两国边境之上,硝烟弥漫,纷争再起。 双方你来我往,交战对阵两月有余,时令已至深秋,两军兵将皆有疲态,于是各自暂时暗中休整,且待他日再战。 日前宋军虽连败两场,但在主帅狄青安抚之下营内士气倒也还算稳定,只是普通将士尚且不知,除了外患,军中亦有内忧…… 远在东京汴梁的宋主赵祯接获边关传来的密奏之后不由大惊,立刻连夜召开封府尹包拯进宫见驾;君臣二人在御书房内商讨对策,直至次日清晨,包拯领得圣旨,匆匆回返开封府衙。 回到衙内之后,包拯便教众人各自回房整理准备。 展昭来到后院,推开自己厢房的门时,床上那人还合衣睡着;过了一会儿,许是听到了动静,只见他闭着眼翻了个身,半是迷糊着咕哝道:“这皇帝圣上好雅兴,半夜闲来无事便把臣下招去陪他喝茶下棋,也不想他不觉困倦别人可还要睡觉……” “休得胡言乱语,圣上召包大人进宫乃是为了正事!” 展昭回身,知这白老鼠向来胆大包天,口出狂言自己却不当作一回事,只得无奈摇头。 昨夜好说歹说劝服了他留在衙内不要跟去,不想他却没有回房安睡,就这样在自己屋内随便囫囵睡了。 “哦?什么正事说来听听。”白玉堂打着哈欠睁了眼,却还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便翘了腿躺着和展昭说话。 “事关江山社稷国家安危,你倒说说是不是正事?”展昭见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一边倒了一杯冷茶润了润喉咙一边道。 “当真这么严重?莫不是边关战事有变?”白玉堂闻言开口猜测,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正经了几分。 “这次倒真是给你说中,的确是边关之事……”展昭点头,皱眉叹道。 “猫儿,看你脸上绷得死紧,究竟出了何等大事你倒快说……如今白爷爷可也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之职,你可别再说些什么这是你们官府之事来搪塞于我……” 白玉堂一骨碌坐起来,探身一把拉了展昭的手腕,硬把他拽到榻边坐下…… 两个月前他们击退辽国杀手,洗月兑了叛国奸细的罪名,并护驾有功,猫儿没有接受任何封赏,只愿继续在开封府包大人身边当差,他却在金殿上接受了御前四品带刀右护卫之职。 虽然皇帝老子此举是为收买人心,默许他只当个散官,平日看来也只是个挂名闲差,不过到了关键时刻却有了充分的理由跟在这猫身边,着实是十分好用。 “玉堂,我自然不会如此……” 白玉堂用心良苦,展昭当时虽对他的决定毫无准备,却也明白他的心意,深知自己拦他不得,只是始终还是觉得委屈束缚了这狂放自由的人,每每念起,总是不免有些怅惘。 玉堂性子高傲,莫说是御前四品,就是王侯显贵他又何曾放在眼中?他接了那官职,全是为了要与他相伴,硬要逼他辞官反而会伤了他的一番深情。 对此他惟有更加珍惜,用心守护…… “那就快说,你知白爷爷是急性子,等不得……”白玉堂握了展昭的手始终没有放开,猫儿那点心思又怎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边关狄元帅传来密奏,日前我军分明准备充分却莫名连败两阵,疑是营中出了内奸,因此圣上降旨,御赐尚方宝剑,命包大人代天巡守,前往边关营中调查此事。”展昭转回神,面色一正,将自己所知的前因后果讲与他听。 “竟有此事?这等逆贼,若是落在白爷爷手里,定叫他不得好死!”白玉堂听罢,眼神一凛,一双剑眉将将倒竖起来,咬牙骂道。 言毕,才又抬眼看向展昭问:“何时动身?” “准备妥当后,明日一早便动身赶往边关。”展昭答道。 “明日一早就走……如此说来便只有飞鸽传书告知大哥他们了……”白玉堂自言自语着站起身,跳下床便往外走。 “玉堂……”展昭叫了声,起身跟到门口。 “什么?”白玉堂转过头问。 “已经秋凉了,北方天气早冷,多带些御寒的衣物,莫怕麻烦。”展昭叮嘱道。 “猫儿,这次不打算拦我?” 白玉堂微挑了眉,故意笑问,看那猫儿敛了眉苦笑道:“此事,我必拦不住你。” “猫儿,你何时学得这么识趣了?” 白玉堂嘿嘿一笑,两手一伸爬上猫儿的腰,嘴上闹着,心里却暗自心疼他一夜未眠熬红的双眼。 这只笨猫,若不跟了他去,他怎能放心? “我当日答应了你,如今就不会再优柔寡断做逃避之举……玉堂,你可信我?” 身为大丈夫,许了一生之愿便要有此担当! “当然信,你说的话,我何时猜疑过半分?” 白玉堂低笑着埋首在展昭温暖的颈窝蹭了蹭,随即放开手。他们都不是婆婆妈妈、拖泥带水之人,不必多言,自能明了彼此的意思。 “还有一件事,在军中不可随意饮酒。”展昭思量了片刻,又提醒道,此时语气已然轻松了不少。 “臭猫,你倒消遣起白爷爷来了……我又不是离了酒就活不成的酒鬼;而且去了边关是为捉出内奸,我岂会不知轻重无端生事给包大人惹麻烦?” 白玉堂呲牙朝展昭做了个鬼脸,复又转身开门出去,回了自己房中收拾行囊,与展昭及其余众人各自打理停当后,只等次日动身。 第二日一早,包拯带领公孙策、展昭、白玉堂,以及四校卫并仁宗特意派在他身边保护的数名侍卫悄然离开京城,直奔边关而去…… *** 雁门关外·辽军大营 “王爷,耶律宣景大人来了。” “告诉他本王睡下了,不见。”坐在主帅帐中桌案之后的男子听到来人的姓名后,立即也头不抬地命令。 饼了半晌,不见手下兵士答话,方才抬首,却见耶律宣景已经不请自入,不悦道:“你不在自己帐中休息,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仲玄,不必一看到我就动怒,两军阵前,国事为先,我不会无故前来骚扰于你让你分心。” 耶律宣景早看惯了对方眼中的憎恶,倒也不以为然,若不是此时大辽正当用人之际,他大概早与他刀剑相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断! “当真有事就不必多罗嗦。”萧仲玄放下手中的毛笔,狐疑地瞥了耶律宣景一眼,不耐烦道。 “南边的探子传了消息来,几日前包拯悄然离了汴梁,似是正在一路赶来边关。”耶律宣景踱到萧仲玄身侧席地而坐,边说边暗中观察他的神情。 “大宋果真是无可用之人了么?包拯虽乃贤才良臣,却是一介文官,派他前来有何用处?”萧仲玄哧哼一声,讽道。 “等他到了宋营之内,我们自可知道赵祯的用意……不过,你当真一点也不关心包拯身边都带了什么人么?”耶律宣景有意缓缓开口,一双利眼没放过萧仲玄眸中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不过萧仲玄并未因被他戳中了心中隐藏之事而恼羞成怒、暴跳如雷,只是冷冷笑着从薄唇中吐出几个字:“说完了正事就滚……” “别急着下逐客令,我还没有说完……包拯虽然是文官,展昭和白玉堂的一身功夫,你我可都算领教过……你难道觉得这两人在宋军之中也无用武之地?” 看到萧仲玄握起的拳头关节处已经泛白,耶律宣景突然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扣住他的肩,“耶律宣景,别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第2页 肩上初愈的伤处被鹰爪般的五指握得一阵刺痛,嘶嘶连带牵动着心上那道始终没有愈合的创口。 “你当然不是不敢杀我,你早就恨我恨得入骨,”耶律玄景隔开萧仲玄狠狠向自己砍来的一掌,手下再一用力,轻而易举地便卸去了他进攻的力道,“听说展昭那剑乃是汉人传说中的上古神兵,被那种利刃所伤,可要相当的时日才能真正彻底痊愈。” “卑鄙无耻的小人!”萧仲玄被掐捏住伤创之处,痛得背后渗出冷汗,咬牙怒瞪耶律宣景。 “我不卑鄙无耻让你如此痛恨我,又怎么能令你将我放在心上?就算你恨我,心里却依然有我,与某种不爱不恨不在乎的情形相比,我倒是十分知足。” 耶律宣景着迷地盯着那双狭长的凤目,并不在乎其中其中燃烧的是熊熊怒焰。比起憎恨他更加无法忍受的是漠视,至少此时他眼中映出的是自己的影子! “你……”一句话,说得萧仲玄僵愣在当场。 不爱……不恨……不在乎…… 也许,他最初就用错了方式…… 第九章 包拯一行人离了东京汴梁,因奉有圣旨在身,此行又事关重大,一路上不敢有丝毫耽搁,终在一月之内赶到了雁门关。 此前三关统帅狄青已然接获京中消息,算得几人大约将至,便暗中派了结义兄弟石玉出营在途中等候。 包拯与狄青本是旧识,自然也知石玉与元帅乃生死之交,必可信赖;于是未在城中停留,当晚便随石玉一同入了前方大营。 到了营中,石玉按狄青事前吩咐,暂时不惊动其他将领,直接将几人引至元帅中军大帐之内。 那狄青狄元帅乃是忠烈之后,又是太后之侄,身为皇亲,却是为人梗直,铁性无私,智勇双全;只因当年曾遭当朝太师庞吉陷害,险些性命不保,其间幸被包拯所救,还他清白,心中始终感激这份恩情,如今重见故人,自是激动欣喜。 石玉才掀了帐帘引几人进入,狄青已从桌案之后立起身来,几大步迎上前去,握了包拯的手道:“包大人,自从京中一别,你我已有三年不曾见过面了。” “狄元帅镇守边关,保我大宋疆土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真是辛苦了!”包拯反握了狄青的手也不由感叹/ 眼前的三关元帅身着赤色锦绣战袍,腰间系着玉带紫金绦,足下战靴蹬踏。一派威风凛凛、浩气腾腾!再不是当日那烈性莽撞的毛躁青年。 二人叙过几句之后,狄青抬眼望向包拯身后。公孙策他早识得,与展白二人却是初次见面。 包拯替几人引荐了,展昭与白玉堂便上前抱拳施礼,道了声“见过狄元帅”,心下佩服不已/原本便听说这狄元帅号令威严、兵遵将应,是位保国功勋;此时见了真人本尊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确是一名真英雄! 而狄青见眼前二人年纪轻轻,眉目间散发出的俱是一股勃勃英气。一个身姿挺拔,眸正神清,正气凛然;一个骄傲华美,卓尔不凡,气势逼人,也是真心欣赏赞叹,道:“狄某虽然长年累月驻守边关,对京中之事却也有所耳闻……早已久仰展护卫与白护卫侠义之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展白二人闻言,复又还礼道:“元帅谬赞了……堂堂铁血男儿傲立于世,敌军犯境之时自当在沙场之上杀敌卫国;他日若与辽军交战,我们自愿听从元帅调遣,效力于阵前!” 狄青闻言,抚掌大笑道:“好,果然不愧英雄豪杰之名!包大人此番前来,却为我军带来两位好帮手!” 此后,狄青请包拯与他一同上座,又请公孙策与展白二人也分别落了座,上了热茶与他们祛寒;中间石玉离开帅帐前去张罗了些饭食来与他们,又吩咐过帐外兵士,不准闲杂人等随便入内,之后才复又回了帐内坐下,几人一边用餐一边慢叙。 狄青闻包拯问起边关之事,叹声道:“三年前杨宗保元帅血染沙场,不幸身亡,狄某蒙当今圣上洪恩浩荡,授封三关统帅,驻守边关三载有余。细想前时与庞太师结怨,多蒙包大人相救。但此后老贼却不肯善罢甘休,计害多般,屡屡谋害不成,此次又借故将其家婿、兵部司马孙秀派至我大营之中……孙秀贪婪财贿,实属奸佞小人,入得营来不思抗敌,却处处与本帅为难;如今军中又出了内奸,着实令狄某寝食难安,故而才秘密上奏圣上,请求援助。” 包拯闻言,面色也沉了下来,点头抚须道:“原来如此。关外敌军压境,犯我疆土;营内又有佞臣作祟,奸细出卖军情;内忧外患两厢夹击,难怪狄元帅忧心忡忡。本府此次前来,持御赐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定当尽快查出这通敌奸细,与元帅分忧!” “狄某屡次蒙包大人相助,在此先谢过了……” 狄青生性豪爽,听了包拯所言,立刻拱手感激;之后又于几人说起近日战况,商讨对敌之策,直至入夜,见天晚了,便叫石玉领他们到已准备好的营帐休息,其余事情,待明日天明再议。 待包拯与公孙策安顿好后,展昭与白玉堂方才放心跟石玉到了另一帐中,道过了谢,准备安歇。 边关军营,条件比之京城自是简陋,帐中除了卧榻,只有一张低案一盏油灯,案上那盆清水还是石玉细心,想他们远道而来、一路奔波,特意命人送来与他们洗面擦拭灰尘的。边关北地天气寒冷,十月头上,虽还未真正入冬,却也已冷风阵阵,萧瑟刺骨,连水也凉得冻手。 展昭用面巾沾了水抹过脸,回头却见白玉堂已经月兑靴上了床,便道:“玉堂,擦了脸清爽些再睡吧。” 白玉堂听了,却懒得起身,便耍赖笑道:“你拧来给我。” 展昭知他性子,一路上多有旁人在场,二人显少独处;此时没了外人,他必定再忍不住正经,要趁机发泄;但心想不过是拧块巾子与他,小事一桩,他高兴便好。 于是重新将手中的面巾投过了,拧好递到那仰面朝天冲他笑得美滋滋的人跟前,看他得意无比地接了去,抹过了脸,又一抬臂将巾子递回给他。 这老鼠,还真是不客气! 展昭看他一眼,转身又把巾子洗净晾了,才熄了灯走到另一张榻边,那边又听白玉堂道:“猫儿,这边来。” “军营之中不比他处随意,快些睡了吧,明日还要早起。”展昭以为白玉堂又要作怪搞乱,随口劝了一句,拉了被子躺下。 罢合了眼不一会儿,就感觉一只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往里去些……” “玉堂……”展昭刚想说不要胡闹,白玉堂已经硬是挤了上来。 “你往里去些就是,白爷爷睡不惯那硬邦邦的冷床板。” “……” 展昭默默叹口气,心中又觉好笑,只道是无法与这白老鼠说理。本都是一般无二的床铺,好象就偏他那张是冷床板。 “猫儿,你不知道吧,今日是霜降……再过半月就要立冬了……”白玉堂抱住展昭的腰贴了他的背,拢了拢他的发,在他耳边道。 “哦……”展昭应了一声,直到那只温暖的手覆了上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那么冷。 然后,又听白玉堂低低地坏笑道:“这边果然比较暖和,这下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了。” “嗯。” 重新合上眼,背后是一片暖意…… 这一夜,竟也睡得十分安稳。 次日,展昭与白玉堂早早起了身,先到包拯帐内;不久,石玉又亲自前来,说元帅有请。 第3页 几人到了中军大帐之内,只见边关一干文武官员穿袍披甲,分列两侧,只等狄元帅开了口,便先后上前与钦差包大人见过,此后,又各自重新落座,开始议事。 其间包拯暗中观察众人言谈反应,见那兵部司马孙秀乍看之下倒也是一表人才,但仔细观之,便发现他目光不定,眉眼之间显出一股奸邪之气,且自恃身份不同,目中无人,跋扈非常,俨然他才是统领全军的三关总帅! 但除此之外倒也没有更多逾越不妥之处;至于其他文官武将,至少面上还算各自谨守身份等级,一时更难评判些什么,只能继续按兵不动,静待时机,从长计议。 这方宋军将领齐聚一堂共议敌情,那方辽军主帅刚刚接获了最新消息——宋主赵祯所派钦差大臣包拯已到了前方营内。 听了回报,萧仲玄表面神情无异,耶律宣景却没有忽略他眼中那道一纵即逝的幽光,突然道:“元帅,已经整兵三日,今天既想出战,我愿前去叫阵,给那大宋钦差一个下马威。” 萧仲玄抬眼,知道耶律宣景是有意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却不好发作,只得咬牙道:“如此甚好,本帅就与你一同出阵,亲自督战,以扬我大辽军威!” 其余诸将不明就里,俱是齐声称是叫好,各自领了将令出帐。 除奉命留守营内之人外,余下众人即刻持刀枪、上战马,带领几千精兵,与耶律宣景一起至宋军营前叫阵。 片刻之后,已有旗牌官奔至狄青帐内,跪倒禀报—— 有辽将统领几千兵士在关外叫阵,另有辽军统帅亲自压后督战! 狄青闻言,拍案而起,怒道:“好辽贼,竟然主动叫阵,气焰如此嚣张,本帅便也亲自出关去会他一会!” 于是当下派发将令,传命三军准备出战,之后又转身道:“展护卫、白护卫,可愿与本帅一同前往?” 热血男儿到了沙场之上哪个不想大展身手,斩敌报国?展白二人早有此心,听了这话,随即毫不犹豫答道:“求之不得……愿随同前往助元帅一臂之力!” 狄青喊了声好,立刻命人准备战马,稍作思量后又叫石玉寻了两副较为轻便的软甲来与他们护身。 待二人换了甲胄出来,携剑上马,不止狄青,连包拯及公孙策都不禁赞叹。 虽然早知他们武艺高强,年少英雄,如今身着戎装,更显出一番与平日不同的勃发英姿,豪情气概!令人称羡! 第十章 却说宋营之中狄青元帅整兵点将,准备停当,一声令下,炮响三声,冲关而出,只见前方数千辽军雁字排开,列出阵势,剑戟如林,一派杀气腾腾! 为首之人头戴黑裘帽,身着黑金甲,神情倨傲,唇角微扬,半眯着一双狭长利目,眸光冷凝,似笑非笑,手扶剑柄端坐马上,等着对手先派人上前,根本没把宋军兵将放在眼中。 对阵三月,两军主帅亦有数次亲自上阵,狄青自然认得此人就是敌方元帅大辽云王萧仲玄! 他尚未开言,胸中正在火气翻涌,暗骂番王好生猖狂!身边前部先锋焦廷贵早已按捺不住,道:“元帅,小将愿往一战,挫挫那番将锐气!” 狄青侧身嘱咐了一句“小心应战,不可轻敌”,随即点头应允。 焦廷贵得令,一催跨下战马,手持镔铁棍冲上前去,喊道:“番将狗贼,老子乃大宋狄元帅麾下前部先锋焦廷贵,哪个敢上前来与老子对阵?” 这时辽军阵中,耶律宣景低笑两声,对身旁的萧仲玄耳语道:“要不要我拿下这南蛮粗鄙莽汉,替你叫阵,唤展昭出来见你?” 萧仲玄闻言,面色一凛,却仍然双目直视前方。 “两军对垒,皆为实现我大辽一统中原的霸业,你再在阵前胡言放肆,休怪我军法无情!” 言罢,陡然提高声音唤道:“耶律宣景听令!” “是!”耶律宣景见萧仲玄当真摆起了主帅的威严,便也不敢再妄自乱言,忙敛起神来,俯首听令。 “本帅令你出阵,对抗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蛮宋将,提他首级回来见我!” “是!” 耶律宣景接了帅令,自知轻重,即刻催马上前,迎战焦廷贵。 二人甫一交手,双方阵中观战之人俱已心中有数:焦廷贵那棍看似沉勇凶猛,比之耶律宣景手中那柄金鞭却不在一个等级…… 其后果然不出三五回合焦廷贵眼看便要不敌落败,勉强只剩下招架之力,而对手则是咄咄逼人,意欲直取他的性命! 将军石玉叫声不好,匆匆道了句“我去助焦先锋一臂之力”便冲上前去,以手中双抢架开耶律宣景那致命的一鞭救下焦廷贵,二人迅速调转马头回返阵中。 此前数战,宋军败多胜少,此战又是出师不利,若再次败阵,难免军心浮动,影响士气。狄青考虑再三,手下诸将请战均被拦下,亲自举了定唐金刀上阵。 这厢萧仲玄见狄青上前,冷冷一笑,召回耶律宣景。 耶律宣景回到阵中,志得意满,道:“何必唤我回来,那狄青也未必就是我的对手!” “你在此压阵,既然宋帅出战,本帅便也不能输了阵势,定要亲自迎战!” 萧仲玄看他一眼,抬手示意他退回阵中,随后拔出利剑,一抖手中马缰奔到阵前。 二人目光一个交错,同时举起兵刃急催坐骑,杀在了一起,刀剑相碰,火星四射;相撞之声铿锵震耳,恰如雷霆。 如此这般几十回合,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有如蛟龙出水一般,俱是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想压住对方的气势,扬显军威! “猫儿,这狄元帅果然英雄豪杰……萧仲玄所用乃左手剑法,常人本就不惯应付;而且他出招向来阴险毒辣,此刻却没占到半点便宜。” 白玉堂一边观战一边赞道,而展昭此时的心神却并未全放在阵前交锋的二人身上。 “玉堂,你看空中那是什么……” “空中?” 白玉堂依言抬头,只见一只雄鹰正在翱翔盘旋,忽高忽低,久久不去。 “那鹰是被人训练过的……” “像是猎鹰……猎鹰为何会出现在战场之上?” 当它刚刚飞低时,他看清了它尾羽上那抹雪色……似曾相识…… 展昭微蹙起眉,心中生疑…… 此时狄青与萧仲玄已又战了二十余合,正杀得金刀耀日、热血沸腾,转身错马间却未注意到萧仲玄眼中突然寒光一闪,口中发出一声悠长的清啸…… 狄青直觉有诈,但一时仍不知是何处不对,而他头顶的猛禽听到了主人的命令,已在一瞬间俯冲而下,利爪生生陷入了他的臂中! 狄青“哎呦”一声,痛得险些立时丢了手中的兵刃…… 好在他久经沙场,尚能临危不乱,但与那凶禽缠斗间难免顾此失彼、分身乏术,一个差池,冷不防森森剑锋便当头劈下…… “元帅!” 此刻石玉等人再欲催马急奔上前搭救已是为时过晚,惊叫“不好”之时, 却见一个人突然自奔腾的战马之上猛地一跃而起,在千钧一发之际落在了狄青马鞍桥之后,架下了那剑。 “展护卫!” 众人看清那人是谁后,皆被他此举惊得目瞪口呆。 习武之人擅用轻功并不希奇,但见人如此这般施展在沙场阵前却是首次! “元帅快走!” 展昭以掌风震开了紧紧钳住狄青右臂不放的猎鹰,调转马头狠狠一抽马股,同时飞身落地。 狄青身披铁盔重甲,负担二人重量对战马来说太过勉强,为保元帅万无一失,惟有如此! 第4页 “好功夫!好气概!展昭不愧是展昭!” 终在战场之上与展昭针锋相对,萧仲玄想不到自己竟能大笑出来。 初遇之时,他亦是如此势不可挡地接下了他本是带了杀机的一剑。 只是之后被感情控制了心中从来未被触及过的所在,满腔爱意丝丝渗入了冰冷的血液,加之五年相思牵挂均化作了刻骨柔情,忘了他根本不是草原上温驯的胡雁,而是高飞九天的雄鹰!如同残雪一般,只有比它更强悍勇猛,才能征服它高傲的心! 眼前他在马上,而他在步下,正是将他捉住的大好时机!脑中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萧仲玄口中喊了声“看剑”!手下便不再留情,一剑快似一剑地连连进攻/ 展昭举剑疾挡,亦是未曾想过初到阵前便要与萧仲玄正面交锋。想自己终是与他相识一场,还曾经为他所救尊他为兄长至交,之前几次交手俱是万不得已;如今他是辽军元帅、侵犯大宋疆土之敌,他们势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无奈只道是天意如此,凝聚起心神全心应战。 这厢二人斗在了一起,而身侧周遭早已是杀声大起、军鼓齐鸣,如雷震耳! 双方人马刀斧交加、箭弩齐发,直杀得血光冲天! 白玉堂骑于马上,挥剑拨落几支飞射的雕翎,心中不由起急。遥遥看去只见萧仲玄倚仗自己的马上优势咄咄相逼,展昭虽然尚能应付自如,但如此打斗体力消耗过大,决不可能久战! 他几次想要冲开乱军闯上前去,均被从旁杀出的番兵番将拦下。如此三番两次遭到阻拦难以前进,令他禁不住心头火起。但越是急于求胜越容易不慎出现纰漏,只一个小小偏差,番将手中长矛就挑破了他的战袍带出一道血丝。 “可恶!傍白爷爷拿命来!” 白玉堂只觉臂上一痛,侧头一看一片猩红,大怒之下胸中激荡的血气倒被彻底顶起,当下咬牙发起狠来,抖手挺剑连出十数招,直杀得那番将眼花缭乱,二人一错马的工夫,猛然回首一剑斜劈过去。 那番将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尚未来得及叫出声音,已被削去了大半个脑袋,轰然跌下马去。 斩了拦路之人出了一口恶气,白玉堂一抖缰绳直冲上前,将马前辽兵杀得七零八落,四散东西,一阵冲杀之后,终于奔到了展昭身边,忙高喊了声:“猫儿,上马!” “玉堂!” 展昭回头应了一声,心知继续恋战自己很快就会显出疲态,马上虚晃一招,趁萧仲玄抬首愣神的一瞬纵身而起,落在白玉堂马后。 萧仲玄见状哪里甘心?怒喝一声“哪里走”,便要上前拦截挡住二人去路,不想未得靠近,一道黑影蓦然凭空飞来。 萧仲玄大惊之下连忙侧身躲闪,避了过去,却再也闪不得接踵而来的进攻,被连发射来的飞蝗石打了个正着,额头之上立刻血流如注。 “白玉堂,你竟然使用暗器?!” “哼,白玉堂使用暗器天下皆知……白爷爷便是使也使得光明正大!却不像你那般无耻……技不如人连禽兽都一起带上阵来!” 白玉堂回头冷笑两声,策马而去。 萧仲玄头晕目眩之下欲追之而不能,只得传令鸣金收兵。 宋军一方因主帅狄青亦负伤在身,便也趁势收兵,退回关中守备。 双方回营之后检点下来,各有死伤,此役战平。 狄青率众将返至关中回得大营之内,本想只是被恶禽抓伤,欲忍痛查点过死伤人数后再行疗伤,不想下马之后突感眼前一花,胸中气血翻涌,慌忙低叫了声:“子易,快些扶我!” “汉臣!” 石玉闻声转头,见狄青脸色奇差、额冒冷汗,心中明白不好,连忙将他扶住,趁众人尚未发现异样之前不动声色地迅速送他回到中军帐中。 回到帐内,狄青嘱咐不可惊动其余人等,马上去请公孙先生前来。 石玉答声“知道”,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匆匆拉了公孙策入帐,身后还跟了包拯以及展白二人。其后,几人无暇多言,只是守在一旁,静待公孙策替狄青放出污血,再以银针助他逼出余毒。 直到公孙策道了句“元帅不碍事了”,几人方才安下心来。 其后,为防走漏了元帅中毒的消息影响士气军心,石玉便留在中军帐中照料;包拯四人则告辞回了自己的营帐,说起此事——“公孙先生,元帅所中的是什么毒?” “大人,那萧仲玄果然心机阴险,事前便在那鹰爪之上喂了蓝舌草的毒液。” “蓝舌草?” 听了公孙策此言,展昭眉头一皱,月兑口低呼出声,依稀记得当日京城之中,那趁他受伤,夜袭开封府衙,以飞镖伤了玉堂的刺客用的也是此毒! 如此说来,那两名刺客之一就是萧仲玄无疑! “展护卫想的没错,元帅所中之毒恰与那时伤了白护卫的一般无二……” 鲍孙策点了点头,包拯神色一正,道:“当日圣上命本府暗中调查朝中重臣与辽使私下往来之事,只因连连发生变故,便耽搁下来,不了了之。但本府心下却始终难安,若不找出此人,留了逆贼在我朝堂之中,他日必成大害!如今看来,此次边关一事与京中一案恐有关联也未可知……” “大人所言极是,我们不妨就从此入手查起。此番开战,除元帅与石将军是长期镇守边关之外,另有部分将领是圣上从他处调至助阵。”展昭思虑了片刻,抬头道。 “展护卫说的有理,明日本府便前去请狄元帅调派卷宗,首先查明这些将领之中有哪几位是来自京城……”包拯颔首,略作思考后,又道:“今日交战,展护卫与白护卫奋勇杀敌,真是辛苦了! 二位就先回帐中休息,待本府考虑周详,我们明日再另行商议。” “谢大人,属下告退。” 展昭和白玉堂说罢,拱手行礼,回返自己帐内。 二人卸下染了血的战袍,白玉堂一时却忘了自己臂上的刀伤,心思还有一半在疆场之上尚未完全收回,用力一扯粘在身上的衣衫,牵动了原本已经凝固的伤口,鲜血顿时又涌了出来,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却吓坏了一旁的展昭。 “玉堂,你受伤了!” 阵前厮杀过后人人都是血污满身,加上方才着盔贯甲,他竟没发现他负了伤,不由连骂自己粗心。 “你等等,我马上去请公孙先生过来……” “猫儿回来。”白玉堂一把抓住就要奔出去的展昭,将他拽回自己面前,“笨猫,急什么?你何时也变得毛躁起来了?这点小伤哪用得着劳烦公孙先生,说了出去倒让人笑话白爷爷没用……我随身带了大嫂自制的金疮药,敷上便是,只需三五天就可痊愈。” “玉堂,你当真没事?” 展昭仍不放心,拉了白玉堂在榻边坐下,将油灯移近检视他臂上的伤口,确定真的没有大碍才略松口气。 白玉堂见他神情稍稍放松下来,凑到他面前,抬手搭了他的肩,挑眉笑道:“如何,这回相信了吧?那番贼砍白爷爷一刀,白爷爷可去了他半个脑袋!再说……我自然知道把握分寸保护自己,你尽避放心……” 两人这般抵着着额头说话,吐纳间便可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展昭禁不住觉得面上一阵发热,忙退开了些,低低应了一声,道了句“我去取些清水来”,便急急走了出去。 白玉堂嘿嘿一笑,心想:这猫儿真是无愧君子之名,实在面薄得紧,还没真想逗他,他就不好意思起来。 第5页 片刻之后,展昭端了一盆清水回到帐中,只见那白老鼠独自笑得开心;但又见他眼中带着狡慧,知道若是问他难保他会说出什么古怪话来,于是便没开口,径自用布巾沾了水,慢慢融开余下的血块,褪下里衣…… 其间怕他疼痛又逞强不说,动作格外放轻,谁知他未曾喊疼,却缩了脖子抱怨水冷…… 展昭展颜,虽然忧心,还是淡淡一笑…… 玉堂这时搞怪,大概又是因为他不自觉地蹙起了眉锋。拭去斑斑血迹后,那伤口虽然不算深,却也翻开了皮肉,烙在本是光滑的肌理上,仍是触目惊心…… “玉堂,忍一下……”看着那道鲜红刺目的刀伤,展昭再度皱拧了眉,低头凑上唇,直到把污血吮净,才取了药粉洒在伤口上,仔细包扎妥当。 然后拿了干净的布衫与白玉堂换了,抬头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玉堂……你相不相信我的剑?” “天下能劳白爷爷大驾亲自找上门去决斗的只有你这只猫,怎么可能不信?为何突然问我这个?” 白玉堂看展昭低头沉思,之后又欲言又止,却想不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而且两军对垒又与江湖之上不同,你我纵有一身功夫,在千军万马之中却难如平日那般施展自如……日后对敌之时,莫要太过担心于我……” 听了展昭此话,白玉堂这下了然。原来这猫儿是关心他的安危,只是不善直接以言辞表达。 有了此番认知,他自是得意起来,一伸手抱住了那一脸严肃的猫儿,享受他身上传来的温暖。 展昭一愣,顾虑他有伤在身,便没有挣扎,任他满足地将下巴靠在他的肩上,听他在耳边道:“我知道,只是今日特殊……若不是那萧仲玄仗着马上之利又带了只扁毛畜生伤人,我知你决不会输了他……” “当年相识之时我敬他是位狭义之士、正人君子,又受了他的救命之恩;如今两国交战,阵前狭路相逢也是在所难免,却想不到他为求胜会如此不择手段……” 展昭想自己终究曾与萧仲玄兄弟一场,此时也惟有叹气。 “下次上阵,白爷爷便先把那畜生打下来带回营中烤了下酒!”白玉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勾起手指,随意缠绕着展昭的发丝。 “你忘了营中不可饮酒?”展昭听他那仿佛孩童吵架泄愤的口吻,忍不住笑着提醒。 “不可饮酒就当是加菜也罢,横竖是要取它鸟命!”白玉堂贴了展昭的脸颊,懒洋洋地闷笑,眼神移动间又起了坏心,冷不防张口含了猫儿的耳垂一咬,他立刻惊得竖起了一身猫毛,瞪起眼一把推开他。 “你……你胡闹什么?” “我没有……” 见那猫儿嘴上愤怒不已,却止不住地红了脸,白玉堂拉长了声音一副泼皮讨打状,心知他是念他受伤才让他,却决意一定要占尽便宜不可,不等他反应躲闪就又挨到了近前,不由分说堵住了他的唇…… “……” 软热的唇瓣贴了上来,鼻端吸入的早都是他的气息,拉住他手的那双手臂已爬上了腰间,展昭不觉心中一软,半阖了眼睫,任由他为所欲为。 “猫儿……” 白玉堂轻叹一声,抵住他的唇轻轻磨蹭了一会儿, 半是恳求半是耍赖地叩开了他的牙关探舌进去,勾挑着缠住他的舌尖不放…… 许久之后,才觉得略解了一个月来的渴望,稍稍退开了些,静待呼吸缓缓平复。 半晌,正想说话,却听外面似有嘈杂之声,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出去看个究竟。来到帐外,循声而去…… 原来是孙秀要入中军帐见狄青,却被石玉拦下,两人一言不合,便争了起来,眼看就要动手,只听身后有人喝道:“住手!” 孙秀与石玉俱是一惊,回得头去,却见狄青自帐内走了出来。 “孙兵部有何要事要见本帅?” “要事到是没有,只是担心元帅伤势,特来探望,石将军却不知因何缘故硬要阻拦。” 孙秀冷眼瞥向石玉,石玉不屑与其争辩,扭脸转向一旁。 狄青上前,双目凛然有神,抱拳一笑,道:“适才本帅正在草拟上呈圣上禀告战况的奏折,故请石将军在此把守,叫人不要前来打扰。多谢孙兵部对本帅的关心,区区皮肉之伤,并不妨事。” “如此甚好,见元帅无事我便可安心了……元帅早些安歇,孙某先告退了。” 孙秀见如此情形已无甚好说,虽不甘心,也只好悻悻而去。 “猫儿,这孙秀果然是庞老贼的女婿……没有证据暂不说内奸之事,但他这分明是故意前来试探,意欲从中作梗……”白玉堂与展昭回到帐中之后道。 “玉堂说的不错……明日要将此事禀报包大人,小心提防此人。” 第十一章 雁门关外,北风卷地,枯草满天,才短短几日的工夫,营外溪边的浅滩上已开始挂了薄薄的一层白霜。 萧仲玄在营中巡视了一番,确定御寒的征衣都已分发到兵士们手中,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到了帅帐之内。 花飞宇命人端了晚膳进来,他草草吃过,便道有些倦了,命他们各自退下,待帐内只剩他一人独处才除了头上的黑色貂裘帽,模索着自行解了绷带,敷上伤药,再重新包扎妥当。 额上的伤口比他原本所料的要深得多,那日回到营中急急召了军医前来诊治之后才发现白玉堂那一击着实阴狠,皮肉之下几乎现出森森白骨!军医见状大惊,好容易止住如注的鲜血后已是冷汗满身,直直跪倒在地,嘱咐萧仲玄几日之内须卧床休息,调理气血。 而当夜,宋营中不仅没有传出狄青中毒身亡的消息,反说他那晚亲自巡营、慰劳三军将士,鼓舞士气军威。 萧仲玄闻言,加之思及自己的伤势,左思右想总觉不妥,为了不走漏半点风声,当即命花飞宇暗中前去结果了那军医的性命。 其后私下服药进补修养了几日,虽自觉体力恢复了大半,整日操劳下来却仍会头晕,不得不提早安歇,以期尽早痊愈。 萧仲玄如此想着,头沾了枕,便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梦中似乎又看到了那双清澈沉静的眸子,依稀靶觉有一只温热的手正在轻触他的额头…… “……昭……” 他低低唤了声,一把捉住那只手欲拉到唇边,那手的主人却轻巧地躲开,紧接着,一样更加柔软灼热的东西靠上了近前,缓缓贴住了他的唇。 “别走……你本就该是我的!” 对方的主动在一瞬激起了萧仲玄压抑已久的霸道掠夺的,他吼了一声,猛然一个翻身钳制住那人的双腕将他压在身下。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放软了身子,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腰,任他含了他的唇,如狂风暴雨般一阵狂噬,好一会儿,才喘息着浅笑道:“仲玄,如此热情的反应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不过你此时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适合过度放纵。” “什么……” 此时,萧仲玄仍沉浸在梦里的狂喜中,尚未完全清醒过来,传入耳中的声音仿佛不是真的。 当他慢慢睁开双眼,看清眼前之人的容颜后,脸色立刻一阵青白交错,几欲当场昏死过去。 “耶律宣景……你!” “你若当真没有大碍也不会无端杀了那军医……所以命我府里送了些上等的滋补佳品来营中,特意送来给你;适才见你合衣睡了,怕你受了夜寒才想替你盖好被子,想不到你却突然拉住我不放……”耶律宣景舌忝了舌忝被咬破的下唇,一手半撑起身子,保持着悠闲的姿态,眼中的放肆却是一览无余。 第6页 “没有本帅的命令,谁也不得任意闯入中军帐中……下次若是再敢违令便休怪本帅无情……滚……”萧仲玄站起身,心中恼火不已,却也知此次是自己太过大意才不慎被耶律宣景抓到了破绽加以利用,此时也惟有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以免继续自取其辱。 “是……末将遵命……” 耶律宣景深谙凡事不可太过得寸进尺之理,并未多加纠缠,依言起了身,在经过萧仲玄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略微俯身凑到他耳边道:“无论如何,我决不会对你不利……只想劝你一句,千万不要在展昭面前如刚刚那般暴露出你的弱点,梦中的东西只是虚幻之物,他是个在战场会毫不犹豫地向你拔剑的男人。” 说完,他径直走了出去,却未发现萧仲玄深不见底的眼中那抹狠绝的冷笑。 “拔剑?也许吧……他的确比我想的冷酷……不过……有弱点的并非只有我一人啊……” *** 宋营 初冬的夜空深邃而悠远,边关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从银亮的剑身倾泻到那一袭随风鼓动的蓝衣上,剑尖轻轻一挑,一道光华便穿透了那看似凝滞深重的夜色,带出一弯长虹;到了眼前的一霎,倏的幻化为三道剑影,势若怒涛波澜,激荡出一声悠长清脆的嗡鸣…… 剑收,人静。 片刻之后,一片残叶无声地飘零而下,落入半倚着树干而立的白衣青年的手中。 “原来这才是最后一招,好厉害!” 修长的手指一动未动,那片残叶已随着朗朗大笑化作无数粉末灰飞湮灭。 “你这猫儿,何时也学会在人前如此炫耀自己的本事了?” “在人前自然不会无故炫耀,至于在你这白老鼠面前……”展昭淡淡一笑,将巨阙归了鞘,“我深浅轻重如何,你自心知,我又何须刻意保留?” 而且连续几日在营中闲暇,又有不可私自外出、不可随意饮酒等诸多军纪管束,他怕那老鼠闷得发慌,又会惹出事端来,便主动提出二人趁夜间安静到演武场中比试一番。不想那人又突发奇想,硬说不曾看过他舞剑,今日一定要看上一回。 只是舞剑小小要求,加之没有旁人在场,他便也没有多加推辞,欣然应允,放开剑势舞了一回。其间每每舞到精彩之处,白玉堂便会抚掌大笑,受了那爽朗的笑声的影响,他的心和剑便同时飞扬了起来,更添了几分潇洒惬意,不由得释放出了夕日驰骋江湖时的风发意气! “说得好!我对你一向毫无保留,你也不准再把什么都藏在心中不说!”白玉堂抬眼望去,确定四下无人,挑眉一笑,干脆一把握了展昭的手凑到他耳边说话。 展昭知道二人独处时白玉堂定控制不住他那顽皮性子,只得摇摇头看他一眼,道:“玉堂,你刚刚既看到了我的‘炫耀’,还不放心么?” 说着,就想抽回手去,却反被那伸开的五根长指插进了指间抓得更紧。 “不是不放心,而是我总觉此次内奸通敌一事与那孙秀月兑不了干系,若是当真如此就势必要扯上庞老贼,事情又会复杂上三分……”白玉堂面上仍挂着笑,眼中的神情却很是严肃。 “嗯,我明白……此事我也曾想过……”展昭微微颔首,道:“只是通敌叛国这一罪名非同小可,大人嘱咐过我们凡事不可轻举妄动,一则避免打草惊蛇,二则必须小心再如上次那般遭到奸佞小人陷害,不仅捉贼不成,反而自身难保。” “猫儿,我要的就是这句话——关键之时,不要忘了保护自己。” 二人边走边谈,不觉前方灯火渐明,白玉堂又用力握了一下展昭的手才缓缓放开。 对方的温度慢慢在掌心散去,不知为何,一股不安突然翻涌着袭上了他们的心头。再靠近些,却见大营之内靠近帅帐的方向此时竟灯火通明,亮成一片。 “不好,出事了!” 展昭与白玉堂对视一眼,同时喊了出来,连忙提起气来,一路疾奔赶到近前。 只见帅帐之外两列顶盔贯甲的兵士持戈而立,一名副将见他们回来,立刻上前道:“元帅有请,请二位到帐内说话。” 二人抱拳道谢,随即走进中军大帐,抬头看去,除狄青、石玉、包拯之外,还有孙秀在座,便知其中必有蹊跷,心中马上警惕起来,施过礼后,只等座上几人首先开口。 丙不其然,那孙秀不等狄青问话便抢先咄咄逼人、语含讥诮道:“半夜三更不在帐中休息,展护卫、白护卫莫非是外出赏月?说来我本不好打扰二位好兴致,但军营之中不比京城,还请多少守些规矩才是。免得如今日一般,营内出了大事,二位还是云淡风清,一无所知。” “敢问孙兵部,营内出了何事?”展昭沉着问道。 “有辽军奸细前来偷营,幸被我身边副将发现才未造成什么损失……若说两军交战,偶有敌人前来刺探军情也并非什么希奇之事,只是……贼人却是隐匿在二位帐中被人无意发现……”孙秀冷哼一声,话中有话道。 “竟有此事?请问孙兵部,是哪位恰好‘无意中’发现我们帐中有敌人藏匿?”白玉堂暗中冷笑,故意惊问道。 “我方才已经说过,是我身边副将孙洪。”孙秀得意答道。 “孙副将夜间前去,可是有要事要寻我二人?”白玉堂突然话锋一转,向孙秀发问。 “这……是巡营人手不够,我命他前去请二位帮忙。”孙秀闻言,张了张口,好一会才生硬勉强道。 “原来如此,在下惭愧,只因连日来不曾模过兵刃,我二人按捺不住,便私下前去演武场中切磋了一番,不想偏偏此时有人前来偷营。不知孙副将是如何发现我们帐中有人藏匿?我们日后也好加强防范。” “这……”展昭这一问,却让孙秀生生吃了一颗软钉子,愣在了当场。 “罢了,几位可否听狄某一言?” 见那孙秀半晌答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白交错,狄青淡淡一笑,适时地出言打破了僵局。 “元帅请讲,我等洗耳恭听便是!”孙秀心下恼怒,又不得发作,只得咬牙道。 狄青将孙秀的反应一一收入眼中,表面却只当不知,向几人抱拳道:“展护卫、白护卫跟随包大人代天巡守,本非我军中之人,自然不方便随意越权参与其中;而孙兵部也是丹心一片,为阵前战事忧虑;今日敌军偷营一事幸得孙副将发现及时,并未造成任何损失;本帅会马上吩咐下去,令军中各营各部加派人手,日夜轮换巡逻防范,同时还要仰仗孙兵部及展护卫、白护卫助我一臂之力早日破敌,狄青在此便先谢过了。” 其后,狄青遂传令众将加强营内防范之事,众将得令后各自散去,孙秀见此时再多说其他也是无益,虽是心有不甘,也只好暂且离开。 展昭与白玉堂回到自己帐中不久,才坐了说起方才之事,就听门外有人低声问道:“里面可有人在?” “门外何人?”展昭警惕问道,拿了巨阙掀开帐帘,却见门外站的正是狄青和石玉。 “展护卫……此处不便解释,可否进去说话?” “二位请……” 展昭看二人神情便知他们避开众人私下前来必有要事相商,忙闪身请他们入内。 四人落了座,狄青看向石玉,笑而不言;石玉会意,开口解释道:“适才一事元帅与包大人心中自是有数,请二位不必放在心上。我与元帅前来,是有一事要拜托二位。” 第7页 白玉堂本就佩服狄青石玉的人品及一身本领,闻言立刻爽快笑道:“狄元帅、石将军谈何拜托?有何需要我等尽力之处请讲便是!” 狄青听了此话,微笑点头,道:“法曰:军无粮食则亡。我与子易日前定下一计,趁这两日夜间雾重风高奇袭辽营,烧其粮草。” 言罢,便不再多说,到想看看这展、白二人如何反应。 丙然不出所料,白玉堂首先道:“夜间突袭,烧其粮草……如今已经入冬,敌既无粮,其兵必走,此计甚妙啊!” “不错,”展昭接言道,“最好兵分两路,声东击西,明突袭,暗烧粮,里应外合……” 狄青在一旁听得大喜,对二人的欣赏不由得又增添了几分。 “二位说得半分不差,狄某正是此意!展护卫、白护卫身怀绝技,武艺高强,且轻功及马下功夫皆高出我等一筹,放眼我军中应是入敌营放火烧粮的最佳人选,只是不知二位大侠可愿做这不甚光明磊落之事……” “原来元帅是担心此事。”听得狄青口称“大侠”,展昭终于明了他询问之时如此为何如此小心,侧过头与白玉堂目光相对,随即正色道:“辽国首先打破与我大宋交好之约、犯我边境,卫国之责重于一切,何况两军对垒,若是顾忌诸多又如何得胜?元帅尽避放心,我等自知元帅苦心,当听元帅差遣,尽其所能助元帅破阵退敌!” “好!展护卫、白护卫果然是英雄气概!如此狄某便不客气了,今日敌军前来偷营,必定也在谋划再战之事,为免横生枝节,我已决定明日夜间对辽营进行偷袭……” 将计划细细说明后,狄青又道:“明日一战乃狄某暗中安排,除子易及我等身边心月复精锐并未告知营中其他将领,也请二位不要声张,悄悄离营,如我等刚才所说,提前潜入辽营,只等三更与子易里应外合……” “记下了,请元帅放心。” 展白二人依言应下,送狄青、石玉离去,静待天明。 次日一早,展昭与白玉堂悄然离了宋营,依临行前石玉指引之路纵马出关,在宋辽边境的林中待到日落西斜,天色逐渐暗下,缓缓向辽军大营靠近。为了避免被敌军发现,他们在离敌营十几丈远的密林之内止住了脚步,一前一后轻巧地跃上了一棵参天古木,远远地观望,等待天色全黑。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白玉堂看看好容易爬在了半空的月牙,估模着离入夜至少还有两个时辰,有些受不了继续这样无言地枯等,拉了拉一心一意、目光炯炯地盯视着前方的展昭道:“猫儿,别盯了,离了这么大老远,就算你那双猫眼再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省省劲,等入了夜,进得营去再说吧。” 展昭回过头,看白玉堂晶灿灿的眸子望着自己,直觉他脑中定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了,警觉地问道:“那你想怎样?” “我想……” “耐下心来,很快天便黑了。” 展昭见白玉堂闭口不答,似笑非笑,只道是他等得不耐烦了,低声安慰了一句,便又转过头去。 “猫儿……” “何事……玉堂?” 展昭听得白玉堂又在耳边唤他,正要回头,一双手臂已然自身后搂上了他的腰间,热乎乎的气息吹向他的耳后。 “玉堂,不要胡闹,此处是……” “我知道,你闭上嘴,你若想看便继续看你的,我就这样,不会胡闹。”白玉堂在展昭背后闷声笑道。 展昭无语,知道这白老鼠若是闲得无事必定一刻不愿安分,但也肯定他懂得进退分寸,便就由了他去。 两个时辰以后,天已全黑,敌营帐内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大部分烛火均已熄灭,只剩零星几枚火把作为警戒之用…… “猫儿,好象是时候了……”白玉堂道。 “嗯,我们走吧……”展昭点头。 二人悄无声息地飞身落了地,拨开枯败的灌木杂草,一点点接近了辽军的营地,只见大营之外也有人手执刀枪,来回巡逻。 展昭回首看向白玉堂,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同伏下了身,等待时机来临的一刻。 一名辽兵不敢疏忽地举着手中的长枪,四下张望巡视着靠了过来,在接近了灌木丛的一瞬间,只觉一阵微风拂面,呼吸一窒,脖子已被勒住,下一刻便没了气息,被拖进了树丛。 片刻之后,另一名辽兵也同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断了气消失在树后。 “要不是为了混进营去,白爷爷说什么也不会穿这些蛮子的衣物!”白玉堂一边剥下其中一名辽兵的衣服套上一边低咒。 “我也不想,此时只是为了大局着想,勉强为之。”展昭低声接言,倒不当白玉堂只是在说气话,只因他也抱有同样的心思。 两国交战,面对敌军,堂堂男儿谁不会有此反应? “这个我自是明白,走吧。” “好。” 换好了衣服,展昭与白玉堂钻出了灌木丛,扮作认真巡视的样子,乘其他辽军不备,顺利地潜进了营中。 放眼辽营之内更是戒备森严,放眼望去,一时难以判断粮草究竟在何处囤积。 展昭思虑了片刻,道:“玉堂,你我还是分头行事,以免误了大事。” “也好。” 白玉堂点点头,又道:“笨猫,注意安全。” “知道……你也要小心。” 展昭说罢,用力握了下白玉堂的手,二人分头朝不同的方向探去。 *** “你们去吧,好生警戒,不得怠慢!”在营内巡视过一周,萧仲玄停在脚步,向身后的兵士命令道。 “是!” “你也去吧,本王过一会儿再回帐中。”待众人退下后,萧仲玄又对仍跟在身边的花飞宇道。 “夜间风寒露重,还是……”花飞宇不放心萧仲玄的伤势,忍不住劝道。 “别说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萧仲玄转过身道。 “可是……”花飞宇还想再劝,萧仲玄声音一沉打断了他。 “飞宇,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违抗我说的话。” “……属下告退。”花飞宇犹豫了下,还是听命退下。 此时的他已不是他能劝得的,再从大宋归来,希望的破灭不但没有使他清醒过来,反而令他陷入了一个永远难以破解的局中,就如同自己一般,爱上一个心中无他之人,除了痛苦还能剩下什么? 花飞宇离开之后,萧仲玄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营中巡视走动,不觉二更已过,正想回帅帐安歇,却突然发现前方一座营帐之后似有一条人影闪过,心中不禁生疑,警惕地一纵身追了上去,落在那人身后喝道“站住!什么人?” 那人闻言,在一瞬间迟疑了下才停了下来,但未转身。 萧仲玄见那人虽身着辽军服饰却迟迟不肯面对自己,心中更觉古怪,左手已握上了剑柄,有意试探道:“大胆!本帅命你马上转过身来。” “是……”那人压低了嗓子,缓缓转过身,“元帅有何吩咐?” “呵呵……”听那人答了话,萧仲玄略略诧异了一下,接着便低低沉沉地笑出来,“契丹语,你学得不错!” 虽然对方仍半低着头,脸上又是黑漆漆地布满了尘土,但他就算闭着眼睛也决不可能辨错了他的气息,即使他刻意掩饰了自己原本的嗓音。 “属下……不太明白元帅之意……”那人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萧仲玄却已在一瞬间察觉到了兵刃即将出鞘的杀气。 “你一向心思缜密,想必是来到此处之前就已有所准备,万一被人发现就用契丹话应对,不过……我刚刚问话时用的却是汉语,而你竟然一点也不惊奇。这是你的小小失策,你觉得还有必要继续装下去么?展兄弟。” 第8页 “我大宋与贵邦交好多年,大辽却突然兴兵犯我疆土……两国交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王爷昨日派人前去偷营也是如此目的。” 展昭一边暗中观萧仲玄的一举一动,一边试着稳住他的心神以拖延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玉堂此刻应该已经找到了辽军粮食囤积之处。无论如何,必须坚持到三更石将军夜袭之时! “哦?莫非这便是汉人所谓的‘礼尚往来’么?若是如此萧某是否也可将以往所有向展兄弟一并讨回……”萧仲玄欺身上前,捕捉住那双如星子般清亮的眸子逼问。 “若论个人私情,大哥既已开口,展昭理当奉上性命以报当年的救命之恩;但眼下正当两军阵前,我却不能在此时答应王爷的要求。” 造化弄人,让他欠下萧仲玄的一份情,却又必须在战场上与他针锋相对。天意如此,他们注定做不成兄弟朋友,惟有以敌人的身份面对彼此。 “你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这条命我要你活着来报,我不要你还任何东西,只要你展昭这个人!” 萧仲玄话音未落,腰间宝剑已然出鞘。 接下来只听得“呛啷”一声脆响,双剑交锋,铁器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萧仲玄这一剑旨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其中所蕴涵的力道沉实惊人,完全未留任何余地,却想不到展昭竟就借着这股强劲的力道突然腾空而起,如野鹤振空般闪出了一丈开外,把他剑上所夹带的猛锐穿刺之力化解得干干净净。 好厉害的轻功! 以自己此时有伤在身的情形看却未必是他的对手,更惶论将他生擒! 想到此,萧仲玄纵身追上去的同时陡然拔高声音喊道:“来人啊!” “出了什么事?” 不消片刻,一名副将便带着手下十几名兵士赶了过来,恰看到萧仲玄与展昭交锋间互不相让地自半空中直打回地上,二人手中长剑有如银虹翻腾疾流,卷起了漫天剑雨,铿锵作响,猝然降临,仿佛要将一切都覆盖起来一般。 几名辽兵骤然面临这等疾猛的剑势,俱是大吃一惊。 “有宋军偷营,来的必定不止一人,吩咐下去,营内各处马上掌起灯来给我搜!”萧仲玄在双脚落地的瞬间抓住空挡分神命令道。 昭不可能只身前来,不管他此行目的为何,白玉堂现时必定也身在他辽军大营之中! “此处有本帅对付,只留两人协助便可!其余人等立刻依命行事!” “是!” 几人得了令,火速分散开来,展昭见状暗叫不好,手下剑势愈发猛烈起来,斩上削下,很快将留下助阵的两名辽兵击倒,一时却仍是无法摆月兑萧仲玄。 他原本就顾及着要与石玉里应外合之事,加之担心白玉堂,心中不禁有些急躁。 就在此时,远处偏南方向突然一阵大乱,萧仲玄一惊,抬眼看去,但见天边隐隐出现了一片红光,有人高喊了声:“不好了,失火了!” 紧接着便是慌乱声四起,整个辽营一下子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沸腾起来。 两三名辽兵匆忙赶来,一见萧仲玄便喊道:“元帅,大事不好!” “出了什么事?”萧仲玄高声喝问道。 “回禀元帅,粮草起火了!”一名辽兵慌忙回报。 “什么?!” 粮草起火,此事非同小可! 萧仲玄一听当场铁青了脸色,尚未作出反应,已有另两名兵士来报:“元帅,营外有宋军前来突袭!” 萧仲玄闻言大惊,仔细听去,大营之外,战鼓隆隆之声逐渐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辨识不清其所在方位。 所谓“夜战多火鼓”,这分明是宋军趁深夜偷袭之利利用火光和鼓声扰乱迷惑他们的视听,逼他们不得不分散兵力抵御有可能来自各个方向的袭击! “该死!” 想到此,萧仲玄叫声“不妙”,顾不得再继续与展昭缠斗,二话不说,匆匆跟着赶了过去。 就在辽营内乱成一片,众兵将一边忙于抵御偷袭的宋军一边分散兵力救火之际,白玉堂已经闪身离了粮仓,趁乱撤退时无意中经过了一座比其他营帐大上许多的毡帐,依其规格判断似乎正是中军帐的所在。 看四周无人守卫,他心里一动,便一掀帐帘潜了进去,迅速翻遍了桌案之上并无重要之物。 白玉堂不死心之下放眼四下模索,发现卧榻边放着一只木箱,箱口上了锁,一看便知必是些机密之物藏于其中。 “哼哼,小小一把锁头便想难倒白爷爷,想得倒美!” 白玉堂不屑地嗤笑一声,从暗器袋内模出一支细镖,三下五除二便撬开了那锁,打开箱子,见面上放着两副卷轴,打开其中一副,竟是宋军的布阵图! 看来狄元帅猜得不错,军中果有内奸藏匿! 他心中暗骂,同时将另外一副也一起折了揣进了起来。管他是什么,先一并带走再说! 东西到手,正要转身出去,一名辽兵却突然闯了进来。 “什么……”那辽兵见帐内有人,刚想放声大叫,余下的那个“人”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已经被飞镖封了喉。 “找死!” 白玉堂跃过那名辽兵,不敢再多耽搁,趁辽营之内混乱尚未平息,一路飞奔往营外而去。 “玉堂!”放心不下等在半途的展昭见白玉堂安然月兑身,忙喊了一声迎上去。 “猫儿,你……你怎么在这种地方等我?” 白玉堂脚下如飞的同时,还不忘“凶恶”地瞪向身旁的笨猫,却见他似是冲自己笑了一笑,道:“先别急着发火,月兑了身再和我计较……” 出了辽营,展昭与白玉堂沿着原路折返,脚下不停,直到确定已离辽营够远,身后并无追兵赶来才驻了足,闪入路旁的林地…… 紧张过后,终于暂时松弛下来的两人靠在树干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提起说话的力气。 “展小猫啊展小猫,方才见营内起火大乱你便该知道我已经得了手,便是要会合也该先到了营外再说!白爷爷上辈子欠你不成?你偏要和我作对!”白玉堂喘匀了气,转向展昭“横眉立目”道。 自己一时兴起,冒险进敌军大帐偷东西未觉如何;方才见这笨猫混在一群辽兵之中四下张望寻找他的身影,倒差点吓掉他半条命去! “你以为我会留你在营内自己先逃么?这个时候要我听你的,休想!”展昭看他一眼,丢回一个同样坚决的眼神,却不似他那般火大。 “你这只死猫臭猫,非要逼我发火么?!”白玉堂恼羞成怒地跳将起来,逼近展昭,一手拉住他的衣襟,一手扯住他的头发,狠狠吻上了他的唇,几乎象泄愤似的用力吸吮噬咬。 被白老鼠的利齿咬痛的展昭并未反抗,而是反搂住了他的腰,任他的舌霸道地叩开他的齿缝直闯进来,肆意嚣张地翻搅。 “猫儿,我……不是有意……” 口中猛地尝到了些微血腥味,白玉堂才惊觉自己无意中咬破了展昭的唇,连忙松开了牙齿,却还是舍不得离开,改用舌尖轻轻舌忝舐描绘。 “不是有意胡乱咬人?”展昭动了动已经被咬麻的下唇问道。 白老鼠的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去的时候往往已经是他发泄过之后。 “横竖已经咬了,你想咬回来不成?”白玉堂狡慧地冲展昭一笑,七手八脚地把套在衣衫外的辽服月兑了丢在地上,忘了怀中还揣了东西。 “玉堂,这是什么?”展昭整理好衣衫,捡起落在白玉堂脚边之物问。 第9页 “这是宋军阵图,不知如何到了萧仲玄的中军帐中,如此说来狄元帅所言有内奸通敌之事的确不假!” 白玉堂自顾自道,却没注意到展昭早听得变了色,脸也沉了下来。 “你烧了粮草之后又去探了他们的中军帐?” “我……反正无人把手,就顺便进去一观……” 白玉堂干笑着利用余光偷看展昭的表情,暗暗叫苦。好死不死说漏了嘴,被这猫儿知道自己干了这般“冲动”之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雁门关外,硝烟逐渐平息,展昭与白玉堂在林中找回了马匹,如来时那般沿着山路返回,不觉天色已介卯时。 眼看遥遥望见了宋军大营,白玉堂却突然勒住马僵,在道边停了下来,扬声喊了句: “猫儿,等等!” 展昭带住马,奇怪地回头看去,却见白老鼠但笑不语,知道他又在打什么古怪主意,自己若不过去他断不会答话,只好调转马头回到他身边停下问道:“又有何事?还是早早回营,免得包大人与元帅记挂。” “急什么?这次烧了辽军粮草大胜而归,此时回去也是接受犒赏之类一干琐碎事情。看今日必定天气不错,不如多留一会儿,欣赏一下这边关日出之景。”白玉堂指指不远之处的山崖,冲展昭笑道。 展昭正想开口说到了边关要适当收敛,不可如此任性贪玩,一抬头却看到那平日面如美玉的人此刻黑黢黢的一张脸,挂着大大的笑容,只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来。 罢才在林中天尚黑着,加之紧张过后一心惦着对方的安危,没有顾及其他,倒忘了他们二人为免被认出不是辽人,有意抹了些泥土灰尘在面上,如今看起来实在令人忍竣不住! 心想这白老鼠一向自称英俊潇洒风流天下,现下可成了个骇人阎罗,忍不住大笑起来。 “白爷爷还没笑你这花脸猫,你倒先笑起来!你这样子也不比我强,说来比包大人的面色还黑上几分!” 白玉堂挑眉顶了回去,嘴上寸步不让,心下却半点也不曾动怒,反倒十分高兴。一来入辽营偷袭成功,心情本就愉悦非常;而且难得见这猫儿露出如此无忧无虑的开怀大笑,朗朗的笑声让他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又加深了几分。 “不可如此对大人无理!”展昭勉强止住笑意,作势以剑尾扫过去。 白玉堂抬手一挡,笑嘻嘻道:“诶……我不讲便是,你倒说说,去是不去?” “去看了便回,不可再多耽搁。” 这许多年来,玉堂陪着他伴着他,出生入死,何曾有过半点犹豫?此刻他问去是不去——他又哪里还用多想? “知道知道,快快走吧,天要亮了!” 只一瞬的眼神交会,便足以明了对方的心意。白玉堂一笑,双腿夹紧马月复,催马向前;展昭扬鞭紧随其后,不消片刻便来到了崖顶。 二人下马之后,在崖边一侧的巨石旁立定,一道耀目的光芒恰在此刻劈开了远方连绵不绝的山麓,那璨金的光芒一点点地展开……扩大……升腾……直到覆盖了触目可及的一切景物…… 眼前一片虚空之后…… 旭日初升,天色大亮。 临着晨风,衣襟鼓动作响,白玉堂在崖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刚一动嘴,唇上就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伸出舌来舌忝过去,尝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臭猫,你还当真咬回来啊……” 还咬得这么狠,很痛啊! “以后……不可再如此冒险妄为。” 听到白老鼠不甘心地嗫嚅,展昭叹口气,轻声回答,却不敢转脸看他的表情。 日初那一刻,心脏随之猛的震撼起来,仿佛要穿透胸膛而出一般。连他自己也未料到自己会在这种冲动之下,着了魔似的做出如此举动。 “嗯,放心吧。” 白玉堂闻言收起了想要玩笑的心思,沉默了片刻,缓缓握住展昭的手,微微眯起双眼,遥望着万里碧空之下凝重的山色。 生为男儿,活于世间,谁能不把情与义挂在口边放在心上,若要真正多到顶天立地、俯仰无愧,这两个字哪个不是千般沉万斤重? 不是怀疑猫儿担不下,他掌心的厚茧便可证明所有;但他身上的伤疤却也道道烙在他的心上,所以他要与他一起抗,因此也会为他小心保重自己。 半晌之后,心态渐渐平缓下来,二人放眼望去,晨雾散尽才终于看清了这边陲重镇雁门关的雄固险要。 但见群山相连,寒林漠漠,一片茫然无际。 再一低头,下方峡谷虽深,山涧间却是一处溪流,蜿蜒曲折,通向远方不知何处。 白玉堂脑中念头匆匆闪过,展昭已经收敛了心神,提醒道:“玉堂,不早了,该回营去了。” “来了!”白玉堂应了声,转身追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展昭,一纵身跃上马背。 二人快马加鞭,乘风并行而去。 展昭与白玉堂回到营中,即刻向狄青复命,但见中军帐中还有其余一干将领在场,便未当场说出在辽营中盗得阵图之事。 二人告退之后,暂且前往包拯帐内,将两副卷轴呈上。 鲍孙策接过卷轴展开,包拯细细看过之后,索眉道:“除此次的布阵图之外,白护卫盗得的另一副卷轴之中所绘的正是我大宋疆域的兵力分布图,足可见得此次辽国是野心勃勃,妄图一举进犯、长驱直入啊……” “大人所言极是,敌帅帐内竟收有此物,且记录如此详尽,想必那奸贼与番邦勾结并非一两日之事。”白玉堂点头道。 “玉堂说得有理,此图连各镇驻守主将姓名均一一列出,可见绘图之人对我内部军情了若执掌,也难怪狄元帅此番行动如此谨慎,一再叮嘱我们不可声张,必是怕有人走漏了消息,坏了大事。”展昭接言道。 “展护卫所言不错……”包拯起身,思虑了片刻,道:“今日入夜后,本府要与狄元帅及石将军私下一谈此事……至于营内各方动静,还要有劳二位多多留心。” “属下明白,请大人放心。” 展白二人对视一言,自知此种情形之下应当如何行事。 当晚,狄青便传下令来,只道是要增加人手加强防范,请展昭与白玉堂协助夜间巡营。 二人得令之后,便日日在营内各处走动,连续几日暗中观察下来,倒也未发现什么异常之事。 直到这日傍晚,二人用过晚膳正在营内巡视,冷不防一个人急急奔了过来,恰和展昭撞了个正着,“哎呦”痛叫了一声跌倒在地。 “什么人如此冒失?!” 白玉堂喝问了一句,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过去便将那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哪知那人却当场哭喊起来:“禽兽,放开我!我就是一死也不会从你的!” “禽兽?!” 白玉堂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如此咒骂,恼火之下一松手又将那人丢回地上,刚想发作,却被展昭拦住。 “玉堂,打不得,这是个姑娘。” “什么?” 白玉堂收回举在半空的拳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那狼狈地摔在地上的瘦小人儿是个小泵娘,约莫十六七岁的光景,一头秀发凌乱地垂散在肩上,已经哭得满面泪痕。 “姑娘莫惊,我们不是歹人……” 展昭边说,边将那姑娘扶起,问道:“姑娘是哪里人氏,怎会孤身一人到了这边关大营之中?” “大爷救命……小女子本是朔州人氏,只因家中爹娘去世,无依无靠,只得前来寻找三年前从军的兄长;不想今日来到此处才知兄长不久前已经战死沙场,我本想借宿一晚明日马上离去,谁知竟有人突然闯入帐内想要侮辱于我……”那姑娘边说,边哽咽着低头拭泪。 第10页 “竟有此事?!你别哭,随我来,我们定会设法还你一个公道!” 白玉堂说罢,看了展昭一眼,二人一同带了那姑娘前去见过包拯。 包拯听了那姑娘的遭遇,念其身世可怜,又是阵亡将士的家眷,便立刻命人前去问过狄青,暂时换了一座营帐将她安顿下来,次日再做打算。 其后二人继续巡营,入了夜才回到帐内安歇。 熄灯躺倒之后,白玉堂捅了捅身边的展昭道:“猫儿,你觉不觉得方才那女子有些古怪?这军营如此之大,每一战阵亡之人也不在少数,她如何今日才到就得知兄长已死之事?” “此事的确有些古怪,但未及细问,却也不知她的兄长是普通兵士还是有官职在身……大人适才并未开口问起,大概也是想到此处……”展昭思虑了一会儿,沉声答道。 “嗯……不管怎样,只看大人与元帅是否允她留下,我们只需小心注意便是。” *** 必外·辽军大营 “仲玄,圣上书信之中说了些什么?” “询问粮草被烧一事,并已下旨从他处征调粮饷派人日夜兼程押送过来。” 萧仲玄侧目看向耶律宣景,冷冷答了一句,听出他话中有话。 “有此本领入我营中放火,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大宋军中却也没有几人。”耶律宣景靠上前去,有意近了萧仲玄面前道。 “本领高强又如何?狄青手下兵多将广,却仍未算过本帅!”萧仲玄抬眼盯了耶律宣景冷笑道。 营中所贮粮草只是日常之用,其余均藏于离营几十里外的小镇之内,此次遭到偷袭虽然有些损失,却还不至于伤到他的元气。 “算不过?是算不过元帅的神机妙计,还是算不过我们云王的深情痴心?” 耶律宣景半倚着桌案伸长了双腿,一手从案下探去,才碰到了那人微温的指尖儿,就被一把钳住了手腕,力道大得足以捏碎普通人的骨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仲玄面上并无明显的表情变化,掌中却灌足了内力,五指收拢的凶狠程度令耶律宣景本能地微皱了下眉,缓缓笑道:“你认为自己已经够狠心了,却还是狠不过展昭。他只把你当作入侵大宋的敌人,你却仍然心软地将他放走。莫非……你已经忘了出征前在圣上面前许下的誓,开始徇起私情、英雄气短了么?” “耶律宣景,你这是怀疑本王?”萧仲玄闻言,脸色陡然一变,一掌击向耶律宣景,大怒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本王当然从不曾忘记过自己所说出的话!包不曾徇过什么私情……你不要血口喷人,胡言乱语!” “我并非怀疑你,只是提醒你……” 耶律宣景早料到不出三言两语,萧仲玄必定会勃然大怒,心下早有准备,见他眼中寒光一闪,身体便已敏捷地向后一仰,避过他的攻击,抬腿迎面踢了过去。 “本王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提醒!”萧仲玄抬臂架开耶律宣景那一踢,两人顺势错开了两尺左右的距离。 耶律宣景收起了所有的攻势,盯住萧仲玄的双眼,唇边仍保持着向上挑起的弧度。“如果真想成就霸业,便要早早做个了断……要么不择手段将你想要的据为已有,要么就毁了他……不要试图与自己的心为敌,更不要试图控制自己的感情。” 他一字一句平静地念完,又道:“此话可不是我的‘胡言乱语’,而是圣上的御笔亲书。” “你说什么?圣上!圣上怎么会……”萧仲玄听到此话,不禁一惊,抬眼看向耶律宣景,满月复狐疑。 “仲玄,你与圣上虽非亲生兄弟,但所有表堂皇亲之中,你可算是他最信任之人,而且视你为一统中原的左膀右臂……可几次涉及中原之事,你都反常地败阵而归……如此这般,圣上怎么可能不担心不忧虑呢?” “原来如此……”萧仲玄听罢冷笑一声,猛然上前一手扼住耶律宣景的颈项,咬牙道:“你究竟在圣上面前进了些什么谗言陷害本王?” “听说你要出征,我不放心,所以才入宫向圣上主动请缨,圣上知道我与你关系非比常人,就顺便问起你的情形,身为臣子,我当然要据实以报;前次你负伤之事不知如何传回上京,圣上书信前来询问,此事关乎战况,我自然更加无法隐瞒……” 耶律宣景反手握住萧仲玄的手腕,暗中运力,逼他不得不松手放开他的咽喉。 “你这是有意与我作对……” 萧仲玄一手被制,另一手更快地朝耶律宣景攻了过去。 “如果真想成就霸业,便要早早做个了断……要么不择手段将你想要的据为已有,要么就毁了他……不要试图与自己的心为敌,更不要试图控制自己的感情” 他明白耶律宗真此话的涵义—— 若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而耽误了军机,他会亲自替他了断,那个时候,他将无法反抗…… 耶律宣景也很清楚结果必定如此,所以才会处心积虑地在耶律宗真面前旁敲侧击! “没错……我承认这是我早就策划好的……可是你敢说你那日完全没有半点心软么?若是那日恰好被你撞见之人不是展昭而是一名普通宋将,你还会趁乱离去却不叫人立刻将他万箭穿心么?你甚至不想冒险假他人之手将他生擒,因为你知道战俘会被如何对待……” 耶律宣景挡开萧仲玄气势汹汹的拳头,左右移动着身形却不反击,口中吐出的没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一般直直插入对方的胸口。 “你……一直在监视我?”萧仲玄竭力克制着不断上扬的怒火,维持着仅剩的理智逼问。 “仲玄,你何须如此紧张?你当真以为我怀疑于你?那日只是偶然……那种情形,我不得不守在一旁……我早说过,你若与他兵戎相见,输的不是武功而是心念……你看重他更甚于自己的性命,在他心中你却不是那个胜过一切之人!” 耶律宣景突然在一瞬沉下脸来,一双利眼黑得深不可测。 “住口!本王不想与你讨论我的私事!圣上那边我自回有所交代!你出去吧……” 萧仲玄背过身去,眉峰随着心脏一同纠结起来。 耶律宣景的一番话,终还是让他想起了一直不愿去想的事情…… *** 宋营·入夜之后 “白大哥,等一下……” “萍姑娘,什么事?” 白玉堂才走出营帐,身后就有人叫了声,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清来人后不禁暗暗皱了下眉,勉强耐住性子问道。 他心知狄青与包拯商量过后留了这婉萍姑娘在营中必有他们的用意,这女子小小年纪眼神便如此阴霾,每每有人问起她家中之事她便泪流满面,一语不愿再提伤心事就一带而过,越发令人生疑。 “白大哥,我……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不知可不可以?” 婉萍紧跑两步,微喘着在白玉堂面前站稳,脸上略略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我还要巡营,若是不急,请姑娘等到明日再说。” 大营之中极少女眷出入,加上此时天已大黑,猫儿又被包大人招走,这本该余惊未了的女子却单独前来找一个大男人说话,难保其中不是有诈! 白玉堂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微笑,以礼相待,不着痕迹地断然拒绝对方的要求,说完,转身便走。 “白大哥,请你等一下,我真的有事……” 婉萍边说边急急追了上去,却未看清脚下,不慎被一块石头一绊,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泪珠立刻从她腮边串串滑落,哭声不一会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第11页 白玉堂咬牙叹了一声,才上前将她扶起,身后冷不防传来一个声音:“白护卫好雅兴啊,和萍姑娘在此赏月么?” “孙兵部说笑了,白某只是个‘粗人武夫’,何来的‘雅兴’?”白玉堂冷哼一声,暗笑孙秀竟如此沉不住气,连这样下作的手段也使了出来。 “白护卫才是说笑,孙某虽然一直在朝为官,却还不至孤陋寡闻到没听说过‘锦毛鼠’的名号……当年五鼠大闹东京城,白玉堂英雄年少、风度翩翩,不光武艺高强,更是足智多谋、颇有心机……如此出众的人品,也难怪会博得姑娘们的倾心……”孙秀故意斜眼瞟向羞怯地垂下脸去的婉萍,语气尖锐,意有所指。 不想白玉堂并未当场发作动怒,而是并无所谓地淡淡一笑,抱拳道:“孙兵部谬赞,白某不敢当,白某有狄元帅的军命在身,还要前去巡营,先告退了。” 孙秀见白玉堂提及军命,不敢再多耽误,只得放他离去,心中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白玉堂独自巡视到一半,正看到展昭迎面而来,心下一喜,绷紧的面孔也放了下来,轻轻纵身一跃,飘落在他面前。 “猫儿!” “玉堂……” 展昭应了声便等着白玉堂开口,看这白老鼠的表情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猫儿,大人怎么说那婉萍姑娘之事?” “未说什么,只是吩咐我们小心提防,不要与她太过接近,让别有用心之人抓到破绽,借题发挥。”展昭答道。 “大人果然厉害!竟已猜到了……”白玉堂抬手搭了展昭的肩,懒洋洋地将头靠了上去,半是玩笑道。 “哦?出了什么事?玉堂且说来听听。”展昭挑眉问道。 “刚刚那婉萍姑娘她……”白玉堂点了下头,将事情细细向展昭说了一遍。 “我便知道这其中一定有诈,若是当真请她进去说话,大概早被那孙秀借口陷害。” “嗯……不错……” 展昭思虑了片刻答道:“此事其中太多巧合之处,怎么看都象是有人蓄意安排,等着我们稍有差池就一举斩草除根……” 话正说到一半,白玉堂忽然拉了拉他的袍袖,低声道:“猫儿,快看……” 展昭侧过头,正要发问,便看到一个人影闪过,虽然未看得十分真切,但依那身形和姿态看来,分明是个女子! “那是……” “管他是什么,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白玉堂说着,已经拉了展昭的手腕,飞身无声地跟了上去。 宋军大营一侧靠山驻扎,每每到了夜晚,北风嘶嘶呼啸,营外的树林内便是一片影影绰绰,漆黑阴冷,伸手不见五指。 展昭与白玉堂跟踪着那行踪诡秘的女子一路来到林中,待她停下了脚步,为免打草惊蛇,暂时在枯败的灌木后隐起了身形。虽然连日来天气阴沉,浓厚的云层遮住了冬日本就黯淡的星月,二人还是辨认出这女子就是婉萍,对视了一眼后皱眉暗道:“她……究竟意欲何为?” 正如此想着,只见那婉萍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了下,从身上的披风内掏出一只信鸽,解了它被缚住的双脚,扬起手来将鸽子放飞。 “哪里走!” “想得到美!” 展昭和白玉堂同时低喝,袖箭和飞蝗石几乎在同一瞬击中了目标。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婉萍猛然听到信鸽坠地前的嘶鸣却未显出半点惊慌,而是立刻转身便逃,轻盈地跃上树梢,两三个起落已经飞出了好一段距离。 这女子果真不简单!如此上乘的轻功不是寻常人可使出的! 二人虽本能地察觉到似有不对,却也顾不得多想…… 眨眼的工夫,白玉堂人已如鹰般直射出去,展昭则矫捷地俯冲而下,伸臂捞起那被射落的信鸽才紧随其后地赶了上去。 那婉萍的速度快得超乎他们的想象,仿佛暗夜中的鬼魅,在林间上下穿梭翻飞,以展白二人绝顶的轻功仍是直到出了树林才将将追上。 “呵呵,追得上我,算你们厉害!” 婉萍回过头,长袖一扬,一阵烟雾便朝他们迎面扑去。 “猫儿小心!”白玉堂出声的同时,已飞身挡到了展昭身前。 “玉堂!” 展昭一惊,一把拉住白玉堂正要开口,却听他连打了两个喷嚏怒道:“这是何等招数,竟敢把这种东西撒在白爷爷脸上!” “玉堂……你……” 展昭见白玉堂似无大碍,却仍放心不下。 “猫儿莫急,方才她撒的并非毒药,只是寻常女子用的香粉而已。”白玉堂脚下不停,一边疾奔一边解释道。 “香粉?” 展昭双眉一凛,更觉其中必有蹊跷古怪之处,但此刻一心二用,却也难有明确清晰的判断。 转眼间,大营已近在眼前,那婉萍却突然慢了下来,抖手又朝身后丢过一物。 这次展昭快了一步迎上前去,那物件带着风啸黑压压的遮面而来,缠绕住巨阙的剑身。 “这……” 二人定睛一看,却是一件披风! 稍一愣神的工夫,还未及作出反应,眼前豁然亮了起来,耳边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胆敢擅闯我宋军大营?!” “大人救救我!”此时婉萍早收起了适才的狠利,再抬脸时已是梨花带雨。 “婉萍姑娘,怎么是你?出了何事?” “孙大人……” 婉萍喊了一声,原来问话之人正是孙秀。 他的身后跟了一队宋军,似是正在巡营。 “姑娘莫惊,究竟何事惊慌?” “孙大人救命,他们要……要……”那婉萍话只说出半句,便已泣不成声。 “他们?” 孙秀抬头朝婉萍所指的方向看去,惊呼道:“展护卫,白护卫,你们这是……?” “孙兵部,她半夜私自出营意图不轨……” “他们说家兄葬在营外,将小女子骗去意图羞辱于我……” “你这女贼,不要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三人同时开口,孙秀却有意对展昭与白玉堂之言充耳不闻,阴阳怪气地一阵冷笑,语带嘲讽道:“好啊……到底是曾经浪迹江湖之人,入了公门也难改这些贼寇草莽之气!来人啊,将他们二人给我绑了押回去!” “且慢!” 白玉堂甩开正欲上前绑住他的兵士,心中已开始有了几分明了——他们这是中了贼人们的奸计! “孙兵部缘何只听她一面之辞,不听我们解释便要捉人?” “白护卫,我虽不擅断案,却也不是瞎子……你们若当真没对婉萍姑娘无礼,那么敢问,展护卫手中究竟是何物,白护卫身上这只有女子才会使用的香气又是从何而来?” “孙兵部,我等皆为朝廷命官,你怎可随意说抓便抓?展某亦有一事想请教婉萍姑娘,这究竟是何物?要送往何处?” 展昭争开按住自己肩头的两名兵士,解下手中已死的信鸽脚上的密函,上前一步道。 “我……我不知你此言何意……你……你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婉萍边说,边惊慌失措地躲到了孙秀背后。 “展护卫,威吓一个弱女子非英雄好汉所为。你还是暂且退开些去,将那信函与我一观,回营之后再说其他也不迟。” “这……”展昭略作犹豫,心中对孙秀的疑虑又增加了几分。 “怎么,展护卫自己所言有证物在手,此时倒心虚起来了么?”孙秀抬起头,斜眼冷笑道,“还是,展护卫不相信本司马,怀疑我也是‘意图不轨’?” 展昭见孙秀气焰嚣张,跋扈无理且咄咄逼人,只得强压下怒气,保持冷静道:“展某并无此意,只是……” “展护卫既然并无此意就快些将东西交出来吧?众目睽睽之下,还怕孙某会从中作梗不成?再说这军营之内军令如山,孙某总有权力过问此事!” 第12页 孙秀说着,看向身边的副将孙洪。 孙洪会了意,一声令下,身后兵士立刻拔刀出鞘,拉弓搭箭,齐齐对准展昭与白玉堂。 “该死……” 白玉堂咬牙低咒一声,断定此番他们是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 不出展昭与白玉堂所料,果然到了营中孙秀便悄无声息地将他们二人押入了自己帐中。 一番问讯之后,不但不接受他们的只言片语,反倒变本加厉地矢口否认片刻之前硬从二人手中夺过了那封唯一可作证物的信函,直气得白玉堂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忍不住与孙秀争执起来。 “若是当真如那女贼所言,以我二人的武功,要将她制住岂不易如反掌,又如何能让她逃月兑?” “你们将婉萍姑娘骗到营外,又恐她的挣扎呼救之声会被巡逻之人听到,因此才不敢太过嚣张妄为。” “她说是在与我们撕扯之间逃月兑,为何那披风却是完好无损,全无半点撕打过的痕迹?” “谁说没有?本司马说有便有……” 孙秀阴笑着向孙洪使了个眼色,只听“哧啦哧啦”几声,那披风已被撕扯得面目全非。 “孙兵部,你……你这分明是有意陷害我们二人!”展昭终于按捺不住,怒斥道。 孙秀喝令两侧手下硬将他与白玉堂拢起双肩绑了,冷冷哧哼一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本司马就是要将你们定罪,依军法处置,你们又可有证据反驳于我?此时大权皆在我的手中,劝你们早些认罪,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休想!我们未做半点亏心之事,却反被贼人诬告,何来认罪之说?!” 白玉堂暗暗运起内力,身后两名兵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仍然无法令他双膝着地。 “白玉堂,早听说你胆大包天,当年曾私闯大内藏珍阁盗取三宝,连皇上都不放在眼中……今日若不让你见识一番本司马的厉害你是断然不会乖乖招供的……来人啊,先打三十军棍再与他计较!” 孙秀一拍桌案,两侧俱是闻声而动,一拥而上,还未开始用刑,已有两三棍狠狠落在白玉堂的膝后与腰间。 “住手!孙兵部,我们是随包大人来此,亦有公职在身,就算要追究此事,也该等包大人与狄元帅前来定夺!” 展昭已将事情真相看出了八九分,而且如此重刑,常人挨上十棍便已难活命,便是有武功在身,三十军棍打下,只怕也会当场一命呜呼! 这孙秀分明是有意谋害他们的性命! “展昭,我早听说你本是江湖中人,尤其是与陷空岛上几名贼寇过从甚密,我看你分明是在护短!” 丙不其然,孙秀听了展昭之言,双眼微眯,又取出一只令箭掷下:“将展昭连同白玉堂一同重打三十军棍!” “是……” 余下的兵士得了令,依样举棍朝展昭膝后打下,逼他伏倒在白玉堂身边,只听孙秀喊了声:“给我狠狠地打!” 阴狠毒辣的军棍立刻同时落下,只两三棍,鲜血便已渗出衣衫…… 孙秀见状不禁得意忘形,仰头大笑,不想就在此时,帐外突然有人喊道:“孙兵部,狄元帅和包大人来了……” “可恶!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孙秀咬牙暗骂,虽是心有不甘,也不得不马上起身出帐相迎。 “狄元帅,包大人,怎的如此之晚还未安歇?特意来找孙某,莫非是营中出了什么要事?” “孙兵部……”包拯抱拳点头致意,却未多言,只待狄青开口: “孙兵部既言营中出了‘要事’,本帅又如何能够高枕无忧让孙兵部一人操劳费神?” 狄青淡淡一笑,见那孙秀无言反驳,随即一敛神,大步走入帐中坐定,环视左右,沉声道:“本帅要亲自追究此事,闲杂人等统统退下!” 下面孙洪等人见状,皆对眼前状况心知肚明,慌忙噤了声,偷眼看向孙秀。 孙秀定了定神,月复中盘算揣摩了一番,挥手向左右斥道:“没听到元帅的命令么?还不快快退下!” “是……” 孙洪闻言会意,带领手下施过礼后退出帐外,孙秀则闭口而立,打定主意要等狄青与包拯先出声问话再设法应对。 此时,石玉已先行将展白二人扶起,只见他们衣襟之上已有鲜血渗出,再看散落在一旁的军棍,不禁暗惊…… 是药棍! 他及狄青与孙秀同朝为官多年,素知此人心性狠毒,孙秀命人密制的“药棍”更是出了名的“索命棍”,倘不喜欢其人,或冒犯于他,便借故使用此棍。 打二十棍,七八日之内必定两腿腐烂,毒气攻于五脏,呜呼哀哉了;打四十棍对日死;打三十棍三日亡;打二十棍不出十天外;打十棍不出一月,也必死无疑! 好在他们及时得到消息速速赶来,否则展昭与白玉堂必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下就这般糊里糊涂地做了冤死鬼! 想到此,他凑到二人耳边嘱咐道:“二位少安毋躁,切莫急于争辩,元帅会设法与那孙秀周旋。” 说罢,又匆匆走回狄青身侧,低语道:“汉臣,是药棍……” “嗯。” 狄青一皱眉,应了一声,抬头看向孙秀,正色道:“本帅闻得孙兵部今日巡营之时似与展护卫、白护卫出了些小误会,能否请孙兵部解释一下究竟出了何事?” “元帅,此事并非只有误会那般简单,”孙秀双目一转,哼哼阴笑两声,上前道:“他们二人身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跟随包大人奉旨出巡,却在营中做出令人不齿之举,不仅有孛军规,且天理难容!” “哦?”狄青挑眉,看孙秀要如何拨弄是非。 “他们刚刚借故将婉萍姑娘骗至营外林中,欲行非礼,不想被婉萍姑娘逃月兑,恰被孙某撞到救下;人证物证俱在,此二人却适口否认,抵赖狡辩,反诬婉苹姑娘‘图谋不轨’。孙某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出此下策严惩两名凶徒。” 展昭与白玉堂见那孙秀公然颠倒黑白却说得振振有辞,心中念着石玉的话忍了又忍,终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堂堂七尺男儿正值血气方刚之时,如何能见得此种小人这般猖狂? 展昭忍下皮肉之痛,道:“元帅,大人,可否听展昭一言?” “展护卫请讲。”狄青颔首道。 “谢元帅……” 展昭施过礼,将事情原原本本祥述了一遍,未等狄青与包拯开言,孙秀已走上前去逼问道:“展护卫此言是说孙某冤枉了二位,那么请问证据何在?如果拿不出证据,不如早早认罪,或可从轻发落。” 见孙秀一副小人得志的险恶嘴脸,展昭几欲发作,但考虑到大局,还是暗暗握拳隐忍下来。“展某拿不出证据……因为证据已被孙兵部收了去。” “展昭,你拿不出证据,反倒血口喷人,就不怕罪加一等?” 孙秀冷笑一声抓了展昭胸前衣襟正要出言威胁,却被一直怒视着他没有开口的白玉堂抓住手腕用力一扭,逼得他不得不立刻松手退开,只见腕上清清楚楚映出五条指痕,大惊之下,恼羞成怒道:“白玉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行凶?!” 白玉堂却是当作没听到一般,道:“狄元帅,包大人,口说无凭,我们要与那婉萍姑娘当面对质!” 包拯点了点头,对狄青拱手道:“元帅,可否请那婉萍姑娘出来与他二人对质?” “既有人证,自然是要当面对质……来人啊,请婉萍姑娘前来,就说本帅与包大人有话要问。” “是……” 狄青传下令去,不一会儿便有人领了那婉萍入帐。 第13页 彬倒在狄青与包拯面前,婉萍抽泣着将事情大抵说了一遍,与孙秀方才所言基本相同。 包拯不动声色地向下看去,正对上展昭的双眼,立时心知他有话要说,便道:“展护卫可有话说?” “大人,属下的确有话要说,只是……可否请军中帮忙烧饭的婆婆入内相助?” “烧饭的婆婆?”包拯虽然尚未明了他的用意,却相信他必是有了应对之策,便点头应允,又命人招了那烧饭婆婆前来。 展昭谢过包拯,道:“劳烦婆婆上前检视一下婉萍姑娘的手腕。” 那婆婆依言照办,检视过后不解道:“姑娘腕上并无甚奇怪之处,不知大人要老身看些什么?” “谢婆婆,如此便可。” 展昭谢了那婆婆,白玉堂接言道:“大人,元帅,婉萍姑娘说我二人曾强迫纠缠住她不放。我等习武之人不比常人,若当真与人撕打必会如适才孙兵部留下痕迹,更惶论一介女流,怎可能毫发无伤?” 方才他制住孙秀之时曾与展昭有过短暂的目光相触,他果然立时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说得有理。孙兵部,你还有何话说?”狄青暗中称赞展白二人智慧过人,转向孙秀问道。 孙秀语塞,不知如何作答,面色青白交错,咬牙道:“这……他们分明是强词夺理!” “孙兵部,今日时辰已晚,既然此时提不出其他证据,双方所言又各自有理,不如暂时先将他二人交于本帅收押,留待日后再做定夺。”狄青见孙秀气得眼红,有意在此时轻描淡写道。 “交给元帅收押?可……” “怎么?莫非孙兵部有何不便之处么?如孙兵部所言,展护卫与白护卫皆为皇上钦封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跟随包大人奉旨出巡,本帅自然要亲自过问才是……” 狄青乘胜追击,说得孙秀哑口无言,只得悻悻说了句“不敢”,将展昭与白玉堂交由他与包拯带走。 离了孙秀的营帐,狄青急急命石玉直接将展昭与白玉堂引入中军帐内,自己到箱中取了一只瓷瓶,倒出两红两白四颗丹药,二话不说,先让二人将白色两颗服下,又速速请了公孙策来将那红色两颗融入水中化了开来,与二人敷在伤处,方才松了口气,道:“好险,若再晚去些,二位恐怕性命不保……” “元帅此话怎讲?” 展昭想自己与玉堂皆内力不弱,还不至挨上几棍便马上性命不保,狄青方才未动声色,过后却急出一头冷汗,不禁心中生疑。 一旁石玉听了,开口解释道:“展护卫有所不知,孙秀所用并非寻常军棍,而是他特制的药棍,他适才若当真用这药棍打你两腿,三十棍打下,不出三天就会皮肉腐烂,毒传五脏,纵有名医妙药,也难救解啊!” “好歹毒的伎俩!”白玉堂闻言,忍不住恨恨骂道。 “这是孙秀制来专门对付异己之用,本帅当年也曾被此物所害!” “元帅也曾被此物所害?”听了狄青所言,白玉堂惊问道。 “正是……本帅当年与庞太师结怨,那孙秀就是借故用此物杖责于我,几乎性命不保,幸得相国寺隐修大师所救,赐我灵丹妙药,方有今日狄汉臣啊!罢才二位所用之药便是大师当日所赠,称日后必有用到之时,想不到果然应验。” “原来如此!今日多谢元帅相救,吾等感激不尽。” “哪里,二位言重了。我早看出那婉萍姑娘并不简单,只顾请二位监视她的行迹,想不到却被她用计陷害。包大人信赖之人,狄某自然也相信你们决不是孙秀所言的恶人。” 狄青见二人带伤起身,忙伸手相搀,道:“说来包大人当初曾几次有恩于狄某,如今我不求能够报此大恩,只望能在需要之时尽上一份心力;何况二位年少英雄,乃我大宋国家栋梁,狄某又怎能眼看你们遭到奸人陷害却不伸出援手?今日之事,二位便不必挂在心上;方才我怕误了时辰毒性发作才暂时将此事囫囵压下,那孙秀必定不肯善罢甘休,你们暂且安心疗伤,我与包大人定会想出良策还你们清白。” 语罢,狄青又命石玉带二人下去歇了,却不知为何,心中始终难安,直至天明。 *** “公孙先生,你刚刚说什么?” “大人一早前去狄元帅帐中商讨解决之策,不想孙秀却突然闯入,称那婉萍姑娘因‘不甘受辱’自尽了。此刻大人与元帅正前往查看,大人吩咐王朝马汉传话与我,立刻来告知展护卫与白护卫,提早做好应对的准备。” “可恶……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让白爷爷与他当面理论,到看看孙贼究竟意欲何为!” 听了公孙策一番解释,本就为前日之事心中恼火的白玉堂气得一把抄起案上的雪影就要转身出账,却被展昭拉住了右腕。 展昭低低叫了一声便未再多说其他,心知白玉堂已经忍了又忍,只是一时怒气冲了上来才会如此冲动。 此刻并不需要他多言什么,他自然明白轻重。 靶觉到那手中传来的温度和力道,白玉堂停在了原地,沉默了半晌,深深吸了几口气,暂时平息下胸中翻涌的怒火,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先生,大人那里……可有什么吩咐?”见白玉堂已经冷静下来,展昭开口问道。 “大人只说不必慌乱,有他在此,断不会让你们平白遭受冤枉……” 鲍孙策上前,只是一句话尚未说完便闻帐外一片嘈杂,接着就见狄青、包拯、孙秀三人先后走入,面色俱是十分紧绷,似乎此前已有过一番争论。 孙秀一见公孙策也在此处,双眼一眯,语带讥诮道:“我说适才怎么不见公孙先生跟在包大人身侧,原来在此。先生特意来看望展护卫和白护卫么?真是巧啊。” “公孙策见过孙兵部,狄元帅,包大人,”公孙策听出孙秀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却也不急,施过礼后,不慌不忙地合起事前放在案上的药箱,道:“展护卫和白护卫有伤在身,在下放心不下,特意前来探看,好在如今已无大碍,在下就此告退。” “公孙先生且慢,本府正好有事与你相商。”包拯拦住鲍孙策道。 “大人有何吩咐?” “那婉萍姑娘不知为何,昨夜突然自尽身亡,请公孙先生前去验明死因。” “什么,婉萍姑娘她……”公孙策明白包拯之意,佯装对一切俱不知情,惊呼道。 孙秀见状,哼道:“包大人,军医适才已查明婉萍姑娘乃是服毒身亡,且有遗书为证,还有必要再查么?” “孙兵部,这军中要地,平白无故何来的毒药?再说这婉萍姑娘自称家中清贫,乃是一介布衣,那封遗书却写得一笔清丽娟秀的好字……如此种种,此事看来疑点甚多,本府必须仔细查明,否则马马虎虎一带而过,岂不是白食俸禄,有负皇上重用!” 包拯手持尚方宝剑,又是字字铿然有声,倒说得孙秀一怔,回答不得,便狡缠道:“不论如何,既是疑犯就该抓他二人投入牢中候审……孙某素闻包大人刚正不阿,想不到也如此护短!” 说着,便命孙洪上前拿人。 此刻白玉堂已对孙秀的小人嘴脸忍无可忍,一掌重重击在身旁案上。只听得“喀嚓”一声,那桌案立时一分为二,轰然倒地,惊得孙洪连退几步,再也不敢妄然上前。 “白玉堂!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想造反不成?!”孙秀脸色一变,一指白玉堂大喝道。 第14页 “这营中确实有人意图造反,却不是白爷爷……”白玉堂冷笑两声,锐利的双眸直指孙秀,直看得那奸贼心中发毛。 “你……元帅,此事前因后果如何每人都看得明白,还请元帅秉公处理。” 狄青见孙秀终于逼到了自己头上,唇角微微一翘,道:“孙兵部所言不假,可是包大人说得也有道理,依本帅看来不如这样……既然展护卫与白护卫伤势还未痊愈,就继续在此修养,但帐外需人把守,在此案查明之前不可私自外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孙秀本还想再作争辩,却见狄青神情强硬,由不得他反对,只得后退一步,道:“也好,就依元帅所言……” 如此这般,又是一日过去,入了夜,展昭与白玉堂为免再生事端,便早早熄了灯合衣而卧。 饼了约莫半个时辰,白玉堂忍不住转身拉了拉展昭的头发道:“猫儿,怎么不出声?我知道你一定没睡着。” 展昭应了一声,将发丝从那无聊老鼠手中拽回,道:“此事一步一步发展下来越发蹊跷起来,我们恐怕是落入了他们的连环计中。” “这我自然也看得出来……” 白玉堂低低在展昭耳边一笑,耍赖地继续伸出手指缠绕他的鬓发。 “只是……你是如何打算?你想如何应付?若是我们稍稍把持不住,让孙秀那奸贼抓到把柄,不仅自己无法洗清,还会连累到包大人在皇上面前无法交代……” 他知道,这猫儿担心的必定是这个;正因如此,自己才几次竭力控制,免得冲动之下一步走错后悔莫及。 “我……”展昭略略皱眉,一时也无从答起。 意外之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几乎没给他们任何能够冷静下来思考对策的时间。 正在此时,一阵阴风突然卷入帐内。 二人察觉到风中隐含杀气,立时警觉得自榻上一跃而起,只见一条黑影立在面前,发出尖细的笑声:“不必如此紧张,我从未想对你们如何,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我要取走包拯的人头!有本事就追我前来!” 语毕,又是一阵阴森风啸,那黑影已然隐形而去,消失无踪…… “大人!” 二人同时惊道,慌忙各自提了宝剑飞身而出,直朝包拯所住营帐的方向奔去。 奔到一半,前方猛然一片大亮,几十枚火把熊熊燃烧着照亮了深黑阴沉的天宇,为首之人正是孙秀。 “哼,我早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再无借口可以逃月兑罪责,必定会趁夜逃逸……” 展昭本想解释,却被白玉堂拦下,“别说了,猫儿。他步步为营,一心想要陷害你我,此事必定又是早有安排,否则怎会如此巧合?” “巧合?说得好!你二人在帐中不能私自外出走动,怎知有人要对包大人不利?莫非刺客会自己上门告知你们他要行刺?”孙秀得意忘形,一不小心便说漏了嘴。 “你这小人!”展昭忍不住怒道。 方才那刺客来得古怪,他不是毫无察觉,只是事关包大人的安危,即便明知可能有诈也不得不马上追出来捉拿刺客。 “大胆,到了此时还敢口出狂言!废话少说,来人啊,给我拿下这两名奸细贼寇!” 孙秀一声令下,手下兵士便一拥而上,与展、白二人斗在一处。 展昭边打边想,此时他们以寡敌众,所对之人又并非敌军,而是同为大宋子民的兵士,一时半会儿尚看不出如何,时间久了,包大人与狄元帅不能及时赶至,状况必然对他们十分不利…… 正想着,却忽听得身后一声惨叫,天外不知何处飞来一支冷箭,正中孙秀右胸! 展昭、白玉堂,连同孙秀本人都是一惊。除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躲在暗处伺机而动,意图坐享渔翁之利! “好个白玉堂!早听说你擅用暗器,想不到今日被你暗算!傍我放箭!” 孙秀一时找不到偷放暗箭之人,便不分青红皂白,继续执迷不悟,一心要将展昭与白玉堂置于死地。 “玉堂,快走!” 展昭惊觉情形不对,如今已经犹豫不得,抓住兵士们拔箭张弓的一瞬,一扯白玉堂,同时纵身跃起,往营外逃去。 “给我追……” 孙秀大吼一声,不想还未追出几步,便觉口中一腥,哇的吐出一口黑血。 “那箭上有毒!” 孙洪见状大惊失色,更恐万一庞太师得知追究下来承担不起,忙命左右将孙秀扶走,自己立刻带人一路追缉,直到将展昭与白玉堂逼到了营外山上一处悬崖边,并命弓箭手放箭诛杀二人。 他们连忙举剑左右开弓,奈何却抵挡不住如雨雕翎,加之都有新伤在身,一支利箭狠狠射中了展昭的左肩! “猫儿!” “别分神,我不妨事!” 展昭朝白玉堂喊道,忍痛拔了那箭还想再战,却已是力不从心。 白玉堂看在眼中,四下望去,却发现此处正是他们前次观赏日出的那处山崖,忙近身靠向展昭低声道:“猫儿,我记得这山涧下是条溪流,我们跳下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那就孤注一掷吧!” 展昭点点头,望了白玉堂一眼,二人突然转身,朝山涧之中一跃而下。 *** 月亮笼着一层薄雾半遮了面,有意避开了边境间的一条小山涧,只有星子偶尔眨上一两下眼,似是在为涧下伏在溪边昏迷过去的两人担忧。 忽的,涧中起了一阵幽风,吹得周围林中树木瑟瑟发抖,猛得打起寒颤,枝摇叉动,扑啦啦惊起了几只飞鸟,也唤醒了侧卧在浅滩边的红衣青年…… 他睁开眼撑起身来,顾不得筋骨酸痛,开口急唤道:“玉堂?玉堂!你可还好吗?” 又是一阵风声过后,未得到半点回应,他越发担心起来,一手习惯性地模向腰间,发现佩剑还在,于是握住剑柄撑住地面站起身,四下望去,发现不远处趴伏着的白色人影,连忙奔了过去;扶起他的身子拖到岸边干爽之处,运起气来以掌抵了他的后背帮他控出体内尚余留的污水,听他咳了两声,知道他已经转醒,这才放下心来。 这白老鼠虽然平日有雪影在手,宝剑一出,万夫莫敌,一旦到了水里却是轻而易举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玉堂,感觉好些了吗?”他见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忙问。 “咳咳!狈贼,此次给你害惨,淹死我了!白爷爷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白玉堂说着,又吐出一口水来,咳了半晌方在止住,神志也清醒过来,一把抱住眼前的人。 “猫……猫儿!猫儿,你没事么?” “你模我还是热的,自然不是化了鬼前来寻你的,你我都还是人。” 肩上的伤口被扯痛,展昭忍不住皱起了眉,但还是没有哼出声来。 因为此刻之前他都不敢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还活在世间,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证明彼此的存在吧? “好,好,既然白爷爷没有做鬼,仍是好汉一条,孙贼敢如此害我们,就等着提头去见阎王吧!” 白玉堂咬牙切齿地狠道,又在展昭颈边伏了一会儿,理清了刚刚脑中混做一团的思绪,突然叫声不好,手忙脚乱地放开了怀中之人。 “你受伤了!” 说着,又在怀里乱模了一通,掏出一只瓷瓶,还好塞子塞得算紧,打开来一看,里面的药粉还能用。 “快给我看看你的伤口,给水泡了这么久,不及时上药恐会发炎!” “无妨,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到林中设法弄干衣服再说吧。”展昭说着,站了起来,与白玉堂一起走进树林,随意拾了些枯枝堆放在一起。 第15页 火石虽用油纸包了,还是浸了水,好容易才将篝火生起,二人月兑下外衣架在一旁烘烤,又在树下靠着坐了。白玉堂说这下还有什么罗嗦的快让我替你疗伤莫非你还害羞怕给我看不成?一口气说出的连珠炮似的话堵得展昭无奈,只好敞开余下的贴身里衣,露出肩上被水泡过红肿起来的伤口。 “还好,没有伤到筋骨……”白玉堂检查了伤口,虽不严重,但恐怕还是会在肩部原本结实光滑的肌肤上留下疤痕。 想到这里,他不禁蹙起眉来,心中一抽,“猫儿,忍一下……” 语毕,在伤口四周的穴道上挤压了几下,又凑上唇去,吮出污血。 洒上药粉后,又发现没有绷带,白玉堂只好暂时撕了一截内衫代替,小心翼翼地替展昭包扎…… 这时才有心思略微分神,只见他劲瘦紧绷、微微隆起的蜜色肌理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一层莹润的色泽,指间下的质感仿佛上等的玉石一般,令他几乎难以控制地一阵心旌动摇…… 不是第一次看他的身体,他们早已心意相合,只是营中阵前无暇顾及,竟在这种情况下动了情。 “玉堂,怎么了?”展昭见白玉堂替他包扎好伤口,突然猛的站起身来,一边拉好衣襟一边有些不解地问道。 “没事,我是在想,这究竟是何处?”白玉堂仰起头来,望着蓝紫色的天宇,暗骂自己糊涂,怎么这个时候也会中了邪似的无端端地胡思乱想起来,该不是水喝多了,脑子也泡傻了! “被溪流一路冲了过来,这里是早已经不是我们落下山崖之处了,不知我们可还在大宋境内。”展昭答道,才想站起来,却因为失了血,被冷风飕飕一吹,竟有些眩晕。 “猫儿,过来。”白玉堂发现展昭似有不对之处,走回树下坐下,伸出双手道。 “我没事……”月色下的玉堂,总是有些不同,仿佛不是人配月光,而该是月辉为了配他这人而存在。 他们的关系早已不同从前,轻易靠上前去反而到觉得没有以往那般自然。 “什么没事,叫你过来便过来……”白玉堂呲起牙来,故意用“凶恶”的口吻道,“还说我总是逞强,你在白爷爷面前偶尔服一次软又不会褪了你一层猫皮!” 边说,边拉住那猫没受伤的手臂一带,将他拽到怀里,轻轻拥住。死猫,看不出来他也正尴尬着么?要不是怕他冻坏,他何必在这当口自找苦吃? “这里离营地该有些距离,夜间雾重,孙贼也不会冒险下来寻我们,就在此睡上一夜,明日一早再做打算吧。” 被暖烘烘的手臂如此环抱依靠着他人对展昭仍是一种新奇的感受,初时略快的心跳平和下来后,倒另有一番塌实之感。 “包大人手持尚方宝剑,狄元帅身为王亲,谅孙秀那奸贼也不敢对他们如何……” 白玉堂轻叹一声,道。 但见那猫儿默默点头,眉心却未放松下来,可眼下情形也令他无法说出更多安慰的言语。 第十二章 淡金色的晨曦刚刚驱散了山中萦绕的薄雾,卧靠在树下的白玉堂早已经悄悄打了个哈欠张开了双眼,低下头,见怀里那只猫睫毛微翕,大概片刻之后也要醒了。 想想他似乎难得比猫儿早醒一次,因为他不若自己那般平日里若无必要便是率性随意地懒散度日,放纵惯了,只有如此时一样怀有心事才会天没亮就再无睡意。 拥紧了怀中那份温暖,情不自禁地轻吻他的双眼,却也终于彻底弄醒了他。映在他眼中的,是他一如往昔粲黑深刻而又清亮透彻的双瞳。 “猫儿,怎么一见太阳就眯眼啊?不过也对,猫嘛,都是越到夜里眼睛才越亮的!” 转眼,白玉堂脸上的严肃已被轻松的嬉笑取代,不想让展昭发现他刚才略微低沉的情绪,否则这猫的担忧反倒会比他还要重上几倍! “彼此彼此,若说这一点,你我可谓不相上下,老鼠夜间的活动能力却也不比猫差!”展昭边说,边站了起来,套上熄灭的篝火边已干的衣服。 其实只要些微的动静已经足以让他醒过来,玉堂那番举动他自然也知晓得一清二楚,只是他的面皮也未必比他厚上多少,到时候两人又要相对无言掩饰尴尬。 “猫儿,你看起来还挺精神的么!”白玉堂笑道,把手中皱得象梅菜叶子的衣衫抖了又抖才穿回身上。 “你我都好好的活着,还有什么值得垂头丧气之事?”展昭回过头,手持巨阙的他仍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眼中充满了坚定的奕奕神采。 “狄元帅与石将军对那孙秀早有警觉,加之此次之事,包大人在营中应该暂时没有太大危急。我们此时要做的,便是设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将军中奸细余孽一并挖出,以绝后患;若是硬闯回去,不仅无法保护大人,反而会令大人因你我而受累。” “猫儿,你所说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想!我们这该叫不谋而合,还是……” 白玉堂嘿嘿一笑,上前搭住展昭的肩凑到他耳边道:“心有灵犀?” 看来这次是换他无事多虑了一回,猫儿宽厚,对奸人却从不手软,更不是个怯弱可欺之人,温和内敛的秉性之下自有他的一番骄傲与执着,此次那贼倒把他的獠牙都逼出来了! “既然是‘心有灵犀’又何须说出口?”展昭看了白玉堂一眼,没有太多不好意思,语气反倒有些无奈。 时不时以捉弄他为乐,白老鼠这性子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走吧,雾已经散尽了,先弄清我们身在何处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打理妥当后,二人顺着溪流逆行而上,一路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谨慎地前进。 豪言壮语说出来虽然潇洒,但他们都明白,不管此时他们身在宋辽任何一方的疆域之内,给守军发现了行迹同样都要遭到被追杀的命运。 眼见天上日头移到了正当空,天色接近晌午,白玉堂与展昭终于走出了最后一片林地,离开了那条几乎要了他们的命却也算救了他们一回的山涧,未来得及喘息,耳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听音辨之,不象大队人马,也似有十余人。 于是二人忙伏低了身,隐蔽于路边的灌木之中。 不一会儿,就见一列身着铠甲,头顶裘帽的番兵从远处纵马而来,身后扬起一片沙尘。 “看来我们此刻是身在辽国境内了,瞧那群蛮子,好不耀武扬威!”白玉堂轻哼了一声,皱起上挑的剑眉。 要不是怕因小失大,他早就现身冲上前去一剑一个把那些番兵杀得一个不剩! 心下想着,转眼间那列辽兵一临到了近前,为首的比其余人领先了约模两个马身的距离,只听那人喊道:“再快些!王爷有令,天黑之前必须将粮草调回营中,不得有误!” 展昭与白玉堂闻声望去,辨清那压粮官的面容后不禁同时看向对方。原来这压粮官不是别人,正是萧仲玄的护卫花飞宇! 带所有的辽兵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二人方才站起身来。展昭望着地上交错的马蹄迹若有所思,白玉堂却是直接将刚刚憋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听那花飞宇所言,他们似乎除了营内另有囤积粮草之处;连日来辽军始终按兵不动,还只道他们是因为粮草被烧、措手不及,如今看来却难保不是萧仲玄为令我们放松警惕而定下的计策。” “玉堂所言不错,我也这般猜测。”展昭微微皱眉,想到宋军内有奸佞为患,外有强敌压境,心下担忧不已。 第16页 “猫儿——”展昭心念一动,怀有同样忧虑的白玉堂便已有所察觉,趁猫儿不备,伸出一指戳他的眉心,见那双乌亮的猫儿眼猛瞪大起来才接言道:“猫儿,不要总是闷不吭声,我知你必定已经有所打算,莫非每次都要白爷爷去用‘读心术’把你所想的说出来?” “什么‘读心术’?你这老鼠,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展昭拍掉白玉堂戳戳点点在他额前作怪的手指,每每面对着老鼠捉弄自己的坏心恼怒到最后便是无力,日子久了倒也品尝到其中的另一番味道来。自入公门之后,时常公务缠身,偶尔能暂时抛下肩头的重担,找回昔日潇洒畅快的感觉之时,身边一定有他。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白玉堂听到了展昭的自言自语,随口问道。 “怪不得江湖人传——锦毛鼠表面张狂霸道,真正的心机却从不轻易外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 展昭脑中如此想着,听他一问,便自然而然地开口说了出来,而面前那人,已办勾起唇角,黑熠熠的一双眸子中似有波光闪动,微微笑道:“笨猫,既然知道白爷爷是何等人何等心就好——说吧,你到底如何打算?” “那花飞宇调到粮草大半会原路回返辽营,若按他方才所说天黑之前须赶回营内,两地路程应该并不算远,我们不如在此坐等,待他折返回来,跟了他去,寻到辽营方位再细做打算,从长计议,不知玉堂意下如何?”展昭略微思量了一下看向白玉堂问道。 白玉堂与他相视一笑,道:“当然是——正合我意!” *** 晌午时分,耶律宣景正欲回帐内用午膳,却见两名兵士手足无措地立在帐前,一见他回来连忙上前道:“大人,方才有一女子硬闯大人帐内——” “谁敢如此放肆?为何不将她拦下?”耶律宣景面色一沉,一边掀了帐帘大步迈入一边斥道,冷不防一道紫色的影子直直飞了过来,猛地撞进他怀里。 “什么人?!”耶律宣景一惊,一掌推出,将来人击倒在地。 “痛死了!德烈,你出手好狠!” “伦哥!是你?”耶律宣景定睛看那赌气坐在地上不起的人,半皱起眉收了势,一手将她提了起来,“你何时回来的?” 那身着紫色团衫的女子——耶律伦哥并未因他不甚温柔的动作和语气恼怒,反而笑吟吟地拉了他的手,道:“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当然要回来!” “哦?当真都办好了?”耶律宣景半信半疑地挑眉看向耶律伦哥,并不确定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能如此轻易地完成他交予的“任务”。 “当真!德烈,你不信我?” 耶律伦哥扬起睫毛回望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耶律宣景,不免多少有些委屈——毕竟,潜入宋军营内是冒了生命危险的;而她,却是为了他心甘情愿地去冒险的。 “你不该叫我德烈,我是你叔叔。”耶律宣景冷冷地收回自己的手,提醒着耶律伦哥某些不可逾越的现实。 “我们只是远亲,父亲不是还曾经想过要把我——” “伦哥,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我才同意带你出征,我不想听和正事无关的东西。”耶律宣景沉声打断耶律伦哥,走回案后坐下。 “我——你难道不知我为了什么采取冒这个险?”耶律伦哥微微涨红脸,低声嘀咕。 “营中女将并非只有你一人,既然自愿来到阵前为国效力,就不要把自己当成铁俪家的郡主。否则我可以立刻请仲玄送你回上京府中。” “知道了,我一切都听你的就是。”耶律伦哥见耶律宣景当真有些不悦了,不得不低了头小声道歉。 “嗯。”耶律宣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道:“说吧,你此番前去事情办得如何?” “那孙秀只是个贪恋名利富贵的小人,根本敌不过包拯和狄青,自然也无法如你当初的吩咐,借他之手除掉展昭和白玉堂。所以我不得不改变计划,用其他手段达成同样的目的……”耶律伦哥轻轻浅笑,脸上的天真甜美转眼被一股狠辣取代。 *** “他们摔下悬崖?尸首何在?” 耶律宣景听耶律伦哥祥述了事情的经过后突然发问,令她不禁一愣,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摔下悬崖要如何寻找尸首?而且我给了那孙秀一枝毒箭,他那副将大惊失色,只将展昭和白玉堂逼到崖下就赶回去复命了……” “为什么擅自决定,动手诛杀孙秀?此人还有利用价值。” “此人卑鄙无耻,贪婪,我不喜欢他!所以才趁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时给了他一枝冷箭,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提起孙秀,耶律伦哥又得意起来,说得眉飞色舞,却忘了注意耶律宣景的脸色。 “胡闹!两军交战对垒非同儿戏,岂能容你乱耍小孩子脾气高兴如何便如何?如此任性如何能成大事?” “我又不是男人,整天只会想着成什么大事!我只想做我最心爱的人的妻子,可以和他纵情驰骋在大草原上,闲看日升月落……”耶律伦哥扁了扁嘴,虽然知道此时多说只会令耶律宣景更生气,还是忍不住对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你……” 耶律宣景正欲开口教训,却听门外有人道:“大人,王爷请你速到中军帐……” “回禀王爷,我马上过去。”耶律宣景应了一声,站起身对耶律伦哥道:“既然回来了就早点回自己帐中休息吧。”说罢,顾不得岸上饭食一口未动,匆匆走了出去。 “仲玄,难得你主动唤我前来啊,莫非今日有什么特殊之处?” 耶律宣景步入中军帐中,见只有萧仲玄一人,便走上前去,随意在他身侧坐了,直直注视着他的侧脸,好一会儿才见那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稍稍放松下来,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这两日操练得如何?” “只要元帅一声令下,随时皆可出战。”耶律宣景笑着,随手倒了一杯茶送到萧仲玄唇边。中原产的上选毛尖,老王妃最爱的东西…… “母妃为父亲努力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全的辽人,但父亲并不希望她如此委屈自己……我也一样,决不会让我爱的人受半点委屈……” 记得他们还是少年时的某一天,他偷了老王爷特意命人从中原买回的花雕与他共饮。他熏然的容颜、慵懒的语气令他控制不住早已为他而动的心,趁他睡着后偷了他的唇。他以为他不知道,但那日之后,他再不曾主动邀他出去骑马打猎;而他只能笑自己太傻,竟忘了他是一匹野兽,在睡梦中也会时刻保持着警惕的凶猛野兽。 “很好,下去好好准备,明日出战。”萧仲玄挡开耶律宣景的手,拿起一支令箭递给他。 “仲玄,你叫我前来该不会只为此事吧?”耶律宣景边问边把玩着手中的令箭,似是想要捕捉住上面留下的一点点他的气息。 “听说伦哥突然‘回营’了……那么此前她究竟去了何处?”萧仲玄抬眼盯住耶律宣景问道。 “伦哥才十七,还是个孩子,自然贪玩一些,我已经教训过她了,叫她以后不得私自出营乱跑。”耶律宣景呵呵笑了两声,答道。 “十七……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出征前虞大人曾拜托本王促成你与伦哥之事,我日前想起,便在给圣上的书信中顺便提及了此事,倒差点忘记告诉你。”萧仲玄状似漫不经心,却很清楚自己这次狠狠地击中了耶律宣景的要害。 第17页 “耶律虞向来胆小怕事,何时变得如此大胆,敢将这个人情讨到云王头上?”耶律宣景将手中的茶杯递到唇边,象征性地啜了一口,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杯缘,面上、眼中都带着笑,冷得骇人的笑。 “听说虞大人半生无子,老来才得了伦哥这一个女儿,为了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何况此事只是举手之劳,本王看他一片慈父之心,又怎么忍心拒绝他的请求?”萧仲玄凤目一斜,将耶律宣景内心因刺痛和恼怒泛起的波澜看得一清二楚。 他生来就是个有仇必报之人,有些事情耶律宣景可以做过便抛在脑后,他却不会!如果不是他在大宋境内三番两次从中作梗破坏他的计划,他现在也无须被迫面对在战场上和昭针锋相对的窘境!念在大辽正值用人之际,为顾及大局,他本不愿在此时与他计较,不想他却趁他不备,私下在圣上面前生事!如此一来,就休要怪他不择手段予以反击! “不论如何,你我终究也算相识一场,念着往日的情分,不如听本王一句劝……你也到了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的时候了,不要再继续对自己求而不得的痴心妄想。” “好一个‘相识一场’!那么除‘相识’之外的一切又算做什么?我之于你,就只是一个用‘相识’二字便可一言以蔽之的人么?”耶律宣景掌下一用力,手中的青花茶杯便被捏了个粉碎!“说起‘终身大事’,别忘了,先皇已将秋葛赐婚于你,你还能再借口拖延几年?” 突然遭到如此逼问,萧仲玄一时难以作答,蓦地瞠大了眼。 耶律秋葛,耶律宣景同父异母的姐姐。五年前先帝耶律隆绪在他前往中原之时下旨赐婚,而当他被急召回大辽之后先帝已然驾崩,这桩婚事在最初便已成为无法拒绝的定局。 “或者……你认为我爹会同意我姐姐与男人共事一夫、圣上会放任你到纳汉人做男宠?”耶律宣景出其不意地突然出手钳住萧仲玄的双腕,运内力锁住他的门脉,将他硬拉到面前。 “住口!我不允许你再说半句侮辱他的话!我从未想过要他放弃尊严、以屈辱的身份侍奉我!也只有他才配与我并驾齐驱!我说过,决不会让我爱的人受半点委屈!你若再开口,我便要你的命!” 萧仲玄试了几次挣月兑不得,便干脆飞起了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趁耶律宣景侧身躲避迎面而来器具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时,一个反腕摆月兑了他的钳制,正待拔剑,却被耶律宣景踢在了肘上,吃痛之下动作慢了半步,转眼间已是地转天旋,被纠缠住双腿撂倒在地。 “我不管你想如何对他!我只知道我要得到你!” “你……你!” 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对方制住动弹不得,萧仲玄盯着耶律宣景怒目而视,说着便要发作,却听耶律宣景凑到他耳边道:“你希望这种样子被更多人看到?” “大胆!本王命你立刻放手!” 他的声音既低且轻,吹在耳后的是灼烧一般的气息,颈部的肌肤猛的抽紧。 “仲玄,你认为你真的可以命令我么?” 被羞辱了的感觉令那高傲得象一匹狼的人微微颤抖起来,怒火很快便烧红了他锐利的双眸,传入耳中的是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耶律宣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映在他瞳仁中的自己的表情有多么狰狞邪恶。 “若是没有了剑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从来就不是……我让你,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留下了这一辈子也抹不掉的东西!” “无耻!不准再在本王面前信口胡言!” 暧昧不明、语焉不详的口吻彻底激起了萧仲玄血液中最凶狠狂猛的部分,他的力气在一瞬间变得大得惊人,爆发般揪住耶律宣景的前襟狠狠将他反掀在地,一手成爪,扼住他的咽喉。 “你还是没变,总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发起突如其来的进攻——你仍然是当年那匹动辄就将人咬得头破血流的野狼!” 靶觉到自己颈上的手正在毫不客气地一点点收紧,耶律宣景却笑得无比轻松,漆黑的双目紧紧索住萧仲玄的双眼,突袭地拽起他按在他胸口的右手贴向自己的腰间。 “忘了么?你第一次摔交输给我时下的‘毒口’……当年被你咬得皮开肉绽,至今还留着疤痕,比这个更长更久的疤痕……” 他边说,边缓缓以指月复擦过他腕上的粗糙凸起的伤痕。 “你五年前为他废了一只手,如今就有可能为他连性命也丢掉!就算你再如何恨我入骨,该做之事我还是会做!” 耶律宣景半勾了薄唇,说得狠辣,萧仲玄猛地苍白了面孔,听得心惊。 “你做了什么?回答我!”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涌的怒潮,疯了一般地狂吼,却惊动了守在帐外的兵士。 “王爷,出了何事?” “滚出去!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闯进来!” “是!” 两名兵士眼见帐内一片凌乱,不知萧仲玄与耶律宣景为何起了如此之大的争执,却也明白自己已经逾越了某些不该触及的界线,慌忙转身退了出去。 “耶律宣景,你对他做了什么?马上回答我!”萧仲玄眼中杀机乍现,随手捞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抵住耶律宣景的颈子。冰冷的刀锋浅浅地陷入肌肤,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侵入雪白的皮裘,红得刺目! “明日既要出战,今日还是好好收起心神,不要想那许多比较好。仲玄,别忘了,若是你公私不分,贻误了战机,便不是我要如何,而是圣上要如何了。”耶律宣景抬手捏住萧仲玄的手腕,倒剪了他的臂膀,在他未及反应之时迎上去狠狠吮住他的唇,强硬的舌不顾一切地挤开他的牙关闯了进去,在柔软的口腔内部横冲直撞,甜腥的味道滑过舌尖,分不清是谁的血,只知道他和他的气息在此时是融在一起的…… “仲玄,我从没对你说过吧?你越是这样凶狠残酷我便越不想放手。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看到你几乎咬掉呼延得录一块肉的时候便喜欢你!看到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如此狠毒本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你!就算最后要被你的毒牙咬死也罢,我决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说完,他放了手,整了整衣冠,拉拢披风遮掩住滴落在胸前的血迹,大步离去。 傍晚,在太阳落山的前一刻,花飞宇压着调回的粮草回到营中复命,一到中军帐内见萧仲玄面色阴沉就察觉似有不对之处,只道军饷已经压回,便不再多言罗嗦,只等萧仲玄开口。 “去查一下,今日晌午在帐外守卫的是何人,查清后杀了那两个人。” “这是为何?”花飞宇一愣,不明他为何又要无故杀人。 “本王自有本王的道理,休要多言,按本王的命令去做就是。”萧仲玄抬起头,眼中布满了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阴霾,“另外,去弄清伦哥前几日去了何处、宋营内又发生了何事,天明之前回来向本王复命……去吧,马上。” “遵命。”花飞宇明白多说无益,应了一声,握紧手中长剑,迅速退了出去。 *** 是夜,狂风卷地、大雪突降,只一晚北国边关的山川大地便被连成了一色,融入一片苍茫之中。 天将明时,雪势渐小,马厩中的战马低低嘶鸣了几声,缓缓站起身来,吵醒了睡在一旁干草堆中的人,引来一阵低咒。 第18页 “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在这个时候!” 白玉堂推开半掩在身上的稻草,鼻端吸入的尽是逼人的寒气,背后却是一片暖意。 昨日他和猫儿在林中等了不到两个时辰,那花飞宇果然压了粮草原路返回,二人冒着混了冰茬的小雨随后顺着山道上的车痕蹄迹寻至辽营。 一路上寒冷刺骨的冰雨逐渐变成了轻飘细小的雪花,好容易待到夜深人静悄悄模进营中时,已是鹅毛一般漫天飞舞,他们无奈之下只得暂且在马厩里藏身。 若是平时如此倒也算不上什么,只是此刻猫儿受了箭伤,不知他…… 他脑中如此想着才直起身来,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一掌推开,莫名其妙地回过头去,却见那猫皱眉咬牙,似是十分痛苦,不禁大惊道:“猫儿,你还好吗?” “你若被人当作床榻枕睡了大半夜如何还能好得了?” 展昭摇了摇头,双腿只觉针刺似的发麻,两三个时辰下来几乎被这贪恋温暖的老鼠压死! “笨猫,你何时变得如此没用了?才枕一下就要抱怨,大不了白爷爷日后让你枕回来便是!” 白玉堂见展昭伤势无妨,悬起的一颗心总算放下,唇角一勾,又坏笑起来。 “你这老鼠倒是心宽,此时还要胡乱说笑……” 展昭一眼横过去,正说着,便听耳畔传来一阵契丹语,忙一把扣住白玉堂的手腕,伏低了身子躲回草垛中。 不一会儿,三名辽兵推了一车草料来到马厩前,喂过马后便匆匆离去。 片刻之后,二人不见再有人来,复又站起身来,白玉堂抖落了身上的草屑,对展昭道:“猫儿,你我来得倒巧……这些辽贼正在准备出战……” “出战?玉堂,你听得懂契丹语?”展昭惊道。 “你若不问我倒忘了,黑瘟神和白面鬼家中本都是夏人,除了本家所讲的党项语,对汉话和契丹语也十分精通。我当年曾与他们学了些,虽不能全然听懂,却也能大抵猜得八九不离十。”白玉堂嘿嘿一笑,得意地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黑白修罗,年纪轻轻便雄霸一方,果然不是寻常人物!展昭如此想着,却并未多问。他人私事,如无必要他并不想过多探究。 “说来他们也是蛮子,却自小就背井离乡到中原拜师学艺……也确是两个怪人……” 白玉堂随口说着,脑中却是未停,心思一转,便计上心头。 他解开腰间的锦囊,掏出一副鹿皮手套,递了一只与展昭,另一只自己戴了,然后自锦囊中掏出一把通体带有锐刺的暗器递了过去。 “猫儿接着,小心别被扎伤……” “玉堂,这是……‘蒺藜刺’?”展昭伸手接了仔细看去,这才明白白玉堂为何要他戴手套。 “猫儿眼力不错,竟识得此物!”白玉堂边说边将手中的蒺藜刺分别放入身边几匹战马的鞍下。 “使用暗器我自是比不上玉堂,却也不是完全识不得。”展昭笑了笑,看出白玉堂的意图,也依样将蒺藜刺塞入另外几匹战马鞍下。 “臭猫,你此话何意?莫非是暗指白爷爷只会专门研究暗器,使用‘旁门左道’不成?”白玉堂闻言斜眼看向展昭,从鼻子里哼道,伸手便要拉拽猫儿粘了雪花半潮的乌发。 “若说暗器,展昭使用袖箭也是人尽皆知之事,怎敢单说白五侠乃‘旁门左道’?”展昭眉峰一挑,可没忽略白玉堂眼中隐藏的狡慧,闪身躲过突袭过来的鼠爪,将手中剩余的一颗蒺藜刺丢了回去。 “嘿……都说展南侠大人待人宽容温厚,我看他们是都未曾见识过你这身猫皮下的真性子!” 白玉堂抬手接了个正着,将那颗蒺藜刺收入囊中,还是忍不住想在嘴上占先,这次却不见那猫儿回他,一抬头只看他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猫儿,有什么计策快些说了出来,别让白爷爷费力去猜。” “玉堂,我想混入辽军之中随他们出战……如此便可在阵前见机行事,或可助狄元帅他们一臂之力!”展昭略作思量后答道。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你这猫儿混了进来若不趁机给这些辽贼一些教训必定不会甘心!”白玉堂听后笑道,“此计甚妙……不过我们先要去偷两身衣服来换了,总不能这副打扮等着被发现。” 他们二人身上一白一红,昨日天黑尚不觉得,若是白天大亮起来,一眼望去必定煞是显眼。 “玉堂说得有理。”展昭点了点头,趁着天色还暗着,与白玉堂一起悄然无声地出了马厩。 二人四下看去,正打算着要如何弄得衣服,就见两名辽兵从一座营帐中钻出,绕到帐后停下,原来是要小解。 白玉堂见状暗笑,随手模出两颗飞蝗石,手指轻弹,分毫不差地同时射出,被击中后脑的两名辽兵立刻应声而倒。 “猫儿。” “嗯。” 随后,展昭与白玉堂对视一眼,迅速上前将那两人拖到暗处,剥了衣服换上,只等辽军出战。 此时,中军帐内,几员大将正在与萧仲玄商讨战机。 “王爷,你当真想好了一定要今日出战攻打雁门关?”其中一人问道。 “正是。”萧仲玄答道。 “可是今日这天气着实恶劣,下了一整夜雪,帐外都挂了霜,并不利于攻城。”那人又道。 萧仲玄闻言,起身走到门边,望进那一片茫白之中,唇边勾起一个冷傲的弧度。 “这倒未必。法曰,攻其所不戒,其势可破也……大宋与我大辽已十数年未曾有过大型战事,狄青手下兵将虽大多长年驻守边关,却缺乏雪战经验,若趁此时突袭,必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这……” “本王心意已决,不必多说了,只管听令行事吧。” “王……” “是……末将遵命。” 那人本还想开言,却被耶律宣景拦下,接了令箭,一同退了出去。 萧仲玄虽有一半汉人血统,但自小便受到先皇耶律隆绪的恩宠,与还是皇太子的耶律宗真同修文韬武略;萧老王爷对他教导甚严,却也疼爱有加,即便在幼时常受到同龄孩童的欺负,他仍是如天之骄子一般长大,自然容不得他人两次三番忤逆他的权威。 众将离去后,萧仲玄谴退了左右,对着一直立在门外等待的人道:“飞宇,进来吧。” “王爷……” 花飞宇步入帐中,施过礼后,不等萧仲玄发问,主动回报道:“孙秀两日前被暗箭所伤中了剧毒,险些丧命,却被公孙策救了回来,其手下皆疑此事是狄青所为……但据传这毒与狄青在阵前曾中之毒一般无二,也就是说……” “他中的是蓝舌草之毒,有人……或者说就是伦哥曾去过宋营……”萧仲玄背过身去,想了一想,问道:“除了射伤孙秀,她还做了什么?” “她……”花飞宇愣了一愣,还是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毫无隐瞒地说出。 “……说他二人已死,却只是摔落悬崖,并未找到尸体?” “是……” 萧仲玄的声音冷得彻骨,比帐外凛冽的寒风更胜几分,花飞宇下意识地一颤,头一次感到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正在此时,只听帐外有人喊道:“报告王爷,时辰已到,将军们都已经做好出战准备……” “很好,本王即刻便到。”萧仲玄应了一声,转身拿起头盔向帐外走去。 “王爷,你要亲自督战?” 花飞宇一惊,担心此时萧仲玄心绪混乱,不宜上阵。 “你不要劝我什么,本王分得清轻重,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私情影响大事……何况,本王决不相信他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第19页 萧仲玄说罢,一甩身后的披风大步而去。花飞宇轻叹一声,知道今日沙场之上,势必会有一场激烈的血战……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外。 “仲玄,情形不对,已是第三人无故落马了……这其中必有蹊跷!”耶律宣景在萧仲玄耳边提醒道。 放眼望去此时在阵前耀武扬威的正是宋军前部先锋焦廷贵。此战之前他曾与此人交过手,凭他的本事还不足以如此轻松地连斩他们三员大将! 萧仲玄将此话听进了耳中,却未给耶律宣景半点回应,而是转身向身边的花飞宇:“飞宇,传令下去,命所有将官仔细检查自己的马匹。” “是。” 花飞宇得令后翻身下马,传令下去,片刻之后回来复命道:“有人在马鞍之下暗放了此物,一旦在阵前冲杀奔跑起来,马鞍受到颠簸压迫,上面的细刺就会突然刺人战马的皮肉之中,马儿必会受惊……” “这是何物?”萧仲玄拿起花飞宇托在掌中的暗器问道。 “王爷小心,这是‘蒺藜刺’,中原江湖之中流传的暗器之一。”花飞宇答道。 “哦?中原的暗器……” 萧仲玄喃喃自语着,唇边浮起一个淡得几乎难以发觉的微笑…… “飞宇,你无须继续守在本王身边了……下去吧,待到两军交锋之时替我小心留意,可有可疑之人混在军中。” 第十三章 渔阳擎鼓动喧天,易水萧萧北斗寒。金戈铁骑连蕃汉,烟尘茄角满关山。 代州之北,雁门险道,宋辽两军对垒边哨瓦桥关,眼前惟见族旗荡漾、戈戟如麻。阵前两员猛将正杀得欲罢不能,几十回合下来早已红了双目铁了心肝,却仍是胜负未定! 就在此时,沙场上忽然无端端起了一阵北风,霎时间冰茬卷着砂石狂飘乱飞,欲迷人眼;打在脸上,更是如刀割一般! “此时风向正对我军有利,马上传令左右两翼包抄宋军前锋。”萧仲玄看准战机,一声令下,左右两翼数千名精悍骑兵立时借着雪尘掩护一举冲杀卜去,待到风势渐小,已然到了宋军近前。 狄青见状心知情形不妙,却也只能扼腕暗骂天空不作美,竟在对阵之时已占了先机的情形下遭遇阴风突袭,不得已之下只得号令三军全力反击,决不能让辽军进逼半步!拼死相搏,势必御敌于关门之外! 一时间疆场之上只闻战鼓齐鸣,杀声震天; 刀剑长矛,你来我往,加上强弓硬弩如飞蝗一般放来,掀起漫天腥风血雨!昏惨惨,冥灭灭,遮天蔽日! 不消半刻本是白莽莽的雪地上便已是满眼猩红刺目,俨然成了一片血池地狱! “混帐!莫非老天瞎了眼?居然在这个时候助纣为虐!” 白玉堂混在一片乱军之中矫捷地移动着身形,扬臂横劈斜砍,仿佛操控着风刀雪刃一般直取敌人要害,不着痕迹地切断身边毫无防备的辽兵的咽喉,转眼已有近百人毙命在雪影之下! 但与周围以迅雷之势向宋军猛扑的辽国大军相比却只算得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正心焦的当口,却见展昭边打边退,突然一剑将一员辽将斩落马下,又结果了一名辽兵夺过一副硬弓,一跃上了马背。 “猫儿!这样太引人注目了!” 一句话尚未喊完,展昭已经拉弓搭箭,势如流星…… 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此时唯一可行之策便是射杀已率先闯人宋军阵中的辽国左右先锋,令其部下自乱阵脚;否川此役大宋必会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着!”飕飕飕…… 那辽军右先铎只顾砍杀眼中之敌,却万万料想不到三支索命利箭会夹风带势自天外飞来,甚至未曾有所反应准备躲闪便“哎呀”一声坠落马下。 左先锋见右先锋死了,不禁大惊,不得不分神提防,才掉转了半个马头便已被接踵而至的雕翎穿透心窝,登时丧命! 与此同时…… “展昭,你疯了!”白玉堂双目圆睁,只见展昭连连结果了辽军左右先锋,自己却是全无防备,已再顾不得其他,蓦的纵身而起,飞起一脚狠狠扫向前方一名骑兵的太阳穴,在那番人踢落马下的同时稳稳落在了鞍上,双腿夹紧马月复一拉缰绳穿过厮杀成一团的人墙,才奔至展昭身边便听到有辽将高声怒喝…… “大胆奸细!傍我纳命来!” “可恶!”此刻再要提醒展昭已然为时过晚,白玉堂明知以轻敌重十分勉强,还是猛一提气毫不犹豫地抬臂生生架住那番将发狠死命砸下的一记重锤…… 只听得“吭锵”一声,两膀震得一阵发麻,险些撒手丢了兵刃! “玉堂!”展昭转身惊呼,斗手急急射出一支袖箭,伤了那番将一臂;那番将中箭后又惊又怒,怪叫一声待要反击己被雪影削去了半边首级…… “猫儿,快走!” 白玉堂眼见展昭右肩湿红一片,知道他方才贯力拉弓必定扯裂了伤口,此时若再恋战定输无疑! “走!”展昭应了一声,一拉马缰,欲与白玉堂一起杀出一条血路暂时逃离敌军的包围,不料尚未跑出多远已被一人横剑立马拦在了半途。 “哪里走!” “花飞宇!” 展白二人看清来者后暗叫不好。此人功夫不弱,且十分难缠;虽说当真交起手来未必打他不过,但眼下他们急于月兑身,碰上这个灾星却真真是大麻烦一个! 王爷猜得不错,展昭果然没死!不过这对王爷来说倒未必是福……但不论如何,既已决定此生要追随效忠于他,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助他达成所有心愿。 花飞宇心中想道,吩咐左右六名一亲信:“左边那个不管用何手段擒住便可,右边那个不仅要捉,还要切记……万万不可伤了他的性命。” “是,属下明白。” 那六人俯首领命,随即各自拔出腰间兵器齐齐向展白二人冲去,与他们战在一处。只杀了数个回合二人便已看出那六人皆是顶尖高手,虽然手中兵刃各不相同,使用的却是阵法,六件利器纵横交错,在寒光撩绕中寻罅抵隙,自不同的方向进攻敌人的要害,再在其应接不暇时一举突破;攻势时而轻灵飘渺,时而浑厚沉雄,上下左右进退自如,配合得天衣无缝;招招式式滚滚而来,晃若长江大河一般连绵不绝,看似虚无难以模清他们的套路,实则绵密黏腻如蛛丝,一旦被其缠住便会越绕越紧,难以月兑身! 如此这般任展昭与白玉堂功力再如何高强也难以寡敌众,斗了不下三十几个回合,已是微微气喘,额沁汗珠。 花飞宇端坐马上将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一朝发觉二人略显疲态,立刻准备下令收网,不料却有人比他更快了一步,抓住机会坐收渔利。 只听得天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啸,一十二条前端带了铁爪的绳索竟如凭空出现般自四面八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朝展白二人飞扑而去,令人措不及防! 展昭与白玉堂反应可谓快得惊人,挥剑疾挡,只闻“啪啪”几声,其中数条绳索应声而落,可奈何终难面面俱到,仍有五枚铁爪分别挂住了他们身上的甲胄,稍一挣扎便收得更紧陷入皮肉。 立时,血花飞溅! “你们越是挣扎那钩便抓得越紧,不如乖乖束手就摘,以免多受皮肉之苦……”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几声大笑竟格外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显然发话之人内力极为深厚。 “休想!”展昭低喝一声,转眼间已手起剑落砍断了镶在白玉堂身上的两条绳索。 第20页 “玉堂,快走!”他右肩上的伤口在适才的打斗中就已经迸裂,此时又有一枚铁爪恰恰镶进了他的伤处,若想再战已是力不从心,惟有拼尽全力助玉堂逃离。 “决不!就是战死也好过一人独自偷生!” 白玉堂忍痛咬紧牙关,锋芒再起,挥剑如风,连出险招,剑光和着血光,恰似火馅冲霄,剑剑毒辣狠利如修罗,直逼得众人后退连连。 “好个同生共死,仍是这般令人羡落!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们一程,遂了你们的心愿!” 空中冷不防笑声再起,花飞宇闻声心下猛的一沉。 糟了!是耶律宣景! 危急关头时不待人,眨眼的一瞬数枚银镖已带着猛烈的杀气来势汹汹地直向展昭射去。展昭伤在右肩,又是接连受创.斩断绳索已是他的底限! 就在他逼不得已准备出手之时,一旁的白玉堂已从马上一跃而起,手中雪影疾如流星,拨落如雨飞来的银镖;但镶在背后和左腿上的铁爪还是影响了他的动作,避过了暗器却再避不开对方紧随其后的攻击,飞舞的长鞭如同吐信毒蛇一般缠卷住他的腰间狠狠一带,落地的同时数把明晃晃的刀剑已然驾在了他的颈上。 “哼……这次看你们如何再逃出我的掌心!” 耶律宣景冷冷一笑,收了长鞭带马上前,对花飞宇视若无睹般,指向白玉堂与展昭向身后部下吩咐道:“把这个奸细绑了押回营去,还有马上那个也一起押回……” “大人且慢,”花飞宇见耶律宣景要连展昭一起绑走,忙出口阻拦,“王爷他……” “王爷那边我自会有所交代,”耶律宣景说罢,喝令属下强押了二人,又团团围了花飞宇,道:“你若不放心,不如随他们一同前去。” *** 瓦桥关一战,宋军三万精兵折损近半,狄青率众将退守雁门关整兵养息,待他日再战;辽军虽只折损八千兵士,却在一日之内连失三员大将以及左右二先锋,亦算不得全胜。 但点兵过后,萧仲玄还是下令稿赏三军,并即刻摆下庆功宴,与将士们共饮.以鼓舞士气。 其间他几次派人去寻花飞宇,属下皆回报不见其人,而眼下又不能月兑身离去,也只得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表面上不动声色。直到庆宫宴行至一半,仍是止不住的心惊肉跳,放眼组去,他猛然发觉席间少了一人—— “耶律宣景!”萧仲玄低吼一声,掌下不觉一个用力,酒杯立时应声而碎。 “王爷,出了何事?”左右见萧仲玄脸色突变,神情变得异常骇人,不禁大惊。 “无事——本王只是多饮了几杯,有些头昏,若再喝下去,恐怕便真要醉了!”萧仲玄面上一敛,恢复了平静,半掩住额头笑道。 “王爷为研究战事日夜操劳,当真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帐休息,我等继续陪兄弟们共饮便好!”为首之人看出萧仲玄神色有异,笑得也十分牵强,忙顺势劝道,其余几人也随之附和。 萧仲玄见时机到了,便又连饮三杯,称醉而去。出了大帐再不敢耽搁片刻,直接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来到耶律宣景帐外,猛拔出腰间长剑直闯而入—— “仲玄,你终于来了,我己经恭候大驾多时了——”耶律宣景未着铠甲,半靠在榻上,手中握了只酒囊,散发出阵阵花雕的醇香。 “今日我不想再与你多言,马上把人交给我,否则休怪我不容气!”萧仲玄几步上前,提剑在耶律宣景面前站定。 “要人,可以,只要你陪我共饮了这壶花雌我便马上把他交给你。”耶律宣景以两指拨开只离鼻尖半寸的剑尖,将酒囊送到萧仲玄唇边,“陈年花雕,你最爱之物。” “如果我拒绝呢?”萧仲玄半眯了眼,双瞳中寒芒乍现。 “你不会拒绝,你一向知道如何进退权衡,此时主动权在我手中,你决不会轻易冒险。” 耶律宣景抬眼迎向萧仲玄的目光,欣赏着其中冉冉浮现的两簇火焰——锐利而灼人,烙在他的心上,又岂止是“苦”、“甜”二字能够说清? “你也该知道威胁我的后果是什么,我会让你后侮其及!” 萧仲玄冷笑两声,接了那酒囊,仰首欲将酒液一股脑全部倒入口中,耶律宣景却突然伸手过来将酒囊抢回,不待他开口便道:“欸——别急,我要你与我共饮,而不是看你独酌——” “好——我就与你共饮——记住,如果你敢伤他半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萧仲玄收了剑,缓缓席地坐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仲玄,关于此事我一向相信你公私分明,我耶律宣景也非不识大体之人。战俘如何处置本该由军法决定,我自不会擅自做出任何越轨之举。”耶律宣景边说边低垂下眼帘,掩去暗隐其中的精光。 世上苍生,生生相克,仲玄便是城府再深也注定算不过他这一次;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说展昭是他的死穴,那一人便是他死也不会违背的! *** 夜半,北风卷地,发出幽幽低啸;冰雪满天,直欲将天地万物一同吞没,一团阴森寒戾之气隐隐自辽军北营之后的一处山坳岩洞内透出。 步入岩洞通过一条狭窄到只可容纳一人的甬道,内部竟是一座千年寒冰筑成的牢狱!牢内坚壁高耸,光滑一片,令人插翅难飞;角落处一座冰池,如此天气却仍未结冻,缓缓散发出阵阵白烟一般的寒雾,又为这座冰狱染上了一层飘忽诡橘的恐怖—— ……啐!才打了几鞭就昏死过去,老子还没有尽兴呢!哼!看这些汉狗如此没用,天下总有一天要属于我们大辽皇帝陛下! 耳畔恍惚中听得牢内几名辽兵的讪笑,白玉堂勉强看向被绑在一旁全身浴血却自始至终未叫过半声之人,不禁急怒交加,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出—— 眼见他们将那几枚铁爪自展昭身上硬扯了下来,才发现那物着实阴险狠毒到了极至,尖端竟带有倒勾,取下时连皮带肉一并掀起,只留下数个狰狞的黑洞;血水溅在最近前的辽兵脸上,恍若刚食过人的鬼魅一般,看得人不寒而栗! “可恶——你们这群辽贼!若真有本事就过来与白爷爷斗个你死我活!” “玉堂——不要——”展昭紧紧咬住牙关强行逼自己保持住意识,双唇已被寒气浸得发紫,密密麻麻的汗珠却不断从额上渗出。 “国家大义当前你我死不足惜——但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死?我这条命早已不止属于一人!生又如何,死又何惧?只要你还未放弃,我便决不会比你先死!” 新伤旧伤加上刚刚那顿折磨,猫儿的内力恐怕已经耗损了大半;那几名辽兵偏又似乎得到了某人的授意一般将注意力全放在了他的身上,此时已换了五六种酷刑毒法,若再继续下去,只怕连这牢中的寒气都难抵抗,如今惟有…… “辽贼!” 白玉堂吐掉口中的腥沫,唇边勾起一抹狠决的笑,转向那几名辽兵劈头盖脸便是一阵破口大骂,直引得他们暴跳如雷,手中皮鞭、棍杖齐齐向他身上落下—— “玉堂!你!” 展昭在一瞬间已看出白玉堂的意图,气血猛然冲上头顶,情急之下本能地用力挣扎,道道绳索勒入本就皮开肉绽的身躯,宛如凌迟之痛!但椎心的震痛却远比皮肉之苦更令人难以忍受—— 明知他在代自己受苦,他却连身上的绳索都挣月兑不得,这是他有生以来首次体会到何谓束手无策! 第21页 正在此时,冰狱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几名辽兵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撇下了手中的刑具外出查探,尚来不及看清眼前状况便冷不防迎面吹来一阵阴风,熄灭了岩璧上的火把。 为首之人忙喊了句“小心”,但为时己晚,只听“咚咚”几声,转眼间所有人都己被撂倒在地,惟剩被封了穴道一并带到此处扣押的花飞宇。 “哼!凭你们也想困住我——” 花飞宇冷笑一声,从倒地之人身上模出了火折子,重新点燃烛火步入冰狱之中,径直走上前去,不等二人有所反应就直接出手点中了展昭的黑甜穴—— “猫儿!……花飞宇?你要如何?” 白玉堂见状怒目喝问,不顾周身千刀万剐般的剧痛疯了一般地想要拼命挣开那道道束缚,却终是徒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花飞宇漠然地挥剑斩断绳索,将展昭解下抗在肩上,片刻不停地走了出去。 “猫儿!懊死!你要将他带去何处?!猫儿……” 撕心裂肺的呼喊久久回荡在冰狱之中,直到嗓子再也叫不出半点声音,心脏仿佛被人剜刨而出,滚烫的血滴滴落在冰层之上,荫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 耗到了三更头上,萧仲玄的最后一丝耐心终被磨光,一把夺了耶律宣景手中的酒囊,将剩余的酒液悉数倒入口中;罢了,扬手将空囊掷回,道:“酒已饮过,快快将人交给我!” “敢问元帅,我若将他交与你手你又当如何处里?”耶律宣景抬手接了那酒囊,“啪”的打在掌心竟是火辣辣的痛——原来它被掷过来时其中已注满了内力! “休得多言!我要如何安置他与你无关!莫非本王连一个人都保不得?”萧仲玄耗到此时已是满胸焦躁,心头火起,一掌拍下,身边案上之物立刻被震得掉了满地。 “展昭并非普通人,他乃是一名战俘,今日阵前连杀我左右二先锋,依照军法必是死罪一条——” 耶律宣景双眸微眯,唇角半挑,面上却全无半点笑意,一扯萧仲玄的右腕压制住他欲起身的动作。 “耶律宣景!你这是存心要与本王作对?今日这人你到底是交不交?”萧仲玄怒吼一声,不但不躲,反而身形一侧抽出剑来抵在耶律宣景颈边—— “交与不交,恐怕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圣上对阵前之事不甚放心,特意派了萧僚哥前来。” 耶律宣景低低笑开,凑到萧仲玄耳畔,缓缓轻言道。 “什么?萧僚哥……”萧仲玄听了此人的名字当下铁青了脸色! 萧惊哥为人心狠手辣,表面上只是散官一名,实则圣上身边第一谋士!朝中人人心知肚明,此人每每出现必是代表金口御言,若是稍有差池落入他的手中,平日便是再如何位高权重之人也无力回天,只能乖乖任其处置! “不错,正是萧僚哥——按他离开上京那日推算,大概明日可抵达营中。”耶律宣景趁萧仲玄失神的瞬间猛一用力便欲将他放倒,不料他的反应比他所想的快上许多,反被他借力使力反腕抬腿接连进攻,挣月兑开去。 “耶律宣景,本王一直对你一忍再忍,你不要得意忘形、欺人太甚!我生平最恨的便是被人威胁!” 萧仲玄说着一个翻身站立起来,却突然感到一阵晕旋袭来,难以抑制昏昏欲倒之势。 “你……无耻!” “仲玄,你以为这许多年来只有你一人在忍么?你以为我当真眼中只有名利权势么?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包括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但唯有此事我决不能容忍!我决不会允许你与他在一起!” 耶律宣景就着萧仲玄倾倒的方向接住他所身子,缓缓放倒在铺了兽皮的暖榻上。 “耶律宜景!你胆敢如此!”萧仲玄犹如一头困兽般拼命挣扎,却忘记此举只会加速体力的流失。 “我本也不想如此!我并非没有想过只要一辈子守着你看着你便好……”至于展昭,他大概还会感谢于我,至少我可以给他与那白玉堂共赴黄泉,做对同命鸳鸯的机会!” 耶律宣景边说边强行压制住萧仲玄的四肢,一手毫不迟疑地探向他的腰带。 “耶律宣景,我不会放过你的!他日不报此仇我萧仲玄誓不为人!”毒誓一字一句自萧仲玄唇边溢出,在失去意识前发了狠地一口咬向耶律宣景的肩头,仿佛要就此咬下他一块肉一般—— “好啊,我就等你来报——我生平第一次流血便是被你咬出,能如此伤我的只有你……只有你……” 耶律宣景收起双臂拥紧怀中之人,轻轻吻上他染了鲜血格外艳丽的薄唇。 *** 天明,风住雪止。 一名身着黑色皮裘的男子疾步奔至耶律宣景帐外,道了声:“大人。”便恭敬地等在门前,待片刻之后帐内之人掀幕而出,才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萧大人到了——” “萧僚哥已到了营中?何时到的?” 耶律宣景闻言立时皱起了眉锋,心中一动:他两日前还飞鸽传书说最早也要到今日晌午才能到达,暗地里却悄然而至,来得神不知鬼不觉。如此看来他此番到军中,除了奉命视察战况,恐伯还另有目的……思及此,他便又细问道:“他可曾说过些什么?” “昨夜便已到了,未曾说过什么,只是命属下们不准前来打扰大人或王爷。” “什么?”听了此话耶律宣景又是一愣,他早知这萧僚哥心机深沉如海,向来难以捉模,却仍是慢了一步,又让他占了先机!“他此时人在何处?” “去了中军帐中,说是要先见过王爷。” “知道了,你去吧,就说王爷染了风寒,待我收始妥当后马上前去见他。” 耶律宣景略作思量,静下心来,遣自己的属下去了,转身回到帐内,本欲马上披了铠甲前去见萧僚哥,却还是忍不住想着再看一眼那片刻之前还在自己怀中沉睡之人。轻轻走到榻边坐下,抬手抚上他的脸庞,心中却是没来由地狠狠一抽,“如今……你大概当真已经恨我入骨了吧?” 面上缓缓浮起一个苦笑,俯低了头,贴合住那双冰冷的唇的同时,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钝痛—— “仲玄——你——真要杀我?” 锐利的匕首整个没入身体,看着鲜血一点点染红他雪白的里衣,他的心仿佛也随之被剜刨而出—— “我这一刀不会要了你的命,只会令你痛不欲生——” 萧仲玄冷面含霜,握紧了刀柄,手下一扭,任那赤红的热液沾染了自己的掌心,眼中除了憎恨没有半分热度,“说——你将展昭囚于何处?” “我说过——交与不交,恐怕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萧僚哥已到了军中等着见你——”耶律宣景双手死死钳在萧仲玄的肩上,像是要就此将他吞噬了一般盯紧他的双眼,笑声中混着干咳,咳出的血在他胸前溅出一朵朵鲜艳的红花——“我耶律宣景一心想要的便是死也不会让了与人!我不会允许你喜欢上别人!” “你——这世上除了圣上,没人能不允许我萧仲玄如何!”萧仲玄的语气阴沉狠辣,每说一字匕首便被拔出一寸——“我也说过——如果你敢伤他半分,我便要让你生不如死!” 语毕,他一掌推开压在身上的人翻身而起,咬牙强忍住被撕裂后残留的剧烈痛楚与羞辱迅速将散落在地上的衣杉着回,提了剑头也不回地冲出帐外。 仲玄这一刀刺得狠毒,正中左胸上方,离心脏只有寸余,不会令人毙命,但很快大半边身子便动弹不得,他若真想寻仇报复,恐怕十数日之内他都要任他摆布——耶律宣景闭了双眼,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声轻叹—— 第22页 “唉……德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犹豫唤人进来会不会对仲玄不利么?” “萧僚哥,你是特意前来嘲讽于我的?!”耶律宣景一肚子的火气正无处发泄,萧僚哥只一句话便撩得他当场发作起来。 “我是来救你一命的,你这伤虽不在要害,如此一直流血也是会死人的。”萧僚哥淡淡一笑,上前在耶律宣景身边坐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丹药,二话不说便直接塞入他的口中;尔后,又自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拿出一干古怪的膏药粉剂之类敷在了伤处,包扎妥当后道:“此乃圣上钦赐的御用灵药,包你三日后便可行动自如。” “你这是有备而来。”丹药服下,心上灼烧一般的痛立时去了大半,耶律宣景侧目看了萧僚哥一眼,笃定道。 “我是奉旨而来——”萧僚哥仍是淡淡地开口,“仲玄的心有多大圣上都知道,但圣上此次出兵的目的为何你也应当十分明了。圣上向来看中你们二人,只望你们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要何去何从,相信你们自会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 “王爷!” “飞宇?你怎么——”萧仲玄心急如焚地奔入帅帐,不想等在此等候的不是萧僚哥,却是昨日失踪的花飞宇! “王爷,你可回来了!属下已在此等候多时了!快随我来!”花飞宇一见萧仲玄,立刻迎上前去拉了他便走。 “到哪里去?飞宇,究竟出了何事?”萧仲玄一路被花飞宇拉出帅帐,来到寝帐之内。待他看到榻上正躺着何人之后不禁大吃一惊,几步冲到榻边,见那人虽然面色苍白呼吸却还算平稳,这才暂且放下心来,猛地回过头看向花飞宇道:“飞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爷莫急,容属下慢禀——”花飞宇说着,便将自己如何在阵前擒住了展白二人、耶律宣景又是如何出手横加干预、后又如何将他一起带走之事祥详细细地讲了一遍:“他们只是封了我的穴道,并未过多为难于我,却不知我早己悄悄将穴道冲开……到了夜间,我便趁他们不备夺了兵器,带展昭一起逃了出来。回来之后不知王爷去了何处,只听人道似是在庆功宴上月兑身不得,我便只好自作主张,先将他安置在此,替他疗了伤后等王爷回来再作打算。” “这——是谁将他伤成这样?!”萧仲玄在榻边坐了,轻轻掀开展昭身上的棉被,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只见花飞宇已替他换好了干净的衣物,伤口也已打理妥当,但右肩伤势太重,虽是敷了药,鲜血还是浸透了绷带和里衣渗出来。 “他肩上本有新伤,又被那飞爪抓了镶进肉里,加上之后遭了一顿鞭打,连连受创才会如此。不过昨夜属下已运功替他通畅了血脉,又过了一些内力给他,请王爷不必过于忧虑。” “嗯,此番辛苦你了……” 萧仲玄点了点头,脑中却仍然乱作一团。见到展昭安然无恙之后,因紧张急躁而僵硬绷紧的身躯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酸痛不已的肌肉和体内那不可告人的不适感又在同时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昨夜的一切——时间心绪起起伏伏,似有千斤重物不住地撞击着他的胸口,令他难以平静。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吩咐花飞宇道:“命人在帐外把守,任何人都不准私自进入。另外,马上去打探一下是否有京中官员来到营中。”对耶律宣景所言他始终半信半疑,但既然他提起了此人他便不能不防!昭终于属于他了,终于……他断不会再让任何人来破坏这毫不容易才夺得的幸福! “是。”花飞宇俯首接令,见萧仲玄正痴痴地望着展昭若有所思,愈发担心起来,“王爷——” “还有何事?”萧仲玄半仰了头,眼中挂着些许血丝,颈上竟隐隐露出点点绯红淤痕—— “不……无事——”呆楞了片刻,花飞宇后退两步,转了身道:“两国交战,私自包庇战俘不是简单小事——若圣上当真派人前来,王爷要多加小心。” “本王……自会再细作打算,你且去吧,有何情况马上向本王报告。”只一瞬,萧仲玄已察觉到花飞宇神情有变,此刻却不愿再去多想。情势迫人,他己无暇再多顾忌其他…… 花飞宇离开之后,萧仲玄独自注视着展昭的睡颜出神,尚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是身处梦境之中。就这样静静地出神了约莫半个时辰,才长叹了一声,道:“昭,当初我若不留下你一人独自回大辽也不会与你一别就是五年……这次我决不要再与你错过……” 喃喃自语着,他轻轻伸出手握住展昭略显冰冷的手;似乎感觉到什么一般,展昭本就微蹙的眉峰拢得更紧了些,失了血色的双唇微微翕动着,喉间发出几个沙哑而几不可辨的音节—— “昭,你醒了?你说什么?是不是伤口痛——还是想喝水?” 萧仲玄回过神,惊喜地凑近展昭唇边附耳过去,终于听清了他口中所念的是什么—— “……玉……堂……玉堂……” “昭……你……果然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他么?” 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萧仲玄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火焰立刻被抹杀怠尽! 白玉堂……白玉堂……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恍如天最残酷最尖锐的利器一般,轻易便在他刚刚遭到了重挫本就已在滴血的心加了致命的一击——此番便是彻底的伤了,碎了,冷了。 “为什么?昭……为什么你时时刻刻都在念着他?你不知道我也时时刻刻都在念着你么?” 心跳激了,心神乱了,萧仲玄掌下的力道也不觉陡然加大,十指颤抖着狠狠收紧,终于迫那昏迷着的人睁开双眼。 “你……萧……” “为何如此紧张?你该知道,我不会伤你,我只要留你在大辽。” 两人僵硬地对峙着,感觉到掌中蓦的一片湿热,知道自己无意中抓到了他臂上的伤口,萧仲玄一惊,本能地放松了对展昭的钳制,恰被他抓住机会,侧身滚向一旁从榻上跳起来。 “王爷昔日的恩情展某始终铭记在心,王爷的厚爱展某却担当不起。既然来到战场之上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展某生为大宋子民,断不会做出贪生怕死、背叛国家之事! “身处敌营而面不改色,如此坦然面对生死——萧某佩服!但白玉堂又当如何?他还在我的手中,你也不在乎我要如何取他的性命?”萧仲玄冷冷一笑,反问道。 “你……”展昭闻言北脊一僵,用力握紧了两拳,盯住萧仲玄的双眼:“你要如何?” 萧仲玄心知自己的话正打中了展昭的软肋,让他动作之前不得不有所顾忌,但同时也看出他已然暗暗将功力聚集于双掌之间,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先发制人!自五年以前他们共同经历了那一场生死之劫再重逢后,这是他第一次见他如此犀利迫人——如同被逼入了绝境的野兽,欲要以命相搏的狠厉!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人…… “我只想问你,如果宋辽两国从未开战,从未敌对,我在你心中究竟位置如何?” “是我敬佩的兄长,是非比寻常的朋友,是展昭唯一有所亏欠的之人……” 亏欠——他之于他所以特殊,只因他觉得自己亏欠了他,而非对他有丝毫情意。 “那白玉堂在你心中又如何?” “是所有!” 所有——两个字便已说明一切! 第23页 “好,说得好……”萧仲玄表面面色如常,实则心中已如翻江倒海一般,直欲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将这令他又爱又恨之人吞噬。“我不强迫你如何,只要你今日胜得过我,我便二话不说,马上放你离去——如若不然,你便任我处置!”说罢,解下腰间配剑直丢过去,自己则转身摘了墙上的长刀指向展昭。 他知道在此种情形下自己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但他负他在先,也怪不得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日他定要将这只雄鹰驯服,便是折了他的双翼也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停驻在自己身边! “多谢王爷。”展昭扬臂凌空接了宝剑,“锵啷啷”拔剑出鞘,誓要拼死一搏。 “不必了,出剑吧——” 萧仲玄说着率先出招,横刀向展昭直攻过去;展昭灵敏地一个错身闪开,“当”的一声架开势如狂虹的一刀,在刀剑相撞泼出的一片银芒中反腕斜劈,削向萧仲玄的腰侧。 好快!萧仲玄乍见剥光恍若疾风暴雨一般珏扫袭来,想不到展昭身负重伤、攻势还能如此凌厉。忙千迭疾退数步向后飘出;展昭则立刻把握庄这一瞬,蓦地腾身而起,扑向萧仲玄的近前。剑锋中挟带苦真气,只一起一落,已险招频出,抖出数十招光灿眩目的剑花,将他的衣衫刮出数道口子。 萧仲玄见状旋身一个翻转,“砰砰”几刀,连连破解了展昭一刻不停的猛攻。 心中不但不急,反而有些暗喜…… 如此急躁、甫一交手便接连使用杀招并不是他往日的作风。如此急于求胜只能说明他心知时间一久自己必定难以支援,所以一心想要速战速决!再仔细看去。果不其然,展昭的额上已浮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呼吸也显得过于急促。加上适才几次强行使力与他刀剑相交,他挥剑的力道明显弱了下来—— “就是现在。” 萧仲玄凤目微眯,眸光一冷?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待展昭一剑挥来立刻举刀当面迎上,只听“匡”的一声脆响。震得他手中的长剑高高弹起。 展昭暗忖不好,只觉右肩一阵利痛。红得刺目的液体自肩头顺着手臂滑落,勉强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将兵刃丢出,再欲抬手时己力不从心,身子一震。不及躲闪,萧仲玄已然欺身逼到了他的面前,出其不意地迅速点中他的穴道。 “展昭,你输了——” “展某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展昭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说完便别开视线不再开口,懊恼、悲伤、不甘在这一刻齐袭上心头。玉堂,对不起,我不能救你…… “杀?我怎么可能会杀你?昭……你当真不知我对你心意如何、当真没有一点感觉么?”萧仲玄丢下手中长刀,一把将这世上唯一可令他魂牵梦萦之人拥入怀中——温热而真实的触感令他悲喜交加,闭上双眼微微一笑,却是意想不到的惨然:“你是我的了,你本就该是我的——这世上我最想得到的人就是你!” “你,你说什么?”展昭被萧仲玄这一番话惊得如遭雷击般,脸色立时变得更加苍白,万万想不到他竟是一直对自己存有这样的心思。出自本能的排斥反应再一次无意间戳中了萧仲玄心中最柔软脆弱的部分,也进一步焚毁了他一直竭力维系着的理智。 “我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我对你所用的情不比白玉堂少上半分!”萧仲玄几近咆哮吼道,双手用力一扯,铁了心的将衣衫自展昭肩头拉下。 “住手!你可以将展某千刀万剐,但不能如此羞辱我!”展昭双目猛然瞠大,束手无策之下急火攻心,一缕血红无声地自唇边渗出。 “羞辱?你认为我是有意要羞辱你?”萧仲玄一怒之下拉住展昭脑后的发丝。强行望进他的眸中,看到的却只有轻蔑和狠意—— “昭,你恨我么?但凡是即便如此,我今日仍然要得到你!”他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平静下来,脸上的暴戾逐渐被决绝的冷断所取代,不由分说地俯下头去便要吻上他的唇—— “不!我绝不任你摆布!” 千钓一发之际,展昭强行冲破了被封的穴道,手中长剑迅如猛龙般在瞬间挑起数道交错的寒光,带出一片血雾…… “展昭!你、你果真的如此狠心么……” 直到腰间猛然传来了阵激痛,萧仲玄才如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抬手按住血流如注的伤口连退数步,只觉头晕目眩,整个人摇摇欲坠…… “仲玄!可恶!你放开我!”此时一直守在帐外之人已忍不住地一掌推开了始终拉住自己不放的人。顾不得自己亦是有伤在身,一阵风般狂卷而入,及时伸手扶住萧仲玄几欲倾倒的身子。 “耶律宣景——放手!”箫仲玄看清来人后立刻低吼一声,一掌推出,气极之下竟觉得心口一阵发闷,一口血涌上,喷了对方满怀。 *** 宋景佑三年冬,瓦桥关一战之后,边关接连数日风雪不停,封塞了一脉群山。狄青趁此机会退至关内守而不出,整顿养兵,等待战机;辽军见天气着实恶劣亦无心硬攻,起后退数十里驻下坚营,保存实力休养生息,待日再战。 萧仲玄只因萧僚哥一句“王爷此次伤到了元气,若不好生调养恐会留下病兆”,在榻上一躺便是三日不得起身。加之他三不五时便称放心不下他的伤势,定要亲自在旁暇顾,他竟连寝帐也未踏出过半步,只从花飞宇口中得知展昭已被收入牢中。但“行刺王爷”罪名非同小可,不比一般交战双方互派探子窃取军情。此时已派人将消息送至上京,侍圣上有了定夺再做处置。 “你可曾探得他将人关在何处?可有用刑?”萧冲玄忍痛半坐起身问,奸细一旦被抓,本就是死罪一条,加上“行刺王爷”必定会受到百般折磨,死无全尸! “听说人已押回水牢,萧僚哥还派了自己的属下严加把守,用刑与否便不得而知。” 花飞宇边说边将刚刚煎好的汤药奉上。萧仲玄闻言并未接手,皱眉疑道:“水牢?这边疆大营之内何来的水牢?” “这……属下前日未及向王爷说明,展昭和那白玉堂此前也是被关在这座水牢之中。这水牢并非新置,而是数十年前圣宗陛下与大宋对战之时所建,正位在北营陵山中。”花飞宇答道。 “原来此处当真有这座水牢!”萧仲玄一怔:“当年只听父亲提过一次,称那水牢为‘冰狱’,一旦被投入其中并不会立时冻死,而是会缓缓被寒气侵蚀体内,伤损奇经八脉,令人痛苦异常,因此无须严刑拷打即可从战俘口中探得想要得知的军情,可谓人间炼狱。”兀自思忖低语,他猛然掀被而起,吩咐花飞宇道:“萧僚哥现在何处?马上带本王前去见他!” “王爷,您的伤……”花飞宇见状连忙开口劝阻,身后萧僚哥却恰巧适时而入:“王爷想见我,我这个就来了,还请王爷保重身体,躺下说话。” “多谢萧大人连日来的照顾,本王的伤势己无大碍。不必再继续卧床。”萧仲玄接过花飞宇递上的貂皮大氅披了,走到帐内另一侧的案几边坐下,望住了萧僚哥沉默不语,只等他先发话。 “王爷言重了,这本是应该;我此次奉旨前来,除了军务,亦有圣上对王爷的关切之意……”萧僚哥说着,顺手端过花飞宇手中的药碗送到萧仲玄面前,道:“为了圣上以及大辽大业,请王爷保重。” 第24页 “有劳萧大人。”萧仲玄听出萧僚哥话中有话。知道被算准了他万万不会违背圣上之意,虽不甘愿也惟有忍住怒火一气将那汤药灌下。 “哪里,还要劳烦王爷宽衣,容我为您换药疗伤。”萧僚哥命花飞宇收了药碗,径直在萧仲玄身边坐下,开始替他更换伤药,其间见他脸色黑沉,只是淡淡一笑,若无其事道:“王爷适才曾道要马上见我,请问有何吩咐?” “本王是想知道,前日那名刺客如问处置了——”萧仲玄斜扫了萧僚哥一眼,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是一脸平平淡淡、似笑非笑之貌,着实可很至极!但碍于他身份特殊,不愿犯了耶律宗真的威严。只好强耐下心装模作样与他周旋,以探知口风。 “原来是此事。”萧僚哥手下灵活地将绷带打了结,吩咐花飞宇回避帐外,待只剩下他与萧仲玄两人后方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道:“其实我来边关之前,圣上曾经提及此事,或者可说是非常关心,听说敌军高层将官中有一人与王爷似是旧识,不知王爷心中如何打算,此人可能设法利用。但前日听德烈说起,此次抓到的刺客就是王爷的旧识,这也就难怪王爷会防备不及,为一名囚犯所伤了。” 萧仲玄目光一沉,知道此事到了此种地步己难回旋。又怕令萧僚哥疑他对朝廷生了二心,节外生枝,便开口敷衍道:“本王谢过圣上关心,萧大人说得不错,本王那日正是想要劝降此人,为我大辽所用,一时不备才会被他刺伤……” “僚哥明白,王爷受委屈了。刺客之事王爷不必操心,我已依律将他收入水牢,等候圣上亲自发落。”萧像哥答道。 “本王受伤并不算重。区区一个刺客。怎敢惊动圣上亲自过问?”萧仲玄见萧僚哥丝毫末加掩饰地实话实说,便继续试探道。 “王爷此言差矣,此事可谓非同小可、宋军派人至我大营之中刺探军情、阵前连杀我五员大将,如今又刺伤我大辽云王,传了出去岂不是有辱我国军威?若不及时禀明,若是圣上日后得知怪罪下来,僚哥任何担待得起?” 萧僚哥边说边倾身一拜,以示惶恐,一席话只教萧仲玄说不出一个字来。 禁不住暗暗切齿,直骂萧僚哥奸狡如狐,倒也真会装,说来说去分明是随时搬出圣上压制于他,软硬兼施要他不要插手此事! 待萧僚哥离去之后,萧仲玄心头心躁难安,绞尽脑汁的难想出一个两全之策,一怒之下连晚膳也未用,唤了花飞宇到身边,道:“飞宇,你还记得之前往后山水牢之路?” “王爷,你是想……”花飞宇从萧仲玄的神色中便确定了他的打算,情急之下出口喊道:“不行!” “为何不行?”萧冲玄一愣,自从回到大辽,花飞宇还从未如此顶撞过他。 “王爷,汉人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属下狂妄,父母早亡,世间惟跪王爷一人,这次属下是存心冒犯。但就算王爷事后要杀了飞宇也请听我把话说完……”飞宇心下打定了主意,“扑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倒在萧仲玄而前:“王爷,为了展昭你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大够多了,莫非还要继续如此执迷不悟下去么?他对王爷根本无情,以前王爷不愿承认,事到如今他亲手伤了王爷,王爷却还要逃避?” “逃?若当真逃得了也好……”萧仲玄闻言脸色大变,却并未动怒,只是默然;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他对我根本无情,我对他却已用了五年的情……你适才说世间惟跪我一人,我在这世间也只对他动过真,又怎可能一朝一夕就能抛开这一切?若真的如此容易因爱生恨,那也不是真爱了;如果我能恨他,他伤我那日我便已经杀了他。” “可是王爷,萧僚哥在朝中被人戏称为‘活圣旨’,他每逢外出所言就必是圣上之意;圣上派他前来,未必没有藉机观察军中人心之意,此时硬从他手中夺人成功与否暂且不提,王爷日后又当如何面对圣上?” 花飞宇一句话正问在难以取舍的关键之处,萧僚哥的突然到来的确是他始料不及的。萧仲玄愣了一愣,仍是决断道:“此时救人要紧,如果日后圣上当真怪罪下来或是从此不再信任于我,我也无话可说,自有这一条命证明我对圣上及大辽之心。” “仲玄,你这可谓是玉石俱焚之策,得不偿失……”萧仲玄正说着,却有一人突然掀幕而入。“展昭此际如此无情,你还要去救他吗?” “耶律宣景,滚出去。”萧仲玄抬起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只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耶律宣景知他若非不欲横生事端,引起萧僚哥的注意,早已冲上来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只是暗自苦笑,对花飞宇道:“你去吧,我自会劝他不要冲动行事。” “……是。”花飞宇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转身退出!不管怎样,能拦住王爷的也只有他了。 “萧僚哥是圣上身边之人,惟忠君一人,这此年来,你也知道凡‘违旨抗命’或‘图谋不轨’,落在他的手中是何下场!你身为三军统帅,若在此时突生变故,必定会导致军心不稳,进而影响整个战局,你当真要为一己私情成为大辽的罪人么?” 耶律宣景步步靠向萧仲玄,直至两人可以感受到对方鼻息的温热,看着他一双幽黑的眼由寒冰转为炽烈,因受伤而欠了些血色的薄唇缓缓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好一会儿,才见他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咬牙开口:“你要怎样方肯助我一臂之力?” “我要什么仲玄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我也知道世上惟有人心是强求不得的,因此我不会逼你许我什么,只要你一次的心甘情愿。”耶律宣景抬手轻轻抚过萧仲玄的唇邪邪答道,心中却暗笑自己其实也同他一般痴傻,心口上方的剑伤还在隐隐作痛,放他不顾却是万万不能。 不晓得这样站了多久,只知道身体僵了,无法抵挡的寒气层层渗入肌肤骨筛,直冷透了整颗心,萧仲玄移开了视线,低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如果你出尔反尔呢?” “此时除了我你还能相信何人?就只有花飞宇对你忠心不二,他手中又可有足够的权力能帮你对付萧僚哥?” 耶律宣景一句话,问得萧仲玄再也答不出话来,冷不防一阵儿风卷入帐中,机伶伶打了个寒颤,他已别无选择。 第十四章 “猫儿,够了,不要再耗损内力了……” 白玉堂再看不得面前之人苍白如雪的面容,又一次喊了出来,却奈何双腕被两条铁链拴住锁在坚硬如石的岩壁上,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那人扭住他的脉门送入的阵阵暖意。 那日猫儿被花飞宇强行带走,几个时辰后又被辽兵押回,身上的衣服分明换了,却沾了新血。听那些辽人口口声声道他“行刺王爷”,不问也知他必是和那萧仲玄发生了冲突。 这冰狱之内不见天日,时辰难辨,他们根本不知自己究竟已在此过了几天,只觉度日如年,阴气彻骨,阵阵无形的寒意仿佛具有生命似的自骨缝间渗入,深达脊髓,在体内迅速蔓延,犹如毒虫,侵蚀着四肢百骸,直欲将全身的血液凝固起来,同时却又有一股奇热发自丹田,在全身的经脉之间乱撞,又似焚身熔骨一般! “不行,你忘了当日自己说了些什么?不管是人间还是地狱都要跟着你,莫非此话只对你一人作数?” 第25页 展昭边说边强行压制住白玉堂的身躯将内力导入。起初他并未发觉这冰狱的独特狠毒之处,直到约莫两三个时辰,玉堂再也压抑不住翻涌逆流的气血,吐出一口鲜血来,他才惊觉不对。 幸好当日辽兵将他押回之后直接锁入牢内,并未替他上链,如此一来他至少可以隔几个时辰便将自己的内力分出一部分给他,让两人一起坚持下去。 “臭猫你——你非要在这时趁火打劫,踩在白爷爷头上翻旧帐把所有的都讨回来么?” 展昭乌黑的散发轻轻拂过白玉堂颊边,他的目光随之移到他的右肩,从绷带下渗出衣衫外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鼻端嗅到的淡淡腥味,让他无法完全定下心神。死,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人们在世上总有各种各样的眷恋;一旦有了放不下的东西,谁又能真正坦然?他本自认是个顶天立地、生死无惧的大丈夫,可是现在,离死亡已是近在咫尺,明知他在用自己的性命维持他的生命,他却真的进退两难——坚持或放弃,此时他无论怎样选择都无法保护他—— “要讨也要等我们离了此处,连本带利地讨。只要再坚持……再多坚持几分……”展昭拥着白玉堂的肩,隐约察觉到似有温热之物滴在颈上。明明是同样带了蛮横霸道的口吻,明明是同样张扬跋扈的语气,此时听来却揪心得令人痛楚。可不论如何,只要仍可如此触碰到他,感觉他的气息,他便绝不会就此放弃!那日对萧仲玄所说,玉堂对他来说便是所有,即使到了最后,他也要拼尽最后一分力量保护他的所有! “好……坚持……我与你……一起!”感到展昭身上传来的温暖,白玉堂突然觉得一阵鼻酸,又怕被他看到,只得侧过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如他平日耍赖时那般,只是此时不能伸出双臂拥住他……其实他刚刚又消耗了几分内力,体温未见得比他高上多少,那贴合在胸口“砰砰”的跃动是唯一的安慰。 二人同心,亦同命——为了他,他必须坚持! *** 眼见之处,尽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惟现人世绝景。帐内的温度已经全然冷却下来,耶律宣景起身着了衣,捞起架上的貂皮大氅走出帐外,披在那独立雪中的人身上。如果不是顾虑的他身上的剑伤,本不想这么快放开他,虽然他不择手段得到的所谓“心甘情愿”只是无言的冷酷。 “你要的都已得到了,答应我的事情可还未兑现。”萧仲玄转过身,眼中多蒙了一层刺痛的薄雾,但依然强硬,高傲如狼。 “仲玄,你既下不了手杀我,为何不能用心看我一次,只看我,只要一刻,看看我……”耶律宣景眼中望着萧仲玄,却仿佛喃喃自语般地说着,一手抚上他的冰凉的颊。 “我不杀你,因为圣上需要你,大辽需要你;我不杀你,因为我不想只为要了你的命而开罪四公主,白白葬送了自己和整个云王府;我不杀你,因为我要利用你的权力从萧僚哥手中救展昭出来。而我答应的条件中并不包括你适才所说的,我给不起你的东西。” 萧仲玄抬臂挡开耶律宣景的手,风却扬起他被打散扣未及束起的发,凑巧般纠缠住他的手指,两人同时一愣。沉默的对持之后,耶律宣景缓缓垂下手臂,颓然一笑——早知他是如此,却偏次次都在以为自己占到了上风后被他狠狠刺伤,或许当是前世欠了他的。 “好,这次我保证实现自己的诺言。不过你要先告诉我,要我如何帮你。展昭是死囚,是汉人,是宋主驾前的四品官员,他在阵前杀了多少辽人——除了你,在大辽不会有人容得下他。” “此时救急,我只要你救他出来,保住他的性命。我不会将他带回大辽,待圣上得了天下、统一中原那日,我想要的自会属于我。”萧仲玄沉声答道。落下的发掩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也许……”圣上比人何人看得都远、都明了,他此番出兵的心思用意,你果真并未全然参透啊……“给我两日时间,我会设法安排好一切。不管怎样,今日的你是暖的,对我来说便足矣——” 耶律宣景靠近萧仲玄耳边说罢,一转身,融入一片冰雪之中…… *** 两日之后,辽军主营外。 “大人,属下们去了。” “去吧。记住,好生保护王爷,不可让人看出破绽。”耶律宣景凝视着不远处坐马上之人,低声吩咐身旁的属下。 “是,请大人放心。”为首之人应了一声,率领其余几人催马上前,来到萧仲玄身侧,道:“王爷,可以出发了。” “嗯。”萧仲玄微微颔首看向左右,随即高扬手中的马鞭清啸一声,率先破风而去。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介二更,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般踏破了一片冰天雪地,停在岩洞冰狱前。马上之人方才甩蹬离鞍双脚落地,洞内把守的兵士已经警惕地冲了出来,领头的将官放眼望去,只见来者共七人,身着辽服,但在深谷之内天色晦暗,却难看清面容,便不敢放松,扬声喝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萧仲玄!” “王爷!”那将官闻言一怔,待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不禁大惊,连忙单膝跪倒,诚惶诚恐道:“属下们不知王爷尊驾到来,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你等所做只是分内之事,尽忠职守,何罪之有?起来吧。”萧仲玄一扬手,越过众人迈步进入洞内,“南蛮战俘现在何处?” “里面冰狱之中……王爷您……”那将官低了头,一双眼却在偷看萧仲玄的表情,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好,马上领本王进去。”萧仲玄以余光扫向整个岩洞,最后停驻在通往冰狱的通道入口处。 “这,王爷……萧大人吩咐过,任何闲杂人等均不得入内。”那人顿了又顿,小心翼翼道。 “大胆!莫非王爷也是闲杂人不成!” “不得无礼,他们是萧大人的手下,自然要听从他的命令……只是,萧大人并未说过本王也不得入内吧?”萧仲玄制止了属下,侧目瞥向那将官,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却冷得慑人,全身散发出的威严与气势令那将官下意识地一颤,后退了一两步俯首道:“属下失言了,多谢王爷不罪之恩,属下这就带王爷入内……” “带路吧。”萧仲玄半垂了眼帘,掩饰起伏的焦虑与暗涌的杀气,跟入了冰狱之内。 “萧仲玄——”白玉堂看到来人,立时全身绷紧起来,双手虽然被缚,还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展昭一言未发,只是直接挡在了他的身前,暗中凝起气来,警惕地注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此时的他已经被逼得抛弃了所有的顾虑,好像一只野豹般凶狠而蓄势待发,完全显露出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如当年那个浪迹江湖、无拘无束的南侠。 “你们退下一些,守住门口便是。”萧仲玄边吩咐边看向左右属下,几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步步为营,将那将官和其余几名兵士挡在了身后,表面不觉,实则借机压制住几人令他们无法近前。萧仲玄见时机已然成熟,定下心来,缓缓走向展昭道:“展昭,我本已为你是个足够聪明之人,但是你那日……真是太令本王失望了……” “萧仲玄,你休要多言!”白玉堂见状正想开口怒斥,却感到展昭暗中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第26页 “展某的确亏欠王爷的恩情,但要展某因此变节投靠辽国却是万万不能!展某能做的也只有以一命相偿。”展昭如此说着,眼神已扫向萧仲玄的配剑。 “本王说过,我想要的不是你的命,否则你将我刺伤那日我便可以将你斩首……”萧仲玄说着,欺身靠上前去,突然擒住了展昭的左腕。 展昭忽觉臂上一痛,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眼前的情形让他整个人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便为对此细想。 “昭,答应我的条件,如果你不愿在大辽为官我也绝不会藉口强迫束缚你,我只要你的心……”萧仲玄近了展昭的耳边低语道。当真见了他的人,当真注视着他的这双眼,便又是爱恨交织怨难消,放不开放不得!心怦怦地跳着,明知不可能,可仍希望能听他说声“好”……但短暂的梦幻总是一纵即逝,冷酷的答案已在瞬间穿透他的耳鼓。 “恕难从命!”展昭低低四个字出了口,人已在一霎间错开身形,抬腿踢向萧仲玄面门的同时,出手握住了他腰间的配剑—— “王爷!” 众人惊叫的工夫,一口银光粲然的宝剑早握在了展昭手上!那剑快得惊人,如同流星闪电一般,待萧仲玄有所反应之时,拷住白玉堂右腕的铁链已应声而断。 “猫儿……小心!”右臂恢复自由后,白玉堂喊了一声,一脚扫向直朝展昭攻去的萧仲玄;但奈何他左腕的铁索还未及斩断,整个人可移动的范围极为有限。勉强挡开萧仲玄那一击后,对方旋身一个躲闪,便已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展昭以寡敌众。 焦急凝神间,只见冰狱之内人影猝闪,萧仲玄手下六人加上之前在此看守的八人,已自四面一拥而上飞落在展昭周遭,有如大风天降般,齐齐引手起剑,恰似雪片纷飞。展昭恰在此时闪身一个快转,掌中长剑划出了一圈寒光,剑未到,气已至,转眼便见两名功力稍弱的兵士被一剑封喉,掀倒在地。 “好强的招数!”萧仲玄赞叹一声,脑中已不再多想其他。此时惟有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但任他如何咄咄相逼也无法将展昭迫离白玉堂的身边,但见他时而飞掠而起,时而挟风猛攻,冷森森的剑气和着血光呼啸翻腾,任伤口迸裂,衣襟尽染鲜红一片,硬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身后之人! “可恶!”他咬牙低咒一声,看准时机,趁众人不备手腕一翻甩出数枚事前藏住的碎石,噗噗几声打灭了冰壁上的烛火,狱内立时黑成一团——众人方才一惊,一片昏暗中突然接连传来了几声惨叫。 “给我把他带走!”萧仲玄知道自己的属下已经抓紧时机解决了碍事之人,立刻高声命令。 “猫儿!”白玉堂闻言一阵心神敛荡,纵然心丝如焚却难辨清那投在一起的数条黑影究竟哪个才是展昭,情急之下一个狠心提起气来,右手成刀,猛然朝自己的左腕劈下—— “你们休想这样困住白爷爷!” 激烈的战斗中没人知道白玉堂是如何月兑身夺剑、疾如旋风般降临在展昭身边杀掉了正欲自他背后偷袭之人,直至感到一蓬血雾在一片漆黑中溅上了自己的面门……热的,血腥扑鼻…… “玉堂!”展昭欣喜而笃定,他知道,此刻与自己背脊相贴的人就是白玉堂! “猫儿,老天有眼,你我命不该绝。今日我们一定要一起杀出生天!” 白玉堂低低笑道,一剑方出,带起了一阵嗡鸣之声,直向最近敌人的头顶间斩了过去,攻势之中夹着一股气势凌人的劲风,恍若排山倒海向两旁蔓延开来! 剑随人动、人跟剑走…… 身畔之人剑气一动,展昭手中着势待发的宝剑也几乎在同一时狂啸起来,有如星河怒卷,逼得近身之敌连连退后。 生死攸关之时,他们早存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剑势一出,未见得比得上平日飞扬耀眼的锋芒,但其中却多了一股异常慑人的杀气!两门长剑在险象环生交相呼应,四周剑器相交的铛铛之声不绝耳…… 二人如此这般趁势边打边冲,弹指间已杀到了冰狱门前。白玉堂低喊了声:“猫儿,走!” 便出其不意地一用力将展昭推入通往涧外的通道之中,随即手起剑落砍向洞口突出的冰壁,顿时掀起漫天冰块霜层直飞身后追兵扑去,趁他们忙于抵挡之时飞身闪进甬道,展昭一路飞奔冲出洞外。 双脚踏上了雪地,二人抬首一望,看准了停在洞口的其中二匹高头骏马。足尖轻点,飞身跃起跨上马鞍,扬手斩断马缰,狠狠在马后一击,穿破刺骨的风雪,顺着山路狂奔起来。虽然他们此时不辨方向,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眼下先逃出辽兵的追捕才是当务之急! 纵万丈冰崖,千山暮雪,刃冷霜寒,心影但为君留…… “猫儿……你还好么?” 马不停蹄地不知在山中跑了多久,白玉堂忽然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发慌。一侧头,果然见展昭身形隐隐晃了两晃便向马下栽去—— “猫儿!” 大惊之下,他迅如闪电般双脚离鞍一跃而起,飞身落在他的身后猛地勒住缰绳。马儿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抬起,终于停了下来。 “猫儿,你怎么样?”怀中实在的感觉让白玉堂微微舒了一口气。忙一手按向他的脉门,不想指下却是一片虚空,“猫儿,你……”为了续他的命。他早耗尽了自己的真气,加之刚刚那搏上了性命的打斗,他强撑至此已是极限。 “玉堂,我不妨事……只需略微调息便好……”展昭摇摇头,暗自屏息凝神,将胸中翻涌震荡的血气压下,不一会儿额头上便挂了一层冷汗,而背后支撑住自己的人已是浑身颤抖…… “玉堂,我真的……不妨事……”他边动边握向那人情急之下紧紧环着自己腰间的手,不想这一握竟是机灵灵一阵刺痛,如遭雷击,肝胆俱碎:“玉堂!你竟然……” 缓缓将他伤痕累累的手抬起,余下的字却是再也说不出来——原来他能在众人不觉之时挣月兑那铁索,是生生折断了自己的左腕腕骨,强行将被拷住的手拔出! “沉住气,小心气血逆回!”白玉堂低吼一声,收紧双臂,低头抵在展昭的肩窝,“骨头断了自然能够长回,又不是整只手都没了,如此总比被那些辽人取了项上人头死不瞑目好。” “……白玉堂——”展昭静静地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嗓音带着略略的沙哑,“我展昭今日在此立誓,不管是人间还是地狱我都会跟着你,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我都绝不会放开你!展昭心中只有白玉堂——” “你、你这笨猫……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 早知这猫不善言辞,就是用情再深也会默默在心中珍之藏之。二人心意相投,也只想有了他的心便已满足,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一番话来。看着展昭在寂寥的夜色下苍白的侧影,白玉堂一时间竟百种悲喜交加之憾。 “锦毛鼠何曾在乎过生死?你以为我当真不知你为何断腕?”展昭无声地轻叹,低哑道——玉堂给他的是血,是一条命! *** “断腕——你又可知我为何断腕?” 森寒的声音自二人背后响起,如同在波澜不兴的水中投下了一颗碎石。 展昭于白玉堂同时一惊,只觉四周突然起了一阵劲风,那说话之人已如自天而降一般,从一片冰雪之上飞掠而过,飘落在二人面前。 第27页 “王爷不惜断腕,只为救展某一命——” 展昭翻身下马,迎风面对悄然跟随在他们身后追来的萧仲玄,同时以半边肩膀悄悄顶住白玉堂的肩不让他再多上前。 越过萧仲玄的肩膀,他远远地望到他的六名属下不知何时已到了距他们约一丈外之处,形如鬼魅,悄无声息地张起六张强弩。 “但我却仍然不及他对你来得重要?”萧仲玄的眼在笑,唇也在笑,这笑看似阴冷飘忽琢磨不透,却又极为矛盾的给人一种被压得难以喘息的感觉,好像无形的绳索,直欲将面前之人紧紧纠缠,束缚起来。 “萧仲玄——” 白玉堂无声地动了动干涩的唇,右手已握紧了剑柄。 “今日王爷是有意放我,展某也是心知肚明。若王爷有心阻止,我断然无法那般轻易夺得宝剑。”展昭边说,边暗暗握住白玉堂握剑的手。双眼却是一瞬不瞬地迎视着萧仲玄……但,仍难看清他心中所想。事到如今,恩恩怨怨、是非纠缠一言难尽!他并非无情,只是早连了一颗心全部给了那一个人,又如何能够再去回应他人? “哼,你以为我是故意放你?别忘了我腰间新伤就是拜你所赐,功力自然不及平日……” 萧仲玄冷笑数声,两簇火焰恍若自瞳仁深处燃起,赤红,灼人:“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心中当真从来没有过我?” “有……”展昭的眸中染了一层歉意,但仍直视着萧仲玄,道:“展某一直将王爷视作兄长,也一直珍视这份肝胆相照的义气与情谊。” 但他全然未曾料到过萧仲玄心中一切却是另一番感受,犹如一池原本凝碧的清水被突然搅混了一般,再难回复到过往的平常。 “兄长?是否不管我问几次你都会如此回答?”萧仲玄凌厉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情绪。 爱未已,恨难平,但结果早已是定局,心上细微的裂痕如同止不住的涟漪震荡开来,直至完全破碎幻灭。 “昭……我知你不是可以勉强之人,我不强留你在此,也不取白玉堂的性命,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放你们离去。从此之后,你大可当作从来不曾认识过萧仲玄此人……” “王爷有何条件,请讲。”展昭竭力压住因胸中气血郁涌造成的间咳,忽觉一阵晕旋,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猫儿,不可轻易答应!”白玉堂闻言一把抓住展昭的手臂便要自己上前,却被展昭反腕制止。 “玉堂,当年王爷为救我一命废了右手,这情我早该还,王爷请讲……” “好,既然如此,本王就不客气了,我不要其他,只要你这双眼……”萧仲玄轻轻开口,缓慢地吐出一连串冰冷的清音。 看着展昭本能瞪大的双眸,他知道那一刻就要到了…… “双眼……” 惊愕只是一瞬,展昭一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随着迷雾一点点地加大,四周的影像迅速转为一片黑暗…… “不错,其实适才在冰狱之中你已中了我的毒针,一个时辰之内必然发作,发作之后你便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这便是我的‘条件’,我要你最后一刻眼里看到的人是我。此生永远不再看白玉堂!”看着那双清澈的眼逐渐失去了焦距,萧仲玄轻轻勾起嘴角,那个微笑却因腰间的伤口突来的钝痛而僵在了唇边。 “卑鄙小人!”白玉堂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怒吼,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只听这声咆哮就可知他心中已愤怒到了极点! “玉堂……不要硬拼!”敏感地察觉到身后之人杀气迸现,却无法掌握他的动向,展昭急吼一声,还是没能抓住那条身边惊掠而过的人影…… 白玉堂的动作急如闪快似风,屈膝、振臂,剑出如虹! 萧仲玄将心思专注在展昭身上,而忽略白玉堂动作,闪神的功夫,只来得及听到“唰!唰!唰!三声嗡鸣龙吟,剑锋反射着冷寒的月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片银芒;被刺痛的双眸下意识地一眨,才勉强闪了身,对方已然抖手又出三剑!”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转瞬,快得连那疯了一般从暗处飞出来的人,也只来得及替萧仲玄挡下致命的封喉一剑。 一阵狂风卷过,吹散满目茫白;剑气过处,飞溅起来的血花竟幻为一天碎屑,沾染了飞舞的雪花飘零坠落…… “耶律宣景!——你——”鲜血沾染了满手,萧仲玄蓦地瞠大了双目。 白玉堂那最后一剑毒辣无比,直接贯穿了耶律宣景的胸膛,剑尖自背后刺出,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在他脚前的雪地上留下片片红斑,艳得像梅…… “查勒涅!”耶律宣景的身子微微一晃,终究还是没有倒下,等着属下上前。 “大人!”近身侍卫此刻已几个起落自远处飞奔至耶律宣景身边,二话不说,先点了他几处大穴止血,随后迅速附在他耳边道:“萧大人吩咐,南蛮战俘已是强弩之末,便如王爷所愿放他们走了就是,否则王爷回京不肯轻易罢休,若是同时失了大人与王爷,他日后向圣上交代不得,只好先自行处罚自己——” 这时,其余几名侍卫也到了近前,分别将耶律宣景与萧仲玄护住身咎。为首之人未等二人开口,便扬手朝白玉堂丢了两件长型物事过去,道:“你们走吧,由此路一直向南,便是宋土。” “什么?”白玉堂定睛看去,手中之物却是自己的雪影与展昭的巨阕!虽然他尚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了如此之大的转机,但活路就在眼前,事不宜迟,立刻毫不迟疑地伸臂揽了展昭腰间,道:“猫儿,快走!” 说罢,足下一点,二人一起落在马上,双腿夹紧马月复,手中鞍绳猛的一抖,风驰电掣而去。 远处,蓦然传来几声野狼的嘶呜,听在耳中竟如呜咽一般,哀戚而悠长。 “下雪时最易落入猎人设下的陷井,笨——” 耶律宣景低低喘息一声,一语未完,身体已经颓然向后倾倒;萧仲玄一个躲闪不及,便就一起倒在了雪地上,腰间一痛,融在身下的再也分不清是谁的血,耳边最后听到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仲玄,你这泪,终也不是为我而流的吧?” “唉……圣上,您便是要得到臣子的忠心,也无须每次都要我做恶人吧?” ……僚哥啊,他们都是对朕对大辽极为重要之人,只要不出圈便只管给他们最大的自有,只需在关键之时予以牵制,适当时则不妨遂了他们的心愿。说来朕也为了儿女情长之事任性过,你去帮帮他们,不要误了大事便可。天下总有一天会是大辽的,朕并不急在一时。朕此时要的,是臣子的心。那些朕触手而不可及之事,可就全靠你了—— 萧僚哥看着手下将耶律宣景与萧仲玄一同抬上事先备好的马车。想到临行之前,耶律宗真所说的一番话,不禁黯然长叹一声,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他追随了一位明君,却也随时生存在猛虎的利爪之下,臣子难为啊…… *** 雁门关,宋营。 又一日,雪止,天晴。 包拯帐内的烛火又亮了整整一夜,直至燃尽,只在案上余了一片残蜡。 包拯随手端起案上的冷茶润了润喉咙,只觉凉意渗入心脾。 “公孙先生,已经是第几日了?展护卫与白护卫还是没有半点消息,难道真如那副将孙洪所说,他们已经坠崖身亡了么?”包拯忧心忡忡地叹道。 “大人不必过于忧虑,派去涧下的猎户寻找过后,并未发现他们的尸身,学生相信他们必会平安无事。且大人接连数日不眠不休,只待那孙秀露出破绽,如今终于抓到他通敌的罪证,也算还了展护卫与白护卫的清白。”公孙策此时除了劝解,却也别无他法。 第28页 十数日前,当包拯与狄青获悉赶来,孙洪已追杀展白二人出了营,不久后便回营报告展白两人拒绝与他同归,听候元帅处置,且畏罪跳崖身亡。加之当时孙秀莫名着了一枝毒箭,醒来后一口咬定是展昭与白玉堂所为,包拯与狄青别无他法,只得表面好言与他周旋,暗中派了亲信之人请来山中猎户到崖下寻了三日,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但公孙策为孙秀疗伤时,再度验出了蓝舌草之毒,而那枝小巧玲珑却异常阴狠的箭也引起了包拯的注意,细看之下发现箭尾竟刻了几个契丹小字!于是连忙拿与狄青与石玉过目,又寻了一名戍边已有二十余年,略通契丹语的副将前来辨认;果不其然,此箭乃是辽帮之物,且是专为女子打造防身之用,箭上的字正是“大辽郡主耶律伦哥”! 包拯闻得此言心下立刻一动,回想起当日那婉萍姑娘服毒自尽身亡,孙秀坚称军医验过尸后人已下葬,不肯交出遗体与公孙策细察。此后又出了这般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于是也就放下此事,如今思虑起来其中定有蹊跷!当晚,便命四大校卫趁夜前去探查,结果孙秀所言的坟墓赫然空空如也!包拯得到回报后心中不由一震——那女子,竟是大辽郡主! “但若说孙秀与她勾结,她又为何以暗箭伤他?”公孙策正在疑惑之时,忽见帐门外一道黑影闪过,忙喊了声:“有人偷听!王朝、马汉,快将人拿住!” 包拯却道:“无须拿人,跟上就好……” “是……” 王朝、马汉应声的同时,人已飞一般追了出去。他们跟在包拯身边多年,各色奇案也算见识过无数,自然明白所言之意是要将计就计,且看那主使者究竟是为何人、得到消息后又会如何反应。二人一路跟踪,来到一座营帐之外,附耳听去,帐内说话之人正是孙秀。 “什么!原来是那小贱人暗害于我!我不计较她是辽国蛮人、身份低下,她却两次三番不识抬举,不肯遂我心愿!若是没有我,那番帝此生也休想入主中原!” 一番话说完,再也无甚值得怀疑之处,王朝、马汉大吼一声“逆贼!”齐齐闯入帐中,孙秀见事情败露不禁大惊失色,连忙自榻上翻起,但因体内余毒未消全身虚软,只能勉强抵挡,转眼便被二人逼到门口。 孙秀走投无路之下,奸计又生,开门便叫“救命啊!抓刺客!”不想闻声而入之人却是狄青。 孙秀见事态不好,狗急跳墙般挥剑乱砍,欲趁机逃跑,但哪里敌得过狄青……三两招的工夫便被制服,连同那前去帐外偷听的孙洪一起押至中军帐中,连夜审问。 罢刚说出口的话犹如覆水难收,孙秀再想抵赖也抵赖不得,在包拯与狄青的逼问之下只得松口,硬说是辽人抓了他的妻小作为人质,他不得不听命行事,帮他们窃取阵图,并几次三番设计陷害展昭与白玉堂。 “事到如今,真相大白,可仍是太迟了——展护卫与白护卫本是江湖豪侠、绿林好汉,先后入了公门只为保这头上一片青天,谁知却在此处横遭奸人陷害,本府实在对他们二人不起——”包拯说到此处摇头长叹一声,不由连眼眶也红了起来。 “大人……”此时公孙策已不知该要再说些什么,开了口,却也一样伤心。 白云千里空悠悠,故人一去难再还…… 二人正惆怅难过,愁眉不展间却见一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外面分明地冻天寒,那人却是满头大汗,面上经得倒像刚在炉火边烤过一般。 “大人!鲍孙先生!”赵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张方正的脸上显出掩饰不住的兴奋,嘴上却因过于激动半晌未说出一句话来。 好一会儿,急促的呼吸略微平缓,才终于重新开口道:“大人,巡逻的守卫在北门外发现了两个人,似乎是展大人和白少侠!” “什么?此话当真?”包拯急急从案后绕出,一把握住赵虎的双臂问。 “当真!大人!千真万确!张龙他们三人已经赶去确认了,叫我前来告知大人和先生!”赵虎用力点了一点头道。 “快!快领本府前去!” 包拯此时已无法等,甚至未加厚衣就与公孙策跟了赵虎出帐,急匆匆地快步向北门赶去,三人赶到之时恰遇闻讯而来的狄青与石玉。几人来不及多说,跟在早等在北门营前的张龙身后,几乎一路飞奔军医帐内,榻上那昏迷不醒的两人不是展昭与白玉堂还会是谁? “包大人,元帅,石将军……” 军医见了几人连忙起身下拜,却被包拯和狄青扶住,着急问道:“军医,他二人情况如何?” “展大人与白大人受了很重的风寒。且几日前刚遭到过酷刑拷打,身上的鞭痕都是新伤,加上不知何等艰难才得以月兑身回来,体内真气耗尽。老夫尽我所能相救,但能不能醒来,就全凭他们自己能否熬过前三日了……”军医躬身俯首,坦言相告。 包拯闻言,喜忧参半,喜的是他们能活着归来,忧的却是前景未卜——敛眉沉默半晌,才向那军医一揖道:“无论如何,本府求您,一定要保住他们的性命。” 那军医见状连忙下拜道:“包大人,老夫怎敢当您这一拜,这可真是折煞小老儿了!大人放心,老夫一定当尽心竭力!” “大人,学生也留在此处照顾展护卫与白护卫,或者能帮上些忙。”公孙策说道。 “有劳公孙先生……”包拯点头道。 *** 白护卫……白护卫…… 隐隐约约,听到耳边似乎有人一直唤着自己的名字,白玉堂几次努力又几次沉入睡梦之中,但已经开始恢复的神志却始终提醒着他:那个人不在他的身边,他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不,我不能再睡了。”努力蠕动着干燥的嘴唇,沙哑的声音终于冲口而出,他猛地睁开双眼。 “白护卫,你醒了!”公孙策又惊又喜。展昭与白玉堂虽然熬过了前面三日保住了性命,但由于寒气入侵,又伤到了经脉,始终昏迷不醒。直到今日,已是第十二日了—— “公孙先生!”白玉堂怔了一怔,已全然清醒过来,整个人“砰”的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公孙先生,猫儿呢?猫儿他在哪里?” “白护卫莫急,展护卫安然无恙,只是还未醒来。”公孙策忙指了指帐内另一侧的床铺安慰道,不想回转过头,却是展昭似是已感觉到了什么一般,露在被外的手微微移动了一下,缓缓张开眼来。 “猫儿,猫儿我在这里,你感觉如何?”不等他开口,白玉堂已冲到他的身边。 鲍孙策见此情景,便暂未多言,悄然退了出去,帐内只剩劫后归来的二人。 “玉堂……”展昭才一出声,面前那人已一把握下他的手贴在他温热的面颊。 “猫儿……你……”双目相对,他的双眸依然清亮如水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只是……这双眼已再看不到任何东西。自他们相识相知,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守在他的身边,让他心中的负担轻些,身上的伤痕少些——可最终,他仍没能护得了他! 想到此,他只觉呼吸一窒,心头一阵扯裂撕碎般的挫痛。 “玉堂,为何落泪?你我不是都还活在世间?”突然被那人紧紧拥住,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入体内。全身仍在酸痛的筋骨被他如此一抱疼得他忍不住皱起眉锋。有些窒息似的辛苦,却是安心如许。 第29页 “我没有落泪……是受了风寒,嗓子嘶哑……”白玉堂将脸埋入展昭的发,习惯性的嘴硬,却听他咳了一声,道:“我已亲眼看到,你还不承认?” “什么?你亲眼看到?”白玉堂不敢相信地惊呼一声抬起头来,正迎上展昭的目光…… 如沐春风,率直清朗,一如往昔的毫无保留…… “猫儿,你……看得到?当真看得到我?” “当真!”展昭微微颔首,拭去白玉堂脸上未干的泪。 他的容颜早已经刻在他的心中,就是真瞎了双眼,他仍能一生看着他…… “你不是……中了萧仲玄的毒针?” “我也不知……或许,他是真心想放我们……”展昭缓缓答道。 在光芒射入眼中的瞬间他也同样疑惑。 随即明白,萧仲玄如此做只是想与他做最后的了断,从此以后永是陌路,他们再不是兄弟朋友,也不会再当作曾经识得过彼此。 一切都已凋零,尘归尘,土归土—— 不再有交集…… 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饮下的那壶花雕。 花雕、花凋。 经历了这一番生死劫,此时心中唯一的感受便是想要庆幸上苍的照顾,因为他得到的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玉堂,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后,心中只要有你自己,要保护好自己。”展昭轻轻握白玉堂包扎好的左手,相住他的双眸道。那时,他以为自己能护得住他,他却还是为他承受了断骨之痛。 “臭猫……白爷爷的话,倒给你偷了去用得高兴!” 白玉堂咕哝一声,接下来除了静静相拥,便再无更多言语。 生,便是希望,心定,便不惧风浪。 相融相契的心跳已是所有—— 一月之后,天气持续大寒,辽主耶律宗真见天时难借,无法更近一步,于是派人叩关谈和。 包拯率开封府众人辞别狄青,将孙秀、孙洪一干人等押解回京覆旨,仁宗赵祯闻知边关危机解除,逆贼得诛,龙颜大悦,下旨重赏。 圣旨与赏赐到了开封府衙,包拯领旨谢恩,并将银钱财物散发下去。 四人校卫寻遍府衙上下,独不见展昭与白玉堂的身影,正奇怪的工夫,公孙策却笑道:“不必找了,看月华如水,难得良辰美景,展护卫必是又被白护卫拉去饮酒了……” 此时,汴河岸边的一家酒楼内,两个避了干扰偷溜出来的人,躲了尘世的浮华喧闹。正临窗借着月色,二人共用一杯对饮…… “听说圣上钦赐了十坛御酒,宫内琼浆玉液千金难求,可还是比不上这正宗上好的女儿红喝起来过瘾!” “琼浆玉液千金可得,知己挚爱才是世间难寻!” “猫儿,你醉……” “为何突然这么说?” “物情唯有醉中真!你不醉说话会如此直白?” “就算我醉了,酒逢知己千杯少。”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醉不归!” “好,今宵是个太平之夜,何妨醉上一次——” “猫儿可宁愿一生与我做知己?” “此事……不是早已注定?” 注定—— 前世今生,情牵永是你。 天许你我,情缘不断—— 一生一世,我愿意,与你相随; 生生世世,我还愿,与你相随。 ——全书完—— 陷空岛—醉明月上篇醉相识 陷空岛飞峰岭 骤雨初歇,空中零落几点疏星,伴着一钩淡月,飞峰岭下,松江岸边,清景无限。 江上一叶扁舟,顺风飘来,未等小舟完全靠岸,立在船头、一身簇新素蓝长衫的青年已经轻巧矫捷地飞身而起,眨眼间双脚便稳稳地落了地—— “有劳了。” 蓝衫青年回首向船家道了声谢,握紧了手中长剑,顺着蜿蜒的山路拾阶而上。 来到卢家庄前,只见面前高墙耸立,大门紧闭。上前一试,却是锁着的,只好一边叩门一边问道:“里面可有人在么?” “什么人这么晚了还来叫门?”院内有人应道。 “开封府展昭,特来拜访白玉堂白五侠。”或是说—— 奉命前来捉拿盗走了三宝的钦犯。 展昭答着,不知为何,对这“飞来横祸”只觉好笑—— 想不到这御猫的名号,竟无端端惹恼了陷空岛上排行老五的锦毛鼠,不光盗走三宝,还公然下了”战帖”,限期他亲自来取,当真是胆大包天! 如此率性张狂的人物,以前只是耳闻其名,却素未谋面;如今借此机会,他倒正想会他一会! “来人莫不是展南侠、四品带刀护卫御猫大人么?”院内拔高了声又道。 “正是展某,请问白五侠可在府中?”展昭问道。 “我家五爷已等候展大人多日了,请展大人稍待片刻,容小的前去禀报。” 那人说罢,便再无动静。 展昭在门外呆立多时,始终不见有人出来,正纳闷皱眉,门内冷不防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真是有趣,原来开封府养的猫儿还会守门!” “白玉堂!” 展昭低呼一声,始才发觉定是上当,被那白玉堂戏耍了,心中不觉暗恼,足下一点,旋起身来,跃上墙头;院内一道白影,在眼前倏得一闪,来不及看真切,已经疾疾地飞纵起来,踏着月色去了—— “好俊的功夫!他这是要与我一较高下?好——” 心念一动,展昭已运起轻功,一路逐着那抹莹白时高时低、飞上飞下,穿过一片竹林,不觉已一路追至了后山。 到了近前,才发现已没了路,面前是一处断崖,崖下便是滚滚松江水;江上无桥,只横亘着一条铁链。 此时白玉堂早已跃上了那条铁链,竟是如履平地一般,只见夜风微拂,衣袂翻飞,不消片刻已到了对面岭上。 回得头去,见展昭还立在另一侧峰崖边,又是一阵大笑,尽显狂恣得意—— “猫儿,你若有本事,尽避跟了我来!白爷爷备有好酒,恭候大驾光临!” 说罢,腾身而起,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猫儿?此人还真不客气!” 展昭不觉怔了怔——并非他妄自尊大,可也还没见过什么人敢如此称呼他。 他展昭一向讲理;可这白玉堂,盗了三宝又上门挑衅还如此理直气壮,真真霸道得不把天下之理放在眼里! 若不是亲眼见到本尊,只怕会以为是哪家顽劣孩童一心戏耍作弄他人的恶作剧,之后还要向受害者扮鬼脸! 心下喃喃自语,并非赌气,倒是越发觉得有趣—— “若是不跟去,大概会一世给他看扁……” 有些伤神地微扬起唇角,再度提起气来,凝神向前,耳边惟有清风低吟…… *** 到了另一侧岭上,仍是满眼的翠竹凝碧;定下神来,隐有悠悠萧声破空传来—— 展昭巡着萧声寻去,来到竹林深处,眼前背立着一人。 察觉到他已到了近前,萧声渐弱,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竟能过得了独龙桥,还算没有令我太过失望。” “白兄,展某有礼了——” 展昭略一拱手,微微一笑,不由得暗中赞叹—— 好出色的人品! 完全不似想象中那般蛮横无赖,反而是一派丰神华美,令人羡慕不已! 这就是锦毛鼠—— 白玉堂。 卓然而立,白衣胜雪,披着一身素银月华,面如美玉,唇角含笑,一双黑玉般的眸子中显出的却是敢与空中皓月争辉的绝世凛然高傲!开了口,嗓音亦是清朗冷凝—— “不敢当,猫鼠自古不两立,白某怎敢随便与展大人称兄道弟——” “御猫封号乃圣上所赐,展某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白兄行个方便,交出三宝,让展某回开封府复命。”(某ta插花:猫儿,你刚才还说是捉拿钦犯,现在就只想追回三宝就了事了?你是不是对小白一见钟……猫儿:#瞪~你越来越聒噪了,中间也跑出来废话!) 第30页 “好啊,那种劳什子宝物白爷爷也不稀罕!不过——” 白玉堂将手中玉萧别回腰间,同时扬眉望向展昭—— 这就是南侠—— 御前四品带刀护卫—— 御猫——展昭。 丙然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是个令人过目难忘的出众人物! 不过也与想象中略有不同—— 他先是驰骋江湖、后又纵横官场,本该跋扈如鹰、激昂似火;而眼前之人却仿佛雨后碧空如洗,不染一丝尘埃。 “猫儿若想拿回三宝,必先打败我白玉堂!” 话音未落,三尺青锋已闪着夺目的银芒,赫然出鞘,光华璀璨!”既然白兄提出条件,那么——展某奉陪——” 言罢,铿锵之声嘶空响起,亮银剑身映着冷冷月辉,摄人魂魄! 白玉堂对展昭的举动似是有些讶异,稍一愣神,突然又似笑非笑好奇道:“听闻展昭待人处事一向极有气度,不好争强,今日怎的如此爽快就遂了白某的愿?” 本想看猫儿气得跳脚,谁知他却一脸冷静淡然、气定神闲! “展某的确不喜争强斗狠,但亦非事到临头一味怯懦退缩之人。何况展某久仰白兄大名,今日有幸切磋一番,何乐而不为?”展昭莞尔,有礼答道。 不知为何,他总觉此刻面前那人眼中略带懊恼,好象自己答应得太过痛快反而令他大大不满—— “好,说的好!猫儿接招!” 那人冷傲一笑,声到剑到,已然迫到了近前—— 剑花绚烂,欲迷人眼! 既快,且狠! 展昭眼神一凛,连忙收了无意飘远的心神—— 举剑,横挡,反拨—— 化解了对方攻势的同时接连奉上十数剑,从容不迫地夺回因一时走神而失去的先机; 随后,长身而起,与白玉堂并驾齐驱,直上九宵—— “锵锵锵——铛铛铛铛——” 剑锋相撞,如珠坠玉盘; 剑气缠绕,似寒泉幽咽; 剑尖微颤,若灵蛇吐信; 当真是长飙风中自来往,龙吟虎啸一时发—— 清冷的长剑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灵气一般在二人手中飞扬狂舞,翩若惊鸿! 一蓝一白两道身影,你来我往,缠斗在一起,恰棋逢对手,一时胜负难分—— ……………… 当残月西落,旭日初升,竹林中只余一片寂静—— 同时收了剑的两人,对面而立,四目相交后,竟是同时大笑出声—— 背后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热腾腾的汗珠不断顺着发稍滴下—— 不知不觉,他们已打斗了整整一夜! 少年时辛苦习武,并非没有彻夜练功过;涉身江湖,成名之后,却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如此痴迷于手中之剑过了。 “未分胜负,白兄还要再打么?” 月下的他冷俊狂傲,立于一片灿金霞光中的他却笑得恍如朝阳一般,令人不由自主地为之感染动容! 展昭微笑着望向白玉堂,心情豁然开朗。 “不打了不打了,来日方长,再打下去就真真要累死白爷爷了!” 白玉堂说着,便丢了剑,直接向后仰去,直接躺倒在犹沾着露水的草地上。”那么白兄,可否将三宝还来了?” 展昭略略调匀了气息,也放下巨阙,席地而坐。 “你这只猫儿好生无趣,白爷爷昨日不是说了要请你饮酒?你得先陪我喝过再说!”白玉堂眼珠一转,一骨碌坐了起来,对展昭笑道。 “白兄,展某有公务在身,实在不便久留——” “喝酒是为了取回三宝,不也是公务?走吧。” “这……好,请白兄带路。” 见白玉堂脸上分明是一副“你想要三宝就得听我安排”的神情,展昭无奈之下只得应允,站起身来,随他穿出竹林,来到一座竹舍前。 抬头望去,匾额上龙飞凤舞地书有三个大字—— 雪影居。 “雪影就是它,对我来说,它可是无价之『宝』。” 白玉堂回首,扬了扬手中通体银白的宝剑,淡淡一笑,骄傲与珍视尽显其中。 “剑乃剑客之魂,展某亦把巨阙看做自己的生命。” 展昭明了地笑了笑,微微颔首,随白玉堂进了门。 四下环顾,只见室内摆设极其简单,除了靠墙放置的两只木箱,一排置放杂物的木架,就只有一张矮桌摆在正中。 “此处又不是你们官府衙门,你随便坐了便是。” 白玉堂抱了两只酒坛回来,见展昭还站在原地,直接将其中一坛丢了给他,自己席地而坐。 “白兄,这——” 展昭接了酒坛一起坐下,开口问时,空气中已泛起一股浓郁的酒香。 “这里平日只有我会前来,没准备那些杯盘器皿——” 白玉堂冲展昭眨了眨眼,自己先仰起头来直接就着酒坛喝了一大口。 “你我不打不相识,今日便以酒会友,喝个痛快!” “白兄真乃性情中人,只是……”展昭看着手中整整一坛美酒,不由暗暗叫苦。 “只是什么?还愣着干嘛?这可是正宗十八年的女儿红!你怕白爷爷会下药害你不成?” “白兄不要误会,展某绝无此意!”展昭连忙辩解。 看白玉堂那样子,今日若不把这坛酒喝光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何意?哦~~我知道了~~猫儿,你该不会是不会饮酒吧?” 白玉堂侧身一倒,支起一肘撑住头,悠哉地边说,边抓起酒坛,将香醇的酒液倒入口中,脸上那抹笑邪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揶揄,凡是有几分血性之人皆受不住他这般调侃—— “展某并非不会饮酒——”只是不能多饮。 可是此时若说出来,只怕会教这白老鼠笑掉大牙! 都怪自己一时草率,轻易答应了他的条件—— 摇了摇头,展昭硬着头皮将那酒坛拆了封,仰头喝了一口,却也禁不住赞道:“果然是好酒!” “这是自然,白爷爷最爱之物岂有不好的道理!” 好大的口气,这人当真是霸道得可以! “白兄偏好这杯中之物?” “性情中人当然偏好杯中之物!” “杯中之物自是诱人,只怕一不小心就醉了过去。” “醉了过去又有何不好?偶尔醉上一场,岂不畅快淋漓!” “展某只怕贪杯误了正事——” “你的正事不就是寻回三宝?小酌一番,误不了你的公务——” ……………… “你身在江湖,自由自在,为何偏要入那公门,与一群奸臣贪官混在一起?” “也不尽然……” “哦?是吗?” “朝中贪官虽多,却也有如包大人一般耿直清廉的好官。” “如此说来,你并非效忠皇上与朝廷,而是效忠包大人了?” “展某心中只想忠于公理,而非某人。” “说得好,我白玉堂最佩服的便是怀有侠情傲骨之人!” “不敢当——” “有何敢不敢当,白爷爷自认也是有此侠情傲骨的好汉,有谁胆敢不承认?” ……………… 于是如此这般,喝到半酣,展昭眼见白玉堂面上微红,双眸半敛,无端又多了几分熏然的风采,想他不久便会倒了,却不知自己此时也是脸上红成一片—— “白兄,你不能再喝了,真的会醉——” “谁说白爷爷会醉?区区一坛而已!” “可是——” “猫儿你休要罗嗦,我们继续——” “诶……好。” 拗不过白玉堂,展昭只好继续与他对饮—— 直到—— 饮尽了最后一滴酒,再也控制不住沉重的眼皮,身子一软,沉沉睡去。 “不是吧?真的醉了?” 白玉堂推了推倒在身边的展昭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睡得好香……呼……一夜没睡,当真累了……我也睡上一会好了——” 如此想着,他也两眼一合,睡了过去。 陷空岛—醉明月中篇醉相交 第31页 陷空岛卢家庄 初夏时节,带着潮湿气息的清风不断徐来,鹅绒绒的芦花掀起层层洁白的絮潮,带来阵阵飒飒之声,时起时伏,竟也如同人的心绪一般,难以平静。 芦花盛开之时,本该是陷空岛一年之中最美好的光景—— 但此时抬首望去,卢家庄内却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与几间在烧得焦黑的土地上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屋舍;脚下踩的是昔日曾经回荡着兄弟们豪情朗笑的五义厅的残骸;不远处那如碧的翠竹林、林中婉转叽啾的雀鸟儿皆已在几日前那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身后房中隐隐传来婴儿稚女敕哀戚的啼哭之声,令面对着这满目创痍的家园的人心中更添几分悲愤难平的怒意!不由分说,手中刚刀已经直直指向被逼至院中与自己有着“毁家灭子”之仇的“凶手”—— “卢岛主,请你们听展某解释——” 展昭向后连退几步,避开卢方那杀气腾腾的一刀,仍然不愿让巨阙出鞘—— 卢方并没有错,一切都是涂善的阴谋! 他只想尽量争取一个能够澄清误会的机会,不要让奸贼的离间之计得逞! “去你的!别以为你有所谓『圣命』在手就可以随便杀害一个无辜的小孩!” 性子梗直的徐庆早已气红了双眼,哪还容得展昭解释?一双铁锤凶狠地劈头便砸了过来—— “姓展的,我先锤扁你!” “住手!” 一柄粲银耀目的宝剑突如其来地插入二人之间,挡住了徐庆暴躁索命的一击—— 只听得“锵啷啷!”一声巨响,两强相碰,煞时间火星四射! 力大无穷如徐庆,竟也被当即被震开了三四步—— “老五!” “五弟!” 四位兄长不约而同地怒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白玉堂,异口同声地喊道。 “大哥,展昭是我救回来的,今天发生这种事,我要自己了断,你们全部不要插手!等我杀了他,我再向你和大嫂请罪!” 白玉堂喝止了还要上前的四人,缓缓转过身面对展昭—— “白兄——” 展昭一怔,望进白玉堂的眼中,希望能找到哪怕一丝信任。 “展昭,亮剑吧——” 白玉堂仿佛整个人凝了一层霜般,沉沉地开口,回望着展昭,一双漆黑的眸子深不可测。 “白兄,卢岛主的儿子真的不是我伤的!”展昭急道。 急,他从未如此“急”过! 自入公门以来,被人误会何止一次两次,但他始终相信,大丈夫只要行事光明磊落,自可俯仰无愧,傲然挺立于天地之间! 可是惟独玉堂,他决不能让他误会! 他要解释,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解释清楚! 可惜,雪影那冷冰冰的寒光已经无情地毁灭了他心中最后的希望—— “废话少说,亮剑吧!” 不留余地的话语,透出的是预示着决裂的冷凝—— “白兄——” 展昭历经磨难却始终清朗如初的眼中此刻真真切切的出现了一抹化不开的苦楚—— 心,在此刻狠狠纠结抽搐了起来—— 已是痛极! “再不亮剑,别怪我剑下无情!” 刺目的冷芒堪堪迫到了眼前,逼得展昭不得不一咬牙关拔出巨阙,抵挡白玉堂一剑紧似一剑的攻击—— 数招之后,二人同时飞身而起,直击长空;地上三鼠仰面观战,高声助威,甚至跃跃欲试,恨不得一起杀上前去—— “老五,杀了那狗官!” “对,替我们小侄子报仇!” “你下来,让我来!” “不用了,老五一个人足够了!” 卢方拦住了三位兄弟。对玉堂,他有十足的把握! 此时空中二人身影翻飞交错,已经过了十数招—— 剑花依旧绚烂错落,迷神绚目,摄人魂魄; 剑锋依旧铿锵相撞,清脆交鸣,不绝于耳; 剑气依旧缠绕交融,气势如虹,不分彼此; 巨阙与雪影,早已熟悉了彼此的每一分刚,每一处柔,每一寸的凌厉与锋芒—— 默契仍在,心境却是迥异—— 失去了往日的畅快淋漓;胸中似是淤积着一股浓稠难消的无形重压,令人几近窒息;又好似什么重要之物被硬生生挖离一般,浮躁空荡—— 一个失神,肩头一痛,鲜红滚烫的液体已经染上了雪影的剑身—— 那人眼中似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随即趁剑剑相粘之际迫到他的近前,低声道:“咱们打出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 双脚落了地,心跳依然激荡鼓动,砰砰地撞击着胸膛。 四目相对的那刻,似是一瞬,又似千年—— 一时间竟不确定刚刚那场激斗是否真的发生过—— 眼前之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从那掌心中传来的温度—— 所有的感觉,是否真实? “白兄,我真的没有——” 伤口嘶拉拉地一痛,展昭终于回过神来,强迫找回了镇定,低哑地开口。 “不必解释了,我相信你决不会做出这种与小人勾结的事。” 白玉堂撕开展昭的衣襟,黑真真的两道剑眉立时皱成了一团—— 罢才为了演戏,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竟忘了顾及他腕伤未愈,失手伤到了他。 “可是、刚才——你——你刚才为什么——”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也体会到了说话语无伦次的感觉。 嘴唇微微地有些颤抖,如此大起大落,此时的心情确是难以名状—— “刚才大家都在情绪中,我说了有什么用?” 白玉堂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细细地洒在展昭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截质地较为柔软的里袍帮他包扎妥当,心中仍有一种不适感徘徊不去—— 虽然看到阿敏对他关心倍至时会忍不住吃味,甚至想和他大打出手,可是他从没想过—— 有一天,自己会亲手伤了这只笨猫。 沉着一张脸想着,他没注意自己的手仍在展昭肩上。 “白兄,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展某……有公务在身,一定要带敏姑娘与太子前往开封府拜见包大人——” 展昭抬起眼帘,确定了那股暖意,心绪逐渐恢复了平静与塌实。 “我知道,如果你相信我,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到对岸等我的消息就可以了……走吧。” 白玉堂收回手,别开视线甩甩头,挥去脑中莫名出现的连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朦胧念头。 “……好。” 展昭深深地看了白玉堂一眼,点点头,纵身离去。 *** 次日一早陷空岛港口 “多谢卢岛主拔刀相助。” 展昭拱手,一一向卢方等人致意—— 在白玉堂的劝说下,卢方心中虽然仍存有疑虑,还是决定与四位兄弟一起护送阿敏与太子进京—— “不必客气,我们是冲着太子来的。” “展昭,我不管你是什么四品五品的官,你要是在半路上给我们来阴的,我就打扁你!” 比起其余四人,徐庆的性子最为直来直往,他双眼一瞪,挥了挥手中铁锤,向展昭示威。 “好了,三哥,别多说了,我们快上路吧——” 白玉堂上前,挡住了还是忿忿难平的几位兄长说道。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猫儿的清白,看来也惟有等到适当的时机才能完全得到证明。 离了陷空岛,众人心下都很清楚,多拖延一日,就多一分再度生变的危险—— 于是一路上不敢有丝毫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往开封府,不觉行程已过了大半。 这日夜间,一行人露宿在了野外一处密林中。 生起篝火,填饱了辘辘饥肠,三鼠见卢方在一旁愁眉不展,知道大哥是在为受伤的爱子牵肠挂肚,一时气愤,忍不住出言指桑骂槐、冷嘲热讽,把一腔怨恨全发泄在了展昭身上。 第32页 展昭虽然明白他们这种反应是情有可原,但身为一个有血有肉、傲骨铮铮的人,又如何能忍受他人一而再再而三、几乎可说是蛮横无理的挑衅? 情绪翻涌难耐之下,只得强行压抑住怒火,独自转身走远—— 不能在此时再度和他们伤了和气;他们本是无辜,无端受到许多牵连,都是涂善之过;他们是玉堂的结义兄弟,相识多年,他早了解他们的个性是嘴毒心善—— 恢复了冷静,放心不下太子,正待回到他们身边保护,却见篝火边几人突然一跃而起,白玉堂眼疾手快地迅速将阿敏和太子带开护在了身后—— “有杀手!” 展昭目光一凛,心念动时,身形已经在瞬间移动到近前,正待要追,却听身后韩彰道:“不用追了,人已经跑远了!” “大哥,快来看,这是什么!” 蒋平从地上拔起一只银亮的飞镖喊道。 “这——!” 卢方接过那只飞镖,不由得一惊! “这只飞镖,和伤小侄子那只一模一样。” 白玉堂从怀中掏出另一枚飞镖,平静地直接点明事实。 “这么说,我们是真的误会展昭了——” 其余四人面面相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不好意思拉下脸来向展昭道歉,最终还是身为大哥的卢方气度更胜一筹,走上前去向展昭抱拳道:“对不起,展护卫,卢某误会你了——” “卢岛主不必如此客气,既然误会已经澄清就好,各位无须放在心上。” 展昭说完,还了礼,又静静地走到一旁坐下,仰望着满天星斗,没注意有人走到了他的身边—— “展大人——” “敏姑娘,有事吗?” 展昭忙站起身问。 “……展大人,对不起,我冤枉了你,原来你不是杀太子的人。” 阿敏怀抱着太子,低着头,几次欲言又止,好容易才鼓起勇气道出自己的歉意。 “哦,原来是这件事,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展昭摇了摇头,笑了笑安慰道。 一个弱质女子,带着太子几次逃避过涂善穷凶极恶的追杀,谈何容易,他自然不会为了这点事情耿耿于怀。 “真的,你真的一点都不会怪我吗?” 阿敏由不放心地追问,她已经不止一次误会了展昭。 “我——” 展昭正要回答,冷不防一个声音从背后插了进来。 “阿敏,你还好么?” “白五爷——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见是白玉堂,阿敏自知此时不便再多言什么,便客气地冲白玉堂颔首表示感谢后抱着太子走开。 “白兄——”展昭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又靠回树干上坐下。 “你不会怪我打扰到你们吧?”白玉堂在展昭身边坐下,曲肘捅了捅他。 “哪里,白兄何出此言?”展昭转过头,不解道。 “你真的不生气么?早知道你这笨猫就是这般无趣,告诉你,我就是故意来打扰你们的——” 白玉堂哼了一声,伸长双腿,斜眼瞟着他,不甘心地继续有意挑衅。 “哦?”展昭挑眉,有了几分明了。 “我不会给你单独和阿敏相处的机会的——” 丙不其然,白玉堂的下一句话说出口,他惟有苦笑—— 玉堂他,对敏姑娘…… 白玉堂见展昭半晌不言不语,若有所思,又模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看到他微皱的眉,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几分郁闷—— 撇了撇嘴,从腰间接下皮质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道:“你——算了,你就会露出这种不屑一顾的表情堵白爷爷的嘴——白爷爷大人大量,不和你斤斤计较,不过你要陪我喝酒!” 展昭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散发着阵阵醇香的酒囊已经送到了面前。 “白兄——” “什么?” “谢谢。” “谢什么?我白玉堂决不会看错人!我信你,才愿与你同饮共醉!” 玉堂…… 他还未变,他把他当作知己…… 也许变的,其实是他的心吧…… 默默接过美酒,喝了一口—— 酒入愁肠,究竟会化做什么? 陷空岛—醉明月下篇醉相知 陷空岛雪影居 傍晚,浮云逐渐收敛散去,淡静的天空如一片澄碧清透的琉璃。 飞峰岭上一帘幽月纤尘不染,轻盈地洒下皎洁明净的银辉…… 正可谓,玉露初零,金风未凛,一年无似此佳时。 身边的人眼睫静静地合拢低垂,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大概已经倦极,睡得正沉…… 不然以他的警惕机敏,恐怕早一拳招呼过来,哪还能容得他这般动手动脚地”捣乱胡闹”? “猫儿,这次可怪不得我任性……” 白玉堂低低地笑出声,明知展昭听不到,还是忍不住凑在他耳边,自言自语道。 如今想想,那日甫一踏进丁家庄,便已入了那丁氏兄弟设下的圈套—— 两月以前,江湖人称双侠的丁兆兰、丁兆蕙兄弟偶然在卢家庄结识了猫儿,次日便借故非要邀约他到他们庄内一坐;当时看那丁兆蕙笑得奸猾无比,他就猜到其中必定有诈,说什么也要跟了猫儿前往。 丙不其然,到了庄内,那兄弟二人设下计策,借比剑之机,硬是莫名其妙要将他们的妹子丁月华许配给猫儿;他在一边冷眼旁观,直看得怒从心头起,拔剑便想发作,却不想这行事一向君子之风的猫儿被逼得走投无路,情急之下也会扯谎,竟称自己在家乡已自小定下了婚事,故而不能应允,得罪之处还请丁家各位多多海涵—— 随后,一把扯了他,趁对方还未回过神来,告了辞,逃也似的离开丁家庄,直接回了开封府。 *** 想到这里,白玉堂又憋不住得意窃笑。 注视着展昭的睡颜,心中一动,俯下头去,在他唇角轻点一吻。 之后不想惊动难得安眠的人,他悄悄坐起,掀开青纱帐,眼神不经意间扫到了桌上交叠在一起的巨阙与雪影,思绪难免又回到了半个月前—— *** 开封府衙 “展护卫,有三位客人前来拜访你,此时正在后堂与大人叙话——” 这日,白玉堂陪展昭外出查案,才回到府衙就被公孙策叫住,拦在了廊上。 “客人?” “三位?” 二人同时一怔,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是丁氏双侠和丁小姐,他们称——展护卫与小姐月前曾定下亲事——又说听闻大人待展护卫如同亲人,特来请大人成全此桩良缘美事——”公孙策小心提醒道。 且不道展护卫早已言明不想过早谈及私情,便说他与丁氏双侠皆是江湖之上闻名遐迩之人,若是两家当真结了亲,不会拖到今日仍无半点消息传出; 再看展护卫的神情,似是十分为难,这其中果然是另有隐情。 “公孙先生,我——” “展护卫,莫非他们与你之间存有嫌隙,此番是来寻衅?” “‘嫌隙’倒还称不上,也算不得是‘寻衅’,只是——”展昭无奈,只得将事情的来由原原本本讲与公孙策听了,又道:“先生,展昭无心于此,尚且不想成家,一切皆是误会——” “什么误会,这都是姓丁一家的诡计,设个套儿来给你钻,想骗你做他们的乘龙快婿!如今定是前来逼婚的。”白玉堂开了口,便不象展昭那般客气。 本以为那日婉拒之后便可相安无事,听言丁氏兄妹竟找上门来已是恼火非常,哪还会留给对方半点余地? “玉堂——”展昭一瞬间便已感觉到雪影蓄势待发、呼之欲出的轻颤,连忙暗中用力握住白玉堂的手腕,对公孙策道:“给大人和先生添麻烦了,展昭定会尽快与他们做个了断,讲明道理劝他们去了,只想请大人和先生——” 第33页 “明白了,展护卫,我与大人,自会恰当应对,适时装聋作哑,你尽可放心。” 鲍孙策点头,了然道。 此时后堂之中—— “二位少侠所言句句在理,此等美事,本府也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此乃展护卫个人私事,本府似乎不便过多干涉。” 包拯抚了抚胡须,任凭丁兆兰、丁兆蕙兄弟二人如何旁敲侧击、动之以情,试图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始终是稳如泰山,滴水不漏,并暗中观察丁氏兄妹三人的神情。 丁小姐虽然是一身侠女装束,但举手投足间颇俱大家闺秀风范,极少言语;丁兆兰、丁兆蕙兄弟年纪轻轻,却是心思敏捷细密,极有城府,言谈话语进退得宜,乍看之下谨守客套,客气有礼;实则句句逼人,一旦抓住机会,便待长驱直入! 不过他们似乎忘记一点—— 若是展护卫当真自愿结下此门亲事,他们又何需特意登门拜访,如此煞费苦心地想要说服他的顶头上司前去充当说客,劝他”早日完婚”—— 正在此时,张龙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展大人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快请展护卫进来。”包拯道。 “是——” 张龙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展昭便走了进来,身边还伴有一人—— “属下见过大人——” “草民见过包大人——””展护卫、白少侠无须多礼。这三位客人远道而来,特意上门拜访展护卫——” 包拯抬手道。 与展昭相处多年,从他的眼中隐藏的那一丝为难,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不假。 “丁兄,丁小姐,展某有礼了——” 展昭转身向三人抱拳算是问候,白玉堂则冷面以对,抱剑不语,不屑与之多言。 “我们兄妹贸然上门,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包大人了——” “如果大人无事,可否允准我们与展兄私下一叙?” 丁兆兰与丁兆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起身再度施礼后,问道。 “二位少侠不必客气,本府这里暂无公务需要商议,既是有小姐随行,就暂且在府衙中安顿下来吧;展护卫也可先行下去休息,顺便招待一下客人——”包拯道。”谢大人——” 几人行过礼后,离开了后堂。 穿过回廊,来到后面,打开两间空置的厢房安顿下丁氏兄妹,展昭才又请丁兆兰、丁兆蕙到自己房中坐了,互相寒暄几句,便开门见山道:“丁兄,展某日前已经向二位言明,展某无法应允这门婚事,二位此番为何——” “江湖上人人都说展兄为人光明磊落,为何到了此时还要欺瞒我们兄弟,莫非是瞧不起我们丁家庄么?” “蕙弟,不可无礼——”丁兆兰一手按住丁兆蕙的肩膀将他压回凳上,微微一笑,道:“舍弟性子直率,全无恶意,展兄请勿见怪——” “哥,他明明根本没定过亲,只有一个青梅竹马,也早已嫁作他人妇,这不是明摆着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么?”丁兆蕙哧哼一声,咄咄逼人道。 “暗中调查他人私事,原来这年头大男人也如妇人女子一般喜爱家长里短——”白玉堂抢在展昭之前开口,径自端着茶杯冷笑。 这丁氏兄弟一唱一和,软硬兼施,配合得好生默契! 可不要以为别人看不出他们的伎俩! 既然如此,他也不介意充当“恶人”的角色! “白玉堂,你!”丁兆蕙一拍桌子站起来,与白玉堂怒目相对。 “蕙弟——”丁兆兰扯住丁兆蕙的手腕暗中施力,再度把他拉回坐下,面上却也冷了下来,“这既然是展兄的私事,白兄又如何有权代为过问?丁某此举的确算不得君子,可展兄欺瞒我们却是在先——” “小妹心仪南侠已久,那日庄内见过之后更是对展兄念念不忘——” “我们作兄长的,为了妹子的终身幸福,必会全力以赴为她争取——” “展兄也乃性情中人,定能理解我们的苦心。” “小妹慧质兰心,身为女子却是文武双全,难道还配不上展兄么?” “展兄这样一口回绝婚事,若是传了出去,要小妹日后如何自处?” 丁兆兰一席话,句句凌厉,却也句句占理,完全不给人插嘴和反驳的机会。 “……丁兄——”展昭沉默了片刻,坚定地开口道:“展某有过之处,愿登门请罪,但这桩婚事却不能答应,请丁兄见谅。” “什么?”丁兆兰一愣,想不到展昭会这般不给面子。 “当日欺瞒二位,是展某之过,还请二位原谅;但展某的确已经有了一生相许之人,虽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有天地为证。展某此生决不会负他,所以断不能答应二位的要求!” 展昭字字发自肺腑,句句无愧于心,毫不回避地直视丁兆兰与丁兆蕙。 “那就请此人与小妹一见,让她死了这条心,我们从此,不会再来打扰展兄。” 半晌,丁兆兰才经过一番思量,沉声提出另一个要求。 “这——” 展昭正考虑要如何回答,便感到白玉堂在桌下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话都已经说到此种地步,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白玉堂,这不关你的事!”丁兆蕙怒道,“总之你如果不让我们见人我们是万万不会再相信你,你也休想我们这次会那么容易放弃!” 说罢,他一拉丁兆兰,兄弟二人拂袖而去。 此后数日,展昭几次与丁氏双侠说理无效之下,干脆借口公务繁忙,每天早出晚归,夜夜皆是衙内灯都熄了才悄悄回房。 白玉堂为防兰蕙兄弟再出阴招诡计,便时时刻刻,寸不不离地伴在展昭左右。 两人相对烦恼,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能够“一劳永逸”的良策。 直至第十天—— 这夜,月华如水。 月儿轻拢着柔柔婉婉的银辉,痴痴地追逐着那晚归的卓然身影。 “玉堂,回房就快躺下睡了吧。”在白玉堂房前,展昭停下脚步,轻声道。 “知道知道,你这猫儿就会操心,我又不是三岁女圭女圭——”白玉堂慧黠地一笑,突袭似的将展昭拉入房中半步,凑上前去在那双清凉柔软的唇上偷了个吻,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手。 每每面对白老鼠的这般大胆地耍赖揩油,展昭惟有无奈叹气;若他真的放肆得过了分,他也就不会如此客气了—— 那种情形之下,两人又免不了你来我往,一番“拳脚相向”。 心中想着,不觉已经到了自己房前,抬起头来,却发现门是开着的,一个纤秀的人儿坐在桌边,半枕着交叠的双臂,显然已经等了他许久,一时支持不住正在打盹。 半夜三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房内,为了免生是非,展昭立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引起对方的注意—— “展大哥,你回来了?” 被惊动的丁月华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揉了揉朦胧的双眼。 “丁小姐有事么?”展昭问道。 “展大哥,月华有几句话想和展大哥说,这几日却一直未得机会——我们可否坐下来一叙?” 丁月华见展昭迟迟没有进屋的意思,便主动开口。 虽然她才年方十七,但早在两年前就已开始随两位哥哥闯荡江湖,比起寻常女子,自是多了几分胆识,少了几分拘束。 “天不早了,请丁小姐先回房歇息,我们明日再叙。”展昭试着劝道。 “展大哥公务缠身,明日恐怕又是一大早便不见了人影。”丁月华轻叹一声,一双杏眼略含委屈地望向展昭。 “那——请丁小姐与展某到院中一叙吧。” 第34页 见展昭坚持,丁月华自己也发觉似有不妥,便欣然同意,二人来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展大哥,月华……” *** “蕙,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就怂恿小妹去找展昭,万一——” 睡到一半被挖了起来拖到门边、隔着门逢偷看的丁兆兰皱起眉道。 “展昭终归是个君子,只要没有白玉堂在一边挑拨,他做事自会留有分寸;再说我就不信,若是有机会彼此了解,以小妹的容貌人品,他会毫不动心,狠心拒绝!而且,即便他真敢说出重话,我们便更有理由不饶过他!”丁兆蕙不以为然道。 “别忘了我们的本意是为小妹争取幸福,而非刻意向展昭报复;万一伤了小妹的心更是得不偿失!” 丁兆兰一拽丁兆蕙的手臂,强迫他面对自己—— “如果最后能够得到她所想要的,一时伤心又如何?” “丁兆蕙,你这次太过分了!” “我——” 丁兆蕙嗫嚅着,看出丁兆兰是真的生气了—— 他只有在真动怒了的情况下才会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他真的动起怒来,绝对比他更令人畏惧! “兰,我——” 丁兆蕙正想辩解,突然听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开门一看,正是妹妹轻泣着跑过的身影,忙追了上去,跟进房里—— “小妹——” “蕙哥!” 丁月华呜咽一声,哭倒在兄长胸前—— 丁兆蕙劝了好一会儿才哄丁月华止住哭泣睡下,回到房中,却见丁兆兰已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背立在窗前。 “兰?”叫了一声,不见答话,他走上前,又开口道:“兰,你真恼了?我承认是我错了便是——” “你仍是为了小妹,我怎会真的怪你?” 丁兆兰转过身,握了握丁兆蕙的肩膀摇摇头—— “不过,他让小妹如此伤心未免做得太绝,我不会原谅他——” 说着,他缓缓勾起唇角扯出一个笑弧,双目中透出一丝冷酷的狡慧。 *** 次日,丁氏兄妹不告而别,悄悄离开了开封府衙。 而展昭得知此事时,已经是近十个时辰之后—— 他中了迷香。 迷香无毒,只是让他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发现挂在墙上的巨阙竟然不翼而飞—— 同时不见的,还有白玉堂—— *** 松江丁家庄 “白玉堂,你究竟意欲何为?这本就不关你的事,你为何屡屡与我们作对?!”丁兆蕙站在庄口,厉声质问。 “这就奇了,你们明明暗中将原本属于白某之物调了包,怎的却说不关白某之事?”白玉堂迎风而立,衣袂飞扬,忽地举臂,将手中之物凌空抛了过去,“湛卢宝剑原物奉还,也请二位立刻将白某之物还来!” “即便要还,也该展昭亲自来讨,为何要白兄代为出面?”丁兆兰接了湛卢,目光锐利地直射向白玉堂。 “这是白某的私事,我的东西自是我来讨,和展昭有何关系?”白玉堂笑中带傲,扬眉反问。 “展昭之剑何时成了你的东西?”丁兆蕙满月复狐疑,隐约察觉似有不对。 “丁兄此言未免太过孤陋寡闻,江湖上人人都知——‘雪影’乃白玉堂之剑!”清朗的嗓音懒洋洋地回荡,丁兆兰与丁兆蕙立时脸色一变,僵立当场。 “蕙——” “我去。” 丁兆蕙说完,纵身而去;片刻之后,回到庄口,手中持着一把通体银白的宝剑—— “过了多年,我倒忘了,当年锦毛鼠敢入大内藏珍阁盗取三宝,探囊取物的本领自是比我们兄弟高得多!” “请丁兄将‘雪影’还来吧——” “好,既是白兄之物,自当奉还——”丁兆蕙冷笑一声,将雪影抛还给白玉堂的同时,人也如一道冷凝的利刃般直逼了过来。 “哼,卑鄙小人恼羞成怒了?”白玉堂矫健地旋开身形,顺势推出一掌,以掌风震开丁兆蕙的突袭。 就在二人错身之时,“嚯”的一声拔出雪影,振腕反击—— 丁兆蕙不再出声一言,动作迅猛如电,手中青锋如一条会飞的毒蛇,盘旋扑噬,招招势势皆是狠辣无比! 只是他心含怨恨,不免显出几分急噪—— 反观白玉堂却是傲然得意,移形换位间将一连串险招毒招一一化解,反手抖出数十道寒光,又趁对方收势防守之际斜身飙起—— 丁兆蕙只见一片精芒当头罩下,不及回旋,只得硬挡; 一直抱臂旁观的丁兆兰见白玉堂占了上风,看不得弟弟再吃他亏,拔剑出鞘从另一侧攻了过去—— 丁氏双侠原本便是一流高手,若是单打独斗未必在白玉堂之上,两人联手却是强中之强,令人应付不及—— 几个回合之后,丁兆兰抓住一个破绽,举剑疾攻—— 这一击,本是志在必得,但未到近前,却被突然从天而降的另一股强大的力量迫开—— 眼前一片刺眼白芒,恍如骇电暴闪,没有丝毫间隙,根本没有闪躲回旋的余地! 这一剑的锋芒,只一瞬,已经控制了一切—— 丁兆兰当场被震得倒退数步,惊呼出声—— “展昭!你——” 他手中拿的正是巨阙! “丁兄,若要切磋剑法,一对一才叫公平。” 展昭面色平静,双眸中却蕴满怒意—— 他匆匆与包大人说明告假之后,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到了松江岸边,正遇卢方。卢方将巨阙转交给他,说五弟叫他在此等他,自己却不知跑去何处。 展昭忙道:“不好,快去丁家庄!” 二人方才赶到庄前,就见丁兆兰丁兆蕙正与白玉堂缠斗在一起,以二敌一! “丁兆兰、丁兆蕙,你们这是何意?!” 卢方见了眼前情形,也禁不住怒目圆睁。 “兆兰、兆蕙,你们在做什么?还不给我住手!” 就在此时,丁母太君闻讯赶至,沉声喝止了两个儿子。 “娘!” “我们——” 二人见惊动了母亲,连忙收了手不敢再乱来。 “月华已把你们做的荒唐事都说与我听了!自家妹子都说既然人家无意也不必继续纠缠强求,你们的心胸还比不上一个姑娘家么?今日竟然还在自家门前以多欺少,如何对得起‘双侠’之名?” 丁母上前教训了二子几句,又转身向卢方道:“老身教子无方,还望三位贤侄勿怪,多多海涵。” “老夫人,此事展某也有过错,还请老夫人原谅——”展昭收了剑,抱拳道。 “哪里,小儿不懂事,南侠和二位贤侄见笑了——” “老夫人客气了,我等便不再多打扰了,就此告辞——” 之后,三人又再度施礼过后,一同离了丁家庄。 *** 陷空岛雪影居 展昭本说要赶回开封府,不想船至松江之中突然天降骤雨,将三人淋成了落汤鸡,里里外外没有一处干。卢方、展昭暗暗叫苦,只有白玉堂一人眉开眼笑,趁机拖那只水猫儿回了陷空岛。 到了庄内,没有停留,直接拉他一起来了雪影居。 三年前陷空岛卢家庄被烧毁,重新修建之时,也顺便请工匠们前来将雪影居整饬修葺了一番,因此这里早已不象他们初相见时那般简陋;一年前又私心添置了一些家具物件,如红木案几、巾架各一个、雕花屉橱两只、丹凤朝阳屏风一副,外加—— 配了双龙戏珠汴绣褥枕以及镶绣了银丝并蒂莲纹的青纱幔帐的高足大床一只。 “玉堂,你在笑什么?” 展昭月兑下一身湿衣,暂且换了白玉堂留在雪影居内的干净长衫,回过头去,却见他半天衣服只换了一半,一人暗自发笑。 “我在笑,终于摆月兑了丁家那两个惹人厌的家伙!”白玉堂晃到展昭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腰道。 第35页 若是实话实说,让这脸皮比纸还薄的猫儿知道了他的私心,只怕他又会动手揍人! “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道白老鼠心里必是在打什么别的鬼主意,一定没说实话,展昭还是任他抱了,让两人的身子靠在一起,淡淡的温暖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让他舍不得将他推开。 “那夜丁兆兰将巨阙和湛卢调包,想以此充当订婚信物,让你日后当面对质时百口莫辩,只能听从他们的摆布。他与丁兆蕙向你我房内施放迷香时我并不在屋里,只是佯装中计,随后连夜暗中跟踪他们,一路回到丁家庄内,之后趁夜将巨阙偷了出来,今日一早便去找他们讨雪影;他们头脑愚笨,算计不过白爷爷,恼羞成怒,便打了起来——” 白玉堂得意洋洋地晃着头皱鼻眨眼,一双黑玉眸早弯成了两泓月牙儿,此时已半点不见在丁家庄前的气势汹汹,倒象个调皮捣蛋的顽童! “为什么独自前来,偏让我在府衙内傻睡了一整日?” 昨日发现白玉堂失踪、丁氏兄妹不告而别后立刻与包大人说明原由赶了过来;除了着急被逼婚一事,心中还有另一份担忧——玉堂若要一人应付丁氏双侠恐会吃亏! 罢刚一见那般情景,急怒交加之下,哪里还能如平日那般冷静镇定?想也未想就一剑劈过去,惊得那丁兆兰目瞪口呆! “你这笨猫厚道有余灵活不足,不擅与这种人周旋,对付此等小人,根本不能讲理!” 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猫儿对伤天害理、作奸犯科之徒从不姑息手软,但要教训这种卑鄙的无赖,就必须要依他白玉堂的规矩原则行事! “你早发现了他们的‘阴谋计策’?” 展昭话说出了口,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已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白老鼠的某些狂霸道理,不禁失笑莞尔。 “倒也不是,只不过那天小丫头在院中缠着你‘展大哥’长‘展大哥’短、对你倾诉的那一番衷肠我都听到了,想事后那两个小人定不会善罢甘休,便小心留意没敢睡死;到了后半夜他们果然有所举动……”白玉堂说这番话时表情一变,眉眼一齐倒竖起来,薄唇一撇,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浓厚的醋意。 “原来如此,”展昭侧过头咳了一声,提醒自己不能在此时发笑,否则白老鼠定会马上发作! “臭猫,你这是什么表情?!白爷爷就是在吃醋又如何?!” 眼尖地捕捉到展昭眸中的笑意,白玉堂当即怪叫两声,探身狠狠吻住那双正微微上翘的唇—— 摩挲了一会儿,以舌尖叩开他的齿缝钻了进去,尽情地汲取那股清甜;双手拥着他的背脊,趁他不备一扯他的衣衫,露出半边坚实的肩膀—— 以及肩头一道已经褪成浅白色的伤疤—— 那是被雪影所伤留下来的。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时这猫儿是以为自己不相信他,大受打击之下才会傻傻地失魂落魄,在打斗中走神负伤—— “笨蛋——傻猫——” 他嘀咕着,小心翼翼地将唇压上那道伤疤,留下一个灼热的印记。 “玉堂,我明日还要赶回府衙——” 展昭微微一颤,忙拉了拉白玉堂的湿发,逼他抬起头来。 “你与包大人告假几日?”白玉堂一双平日清亮幽黑的眸子,此时却是无比炽热。 “五日——诶——”展昭下意识地答了,才发觉不对—— “还有三日——明天就在这里多留一天吧——” 平常体谅他公务压身,已是十分辛苦,除了亲吻,最多也不过是抱抱就放手;可是想亲近心爱之人是人之常情,日子久了,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如同此刻,他便不得不任性索取了—— “可是……” “别可是了,反正现在外面下着雨,你也走不掉——” 白玉堂说着,更拥紧了展昭,两人一同倒进柔软的床褥间; 不由分说,抬手挥月兑了挂钩,青纱幔帐悄然飘落,更垂帘幕护窗纱…… “猫儿,这褥面儿是上等的冰蚕丝织的,你看如何?” 白玉堂边问边低头舌忝着展昭的唇,轻咬住那淡红色的软润唇瓣—— 一年之中难得在雪影居小住,他却把这里当作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一片天地—— 宁静平和,无人打扰。 “又是从关外弄来的?” 答话间一错神,衣衫已离了身;发烫的肌肤触到冰凉光滑的缎面,下意识地颤了下,身躯立刻紧绷起来。 上次来时还是冬日,床上铺的是纯白色的大理羊毛毯—— 玉堂似乎是把他的宝贝家当全都搬了过来。 “毛毯皮革是蛮子番邦的特产,刺绣绸缎这般的精细活儿我们才做得来。你这双猫眼儿就只会认嫌犯么?这可是京城出了名儿的汴绣!”白玉堂蹭蹭展昭的脸颊,闷笑道。 看这猫儿眼睫半垂,心跳扑通扑通连他都能感觉到,就知他必是又在暗自紧张得竖起了一身猫毛,所以才胡乱东拉西扯。 “哦——原来是出自御街锦绣坊之物——” 展昭应了一声,抬起双臂轻轻拥住白玉堂的肩膀,缠绕进指间的是他沾着潮气、檀黑柔顺的发丝—— 他只是个常人,有血有情,又怎能不为这难得的时光、丝丝沁入心脾的亲昵温存动容? “猫儿!” 白玉堂试探地唤了声,望进那双仿佛染了一层水雾的眸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勾起唇角,荡开一个满足的笑弧—— “猫儿,你……还是这般心软……” 最后这句话带着灼灼的气息低低吐在他的耳畔—— 猫儿对他,总多了几分放纵与宠腻。 “死老鼠,别得寸进尺——再胡言乱语我可要不客气了!” 湿暖的吐息吹入耳中,带来一阵酥麻—— 展昭面上一热,手下已敲上得意忘形的白老鼠的脑袋瓜。 “哇啊~~前言收回——你这臭猫的脾气根本不比白爷爷强,世人都被你给骗了!” 白玉堂被敲得哇哇叫起来,乌亮的眼珠却偷偷转呀转,下一刻已经一低头将唇烙上了猫儿的颈子,重重一吮,留下一枚通红的印子,一路从耳根滑向胸膛—— 暖热的肌理坚韧而富有弹性,鼻端萦绕着再熟悉不过的特有体息,舌尖一品尝到那滑腻的皮肤就再也克制不住蠢蠢欲动的—— 展昭仰起头,偶尔发出一两声几不可辨的鼻音。克制着血液中翻涌的那股躁动,却控制不住拥抱着爱人的双臂,掌心下感觉到的是充盈微隆的肌肉—— 手指本能地收紧,陷入那坚实肩背,留恋着那美好的触感,此生难舍的深情。 白玉堂如呵护珍宝般亲吻着怀中的人,手掌从背脊溜向逐渐收拢的腰线,反反复复勾勒出那优美凌厉的线条,眼神随着双唇一寸寸地—— 猫儿的身子劲瘦修长,拥有长年习武者特有的刚健与柔韧;健康紧密的肌肤表面隐隐覆着一层薄汗,泛出淡蜜色的光泽。那些永远不会褪去的疤痕,每一条都是心痛—— 也曾想过逼他抛弃那身束缚,但终是没有如此—— 做了,便是要猫儿放弃他的坚持与骄傲—— 他,不能—— 玉堂……玉堂…… 若开口,唤出的必定全是他的名—— 身体滚烫,承受的是一波波涌起的欢愉;胸中砰然不止,又岂止是一夕贪欢? 心似双丝网,初相见,便已注定了此生的缘—— 天不老,情难绝—— 逃过之后,终还是深陷其中—— 便惟有,竭尽全力守护—— 不容他人伤害! “猫儿……” 唇舌压磨过他的小肮,不断呢喃着这个独属于他的名字;忍不住,咬住大腿内侧敏感的肌肤,坏心地以利齿打磨—— 第36页 靶觉到他的颤抖,俯首给予更多的,舌尖勾挑翻滚着,一一舌忝舐戳弄过所有隐秘的脆弱—— 在他再不能承受更多时重新覆住他的身躯,挺身冲入—— “啊……” 低哑的申吟终于被逼得忍不住溢出了唇畔,急促地喘息几下,堪堪咬住了牙—— 虽然平日极少沉溺,身体却已本能地学会了享受欢愉,情不自禁地迎向他急切的需索,随着那不容他拒绝的旋律起起伏伏—— 他早已掌控了他的每一处弱点,执拗地侵袭顶撞,每一次都恰恰饱击到要害之处,一次比一次闯入更深的所在,执意要掀起滔天巨浪,将他灭顶! “猫儿……猫儿……我的……猫儿……” 他几近迷醉地拥抱着他,心脏狠狠地激荡着,霸道占有的在此时格外强烈! 宾烫,紧窒—— 每一次律动都牵引出一阵强烈的收缩痉挛—— 一次次将他与自己一同逼入绝境—— 看着汗水湿透了他墨黑的发,任情焰朦胧了自己的眸,却仍然贪心地不肯放手—— 相识、相交,相知…… 情生,情缠,情浓…… ……………… 相思本是无凭语—— 人生自是有情痴…… ……………… 云渺渺,雨茫茫…… 罗幕翠,锦筵红…… 缘牵,缘系…… 生生世世……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唇边不经意地溜出这句词,收回思绪侧过头,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醒了—— “猫儿,做了什么好梦?”他随口问道。 “梦到第一次来这里,被你灌了一坛女儿红,醉了一整天——”他盯着他手中的酒坛子答,“你还是如此偏好杯中之物。” “性情中人自然偏好杯中之物!偶尔醉上一场,岂不畅快淋漓!”他笑,仍是一样的飞扬张狂。 “有理——女儿红,真的是好酒!” 他接过他递来的酒坛,仰头喝下一口女儿红——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此生惟有—— 你共我,醉明月—— 爱不休 “玉堂,这是你第一次单独随大人外出办案,涉案之人又是皇帝,你此番前去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知道了,白爷爷心中自有分寸,乖乖睡你的便是。你这猫儿在人前素来少言寡语,每每面对白爷爷就罗索聒噪得紧!如果白爷爷回来还看到你这笨猫病恹恹地窝在榻上,看我如何收拾你!” 那日清晨—— 那人硬是把他按回温暖的锦被中,说什么也不让他起身相送,只是在临走前俯身恋恋不舍地含了他的唇吻—— 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笑弯了一双眼梢略微上翘的桃花眼,轻声在他耳边道:“猫儿,放心,别忘了准备一坛上好的女儿红等着给我庆功!” 说罢,又使坏的伸手在他颊上拧了下。 在他发作之前,那白影已如风般一闪,大笑着随手自墙上抄了他的巨阙,融入门外那一片冬末的寒霜之中—— 塌边的案上,细细的檀香缓缓地燃着,细如米粒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向下蔓延,轻烟缭绕…… 迸铜色的香炉精雕细琢,是几年前他去边城查案时带回的。只因知道那白老鼠喜欢在房内熏香,才特意买了送他。 之后日子久了,他便也忘了此事。 直到一年前他接受了圣上的封号,以雨前四品带刀护卫之职住进了开封府,把私藏的各色日常贴身物件也一起带了来,又看到了这香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这造渗入鬓发袖间的香气…… *** 又是一日清晨,展昭立于桌前多时,望着那丝丝袅袅的白烟,若有所思—— 推算起来,从过了年节、玉堂外出至今,已是近两月的光景,转眼便到了春色烂漫之时,院中草木都反了青,自己身上的伤势也已痊愈。起初玉堂每个几日便飞鸽传书回来,这些天不知怎的,却连消息也不见了,着实令人担忧—— 两个月前,有朝中官员上奏仁宗,称润州知府以公营私、贪赃枉法,擅动公款、中饱私囊,请求圣上下旨降罪。 仁宗闻言大怒,即下旨那名官员严加查办。 此后不久,润州知府忽然暴毙狱中,其家人冒死上京击鼓鸣冤,哭诉冬末春初以来,积雪融化加之连月阴雨,镇江降水骤涨六七丈,平地水深丈余,周围四五十里一片汪洋,润州一带百姓人口家产尽北飘没,灾后幸存者无处得食,叫号待毙,惨不忍言。依国家定制,地方食谷及公款一切,官吏有管理之责,并无擅动之条;但润州知府急于救民,无暇顾及,逼不得已才擅自开仓赈济灾民。即便有罪,以罪不致死—— 包拯看过状纸,想此案其中必然另有隐情,即入宫奏请仁宗下旨灾查此案。 仁宗准奏,命包拯为钦差大臣,定要将此案前因后果查个水落石出。 包拯领旨,回府后立即吩咐府衙上下准备启程前往润州。 其间,展昭正因此前一案负伤抱病在床,若是硬要随同前往只恐耽搁行程,误了案情,最终只得任白玉堂单独陪包拯赶赴润州调查。 原本此类案件并不难断,但坏只坏在那参劾镇江知府的官员正是襄阳王的亲族党羽。 这些年来从太子流落人间到柳青锋刺杀钦差,几宗大案皆与襄阳王有所关联,却又每每在关键时刻被斩断线索,奈何不得他半分。包大人亦时常为此忧虑,曾说此人居心叵测、老谋深算,且心狠手辣,需要耐心静待时机,等他露出破绽,方可将其一举擒获。否则稍有闪失便有可能丧命在他手中,得不偿失。 以玉堂嫉恶如仇的性子,难保他没有忍无可忍的一天,万一一个按捺不住,就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展昭轻叹一声,紧握白玉堂留下的雪影,又想起半年前自边关归来,众人都说与当年大闹京城的锦毛鼠相比,如今的白少侠待人处事都稳重多了。 白玉堂闻言,只是一笑了之,拉了他去喝酒。 饮到半酣时,忽然枕了他的肩道:“猫儿,我好像真的与以往不同了,竟然也学会了些圆滑事故呢……” “怎么会?玉堂永远不会是圆滑事故之人……” 他靠向他疲惫的睡颜,默默低语—— 与其说他醉倒,不如说是太累了吧…… 若说不同,也只能说他在更多的时候学会了忍耐;以及——控制自己那江湖草莽无拘无束的本性。 不知从何时起,那飞扬的眉心开始有了愁结,那海阔天空般洒月兑的人开始在寂静中独自饮下胸中积郁的黯然,让苍凉的夜色一点点拉长他始终一尘不染的身影,悄然抚平起伏的心绪,面对他时便又是一张无忧无虑的笑颜—— 这般辛苦、尔虞我诈的生活不适合骄傲的他,他不希望看到他如此辛苦,但几次试图劝说他辞官都被激烈地反驳回去,他只能请求大人,尽量避免让他参与官场之上的凡俗应酬之事。 此次若不是日前他有伤在身,公孙先生嘱咐必须好生调养、不可妄动真气,大人坚持命他留在开封府代他处理日常事务,加上那白老鼠一番戏耍作弄,以言语逼得他羞怒交加之下说不出话来,他是断不会答应放他独自前去解决这般棘手的案子—— 当香炉中的最后一点暗红缓缓转为灰色,窗外天色已是大亮,有人轻轻叩响了展昭的门:“展大人,包大人回府了!” “大人此时人在何处?”展昭听了连忙拉开门,明明知道大家都已经平安归来,还是抑制不住怦怦的心跳。 “和公孙先生在后堂书房——”钱来报信的衙役回答。 第37页 *** 开封府衙后堂书房 “大人——” 展昭匆匆来到包拯的书房,一脚踏进了门才想起自己忘记敲门,连忙躬身施礼道:“属下失礼了。” “展护卫不必多礼。这两月府中一切蝌蚪还好?”包拯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问道。 “一切都好,大人请放心。”展昭答完,却见包拯身边只有公孙策,而王朝马汉等四人都在廊外,上上下下唯独没有见到白玉堂,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丝不安—— “大人——玉堂它——没有随大人一起回府么?” “展护卫莫急,白护卫他是告假回陷空岛去了。”包拯见展昭神色有异,与他相识多年,自然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陷空岛?”展昭一愣,本能地感到有些失落。 但转念一想,玉堂入了公门后平日里也繁忙起来,鲜少得空回陷空岛探望几位兄长,如今远行归来,也的确应该先回去报个平安—— 思及此,便稍稍放下心来,一抬头,却又见公孙策欲言又止。 展昭察觉到似有不对之处,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先生,你们此行可还顺利?” “尚称顺利——那润州知府果然如大人所料般乃是遭人所害,当地大户富商想趁灾荒之际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被那润州知府得知制止,并令他们拿出府藏米粮赈济灾民。事后那几名富商怀恨在心,联手打通层层关节,贿赂京中高官,将其陷害入狱。其间那润州知府不甘受辱,又不肯承认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竟被屈打致死。但除此之外,此案还另有蹊跷之处。白护卫在查案的过程中发现那几名富商宅中皆藏有密道,虽然在此前他们已将其内堆积之物转移,其中一间的地上却残留有火药的痕迹——” 鲍孙策说到此处,略顿了一顿,询问地看向包拯,见包拯默默颔首,才继续道:“白护卫依此追去,与一群身份不明之人厮杀起来,为首贼人不敌便突然点燃了引信,想要同归于尽并湮灭政局——” 展昭听到此话,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身子激灵灵一颤,立刻脸色大变—— 鲍孙策见状大惊,连忙拉了他到一旁的椅上坐下,道:“展互为你背震伤心脉方才痊愈,不可过于激动。白护卫武艺高强,有惊无险,并无大碍,只是收了一点轻伤,又怕展护卫为此忧心才在途中先行转道回了陷空岛——” “……有惊无险……”展昭轻轻动了动嘴唇,逐渐冷静下来,心跳恢复了平稳,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展护卫,你还好么?”包拯不放心地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属下无事,让大人担心了——”展昭摇摇头,定下心来,道:“属下想告假几日,不知大人可否准许——”不亲眼看到玉堂安然无恙,他又怎能放心? “这是自然——这两月本府不在府衙,展护卫着实辛苦了,如今也正该好生休息一下。”包拯点头抚须道。 “谢大人——属下去了。”展昭谢过了包拯,辞别了开封府衙众人,当日便携剑而起,纵马扬鞭,一路直奔陷空岛而去。 *** 两日后陷空岛 “臭猫!有胆子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来与白爷爷听!” 白玉堂双目圆睁地瞪着坐在自己榻边的人,直接掀了被子跳将起来,最初见到朝思暮想之人的喜悦已被几句话气得人七窍生烟的话冲得消失殆尽。 “玉堂,你的伤——” 展昭想不到白玉堂会如此暴跳如雷,想把他按回床上,却被他一掌挥开。 “这点小伤对白爷爷算个屁!你刚才说了些什么鬼话?!回答我啊!” “我说——你辞官吧,不要再留在开封府、留在我身边——你不该受到这般束缚,自在不羁的生活才是属于你本性的。” 展昭走到窗边,转过身,不再看他的眼睛。如公孙先生所说,他的确并无大碍,只是被爆炸的火药扬起的砂石划伤了左臂。在看到他一如既往的笑颜、听他说出安慰的话语的那一瞬,他便再也忍不住地把憋在心中好久的话说了出来。 “你——你还真的干再说一遍?!” 白玉堂火冒三丈地一把抄起桌上的雪影,同时将把在枕边的巨阙丢向展昭,二话不说便挺剑直功过去—— “好你个展小猫!你是特意要来气死白爷爷的么?!白爷爷奉陪!” “玉堂,你有伤在身,不宜如此大动干戈!” 展昭将白玉堂气势汹汹动了真气,只得举剑抵挡;二人从屋内打到了屋外的丛林,巨阙始终没有出鞘。 “住口!你只管出剑就是!白爷爷今日非要与你拼个你死我活,日后也落得干净!”白玉堂一声暴喝,手中雪影寒光凛凛,剑气过处,竹叶纷纷零落。 这只死猫,几次三番欲在关键时刻将他甩开;这些年来两人一同出生入死,经历的种种解难又何止一二?他本以为他已经想通,谁知两月不见,他开口便是如此,这叫他怎能不气怎能不恼?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每日想得食水,念的是谁?你如此这般自作主张可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白玉堂咄咄逼人地连连进攻,展昭却只是招架,一言不发。 “展昭!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我当日携手相伴一生的承诺?若是那样你就一剑杀了我,我绝无怨言!” 白玉堂气结之下,发了狠招地突出险招,一剑直指展昭的心口,却未发现自己那最后一句话已将他激得目瞪口呆,手下慢了一步,胸口的衣衫立时被划开了一条裂口,连带挑出一缕血丝—— 他的血,溅上他的衣,如同雪中红梅点点,鲜艳得刺目! “猫儿!” 这一吓,几乎吓去了白玉堂的三魂六魄,惊叫的同时人已经飞扑过去—— 雪影的锋芒有多毒多刺只有他知道,若不是他们都已习惯了在与对方对打时留有三分余地,他刚刚那一走神的后果势必不堪设想! “你疯了!还是你自认赤手空拳也能打倒我?”回过神来,他捉了他的双肩,再想怒吼也吼不出声音。 “玉堂,我——” 展昭丢了手中的巨阙,再也无力与白玉堂继续对打,就这么任他一把抱住他,在清冷如水的月色中痴痴地与他相吻—— “猫儿,如果你心中无我,我决不勉强你。但从你说愿意的那日起,你我交换的便是心、是命、是这一辈子!你说我白玉堂霸道也好蛮横也好,总之我不容你反悔!” 久久之后,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着,受伤的力道大得吓人。 而他,除了肩头的疼痛,分明看到了他眼中闪动的水光——如同一把比雪影更锋利的剑,刺穿了他震颤发烫的胸膛—— “玉堂,我从未想过要反悔……” 他回拥住他,扶着他的发,心,丝丝刺痛。 那一刻,他猛然惊觉—— 爱太深,也伤人—— 伤了他,亦上了自己。 *** “你起来!”展昭拂开飘落在头上的青纱帐,勉勉强强地半撑起身来,原本整齐的发髻早在片刻前的那一番纠缠中被白老鼠打散,乌黑的发丝垂了满肩。 “不——行——我在帮你疗伤——” 白玉堂拖长了声音,随意哼着小曲,状似懒洋洋地向后一靠,一双手却暗暗施了力,搂了猫儿的腰不放,欣赏着他的羞赧表情—— 最喜欢看他绯红了脸颊、一双黑白分明的猫儿眼瞪得又圆又大的样子,所以总是三天两头故意逗得他绷起脸来发飚。 这般真实自然甚至是肆意任性的展昭大概只有他见过吧?不过此话若是说了出来,只怕又会讨打。 第38页 “只是一点小伤,过两日便好了,不用这般麻烦——”展昭拍掉那只钻入自己前襟作祟的凉丝丝的鼠爪,挣扎着便要起身。 两人心意相投后,处事不惯这般亲近,被这老鼠占尽了便宜;如今知道了其间缠绵不绝之味,反而更加别扭,紧张之下愈发反抗不得起来。 “你也知道小伤无须大惊小敝了?”白玉堂勾起薄唇,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想前一探身便衔住了展昭的耳珠,抿住了轻轻咂弄。 “白玉堂,你——” 展昭别开头躲避耳根湿热得难受的感觉,掌上稍稍凝力,推开了那个越来越过分的人,正欲反驳,却冷不防被另一只顺着腰侧攀爬而下的手抓住了脚踝,大惊失色之下一句话哽在了喉中,手臂力道一送,整个人已被压在了榻上。 “怎么,这样子就恼了?谁让你刚才说了那种劳什子的天杀鬼话来气白爷爷?如今我也要把你这笨猫气回来才甘心!”白玉堂边说边把手中刚刚剥下的靴子丢到床下,趁势顺着裤管探入,掌心贴上小腿温热的肌肤才发现那猫已经吓得连寒毛都倒竖了起来,脸上的火势直蔓延到被他扯散的襟口。 “你想干什么?”展昭狐疑又警惕地直盯着白玉堂,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半真半假,却又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 “我想……”白玉堂嘿嘿一笑,手指勾起在瘦长结实的小腿肚上一搔,凑到了那猫耳边一阵低语。 “白玉堂!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白玉堂吃痛地闷哼一声,反手抓握住他的猫爪啃下去,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才满意地松了口,面色以沉道:“我才说一句话就是过分,你那堆能把死人气活的倒是甜言蜜语了?” 展昭动了动唇,还是决定不要在这个时候与白玉堂争那口舌之利。眼前白老鼠摆出一张横眉立目的凶脸,俊美的面孔冷得吓人,分明是余怒未消,打定了主意要戏弄他报仇;此刻若是说多了,只怕会惹得他更加嚣张。 “答不出来了?这次你还敢说是白爷爷不讲理么?” 白玉堂皱起鼻梁哼了一声,得意地俯下头去贴了展昭的唇,狡猾的舌尖肆无忌惮地挤入了他的口中,抵住柔软的舌根轻轻蠕动,引诱着他慢慢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回应他的吻——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风流天下1:花雕(上) 风流天下1:花雕(下) 风流天下2:女儿红(上) 风流天下2:女儿红(下) 风流天下3:风动九宵(下) 风流天下3:风动九宵(上) 风流天下别册:江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