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律从笑傲江湖说起》 第1章 狗官看剑 万历八年春,福州城外。 远处是青翠如黛的群山,通往西门的一条小路上,一处村醪酒店,门前斜插草帚,泥墙上画着酒仙。 不时有二三行人,或商旅,或农夫,或樵夫从前经过。 沈平骑着一匹黑马,来到酒家前,一跃而下。 酒家前一位青衣少女,头束双鬟,插着两支荆钗,正在料理酒水,脸儿向里,也不转过身来。 沈平目光一停,沉默片刻才道:「蔡叔不在吗?」 那少女却头也不回,店中走出一个白发老人,说道:「客官请坐,可是要喝酒吗?」 沈平听着他的北方口音,不由得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吃酒,此间酒家,原来的东家蔡叔何在?」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老人道:「不瞒客官,小老儿姓萨,原是本地人氏,自幼在外做生意,儿子媳妇都死了,心想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才带了这孙女儿婉儿回故乡来。哪知道离家四十多年,家乡的亲戚朋友一个都不在了。刚好这家酒店的老蔡不想干了,三十两银子卖了给小老儿。唉,总算回到故乡啦,听着人人说这家乡话,心里就说不出的受用,惭愧得紧,小老儿自己可都不会说啦。」 人都说乡音未改鬓毛衰,可是这老者竟然忘掉乡音,听他的语气,分明就是河南话。 沈平心中更加确信,他拉开长凳,撩袍坐下,不经意地说道:「我是蔡叔酒家老客,他与我几乎无话不说,前日到此,为何他未提起?」 老人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陪笑道:「客官有所不知,去年福州府大旱,从正月到六月,滴水未降,朝廷又不减市肆门摊,蔡老实在难以为继,所以,小老儿一提,蔡老也就顺水推舟,忙忙订立书契,生怕小老儿反悔。想必是太过着急,所以未曾告知客官。」 「既如此,书契何在?」沈平笑问道。 「书契……」老人嘴角微微抽搐,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沈平,问道,「客官是?」 沈平也不着急,他点了一点酒菜,又要了两斤麻姑酒,才不紧不慢说道:「有没有书契有什么当紧,在下只是福州府推官,催科的事情轮不到我过问,不过我朝律令森严,若开酒肆,须得『报官纳课,肆罢则已』;若卖酒醋之家不纳课,则要『笞五十,酒醋一半没收入官,其中以十分之三付告发人充赏。』萨老须得谨慎,莫要给人告发才是。」 他看着老人的反应,刚才在话语间,不经意带了一些和萨老相似的河南口音,若是平常人,自然会上来攀一点乡谊,又或者如同其他人一般,会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然后感嘆道:「官人年纪轻轻,竟然身居如此高位,将来必定飞黄腾达」之类。 河南人和自己攀乡谊,自己也不是第一次遇见;有明二百年来最年轻的推官,这样的话,他也听过不止一次了。 谁知那老人浑不在意,只是作揖连说「失敬、失敬」,又道「断不会欠着朝廷的徵收」。 沈平摆摆手,那老人自去准备酒菜,不多时,青衣少女低头托着一只木盘,在眼前放了杯筷,又将两壶酒放在桌上,又低着头走开。 沈平见着少女,果然身材婀娜,容貌却是奇丑,尤其是脸痘瘢密密麻麻,仿佛是用墨水画上去一般,让人一看就万分厌恶,倒是一双眼眸,有着掩不住的明媚与灵动。 见少女转身就要离开,沈平不禁道:「姑娘,我这里有一瓶蔷薇露,乃是用西洋之法制成,赠与姑娘如何?」 那少女也不答话,「哼」了一声,自去料理酒瓮。 「萨老,你这哪里像做生意的,哪里有如此无礼的酒女。」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酒女的反应,却见她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眼色中有着一丝狠厉,随即像想起了什么一般,跺跺脚,又背过身去。 萨老出来连忙作揖道:「孙女未见过世面,客官多多担待。」 说着拿出一个银锭,放在桌上,小声说道:「小老儿初回故乡,大人主持这福州府的刑名案件,还请多多提点、多多照顾还是。」 「好说。好说。」沈平不动声色地将银锭收在袖中,又看了一眼酒女,摇头嘆息道,「可惜,可惜,本来以为酒家见到的当是文君,没想到当垆的却是无盐。」 他也不再说话,自斟自饮许久,不见人来。 「想必不是今日吧。」 眼见天色已晚,城中就要宵禁,就起身准备告辞。 结帐的时候,老萨却死活不肯要钱。只说今后仰赖的地方还有很多,哪里肯收。 陆平也不谦让,笑吟吟刚刚出店门,准备上马,就听见店中传来一声娇叱:「狗官!」又听得萨老连连劝解。 沈平哑然失笑。 这劳德诺,这岳灵珊,演技也未免太差了些。 二十一世纪先创业,失败,又考公,为乡镇法院一基层法官,本以为是上岸,谁知道高兴过头,车祸死,死后就来到这方世界。 这身份倒是不错,万历六年三甲同进士,在三法司观政半年后放为福州推官,妥妥的正七品,在任一年清理积案,卓有成效,吏部考核为上等,再熬点政绩就可以转任一方,或者回朝中担任几年科道官,前景十分光明。 好不容易接受了这重身份,谁知道去年在福州看到福威镖局的一剎那,整个人都不好了。 以为拿到的是朝堂版本,穿越的还是江湖世界。 从那之后,沈平就来到城外,寻找老蔡的酒肆,福州一带,酒家众多,浦城的玉带春,或曰梨花白、短白;永安的「顺昌酒」,又名「五香烧」;建瓯梨花春、河清、西施红、状元红;邵武的「双夹」,即「邵春」尤为有名,建阳还有赛金华、健步、驻凉、九种兰等等。 诸多美酒品尽的时候,终于找到了老蔡的酒肆。 而在今天,他终于确信了这一切。 华山派已经到了,青城派想必也不远了吧。 从西门入,过西门大街,福威镖局正是这条大街上最为显赫的建筑,血红朱漆大门前,左右两座石坛中两丈来高的旗杆,青旗飘扬。右首旗上的雄狮张牙舞爪,左首的「福威镖局」刚劲非凡,似乎是林燫老先生手笔。 这位林燫老先生并不一般,他在嘉靖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时年不过二十三岁,一时轰动福建,人们都道他是千里驹,将来必成宰辅。嘉靖朝党争激烈,严嵩权势滔天,林燫独不依附,仕途却一帆风顺。严嵩倒台后,徐阶为首辅,林燫当时已经升任礼部右侍郎,人们都以为他一定会入阁,因为徐阶恰恰是林燫老师,又对林燫极其欣赏,谁知道嘉靖皇帝一道中旨,就把林燫调到南京吏部,直到隆庆年间方才回朝。万历皇帝即位后,林燫先后任工部、礼部尚书,都以为他必定入阁,谁知父母先后离世,丁忧之后,闲居在家,蹉跎了仕途。福建人因为他曾任礼部尚书,尊称他为林宗伯。 他还有一个叔父,林庭?,自号小泉,曾任工部尚书,福建人也称宗伯。有一个弟弟名曰林烃,也是进士及第,现任广西按察副使。 是为一门两宗伯,兄弟双进士。 虽然在家,但是福建的官场,没有人敢忽略这位老先生,不说别的,单单他曾经主持过会试和顺天乡试,又掌管过国子监,门生故吏遍及全国,这种能量就十分可畏。 这家福威镖局着实不简单,不简单的地方,还不是它在福州当地如何声名赫赫,而是,它从来不跟福州地方官府打交道。沈平曾经查阅府衙架阁库,一无所获,而涉及福威镖局的官司,更加没有一个。 若是华山、青城这样的江湖帮派,不跟官府交往,还可以理解,可是福威镖局这样的,一半在江湖,一半在商场,不跟官府打交道,这可能吗? 林镇南说,「多交朋友,少结冤家」,可是不交结朝堂的朋友,又要生意做遍天下,就显得很不可思议了。 他一定是有其他的靠山,能够确保福州的地方官不敢过问。 这个靠山,想必就是林燫。再想想,林远图既然选择在福建安家,福建声名赫赫的林氏,怎么可能对他不闻不问呢? 骑马过西城大街,又过不远处的府衙,布政使衙门,心中疑惑更甚。 这两大衙门距离福威镖局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可是竟然对黑社会帮派的杀戮不闻不问,仿佛没有看见一般,这也太不正常了。 沈宅就在黄巷中,一进不大的院落中。 刚刚下马,门房兼管家兼帐房李贵李大爷已经出门迎接。 「老爷又出城去了?」李贵接过马疆绳,不满地说道,「眼下这福州不大太平,老爷也不知道带个人出去,还有这老殷,整天就是呆在屋子里睡觉、喝酒,什么事也不干,也不知道养活这等闲人有什么用?」 陆平笑道:「您老人家就别责怪老殷了,老殷是护院,呆在院子里,是他的职责,况且你家老爷我,好歹也是朝廷的七品官员,知府衙门的第四号人物,若是连福州城也不敢逛,这天下还了得吗?」 李贵是陆家老僕,从陆平父亲起,就没有把他当外人,陆平又是他看着长大的,因此在陆平面前也就十分随意。两人说笑着进院,李贵自去马厩餵马,陆平却来到右边厢房,把酒往地上一放,在门上拍打了三下,转身回屋去了。 丫鬟南荷点烛,焚香,上茶,又端水洗漱。 「老爷今日还教奴家学琴吗?」小丫头今年刚刚十四岁,是来福建上任之时,母亲特意买来的。 陆平看了下案头的杨抡的《太古遗音》,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笑道:「我也不过比你多学一两月而已,那里有许多可以教你。」 南荷看了一眼陆平,有些幽怨地说道:「老爷弹的可是真好听,今日我出门买菜,遇见邻居张举人家的丫头小翠,那小妮子说,『张举人为了听老爷的曲子,就在樑上住了三天三夜,连饭都忘记吃了。』」 正在喝茶的陆平不由得一口老茶喷了出来,他指着南荷道:「那叫做绕樑三日,说的是孔夫子在齐国听到韶乐的故事,这个成语我是教过你的。」 南荷撅着小嘴说道:「奴家的学问,如何能与老爷比。反正那张举人就说老爷是琴曲大家,却不肯教我,想必是嫌弃奴家太蠢笨了。」 陆平暗暗摇头,这张举人,自从搬入黄巷以来,就不停讨好自己,这等人的好话如何能信。若说是大家,恐怕还真得在这个江湖上寻觅。 他温声说道:「学琴不可急躁,你今日早些休息,闲暇时先温习前日教你的曲子,过数日再教你新曲。」 南荷得到了承诺,收拾了铜盆自去休息。 陆平却时而翻着《太古遗音》,时而拂动琴弦,久久不能入眠。 这是一段渔樵问答。 渔人说的是:「靠丹崖,整顿丝钩。人山濯足溪流。驾一叶扁舟,往来江湖里行乐,笑傲也王侯。但见白云坡下,又见绿水滩头。相呼相唤,论心商榷也不相尤。宠辱无关,做个云外之叟。」 樵夫答的是:「长江浩荡,举棹趁西风,箬笠簑衣,每向水深际侣渔虾,湖南湖北是生涯。只见白苹红蓼,满目秋容也交加。放情物外兮堪夸,橹声摇轧那咿哑,出没烟霞。」 …… 人心总有江湖在。 正昏昏欲睡之时,却听得窗户翻动,他为应付侠客或者盗贼,特意在窗户上安了一套铜铃,铃声响起,正是有不速之客来访。 陆平抬眼,却见一个黑衣人正翻窗而入:「狗官,看剑……」 虽然骂的很难听,声音却是出奇地悦耳。 陆平心中一个激灵:难道是她到了? 只见话音未落,头顶上掉下一张硕大的渔网,黑衣人始料不及,下意识就要躲避,纵然轻功再好,这么短的距离又如何能避得开。 「狗……」姑娘大吃一惊,挥剑急砍,哪里还能来得及。老殷早拉起总绳,将渔网越收越紧。姑娘一开始还不停挣扎,现在已动弹不得。 老殷一跃进屋,他一脚踹掉姑娘手中的长剑,低声说道:「就一个。」 陆平微微有些诧异,他在察觉出自己身处江湖世界之后,就开始笼络江湖人才,可惜福建这地方,除了有个莆田少林寺,武夷山中可能躲了几个避世的人物,最多的帮派就是海盗势力。 自称在海外闯荡半生,毫无建树,孑然一身,但求容身之所。问其武艺,则说略通,一般小毛贼不在话下,等闲江湖客,也能对付。 事发突然,其他的人都还在梦中,老殷却在这姑娘刚刚进院子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行踪。就这一点来说,老殷还是有些藏拙。 老殷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高大,国字脸,鼻似鹰钩,此刻的他笔挺站立在屋内,冷峻的目光盯着网中的姑娘,毫无醉意,与平日判若两人。 「快放开我,你这狗官。」 陆平也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真是名不虚传,虽然罩着黑巾,看不清容貌,不过被渔网捆缚的身材却显得窈窕迷人。 她的束发已经散了,烛光下愈发显得秀发如墨,肌肤胜雪。 老殷一只手探入网中,揭下她的黑巾,一张秀丽的瓜子脸庞露了出来。 姑娘挣扎不得,只是圆熘熘的大眼瞪得贼大,一副很不屈的侠女形象…… 陆平一脸委屈地说道:「这位姑娘,我和你素不相识,往日无怨,近日无雠。你夜闯民宅,大喊『狗官』,持剑伤人,我朝律法森严,凡谋杀人,有杀人意图的,斩;杀人未遂,却有杀人意图的,绞;姑娘虽然未曾伤人,但杀人意图清晰,按照我朝律法,也应当杖一百,徒三年。」 他无意间扫视了一下岳灵珊的翘臀,摇着头笑道:「啧啧,一百下,不知道姑娘能否禁得住。」 「你……」岳灵珊看着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打量,不由得怒目而视。 出生十八年,何曾如此丢脸,她开始有些后悔,不该瞒着二师兄来这里,原来以为这狗官不懂武功,很好对付,结果生平第一次行侠仗义,刚刚出剑,就落到了这狗官手中,还没有人知道。 「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岳灵珊强忍着慌乱说道。 「知道。」陆平答的很快,「姑娘正是我日间所见的沽酒之女萨宛儿的。」 「其实,我还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不是萨宛儿,而是华山派掌门人岳不群的掌上明珠、岳灵珊女侠;酒肆中假扮萨老头的,也不是什么行商,正是华山派的二师兄劳德诺。」 「你……怎么知道?」岳灵珊的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惊恐的眼神,仿佛在问:「你是什么人?」 陆平摇摇头,却是换了一个话题道:「岳姑娘,我福州府和华山派素无瓜葛,就是你的令狐师兄在汉中府与青城派酒楼斗殴一案,按照律法,若是『以手足殴人,不成伤者,笞二十。』『成伤,笞三十。』汉中府如何断案,那是他们的事情,贵派也应当找汉中府才是,为何要来我福州府?」 岳灵珊一愣,大师兄在汉中听到「英雄豪杰,青城四秀」几个字,用一招豹尾脚将青城派的侯人英、洪人雄踢下酒楼,这件事情她是知道的,父亲按照江湖规矩向青城派交代,包括她自己在内,都觉得没什么不妥,可是若按照这位『狗官』的说法,师兄好像还留下了案底。 而这一事件,恰恰是她来福州的起因,父亲让劳德诺向青城派道歉,二师兄得知了青城派要向福威镖局展开复仇,她和二师兄就来福州探听消息。 自己又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对了,白天这狗官,在酒肆敲诈了二师兄「十两白银」,临走还不付酒钱,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官,福州不知道多少良善百姓为他所欺。 「你这狗官,欺行霸市,欺压良民,人人得而诛之。」想到这里,岳灵珊立即像找回自信一样,怒声呵斥道。 陆平道:「岳姑娘这话,未免太过欺心。殷老,你给岳姑娘说说,本官现在在福州官声如何?」 殷老脸孔一黑,白了陆平一眼,背书一般说道:「大人自从上任以来,共理案一百零八件,其中,清理积案二十六件,肃清冤案九件,在大人所断案件中,断富人输的占据六成,穷人输的不过三成,其余一成,均在大人的坚持下调解。尤其是替张寡妇追还遗产一案,为按司衙门极为赞许,朱载庚抢占田土案,不畏其势,迫使朱载庚退还土地,合城百姓无不称道。」 陆平笑道:「岳姑娘听到了吗?可见『狗官』一词,实属污衊。」 岳灵珊瞪大了眼睛,她从未见过有如此无耻、如此厚颜之事,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陆平见此情景,也感无趣。跟这位姑娘开点玩笑也没什么,不过现在怎样处理她倒是一个问题,放回去,让事情回到原来的轨迹,从此不问江湖事情,专心朝堂,恐怕刚刚有点眉目的林家惨案无法阻止,就连这位善良多情的姑娘本人,结局也实在让人怜惜;不放回去,那就算半只脚踏入江湖,林家惨案还是没有办法阻止,今后,自己恐怕也难以逃脱江湖的烦恼。 他稍稍沉思,即做出决定。 「殷老可会点穴?」 「略知一二。」 「岳姑娘,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是要继续呆在渔网里和我聊天,还是让这位……点了穴道,换个地方休息。」 岳灵珊一愣,这两个情况似乎没什么不同,不过显然后者要好一些。 「你最好快点放了我,咱们的事情一笔勾销,否则,我们华山派不会放过你的。」她威胁道,不过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威胁实在是软弱无力。 果然陆平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殷老也不废话,上前点了穴道,制住岳灵珊,取了渔网,转头就离去了。 岳灵珊软绵绵地倒在地上,眼神凄迷,看着陆平靠近,胸前的小鹿不由得乱撞起来。她怒声问了句「你要干什么?」陆平却并不理会,只是抱起了她,往客房走去。 岳灵珊愈加羞愤,禁不住闭上眼帘,在那一剎那,她看见的是陆平微笑的面庞。 「他比起大师兄,好像也不差……」这是岳灵珊最后的念头。 第2章 福威隐秘 岳灵珊做了个梦。 大师兄、父亲、母亲还有华山派的师兄们。 青梅如豆、柳叶似眉、雾中初见、雨后乍逢、同生共死……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她和大师兄在瀑布中自创沖灵剑法。 大师兄一次次喝酒,一次次被父亲责骂,一次次在思过崖面壁思过。 不知不觉间,岳灵珊的生活中就没有了自己,她只是大师兄的小师妹,如此而已。 可是,她又不想仅仅做大师兄的小师妹,在父亲收徒弟的时候,她一次次以为自己就要做师姐,一次次却总是小师妹。 父亲的严厉,师兄们的玩笑,都只当她是小女孩的心思。 没有人知道,她对于「师姐」的称呼是多么在意。 没有人在乎,岳灵珊曾经有个侠女梦。 她不仅仅想成为关爱和宠溺的对象,也想如同母亲宁中则一样,慷慨豪迈,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她来到福州,第一次参与华山派的「大事」。 她仿佛得到什么召唤一般,仿佛在福州有改变她命运的事情发生一般。 大师兄,福威镖局…… 哦,一张大网。 「大师兄……」 岳灵珊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身边传来那个让她厌恶的声音,岳灵珊慌忙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况。 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暗自松了口气。 「别想了,昨晚老殷说要离去,其实一直在暗中盯着,生怕我做什么坏事。」陆平慵懒的声音再度传来,接着变得有些气愤,「这简直是小人之心,本官行事,素来是堂堂正正,就是有些人非把本官想成淫邪无耻的小人。」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看向了窗外。 窗外传来了一声咳嗽,老殷叫屈道:「大人,我是担心这丫头的同伙行刺,才暗中跟在大人身边。」 陆平说了一个「切」,就不再理会。 岳灵珊的心情倒是放松了大半,这个「狗官」似乎没有想像的可恶,顺带对「狗官」的爪牙殷老也有了一点好感。 「你……能不能把我放了?」她尽量用央求的语气说道。 「不能。」陆平道。 岳灵珊怒道:「二师兄找不到我,他一定会查到我来过这里,难道你真要跟我们华山派过不去?」 「喂,岳大小姐!」陆平没好气地说,「这件事情至始至终都不是我在找麻烦,而是你在找麻烦好吧。若不是我提前布置了一些陷阱,你一剑刺下,我能保住小命?昨夜你失手被擒后,可曾反思过自己的错处?颠倒是非,难道是名门正派的作风?」 「我……本来也没打算杀人。」岳灵珊偏过头,蚊声道,「你勒索了我们华山派,我也不过是出口气而已。」 岳灵珊这话,陆平倒是完全相信。以她的性格,很可能就是恐吓自己一番,再要回昨天自己敲诈劳德诺的银两,顶多也不过殴打自己一顿。 不过勒索华山派?这他是不认的。 华山派是什么?朝廷顶多把他们算成流民。华阴县县衙官员有责任前往华山,登记流民的姓名和籍贯,每十户编为一甲,分属里长管理,他们不去做,华州和西安府不问,陕西布政使衙门也不问责,那是他们的失职。 岳不群的情况,就属于「游荡作非」,按照律法是要治罪的。 大明的律法明确规定,「若团住山林湖泺,或投托官豪势要之家,藏躲抗住官司,不服招抚者,……各依律科。」 这样一群人占据华山,好像华山就是他们自己家的一般,多少年未跟朝廷缴纳赋税?自己收华山派十两的银锭,实在算不得什么。 当然,这些话对岳灵珊说,那就纯粹是鸡同鸭讲。 陆平用了另外一套说辞:「勒索华山派?岳姑娘,我早已经识破你们的身份,却提醒你们『须得谨慎』,莫在福州作奸犯科,给人告发。你师兄正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才赠我十两的报酬。我至始至终,并没有索要过,是你师兄自己给的,不收他还不肯答应。是也不是?」 「可是……」岳灵珊有些犹豫,她回想当时情景,这位「狗官」确实没有一言胁迫,可是他的每一句话,细细琢磨都是在勒索。事后,劳德诺还告诉她,这就是福州官府的态度,只要不去招惹官府,官府是不会过问江湖事情的,不管是华山派还是青城派都是如此。 「那我向你赔个不是好吗?」岳灵珊低声说道,「这样可否放我离开?」 陆平见她态度松缓下来,心中大喜:「姑娘早这样说的话,事情就容易多了。」 「现在岳姑娘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姑娘等穴道解开之后,自行离开;第二个选择,姑娘等穴道解开之后,安心在此做客七日再离开。」 岳灵珊眨眨眼:「这样有什么区别吗?」 陆平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在岳灵珊眼前展开,笑道:「自然是有区别的,姑娘选一,我会把这件东西张贴到各州府,想必一两月之后,华山下的州府就可以看到,岳掌门看了是不是觉得丢脸,那得看他养气功夫如何了;姑娘选二,在这里修养期间,需要听从我的安排行事,不过,我可以保证绝不会对姑娘有任何非礼的要求。」 岳灵珊看着纸上的画像和文字,气得差一点点晕了过去。 …… 陆平嘱咐了老殷几句,立刻赶往府衙点卯。 福州府原来有三个附郭县:闽县、侯官与怀安,三县县衙与福州府署同处一城办公。这几天,忽然传来消息说,朝廷要裁撤怀安县,将怀安县辖地併入侯官,县衙所有胥吏就地免职。一个县的调整,涉及到大量刑名案件的交接,他这个推官不能不到场。 福州知府潘颐龙就像一头受惊的驴子。怀安撤县的提法在弘治间就出现过,但那是为了节俭开支,这一次,很明显朝廷是动了真火。 这与福州地方的清丈田亩有关。 首辅张居正有志于釐清天下积弊,万历初年,他在给同乡、福建巡抚耿定向的信中说,「当嘉靖中年,商贾在位,货财上流,百姓嗷嗷,莫必其命。比时景象,曾有异于汉唐之末世乎。」造成如此剧烈的贫富分化,在于豪民有大量的土地却不交赋税,贫民的土地越来越少,却承担了越来越多的赋税和劳役。他建议大规模清丈田亩。 万历六年,皇帝採纳张居正的建议,下诏在福建试点清丈田亩。 之所以选择福建,那就是因为耿定向的缘故。 清丈田亩是一条鞭法的基础,嘉靖年间,一些地方官员就开始行一条鞭法,他们也大都从从清丈土地开始。而要在全国大行此法,就搞清楚全国有多少土地,量地计丁,将丁粮、赋役、力差、银差悉并为一条。 对张居正来说,变法成败皆在于此,是一点差错都不能容忍的。 时至今日,一切都非常顺利,张居正正要以福建为范例,在全国开展清丈田亩,重建鱼鳞图册。 可就在此时,福建却出了问题,问题就出在怀安县。巡抚耿定向查得,怀安县丈量土地期间,官府勾结豪强,将豪强的赋税挂在农户的田亩上,是为「飞洒」;又有大片土地被挂在免除赋税和徭役的乡官名下,是为「诡寄」。 耿定向赫然动怒,正逢清丈大功告成之际,出现这样的情况,对他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情。他于是上奏朝廷:裁怀安县入侯官县,知县以下俱革职。 陆平刚到府衙,潘颐龙立即传唤。一见面,就一改平日的冷淡,命僕役上茶,还亲切地称呼起了陆平的表字。 「云枳,按司有命令,彻查怀安县田亩积案,府衙一切人手,尽可调用。」 陆平一怔,一问才知,按司衙门将一部分积案,批发到福州府审理。 他心中暗自苦笑,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推官,可以处置的不能超过杖罪。现在按司将这么大一口锅扔下来,明显是不想得罪人的缘故。 怀安县的事情,张居正看着,他的政敌也在看着,若是单单查出怀安县有问题,张居正的政敌不会满意;若是不止一个怀安县的问题,恐怕张居正会赫然震怒。 无论那一方,都不是小小的福州府和他这个推官能够背起来的。 潘颐龙将甩锅的任务交给自己,其实是给了自己一个烫手的山芋。 邢名一事却在陆平职责范围内,他无法推辞,只得拱手道:「府尊放心,卑职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潘颐龙是浙江仁和人,身材中等,脸膛发黑,三缕长须挂在颌下,显得很有精神。 他似乎有些不忍心,嘆了口气提醒道:「云枳,此事非同小可,怀安一带,豪强众多,盘根错节,若是过了,正统年间的邓茂七、叶宗留叛乱,嘉靖年间的云雾山之乱,都是前车之鑑;若是不及,恐怕无法跟朝廷交代。你要谨慎从事。万务以中庸之法,稳妥为上,不可意气用事。」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庞少南公前车之鑑,不可不察。」 陆平心中一动,一只手放在茶杯上沉思着,似乎想起来什么。 庞少南名庞尚鹏,上一任福建巡抚,为人耿介,在福建期间,他清查土地,行一条鞭法,严惩贪污,福州人称其为「庞铁面」。按说,他的做法和张居正想做的没什么不同,可是却因为夺情事件中恶了张居正而被罢免。至今,福建官绅百姓都在怀念庞尚鹏在任的时候。这一次怀安县事发,有一种传言就在说,这是当年庞公的旧属揭发的,准备扳倒现在的福建巡抚,让潘公复职。 陆平又和潘颐龙闲聊几句,无意间透露说:「府尊,我听闻近来福州城中,来了不少江湖人士。」 「此话当真?」潘颐龙倒是不以为意,「不妨,我禀告巡抚大人,请严福州防卫,以备万全,这等江湖豪强,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说完便端起茶杯,陆平无奈,只得回到公廊,查阅按司衙门发来的案卷。 案卷很多,怀安县从知县到胥吏,都在极力辩解自己只不过是按照朝廷的章程丈量登记土地,并不知道土地背后的实际主人。 怀安知县吴忠委婉地辩解道,正统以来,怀安县胥吏屡遭裁撤,县治连县丞、主簿都没有,他县以一县之力清丈,怀安则以半县之力清丈,蒙蔽于豪强,固然是县衙不察之过,然而怀安上下,并非不竭尽心力,实在是力有不逮。 吴忠还说,怀安田亩,不少有多次易主的情况,一是因为水灾,闽江不时大水,淹没良田,每次水灾之后低价收买土地,实属寻常;二是因为怀安人近年来多抛弃乡土,往海外谋生,故而抛荒者颇多,一些豪强趁势据有,或有地契,或无地契,勾连胥吏,更改鱼鳞册,实在难以查明原主是什么人。 案卷的最底部,也是供状一幅,题目是《一件欺孤吞业事》,题目上,按司用红笔重重地圈了一下。 陆平摇摇头,冷笑一声,心中暗道:「这就是按司选定的背锅之人吧。」 他一看正文,不由得惊骇起来,那上面写的是: 审得一位叫柳若白的少年,万历元年将屯田一区三十六亩地卖于白二,得银三十两。而柳若白当年年幼,万事均由寡母牛氏做主,又审得牛氏知,白二上门滋扰,终日不绝,牛氏迫于白二之胁迫,不得不出售祖产。又审得白二称,并无胁迫事宜,因「立户不便」,已经屯田并其余几处所购得的祀田寄税于林仲元老爷。 供状怀疑道:「若无强买事宜,何以地价悬殊四五倍之多?」 这名义上是要求福州府覆核,实际已经没有覆核的必要。 供状还提及白二和林仲元的身份,一个现在福州府福威镖局做「趟子手」勾当,另一个正是林燫之侄。 陆平一时无语,找了一年的福威镖局案卷,毫无踪迹,现在居然奇蹟般地出现了。 他们要找的替罪羊,就是赋闲在家的林燫。 …… 府衙的西面是一处茶舍。陆平午后就来到这里,找了一间雅座,等候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一位婢女,将他领进茶舍后的一处楼阁。 这座楼阁,尽用南洋所购之香木建,堂中点着名贵的龙涎香,床橱几桌,皆用花梨木,极其贵巧,内陈设金银器具,法书名画,钟鼎敦彝,极尽奢华。 白白胖胖的胡大元正斜倚在塌上,他挥一挥手,四位美貌的姬妾立即躬身退下。 「小子,怎么又是你?」他淡淡说道,未等陆平回答,又说了句「一盏茶」。 这不是他让人上茶,而是说,他只给陆平一盏茶的时间。 胡大元是这家茶舍的老闆,他是浙江人,嘉靖年间就来到福建。 他还将两个全新的行业引了进来。 其一是打行。一个由市井无赖组成的打手组织,专门收取豪富之财,为豪富平息事端。 在嘉靖三十八年,打行在应天府一度声势滔天,应天巡抚翁大立非常不满,令各县搜捕打行,打手们愤而暴动,他们歃血为盟,头缠白布,各持长刀巨斧,攻打吴县、长洲、松江卫狱,得手之后又带着释放的罪囚攻打都察院,翁可立逾墙而逃。再攻打知府衙门,王道行带重兵列队而不敢战,只能在大街上架设大炮,震慑打行。 一时朝野震动,嘉靖皇帝大怒,下令翁可立限期剿灭打行。打行遭受此次打击,才陷入沉寂,开始往周边渗透,如今已经有复燃之势。 不过,此后官府和打行一直相安无事。官府知道了打行凶悍的战斗力,默认了打行的存在。打行也明白了官府一旦动怒的结果,也就低调行事。 另外一个,就是访行。 访行比起打行更加秘密,他的成员,大都是胥吏、秀才和兼职的打行地痞流氓。 朝廷要求巡抚、巡按、御史要经常下乡访查。纠察地方豪蠹的作奸犯科、邢名案件的舞弊情况,地方郡守的贪污腐败。一开始,这项制度卓有成效,然而时间一长,新进的官员开始让胥吏代访,实际是将朝廷的监察权力外包。地方上的豪强便趁机收买查访人,查访人也看到了这一行潜在的商机,罗织构陷、敲诈勒索,谋取暴利,由此形成一个庞大的产业链。 胡大元不仅是福建一带打行当家,还是访行当家。其实,他还有个兼职讼师协会会长,福州府最少一半的讼师都听他的。 对胡大元来说,就是让他当五岳剑派的盟主,他也不会去做;对官府来说,胡大元才是他们身边最可怕、最直接的江湖。 「来出售一个新闻。」 「说来。」 「福威镖局林震南手中,有一本武林秘籍,修炼之人可以天下无敌。」 「送客。」 「且慢,青城派要对福威镖局下手。」 「江湖事不问,送……且慢……你在说福威镖局?」 「这个消息值不值十万?」 胡大同从榻上坐直了身子,眼珠转个不停,剎那间他就有了决断,脸上立即堆出笑容,正要说话,却见两个大汉进来行礼,这是刚才听到他的吩咐,进来准备「送客」的,胡大同骂了一句「滚」,又招呼道:「给陆司直上茶!」 连「司直」的推官雅称都用上了,胡大同可谓前倨后恭。 他又与陆平闲聊几句,美貌的侍女很快就端来一壶玉叶长春,等陆平品过一口后才问道:「消息属实吗?」 陆平笑道:「自然是千真万确,若我没有猜错,青城派已经在路上,大当家只要派人守着洪山桥,自知分晓。」 胡大同脸上笑意更甚,话语之间也更加亲切:「陆司李可知端详?」 「当年林远图创建福威镖局,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大败各路高手,其中就有青城派长青子,如今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之师,余沧海久欲复仇,一直不得机会,现在大举入闽,定为覆灭福威镖局而来,可怜林震南还惦记着将镖局开到四川,却不知道死期已近。」 「比武失败,几十年后杀人全家?」胡大同嘴上大骂,心中却是笃信了几分,这等不合常理的事情,在一些江湖人士身上,却又无比符合常理。他忽想起陆平刚刚说的秘籍,小眼一亮,笑道,「这余沧海名为复仇,实则夺谱!」 不愧是七窍玲珑心,福州有名的老狐狸,当真是一点就透。陆平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胡大同的推测。他也明白,对胡大同这样的人,别说辟邪剑谱,就是葵花宝典放在他眼前,他也只会问一问到底值多少钱。 两人又品了下茶,陆平皱眉道:「所忧者独大宗伯,若是林震南事先得知求助于大宗伯,恐怕会要福州府出面这倒大有可能。」 「哈哈。」胡大同大笑两声,看着陆平的目光有了一丝赞赏,暗自思索道,「林燫与福威镖局的关系,在福州知道的人不多,这小子不过一七品推官,竟然能够探得官场高层的秘密,我还是小觑了他。」 「陆司李勿虑,当年大宗伯扶持福威镖局,不过是为了筹钱,用来入阁,这几年福威镖局给大宗伯的,何止百万,给大宗伯的田土,何止万亩。如今,大宗伯自身难保,怕是庇护不了福威镖局了。」 陆平心下恍然,这正是他今天最想得到的信息,若是真的如此,大宗伯现在急于摆脱的,恐怕就是福威镖局,多占一些土地,对一个退休的正二品大员算不上什么大事,而大宗伯企图复职、入阁,这才是真正的犯了忌讳,朝中的政敌,恐怕要往死里整他。 也难怪林震南如此心急地开拓产业,对镖局进入四川如此在意,他在做梦「咱们走通了四川这一路,北上陕西,南下云贵,生意少说也得再多做三成」之时,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如同一头肥猪,被朝堂和江湖的各位大佬端上了屠宰场,如今,就等着青城派开第一刀了。 胡大同显然就是看准这一点,才准备在林家覆灭之前狠狠咬上一口,至于林家生死,关他何事?说不准这傢伙还在安慰自己,说是做了一桩天大的好事呢。 果然胡大同接着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家自陷死局,我们一句提醒,若能活数条人命,自然大善,若不能,也算尽心了,这等善举仅仅得到一些微薄的报酬,实在是一桩天大的好事情。」 「不知道,胡大当家所说的『微薄』是十万?还是二十万?」陆平悠然道,「又能给我分润几许?」 胡大同眯着眼睛,仔细思量了很久,才竖起一个指头:「二十万,一成。」 陆平摇摇头,并不言语,只是伸出了三个手指。 胡大同嘴角一阵抽搐,很是无奈地说道:「二成,不能再多了。」 陆平也不计较,有二成,已经算是不错的收穫,胡大同在这种事情上信誉非常好,况且此次他的收穫还不仅在此。 他慢悠悠品了口茶,便准备告辞。却听得胡大同又问道: 「陆司李可否告知,是从何得知此事?」 「华山派,华山派掌门的亲生女儿,就下榻在寒舍。」陆平淡定地说道。 第3章 风雨欲来 缉捕告示: 福州府为缉捕贼人事:今有西安府华州华阴县华山岳灵珊,流窜福州,夜入福州推官所,持剑伤人,劫持财物,事发后该犯于万历八年三月脱逃,查得其时年一十八岁,身中,面白,圆眼,琼鼻,瓜子脸庞,图文榜示,其家人当劝其自首,勿疑迟待悔,若有遇见此人者速到衙门报告,有捕获者重金奖赏,有窝藏包庇者严惩不贷。 岳灵珊从未如此生气过,愤怒过,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即便是生气了,还在强自忍受着。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别说是大师兄,就是其他的师兄,见她如此生气的时候,早想方设法赔礼道歉并且哄她开心。 可恶的「狗官」,等本女侠重获自由之日,必定万剑穿心,以消此恨。 岳灵珊如此想着,心头的怒火倒慢慢平息下来,等穴道解开的时候,她立即起身,略略活动了下酸麻的四肢,拿过「通缉令」就要扯掉,却见上面一英姿秀美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五官精緻,眉目清秀,清澈的眼神、挺拔的鼻樑,微微上扬的嘴角。 静寂若梅,明眸凝视前方,身形微前倾,一手按剑,另一只手做出拔剑的动作,长剑半出鞘,露出优美的弧刃。 岳灵珊愣住了,刚才只顾上看通缉令上的字句,没有看到旁边的这幅画。 她并非没有见过画,这样的画却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我吗?」她幽幽一嘆将画放下,抱着膝盖竟自发起呆来。 「岳姑娘。」房门被敲响,一个清秀的小姑娘笑眯眯地端了饭菜进来,笑道,「我是南荷,老爷说姑娘若是饿了,可用些饭菜。」 这小姑娘……岳灵珊打量了一下,脸色稍霁,可是女侠毕竟是要面子的,顺从了狗官的安排,这让岳女侠如何她放得下面子。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去理睬南荷。 南荷也不生气,她将饭菜放在桌上,却换上一幅惨兮兮的表情:「姑娘若是不用,老爷回来知道了,定会责罚于我,将我关进马房,罚我不许吃饭,用马鞭抽打我。姑娘是女侠,还请可怜可怜我吧。」 「这狗官,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岳灵珊立即起了同仇敌忾之心,怒声呵斥道。 「正是,岳姐姐,我家老爷为人,又是贪婪,又是吝啬,又是狡诈,若不是顾忌华山派的威名,决计不会好酒好菜招待姐姐。姐姐又何必遂了他的意,怕是姐姐饿着了,他还暗自庆幸不已呢。」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心中暗自腹谤不已。一大早醒来,家里多了位貌美的大小姐,据说是昨夜的刺客,可是公子居然要求自己不得慢待,还要想方设法在衣食上照顾好她。 「公子爷啊,这话可是完全按照你的吩咐说的,可不是奴家自己想说的。」想起陆平的威胁「若是演不好就扣你的月钱。」南荷就暗自发狠。 岳灵珊看了看双目通红、泫然欲泣的少女,心中一时不忍,默默下了床榻,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完全没有察觉南荷的眼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有一说一,「狗官」家的厨师不错,这饭菜倒是可口,不像华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饭食也仅仅是凑合。 谁知道堂堂的华山派,连个厨师都没有,弟子们平时的伙食,是掌门夫人带着八名女弟子给弟子们下厨,还有缝补,也是宁中则一针一线缝起了华山派的风光和体面;自己堂堂的岳女侠,在华山平时就是一采蘑菇的小姑娘。 自己曾经以为世上最好吃的,是端午节母亲包的粽子,现在看来,岳灵珊觉得,母亲宁女侠还是不要下厨为好。 不,岳灵珊默默将母亲包的粽子又排在第一名。 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经默默吃完,看着空盘子,发起呆来。 南荷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絮叨着公子如何刻薄。 「岳姐姐,你既然被公子暂时留在此处,就别跟他客气,想吃什么好的,穿什么好的,千万不要跟他节省。我听说,他还勒索了你们华山派十两银子,断不能便宜了他而委屈自己。我们花了他的钱,街头买菜和买肉的阿伯就有了钱,绸缎店、成衣铺、金银店的东家们就有钱给伙计们发钱,这些苦命人就有钱养起父母妻儿,这也算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对不对岳姐姐?」 岳灵珊一瞪眼,这是什么道理? 这样说的话,那些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缅荒淫的土豪竟然成了大侠,是不是这样? 她正要出言驳斥,目光却是对上了南荷天真无邪的双眼,到嘴边的话竟无法出口。 算了吧,这丫头时时处处为自己考虑,她又跟着狗官吃了这么多苦,还不如等事了之后将她带回华山,央求母亲收为女弟子,再慢慢纠正她的邪说。 不过,这丫头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岳灵珊发现,这顿饭吃下来,她的气也消了大半。 南荷还不肯罢休,收拾完后,又带着岳灵珊里里外外将陆平不大的宅子逛了个遍,理由还是:「姐姐须得熟悉这处宅院,若是公子食言,不肯放姐姐回华山,熟悉了地形,也好远走高飞。」 南荷又说道:「岳姐姐,这身夜行衣如何配得上你。」 稀里糊涂间,岳灵珊就换上绣带罗裙、戴上金钗玉钿,被南荷牵着来到镜前。 镜中人长裙曳地,秀发如瀑,紧身束腰,玉带扣剑,愈发显得她的出众英姿,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岳灵珊又一次发起了呆。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只觉得烧的厉害,心脏也在飞快地跳跃,一个念头不断在耳畔响起,「这不是自己,不是自己。」 一日之间见到三个「自己」,醒来的时候被狗官的通缉令气的发晕,又听了南荷的一套歪理给绕的发晕,岳灵珊懵的很。 「当真是花容月貌,好一个华山女侠。」一旁南荷拍手道,她心里想的却是,「公子说,他们江湖侠客都缺心眼,都……对了,是萌的很,这岳姑娘当得一个萌字。」 …… 福州城的情形,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一群身着劲装,携带兵刃的江湖人士查访各处客栈、酒肆、茶馆、码头,遇到四川口音的生人,连番盘问。 福威镖局正门大开,二十几匹马疾驰而出,向福州七门南门、北门、东门、西门、水部门、汤门、井楼门而去。 「福威镖局王夫人四十岁生日,遍邀各路豪杰。」 「福州江湖盛举,闽、浙、粤、赣四省武林同道齐聚福州。」 「林总镖头盛情邀约温州、泉州正音戏班南来,钲鼓鸣笳,乐府新声,与父老共赏。」 听得王夫人庆贺四十岁生日,福州人一脸懵圈,这世上还有四十岁当成寿诞过的道理,不过江湖中人,出人意料也是可以理解的。 再听得各省同道齐聚福州,福州人就骂上了:「江湖暴客、亡命之徒公然集会,这官府也不管管」;「福威镖局终日纵马集市,若是别人,早该问个车马杀伤人罪,官府却不敢过问,简直岂有此理。」 陆平听着议论纷纷,不由得会心一笑,大明律例,「凡无故于街市镇店,驰骤车马,因而伤人者,减凡斗殴伤一等。致死者,杖一百,流三千里。」福威镖局纵然低调,江湖习气却是改不了的,一群镖师数十年来在街上骑马横冲直闯,伤人恐怕是免不了的,以林家的习惯,素来是以钱平事,平息不了的,就成了市井之中的议论。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固然是江湖人的美梦; 然而,「闹市见人血,凶徒远遁逃。但见海捕图,好信却杳杳」却是老百姓的感受。 他们欣喜的,只是正音戏班南来。市井上议论最多的也是这个。 「温州戏班,当是海盐腔无疑;泉州戏班,当是潮泉雅调无疑。」 「若是再看一出《宝剑记》,回首西山日又斜,天涯孤客真难度。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再见林沖英雄剑出,寒奸雄之胆,坚善良之心,此生也可无憾。」 「还是《荔枝记》更妙,东畔出有许孟姜,西畔出有苏大娘;北畔出有英台共三伯,南畔出有陈三和五娘。若得知心如五娘,定当卖身如伯卿。」 …… 宝剑记,是嘉靖年间的词曲大家李开先所作,说的是林沖和梁山故事,林沖依赖于朝廷法度,不得平反,不得不依赖于梁山武力,围东京、诛高俅。 荔枝记的作者,更加是一位妙人,嘉靖年间,李贽在泉州,听到「陈三五娘」故事,又赏潮泉雅调《荔枝记》,作新《荔枝记》,又增补北曲为《荔镜记》,刊行天下。故事的套路,类似于唐伯虎点秋香,泉州才子陈伯卿(陈三)爱慕潮州女黄碧琚(五娘),卖身入黄府为奴,终于抱得美人归来。 陆平在一处酒楼,一边自斟自饮,听着耳边的议论,看着楼下的纷乱。 「也不知道胡大同是如何跟林震南说的,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开始行动了,他做出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大的努力,假装夫人过生日,调回杭州、南昌、广州三处镖局中的好手,邀集四省武林同道,调查青城派埋伏在福州的暗桩,青城派势在必得,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不过由暗转明,余沧海又该如何抉择?」 「林震南还是低估了青城派的用心,福州的客栈每月都要向官府承包店历,逐日附写到店客商姓名人数,起程月日,有一拨来自川中的人,可是已经呆了有一年。甚至可能更早。」 「还有华山派,想必也该传出消息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岳不群要做黄雀,可是却被螳螂发现了,岳不群如果要维护自己君子剑的人设,又该如何抉择?」 「还有一直装睡的南少林,难道对眼皮子底下的事情,真的一点点都不在意吗?」 「若是再过几日,消息传到嵩山,左掌门对岳掌门如此煞费苦心地跑到千里之外的福建生事,难道就不关心一下吗?」 「风雨欲来啊。」 陆平拿起摺扇,喟然一嘆,如往常一般,一脸平静地放下一块碎银子,飘然离去。 他现在唯一不知道是,制造出这场风雨的人,躲在风雨的中心,是不是能躲过去。 福建的江湖一直都很寂寞。 几十年来,江湖上的几个标志人物,菩提树下,青灯寂寂,红叶禅师已经化身舍利。一剑霜寒,满堂花醉,林远图公也成如烟往事。功定海波,剑还少林,俞武襄公大猷的坟前青草离离。 岳灵珊不会想到,估计陆平也无法预料,华山派岳掌门之女驾临福州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池塘中的巨石,正在泛起一层层的涟漪。 最为纳闷的是劳德诺,小师妹失踪后,他猜测师妹很有可能去了福威镖局,或者去寻昨日那位福州推官出气,不过,他也没怎么着急,这福州城中,只要不是余沧海到来,其他的人也未必斗得过小师妹,师妹应该是贪玩而已。结果到了下午时分,岳灵珊未归,倒是探得这一消息。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即懊恼不已,早知如此,昨日定当看紧小师妹,如今倒好,岳不群的计划泡汤了不说,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得知岳不群到底图谋什么。 现在还能说什么呢?当尽快寻回师妹,并立即飞鸽传书,告知岳不群。 而在福州东南,南少林福林院,无尘塔下,中天正道默默合十,绕塔而走,昏时回到寮房,灯下疾书道:「百余年前,华山派的岳肃、蔡子峰作客莆田,窃取宝典,而今又见华山弟子入闽,其意恐在葵花。」 在福州杨桥巷的一座院子中,一只信鸽从一男子手中飞出,沖天而起,向西南飞去。男子扶须而立,默默道:「江湖皆传五岳之名,西岳遥欺闽中无人,一介华山二代弟子,竟然震动福建武林,武夷剑派沉寂数百年,岂不应当趁时而起,一鸣惊人吗?」 第4章 深夜访客 陆平回宅之后,听见正房背后的演武场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 后院原来只是一块菜地,老殷来了之后,特意辟出一块空地,用来练功。他练的是一种指上功夫。陆平有时候也过来瞅瞅,武林中观看旁人练功,乃是大忌,不过老殷大概看出自己家的这位大人并不懂武学,所以也就不避着他。 陆平更加以为,在自己家里练功,就是默认了主人观看,算不上「偷」;况且这种江湖规矩实在是不正常,若是对方正在传功倒还罢了,若是只表演一些招式也怕偷看,那这种门派还是别在江湖上混了。 循着声音过去,舞剑者正是华山女侠岳灵珊,剑法的好坏他看不出来,关键是养眼。 她的身法轻盈,在刚刚泛青的草地上跳跃舞蹈,长发飞舞,衣袖飘飘,剑舞如流云,剑芒若电光,每一招却总是刺向木桩。 一旁的南荷很是激动,小丫头攥紧拳头,不时大声喝彩,时而说一句「岳姐姐太棒了」。 「如何?」 「华山剑法,名不虚传。」 「我怎么看到你老脸上写的是『徒具其形,何足道哉』。」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哼。」殷老老脸一黑,不再理他。 岳灵珊收剑如鞘,修长的美腿卓然而立,愈发显得女侠矫健挺拔。 一双美眸却冷冷注视着陆平。 陆平毫不为意,迎着她的目光笑吟吟问道:「岳姑娘在寒舍,可是受委屈了?」 见岳灵珊就要发作,南荷忙递上手帕,甜甜地说道:「姐姐练剑辛苦了,快些擦擦汗。」 陆平暗暗给南荷竖起大拇指。 那小丫头眼波流转,两手抓着岳灵珊的皓腕,柔声说道:「姐姐,这就是你说的玉女剑十九式,可真是太厉害了。可以教教我吗?」 「华山剑法只能传给本门弟子。」岳灵珊的脸色缓和下来,见南荷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便拍拍她的手背说道,「等我离开的时候,带你一起去华山,拜在我母亲门下,这套剑法自然会传你。」 说着,又斜眼看着陆平,冷笑道:「以后若是有坏人还敢欺负你,一剑下去,看他如何嚣张。」 陆平微微一笑,刚才岳灵珊招招不离木桩,想必是将木桩当成自己,在她的心中,恐怕已经将自己刺上千剑万剑了。 当下也不说破,只是淡淡说道:「岳姑娘,按照我朝律法,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你这属于诱拐他人奴婢,罪减一等,却也是不轻的。」 岳灵珊:「……」 老殷:「……」 南荷:「……」 福州的春天,昼夜温差变化极大。黄昏时分,一场短暂的小雨将陆宅东面桃园的芬芳遮掩过去。 不远处的钟鼓楼,掌管着整个城市的时间,五更三点,钟鼓声响起,这是一天的开始;一更三点,钟鼓声停止,城市进入漫漫的夜禁。 夜禁期间,钟鼓楼不起鼓声,只用悠扬低沉的钟声传达时间,巡夜的更夫们,则敲击着梆子,将时间告诉街巷中的众生。 这是秩序。 听到更夫走过门外,报告二更的时候,陆平停下弹琴,吩咐道: 「备酒,备肉,今夜当有客人来访。」 「公子,是什么访客,要在大半夜出现。」南荷打了个哈欠问道。 「刺客。」陆平笑道,「若是算起来,他应当是现在福州城中的第一高手。」 南荷一惊,看着陆平一脸的平静方才放下心来,嘟囔道:「昨天是岳姐姐,今天又是什么姐姐?公子你怎么专招女刺客。」 陆平听了顿时一头黑线,拿着手中的《太古遗音》敲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胡闹,你是不是真的信了岳姑娘所说,想投入华山派,学一套玉女剑来对付我。」 「才不是。」南荷捂着脑袋笑道,「我想岳姐姐这些侠客们也蛮可怜的,若是遇到了这样的雨天,半夜三更行走在大街上,还怕被巡夜的人发现,与其这样受冻挨饿,还是安心跟着公子过安稳日子好。」 「安稳?」陆平苦笑着摇摇头,心中暗道,今后怕是想要安稳也不能了。像这样深更半夜来访的,恐怕以后会司空见惯。 不过这是自己选择的,又有什么可以抱怨? 陆宅的人并不多,不过沈平和老李、南荷二仆,以及老殷这样的外聘护院而已。陆宅白日的厨师,洒扫的两个僕人,也都是花钱僱佣的,他们都是按时上下班,晚上的宵夜,也就成了南荷的责任。 小姑娘说笑一会,也就下去准备了。 陆平也没有叫醒老殷,不过,他揣测按照老殷的习惯,应当能够猜到,在昨日华山女侠造访被擒之后,华山派的人很快就会出现,他应当有所戒备。 不一会,南荷就送来两斤熟牛肉,两坛「邵春」酒,陆平看到小姑娘哈欠连连,心中顿生怜惜。 在岳灵珊身边劳累了一日,现在岳灵珊倒像没事人一样,安然入梦,这小姑娘却不得不跟在自己身边服侍。 他轻轻揉揉南荷的脑袋,吩咐她自去休息。 在更夫报告三更到来的梆子声响过之后,劳德诺小心翼翼地跳下院墙。 他一进院子,整个人就懵了。 什么情况? 正堂客厅里灯火通明,房门大开。 一青年正站在门口,背着手,目光正看向他。 劳德诺自是知道行踪和身份已经暴露,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陆平朗声道:「劳先生既然来了,何不进屋一叙。」 劳德诺颇为尴尬地摘下黑巾,长揖道:「小老儿心忧师妹安危,这才冒昧打扰,还请陆大人见谅。」 陆平上前扶起劳德诺,指了指一旁的客房,小声道:「劳先生勿要担心,岳姑娘既已入眠,不便打扰,明日与先生相见不迟。在下久慕五岳威名,嵩山左掌门和华山岳掌门都是当世豪杰,哪里敢怠慢岳姑娘,既知先生要来,略备薄酒,还望先生赏脸。」 劳德诺尴尬地一笑,又拱手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听到陆平将嵩山左掌门也带了进来,总是觉得怪怪的。转念一想,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嵩山左掌门威震江湖,在江湖之外的人看来,五岳可不就是一家?「慕左掌门的威名」倒是比单说「慕岳掌门的威名」更加合理。 陆平热情地挽着劳德诺的袖子,将他拉到屋内。对华山派来说,劳德诺是卧底,是叛徒,对陆平来说,劳德诺只是一个江湖人士,不过,他可以称呼岳灵珊为「女侠」,称呼劳德诺为「侠」却还是有一点心理负担的。 这间房屋的布置很简单,靠墙处有一个画屏,屏前设案,案上原先摆放的均已撤掉,换上了一个温酒的炉子,案旁放置圆椅,绣墩。房间两侧布列长长的架阁,摆着历朝历代的律法,本朝的律例,诸多名宦的刑名着述等等。 劳德诺小心翼翼地扫视一下房间,又是一怔,看得出,陆平已经猜测到自己要来,还特意备好酒菜等着自己,却猜不到他到底要做什么,当下也不多言,挨着绣墩坐下,面带恭谨等陆平说话。 「在下虽在官府,心中却慕江湖,潇洒随性,快意恩仇,纵情山水,尽观风月。有剑横行天下,有酒坐拥红颜,王侯之尊不足贵,陶朱之富如浮云,哪里像在下,劳形案牍,不得解脱,拘束刑名,步步规矩。」陆平边殷勤斟酒,边恳切地说。 劳德诺苦笑道:「大人前程远大,岂是江湖中人可比。」心中寻思道,此人脾性倒是跟大师兄差不多。 他并不想跟官府中人有太多瓜葛,见陆平却不提岳灵珊一事,只得说道:「陆大人,岳师妹年幼,又未经事故,若是得罪陆大人,我代华山派,代家师赔个不是,还请陆大人海涵。家师不日,就会带领华山派前来福建,到时候必定登门,亲向大人致歉。」说着又起身作揖。 「不必多礼。」陆平也起身请劳德诺入座,淡淡一笑道,「得罪从何说起?在下仰慕华山派,仰慕岳掌门,所以留岳女侠留住数日,也好略尽地主之谊。劳先生所言,未免太见外了。」 他心中暗自给劳德诺点了个贊,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客气委婉中还暗藏机锋,什么「岳不群亲自登门」,不过是岳灵珊说的「难道你真要跟我们华山派过不去」的文雅版本罢了。 他起身给劳德诺倒了杯酒,道:「劳兄,莫要一口一个『大人』,也未免太见外了,若是劳兄不弃,不如兄弟相称呼,如何?」 「兄弟?」劳德诺脸上换上一幅受宠若惊的表情,「既如此,陆兄弟,为兄就不客气了。」 他满饮一杯,又道:「陆兄弟,岳师妹留住你府上,实在是不妥,她尚未出阁,陆兄弟府中又没有几个女眷,若是家师得知此事,恐怕会不悦,怪罪陆兄弟自是不敢,恐怕为兄就要倒霉了。」 陆平笑道:「这有何难?劳兄今日就不必走了,福州府近日加强了巡夜,劳兄要是给发现了,大为不好。不如就住在这里,小弟正好与劳兄一起商量福威镖局之事。」 「陆兄弟何意?」劳德诺瞳孔微缩,心下却是大震,「此人是如何得知福威镖局之事,难道是小师妹告诉他的?」 他夹起一块牛肉在口中嚼着,却听得陆平压低声音说道:「劳兄有所不知,福州府在日前就已经收到消息,府尊大人嘱託我处理此事,你想,这等江湖仇杀,小弟不过一介书生,如何能够管得了,为此事,小弟是日夜发愁,不想你们华山派就到了,华山派是什么派?岳掌门是什么人?定是为了调解此事而来,是也不是?有岳掌门的调解,福威镖局化险为夷不说,连我福州府也同感大德。」 一席话说的劳德诺哭笑不得,这就是在明和在暗的不同,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余沧海此次不仅仅是为了一雪长青子败于林远图的耻辱,他所谋划的、准备的,远远超出一般江湖比武不胜复仇的规矩。 华山派在暗,大可以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看热闹;在明,就成了,余沧海准备大动干戈的时候,「君子剑」岳不群就在一边看着。 在此时此刻,恐怕大多得知华山派来福建消息的人,都会想,岳先生真是个热心人,现在来调解青城派和福威镖局的恩怨了,真不愧是「君子剑」。而岳不群要想接着做「君子剑」,他甚至只有这样一种选择。 好简单、好高明的算计。 他同时也有些放心,看起来陆平确实是想从官府的立场出发来平息此事。 「岳不群想到自己被架在火上,不知道作何感想。」劳德诺眯着眼睛打量着陆平,心道,「这福州府的推官倒是有点意思,此事说不得对于师父的大计还有一些意外之喜呢?反正这祸也是他宝贝女儿惹出来的,怪不到我头上。」 劳德诺也不再纠结,长嘆一声,说道:「不瞒兄弟,年前,我大师兄得罪了青城派,家师派我前去青城致歉,为兄却在机缘巧合下发现,松风观中众人,人人练习福威镖局辟邪剑法,回报家师之后,说起两家上代恩怨,想必兄弟已经知晓,家师又说,余沧海城府甚深,谋定后动,不像是要比剑,所以派遣我和小师妹前来福州查看,若是……余沧海真的要报复杀人,师父应该……自不会袖手旁观。」 「岳掌门如此侠义,不愧君子剑,当为岳掌门浮一大白。」陆平轻拍案几,兴奋地举杯说道。 等劳德诺饮下,他又殷勤地问道:「不知道岳掌门何日抵达福建?」 …… 福州城东,林府。 「咳咳……」林燫靠在书房的躺椅上,一卷案卷盖在他的脸上。 他收起案卷,咳嗽一声问身边服侍的侍女:「几更天了?」 「回老爷,三更了。」侍女小心翼翼地说。 「叫管家来。」林燫吩咐道。 不一会,管家急匆匆走了进来,先是跪下行礼,又道:「林总镖头已经在候了很久了,老爷要不要见见?」 林燫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思索片刻,浑浊的眼神透露着一丝无奈。 「仲元、仲勤回来了吗?」 「回老爷,两位公子还未回来。」 林燫闭上双眼,语气中满是疲倦:「你去告诉震南,他要说什么,我全知道,让他放心回去吧。」 管家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不多时,老人又一次进入梦乡,侍女小心翼翼地收起他手中的卷宗,却见卷宗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福威镖局银钱流水。 第5章 雷厉风行 「二师兄。怎么是你?」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承蒙陆大人盛情,师妹,你这次也太胡闹了。」 「哦。」岳灵珊恼道,「师兄可是教训了那『狗官』一番,替我出气?」 「师妹,不可无礼。」劳德诺正色道,「陆大人于我华山,是友非敌。」 他见岳灵珊犹自不服,便正色道:「我已经飞鸽传书,告知师父,等师父到福州之后,自会与你分说。」 岳灵珊惊道:「爹爹要来福州?大师兄呢?」 劳德诺看下四周无人,方才苦笑着说:「小师妹,这次师父怕是不得不来。」 他大致说过原委,岳灵珊立即就开始有些忐忑不安,想到因为自己一时意气用事,将华山派牵扯进这么大一桩麻烦中,小脸不由得煞白,劳德诺倒是宽慰了几句。 「师妹不必担心,我们南来之时,曾经打探过福威镖局,林震南教他儿子林平之练剑的情形你也见到了。原来以为,双方相差不多,只不过是恶斗,现在看来,若是华山派不闻不顾,这镖局上下,都讨不了好。师父定会过问的。」 他都能想像岳不群会如何说:「我华山派向来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除了跟魔教是死对头之外,与武林中各门各派均无嫌隙。但自今而后,青城派……青城派……唉,既是身涉江湖,要想事事都不得罪人,那是谈何容易?」 君子剑固然是华山名声的根基,却又何尝不是华山行事的负担。悠悠众口之下,那岳不群不得不做君子了。 …… 劳德诺他自知留在陆宅多有不便,事先就婉拒了陆平的邀请,要回城外酒肆。 岳灵珊也要同回,倒是被劳德诺婉拒。 「这位陆平大人,说要师妹留在此间七日,想来他不懂武功,师妹只需小心行事,当可无虞。况且师父来后,必定会问起他是什么来头,师妹又如何跟他老人家交代?不如暂时留在此处,私下探听一番,也好跟师父交代。」 岳灵珊一想也是,这位「陆大人」,昨日除了不时将大明律例挂在口上之外,倒是也不那么招人讨厌。况且此事既然因自己而起,二师兄所说,倒是能让自己将功折罪。 劳德诺离开后不久,陆平就带着南荷一起前来。 岳灵珊一见陆平笑吟吟的样子,就恨得牙痒痒。 南荷却拉着她的手笑道:「岳姐姐,公子今日衙门事情多,我带你去还珠门,那里是全福州最热闹的地方。」 陆平也道:「岳姑娘南来,总是深夜出没,如何能够见识闽都风光,这福州城,内有于山、乌山、屏山三峰,城外左鼓山、右旗山,二潮吞吐,百河灌溢,山川灵秀,西城就是到福威镖局,也有一座西湖,还可以顺流东下,一观海波,若是不游览一番,岂不是白来福州一趟?」 岳灵珊心中一动,若说是在福州看山,她倒是无所谓,一个从西岳华山下山的女侠,怎么会对闽地低矮的山有兴趣。倒是这福州河流纵横,河上舟船不息,或五里、或十里就有桥樑矗立水中,别有一番风味。 又想到陆平说她「总是深夜出没」,不由得恨恨瞪了他一眼。 陆平也不理会,叮嘱了南荷几句,自己去衙门去了。 …… 府衙今日却是一番喜气。 福建巡抚耿定向发来公文,公文上说: 「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提督两司房、掌司礼监事、兼掌御用监印、总提督礼仪房太监冯保, 奉圣母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谕:命工刊印续入藏经四十一函,并旧刻藏经六百三十七函,通行颁布福州开元寺。 尔等务须庄严持诵,尊奉珍藏,不许诸色人等故行亵玩,致有遗失、损坏。 特赐护持,以垂永久。」 潘颐龙召集诸官会议的时候,一改昨日的沮丧,激动地说道:「前者,开元寺已经有《大藏经》一部,是宋代开元寺自行刊刻,太后仁慈,敬天礼佛,对各地梵剎颁赐《大藏经》已经不止一部,然而多在京师,如今我福州得此殊荣,实在是国朝之盛事。朝廷已命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大人南下福州,诸位万万不可怠慢。」 会后潘颐龙叫住陆平,问道:「陆司李,怀安田亩案有什么进展。」 陆平心中一惊,潘颐龙昨日还称自己表字,今天就开始称官名,这一定是他已经确定,怀安的事情不会影响他的仕途,会不会影响自己,就难说了。 陆平不动声色说了句「正在查访」,潘颐龙不置可否,抬首就让他出去了。 一出知府公房,陆平对潘颐龙的态度变化很是不解。扭头就来到同知公房。 「钟师倒是独得其乐啊。」 福州同知钟大咸,字元声,广东人,今年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中等身材,显得精瘦干练。 他在福州当了十多年同知,为人无不称道。在处理姓名案件的时候,从来不动用刑罚,总是仔细推敲,对每个案件都要详细考察。若是民事纠纷,他只有一条原则,就是调解,摆事实、讲道理,再论及人情,务必是要让原告被告都心服口服。 福州人出了名的爱好诉讼,一个案件反覆诉讼,能折腾好多年,可是偏偏钟大咸这里,就不见人折腾。 他的前任,名叫胡瑞,为人疾恶如仇,平常根本看不到他高兴,人们见了就畏惧,背地里就称他「胡闷」;现在钟大咸调和争端,总是往轻处处理,人们都叫他「钟淡」。 在福州府,陆平和钟大咸关系最好,这是因为钟大咸爱好茶,爱好琴,陆平就以钟大咸为师学得琴艺,也算得是半个老师。 「云枳快来,常州一同年好友送来两斤阳羡茶,我正要派人叫你,你来的可真是时候。」钟大咸一见陆平,很是高兴,忙招呼他入座。 陆平眼睛一亮,人道「天下茶品,阳羡为最」,又说,阳羡茶是「上茶中上品」,自己对茶叶原本是没有什么讲究的,可此时的文人,莫不品茶,品茶的时候,诸人莫不推崇阳羡茶,让他也不由得产生了好奇。 「钟师好闲情。」趁着胡瑞煮茶的工夫,陆平问道,「钟师知道我正在处理怀安田亩案?」 钟大咸做了一个且等的手势,他拿出一套紫砂做的茶具,给陆平一盏,指了指,示意他自行品尝。 果然一股清新的花香气息扑面而来,入口之后回味悠长。 钟大咸也自饮一盏,闭目沉思,似乎在回味茶味。 许久才道:「你发传票了吗?」 「还未!」 「工夫不到,传到人传不到是一回事,须得发传票传人。」 「钟师是说,有可能传不到人?」 「有的人传到也没用,比如白二,他所知道的有限,你要想问,须查福威镖局银钱流水,须查镖局帐册,镖局做帐的,是一位姓黄的帐房,此人身份并不一般,乃是林家家奴;有的人想传传不到,比如林仲元,在按司衙门过堂之后,他就去了南京。你去南京传人去吗?等人回来,怕是等不到啊。」 陆平有些吃惊,钟大咸居然知道的如此详细。 「是不是纳闷我为何知道的如此多?」.不等他开口,钟大咸就笑道,「这样的事情,在庞少南的时候就查过一次,如出一辙,最后连案卷都没有留下。你可知道上次林仲元找的是谁吗?」 陆平摇摇头。 钟大咸又给他倒了一盏茶,指一指自己的脑袋道:「动动脑子。」 「南京司礼监?」陆平沉声问道。 钟大咸道:「当年冯保为了专权,将皇帝身边不少内监打发到南京养老,这些人……依旧可怕。」 陆平点点头,喝了口茶又道:「那么这次?」 「你要学习『胡闷』,不可学习『钟淡』。」钟大咸淡淡说道。 陆平略一思索,却是明白了钟大咸的用意。 等下一会回到公房,是该立即发下传票,白二、林仲元还好,到是这位黄先生,自己需要好好见识一番。 就是要雷厉风行才好。 …… 还珠门,在布政司衙门之南,五代十国时期闽国所筑,名镇闽台,宋代取孟尝合浦复还之义,定名「还珠门」。成化十三年,一场火灾焚毁还珠门,四年之后重建,又更名「镇闽台」。之后屡屡受灾,一直到正德年间重建,布政陈珂重建,恢复了「还珠」的名称。 还珠门内,为了镇压南面的五虎山,陈珂特意派工匠,将一块巨大的石头雕为为狮子。 岳灵珊看到这个狮子的时候,震惊不已。 南荷得意地说:「岳姐姐,你要是元夕来,这里全部是灯,桔灯、菜头灯、莲花灯……可热闹了。华山派也是这样吗?」 岳灵珊摇摇头,在她的记忆里,除夕元夕,好多华山弟子都下山团圆,山上只有大师兄、二师兄和其他几个无家可归的师兄们,派中自然也是放灯的,不过正是华山最冷的时节,却也没人有心思赏灯。她在幼时,曾见随父亲去长安看灯,那种热闹的情景,现在也只是寥寥的记忆。 「不对,不对。」南荷又道,「公子说,秋天来福州,就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生活,可以吃上荔枝,可以泡上温泉,岳姐姐还是秋天来最好。」 岳灵珊见她说的真诚,颇有些感动,心中却想:「这次回华山后,恐怕再也不来福州了。」 果然是福州最为繁华的地方,酒馆,店铺林立,两个女孩子一路说说笑笑,在店铺中进进出出,乐此不疲,就是跟着的老殷一脸的苦相。 「你家大人,是让我护院的,不是陪你们逛街的。」老傢伙看着两人又走出一家绸缎店,不由得抱怨道。 南荷只是朝他做了个鬼脸,顺手把一大袋白砂糖扔给了老殷。 「岳姐姐,你看中的那段绸缎,为何不买?左右有我们公子付钱。」她拉着岳灵珊抱怨说,「我们走了一天,就买了一袋白糖。」 岳灵珊一听到提起陆平,「哼」了一声道:「姓陆的勒索了我华山派十两,我这两日花销也差不多十两,我可不会欠他一文钱。」 南荷吐了吐舌头,心道:「这岳姑娘不识好歹,身上穿的这衣衫,怕就不止十两。不过,岳姐姐开头一口一个『狗官』,现在改称『姓陆的』,总算是气消了不少。」 她眼珠一转,指着前面的一家店铺笑道:「岳姐姐,前面还有几家店铺,专门销售琉球贡品,有马刀、玛瑙、象牙、金银酒海、粉匣之类,公子专门嘱咐,要去给令尊和令师兄们买点礼品,我们一起去看看。」 岳灵珊听得陆平对父亲和华山派如此尊敬,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姓陆的』为人虽然讨厌,但还不算太坏,想来是我误会他了。」她边走边想道,「或许的确是我前日过于急躁。换成我是他,有人深夜行刺,恐怕也不能善罢。况且他不过是官府之人,今后想必也不会再见,又何必总是恶语相向。」 忽然前面有人大声吆喝:「让路,让路。」 两人忙闪到一旁,老殷一下子站在她们前面,也变得紧张起来。 一队人排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过来,在青石板的道路上,发出「踏踏」的声响。 这队人都是一群壮汉,身着青衣,每人手中各持一根丈二长的木棍。 带头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穿元色绸直裰,脚穿尖头靴,身形挺拔,一双剑眉,眼神坚定而清冷。 前面还有一人,扛着一桿大旗,上面写着一个硕大的「李」字。队伍后面则跟了四人,并未执兵刃,只是抬了一口硕大的箱子。 路人纷纷议论道: 「这是同安李氏来福州了。」 「听说李良钦今年已经九十,李氏又来福州作甚?」 「李公乃是俞武襄公大猷的恩师,一手『荆楚长剑』别具一格,出神入化,当年抗击倭寇,可算得上是闽中英雄。」 「当年,李公有弟子三千人,他建龙安寨,庇佑了不少乡人,又和南少林一道,在东山岛大战倭寇,现在李氏来福州,别是倭寇又要来了吧?」 「不可胡说,李公和福威镖局交好,如今福威镖局王夫人庆贺四十生日,李公自然要派人前来。」 …… 岳灵珊和老殷明白,这同安李氏,应是为支援福威镖局而来。 老殷的目光闪动,他想到的是,李良钦最擅长的还不是「荆楚长剑」,而是齐眉棍法,这套棍法,李良钦对外只说是一位老僧所授,老殷却是太过熟悉了。 第6章 再见黄裳 夜,福威镖局。 林震南在大厅设宴,款待同安李氏。 宴罢后,就邀李季用来到书房,说起青城派要对付福威镖局。 李季用大怒,拍案道:「当年倭寇横行东南之时,各大名门正派,除了身在福建的南少林,无一为国而战,福威镖局不仅仅提供钱粮,东山一战,还牺牲了几位镖师,如今倭氛方息,青城派倒找上福威镖局,将几十年前的比武失败当成是仇恨,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震南也甚为不忿,在胡大元告诉他青城派要对福威镖局下手时,他先是不信,他已经数次派人往青城派送礼,这一次,余沧海不仅仅收了他的礼物,还说派四名弟子到福建回拜,若不是胡大元的打行名声在外,他就准备往外赶人了; 胡大元说起当年林远图与长青子比武一事,他才开始将信将疑,江湖上比武失败的事情多的是,可是将这种事情当成「不共戴天之仇」,还要几十年后才报复,那可就太不寻常了; 胡大元又说起,这是华山派透露的,他的脸色才凝重起来。 这两日,镖局在胡大元的帮助下检查各处码头、客栈、酒馆,林震南才发现,青城派不是现在突然开始准备对付他,而是策划了许多年,从余沧海接任青城掌门,就开始往福州派遣暗桩,紧盯福威镖局。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9 当胡大元说起西门外贩卖海货的老六时、西湖边上打鱼的于忠,林震南更加震惊,老六曾经多次托他走镖,出手极其大方,而福威镖局的鱼,也大都是从于忠手里採购的。 他心中的担忧可想而知,昨夜,他还做了一场噩梦,青城派忽然上门,手下的镖师一个个全部死在催心掌之下,青城派为了切断福威镖局内外联繫,在门口写下「出门十步者死」六个血红的大字,他从一个镖师胸膛挖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心,看着被催心掌碎成八九片的模样,不由得狞笑起来。 …… 李季用却又问道:「不知大宗伯是何态度?」 林震南踌躇道:「大宗伯只说他已经知晓,莫要担心。」 嘴上这样说,他的心下犹狐疑不定,大宗伯表现的很反常,尤其是还取走了福威镖局的银钱流水副册,说是应付怀安田亩案,可这样的解释并不能让他心安。 李季用闻言笑道:「既然大宗伯这样说,必定会设法转圜,林兄安心备战就是。」 见林震南有些沮丧,宽慰道:「林兄何必忧虑,青城派虽强,我们闽中武林,却也不是吓大的。」 林震南点点头,这两日受的惊吓太多了,饶是他经历了不少风浪,心中也是难平,恨声说道:「兵来将挡,姓林的对人客气,不愿开罪朋友,却也不是任打不还手的懦夫。林家三代传承,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久不饮血,却也不是吃素的。」 李季用听到「七十二路辟邪剑法」,脸上的表情却颇是玩味,他思索再三,终于说道: 「林兄,眼下情势危急,为兄也就不再隐瞒,这辟邪……」 他方要说这辟邪剑谱名不副实,福建武林同道多半是看在林家的面子上,不在林震南面前提及,却是听见了什么动静,面色一变,抓起案上的茶杯向窗外激射而去,只听得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李季用应变极快,出手的同时,已经飞身一跃,破窗而出。 林震南大惊,知是有人偷听,拔剑在手,也追出屋外,只见王夫人手持一柄金刀,也从房间出来。 李季用早飞身上屋,四处搜寻,林震南见他腾挪跳跃,心中大慰,暗道「李兄这手轻功倒是远胜于我」。 他也不甘示弱,双足一点,上了屋顶,四下张望,哪里能看见敌人踪迹。 镖局的众镖头,听到动静也纷纷持兵器赶来,吆喝着又搜寻一番,也是一无所获。 李、林二人跃入天井,李季用拉住林震南低声说道:「外松内紧。」 林震南心领神会,对众镖师笑道:「不过一小贼,已经为李兄所伤,大家只要按照往常巡逻就是。」 …… 陆宅。 陆平十分开心,弹出的曲子中,充满了欢快。 「公子今日心不静。」身边的南荷笑道,「公子刚才说,『一曲《平沙落雁》,应是从舒扬、欢愉,而后宁静,舒扬是大雁远天翱翔,欢愉是游子望见故乡,宁静是倦鸟归于巢穴。』如今节奏却快了几分,公子莫非是着急做什么事情吗?」 陆平听罢大笑,用手上的曲谱拍拍她的脑袋。 另一侧听琴的岳灵珊翻了个白眼。 今天是进入江湖以来收穫最大的一天,或者可以说,是进入江湖的开始。 他一年以来不断搜集宋版图书,这一习惯在官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尤其是在福建,国朝的文官,在福建不搜集一两套宋版图书,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话。 从宋至今,福建的雕版印刷空前繁荣,尤其是建阳的麻沙、崇化,在宋、元印书数量为全国之首,人称建本雕版。 在今天,终于给他找到了:《演山先生补遗》。 演山先生有一个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名字,黄裳。 在北宋末年,宋徽宗要篆刻一部道藏,搜集天下道教经书,全部送往福建闽县,交给福州知府黄裳僱工雕版,所刊道藏称为《政和万寿道藏》,共五百四十函,五千四百八十一卷。 黄裳正是在编撰天下道学经卷中,领悟了最为高深的武学。 在福州的黄裳,虽然还没有达到后来领悟《九阴真经》的境界,但是其成就,也足以傲视古今武林。 府衙诸官,有一次午后闲聊,从大宗伯林燫正在编撰《福州通志》开始,一直说到黄裳,当然他们说的并非江湖传说,而是说黄裳编撰道藏的功绩。 在陆平听来,却如醍醐灌顶一般,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他既兴奋又紧张,知府潘颐龙还说起,府衙架阁库还存有一批两宋文书,其中就有黄裳手书。 他翻遍架阁库,所看到的不过是公文,其中就有黄裳镇压明教的措施,也和其他官样文书没什么不同。 心灰意冷之下,忽然想到曲洋是如何找到广陵散的,这傢伙因为读到嵇康说了句「广陵散从此绝矣」,就挖掘了二十九座晋以前的古墓,终于在蔡邕的墓里发现。 黄裳的坟墓据说在江西。 不,堂堂朝廷的执法官员,怎么能去挖坟盗墓。 曲洋盗掘蔡邕墓,还不是挖了一个,而是挖掘了好几个据说是蔡邕墓的坟地,河南开封、钧州,南直隶常州,各地乡绅非常愤怒,官府连发缉捕文书,誓要将此贼缉拿归案。 这样的念头是断断不能有的。 不过曲洋却给自己提供了一个思路。在黄裳修炼成武林高手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武林高手。 那么,黄裳早期的文集中,岂不是有武学思想而黄裳却不知的。 甚至还有在黄裳不知晓的情况下,其文集就可能刊行的,因为宋时的建阳,就是全国最大的盗版书基地。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陆平心中万分欣喜。 这或许就是我的金手指。 可笑当年的五绝,王重阳少智、黄药师无谋,真的以为九阴真经就独此一部? 这不,今天就有书商找到李贵,二百两买了一套《演山先生补遗》——黄裳先生早期武学思想。 在福州再见黄裳,江湖中人就没有想到过吗? 他都开始对开元寺的《大藏经》有所期待,或许里面《楞伽经》的夹缝里别有天机也未可知。 江湖梦人人都做,自己不是什么大派弟子,不是出身于武林世家,像自己这样出身仕途而修成武林高手的寥寥无几。原本就不该涉足江湖中,如今却半只脚踏入江湖,若是没有实力,整天拿着大明律,是无法护身的。 黄裳,这位宋代的进士、官员,由朝堂踏入江湖的人物,却给自己提供了现成的路子。 …… 他笑的有一点点失态,连带岳灵珊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鄙夷。 岳灵珊也不想废话,起身就要离开。 门外却闪进一个身影。 「二师兄。」岳灵珊欣喜地喊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劳德诺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屋内,朝着陆平施了一礼,说了句「冒昧」。 陆平心情大好,也不再揶揄为何你们大侠每次来我家的时候总是夜里翻墙,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劳兄请坐。」 南荷送来一些茶水,劳德诺喝了一大口茶,喘口气说:「好厉害的同安李氏!」 陆平听到同安李氏来援,也是颇感意外。 自己不过投了一块石头,却是惊起了池塘中的大鱼小鱼。同安李氏在闽浙一带的武林很有号召力,他们既然来了,估计各地也会有更多的江湖中人陆续到来。 福州可就异常热闹了。 「岳掌门若是能够调解纠纷,恐怕江湖威望会大涨。」陆平想。 劳德诺也是一般的念头:「岳不群可以调解,为何恩师不能调解?这样的事情,让岳不群捡了便宜,恐怕也会对恩师的大计不利!」 「二师兄。你去福威镖局探查了?」岳灵珊惊道,「可是受伤了?」 劳德诺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李季用是李良钦长子,在江湖上名声虽然不响,着实有几分真功夫。福威镖局得李氏之援,勉强有几分实力可与青城派周旋。」 陆平却皱眉道:「李良钦身份很特殊,虽然现在没有官身,可是他曾经力抗倭寇,在福州驻军中威望很高,他能够出面,难道青城派还知难而退?」 劳德诺笑着摇头道:「陆兄弟怕是不了解江湖中人,别说青城派这样的大派,就是三四流的教主、帮主、洞主、岛主,也都依附于大派,而不是朝廷。」 官府?朝廷?劳德诺的心中充满了鄙夷。 劳德诺出生在开封近郊的一个乡村,年幼时,一伙魔教教众突然出现在村中,强迫村民信仰魔教,若有不从,尽屠灭之!他的父母叔祖,一家人就全死在魔教手中。 在嵩山派派人来到村子里的时候,村中只剩下孤儿,魔教留下这些孤儿,也不是他们不忍,而是他们要培养一群从小就信仰魔教的教众。 在魔教占据村子期间,难道村民没有求助官府吗?官府又做过什么? 嵩山派出现了,劳德诺被接往嵩山,左冷禅同样养了许多孤儿,都和劳德诺有着类似的遭遇。而现在,他们是嵩山第二代弟子的中坚。 左冷禅说:这个世道要想生存,只有比别人更强大,比别人更加凶残。强大的人,才能自己创造秩序,依赖官府的秩序,只会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你们自己就是证明。」那时左冷禅指着他们说道。 劳德诺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陆平却道:「从来都是朝廷强势而江湖衰微,朝廷弱势而江湖强盛。自从嘉靖皇帝以来,长期倦怠政事,朝廷法度荡然无存,江湖各派才变得横行无忌。」 「可是即便如此,朝廷依旧有足够的掌控力,他们正是知道江湖的纷争,恰恰有利于朝廷的掌控,所以他们才能放心各派势力扩张。江湖各派自以为逃脱了朝廷的掌控,却不知道依旧在朝廷的掌心。」 「如今张江陵变法,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其势已经不是嘉靖年间可比。朝廷势必会削弱江湖,青城派若像以往行事,恐怕未必能如意。」 岳灵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议论,她的目光有些呆滞。 劳德诺昏黄的眼珠闪烁着一丝光彩。 「陆兄弟的意思是,若是能够结束江湖的纷争,便能逃脱朝廷的掌控。」 陆平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劳兄的意思我明白,怕是真等结束纷争的时候,大祸就会来临。」 左冷禅想合併五岳剑派,都有点魔障了。若要真的出现一个蔓延数省的庞大势力,睡不下觉的,首先就是朝廷,更不要说,他还想着要一统江湖,朝廷要是能够忍得下,那就是咄咄怪事。 劳德诺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大不以为然,隔了半晌才道:「陆兄弟说的是。」 他都有些怀疑,陆平的话不是随意的,左冷禅要合併五岳剑派的谋划,似乎朝廷已经开始关注了。 这一条,应当立即告诉恩师。 第7章 暗流涌动 「人徒知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 这是黄裳先生九阴真经最为有名的易筋锻骨章中的话。 当年,郭靖修行此章后,内力突飞猛进而进入真正高手的门槛;身受重伤、功力全失的洪七公在修炼后迅速恢复功力;大理段皇爷修炼后,直接弥补了治疗黄蓉所消耗的五年功力。 黄裳早年的看法并非是武学,他在文中记录的,是如何修身,以及从道家思想中收穫治理天下的方法。 在补遗中,这句话之前,黄裳是这样说的: 「一生二,在人之性则为仁义之实;」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二生三,在人之性则为乐之实。仁义者,阴阳也,乐者,仁义之沖气也。仁义以成,而后乐之实生焉。方其在心之时,未有感也,虚静而已。」 在这句话之后,黄裳还解释了撄宁: 「撄,扰动也。宁,寂静也。夫圣人慈惠,道济宁苍生,妙本无名,随物立称,动而常寂,虽撄而宁者也。」 甚至,这篇跟黄裳的另一部文集,几乎随处都能买得到的演山先生文集中间某篇文章的思想也是不谋而合。 这就是说,黄裳的武学思想,其实就存在于他的文集之中,一个武林人士,只要买到他的文集,所获得的启发,也是非常可观的。 演山先生文集中,这篇的标题叫做:《知予为取政之宝》;补遗中,这篇的标题叫做《修身立正之宝》。其中还能够感受到他武学思想演化的脉络。 陆平有些惆怅,虽说是入门,是基础,但是这个门还是有些高,要循着这一基础窥道武学的大道,就需要一些更加基础的台阶,即养气、练气之功。 华山派的气功如何?他目光移向不远处岳灵珊下榻的客房,又摇摇头,接着看起黄裳其他的文章。 这黄裳真是一位妙人啊,儒佛道三家学问无所不知,他恰恰就是在三家大道共同的追求——悟道中,不知不觉成为高山仰止的武学大家。 最早的时候,他提及自己的悟道,「故人之于道也,自其静一而悟入,未能劫于瞬息,一言顷而得之」; 在悟道的过程中,他产生了严重的饥渴感,「当如飢鹰伺肉,游鱼见饵,俄而取之,已吞而潜,已拏而举,或者犹求饵肉之所在」; 在悟道的过程中,他提及不为有形体的外物所诱惑,「往空之中,少为形物蚀其明而玷其莹,则遂留滞落着,其机不足以发,其枢不足以运,其锋不足以断」; 在悟道之后,他做到了「形骨倶融,纤毫不染」。 陆平满意地合上书卷,他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 「武林中人为什么要去争夺武林秘籍?」 就比如黄裳,若是他是文人中的圣贤,大家学习他的思想,是研究他生平的每一篇着述; 若是他是武学中的宗师,武林中人却只知道抢夺他的九阴真经,这并不符合常理。 一定是有一股势力,不断制造出学会九阴真经就可以无敌的舆论,才吸引江湖人士不断争夺。 争夺秘籍,而非学习其背后的武学思想,原因就在于:无知。 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陆平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似乎若干双锐利的眼神紧盯着自己,那些九阴真经的争夺和修行者仿佛要同时喝骂:「小子,狂妄之至。」 陆平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泛起另一重想法,华山派的岳肃与蔡子峰为什么要偷葵花宝典,这比抢夺九阴真经更加不可思议。 抢夺九阴真经,好歹有实证可以参考,黄裳击败了为数众多的明教高手,它完全可以打这样一个gg:「学会九阴真经就可以成为黄裳」。 抢夺葵花宝典,你说「学会葵花宝典可以成为……太监」,也需要拿出来这个太监很牛逼的证据是不是? 岳肃与蔡子峰一定是自以为掌握了葵花宝典的某种秘闻,比如确实「知道葵花宝典造就了绝顶高手」,「知道葵花宝典就在南少林」。 告诉他们这个秘密,唆使他们争夺的势力,居心其实才十分可怕。 陆平曾经一度以为,背后的策划者是朝廷,利用这一阴谋让强盛的江湖门派自相残杀,彼此削弱,坐收渔利,达到控制江湖的目的。 但是并不合理。 朝廷若是得到葵花宝典,完全可以制造出一大群现成的高手,组织一支葵花大军都不在话下,有这样绝对的实力,还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不是朝廷,又会是什么人呢? 其实还有更加骇人听闻的,一个宝典的产生,基础在于人们在某种武学思想中长期耳濡目染,在自觉和不自觉的修行领悟中,融会贯通,终成高手。 而葵花宝典中,那位葵花太监的武学思想又产生自哪里?若是葵花太监所在的环境有这样的武学氛围,难道其中的高手,就葵花太监一人吗? …… 数日之内,江湖大变,局势若风云变幻。 湖南道上,余沧海勃然大怒,他身材矮小,站立时犹如渊停岳峙,一旁跪着几名弟子,一言不发。良久,老道嘴角才扯出一抹冷笑,目带嘲讽,喃喃道:「岳不群,岳不群,上次令狐沖辱我青城派,我不予计较,如今处心积虑,倒要搅我青城派好事,我青城派又岂能如此善罢?」 陕豫之间的一处客栈,岳不群心下烦闷,来回踱步,他身着青衫,留着五柳长须,面如冠玉,眉目带着凛然之气。「派德诺去福州,原本以为他武功上虽没有甚么过人之长,但足以应对青城派二代弟子,又年纪最大,最能沉得住气,不想制约不住灵珊,却捅出这么大一个麻烦,倒是青城与我华山派,不得不交恶了。」一番思索,他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扑鼻而来的寒气,似是做出决断。 衡阳城,一身穿酱色茧绸袍子、矮矮胖胖、犹如财主模样的中年人正与一清瘦的黑衣老人对坐,刘正风抚琴,曲洋吹箫,琴声柔和,若山间溪水流过顽石,箫声幽远,若二月春风渡过山谷。琴箫之声虽然极尽繁复变幻,每个声音却又抑扬顿挫,悦耳动心。良久,琴箫声停,二人相视而笑。一边坐着一位女童,穿一身翠绿衣衫,脸蛋清秀可爱,拍掌道:「恭喜爷爷,恭喜刘公公,笑傲江湖一曲大成。」 刘正风道:「曲兄,我已经重金送于湖广巡抚陈瑞谋一官职,前日陈大人已经回复,不日就有好信,若是能在金盆洗手之日下达任命,固然最好,江湖中人自会看不起刘某这等贪慕富贵之徒,你我却可以游于林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曲洋却道:「刘贤弟心中似有隐忧?」 刘正风笑道:「果然瞒不过曲兄,那陈瑞大人与张江陵关系匪浅,买官一事,张江陵出力甚多,陈瑞大人言道,张江陵有意让他巡抚福建或是广东,闽粤之地,有巨寇曾一本、黄朝太聚众数千,勾结倭人为乱,陈大人视我为依仗,想让我平息此寇,我却担心两寇或跟日月教有所牵扯;再则,福威镖局一事又沸沸扬扬,连同华山派岳不群、青城派余沧海都牵涉在内,我担心去两地,依旧逃脱不开五岳剑派和魔教的火併。」 曲洋笑道:「既如此,眼下距离金盆洗手还有些时日,不如我去福建走一遭,替刘贤弟探听清楚这两桩事如何?」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孩,又道:「正好也带非非去闽中散散心。」 女孩一听喜笑颜开,刘正风也是大喜。 …… 福州南少林福林院,无尘塔下,中天正道禅师坐于蒲团之上。 世人都道福建有座名为九座寺的寺庙,却不知,九寺乃是南少林最大的秘密。 晚唐时,智广祖师奉少林宗旨,参悟禅机,沿大运河、钱塘、富春一路南行,至闽浙交界处弃船登陆,过仙霞古道,沿闽江复乘船至福州,便在福建悟道,承南祖临济义宏禅师衣钵,弘扬禅宗,修建寺庙。 智广祖师共建九寺,每座寺都立无尘塔一座,而以智广祖师坐化之处,舍利安放之处为祖寺。 智广法师道:「塔在禅在,塔倒禅倒。」 中天正道禅师就在塔下,似乎在聆听历代高僧大德的教诲。 一阵微风吹过,正道禅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深邃而明亮。他起身而立,朗声作一谒,以待来客: 「莲花不着水,日月不住空。」 他双手合十,双眼下垂,微微躬身道:「各位同参,正道拜见。」, 七僧皆身穿灰色僧袍,神色庄严,鱼贯而入。 「一灯传诸灯,万灯皆通明。泉州正演拜见师兄。」 「磬尽夕阳下,月上钟声空。东山岛正觉拜见师兄。」 「诸尘三昧起,真如万相观。龙溪虚尘见过正道师侄。」 「佛缘本无痕,修行是众生。武夷山正明拜见师兄。」 「人言无所得,得无是菩提。邵武正念见过正道师弟。」 「佛心三界外,空意一心观。长汀善识见过正道师侄。」 「千行苦弥坚,一心有若无。建宁正宽拜见师兄。」 正道禅师欢喜道:「多年未见,善识师伯、虚尘师叔和诸位师兄师弟佛法皆大精进,小僧不胜欣慰。」 诸僧彼此见礼,寒暄一番后,早有小僧抱来蒲团,诸僧都按照次序入座。 虚尘是一位六十多岁,面白无须的老僧,虽然年迈,却最是性急,他高声说道:「九莲同枝,九寺一体,如此大事,莆田方觉师兄为何不到?」 「阿弥陀佛,莆田有失经之过,红叶师兄当年既知华山派窃经,为何不问罪?那葵花宝典如今安在?宝典丢失百年,才知竟然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莆田又为何宽纵至此?方觉师兄需要给我等一个交代。」另一位年迈的老僧善识也道。 「东山岛经历倭乱,元气大伤,承蒙各位师叔、师兄援助,才得以恢复,大德不敢忘,正觉当与诸位同进退。」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的正觉慨然道。 「阿弥陀佛。」邵武的正念法师却面露难色,他刚刚接管邵武一脉,根基尚浅,在诸人面前甚是谦卑,「善识师伯、虚尘师叔,诸位师兄师弟,方觉师伯想必是有事情耽搁,诸位不妨等他到此之后,听他解释。况且……」 正念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少林方证师伯,想必必有决断,诸位何不静待。」 一听得少林二字,诸人都沉默起来。 过了半晌正道才说:「小僧已经致信给方证师伯,不过尚未回复。我福建九脉,虽然同出少林,一些事务也咨询北派,然而北派却不能替我们作主,这也是方证师伯和早先的少林住持大师多次说明的。」 虚尘道:「昨也少林,今也少林,老衲很早就说过,南派少林源远流长,并不输北派,奈何在禅林之中,在武林之中,声望却远输北派,什么缘故?无非是不能一心而已。这些年来,五岳组成五岳剑派,好生兴旺,隐然已经少林、武当并驾齐驱,分庭抗礼,五岳之间,分处五省,遥隔千里,犹能同气连枝,而我福建九脉,虽然彼此联络不断,却不能同心拒敌,以至于葵花宝典之耻辱,至今不能平。这一次除了要追回宝典,九脉同盟一事,也应当好好议论议论。」 诸僧听罢,皆垂首一言不发。 虚尘见此,站起身跺着脚怒道:「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早知道会白跑这一趟,不如归去。」 见他就要拂袖离开,善识沉声说道:「师弟且慢。」 第8章 铁面无私 府衙的事务依旧乏味。 知府潘颐龙动员绅商捐献了一笔银子,准备紧急翻修一下开元寺,迎接徐爵的到来。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如今的朝廷,用事者是张居正与冯保。 有人的说江陵相公向冯保投过晚生帖,以其门人自居;有的却嗤之以鼻,说道冯保势力虽大,但朝中大事均要听从江陵相公的安排。无论哪种说法,都证明两人关系好的快穿一条裤子了。 江陵相公为人倨傲,又严禁其子弟与地方官员往来,像潘颐龙这样的,纵然有心交结,却少有门路,倒是冯保这边,交结地方官员,完全没有忌讳。 冯保深受太后、皇帝信任,掌管司礼监与东厂,权势滔天,张大受、杨舟、徐爵等俱为其耳目爪牙。如今徐爵来福州,潘颐龙的一颗心,早变得异常滚烫。 他听说冯保自号「双林」,对琴、书两样极为喜爱,搜罗名琴、曲谱、古籍更加不遗余力。潘颐龙早就派人在福州各地,重金求取。 连日来,他还在府衙诸官的会议上,说道虽有收穫,但上品寥寥,恐怕难入内相青眼,此诚天意不眷顾福州,言语间很是失落。 府衙众官议事的地方,叫做「礼堂」,几位主官在府衙,也各自有临时的住所和衙门,住所名「廨」,极简陋,所以很多官员实际都在外面购房、租房居住;知府理事是在「后堂」,其他几位府官,同知在「清军馆」,通判在「督粮馆」,推官则在「理刑馆」。 陆平已经审过柳若白和其母牛氏,所得供词和按司的并无什么不同,两个人的身份也很简单,完全没有背景,也没有人教唆,他倾向于相信两人所说完全属实。 按司那帮刑名老手,怎么会在这样的问题上出错,只不过不好意思向林家下手,要藉助福州府的刀而已。 钟大咸提醒自己的话就很有道理,学习『胡闷』,只要自己闷着头办案就可以了,不可学习『钟淡』,万万不要试图在这件事情上周旋调和,或者试图大事化小。 他连续发牌票,派人传唤福威镖局帐房黄先生、趟子手白二、林家林仲元等到府衙接受讯问。 不出所料,没有一个人到来。福威镖局称,帐房黄先生为了邀请去了温州,邀请正音戏班来为王夫人祝寿,白二正在保着一趟镖前往广东;林家只说林仲元去见南京守备,要拿人自去南京拿去。 听潘颐龙发了半天牢骚,从议事的礼堂出来,回到自己的「理刑馆」,书吏就说,林家和福威镖局还是不肯交人。 陆平大怒,摔掉了公房的茶杯,骂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当即命令仪仗库准备仪仗,带了人手,要亲自前往两家问问。 先要去的,就是福威镖局。 城外二里有西湖,实为一座人造湖泊,它的作用是福州的泄洪之地。在晋代,太守严高开创东湖、西湖用来蓄水,引导西北山地的洪水注入,唐代观察使王翃又引西湖之水,开闢南湖。宋代之后,东湖南湖渐渐废弃,西湖不仅仅需要承接山间溪流,福州府还将江潮经过城中的水路引入西湖。 西湖鱼虾丰饶,绕湖而居者,多为渔民。 正德时,西湖已经开始淤塞,隆庆时,干旱频繁,湖面萎缩,朝廷又对「有湖池堙塞坍塌无从采捕」的情况免徵湖粮,沿湖的豪强、百姓开始不断围湖造田,如今已经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临界点。 万历五年,按察使徐中行捐俸筑堤,命卫卒在湖堤上植木为荫,可惜依旧未能遏制这种趋势。 地方大族豪强多在南台一带从事商业,福威镖局独独选择在西门,这种选择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它所从事的大宗物流业,仅仅修建几个仓库的用地,也就西门一带才有。 「林总镖头好大的威风。连我福州府的牌票也不放在眼中。」 刚刚被林震南迎进客厅,陆平冷笑一声,就进入「铁面无私」模式。 福威镖局的戒备明显是加强了不少,一路所见镖师人数增加了至少一倍,林震南是真的将杭州、南昌、广州三处镖局中的好手调了回来,至于福建和邻近省份的武林人物来了多少,这却看不出来。 眼下镖局处于停业状态,又被胡大元狠狠地敲诈了一笔,如此多的人聚集在镖局,每日的开销,助拳的酬谢,甚至一旦调解成功,林震南还可能给青城派支付一笔赔偿,这还不包括林家从镖局抽走的财产。 这当然还有陆平自己的功劳。 如今面对林震南这个冤大头,心中还是有些尴尬。 福威镖局这一次被各路大佬们摆上案板,本就是在劫难逃,而自己引入外力,化暗为明,这种策略最终能不能拯救林家,却是天知道。 短短的几日让林震南憔悴不少,额头的皱纹深了些许,白发也添了几根,他看着眼前穿着七品青袍官服的青年,略有些失神。他并不想招惹青城派,现在青城派是大敌,他也不愿意招惹官府,现在官府的人就在堂上。 早有镖局僕役送来茶水,陆平却不入座,也不喝茶。 「陆大人,实不相瞒,大人所提的黄帐房和白二确实不在镖局,详情已经告知大人所派遣的差役。」林震南深揖拜礼,淡淡说道。 「还在搪塞。」陆平摇摇头,厉声道,「怀安县土地积案,大半皆与福威镖局有关,林总镖头莫非以为能够躲得过吗?福威镖局在福州,违背律例之处,比比皆是,就以此处宅第,我朝律法规定,庶民所居堂舍,不过三间五架,不用斗拱彩色雕饰,林总捕头这所住宅,恐怕不止三间五架。视我福州府如无物,林总镖头真的要自绝于福州吗?」 其实这种要挟相当无耻,按照律法,福州府的官员,是不能在府衙外面购买田宅,「违者,笞五十,解任,田宅入官。」可是又有哪个官员遵守了? 林震南却是大吃一惊,多年来有大宗伯庇佑,他自己也小心翼翼地不去招惹官府,但是若官府真的找自己的麻烦,恐怕真如陆平所说,福威镖局吃下的一粒米都可能是贼赃,谈何在福州立足。 况且走镖这种行当,斗殴杀人事所难免,镖师们回报说,杀的都是黑道人物,杀人之后多埋尸荒野,但是若是灾年,在各地碰见的劫道的,就一定是黑道吗? 这几天给他最大的打击,莫过于李季用告诉他的,林家辟邪剑法徒有虚名,自己实则在江湖上根本不入流,若是自己不入流,那么手下的镖师,恐怕更加不堪。以他们的身手击杀黑道人物,这他现在万难相信。一桩桩旧案,恐怕真的禁不起查? 林震南心中不由得哀嘆:「福威镖局在江湖上扬威数十年,难道真的要一败涂地吗?」 却听得陆平和缓了些:「田土一事,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核实本宅田数按照条例可以优免的,多出的退还就是,林总镖头却要搞成跟朝廷对抗,让本官很难理解。若要按司衙门下令检搜镖局,查得田土交易的帐本,可就不是退还这样简单了。」 林震南却是禁不住一个寒战,冷汗早浸湿了衣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两人不日便归,还请陆大人稍稍宽限。」 陆平不置可否,「哼」了一声又道:「我马上就要去拜会大宗伯,如今,清查田土是张江陵相公最为看重的,朝廷在等着福建清田的结果,准备推行于天下,林总镖头以为,大宗伯会如何做呢?」 这几句话彻底击垮了林震南的防线,他开始相信,大宗伯竟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他才要开口,却见陆平已经走到门口,丢下一句「明日我要见到人,见到帐册。」说罢一把推开门口的小厮,拂袖而去。 林震南忙紧跟着送出镖局,陆平却不再说一句,出门看了一眼福威镖局的招牌,摇摇头上轿离开。 …… 在林府,陆平却不敢怠慢,送了拜帖,等了半晌,才被林府的管家迎了进去。 进门不入大堂,却直入后院花园边上的一间卧室。 室内充斥了浓浓的草药味。 林燫病了,躺在躺椅上,面目很是憔悴。 陆平依礼拜见。 林燫在生前,在后世,名声都非常好,嘉靖朝严嵩专权,严世藩宴请他,他不去攀附;张居正父亲去世,无数的官员都如丧考妣,他也不写文拜祭。他的祖父、伯父和他自己,都担任过国子监祭酒,天下官员出其门下者,数不胜数,他的弟弟和长子如今也在仕途,前程也非常可观。他校录过《永乐大典》,纂修过《承天大志》,还留下一本《隋唐志传通俗演义》。而林家的家风,林燫自己就提倡一个四正:「养正心,崇正道,务正学,亲正人。」 他甚至也没有张居正那样狂傲的毛病,张居正过寿,有人赠送一幅对联,上联是:上相太师,一德辅三朝,功光日月;下联是:状元榜眼,二难登两第,学冠天人。而张居正也毫不谦虚地挂了出来。林燫的住处,挂的对联却是:「庭训尚存,老去敢忘佩服;国恩未报,归来犹抱惭惶。」 这等人物,也难怪按司衙门不想招惹。 他其实也不想招惹。 其实在这个时候,哪一个贵族没有大片的土地,哪一个贵族没有大量的土地投献。就是张居正家何尝不也是如此,张居正在江陵的家族应免粮七十余石,实际优免有六百四十余石,数目之多,连张居正自己都不清楚,大都是有族人倚借名号,或者家奴将私田算入,或者是奸豪贿赂胥吏私窜名户,或者是子弟族仆私庇亲故。 清丈土地,实际就是朝廷和大族争夺户口和赋税,是朝廷从大族的庇护中夺取更多的户口,让他们与其他平民一样纳税服役,对平民的大多数来说,总体上算是善政,对大族来说,其实无所谓对错, 林燫倒是先开口了。他请陆平入座,吩咐上茶,咳嗽了一声缓缓说道:「陆司李之名,老朽也有所闻,上任福州一年,断案人称清平,如今一见,果非凡器,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老朽方在编撰《福州府志》,又与庞少南合撰《八闽通志》,想必书成之日,定有陆司李一名。」 陆平心中默念「铁面无私」四个字,并未接过林燫的话题。他端起侍女送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拱手说道:「下官此来,原来是要向大宗伯请教两事。」 林燫有些意外地看了陆平一眼,他微微点头,示意陆平继续说下去。 「洪武三年,太祖皇帝传旨户部,说道『说与户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止是户口不明白哩』;又道『比到其间有官吏隐瞒了的,将那有司官吏处斩。百姓每自躲避了的,依律要了罪过,拿来做军。』太祖皇帝如此重视户口,为何天下官员还敢隐瞒?」 「我听说在嘉靖之前,官员还乡,若是贫困而归,乡人都置酒庆贺;嘉靖之后,若是富贵而归,乡人方才置酒庆贺。这又是什么缘故?」 「隆庆三年,海刚峰(海瑞)巡抚应天府,查得华亭公(徐阶)家人多至数千,有半数属于假借,海刚峰亲到相府,将假借奴僕尽数削籍,仅留数百,又清查多占田土数万亩,逼迫华亭退还,人皆说海刚峰刻薄,然而,隆庆五年,孙克弘托孙五进京求官,事情泄露,孙克弘下狱,牵连华亭公,落网之人,都是投献田产于徐家的假借家奴,高新郑公(高拱)派蔡国熙清查徐家,华亭公长子、次子充军,少子为民,田产没官,门庐被焚,华亭公避于他乡,致书高新郑求免,言辞哀切。在此之后,大宗伯以为,海刚峰是在帮助华亭公,还是在逼迫华亭公?」 林燫躺在躺椅上,开始闭目养神,过了许久,陆平都以为他睡着了,却听得林燫喃喃道:「老朽年迈,只说一些梦话罢了,天下之患,其实就在于三个字『为上者』。老朽也算是为上者,无论是族人之过,还是子弟之私,老朽都担了就是。」 他从怀中,用颤抖的双手摸出一个帐册,陆平一看,不由得眼前一亮,这正是福威镖局银钱流水。 第9章 一曲千银 「当真后生可畏!」 「老爷何出此言?」 本章节来源于??sto9 「阿七,你可知道他说的三个故事是何意吗?」 管家林七木讷的摇摇头,他看老人颇为疲惫,就想劝他先歇息片刻。林燫却是谈兴不减。 「他说太祖故事,是告诉我土地和户口对于朝廷是何其重要;」 「他说嘉靖朝故事,是说如今纲纪变坏已经不可不改,张江陵之变法已是大势所趋;」 「他说恩师徐阁老故事,是想告诉我,他并不想要害我,而是在帮我。」 林七抱怨说:「老爷,他逼您拿出帐册,眼看着福州府就要逼迫我家退田,老爷声誉大损,入阁也再无指望,老爷却还说他在帮我们家……」 「糊涂啊。」林燫嘆道,「如今家奴坏事,圈占田土,族人为一己私利让我入阁,我的境遇与当年的恩师有什么不同?你说说,是遇到一个海刚峰好呢?还是遇到一个高新郑好?」 林七陪笑道:「自然是没有海刚峰,也没有高新郑最好。」 林燫听罢就要大笑,刚刚笑了几声,又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阿七忙在他的心口按抚,好半天才平息下来。 「他既然要帮我,我自然不能害他。阿七,传出话去,就说福州推官陆司直,不通人情世故,一味逼迫士大夫,沽名乱政。」 林七禁不住「啊」了一声,心下十分不解,老爷既道陆平是在帮助自己,为何又要散播流言诋毁他? 「告诉家族后辈,不可与陆司李交往,更加不可怀恨陆司李。」 林七听罢,更加懵圈,只觉得自家老爷今天说的前后颠倒,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传话给林震南……」林燫思索了更长的时间,才说道,「南京有人觊觎福威镖局,我挡回去了。江湖事,让他自为之。」 婢女端来一碗药,传给林七,林燫接了过去,微微一笑,将药洒在地上。 林七一脸的愕然,轻唤一声「老爷」。 林燫笑道:「田土一案算是了结,欲入内阁一事,恐怕我只有一死,才能给人一个交代。阿七,准备我的后事,告诉公子们,立即回家守制。」 林七顿时不知所措,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林燫却已经躺下,闭上双眼,仿佛进入梦乡一般喃喃自语:「哭什么,哭什么!千行不见山,千观月不明,重见山与月,始发真性情。脱离这副皮囊而得大解脱,你等当高兴才是。」 …… 陆平赶回府衙,并没有急着召集户科书吏、书办,核对福威镖局投献给林家的田土数额。 福威镖局帐目繁多,清理也不是一日两日之功劳,况且他的目标是福威镖局经手的田土,而不是给自己找其他麻烦。 而且自己手中这本,不过是副册,还是拿到正册再核查也不为晚。 陆平翻了一下帐册,有意思的是,这本帐册跟福威镖局的业务没有一点点关系。 它记录的是福威镖局开设的典当和借贷业务的情况。 大明律有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 即每年的放贷,月利率是三分,年利率是三成六。 而福威镖局的放贷,月利率是五分,年利率是六成。 官府有极大概率不会按照大明律追究福威镖局的。 因为此时绝大多数人放贷的利率都高于五分,有半年之内就利息就超过本金的,有一年之内,就超过本金两倍、三倍的,陆平所见的案例中,就有年利率高达六倍之多的。 福威镖局正是以放贷为诱饵,在债主还不起钱的时候,就以债务为要挟,逼迫其卖地或者投献土地。从帐目上看,逼迫债主卖地的属于少数,逼迫其投献土地的,倒是属于大头。 自从弘冶朝以来,各级朝廷官员、勛贵、王府,或亲自参与放债,或指派亲属经营、或蓄养奴僕家丁放债,逼债的结果就是强占债务人田产,甚至折卖债务人子女。这样的案例,陆平见过的,多不胜举。 而福威镖局的这种手段倒是非常高明,债主免除了赋税和徭役,改向林家交租,林家多了田租,福威镖局收回借款,债主还会感恩戴德,唯独倒霉的是朝廷少了赋税和服劳役的人而已。 一个书吏进来,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竹筒,陆平打开一看,是一张纸条,胡大元请他散衙后前去喝茶。 陆平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书吏。 这位书吏名王思义,福州当地人,秀才出身,自己来到福州,并没有延请幕宾,就和他私下相约,让他替自己处理一些文书,自己则每月付给报酬。这样看来,他竟然还是访行的人。也难怪,当年自己处理一些棘手案件没有线索的时候,也是他把自己引荐给胡大元。 王思义已经四十多岁,身材不高,脸膛发黑,眉毛很浓,稍稍有些驼背。他平常话不多,办事也比较踏实,迎着陆平的目光,他只是尴尬的笑了笑,并不说话,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陆平摇摇头,他也不理会老王到底是不是访行的人,只要他尽职,用其他方法捞点外快也没有什么不妥。 散衙后,他换了一身白色直裰,戴方巾,就去了茶坊。 他想了一下,将帐本揣在怀中,在证明府衙混入访行的人物之后,他可不放心将帐本放在公房。 …… 胡大元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亲自来迎接陆平。 「陆司李,好久不见。」 陆平嘴角一阵抽搐,和老胡打交道以来,这样亲切的老胡,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两人寒暄几句进入房间。 房间中尽是美貌的侍女,大多面容娇美、身段窈窕,春兰秋菊各具千秋,这一个笑魇烘霞,恍疑仙子,那一个肌肤胜雪,莲步轻摇;这一个灯前回眸,笑中娇态,那一扇掩红唇,裙束柳腰。 两人各自入席,侍女们逐个端上菜餚,布置美酒。 还不知道从哪里请来几个舞女,一时吹吹打打,竟起了鼓乐,还跳了一支《观音舞》。 胡大元笑容满面,看得倒是津津有味,陆平却是一脸的郁闷,一旁的侍女扭着纤细的腰肢不停在身边劝酒,他也毫无兴致。 忽然铮的一声琴声,屏风后传来一股悠悠的香气,随着香气望去,只见屏风映衬着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悄然浮动琴弦。 屋中剎那间安静下来,几声试音之后,伴着琴曲,一阵婉转的歌声传来,。 「唤起提壶池上饮,春残满地红英。忽闻墙外子规声,不如归去也,终是不分明。」 「自抱云和弹一曲,曲终还拟湘灵。风前泪眼几时晴,月高星数点,香冷漏三更。」 一曲过后,余音未绝,屏风后的女子却已起身,虽然隔着屏风,还是向屏风前的客人深施一礼。 陆平忙起身还礼。 那女子已经起身,似要离去。 陆平颇为惊讶,想不到胡大元竟然有此风雅。 胡大元苦笑道:「此女是马湘兰弟子,眼下刚到福州,我重金相邀,才答应演唱一曲。」 马湘兰?秦淮八艷中唯一的在嘉靖、万历年间的人物,在当世享有大名,海外使臣都重金求取她的画作,陆平如何不知。 她原名守真,字月娇,因排行第四,人称「四娘」。她能做诗,也写剧目,如今,建阳书坊还在偷摸印刷她的《湘兰子集》和《三生记》。 她能作画,爱画兰花,幽竹,是以自称「湘兰」。人睹其画,嘆息道:「天生此才,在于女子,百年千里,又不可期。」 她最为不凡的,是任侠之气,骑马过秦淮,一剑问不平。王稺登说她「轻钱刀若土壤,居然翠秀之朱家;重然诺如丘山,不忝红妆之季布。」说她扶危救急,视金钱如粪土,一诺千金,将答应别人的事视如丘山一般沉重,称赞她是朱家、季布这样的古代侠客。 其实,比起华山宁女侠、岳女侠,这才更加符合人们心目中的江湖,或者是文士心中的侠女。 可惜,回首屏风处,香踪已杳杳。 胡大元揶揄道:「马湘兰爱慕王稺登,王稺登是苏州才子,一直想给王稺登当妾室,不能如愿,却情深依旧。可恨那王稺登着实没有担当,耽搁了人家半辈子。这女子想必跟她师傅一个脾气,也爱好那些什么才子,陆司李也算少年登第,说不得能入她青眼也未可知。」 「拿来吧。」 胡大元嘴角抽搐一下,摆一摆手,一位婢女捧来一个檀木做的木箱,甚是精緻。 陆平也不打开,收好箱子,起身就要告辞。 胡大元脸色一变,骂了一句:「撤席。」 又配了一副笑脸,起身拦着陆平道:「陆司李且留步,还有事情相商。」 「胡大当家,我说你有什么就直接说,别去附庸什么风雅。」陆平没好气地说道。 他自然知道,福威镖局这块肥肉真的让胡大元动起了心思,而不再止于只是咬一口。 胡大元苦着脸说:「那一曲就一千两,一千两。」 两人又来到一间密室,胡大元果然道:「我听说陆司李正在调查福威镖局产业?」 「胡大当家,我知道你的意思,眼下做不得。你知道眼下盯着福威镖局的是什么人?就算得上你不害怕这些人。可实际上,据我所知,福威镖局这些年已经没有什么现银,其他的财产,牵涉太多,你我都惹不起。」 胡大元眨眨眼,嘆道:「陆司李说的是,林震南都想将向阳巷老宅抵给我,可是那破宅子能值几个钱?我拿来又有何用?他也是直到今天才凑齐,我听说,颇是当了不少珍玩。」 向阳巷老宅! 听得这个词,陆平不由得意味深长地盯着胡大元,胡大叔距离成为胡大娘,仅仅就差了一个念头。 纵是老胡心理素质极其过硬,也都让陆平看得有些发毛。 「陆司李何意?莫不是那向阳巷老宅还藏了什么宝贝不成?」胡大元不解地问。 陆平没好气地说:「胡大当家不妨买下来挖挖看。」 胡大元哈哈一笑,错开了能让他成为福建第一高手的机会,说起了别的事情。 「我听说青城派、华山派,甚至是嵩山派都要来我福州,甚至是南少林九脉,也在商量福威镖局一事,夺什么狗屁的秘籍,林震南要知道这消息,非得给吓尿不可。」 「最好笑的是南少林那帮和尚,每天都在争论什么九脉同盟,我看他们没等到同盟,先要干上一架。」 「可惜,我以前没怎么注意这江湖中事,想不到江湖中也有这么大的油水,当真是白活了几十年。」 胡大元心中很是遗憾,这一次,恐怕是他几年来最大的一大单买卖,可是却只有一个林震南,一个福威镖局,只能做这么一单。 陆平呵呵一笑,他还在想,要不要把湖南的风雨也搅动起来,这胡大元,又敢不敢去敲诈一下衡阳的土财主刘正风老爷,告诉他,嵩山派已经知道他和魔教曲洋交往的事情,金盆洗手之日,就是全家灭门之时。 …… 赶在宵禁之前回到陆宅,李贵一如既往地一通牢骚:「老爷也该管管老殷,一整天不见人影,哪里有这样护院的。」 「还有住在家里的那个岳姑娘,也不知道做一点女红,就知道练剑练剑,没事就在书房里翻东找西,花大价钱买的宋版书到处乱扔,说要练习写字,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纸。老夫人可是交待过老爷,婚事须得他作主,老爷要把他娶进门,老夫人是万万不肯依的。」 书房内还亮着灯,两个身影在灯下打闹,二人应是等自己回来授琴,消磨一下时间。 「现在福州太平无事,老殷是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把他拴在家里。还有岳姑娘,她不过是在这里暂住几日,人家性格本就天真浪漫,又何必拘束。」 李贵气道:「老爷你待会去看看她的天真。」 把檀木箱子放好,一回书房,看了一眼岳姑娘天真的杰作,不由得一脸的黑线。 书房里堆积了岳姑娘的书房作品,以及扔在案上的宋版书,散架的《太古遗音》。 这是宣纸啊,这是宋版书啊,岳女侠! 正要发火的时候,老殷又一次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身后,在他耳边耳语道:「隔壁张举人搬走了,搬进来的人,身份很是可疑。」 第10章 余人彦,我还是逃不过一死 南城外金吾不禁。 在城中禁夜之时,城外篝火烛照,如同白日。 酒肆馆舍,醉客不归,车推肩担,摊贩云集,河面上停泊几艘灯船画舫,歌舞弹唱,终夜不息。 叫卖的声音,醉客吵嚷的声音,商贾讨价还价的声音,甚至连嫖客和歌姬的对答之声传到岸边都是清晰可闻。 忽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杀人了,杀人了。」 先是几个人逃窜,接着各处的人流牵动,人群互相践踏,伤者不知其几,哀嚎之声,喝骂之声回荡在城外。 …… 潘颐龙在主官会议时大发雷霆:「我早就说过,这里不是苏杭,不开夜市,开夜市必生乱。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大人马上就到福州,出了这等命案,尔等谁担当得起。」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他骂的是侯官知县田瑞,老田今年五十多岁,为人温和,在潘颐龙的怒火下噤若寒蝉,满头大汗。 钟大咸道:「府尊息怒,这实非田令之过。嘉靖年间,为防备倭寇,在南门建瓮城,每日夜禁时,瓮城和南城同时关闭,进入瓮城者不能进入南门,久而久之,滞留在城外的人就越来越多,倭患平息后,夜市遂起,至今也有二三十年。」 「夜市一项,纳课颇多,百姓和外地的客商、游人深以为便,也从未有如此恶劣人命案发生。依下官浅见,当快速查明此案,严惩凶犯,同时在南关设差,夜夜巡逻,以此为惯例,当可保无虞。」 潘颐龙是昏头了,他正在急修开元寺,所用的银钱乃是绅商所捐,几大家在南门外莫不有生意,若是关了夜市,非跟他急眼不可。他也意识到刚才的失言,黑着脸一言不发,好半天才问:「诸位怎么看?」 大家也纷纷附和钟大咸的说法,潘颐龙就顺水推舟,说道:「既然如此,田令当迅速了断此案。」 田瑞忙说:「府尊,怀安县公务刚刚併入我侯官县,县中事务繁重,倍于往日,还请府尊派人共堪断此案。」 潘颐龙也点头同意了,这个主意虽然有推卸责任的嫌疑,不过还是一个好主意,以往需要从县到府,由府再到按司,如今府县同断,程序上自是快了不少。 潘颐龙便点了陆平之名。 「老田,你何故害我?」出了议事厅,陆平便扯着田瑞的衣袖说道。 「人家说你是小包公,小海刚峰。」田瑞一巴掌打向他的手背,也骂道:「老夫清贫,这身官袍就一件,扯坏了你赔?」 小包公、小海刚峰…… 陆平松开手,一脸黑线地问道:「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田瑞笑道:「全福州都在传,说你去林府,刚正不阿,说道江陵相公苦心孤诣,痛斥大宗伯圈占田土,大宗伯给你说的哑口无言,不得不同意清丈退还多占土地。」 陆平心中一震,这是林燫在为自己制造舆论,培养官声啊。 固然一部分当地的士绅会对自己不满,不过张江陵听了恐怕会非常中意自己这位推官,重点培养也未可知。 不过…… 林燫怕是不知道张江陵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样把自己打入张党,纯粹是在害自己啊。 陆平心中暗自叫苦,面上还和田瑞说笑几句。回到公房,叫来王思义,让他给胡大元带个话,务必想办法中止这种流言的传播。很简单的事情,只要大家重点谈论眼下的夜市杀人案,自然就没有几个人关心林家退了几亩地。 处理完几件公事之后,就和田瑞一道前往候官县衙。 田瑞在知县任上已经做了六七年,刑名案件也是得心应手,在到府衙之前,他就做了安排: 一是查找证人,命案发生在城外酒肆,店主是一位姓萨的老头,这是最为关键的证人。二是发票,派遣主簿杨进,司吏冯良、贴书彭如珪、行人马文秀,会同件作共同验尸,并要里正、证人、受害人亲属、行凶人等在场见证。 田瑞皱眉道:「这案件颇为诡异,凶手逃窜不说,最关键的证人也找不到,据报受害人还有一同伴,也销声匿迹,实在是不同寻常。」 陆平听到姓萨的老头,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几天不见劳德诺,他又跑到南门夜市开酒馆了? 话说,这个开头怎么有点眼熟。 午后,县衙派出去的人陆续归来。 邻近酒肆的,是一家茶馆,茶馆的掌柜已经传唤到。 他说道:「大老爷明鑑,小人许冬哥,南城外开茶馆已经十一年。」 「那酒肆萨老,五六十岁,一口北方口音,一直说自幼在外做生意,儿子媳妇都死了,现在叶落归根,可也说不上是哪个里,哪个村的。其余的,小人一概不知。」 「他是前日才开始在夜市卖酒,昨晚小人听到争吵,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听到有两拨人在互骂,一拨人骂另一拨人『两个不带眼的狗崽子,却到我们福州府来撒野!』另一拨人骂:『这小子上台去唱花旦,倒真勾引得人,要打架可还不成!』」 「听口音,一边人多,有五个人,应是我们福州当地人,另一拨人有两个人,好像是四川的。」 「福州这边的人,提到『有一位是福威镖局的林少镖头』,骂对方一句『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接着两帮人就打起来了。」 「那场面,你一拳我一拳,别提多热闹了。」 田瑞脸色一沉,一拍惊堂木骂道:「这不是在茶馆说书,说正事。」 「是是是,小人该死。」那许冬哥接着说道,「打斗中,这边的人还不停问:『尊驾是谁?既是武林同道,难道就不将福威镖局瞧在眼里么?』那边的人说:『福威镖局?从来没听见过!那是干什么的?』」 「一开始,福威镖局这边似乎讨了点便宜,四川那边的一人中了一招,就骂道:『不识好歹的龟儿子,老子瞧你生得大姑娘一般,跟你逗着玩儿,龟儿子却当真打起老子来!』」 「这下,那两四川人才好似动了真格,福威镖局的不是对手,有两人跑出来取兵刃,一人拿口剑,一人拿了鱼叉,可还是落了下风。」 「打斗中,那四川来人还不停调戏林少镖头,说『小兄弟,我越瞧你越不像男人,准是个大姑娘乔装改扮的。你这脸蛋儿又红又白,给我香个面孔,格老子咱们不用打了,好不好』。」 「后来还是福威镖局这边不是对手,那个『林少镖头』似乎是被对方制住,对方骂他:『龟儿子,你磕三个头,叫我三声好叔叔,这才放你!』」 「镖局的其他人急忙去救,却被那边的另一人踢开。那四川人又凶又坏,又是调戏林少镖头,『大姑娘,你磕不磕头。』」 「却不知怎么地,忽然就死了。」 茶馆中还有两位客人,所说也和许冬哥差不多,只是补充道,在两方对骂的过程中,四川来人有一人姓贾,另外一人姓余,死的正是姓余的汉子,临死前还叫道,让他爹爹替他报仇。他爹爹似乎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 陆平心中早就一片惊涛骇浪,这算什么? 纵然自己揭破了劳德诺的身份,变相控制了岳灵珊,林平之杀余人彦,福威镖局灭门的导火线事件还是发生了。 忙活这么久,又回到原点? 他心中默默盘算着这件事情的影响。 那边田瑞还在反覆盘问,也没有问出什么新线索。不过,证人们倒是一致痛骂四川的两人,说他们不是个东西,还敢在福州撒野。又说杀人之后,现场一片大乱,他们就没有听到什么。 仵作呈交牌票,上面有参与验尸诸人的画押,还附有尸图一幅,上面一一对应做出伤损,出伤口长、阔、浅、深的也记录在尸图上。 他简单地汇报说: 「死者正躺在地。」 「死者个头不高,头上缠了白布,打斗中应是掉落在地,身穿青袍,衣服并无撕裂痕迹,小腿未穿衣物,也无伤痕,脚下穿着无耳麻鞋。」 「致命伤就在小腹处,按照伤口的伤口形状、大小、深浅,应是匕首、短剑之类的短兵器所伤,凶手应是自下方刺入死者小腹。」 「现场并未发现凶器。」 主薄也道:「死者随身并未携带户帖,也无任何财物。」 田瑞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陆平,说道:「是否传唤福威镖局的人讯问?」 陆平点点头:「正该如此。」 当下,田瑞签了牌票,打发衙役前去传唤福威镖局。 「福威镖局在福州,几十年未曾有过官司,听说那林少镖头,为人颇为仗义慷慨,平日就经常打抱不平,坊市之间的地痞无赖不少被他教训过,现在沾染此等命案,实在是有些可惜。」 衙役去后,田瑞暂时退堂,对陆平感嘆道。 田瑞的幕宾,是一位姓徐的秀才,他朝着田瑞使了个眼色,田瑞哈哈一笑,说道:「陆司李不是外人,况且他现在手里,也有一个案子跟福威镖局有关,先生有什么话,大可直言不讳。」 陆平也笑道:「先生可是想说大宗伯是否会干涉此事,大可不必有此担心,大宗伯是个明事理的。」 徐师爷讪笑两声,拱拱手也不再多说,看神情似乎并不相信。 县衙的小厮送来茶水,三人便开始闲聊。 田瑞指了指徐师爷道:「徐先生是山阴人,说起他的家族,可是鼎鼎大名,他本人还是山阴徐渭徐文长的族弟。」 徐师爷也拱手,一脸惶恐地说道:「不才徐澎。山阴徐氏虽然薄有虚名,然而于经济仕途,却乏有建树,国朝两百年来只出了十来个秀才,四位举人,文长族兄天纵其才,族人曾经寄以厚望。奈何……天不佑我徐氏,徒呼奈何。」 陆平一听,立即肃然起敬,起身拱手道:「未知徐文长前辈近来可好。」 好一定是好不到那里的,在嘉靖晚年胡宗宪下狱后,徐渭的人生就急转直下,忧惧发狂,九次自杀不死,又因杀妻入狱,得好友相救,却与老友反目。浪迹天下,远涉边塞,所作多慷慨悲歌。 就是徐师爷所说,若是家族真的对徐渭寄以厚望,何至于徐渭入赘绍兴潘氏的时候,不闻不问呢。 徐师爷嘆道:「族兄万历五年应宣府吴兑之邀北上,在宣化府充任文书,万历六年就到京师,现在仍然未回山阴,想来还算顺心吧。」 顺心? 陆平和田瑞听罢皆沉默不语。 在嘉靖年间,徐渭试图自杀之时,曾经自撰墓志铭,风传天下,见者莫不感嘆其才,哀伤其遇。其词道: 「渭为人,度于义无所关时,辄疏纵,不为儒缚;一涉义所否,干耻诟,介秽廉,虽断头不可夺。故其死也,亲莫制,友莫解焉。尤不善治生,死之日无以葬,独余书数千卷,浮磬二,研、剑、图画数,其所着诗文若干篇而已。剑、画先托市于乡人某,遗命促之,以资葬;着稿先为友人某持去。」 尤不善治生,死之日无以葬,恐怕真到死之日,境况比眼下都悽惨。 又能如何? 张元忭曾经数次救济徐渭,然性情不和,终于闹翻。张去世后,徐渭弔唁于张家,抚棺恸哭不已,人问其姓名,不告而去。 纵见徐渭,也不过在他面前一拜。 书吏回报:福威镖局林震南,已经带众镖师前来衙门投案。 田瑞和陆平互相看了一眼,陆平心道,这一次林震南倒是识趣的很。 当下再次升堂。 林震南一见陆平,不由得大震,陆平也似笑非笑看着他,摇摇头并不言语。 他带来两位镖头,史镖头和郑镖头,两名趟子手,白二和陈七。 却不曾带来林平之。 看来,他是想掩饰林平之杀人一事,不过,白二,这位陆平亲自上门索要的人物,在林震南口中正在广东跑一趟镖的人物却出现在福州。 林震南明显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方寸已乱,昏招迭出。 这大明的律例,又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这群江湖中人,以及试图进入江湖中的人,完全不当回事罢了。 普法工作迫在眉睫,却又任重道远。 「大人,此次杀伤人命,实为我镖局趟子手,白二和陈七所为。我镖局四人昨日在乌山一带行猎,出城游玩,晚上耽搁回城,就在城外酒肆饮酒。不想,遇见两位凶人,于酒肆中调戏良家妇女,他们再三劝阻不成,斗殴杀伤人命,今日才返回镖局,告与林某。」 「林某自思此等凶人,武功极高,在江湖中,不是江洋大盗,就是採花恶贼,是以带他们前来投案。」 「大胆。」田瑞惊堂木拍下,怒声道,「如何不见林平之到案。」 这林平之和余人彦,果真是前世的冤家。 不过,「良家妇女」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岳灵珊昨晚又偷偷跑去扮演酒女去了? 第11章 悽惨的劳德诺 「老劳……」 一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劳德诺那张老脸,陆平气不打一处来。 果然,一入江湖深似海。 自己算计了华山派一遭,劳德诺很快就算计回来了。 这就不明白了,老劳你不过是一证人,纵然身份是假的,纵然自己不在户籍上,也不过算你一个逃户,眼下逃户如此之多,哪会跟你计较这些。 「陆兄弟。」劳德诺陪笑道,「如今官府正在到处查我,暂借陆兄弟这里避一两日风头。」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岳灵珊惊道:「二师兄,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陆平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过,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岳灵珊确实不曾参与,那么,劳德诺又从哪里找的一位「良家妇女」呢? 他把夜市杀人案讲了一番。 在公堂上,林震南虽然极力为林平之开脱,几个镖师也试图替林平之把锅背起来,奈何几位证人都说,确实听到林平之在场,福威镖局终于词穷。 惹恼了老田,当场就下票拘拿林平之到案。 林平之到案后,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样子,一五一十全部招供,自然是和福威镖局其他镖师一道被收押。 只是最关键的凶器,被死者临终前拔出,另一个姓贾的带走。 林震南满脸痛不欲生的表情,却是无可奈何。 眼下就等证人萨老到案,「良家妇女」到案,逃走的受害者家属到案,获得他们的证词之后,拿到凶器,这一斗殴杀人案就可以定案了。 老田还揣测说:「或许是这些人迫于福威镖局的威势,不敢出面指证,县衙出个告示也就是了。」 说完经过,屋子里的诸人表情各异,南、岳二女颇为吃惊,劳德诺则是波澜不惊。 岳灵珊赞嘆道:「这位林少镖头,武功稀疏平常,倒是颇有侠义之风,二师兄,他杀的又是什么人?」 劳德诺道:「来的人正是青城派的,一个是贾人达,一个是余沧海那不成材的小儿子余人彦。青城派正要找福威镖局的麻烦,这下双方这仇恐怕难以调解。」 「青城派?」岳灵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劳德诺斜眼看着陆平,见他一脸平静,心中不由得暗自称奇。他将这份镇静当成是官府中人的傲慢和无知,心中暗道,「小子,好好的官你不当,非要插手江湖中事,怕是不知道余沧海的厉害吧。」 他顿了一下,又道:「城西荒僻,少有人烟,又听人说,往来客商多从南城进城,又多住在南城外,故而我又在南城外买一酒肆,迎接师父到来。那女子,是我从千红院中请来的白面厝,本为掩人耳目。不想,余人彦竟瞎了眼睛,动手动脚,口出调笑之言,那林公子居然伸手来抱打不平……」 「白面厝?」岳灵珊不解地瞪大双眼。 劳德诺难得的老脸一红,避开了岳灵珊的眼神。 陆平心中冷笑,这劳德诺还学会了福州方言。 白面厝就是女妓,因为女妓涂抹白粉之故。又称为曲蹄婆。这些女子往来江上,有的单独营生的,就住在小船或是竹排上,称为「乌面」,入妓院后,就住在画舫上,称为「白面」,福州人说,「女闾三百,多假託其名,花烟间,俗呼白面厝,亦谓之曲蹄婆厝。」 他也不客气,盯着劳德诺问道:「那女妓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可是让你灭口了?」 劳德诺神情一滞,摇头道:「华山弟子如何能做这等事!她唤做美娘,我给了她一笔银两,让她去乡下暂避风头。」 「师兄,你竟然找妓……看你如何跟爹爹交代。」岳灵珊羞得满面通红。 劳德诺看看陆平,淡然道:「眼下福威镖局与青城派已成水火,余沧海爱子被杀,势必不会罢休,恐怕纵然家师来到福州,也无法介入两家恩怨,只能依照江湖规矩处理。」 陆平却是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堂堂华山派,正道中人,江湖侠客,见到别人身在危难之中,袖手旁观,见到别人救人危难而下狱,不闻不问,还要口称江湖规矩就是如此,等岳先生来福州,我倒要亲口问问他,君子剑就是如此吗?」 劳德诺也不生气,只说:「家师自有他的考虑。」 岳灵珊却急了,俏丽的脸孔一板,说道:「你怎么可以如此说我华山派。」 陆平微微冷笑,也不答话。 岳灵珊更是气恼,脸色苍白,柳眉紧蹙,一双美眸狠狠瞪着陆平,本来这两日她对陆平印象已经大为改观,在和南荷的言谈中,哪怕是在讨厌的李贵大叔的言谈中,都知道陆平并非他想像的那样。 在陆宅的「调查」中,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江湖背景,对华山派有什么企图。原道他应是极推崇华山和父亲,却没想到竟然这等态度。 新仇旧恨一起算,若不是手中没剑,岳女侠差一点就要拔剑了。 「师妹息怒。陆兄弟也是一时义愤,师妹莫往心里去,师父对别人的误解,也都是一笑了之。」劳德诺忙陪笑道。 他知道岳灵珊恼火之下,会离开陆家,眼下的福州府,离开陆家可是没有一处敢收留,更加重要的是,带着岳灵珊,会妨碍嵩山的大计。 一旁吃瓜的南荷也忙着劝解:「岳姐姐,公子也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公事不顺有些烦闷罢了。」 劳德诺似笑非笑地说道:「陆兄弟是个讲义气的,想必不会将我们赶出家门。」 陆平气乐了,这劳德诺不愧是卧底多年,忍耐程度竟如此之高,脸皮如此之厚,一幅有恃无恐的样子,他想了一下点点头道:「我派人收拾一间客房,劳兄可以暂住,不过在尊师来福州之前,不要私自外出,一切要听我的安排。」 劳德诺也琢磨片刻,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官府中人会安排自己做些什么,就勉强点点头。 若是这官以为将自己拉下水,可以充当其打手,那是真走了眼了。 陆平却暗自想道,眼下福州形势诡谲莫名,藏龙……藏蛇卧猫,殷老实在是太过懒散,身份还比较神秘,真实的武功也搞不清楚有多强,最要紧的是,现在又不知道何处去了,劳德诺这头老狐狸住进来,确实可以帮自己震慑一些鼠辈。 若是这佬儿以为住进自己家中,就以为可以拿捏自己,那是真走了眼了。 …… 劳德诺入住的第一晚。 「我们的邻居原来是一家张举人,不知何故,张举人忽然搬走,搬进来的据说是江湖中人,劳兄辛苦,替我打探一遭,切勿打草惊蛇。」 「若是被发现,就劳烦劳兄多在城中转几个圈再回来。」 「福州府已经知会巡抚衙门,夜晚加紧巡查,劳兄万万不可被发现。」 劳德诺一怔,盯着陆平看了半晌,他完全没有想到陆平让自己做的,还是江湖中人的勾当。 「这真的就是官府中人?到底他是什么来头?」劳德诺带着心中的疑惑,又一次换上夜行衣。 陆平也不理会,自回书房,向两个女孩说书、授琴,这是近日雷打不动的习惯。 「当世之奇男子,除了徐渭,还有一位就是吴承恩,这吴承恩,淮安人氏,多年科举无果,仕途乏善可陈,却不知他所着《西游记》一书,足以让他名垂青史。眼下建阳书商正在访求,若是出版,必定惊动天下,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这这套书的一些片段……」 「感盘古开闢,三皇治世,五帝定轮,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唤为花果山……」 岳灵珊气鼓鼓的,听琴的时候就走神,她原本是不打算再理会陆平的,却是被故事吸引,不由得就托着圆润的桃腮发起了呆。 南荷的俏脸有点红润,此刻她如水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陆平脸上,总觉得自己家公子侃侃而谈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动。 晚课结束,两人犹恋恋不捨。 岳灵珊面带犹豫,丰润的红唇微张,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在陆平面前难以开口。 「公子,岳姐姐是想问你,那位林少镖头,有没有办法救他?」 陆平诧异地看下岳灵珊,她傲娇地把头扭到一边,却没有否定南荷的话。 「这姑娘果然秉性还是善良的。」他心下暗嘆,口中却道,「自然是有的,岳女侠今夜去劫狱也就是了。」 岳灵珊又给气得柳眉倒竖,狠狠地瞪了过来。 南荷却嗔道:「公子何故又气岳姐姐?岳姐姐若是被你所激,恐怕真的会去劫狱。」 陆平哈哈一笑,只觉得今天的抑郁之气消解大半,也就不在气岳灵珊。 「春秋决狱,就是最好的办法。」 「春秋决狱,就是用圣人修订过的春秋经上的故事,来裁定当世的刑名案件。」 「春秋有这样一个故事,郑国有个姓游 的抢夺别人的妻子,妻子的丈夫一怒之下杀死游某。郑国执政子产裁判那位妻子的丈夫无罪,并要求游氏家族不得报复。」 「若行春秋决狱,若是证明林平之确实是在救人危难,他免于,或者从轻处罚可能性很大。」 南荷拍手道:「那么林少镖头的有救了吗?」 「不行。」陆平说的很痛快,「本朝不行春秋决狱,事实上,从唐代之后,就极少有春秋决狱的案例。」 南荷、岳灵珊:…… 岳灵珊狠狠咬着下唇,看了一眼南荷,心道:「知道这姓陆的多么讨厌了吧,知道我见到他是多么想拔剑了吗?」 「不过大明律例中,也有几条可以用来救他,斗殴款的一条说,『凡祖父母、父母为人所殴,子孙实时救护而还殴』,要根据殴打者的伤情来决定判罚。还有一条说,『凡知同伴人慾行谋害他人,不即阻当救护,及被害之后,不首告者,杖一百。』林平之还是可以挽救一下的。」 南荷小心翼翼地问:「那么林少镖头会没事吗?」 陆平摇头嘆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这两则法条本身极其复杂,要求的条件也极多,要用在林平之身上,还有点难度,况且,本朝从来没有类似案例。」 两女:…… 岳灵珊咬着牙齿,攥紧素手,她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忍不住。 陆平又道:「若是岳姑娘无意劫狱,那么能救林平之的,就得靠大明律的一句话。『威人以法,不如感人以心,讲信义,励廉耻,才是导民之根本。』」 「大明的官员虽然不依赖春秋决狱,原心定罪,却是大多数官员所不可避免的,所以有时候人情也是……你们两位,怎么不听了?」 …… 子时过后,劳德诺终于回来了。 老劳现在是真的悽惨,陆平在灯下看了之后大吃一惊。 对面的主人是一位女子,劳德诺连她的面孔都没有看清楚就被发现,她佯装取物,回头就拿着弹弓朝劳德诺射了一个泥丸,接着又是一丸射出,全部打在劳德诺的眉心。 纵是劳德诺如此能忍,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飞身而出,幸好那女子并未追赶,他按照陆平的安排,在城中兜了一个大圈才回到陆宅。 「你在江湖上听说过用弹丸的高手吗?」 「从未听说过。」劳德诺捂着眉心,眉心处的血迹顺着鼻樑流了下来,现在已经凝结,那里还肿了一大块,摘下面罩后仿佛戏台上的花面,「江湖上的暗器,从来不用弹弓,这等手段,好似小儿游戏,或是现在马戏团的戏子。」 「她的两颗弹丸,一前一后,全部打在同一个地方,快、准、狠,可以说是暗器高手。」 陆平笑道,「这姑娘还是心地善良,夜半入宅,打死也是白死,她不用铁丸、铜丸,而用泥丸,可见手下留情。」 劳德诺一脸的黑线,陆平扔出一包平日里捕快们所用的伤药,说道:「劳兄今夜辛苦,早些休息,养足点精神,明晚高邻家就不必去了,我另想办法,劳兄换个地方,再做一件事情。」 他推测青城派的计划,很有可能是分成多路潜入福州,贾人达和余人彦成为最倒霉的一路,提前碰上林平之。 其主力潜入的时间应该就是今天。 因为贾人达在逃走后急速和余沧海汇合,余沧海在愤怒之中,当晚就实施了灭门计划。 而他对福威镖局的监控程度表明,他们在福州城中,在福威镖局附近一定有一个或者多个落脚点,这不可能在当天做到,一定是在事先就安排好的。 如今,变数发生,官府直接接管了林平之斗杀案,林平之被拘留,福州三卫所同时出动,加强了盘查,青城派的人手,先期到达的不足以灭福威镖局,后期抵达的未必能进城。 余沧海自然需要寻找新的机会。 既然高邻是位女子,那就排除了是青城派窝点的嫌疑,自然没必要再探查。 「陆兄弟何意?」劳德诺一天先是如丧家犬一般逃走,又生平第一次被人呼来喝去,纵然是岳不群给他安排任务,也都十分的客气,他眼中的怒火一闪而过。 陆平淡然道:「自然是钓鱼。」 第12章 繁忙的劳德诺 西城外,西湖周边是几个村落和豪强的庄园。 这一天,忽然来了几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人物,都是头缠白布,一身青袍,脚下赤足,穿着无耳麻鞋。 「老古冬,你这里有没得一个姓萨的萨老汉儿。」 「龟儿子,关你锤子事。」 「这姑娘的脸蛋称展,身材硬是要得,乖乖陪陪我嘛。」 「格老子的,你是茅丝里头打灯笼──找死!」 「给老子打。」 「老子青城派的,一巴掌惨你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 劳德诺躲在暗处,跟着这帮人踏遍西湖边,有时候还看着他们窜到西湖边上的画舫上找人。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不长的时间,西湖边上鸡飞狗跳。 劳德诺去过青城山,知道这群人四川话很蹩脚,眼前的情形还是让他一头黑线。 十几名巡检司官兵闻讯赶到,口称「抓贼」。 这群人丝毫不憷,骂得更加凶: 「给老子爬远点,少在这儿鬼扯。」 「你娃儿是不是皮子痒了,要我给你松松骨。」 巡检司官兵平素在福州低头横行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鸟气,当下也是破口大骂,见这伙人气势愈加嚣张,纷纷拔出兵刃,要将这伙江洋大盗尽数捕拿。 劳德诺在旁一吹口哨,也是一般的装束,蒙面径直从路旁沖了过去,一出手,就是青城剑法,官兵们本就虚张声势,一见此盗如此凶悍,纷纷哇哇大叫起来,扔下兵刃四处逃窜。那几名贼人一拥而上,抓住其中的一名长官,扔到湖中。见他在湖中挣扎着游上岸,各自拍手大笑不已。 劳德诺满意地点点头,心下甚是快意。 如此横行无忌,让他仿佛回到了昔日在嵩山的时光。 当年在嵩山派,左掌门为了达到目的,就常派人假扮魔教,反正这些恶事,放在魔教身上一点也不违和,至于败坏魔教名声,左掌门和他都觉得,魔教的名声还用得着败坏吗? 自从到达华山后,他每做一件事情,都要想着「如何获取岳不群信任」,岳不群又何尝知道,有时候,一些诡计比起武功更加管用。 人为了某个更加高尚的目的,可以採取见不得人的手段,恩师如此说,他深以为然。 如今,自己第一次接触官府,官府中人竟然也是这种做派,让他不免暗自鄙夷。 他想起陆平的交代: 「劳兄,劳烦你去找一个人,他会帮你找几个打手,送你出城,你们需扮作青城派的人,前往西城外,西湖岸边,查找姓萨老者,务必要凶狠一些,遇到出头的就打一顿,遇到美貌的就调戏一番,就如同你昨日所见贾、余二人一般,切记不可出人命。」 「西湖有巡检司,若是遇到巡检司的人,也要出手。若是碰到卫所的,立即撤走。」 「这一切都是为了华山派的名声考虑,也是为了劳兄自己考虑。千万不可出差错。」 劳德诺顿时明白了陆平的用意,眼下他见事情已经差不多了,立即发信号。众人在一处没人的地方聚齐,他扔给领头人一包银两。 那人一掂重量,朝劳德诺一拱手,也不废话,带着自己的人就去江边找船,离开福州找别处暂避,风头过了再回福州快活。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们是不会问的,也是不会对外说的,这就是打行的规矩。 …… 午后,里长和里老们就捧着状子在侯官县县衙门前伏地痛哭,巡检司也有呈文送上,言青城派强盗不法勾当。 知县田瑞闻报,一面安抚父老,一面赶到府衙,详细禀告知府潘颐龙。潘颐龙心慌意乱,忙带着田瑞,去拜见福建巡抚耿定向,少不得又得知会都司,调动左、中、右三卫,加派士兵,严守关防,在酒家、驿站、码头、客栈,严厉搜捕有四川口音的人。 福州官员的恐慌是有道理的。 嘉靖九年,侯官知县叫做黎文会,非常喜欢喝酒,一喝就醉卧县衙,不能理事。 在侯官县的牢房中,关着一个因为杀人入狱的胥吏林汝美,和两名叫车小二、许二的大盗。 正月二十九日,元夕刚过,黎文会喝的大醉,二人趁机收买牢头,将兵器藏在瓜中运入狱中,当夜,让牢头打开牢门,率领众囚犯逃狱。 一群反贼先入县衙,杀黎文会。当时中丞副都御史胡琏将到福建巡查,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多名高官均在察院准备迎接胡琏。众贼一拥而入,见人便杀,事起仓促,又是年节刚过,各衙门均无防备,布政使查约、参议杨瑀、都指挥使王翱、按察使司经历周焕等,全部遇害。 一时福建震动,二贼从南门而出,劫持船只逃入海中,不断为害临海州府。到嘉靖二十九年,二贼势力膨胀,已经成为沿海大盗,在浙江一带的双屿盘踞,勾结倭寇,收容佛朗机数千名海盗,横行无忌,甚至兵发宁波、台州,要挟勒索官府。明军攻破双屿后,又与佛朗机海盗在福建诏安走马溪集结,直到嘉靖三十四年方才落网。 潘颐龙出巡抚衙门后,当即下了两道命令:一月之内福州府诸官吏全部禁酒;禁南城夜市。 一天之间,福州城内外的客栈和酒楼很快就得知了消息,福州人表示非常愤怒。 「这伙青城派的太嚣张了,当年倭寇都不曾这样嚣张。」 「兄台可知道这青城派是干什么的吗?」 「听说是一个江湖门派,在四川甚是兴旺,掌门余沧海是江湖中有数的几位高手。」 「咳咳……那这位余掌门为何要在我们福州的地头闹事。」 有好事者立即故作神秘:「这老兄就有所不知了,我听说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杀的就是青城派的人,当时在场有个证人,就是那酒肆的老闆,就姓萨,他亲眼看到青城派的人欺负我们福州的女子,林少镖头路见不平,今天青城派到处找这老萨,想必是为了杀人灭口。」 「这还了得。还有没有王法。」 「老弟说话小声些,我听说那青城悍匪,个个武功高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掌门余沧海更是了得,飞花摘叶皆可致人死命。说不得萨老已经死于非命。」 「那官府不管,我堂堂八闽之地,武林也不管吗?」 「我堂堂八闽之地,难道那些门派都不及。」 …… 林燫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 老人数日不服药,不进食,只等一死。 老僕林七泣问其故,林燫只是长嘆道:「恩师为高新郑所算计,致信求饶,人皆不知信中写些什么,我却知道,那是何等哀切。恐怕有碍于恩师清名,故而不敢言于他人。高新郑回信说:『仆实无纤介之怀,明示天下以不敢报复之意。』其实报复之心,天下皆知,报复之酷烈,天下共见。而高新郑复为张江陵所算计,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被逐出朝廷,冯保更加发起大案,要置之于死地。」 「族人不知道谋求入阁是多么大的罪状,足以使林氏破家灭族。我却知之。」 又道:「我一死而举族皆安,何憾之有。」 当夜子时,林燫去世。 「人生百年内,奄忽浮云驰。随风日万里,聚散难可期。昔我同门友,王事各乖离。岂伊道路远,邈若天一涯……」临终前,老人默默吟诵。 唯留遗训道:「养正心、崇正道、务正学、亲正人。居庙堂以清白自持,处江湖以义气为先,莫得恃强凌弱,切勿趋炎附势,小怠而成大祸,小利以致大害,慎之,慎之。凡我族人,恪守祖训,永永万年,世守弗替。」 唯留遗愿道:「《福州通志》,寄于信人,雕印之日,勿忘相告。」 …… 当夜,一黑衣人闯入侯官县牢狱,行刺牢中关押的福威镖局诸人,却被正在小解的史镖头发现,黑衣人匆忙中发一枚暗器,得亏牢房中灯光晦暗,只打在史镖头肩头。 众囚一起叫嚷,狱卒纷纷赶来,黑衣人见势不妙,夺路而逃。 来到监狱外,又碰到捕房的众捕快来援,又是一番激斗,捕快们多有受伤,却奈何不了黑衣人。 田瑞在衙中战战兢兢,忙调二十名弓兵,挟弓箭参与围攻。 黑衣人见来人越来越多,也不恋战,在火光下连出数剑,皆是一招,便数人的兵刃绞得飞上了天,逼退众人。一声长啸,施展轻功消失在茫茫夜色街巷之中。 众弓兵一起放箭,那里能来得及。 这等情形让众人心惊不已,一时之间,竟然呆呆站在原地,忘记了追赶。 衙门喧嚣一夜,惊动巡夜的福州都卫,又在城中搜查一番,自然是毫无用处。 …… 「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里捧出生死簿,悟空亲自检阅,直到见着孙悟空名字,乃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悟空道:『我也不记寿数几何,且只消了名字便罢!取笔过来!』那判官慌忙捧笔,饱掭浓墨。悟空拿过簿子,把猴属之类,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扔下簿子道:『了帐!了帐!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那十王不敢相近,都去翠云宫,同拜地藏王菩萨,商量启表,奏闻上天,不在话下……」 「老爷,刚刚有士兵上门,问了几句便离去了。」李贵进到书房,瞥了一眼书房中的情形,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并不知道劳德诺外出的事情,劳德诺也从来不走正门。只是他觉得,如今这老爷,不仅收留了个华山派的岳姑娘,还收留一个华山派的二弟子,这般江湖中人,全然不懂得一点点礼数,尤其是这岳姑娘,一看就是以媚态惑人,若是老爷真的为他所惑,成了亲事,如何与老夫人交代。 陆平笑道:「不必担心,这福州很太平,不过这几日上门查问的时候会多一些,你老应付一下也就是了。」 李贵嘆了口气,又看了岳灵珊一眼,不声不响下去了。 「我说,纵然你要救福威镖局,也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也不知道你和福威镖局是什么关系!」 李贵前脚刚刚离开,劳德诺就从房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进入屋内。 「辛苦了,劳兄。」陆平感谢的非常真诚。 一边的二女听着两人对话,皆是不明所以。 岳灵珊忍不住问道:「二师兄,你又做什么了?」 父亲一直称赞二师兄年纪大,比起众位师弟来沉得住气,遇事多能忍耐,每每都能不大动干戈而完成师命。 这一遭来到福州,父亲告诫自己一切听二师兄的,不要惹是生非、意气用事。现在看来,二师兄比自己更加能惹出麻烦。 劳德诺苦笑道:「替陆兄弟做了几件事情。」 这一天劳德诺堪称劳模,从早到晚,一直在不停奔波忙碌。陆平发现,劳德诺做这样的事情,简直就是一种天赋,一些细节根本就用不着交代,老劳就能做好,难怪能够得到左冷禅信任,在华山派卧底这么多年。 众人不多时就散去,陆平独在灯下,研习《演山先生补遗》。 「几百年前,黄裳又是如何入门,由一个全然不懂一点点武学的人,成为顶尖的武学大师,难道仅仅就是因为天赋吗?又或者仅仅是出于机缘巧合吗?若是黄裳都能做到,自己沿着他走出的路,为何就不能走下去。」 宋人谈论养气,其实融合了儒家、道家甚至佛家诸多思想,黄裳正是在「气」的道路上开始探索。 他言道:「形得气而化,气得精而生,精得形而寓焉」,这是「气」的实质。 又说道:「两之以九窍之变,参之以九藏之动。两之也以阴阳,参之也以阴阳沖气」,这恐怕是「气」的入门。 还说道,「其心正,其气平,虽感忽万态,不能蹈其舍」,这当「气」有所小成的时候说的话。 他列举了「水」的例子,「从水之道而不以为私,忘水之渊而不以为险,善游者也」。从水之道,这是化虚为实,认识到气的本质,才能如同善于游泳的人一样,以气成礼,适理之虚以会道」。 路是这样的,可他总觉得少一样媒介,或者就是一门简单的气功,建阳书坊出版了不知道多少书籍,独缺的恰似当代的气功。隔壁的岳灵珊和劳德诺都在修习华山气功,劳德诺除了修习华山的,还暗自有嵩山内功的根基,可是,自己让他们做一些事情容易,要是索要气功,甚至重金求购,恐怕是万万不能的。 忽然,一只弹丸从窗外射入,正好落在自己面前。 弹丸上包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尔之所为,我已尽知。」 第13章 竹排之辨 「江湖皆向福州行。」 福州南少林福林院,无尘塔下,中天正道禅师坐于蒲团之上。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除他之外,环坐之僧有八: 上一代的住持泉州正演禅师、龙溪虚尘禅师、长汀善识禅师;这一辈的住持有东山岛正觉禅师、武夷山正明禅师、邵武正念禅师、建宁正宽禅师。 以及姗姗来迟的莆田方觉禅师。 诸寺之中,以莆田一脉与嵩山少林最为密切,方觉来后,尽管诸人不情不愿,方觉隐然已经代替正道,成为发号施令之人。 方觉合十道:「中原诸派齐聚闽中,为数百年未有之江湖大事。」 「本寺已经探听明白,青城派已经在南城外;华山派岳不群不日也将到来;嵩山派已经派遣大嵩阳手费彬、托塔手丁勉、仙鹤手陆柏南来,不日也将到达;五岳剑派已动其二。」 「另有本寺俗家弟子报,武夷山有魔教长老曲洋出没,按照时日,应是已到福州。」 众僧听得魔教二字,都是神色凝重。 「闽、浙两地来声援福威镖局的,除了同安李氏、还有浙江衢州的棋仙派温氏,浙江仙都派菊潭道长,其余的,倒是不足挂齿。」 「方觉师兄,这棋仙派、仙都派都是什么来头?」虚尘合十问道。自从方觉到后,急躁的虚尘就变成谨慎的虚尘,再也不敢提及追究莆田一脉丢失宝典的责任。 「虚尘师弟一心向佛,善根日增,不为俗世所扰,自是不知江湖中这些小门派。」 「棋仙派兴起于国朝初年,历代掌门都是温氏家族,因为极少与江湖接触,只是称霸一方,所以江湖中也鲜有人知,其所擅长是一门五行阵法,非到万不得已,此阵一般不用。」 「仙都派是武当旁支,同样名声不显,然而菊潭道长剑术高强,在浙江一带也是鲜有敌手。诸位万万不可轻敌。」 「此次来福州的,还有武夷剑派,这一派何时组建,擅长何等武功,均是一无所知。不过,他们应不是为了福威镖局一事而来,诸位也不必太过在意。」 众僧齐诵佛号,莆田一脉对各大小门派的了解让他们颇为心服。 各人心中均想,这余沧海欲要复仇,却不循江湖正道,正大光明向林震南挑战,而是暗中对福威镖局下手。 旁人不知青城派欲夺宝典,却对青城派行径大为不齿,导致闽、浙江湖同仇敌忾,共同对付青城派。 青城派犹不知收敛,在福州横行无忌,又激起官府戒备,余沧海这一趟怕是讨不了好。 方觉似是猜到众人心中所想,念一句「阿弥陀佛」又道:「青城派别有依仗,如今,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也在来福州的路上……」 正道禅师一直默默无语,此时才诧异道:「师伯,青城派的依仗,莫非正是锦衣卫?」 方觉摇摇头,沉吟道:「若是锦衣卫还好,青城派想必是投内相冯保之所好,才换得司礼监许可,冯双林釜底抽薪,让南京司礼监发话,断了大宗伯对福威镖局的支持,青城派这才敢到福州来。若是锦衣卫一到,福州形势又变得极其复杂,于我们而言,要守护宝典,更加困难重重。」 「若是……」众僧正各自低眉思索,全没有注意到方觉古井无波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惊恐之色,转瞬即逝。 「师兄,此次我们应该如何行动,还请师兄示下。」善识道,「少林本寺又是何态度,也请师兄明示?」 众僧齐齐看向方觉。 方觉沉吟道:「少林本寺已经秘遣数名高手南下。方证大师对此事也极为重视,他说道,『出家之人,自是以慈悲为怀,若是宝典再入江湖,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风波。眼下,福威镖局林震南并不知道辟邪剑谱的秘密,若是这一秘密不为江湖所知,自然是大善,若是有人慾夺剑谱,无论是嵩山、华山,或是青城,我辈既已知晓,自然义不容辞,绝不能让其得逞。』」 …… 闽江。 一支竹排顺江而下。 烟波一棹,百船争流,渔歌之声,此起彼伏。 艄公带着斗笠,从容摆渡。他小心翼翼地将把手用绳子系在竹排上,任桨片脱离水面,乘水势而行。这河段他再熟悉不过了,却需要小心盯着江面,若遇水流湍急,险滩狭道,就需要解开把手,掌握好排梢,慢慢脱离。 船上是三个特殊的客人,两位老者都已过六旬,一着黑衣,一穿青衫。 还有一位女童,穿一身翠绿衣衫,皮肤雪白,明眸皓齿,一张脸蛋清秀可爱。 黑衣老者、青衫老者各持一古琴,一路相和,一路相竟,端坐竹排之上,纵在中流,也是神情自若,如在平地。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的那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杨兄,好一曲《渔歌调》。」曲洋拍手贊道,「人言杨兄琴艺,其音之清,如月之秋,如江之澄,如潭之寒,千里一碧,冷然内彻也,果真名不虚传。只可惜『回看天际』之调,非为高,『岩上无心』之调,非为静,缺少中正之意。」 青衫老者名杨表正,字本直,福建永安贡川人,宋代大儒杨时后人,自号巫峡主人,别号西峰先生。 他听罢黑衣老者所言,知道他明褒实贬,脸色不由得变得阴沉。 杨表正方才已经弹过《金陵怀古》,这是他自行创作的琴曲,当年在南京弹奏,听之者糜糜忘倦。 独眼前此人,说起来就是「中正之意」,让杨表正恼火不已。 曲洋抚须微笑。 很久以前他就听说,在武夷山中隐居着闽人杨表正,为当代琴曲大家,于路遇见老杨之后,大喜,相约同行。 两人开始相处还算融洽,谁知很快就产生分歧,分歧的原因有二。 第一个分歧非常无聊,琴曲要不要配歌、配文,即要不要有琴歌。 这也是有明以来,各大琴派论争不息的话题,去文派是浙派、绍兴派、虞山派,尚文派的主力则是江派。 曲洋力主琴曲去文,他说的是: 「音生于天地之初,琴制于庖羲之世,有音无文,本是常理。后人以文释音,使琴陷于流俗,可谓无知而狂妄。」 杨表正属于尚文派,谱写出了不少以唐诗宋词为歌词的琴歌,以为汉唐诗文,莫不可以谱曲。 这也是江派的主张,此时江派衰微,杨表正为大量琴曲补文,一时竟有重振江派之势。 适才所奏正是以柳宗元《渔歌调》为词。 他说的是: 「琴,妙阴阳之理,宣天地之和。上古圣贤制之以为怡心养性,古之君子左琴右书,弹琴吟诵,岂可有所偏废。」 两人都承认古乐不传的事实。而要追寻古人之意,复古之淳正,曲洋主张单纯从音乐本身出发,更加接近古人;杨表正则说琴歌即诗歌,它同样表达了圣贤之思。 若是陆平在此间,想必一定会对杨表正的看法大为贊同,要是曲洋、刘正风所作之《笑傲江湖》也有琴歌成文,洛阳的金刀王家甚至是岳不群,也不会将一本曲谱当成是剑谱。 某位被冤枉的华山大师兄,也将暗自点赞。 第二个分歧,就是曲洋发起了地域攻击,大骂江浙一带的琴操,即曾经的浙操、江操为靡靡之音,亡国之乐。 其中的浙操,演化出如今的浙派、绍兴派、虞山派。 其中的江操,就是人家老杨出身的江西琴派。 这同样也是南宋灭亡以来古琴圈子里面的一个老话题。 元明以来,不少论者都说,南宋韩侂胄开禧北伐失败后被诛杀,收藏的大量曲谱流落在外,为后来的浙派所得;南宋亡后,更有诸多宫廷曲谱散失,也落于江浙两派之手。 而南宋的音乐,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寓意南渡不可复兴,是妥妥的衰世之乐。 他们甚至攻击南曲,认为民间的南曲各流派同样也是南宋宫廷音乐流传的结果,也是南宋亡国之音的流毒。 曲洋独独推崇刘正风所学的湘操,刘正风固然在箫的造诣上超过曲洋,却也是琴曲大家。 杨表正更加气愤,他说道,湘潭之琴操,其实和浙操的源头是一样的,都是同一个祖师爷郭沔所开创。 南宋末年,韩侂胄死后,其幕僚的清客郭沔移居衡山,遥望九嶷,有潇湘云蔽,远思屈原、贾谊之流放,自伤其身,乃作《潇湘水云》,寄惓惓之意,有悠扬自得之趣,更兼有家国之悲思。 所以,曲洋骂江浙琴操,其实也是在湘南琴操。 一席话懑的曲洋哑口无言。 若是在别的事情上,曲洋可以豁达,杨表正也有胸襟气度,可以对门户之见嗤之以鼻,唯独在自己所钟爱的音乐上,这就万万不能容忍。 从一开始的相谈甚欢,到后来的针锋相对,两人争论到激烈处,曲洋气得差一点扔出一把黑血神针。 杨表正也气得要跳闽江。 「何至于此。」曲非烟听得很是不耐,也很是无语,小丫头眼珠一转,想出一个主意,她的声音若出谷黄莺一般清脆,「爷爷、杨爷爷不要再吵了,不妨在这竹排上比试一番,岂不是谁家之乐更好,一听便知。」 两人一想也是。 接下来连斗数曲,各有胜负,惹得一旁渔夫侧目,老艄公也笑吟吟看着两人相斗,只觉得生平罕见。 这一次杨表正弹过,轮到曲洋,曲洋凝神屏气,浮动琴弦,竟是不同于此前所奏的诸曲。 杨表正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诧异。 琴声一开始,若缓缓流淌的溪流,继而,若溪流过高山峡谷,曲调渐低沉,不多久,琴音渐高,竟如一鹤长鸣,直冲云霄,奏了良久,琴韵渐缓,似是佳人回眸,渐行渐远,渐渐微不可闻,只余叮咚声响。 一曲下来,境界高远却又中正平和,能使人心潮澎湃,听罢却复内心平静,确有圣人所说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意。 竹排过处,渔夫停下渔歌,商贾出舱远望,一曲弹毕,流水之声依旧,在杨表正听来,却是万籁俱寂。 「此何曲?」 「笑傲江湖。」 青衫老者起身作揖,黑衣老者还礼。 「世路风波恶,扁舟去往轻。中流发清唱,千古有遗声。」杨表正道,「此曲我所不如,确实应当甘拜下风。」 曲洋也是谦让了几句,其实这样的比试,杨表正是极其吃亏的,他并不知道,曲洋是武林高手,轻功、内力都是一流,在竹筏上端坐巍然不动,靠的是武功;而自己纵然一直坚持「坐定,心不外驰,气血和平,方与神合,灵与道合」,在这样的环境中能够做到却是靠的是毅力。 当日,竹排在城西洪塘渡停了下来。 杨表正看到比起往日,渡口萧条不少,不觉诧异起来。 他此次来福州,是寻访好友。 《琴曲集成》是他隐居期间多年心血之作,如他所言,「苦志究心三十余年,方得乐随道化,趣从乐生,殆不知琴之为我,我之为琴也。」如今已经到了该雕版印刷的时候,他来求助好友正为此事。 「福州有何事发生?可是倭寇?」杨表正焦急地问道。 「老丈有所不知,这福州如今闹翻天了,福威镖局少镖头杀了青城高手,青城派大闹福州城,昨夜竟然夜闯侯官县衙,留书恐吓福州府,还入县衙大牢要杀人灭口。」 「知府大人大怒,今日已将福威镖局的人犯押解往都司牢房,又在各城张贴布告,悬重赏缉拿青城派贾人达,阖城人都说,这青城派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曲洋和杨表正面面相觑。 杨表正暗自心惊,曲洋也是诧异不已,纵然是日月教,也不见得如此嚣张。 杨表正之友,是福州同知钟大咸,他又是福建本地人,进城自然没有问题。 他盛情相邀曲洋同行,曲洋自知魔教长老的身份会带来诸多不便,更不想惹起什么麻烦,对杨表正的邀请自然是求之不得。 两人从西城而入,路过福威镖局,大门前守着十多名壮汉,各执兵刃,一脸警惕看着过往行人。 行人见此都是匆匆而去,不敢停留片刻。 再过一桥,到按察司前大街,城内虽然恐慌,一切倒也如常。 来到一处酒楼前,却见楼上的人都纷纷叫好。 「武夷剑派女侠卓冰璇挑战青城四秀,为闽中武林扬眉吐气。」 第14章 笑傲江湖 「怀安田土案,任凭福州府发落。」 「林氏所有投寄土地的契书,都在此处,任凭福州府发落。」 「所有家奴,均在册上,待伯父丧期之后,必定会清理。若有以林氏名义作奸犯科,福州府尽可锁拿。」 「伯父遗言,所有林氏有功名的子弟,都回家守制。」 陆平端坐案后,有一些出神。 他看了一眼面前神情悲戚的林仲元,也不知道他是为林家的失地而悲伤,还是为林燫的死而难过。 上次见到林燫的时候,他虽然在病中,却不是马上就要死的样子。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天的时间,到底林燫身上发生了什么?陆平并不大愿意去想。 不管如何,林家算是给张江陵一个交代,以张江陵放过高拱的态度,应该也不会将毫无仇怨的林家怎么样。 林家摆出这样的姿态,福州士绅上下莫不同情,就是潘颐龙也颇为责怪自己不经商量,就跑到林府逼迫一位退休的高官。 福州城中,前头还在私下议论林家占地,现在已经变成福州推官暴虐士绅。 若不是近日「青城派」的事情实在劲爆,恐怕占据福州人茶余饭后头条的就是自己。 而怀安田亩案,自己也可以给潘颐龙和按司一个交代了。 「查得万历元年白二贱价买田一案,契书壹纸,上书用价三十两,买田三十六亩。 职讶其田何贱至此,云:荒田不可耕也。因问乡里,皆非属实。 又查到白二购田后,佃于他户,另有佃契。白二购田,属虚钱实契典买,其契当归无效,其后出佃,也当归于无效。 其田应由原主用原价赎回,自万历元年以来田土收穫,合纳税粮,折银一百九十两,依数追征入官,余则发还原主。白二出佃佃户,法属无辜,情属无知,追缴税粮一事应以白二家产折抵。该犯白二,应依盗卖田宅,杖八十,徒二年。 另投献一节,应另案处置。」 「查得福威镖局投献土地一事,该镖局自隆庆起,由镖局帐房黄昌为掌柜,暗中放贷,取五分例,并以放贷为诱,以偿息为迫,使得债主投献或卖地于林家。已查得在镖局举债者,偿息不能以投献了事者,约占九成之多。职以为,此等情形前所未有,应查禁镖局放贷一项,严加堪问。」 陆平在两项文书上盖了印章,让书办呈给潘颐龙。 潘颐龙很快就回话说:福威镖局一事,暂不问。 陆平心下瞭然,潘颐龙其实和林燫私交极好,林燫所撰的《福州通志》能够成功,潘也是出了大力的,更不要说,通志前面的署名,第一个就是老潘。 这不仅仅是身前的政绩,还是身后的殊荣。潘颐龙又岂愿处置林家。 陆平揣测老潘,说不得听到林燫死讯后心中还在窃喜。 至于投献土地一事,陆平相信,无论福州府还是按司,没有一个希望治罪林家,当然,他们甚至没有这样的权力。 在嘉靖八年,皇帝批准了户部的题准:「投献地土,其投献与受献之家,一体问发边卫,永远充军。事干勛戚,先将管庄佃仆及引进家人,问罪发遣。其勛戚大臣,照例参奏定夺。」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律法,在嘉靖后期,一群中下层基层官员纷纷找勛戚大臣的麻烦,逼迫他们退还土地,就是因为这条律法在身后撑腰。嘉靖晚年各地方开始实验推行一条鞭法,这一条也起到了很大的震慑作用。 然而,这条律法同样也成为内阁首辅消灭政敌的利器。 在地方上,包括海瑞在内,他们的目的其实很单纯,就是清田退田就可以。 可是,高拱却用这一条来对付徐阶,搞的徐阶差一点没命,整个家族几乎完蛋。 在徐阶之后,那些在朝和退休的大佬们,对这种罪名是多么恐惧可想而知。 潘颐龙还需要等待,等待上面真正的风向是什么。 吹来这股风的,就是徐爵。 当日,徐爵来到福州城。 巡抚耿定向率领三司和福州府的主官出城迎接,陆平官职卑小,自然不在这个名单上。 徐爵有个外号叫「小野」,传说是因为早年走江湖之故,如今已经官居从三品的大员。 在朝野中,徐爵此人名声还算可以,都说他颇为通晓文辞义理、畅达事理人情。虽然依仗冯保,却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鱼肉百姓的勾当,待人也非常和气。 在一大群锦衣卫的护卫下,徐爵进入福州城,出席了耿定向安排的一个宴席,又和耿定向密谈一番,商量赐经的日期和仪式,随后,就来到福州府安排的一个富商家里居住,闭门不出。 这一幕搞得福州的官员十分不安。 「小姑娘,这里是府衙,不得胡乱走动。」 陆平出门一看,见一个绿衫姑娘正在跟一个书办拌嘴。 「这位官差大哥,我是跟着一只蝴蝶进到这里的,为什么蝴蝶可以飞进来,我却不能随意走动呢?」 那位书办涨红了脸,却也不敢发作。虽然朝廷严厉禁止官员就职期间携带家眷,但是各地的官员也是有对策的,私下把家眷养在外宅,或者私下养一个外宅。这小姑娘既然在府衙中出现,又生得千娇百媚,说不得是某位大人的亲眷,他可是惹不起的。 陆平听得哑然失笑,走近问道:「怎么回事?」 那书办忙行礼回禀。 绿衫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打量了一下陆平不由得眼前一亮,眼珠一转说道:「这位小哥哥居然也是衙门中的人,你让我进去抓只蝴蝶好不好?」 陆平皱眉道:「你是从哪里开始抓的蝴蝶?」 绿衫姑娘指了指旁边的一处院子,正是同知钟大咸宅。 这想必是钟大咸的某个亲友来访所带的女眷,却不知道这样会带给老钟极大的麻烦,要是那位御史知道了,上一道弹劾奏章,说老钟不顾体面,养妾于内衙,根本就不会有人听他辩解,老钟的仕途也就结束了,甚至有可能治罪。 钟师怎会如此不慎,这不符合他的作风。 「此事不可张扬。」陆平见四下无人,就从袖中掏出二两碎银子给了书办,「我来处理吧。」 书办大喜,忙接过银子说道:「司李放心,钟大人待我甚厚,我断不会给他老人家添乱。」 陆平点点头,又对小姑娘说:「衙门高墙深院,这是蝴蝶所不愿意到的地方,姑娘又何必要把它拘束在此?等到钟师休沐的时候,可以带你去乌山,那里树木茂盛,鸟语花香,蝴蝶纷飞,你可以尽情玩耍。现在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啊。你叫黑……钟爷爷钟师?」小姑娘惊呼,「你就是陆平陆云枳,钟爷爷贊你,说是少有的才俊。」 黑爷爷?小姑娘话收的快,陆平却还是听到了。心下纳闷,这一次是什么朋友来拜访老钟,带了这么一位大胆的丫头。 他也不想在这里跟小姑娘多说,若是再被人发现,就不是老钟的问题,而是自己的问题。 当下立即带着小姑娘,来到同知宅。 今天知府潘颐龙去迎接徐爵,同知钟大咸的事务就比平日多了一些,他正在「清军馆」理事。 同知宅的后院,是一个小型的花园,当中的一处亭台上,不时传来争吵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以及叮咚的琴声。 老钟是好琴之人,想必早就心痒难耐,却案牍缠身不得脱身,别提多难受了。 陆平领着小姑娘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位黑衣老者和青衫老者正在论琴,谈音乐。 他心中一动,忙问小姑娘:「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爷爷叫我曲曲。」小姑娘一脸狡黠地说道。 陆平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魔教长老,盗墓贼曲洋竟然来到福州,还大大方方地住进了府衙,和一位知府衙门的高官论交…… 这算个什么事! 「两位爷爷!」曲非烟蹦跳着来到亭台前,「你们别再吵了,看看我带了谁来?」 陆平一怔,这样看来,曲非烟早知自己是谁,才故意在「理刑馆」与人拌嘴,引起自己的注意后把自己带到这里,原因只是为了不让二老接着吵架? 他看着曲非烟眼中带着笑意,嘴角微微上翘,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狡猾的丫头。」他瞪了曲非烟一眼,心中暗暗骂道。 「两位前辈,陆平有礼。」 「贤侄上前来,看我与这杨曲老儿,谁人说的有理?」杨表正说道,他与钟大咸交好,互相视为知音,自是知道陆平与钟大咸关系,当下也不客气,直呼陆平向前。 杨曲,明显就是曲洋的化名。他打量了陆平一番,微笑道:「钟元声先生道陆司李良材美质,果然言下不虚。」 陆平说了句:「钟师过誉。」 他趁机打量了一下曲洋,只见他身材高大,面容清瘦而苍白,倒是十分的俊朗,一身黑色深衣收拾的干净利落。 「两位爷爷一路上争论琴谱该不该有歌曲歌文,争了一路犹自不肯罢休,又在这里继续争论,那位钟爷爷劝他们不住,就说,『我有位弟子素来公正,不妨找时间让他来为你二人评判一番。』我就把小哥请了来。」曲非烟笑道。 陆平心下瞭然,钟大咸一直不在外人面前承认是自己的琴艺老师,只说教了陆平一些入门的技巧,现在说出来,一定是受不了他们两人吵来吵去,才拿出了「干坤大挪移」的官场手段,把锅给自己甩了过来。 这等问题,各大琴派争论了二百多年没有争论出个结果,自己能一言决之,那不就是一个笑话。 不过曲洋也是,当今的文人,将琴艺看得无比之高,自己所读的《太古遗音》,开篇的序言就说,「琴,雅乐也,妙阴阳之理,宣天地之和。」琴的作用,首先是教化,所以他们说,琴本身就含有「禁」的意思,琴的和,是通过中正的音乐,禁止「急欲之情」,盛世的时候来教化万民,衰世的时候来乐道忘贫。 「琴之为道大矣,所以宣五音之和,养性情之正.而通神明之德也。」 所以,你一个魔教的长老爱好这种教化天下的艺术,还有闲情参与该不该有歌曲的学术讨论。 陆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言说。 「云枳以为如何?」杨表正一脸殷切地问道。 曲洋笑道:「杨兄所创琴歌之中,有屈原的离骚、诸葛孔明前后出师表、蔡文姬的胡笳、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王勃的滕王阁序、唐明皇的广寒游、苏东坡的赤壁赋,而这些琴歌,实无甚用处,倒是杨兄所创之无歌之曲金陵怀古尚佳。」 他颇为无奈地苦笑道:「杨兄却还不悟,还要为《笑傲江湖》创一琴歌。却是大谬。」 杨表正为笑傲江湖琴曲写歌,陆平听着,又是一头黑线。 杨表正的江湖和曲洋的江湖,其实大不相同。 杨表正的江湖,是范蠡泛舟五湖,是范仲淹远离庙堂,这一夕的青灯黄卷,只为了玉带金鱼。 曲洋的江湖是刀光剑影,打打杀杀,是飞鹰古道傍,十步杀一人。 让杨表正来写曲洋的江湖,实在是为难老先生了。 杨表正却道:「笑傲江湖一曲固然大佳,然而配歌文流传,才能不失圣人教化之意。」 你看看,这就是争论之根本,两个人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根本就是在南辕北辙,说来说去只会越走越远。 陆平想了想笑道:「我也有一歌,虽取琴箫合奏之意,然有歌而无谱,不如献于两位前辈,请两位赐教。」 说罢,取过石案上的笔墨,低头写道: 琴:回想这一生把酒任飘摇 箫:与君乐飘摇 琴:与君一笑天涯共同老 箫:相伴百年此生了 琴:今阅风月无双,嘆世间的男儿如此少,轻言华章而枉负青春与韶光,看风光它不随我等的豪意老 …… 箫:大声告诉苍天,和风同尘也无恼,不易此心的痛快,看风月无双不怕它无情催人老 琴:看山岳绝林与飞鸟,看那山高水又悠长,爱清风推云映月早 (合):世间苍茫,歌者渺渺,不如放歌飘遥,看那山高水又长 …… 二老静静看着陆平书写,先是不以为然,待陆平写了大半的时候,却不由得轻声吟唱起来。 良久,二老都是脸色大变,陆平是在告诉他们,这场争论,他们谁也没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