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号入座守则(上)》 第1页 序章 杨副教授云玠尊鉴: 随邮件附上本学期认识欧洲社会期中报告文本文件,请您查收。 并先预祝您春假愉快 敬祝教安 学生杜翰融敬上 *** 伴随着球鞋底重重踩踏地板的声响,便利商店购物袋被猛力掼在桌面上的巨大噪音,响彻了不到五坪大的宿舍寝室。 伸手抓起还冒着水珠的啤酒罐,将沉甸甸的袋子朝书桌内侧推去,杜翰融动作粗暴地拉开椅子、一在桌前坐了下来。 尽避学生宿舍生活规章中已明示“禁止于宿舍内抽烟饮酒,违者记点处分”;但自从爆发学生在宿舍里喝醉砸酒瓶、夜半狂啸结果引来校外居民抗议事件后,不管学校方面再怎么大开杀戒抓违规以正视听,宿舍规章只是贴在门板后面的装饰品一事,根本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完全无视被抓到一罐啤酒要记一点、集满五点立即强制退宿,而购物袋里的啤酒数量足以让自己被退宿三次,翰融毫不迟疑地拉开了铝罐的拉环。 其实基本上,杜翰融和大部分安分守己的楼友们一样,除了偶而熬夜到天明以外,从没做过什么足以被记点的不良行为;但此刻的他,也管不了什么宿舍规则还是惊喜集点送了。 他现在只想买醉。最好醉到一觉醒来已经放寒假。 本噜噜的把啤酒喝掉大半罐,翰融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泡沫,将视线转向因为好几天没关机,已经过热得彷佛要冒出烟来的传统屏幕。 扁标闪烁的电子留言板上,整齐的排列着落落长的成串留言。 “楚洁最新一本真的无聊的要死。连一场床戏都没有,搞屁啊!整个系列就这本最无聊。” “如果没有滚棉被我就不是很想看了……楚洁的文只有h好看而已。” “楼上的大大,您真是说出了我的心声啊!!(握)” ……屏幕上的画面应该是黑底白字才对,为什么整片白花花的好象被水泡过?可恶。 摘下厚重的近视眼镜,用衣袖拭去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重新把眼镜戴好的翰融咬紧牙关,伸出手指按下按钮,读取下一页留言。 “楚洁除了写h还会什ㄇ啊?56ㄉ女人都要出来丢人现眼ㄌ啦~~” ……错字、火星、注音文。哈哈哈,连火星人也觉得我丢人现眼…… 顿时觉得人生已经绝望到顶点,把罐底的啤酒连同泡泡一起倒进嘴里,在翰融打算再开第二罐啤酒时,手机响了。 从购物袋里捞出被压在最底下的手机,完全没注意来电号码,他没好气的“喂?”了一声。 “喂?小洁?”可能被翰融的口气吓到了,对方停顿了一下。“……你在上课吗?那我待会再打给你喔!”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叫自己“小洁”。猛然意识到打电话来的人是谁,翰融连忙清清喉咙,尽量装出平常说话的声调。 “没有没有,咏熏姐。我现在在宿舍里,有事吗?” 『没啦,只是你不是说早上要寄下礼拜的进度过来吗?一直没收到,所以想问你是不是怎么了,你每次都很准时的嘛。』 ……下礼拜的进度?进度? 动作迟钝的掏出钥匙,视线因为酒精的关系而有点昏眩,翰融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开上了锁的抽屉。 住在宿舍,除了人以外的东西全部都要用锁头锁起来。这是从进入大学就住宿的杜翰融,活生生血淋淋的人生经验谈。 抽屉里塞满用打印机打印出来,只能勉强辨识字迹的米白色粗糙影印纸。抓起最上面的几张,再从另一个也锁得死紧的抽屉里拿出笔记型计算机,翰融含糊的应道。 “嗯,我记得啊,这礼拜的进度对吧。” “是下礼拜啦……小洁,你还好吧?”以吵杂的人声为背景音效,蔡咏熏娇女敕的声音,柔柔的传了过来。『你是不是还在想上次那本的事?不要想太多啦。下一集多写几场床戏补回来就好了嘛~~』 上次那本……特定的字句牵动了翰融的情绪,听见久违的温柔安慰声,一股痛到想哭的感觉,顿时冲上胸口。 用力深呼吸忍住掉眼泪的冲动,他看向纸面上的文字和乱七八糟的涂鸦,用浓浓的鼻音开口说话。 “咏熏姐,我中午把第七章寄给你了,开头是骑士和魔法师还有魔法师的学妹三个人三p的那一章。你要不要再看一次信箱有没有收到?” “……没有耶。”和话音混在一起,手机里断断续续的,传来了键盘敲击的声音。“我中午有收到从你的信箱寄来的信啦,可是里面附的东西好象是报告资料。档名是叫认识欧洲社会期中报告……” 这样喔……欧洲……认识欧洲社会期中报告?! 慌慌张张地压下笔记型计算机的电源键,却发现电池早就没电了,翰融连忙拉出塞在桌子底下的变压器。一手将插头接上,同时使出用肩膀夹住手机的高难度动作,他关掉还没看完的网页,拉动鼠标点开了邮件信箱。 还好平常寄信都有留备份……心里才这么想着,眼前的屏幕,忽地跳出了让他马上产生“早知道就不要留备份”这个悲惨想法的文字。 邮件日期:fri,7,mar200500:00:19+0800 寄件者:n7893250811@mail.nckhu.edu.tw 收件者::wkyang@mail.nckhu.edu.tw 邮件主旨:认识欧洲社会期中报告n7893250811附件:第7章.doc(下载预览)—— youareusingthenckhuwebmailsystem—— 视线僵在附件那行文字的位置上,血色一瞬间从翰融的脸上消去,这一吓连酒都醒了。 事情再明显不过,自己把不能随便拿来见人的东西,当成报告寄出去了。 ……也许过了很多年以后,我会把这件事当成童年蠢事,拿到bbs的笨人笨事板上面去宣扬。嗯,标题就用“我竟然向教授自爆自己在写小说”吧? 胸口瞬时充满感动到令人鼻酸的情绪,嘴角不知不觉漾起像在缅怀往事的浅笑,翰融一边想象着到时候该如何下笔,一边眼神迷蒙的叹起气来…… ……等等!杜翰融!现在是想标题怎么写比较好笑的时候吗?! 回过神来,忽然惊觉现在绝望还太早,他连忙随口应付电话那头的咏熏“没事没事你继续讲”,然后按下键盘上的确认键,进入收件夹。 网页打开的同时,翰融似乎觉得太阳穴那边,传来劈哩啪啦的声音…… 这是您传送的邮件的回条。 杨云?a href="mailto:dwkyang@mail.nckhu.edu.tw">dwkyang@mail.nckhu.edu.tw已于2005/3/8下午11:58。这个回条的确认邮件已经显示在收件者的计算机上于2005/3/9上午07:45 就这样,最后一丝老师可能还没看过那封信的希望,也破灭了。 ……唉,学校的邮件系统绝对是找外国人来写的。不然为什么回条上面写的明明是中文也没错字,我却看不懂?至少该找个人来润饰一下啊。 慨叹着伸出手往主机的电源按钮压去,听着耳边传来“咻”的一声接着屏幕完全变黑,翰融的脸上,浮现了彷佛得了暂时性失忆症的轻松笑容。 “嗯?咏熏姐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下次来出差的时候一起去喝茶吗?” “是一起吃饭啦。你喔。”电话那端传来类似手机被挤压的声响,咏熏发出受不了的叹息。“你啊,到底把第七章寄到哪里去了?找到了吗?” 第2页 ……找是找到了,不过我宁愿不知道。哈哈哈…… 恍恍惚惚的抓着手机,翰融转头望向刚进入系统桌面的笔记型计算机屏幕,还有那冲着自己甜笑的女圭女圭脸美少女动画桌布,画面右下角的邮件讯息忽明忽灭地闪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唰地一声全部冲上了头顶。 ……伴随着悦耳的加载系统音乐…… 第一章 对于长相和剑技都只能勉强挤入中等程度之资的年轻骑士而言,他唯一引人注目之处,就是那头如丝般闪亮动人的银蓝色长发。 可是在某个夜晚,为了抓住忽然从半空中冒出来、还往锅子里冲的蜘蛛,正在煮宵夜的骑士,不小心让他视如第二生命的那头长发,被卷进了刚从购物频道买来的超强力抽油烟机里面…… 使尽镑种方法还是无法让心爱的长发恢复原状,骑士沮丧得关在房里完全不想出来见人。直到某一天,房东的小女儿,告诉他住在西方城堡的美艳魔女,已经做出快速生发药的传说为止。 于是就这样,骑士带着那把他视为第三生命的爱剑,踏上了旅程。 *** 大学生和授课教师之间的相处模式,约略可以分成三种。 一种是和老师熟到连老师家宠物的名字都知道、一种是学分到手就和老师老死不相往来、还有一种是直到研究所入学口试结束,还不知道自己曾经修过眼前的面试官所开的课。 套进这个公式里面,杜翰融毫无疑问的是属于第三种人。 其实翰融的脸蛋还算纤细秀气,光看外貌似乎会是相当引人注目的人物;但他行事低调又不喜欢在众人面前发声,无论上课或是开班会都躲在最角落的位置,一下课就直奔宿舍也没参加社团挥霍青春,久而久之,翰融和同班同学们的关系,就淡泊到只是见面打招呼、有事通知一声的状态了。 据同寝室的学长证言,如果杜翰融单独在外住宿,极有可能就算在计算机前面打字打到干枯掉,都不会有人知道。 集合了所有孤单老人形象于一身的他,此刻正在政治系系馆一楼大厅,瞪着楼层分配图发呆。 因为正好站在中央空调出风口底下,从四面八方灌进领口的冷气,让翰融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不不,其实也不全是冷气的责任。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冲动,没做好万全准备就跑来…… 在心中体贴的替中央空调平反之后,翰融的视线一转,再度在那行“11楼国际政治研究所教师研究室”上面停下。彷佛在反映他内心混乱的思绪,手里被扭卷成棒状的塑料活页夹,发出了嘎兹嘎兹的声音。 已经在大厅里站了快五分钟。再继续发呆下去,搞不好办公室里面的人会以为这个学生意图不轨……其实这事去问办公室的职员也可以啦,可是已经上了半学期的课还不知道老师长什么样子,这事要是传出去,自己绝对是稳死无疑。 脑袋是很清楚的分析着现下的状况没错,只是不管翰融再怎么压榨脑细胞,死命回想老师的长相,甚至为此连头皮都发麻了,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 早知道就先去打听老师的特征……追根究底,现在会这样,都是因为我平常上课老是坐最后面的位置,看不到老师的脸。可是要是坐太前面,又会被发现我在课本底下偷偷写其它的东西……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当乖学生跟赚外快只能选一样,既然选了赚外快,就不能抱怨太多……没错,就是降! 默默在内心作出又臭又长、而且还没有结果的结论,翰融一个转身,带着大不了就是一死的决心,昂首阔步的走向电梯。 只是电梯门一开,眼前的景况马上让他觉得自己方才的挣扎犹豫非常无谓。因为每间研究室的门上,都挂着写有教师姓名的门牌…… “……这样就算不记得老师长什么样子也没关系嘛。” 完全没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已经念到大二了,还会以为所谓的教师研究室是和高中的导师办公室一样、所有人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面的地方,他踩着大步,走进两边都是研究室的长廊。 在安静的走廊上绕了一圈以后,翰融在挂着“杨云玠老师”门牌的一扇厚重木门前停了下来。 ……勇者站在喷火龙的岩洞前面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吧? 深呼吸几口以平定混乱的呼吸,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举起手要敲门了,翰融看着手里的活页夹,某个一直被搁置的念头却忽然窜进脑海。 等等,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档案寄错的事,还有那个内文到底是什么玩意……虽然老师都成年了也是男人,大概也看过类似的东西,可是把它当成作业寄出去实在是讲再多借口也没用……散播猥亵物品好象是犯法的,我看干脆跪下来敲门,让老师看到我反省的诚意好了…… 后退一步,正打算就地跪下来的他,脑海里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不行不行,老师一开门就看到有人跪着磕头,绝对会吓到。虽然说我不是女生,所以用不着担心老师会藉此要挟我跟他发生关系啦……要挟上床这种桥段虽然很老套可是历久弥坚,而且处理得好的话可以玩很多花样,之前咏熏姐有说过……等等不对啦!靠!都已经是生死关头了,我还想这些干嘛?! 用力诅咒自己的职业病,想着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翰融努力地举起还抖个不停的右手,轻轻朝门板叩了两下。 一秒……五秒……十五秒。完全没动静,连声响应也没有。 老师好象不在?也许是敲得太小声了……战战兢兢的这么想着,翰融伸出手,斟酌好力气又敲了一次门。 “请进。” 才将手收回,沉稳而温柔的低音,就清楚的从门内传了出来。 看来原因是后者。想着既然要请罪哪能畏畏缩缩,翰融于是端整脸上的表情,用力推开门。 “杨老师对不起我是政治系大学部二年级的杜翰融因为我把期中报告的档案寄错了所以印了纸本带来交给老师请老师过目!” 先来个九十五度的鞠躬,再一口气把事先拟好的台词全部背完,也不等对方回答,翰融用力将脸压到不能再低,然后以双手奉上装着报告纸本的塑料资料夹。 “还有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寄错档案的当然更没有要骚扰老师的意思希望老师见谅!” 临时准备的解释词似乎不够力也不怎么通顺,可是总比没解释的好。 “……同学,你先把头抬起来。” 老师好象没生气?……想太多,搞不好他只是没听清楚我讲了什么而已。 悲观的这么想着,做好了老师随时可能会狂怒翻脸的心理准备,翰融将脸抬了起来。 眼前的青年,毫无疑问是属于“长得很帅”的那一型。 翰融的肚子里是装了不少形容女性如何美丽动人的词汇,但和男性相关的形容词就少的可怜了。因为男性向小说的卖点是美女,男的不重要……愣愣的瞪着对方纤细英挺的五官,半晌翰融总算意会过来某个事实。 ……妈啦,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上课,班上那些女人都拼命往最前面的座位挤了。 把对班上女同学的观感撇到一边,忽然想到这样盯着老师的脸看是非常不礼貌的动作,他连忙翻开手中的数据夹。 “呃,杨老师,这是我的期中报告……” “……你就是在交报告的mail里面,写『杨副教授云玠尊鉴』的杜翰融?”将手里的厚重原文书放回书架上,这么说着的杨云玠,面带微笑的朝翰融走来。“我想起来了。你每次上课都坐最后面靠走道的位置,抄笔记抄得很认真,对吧?” 第3页 “欸,这个……没有啦。”当然不能说“老师其实我不是在抄笔记”,翰融有点心虚的别开视线。 “吓我一跳,我很久没收到写得这么正经八百的信了……” ……结果正经八百的信里面装着不正经的东西……最糟糕不过就是被这么讲而已。干笑着敷衍,“没啦老师哪有什么正经八百”,翰融紧张的等待云玠的下一句话…… “对了,你今天怎么戴着眼镜?” ……老师,重点是这个吗?那只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而已! “嗯,我的隐形眼镜还没洗干净,所以这几天都戴眼镜。” 其实隐形眼镜戴不上去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这几天流了不少男儿泪……尽避这与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翰融还是把问题应付了过去。 “这样喔。”点点头,云玠伸手接过已经递到眼前的纸本报告,当场翻了起来。 “其实你还是别戴眼镜比较好看……看起来比平常好吃多了。” ……啥? 他说啥? 老师现在在说啥?! 以为自己听错了,翰融战战兢兢的抬起眼看向云玠。那厢的云玠还在低头专心看自己的报告,那应该是听错了……吧? “嗯,这样就可以了。” 大致浏览过报告,云玠抬起头却发现翰融正用惊恐万分的表情望着自己,搞不清楚状况,他微微皱眉。“怎么啦,难道这份报告也印错了?” “不是……老师,你刚刚……”说什么?翰融实在没勇气讲出那三个字。 “刚刚?”看着翰融窘得像是随时要夺门而出,云玠总算恍然大悟。“啊,抱歉。因为你寄来的档案一开头就那样写,刚刚不知不觉就……不好意思喔,那些话是拿来形容女生的对吧?啊炳哈。” 啊炳哈。第一句是写在第七章开头的部份没错,可是“看起来比平常好吃”是最后几句啊。老师该不会已经把那东西全都看完了吧?很好,杜翰融,你不只把小说当成报告寄给老师,而且人家还看完了…… “……杜翰融?” “……”早知道是这样,一开始就应该跟老师胡扯说我的信箱被黑客入侵……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谢谢老师关心。”一切都完了。我看我这堂课甭想过了…… 认识欧洲社会这课名听起来很好笑,可是好歹也是通识课。虽然说身为大学生多少都有通识被当掉的经验,问题是在自己系上老师开的课里面搞出这种飞机,大概不用三天就会传遍全系。啊啊啊我在班上豪迈不群的孤单老人形象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已经认定自己没救了,满心绝望的翰融,脑袋以飞快的速度描绘出布满荆棘的灰暗未来,开始发挥他的独门绝学--也就是对号入座。 不消几秒钟,翰融脑袋里的世界已经飞跃到自己因为骚扰老师而名扬全校、连下了课走在路上,都有不认识的大叔跑来搭讪“笑年耶我们小姐很漂亮喔绝对比你们老师棒啦”…… 嘴里喃喃地应着“不用了谢谢”,直到云玠伸出手拍了他的肩膀一把,翰融才猛然回过神来。 “杜翰融,你脸色真的很难看。是不是外面太热了?要不要坐下来喝杯水再回去?” 虽然云玠那毫不掩饰的担心态度,让翰融产生了或许用力道歉可以得到谅解的希望,但此时反射性浮现在他心头的却是另一档事。 ……老师你知道吗?在男性向小说里,如果女主角在这种状况下点头说好,那水里面会有一半的机率是放药一半的机率放安眠……不对啦!我干嘛又想那种事?现在重要的是该怎么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这一瞬间,“抱大腿”、“下跪”、“三跪九叩”等等可能选项,像俄罗斯轮盘似的,在他已经濒临炸开的脑中转了起来。 只是脑袋里的轮盘都还没停住,翰融已经被云玠硬拉到墙边的沙发坐下。 “别跟老师客气,你都特地跑一趟了。”这么说着的云玠,笑容端的是和蔼可亲。“其实寄错档案只是小事,更正过就行了。再说你寄来的东西也不难看,还挺好笑的,我看得很开心……你就别这么在意啦。” ……寄错档案是小事。而且我看得很开心。 “真的吗?”听着这彷佛神谕一般的话语,翰融动作迟缓的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杯。“那个……真的没关系?” 在冷气大开的房间里,开水的温度让他觉得好暖和。 “对啊。”抓着自己的马克杯,云玠的表情有些感慨。“反正你有勇气亲自来更正就好,我本来以为你根本不会发现寄错报告,或是再补寄一次正确的档案就了事……” “……真的吗?” “同学,你已经问第三次了。”喝着热茶,云玠眯起一边的眼睛。“真的没关系啦。倒是你寄来的那个档案喔--” ……来了!喷火龙魔王最后的大绝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翰融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发,在这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把根本没喝过的水朝茶几上一放,他全神贯注的盯住云玠的脸,打算情况不对,就一哭二跪三上吊。 形状优美的嘴唇被马克杯遮住了,云玠的声音听来有点朦胧…… “不,没事。你别在意。只是一点无聊的感动而已。” ……没事?别在意?? 杯子里的回音和脑袋里的回音混在一起,翰融彷佛听到从不知名的远方,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 老师你要我怎么不在意?你难道没想过这样讲反而会让人更在意吗!我知道我写出来的东西除了床戏之外根本一无可取,所以拜托你有话想讲就讲,想骂就骂,想踩就用力踩吧! 此时此刻,翰融本人根本没意识到,他烦恼的主题方向已经完全偏离了。 “……啊?你说你写出来的东西怎样?” “除了床戏之外根本一无可取。不然第七章干嘛从头做到尾……”没发现为什么内心独白会收到响应,自己戳到自己的痛处,翰融觉得脑袋似乎挨了一记螺丝起子的重击。 “没这么严重吧。那是你写的啊?不要那么沮丧啦。其实第七章最后大家都死掉那段很感人啊。” “谢谢你的安慰……”越想心情越惨痛,不过该指正的地方还是得指正。“那个最后大家只是做累了,劳动过度晕过去而已,没有死啦。要是把主角玩死,咏熏姐不把它退回来叫我重写才怪……” “这样啊。我才在想正常男人做那么多次,不死也只剩半条命……果然小说比现实更离奇。” “应该是现实比小说更离奇啦,老师。” 受不了的抬起头,下一瞬间,翰融眼中映出了云玠满脸恍然大悟、还说着“原来是这样喔”的身影…… 如果刚刚是被螺丝起子的握把敲到头,现在的冲击大概就是被十几把铁锤痛殴那样吧? ……完了,我说了什么?我刚刚说了什么?!老师从头到尾没问过半句那个档案是不是我写的,我干嘛不打自招!现在怎么办……我看只能先封住老师的嘴巴再打烂自己的脑袋了! 千头万绪一下子涌上胸口,脑袋里只想着是该用铁锤还是螺丝起子来让老师永远沉默,翰融杀气腾腾的站起身子。 “杨老师!!” “怎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学生,云玠好奇的垂下视线。 吞口水、深呼吸。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以后,他毅然抬头,看向神色自若的,等待自己下一句话的云玠。 “老师,我……小的愿意为您做牛做马!请您忘记今天发生的事吧!!” 第4页 第二章 虽然要前往西方寻找魔女,搭上高速列车只要一天就可以直达;可是为了生发已经散尽私房钱的骑士,最后还是选择最省钱的方法,也就是步行。 如此这般,从来没出过远门的他,刚离开都城就在森林里迷路了。 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正好遇上妖精族的结婚仪式。楚楚可怜的新娘希望能在结婚前一晚再见自己暗恋的人类青年一面,骑士于是自告奋勇承诺助她一臂之力。 只是,对方也因为这段不被祝福的恋情而遭到软禁。为了混进青年家中,银发骑士百般不愿的戴上假发,与带路的侍女一起换上女仆的装扮…… *** “这样哦,看来你们老师也是个性情中人。” 学校附近的牛肉面联锁店,只要一到了用餐时间,总是人满为患。 瘫在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双人座位上,听着坐在对面的少女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感言,翰融也跟着点头。 “我本来也以为完蛋了。还好老师是好人。” “哥,正常状况下都是这样吧。”带着戏谑的态度,少女用手刀在脖子前面做出一刀两断的手势。“其实我觉得,你还是吃一次苦头比较好。这样你下次就会更谨慎啦。” “琬宁……”看着妹妹先做出切脖子的手势再比出砍头的动作,翰融忍不住悲从中来。“你觉得还会有下次吗?” “呿,要是再有下次你就真的完蛋了。你很欠骂耶。” 收起开玩笑的神色,杜琬宁表情严肃的瞪了自己的哥哥一眼。 “那你骂我吧……”为什么琬宁才进工学院不到一年,言行举止就变得跟男人那么类似?心中的悲哀猛地加深,翰融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琬宁还是个只会满地乱爬的小孩时,常常拉着自己的衣服吵着要哥哥陪她玩,然后两个都还不大会走路的小孩,就这样在地板上滚成一团…… “不要。反正你都只挑自己想听的部分来听而已,我何必浪费口水。”视线一转,琬宁用手指轻轻敲起桌面。“后来咧?” “……我刚刚讲到哪里?” 好不容易从谜样的幼年回忆里抽身,翰融闷闷的应道。 “讲到你想用铁锤暗杀老师那边。” “喔。后来喔……”随手抓起琬宁放在桌上的手机,翰融从整串挂得像粽子一样的手机吊饰里面,挑出一只圆滚滚的小猫。“假设这个是老师。然后这只脸上有刀疤的青蛙是我……” “等等。你不用演手偶剧没关系,直接讲就好。” 看着手机被妹妹拿回去,翰融只好举起自己的筷子和汤匙。“假设这双筷子……” “齁,不是跟你说直接讲就好吗?” “……呃,”实在没办法直接告诉妹妹,自己在气势十足的勾勒出用铁锤让老师永远沉默的犯罪计划以后,竟然没出息的向老师说“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翰融结巴了起来。“就是,那个……总之我没有用铁锤干掉老师就是了。” “废话,你要是真的动手,早就被警察抓走了好吗。”将手机打开又关上,婉宁没好气的撇嘴。“我问你,你最后怎么月兑身的?真的没被怎样吗?” 琬宁没问出答案是不会罢休的。已经把妹妹性格模得十分透彻的翰融,这下只能乖乖招供。 “……我跟老师说愿意为他做牛做马,请他忘了那天发生的事。” 再见了,我身为哥哥的威严,还有我的男性自尊…… “做牛做马?”预想中的大笑声没有响起,琬宁满脸疑惑的扬起细眉。“喂,人家是教授耶,有的是研究生替他出生入死,哪里缺你一个?” 没想到琬宁会这么说,翰融愣了一下,马上反射性的指正“是副教授”。 “那没差啦。哥,你明明除了写小说以外没半点专长,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连驾照都没有,竟然敢跟老师夸口说愿意为他做牛做马?你在说话以前到底有没有先用大脑想过啊!” “……”被堵得无话可回,尽避放在桌上的双手已经蓄势待发,翰融终究没办法狠下心来捏妹妹的脸。 翰融不只一次怀疑过,其实自己应该是弟弟才对……因为无论如何,被妹妹没大没小的骑在头上和给姐姐欺压凌虐,就男性自尊来说,怎么看都是前者比较悲惨。 看来自己这辈子,是和那种会在晚上只裹着一条浴巾来敲自己房门,说“哥哥我一个人睡不着”的可爱妹妹无缘了……不过好象有哪里不对,正常的兄妹会这样吗? “欸……总之具体来说,你要怎么为你们老师做牛做马?” 不知道哥哥现在之所以表情严肃,是因为正胡思乱想着犯法的事情,还以为做牛做马一事在他心中造成了什么难以抹灭的创伤,琬宁把刚送上来的排骨面碗拉到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个喔?老师说很感谢我有这份心,可是他不需要。”把酸菜罐的盖子打开,翰融满脸遗憾的轻叹。“他还说,那天的事就当成我跟他之间的秘密,他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这样。” “这样吗?你们老师真是大好人。”我听到他说你看起来很好吃的时候,还以为他有什么非分之想或是眼睛月兑窗,看来是我错怪他了……这么说着的琬宁,一边舀起一大匙辣椒往面碗里倒。 “对吧。所以我就把我的手机寝电还有家里电话地址全写给他,如果有事,只要他一通电话我就会出现。” 琬宁本来还在感叹,听见以上的发言,眉头忽然一皱。 “你干嘛连家里的电话都讲了……讲这么详细,怎么不顺便把你的生日血型喜欢吃的东西也写给老师?” “那种事跟做牛做马有关系吗?”莫名其妙的反问。 “……人家都说不用了,你就别再把那四个字挂在嘴上了。” 把“因为那四个字从你的嘴巴里讲出来,感觉很下流”给省略掉,和翰融有些失望的态度完全相反,琬宁很明显的因为哥哥逃过做牛做马的命运,而松了口大气。 “其实这样反而更凄惨吧。”将餐卷交给送餐的店员,翰融垂头丧气的苦笑。“这就好象被吃干抹净以后,第二天一早对方拍拍就走那种感觉……” “……”避开店员的视线,琬宁面不改色的埋头吃面。“不对喔。比较像你月兑光了送上门,结果人家还不要……这样形容比较贴切。” 豁然开朗的用力点头称是,翰融忙着拿出手机开始纪录妹妹方才的绝妙发言,完全没注意到在店里来回穿梭的店员们,已经不约而同的开始刻意避开他们那一桌。 “对了哥,这个。” 放下筷子,琬宁拉过挂在椅背上的帆布手提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箱。“给你。出版社前几天寄来的赠书。” “……谢谢。”看了纸箱上的邮戳一眼,翰融用单手接过纸箱,马上把它和手机一起塞进背包里。 “客气什么。”吸着附餐的柠檬茶,琬宁眯起眼睛。“这个要是寄到家里给爸爸妈妈看到,他们一定会被吓出心脏病。你住学校宿舍收信又很麻烦,寄到我那边就最理想了咩。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帮你挡信。” “……要是老爸老妈看到……” 想到如果给年迈的老父老母知道,看似乖巧的儿子竟然从高中时代就开始写十八禁男性向小说,会有什么后果……光是想象,翰融就觉得不寒而栗。 “不用去想那种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啦,我还比较怕你们老师真的打电话到家里来咧。快点吃,不然面会烂掉。” 第5页 听着妹妹的催促声,翰融连忙抓起免洗筷。 ……其实就算老师真的打电话来也无所谓,反正他人看起来很好,一定会跟老爸老妈相谈甚欢。单纯的这么想着,翰融姑且把这几天发生的倒霉事全抛到脑后,吃喝着和妹妹谈笑了起来。 只是此时的翰融完全没发现,自己漏讲了一件事。 他忘了说,在自己豪爽的将所有身家数据都泄漏出去时,那个笑起来相当好看的老师,也微笑着说“那我也告诉你,我的手机还有宿舍的门牌号码吧”…… *** 把最后一本平时考的答案本给阖上顺便写上分数,云玠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双眼。 窗外的天空已经漆黑一片。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针指向再五分钟就九点的位置,他终于意会过来,原来一直听到的咕噜咕噜声不是青蛙的共鸣声,而是自己的肚子在唱空城计。 要是平常日子就惨了,还好今天是礼拜五,校门口有夜市。吃完还可以顺路去租个漫画小说什么的……懒洋洋的这么想着,云玠拿起装考卷专用的大型公文袋。 在他将所有的答案本都塞进纸袋里顺便封口时,室内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这么晚了谁会来?随口应付着,云玠抓起鼠标,把早就进入休眠模式的计算机打开。 话声未落,研究室的木门就发出钝重的声音,被推了开来。 “哇,这边怎么又乱成这样?脏死了!” 被一个嘴里叼着烟,穿着像是两个礼拜没洗过的衬衫、连头发都乱七八糟的人这样大声批评,要是普通人早就翻脸了。但云玠只是随便瞄了他一眼,马上又把视线放回计算机屏幕上。 “嫌脏就滚出去啊。别让烟灰掉下来,要是掉下来我就把烟塞进你那张嘴巴里。” “喔,杨老师今天好凶喔。你还没吃晚餐吧?” “这位同学你只答对一半,我连午餐都没吃。” “早知道就别过来。你每次只要没吃饭,就凶暴得要死。”痞笑着,长着一张漂亮脸孔的青年,随手把烟丢进放在茶几上的纸杯里面。 烟蒂在半空中划出圆弧然后掉进纸杯,在接触水面的瞬间,发出了“滋”的一声。 “……沈彦泓,你是不是又把烟蒂丢到鱼缸里?” “喂喂,我哪会做那么缺德的事?”听着那彷佛火山爆发前地鸣似的低沉声音,彦泓乖乖举起双手。“是你桌上那个看起来放了很久的纸杯啦。” “昨天下午学生来找我,然后就放到现在,哪来很久?” 转头瞄了茶几上的纸杯一眼,确认杯子里除了烟蒂和水以外没有其它像霉菌之类的东西,彦泓暗暗松了口气。“是啦,以你的习惯来说,的确不是很久。真难得你会倒茶招待学生。” “……我要招待谁,轮不到你管。” 虽然云玠的脸正好被液晶屏幕挡住,从彦泓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光听那不耐烦的口气,就足够把那些被云玠的美色所迷惑的女大学生们,给吓得花容失色了。 “当然轮不到我管啦,可是收拾的人是我。”完全不在意对方冷冰冰的态度,彦泓打开上了锁的玻璃书柜,从背包里拿出一台银色的笔记型计算机。“老师,研究室的计算机修好了。我放在这边。” “……里面的数据呢?” “中毒全毁啦,维修站的工程师说救不回来。”自动朝沙发上一坐,彦泓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妈的,寒假到现在的工作成果全没了。” “你要还算是个象样的助理,就该知道要另外备份。想抽烟滚出去抽,我要锁门了。” 虽然云玠满脸不耐烦的下了逐客令,彦泓还是完全像个没事人。把烟叼在嘴边没有点火,他跩跩的将双手一摊。 “助理一小时的工钱才一百五就得替老师做牛做马,而且老师还规定没事不准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肚子饿了又会摆臭脸给我看,换成其它人早就不干了。都已经牺牲到这种地步了还嫌我不象样,你的良心铁定是被狗吃了。” “良心那种东西,我就算有,也不会用在你身上。”被运作迟钝的计算机搞得心浮气燥,云玠凶巴巴的应道。 不过,做牛做马啊-- 就在不久前,某个学生曾经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虽然在开过那个学生的作业邮件以后,笔记型计算机就变得有点奇怪,向来不太灵光的防毒软件还发出警告通知……可是想想那个学生让自己度过一段相当愉快的午后时光,以上这一切好象就不怎么重要了。 想着想着,资料全部中毒报销的悲惨事件,已经完全被云玠抛到脑后。 “这么委屈,你随时都可以走人啊。”视线随着屏幕上的文字上下移动,云玠虽然还是满脸肃杀之气,但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口气已经略为和缓。“反正你又不缺钱,研究生那点奖助金连买烟都不够。” “确实啦。可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桌前的彦泓,嘴角扬起一抹别具深意的笑。 “我就是为了更接近你,才回来的呀。你以为我干嘛放着好好的教学助教不干,跑来跟学弟妹抢这种人人都可以做的杂役?你应该知道嘛……” “哼。”从嘴里喷出嗤笑,云玠站起身子,用修长漂亮的手指抓住彦泓的下巴。 “你是八点档看太多啊?少在我面前发神经,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让你当一辈子的研究生。” “老师您别说笑了。”斜睨着比自己略矮的云玠,彦泓面无表情的勾起嘴角。“其实您要是真的想整人,哪里是一辈子都拿不到学位就能解决的?” “……知道还敢胡说八道?” 沉重得像是可以压死人的低气压缠绕在两人之间,一时间,室内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无言的对峙一阵子后,彦泓忽然“噗”一声笑了出来。 “你确定要我一直留在学校里?那我就要继续申请当你的助理,让你最讨厌的这张脸,天天都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喔。博士班的学生可以优先选择而且申请一定过,学校政策真是人性化呀。” “……死小表。”不自觉的松开抓住彦泓的手,云玠看着他侧过身子,嘻皮笑脸的拿出打火机点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让你接助理的。算我引狼入室。” “少来了,披着羊皮的老狐狸,没资格说我。”把烟灰敲进装满水的纸杯里,彦泓抓了抓头发。“好啦,快点把东西收一收,我们去校门口夜市吃蚵仔煎。” 操纵着鼠标想关掉计算机,云玠正想说“先给我把桌子收拾干净”,才要出口的话,忽然硬生生的卡在喉咙里。 看着计算机屏幕上自动弹出的大量窗口,那似曾相识的画面,让云玠的心头浮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研究室的笔记型计算机在坏掉以前,好象也是这样? “杨云玠你在生孩子呀?快点好不好--我刚下课就跑去帮你拿计算机,快饿死啦!” 无暇搭理大声哀嚎的彦泓,东敲敲西打打还是没办法顺利关掉计算机,最后云玠终于放弃挣扎,转而看向正在吞云吐雾的助理。 “……沈彦泓同学。” “怎样?” “你好象说过计算机的维修站营业到晚上十点。”放开鼠标,云玠用有些感叹的语气开了口。“我也知道你累了一天,实在是对你很过意不去啦……不过你要是还记得自己是有在领薪水的助理,就不准说『不干』。” “……真的假的?” 第6页 已经大概猜到云玠想讲什么,随着彦泓开口说话的动作,烟灰无声地飘落。 “真的。”带着满脸不容拒绝的狰狞笑容,云玠轻轻拍了拍放在桌上的计算机主机。 “把它带去维修站,就说『和下午送修的笔记型计算机一模一样的问题』。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妈啦,你眼里有没有劳基法啊?” “还有在你回去以前,把那个纸杯处理掉。”事不关己似的,云玠态度悠闲的开始收拾东西。“我们都几年交情了,你还不知道吗?要在我的手下做事,我的命令就是法律。” 咬牙切齿的拿起泡着烟蒂的纸杯,彦泓忿忿的走向窗边的小型水槽。 “靠,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脚踏车轮子的气放光光。” 手上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云玠没有马上回答,继续把书往背包里塞。“够了,同样的话你要讲几百年啊?你舍不得的。” “是啦……”视线一转,把水龙头关上,彦泓的表情暗沉了下去。 “我当然舍不得,因为你还在骑我老姐那台车嘛。” 带着些许自嘲的声音少了方才的自在,听来既沉重又苦涩…… *** “各位同学,因为老师研究室的两台计算机都中毒,本来这礼拜要进行的随堂测验就算了,用点名来代替。” 即使没有用麦克风,坐在教室最后面也还是可以清楚听见的沉稳声音,一字不漏的传进了翰融的耳中。 ……随堂测验?有这回事吗? 桌上摊着崭新到足以在期末以原价卖给学弟妹的上课用书,他愣愣的看着站在远方讲台上的云玠。那搞不清楚状况的痴呆表情,有如此生第一次踏进这间教室的新生。 直到四周的同学们鼓噪着“喔耶”、“干得好”,翰融才回过神来。 避他的,不用考试最好……来做一些正经事吧。 为当下的状况作出结论,翰融习惯性的从笔记本里抽出几张活页纸,然后动作自然的将它塞进课本底下,摆出像是要认真整理笔记的阵仗--“杜翰融。” 啊,老师在喊我的名字。 在脑袋接收到这个事实的同时,翰融反射性的喊了声“有”,接着又将视线移回桌面,手里的原子笔飞快的开始动作。 很快的,活页纸上出现了成串的潦草文字。 “就算您不是王子也无所谓。我想要献身的对象,是为了我而挺身而出的英勇银发骑士。” 柔情似水的这么说着,红发少女拉着骑士的手,将他因为长久握剑而变得粗糙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胸口。 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少女甜甜的体香顺着夜风飘散开来。 “骑士大人,今夜请让我……” 今夜请让我好好服侍您……下意识的将想要写下的文字小声念出,半晌忽然又觉得以少女的个性来说,讲这种话太过直接了,翰融忍不住皱眉。 随便翻开的书页一角,印着一张不知姓啥名谁的老先生肖像。在他和老先生凶狠的眼神四目对望,默默进行跨越了时间与次元的精神交流之后,久违的灵感终于闪过脑海。 ……决定了,隐晦一点,写“请让我在您的房间过夜”就好。虽然在这种小地方斤斤计较也不太会有人注意到啦…… 带着终于完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翰融心满意足的抬起脸来。 虽然装成在抄笔记,不过一直低着头也很可疑,作出适度的活动看起来比较像是有在听课。靠着这些经验,多年来在课堂上偷偷写小说从来没被抓到过的翰融,今天也是一帆风顺--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实际上,在抬起脸来的瞬间,翰融马上后悔自己现在选择的动作为什么不是看窗外、或是玩手表。因为非常凑巧的,在他看向讲台的同时,云玠的视线也正好停在自己的方向…… 嘴里还喃喃自语着“今晚请让我在您的房间过夜”,与云玠视线相对的瞬间,翰融马上反射性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其实上课中偶然抬头,然后和老师四目相对是很平常的事。但经历前两天的报告寄错事件以后,现在的杜翰融是有如惊弓之鸟,就算杨云玠只是无意间瞄过自己的所在位置一眼,也足以让他在开了冷气的教室里吓出满身汗。 ……天哪,老师没看到我在写什么吧?他没听到我在讲什么吧?! 作贼心虚的别开视线,翰融马上将手边的活页纸全数用课本盖住。假装翻动手边的课本,他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前座的同学。 “德进,老师刚刚有没有看这边?” “啊?”前座的同学看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回话。“哪有,你想太多。” 得到同学的保证,翰融总算放下心来。掀起课本,他才想偷偷将活页纸给拉出来,视线却再度不受控制的飘向前方。 讲台上的云玠不知道说了什么,接着转过身去以飞快的速度写起板书。那是与翰融只要动作一快就有如画符似的笔触完全相反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本来打算低头继续进行私人事业的翰融,这下全副注意力都被云玠强劲有力的字迹给吸走了。 ……原来老师的字这么漂亮啊。 注意力全部被这个新发现给勾走,怔怔的听着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翰融用手掌撑住下巴,然后眯起眼睛开始发呆。 与老师的字一比,藏在课本底下的手写草稿,等级大概跟被压扁的蜈蚣差不多…… 虽然搞不清楚自己干嘛在内心做这种比较,但满脑子胡思乱想的翰融,已经完全把骑士与少女就要开始的洞房花烛夜,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如此这般,对杜翰融的私人事业而言,非常重要的凉爽通识课时间,就这样在没有半点进展的状况下,迎接了下课钟声。 *** 在隔音效果奇差无比的学校宿舍里,只要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即使喧闹声是来自隔壁栋宿舍,也能清楚分出今天的吵闹主题是什么人的马子被抢了,或是哪几个系的住宿生又互看不顺眼了等等。 完全不把这些世俗间的喧哗当一回事,趁着室友们还没回来的空档,翰融早早就抱着前两天从妹妹那边拿到的纸箱,爬上自己的床位。 把封箱胶带和写着收件人姓名的纸条一并撕掉,他小心翼翼的打开纸箱。看着箱子里还包着封膜的五本赠书,猛然感到一阵酸楚涌上胸口,翰融抽出塞在侧边的牛皮纸袋,又将箱子给盖了回去。 真难得在这个网络时代,还可以收到亲笔写的信……满心感慨的这么想着,往床头靠过去的翰融,瞥见第一个信封上写的是“楚洁小姐收”,还是忍不住歪嘴苦笑。 当初果然不该用翻学校榜单的方式来决定笔名。只是楚洁这名字到底哪里像女生了?这个问题翰融想了快三年都想不通。 记得第一次被误认为女生时,咏熏是这么说的。 “其实也不用刻意去澄清啦~~现在很少有女孩子在写男性向小说耶,这样更容易引人注意不是吗?反正你是男的,又不怕穿帮以后会被怎样。” ……结果是引人注意了没错。电子信箱一天到晚收到“楚洁我好想和你来一次”、“我在看第三集ㄉ时候忍不住xx了,你在写ㄉ时候是不是也……”之类的诡异信件,咸湿程度比网站的广告信更劲爆。更糟糕的是广告信直接删掉就好,这些信看了再怎么不爽还是得耐着性子读完,简直是惨到最高点,有苦说不出。 和电子邮件比起来,会留下笔迹的手写信件比较安全……才怪。会这么想的人,一定没收过那种用密封袋装了不名白浊液体,然后塞在不透光的信封里寄出的东西。最惨的是收到的时候袋子还破了…… 第7页 不堪的往事历历在目,从翰融的嘴角,不自觉的滑出了一句三字经。 只是这几封信看起来挺安全的,应该没什么恐怖的东西在里面。之前收过,不过那也还好啦,至少不是用过的……毫无戒心的这么想着,翰融轻轻将封口的贴纸撕开,抽出信纸。 一张信纸还没看完,桌上的计算机忽地传来msn接收讯息的音效。 反正联络人名单上都是认识的朋友,真有急事的人会打电话来,翰融也就懒得下床去。只是一直叮叮咚咚的实在很吵…… 结果,和他翻开第二张信纸同时,放在鞋柜上的电话真的响了。寝室里其它室友都不在,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爬下床,接起电话。 “喂……” 『啊?翰融学长你在啊?』 “臣佑喔,怎样?”认出室友直属学弟的声音,翰融懒洋洋的蹲去。“柏韩他们可能十二点以后才会回来喔。有事吗?” 『隔壁网管跑来说你那台计算机好象中毒了,连到你那台去抓片的人全部都被攻击,用msn叫你你也不回……他现在暂时断掉你的网络,要我通知你一声,然后记得叫学长帮你整理计算机。』 “喔,谢啦。”完全没有受到惊吓,和学弟闲扯淡几句后,翰融将话筒挂回了原位。 其实,对身为宿舍最大成人爱情动作片供货商的翰融而言,计算机中毒实在是家常便饭。就算听到自己明明没违规却惨遭断网,在他心中也激不起半点涟漪,因为已经很习惯了…… 计算机屏幕上大剌剌的显示着“局域网络电缆已被拔除”当然更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望着占据桌面大部分空间的传统屏幕,翰融打了个呵欠。 以熟练的动作关掉所有资源共享,他疲倦的眯起镜片下的大眼睛。 “还是女生比较好……要是有召唤兽可以随时帮我修计算机就好了。” 老师早上好象有说过他的计算机也中毒了……不过人家是老师,就算计算机爆炸也会有人替他解决吧,真好。 没把稍纵即逝的感叹放在心上,当然更没有把云玠遭遇的惨事和自己现在的窘境多做联想,无聊的想着要是能有只召唤兽该有多好,翰融打开手机,满脸哀怨的开始搜寻室友的电话…… 第三章 顺利为精灵族少女完成心愿,银发骑士和青年家中的女仆及美艳大姐们一夜风流后,和与他有了一段露水姻缘的侍女,一同继续踏上旅程。 只是,每到一个地点就会发生让人艳羡的风流韵事,而且还是来者不拒,众人对骑士的评价于是开始逐渐向下滑。久而久之终于让包括作者以内的所有人都认为骑士根本忘记他远行的目的了,就连对他一往情深的侍女也开始感到些许不安…… 骑士不是笨蛋,当然意识到了众人的眼光。只是不管他怎么问,大家都不愿明说:为了挽回自身的名誉,骑士独自泡在深潭里苦思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发现自己的匮乏之处—— 男人。骑士虽然艳福不浅,但仔细回想到目前为止的冒险经历,他竟然很少和路人以及旅店老板之外的男性接触,更别说是一起冒险的伙伴! 意料之外的事实让骑士大受打击,于是他暗自下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决定…… *** ……有人在唱歌。 是很热闹的电子舞曲。几乎和人声旗鼓相当的嘈杂旋律在耳朵旁边轰然作响,简直是蓄意要让原先没有起床气的人,都要冒出起床气来。 吵死了。那首歌好象是哪个室友设的手机闹钟……昏昏沉沉的这么想着,翰融拉过薄毛毯盖住脸,打算来个充耳不闻。 只是经过漫长的等待,歌声还是继续着。 眉头越拧越紧,忍耐度已经飘到极限,听到第二次的副歌响起时,勉强把眼皮撑开的翰融,终于忍不住踢开被子。 “陆柏韩,把你的手机关掉!” 带着浓浓火药味的怒吼,收到的回应只有快节奏的饶舌歌词,以及其它三名室友的鼾声。 脑袋还没完全清醒,可是放着不管又很吵,这下他只能用尽全力坐起身子,然后手脚并用的朝隔壁床位爬去。毕竟就算理智还没睡醒,身体本能也知道要是站起来,头顶一定会先撞上天花板…… 小心避开睡成大字型的室友,靠着动物本能寻找声音来源,一阵模索以后他总算找到手机的位置。 死陆柏韩你聋啦,闹钟就放在耳朵旁边还可以睡到打呼……没好气的瞪了睡相极为平稳幸福的室友一眼,翰融伸出手想抓住唱得如火如荼欲罢不能的手机,可是…… ……钩不到。 眼前是室友的侧脸,看来要在不碰到对方的情况下,拿到放在另一侧的手机,在技术层面上有点困难。因为自己的手不够长…… 虽然一瞬间兴起把对方摇醒的念头,但看着那张脸,不知怎地,翰融就是没办法下手。当然这不是因为柏韩以男生标准来说长得还挺性格的,每天都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话,对方长得再好看也会看腻。 好困喔。快点把他的闹钟关掉,回去睡觉吧…… 一阵倦意袭来,脑袋又开始不听使唤了。迷迷糊糊的朝柏韩身上爬去,这次翰融总算是模到了把他吵醒的元凶。 把所有的恨意集中在右手大拇指,他用力切断了堂堂迈进第三次回放的闹钟铃声。 “……翰融?” 将手机放回原处,翰融正打算爬回自己的床铺继续补眠,身下忽然传来带着浓浓睡意的呢喃声。 “干嘛?”要醒怎么不早点醒?懒得再唠叨,翰融眯着眼睛,横了同样半睡半醒的柏韩一眼。 “不要抢我的棉被……” 靠,死陆柏韩你说啥鬼话?谁像你体温低得跟蛞蝓一样,都几月了还要盖棉被?再说明明是你自己把棉被踢掉的! 般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这串话骂出口,但翰融还是笨手笨脚的,将已经有大半截悬在床铺外面的棉被给拉了回来。 “唉,棉被给你。” “谢谢……”嘴里含糊不清的咕哝着,柏韩伸出手抱住棉被,顺便将趴在自己身上的翰融,也一并搂进怀里。 “@#&※□○%?!” 温暖的气息,在极近距离内,吹上了翰融的额头。 瞬间只发得出类似鸭子或鹅被捏住脖子时的叫声,因为惊吓过度,翰融完全醒过来了。 尽避翰融使劲想推开室友和他的棉被,但柏韩仿佛不想让棉被再度逃走似的,翰融越是挣扎他就抱得越紧…… 好不容易压抑住放声惨叫的冲动,翰融总算避开了让所有室友目击这一幕的危机。 啊啊,这就是女魔法师被触手缠住侵犯的感觉啊……对不起,我美丽的女魔法师,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遭遇那么悲惨的事了……虽然本来打算让你和男主角做完就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可是我现在知道错了!下一集你一定可以提升地位变成第二女主角,所以拜托你保佑我月兑离眼前的危难吧! 诚心诚意的对自己笔下的人物道歉,他再度试着扭动身子,打算推不开柏韩就先扯掉他的棉被。 在翰融忙得满头大汗时,从对面床位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嘛?” 第二个想让翰融大叫“你要醒怎么不早点醒”的对象,正趴在床边的栏杆上,睡眼惺忪的看着和柏韩以及其棉被滚成一团的翰融。 “哲纲学长——”还来不及说出“救命”两字,冯哲纲已经就着趴在栏杆上的姿势,把眼睛闭了起来。 所谓孤立无援就是指现在这样吧?满心悲戚的翰融用眼角瞄了斜对面床位的同学一眼,可是对方还在打呼,看样子就算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伸出援手…… 第8页 “那个柏韩喔……” 意识应该已经被拉回周公那边的哲纲忽然开口说话,翰融心头一惊,差点就把脑袋里正想着的破喉咙给喊出口。 “他昨天啊,帮你修电脑修到凌晨两点。”虽然哲纲讲起话来还算有条理不像在说梦话,但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根本很难分辨到底是醒了还是睡着。“你就让他再睡一下,不要叫他起来。晚安……” “……学长晚安。”虽然天已经快亮了……无奈的听着柏韩平稳的呼吸声,翰融这下子只能尽量弄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乖乖躺好。 “柏韩帮你修电脑修到凌晨两点”——学长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想起之前好几次柏韩为了自己那台堪称病毒集散地的电脑,而熬夜到天明的往事,忽然觉得刚刚大吼要他关闹钟的行为很不应该,翰融不由自主的红了脸。 还好在众人皆睡我独醒的微暗寝室里,即使连耳朵都烧到通红,也不会有人发现。 脸颊磨蹭着柏韩的睡衣,已经对逃出生天不抱任何希望,翰融干脆老实的闭上眼睛,睡起回笼觉。 只是,恍恍惚惚的抓紧棉被,重新沉进梦乡的翰融忽略了一件事。 虽然对电脑维修一窍不通的他,偶而会羡慕女孩子们,光是撒撒娇就会有召唤兽前仆后继的替她们把电脑修到好;但翰融完全没有意识到,只要自己打通电话开口拜托,就愿意为此熬夜排除电脑问题的柏韩,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他的存在比召唤兽更加感人肺腑…… *** 女老师柔美的嗓音透过麦克风,在已经响过下课钟声的教室里,扬起了轻微的回音。 “期中考的范围就到下礼拜的进度为止。大家要好好念唷,老师是会当人的。” ……不用特别强调,我们也知道。这间教室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人会过吧。 听着老师踩响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和其它同学怀抱着相去无几的绝望念头,翰融疲倦的将脸颊埋进写满重点的行政学课本里。 书本油墨的味道混着原子笔墨水的气味,闻久了有种头昏脑胀的感觉,再闻下去好象会变笨…… 无精打采的和经过身边的同学们挥手道别,他慢吞吞的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文具。 “反正没事做……去图书馆吹冷气好了。” 身为下课后除了吃饭回宿舍就没有其它活动的孤单老人,即使周末就在眼前,杜翰融的活动规划还是一如往常的单调平凡。 没有女朋友、没有社团活动、连回家时间也因为订不到车票搞得要顺延。这种足以让普通大学生哭着怨叹人生无趣的状况,其实对杜翰融来说,还比不上截稿日已经近在眼前,结果自己的思想却忽然变得有如三岁小孩一般清纯,挤不出半句婬猥之词来得绝望。 不过就算遇到那种情况,开电脑挑几片监赏监赏就能解决啦……没有半点危机意识的这么想着,推开教室的门,翰融慢条斯理的走向电梯间。 很难得的没等多久就搭上电梯,走出系馆以后,翰融没和其它同学一起朝侧门走去,而是转身走进另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 右手边是系馆的外墙,左手边是学校围墙。没有铺上水泥的狭隘路面走起来凹凸不平,天黑了当然也没有照明;但自从发现这条捷径可以直接穿过隔壁重建中的社会系系馆工地外围、直达脚踏车停车场之后,懒得绕远路的翰融,就无视工地的铁皮围栏上贴满的警告标语,开始走起这条根本是在搏命的通学之路了。 既然是天上随时有可能掉下水泥块来的危险路段,整条路上没有其它行人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只是今天和平常不同,狭窄的小径上下只有所谓的其它人,还是个骑着脚踏车的家伙。 秘密捷径的终点,是将校园与停车场棒开的砖彻花圃。 想着反正路这么窄,一定要等前面的脚踏车骑士把车子给抬过花圃,自己才有路可走,翰融干脆放慢步伐。 不过,我好象在哪里看过那个背影……手指搔着下巴,翰融心不在焉的望着对方在花圃前面将车子停住,眼前的背影忽地和他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迭了起来。 那不是什么早已褪色的往日回忆。严格来说,翰融大约四十七小时前,才在教室里看过一模一样的背影。 ……妈啊,我怎么谁不好遇到,偏偏在这种地方遇到杨老师?现在连小说都没这么老套又狗血的桥段了,为什么我的人生会这么狗血! 脑中闪过自己前天下午在课堂上,朝着云玠喃喃自语“请我在您的房间过夜”的画面,翰融非常自然的停下已经够慢的脚步,接着以飞快的动作立正站好向后转。 前方的路被挡住了,左右两边是高不可攀的工地围栏和学校围墙,想要偷偷离开此地而且不惊动任何人,唯有走回头路。虽然翰融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觉得心虚、有什么必要非得落跑不可,但这种状况下靠本能行事准没错。 跑得再慢也强过站着等死。翰融于是摆出短跑选手的架式,拔腿就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似乎还夹杂着嘎叽嘎叽的声音……啊啊没想到我认真跑起来还蛮快的,人类在逃命的时候果真是潜能无限…… 眼角闪烁着感动的泪光,自觉已经拉开一定距离、就算云玠回头也看不清背后的人是谁之后,他喘着气将脚步慢了下来。 心跳的声音和呼吸声都变得好剧烈,奸像连鼓膜都发出轻微的痛楚。 在体能已经达到极限的状况下,耳边又正好传进尖锐的煞车声,翰融忍不住用力皱眉。 ……等等不对吧,这种人迹罕至的鬼地方,哪来的煞车声?该不会是那个吧!? 不祥的预感忽地袭上心头,慢慢转过脸,翰融心惊肉跳的看向背后…… “啊,真的是杜翰融。” 和熟悉的温柔嗓音同时映人眼帘的,是前有菜篮后有货架、外观残破到似乎用力一戳,就会散开的破旧淑女车。 骑在和他的外表完全不搭调的脚踏车上头,看着翰融惊魂未定的脸,双手压住煞车的云玠,笑着补了一句“我本来还以为认错人呢”。 “……老,老师。”云玠的神情是和颜悦色没错,可是看在翰融的眼里,对心灵造成的惊吓,大概和他原先想象的“那个”差不多。 老师你不是已经要走了吗?干嘛又绕回来?你又不是应剧情需要、非得把男主角追回来解释误会不可的纯爱小说女主角,就算你不回头也没有人会恨你的呀! ……当然,杜翰融就算向天借胆,也不可能把这些话喊出口。 “上课要迟到了是吗?你这样跑太慢了啦。”大概以为翰融现在满脸惊骇,是因为犯了所有学生都有可能犯的错,云玠豪迈的指指背后的货架。“上来,老师载你一程吧。” “……不……” 般不清楚这种时候该说不是还是不必,翰融想往后退,背包却碰一声先撞上了围墙。 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不用了谢谢老师”,想必是带着很凄惨的哭腔吧……只是现在的翰融,并没有多余的勇气去确认。 *** “老师,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是谁说世上最幸福的事,是深夜回到家发现有一盏灯在等着自己? 咬牙切齿的看着一盏灯……不,是目前正式职衔是自己的行政助教、于公于私都和自己关系密切的彦泓,正蹲在宿舍房门口的走廊上,脚边还摆了个塞满烟蒂的易开罐,云玠的肝火立刻呈一直线往上冲。 第9页 从口袋里模出钥匙,云玠满脸不悦的打开门锁。 “喂,把门口的灯关掉。” “喔。”听话的伸手将门上的装饰灯给切掉,彦泓才要跟着云玠走进房里,门却碰的一声被关了起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门把让锁没办法从内侧锁上,他扯开喉咙开始呼天抢地。 “老师你不能这么绝情啊!做老师的不就是要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吗?学生特地来找你结果你竟然关门,这太没天良啦!” “少来,要是其它人就算了,”暗锁被扣上的声音,和云玠的冷哼重迭在一起。“你会在这种时间跑到宿舍来,准没好事。” “怎么这样讲,我只是来借个浴室而已啊!想装陌生人也要看对象,我们可是……” “沈——彦——泓……” 话还没说完,随着一声带着明显杀意的呼唤声,云玠恶狠狠的将门用力拉开。 “我可不记得韩愈有说过当老师的除了传道授业解惑以外,还得借浴室给学生洗澡!” “我也很无奈呀。”大大方方的走进房内,彦泓皱眉叹息。“难得想洗个澡,结果研究生宿舍的锅炉坏了,整栋都没热水。老师的单身宿舍是唯一不可能没热水的地方,当然来找你啦。” 瞄了彦泓背上那个登山背包一眼,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想想要是真的把他赶回去未免太可怜,云玠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带上房门。“动作快。” “谢谢老师~~老师我爱死你了!” “少罗唆。”把作势要扑过来的彦泓一把推开,他转身走向厨房。“死小表,跟你姐一个样子。” “老师你怎么这样讲,我至少比我老姐纯情多了……” 听着从浴室里传来的抱怨声,云玠满脸不屑的打开冰箱,拿出啤酒。 “……等你纯情到远远看到老师就会落荒而逃,再来跟我说嘴吧。” *** 以歌唱广播节目为背景音乐,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电脑萤幕的翰融,左手抓着饮料,右手飞快的敲打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如果不去计较输入的文字内容,光看他专注的表情,绝对足以让所有在上课时打呼磨牙、下了课只想着联谊聚餐的死大学生们,惭愧的重新拿起书本挑战一学期只有一次的期中考。 好不容易把散乱在桌上的手写稿全部输入电脑,翰融疲倦的将眼镜和耳机一起摘下。 “……肚子好饿。” 利用室友还没回寝室的时间偷偷写小说也是有缺点的,就是饿昏也没人会发现。昏昏沉沉的想着还好下午有去一趟大卖场,他用饿得有点颤抖的双手,打开挂在椅背上的塑胶购物袋,自然的从一堆零食里面挑出碗装泡面,然后拆开包装抓起面来直接啃—— ……妈啦,我在干嘛?应该先拆零食来吃才对啊! 虽然垂涎着袋子里的洋芋片,不过泡面已经被啃出一个洞了、回过神来,翰融只能无视包装上那行“配料请酌量使用”,将调味料全部倒进碗里。 “翰融,你要不要吃肯德基?” ……如果早一分钟听到这句话,我的人生该有多幸福啊…… 欲哭无泪的看着推门进来的柏韩,翰融差点就要点头说好了,可是想到手上的泡面,他只能含悲忍痛的摇摇头。 “你怎么又吃这种垃圾食物啊,难怪这么瘦。”将迟来的晚餐朝桌上一摆,柏韩感叹着“不过肯德基也是半斤八两就是了”,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去装热水。” 炸鸡的香味似乎会引人犯罪,想到再这样下去自己很有可能会朝柏韩咬过去,翰融马上作出先离开现场的决定。 “啊,等一下,翰融!” “嗯?”转过脸来,翰融才要说“怎样”,嘴里忽地被塞进一块热腾腾的鸡块。 “要不要再一块?”咬着鸡翅,柏韩打开胡椒盐的纸袋。“不然你还没走到饮水机那边,就会先昏倒了。” “靠,什么昏倒?我哪有这么柔弱。” 在两秒之内把鸡块嚼碎吞下,翰融不满的抗议。 “没这么柔弱就好。”大笑着,柏韩用手指抹掉翰融嘴角的油渍。“对了,下午有个姓蔡的女生打电话来宿舍找你。” 有自己寝室电话的女生,除了妹妹以外就只有编辑大姐而已。还没用上消去法就判断出打电话来的人是谁,翰融连忙站起身子。 “我去装水。感谢你的鸡块。” 带上寝室的门,翰融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咏熏很少会直接打电话到寝室,打来一定是大事……也就是绝对没好事。 丙然,手机萤幕上显示着未接来电,还有一封新讯息。看着熟悉的号码,他提心吊胆的按下拨号钮,听取留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咏熏的声音听来相当严肃。 “小絮,你上次寄来的那个第七章的档案有毒,公司的电脑一打开那个档案就中毒了,所以你寄第八章来的时候记得再寄一次第七章——要先扫毒喔!不然我会剥了你的皮。” 最后一句话的音调好象有点狂暴……毛骨悚然的听着电话里传来“留言已结束,重复播放请按1”,翰融连忙折起手机切断通话。 电脑病毒的发生,是世界运行的趋势、是伟大的时代潮流,根本不是我一个机械白痴可以事先预防的状况啊。所以咏熏姐我下次请你到学校对面的星巴克喝咖啡喝到饱,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吧…… 在心中演练着道歉的说辞,走到饮水机前面停下,翰融伸出手要压住出水按钮时,某个声音忽然闪过脑海。 『各位同学,因为老师研究室的两台电脑都中毒,本来这礼拜要进行的随堂测验就算了……』 ……不、会、这、么、巧、吧。 忍住对号入座的冲动,一再告诫自己这两件事根本毫不相关,老师和咏熏都只是刚好被卷进世界运行的趋势中而已,翰融掀起泡面的盖子。 ……不过,老师和咏熏姐都看过那个档案,要说巧也太巧了吧。而且我的电脑也中毒了,时间还刚刚好就是那几天…… 看着碗里面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泡面,还有从包装上的范例照片完全无法联想的贫瘠配料,翰融逃避现实的想着就算泡个一百年,面的内容也不可能变得和照片上一样豪华,而且“本照片仅供参考”那几个字印得比蚂蚁还小,绝对有欺骗消费者之嫌。 ……可是如果事情真的跟我无关,为什么最近常常随便朝讲台瞄一下,就会发现老师在看我?他该不会其实很想告诉我可是又不好意思开口吧?也对啦,老师都说他会当那件事没发生过了,现在很难开口也是很合理的…… 面前的大型饮水机造型看起来很像一张椅子。茫然的看看泡面再看看饮水机,最后翰融的视线在显示水温的萤幕上停住。 ……反正看样子我一定月兑不了关系。要是没发现就算了,现在绝大部分的线索都指向郎洗挖台款(人是我杀的),我要是假装不知道,那不就跟这碗泡面一样是在欺瞒老师吗?这样我以后要拿什么脸来面对老师啊啊啊! 脑袋一片空白的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现在的想法,就是所谓的对号入座。 虽然搞不清楚为什么会从泡面的内容导出这种结论,但远比厘清这个问题的动作更快,下一秒翰融已经抓着泡面,闪过要走进茶水间的学生,全速朝楼梯口冲去。 老师的单身宿舍和男生宿舍在同一个校区内,没花多少时间,翰融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在教职员宿舍大楼前。 无视擦肩而过的行人好奇的目光,他稳住呼吸,抬头挺胸的走进电梯。 第10页 看着镜子里穿着无袖汗衫加上短裤和蓝白拖鞋、手里还抓着一碗泡面的自己,完全没有以这种打扮来找老师似乎不太庄重的自觉,脑袋里只想着这下子非得下跪道歉不可,电梯门一开,翰融马上以横扫千军之势,冲向云玠的寝室。 也亏翰融好记性,事隔多日还清楚记得老师的寝室号码。 第一次到研究室去找云玠那时的戒慎恐惧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已经两眼发直的他,毫不犹豫的伸出手,用力按下墙上的门铃。 “啊,等一下等一下。” 房内传来的回应,是没听过的陌生声音。 莫名其妙的瞄了门牌号码一眼,确定没搞错房间,直觉以为按错门铃,翰融再度将手指压上门铃按钮。 手指正要使力,那扇看来很坚固的公寓式大门,忽地无声无息的开了。 “要找杨云玠吗?他睡死了耶,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下等他起来?” ……如果不是对方的话里明确讲出了老师的名字,翰融一定会大喊“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请继续”。 因为来应门的,是个顶着湿答答的头发、身上弥漫着刚洗过澡的热气和沐浴乳香味、全身光溜溜只在腰部围了条浴巾的美青年。 第四章 据说遥远的东方之国在婴儿出生时,会先用精密的算式计算出婴儿命格中的匮乏之物,然后在取名时将那匮乏之物入名。 惊觉自己命中缺乏男人的骑士虽然也想如法炮制,但事与愿违,为他取名的村中长老透过飞鸽传书非常震怒的放话,明言如果骑士胆敢为了这种小事抛弃那个经过众人认同并祝福的名字,这辈子就不准再回到故乡…… 于是骑士在迫不得已之下,只能打消改名的念头。 不过光是坐在旅馆里发呆,男人也不会自动送上门来。深信男人与男人之间最常见的交流方式就是要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在城里收集情报的骑士,于是毅然前往新开幕的pk场…… *** 滴答、滴答。 水珠从青年湿透的发稍落下,在翰融脚边聚合成小小的水洼。 以强大的意志力不让自己转身落跑,翰融有点颤抖的视线由青年那张笑得灿烂的脸逐渐渐下移,快速扫描过对方高壮的身躯,最后终于定格在脚边湿答答的地面上。 青年腰间那条毛巾,看来一副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样子。 不敢想象毛巾要是真的滑下来了,自己该怎么把那尴尬的场面给混过去,翰融不自觉地产生了向后倒退的冲动。 “同学,你是要找杨云玠吧?” 相对于翰融困窘的点头称是,青年开朗的说着“那就进来啊,我去叫他起床”,然后转过身往房内走。 才一抬头就看见在毛巾底下若隐若现的股沟,翰融这下真的向后退了两步。蓝白拖鞋猛地踩在湿滑的地板上,险些让他往后倒栽。 ……妈啦,我到底该不该跟进去?万一跟进去以后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场面该怎么办!?虽然那种场面在里面我已经看到不想看了,可是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真人演出啊!再说我还有一科通识跟一科选修掌握在杨老师手上,这样窥探老师的隐私真的好吗?股沟大哥! 似乎没注意到翰融此刻的满脸惊恐,朝着房里大喊“老师起来啦,有学生来找你”,青年转头向他招了招手。 “怎么啦?同学,进来呀。不要客气啦!” “……呃。”我不是客气,只是害怕我的人生旅途会在进了这间房间以后,开始航向错误的轨道…… 左手端着泡面、右手紧抓门把。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斟酌着该不该踏出这一步,在翰融犹豫不决的同时,隔壁房间传来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这一栋是教职员宿舍所以住的都是老师。这里是前往电梯的要道所以外出的人基本上都走这条路。现在经过这间房间的人只要随便转头往房里一看就会看见股沟大哥。简单的做个结论,就是再不马上关门,老师的名声名誉名节全部都会跟着几近全果的股沟大哥一起一江春水向东流—— 在遭遇突发事件时,杜翰融身体的反应往往比脑袋的反应更快。 就像现在。在五秒钟之内做出上述的奇妙结论之后,翰融神速的跨出了历史性的一步,接着用力将门关上顺便压下门锁。 “诶那个同学啊,你自己找地方坐吧。老师他大概要再一下才会醒。” 弯腰从放在矮柜上的大背包里拿出衣物穿上,青年那没有半点心机的和善笑容,让翰融稍稍放松了戒心。 踢掉脚上的拖鞋,小心着不踩到散乱在地板上的杂物,他跟在已经穿戴整齐的青年背后,踏进不管占地或装潢都比学生宿舍高级好几倍的房间里。 还好,眼前并非翰融想象中的儿童不宜场景。 一切都非常的正常。老师没有打赤膊也没有衣衫不整,只是裹着夏天用的凉被,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而已。室内也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或热情翻滚之后的迹象,当然更没有翰融偶而会用在小说叙述里面的“情事之后的气味”……虽然翰融也搞不太清楚那是怎样的味道就是了。 电扇在脚边转啊转的,想起自己在进门前那龌龊的想象,翰融忍不住产生拿起电扇砸自己那颗装满思想的脑袋、以向老师谢罪的冲动。 “坐啊。站着干嘛?”青年的那个背包里好象什么都有,转眼间他又拉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开始擦起头发。“同学,我看你很面熟……你是不是有上老师开的欧洲政治史?” “……有。”不自在的想着自己莫非和这个陌生的股沟大哥上同一堂课,翰融背后忽地传来翻身的声音。 以为老师醒了,背对床铺坐在地板上的翰融,动作僵硬微微转过脸……不过老师只是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而已。 “难怪我看你很面熟。我是杨老师的助理,博一的沈彦泓。上学期期中考去帮你们班监考过啦。” 开朗的说笑着,彦泓熟门熟路的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站起身朝翰融走来。 “学长你好。我……”看着对方逐渐逼近自己,翰融的心跳瞬间加快。“我是……政治二的……杜翰融。” “你好呀。”在翰融面前蹲子,微笑着的彦泓,整张脸已经贴近到几乎碰到翰融鼻尖的距离内。“学弟,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诶?”这个姿势好象要接吻……胡思乱想着,翰融脸上陪笑,但却清楚感觉到自己撑在地板上的手掌开始冒冷汗…… “你挡到插座了。这房间唯一的插座在你后面。” 再次咒骂自己满脑子的下流思想,翰融连忙维持着坐着的姿势,像螃蟹一般猛力的横向移动。 结果这一移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背脊,撞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那个长度、形状,应该是人类的手臂没错。被撞到一定很痛。 一本正经的在心中做出准确度高达百分之百的判断,翰融马上反射性的想站起来,可是低头模索插座的彦泓正好挡在面前,要是站起来会直接撞进对方怀里……结果一紧张就往后缩的他,整个人反而又往那只手的所在位置压去。 不只是手掌,翰融觉得身上会流出汗来的部位,这瞬间全都开始喷起冷汗…… 站起来也不是向后退也不是,手里的泡面碗发出凄惨不已的挤压声,好象快被捏烂了。 求救似的——向插好吹风机插头抬起脸的彦泓,已经万念俱灰的翰融,只能希望面对床铺的他,看到的情况和自己想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第11页 只是事与愿违。在彦泓抬起头的同时,他的视线越过翰融的肩头,接下来立刻像看到什么恐怖东西似的,表情整个冻结。 尴尬的看着彦泓的脸,除了露出痴呆的笑容已经做不出其它反应,翰融只能极力维持傻笑的表情,直到只有两个人对话的室内,响起第三个满怀怒气的低沉声音为止。 “……沈湘如,跟这个男人一起滚出去,别妨碍我睡觉。” *** 不知道谁曾经说过一句千古名言:人衰不是病、衰起来要人命。 虽然听起来很像在搞笑,但此时此刻,被不幸之神所眷顾的杨云玠,就非常能体会这句名言所代表的重大意义。 上了一整个下午的课、下了课又被学生拉住商量学业以及人生的重大烦恼,好不容易结束晤谈回到宿舍想睡个好觉,结果该死的沈彦泓跑来借浴室也就罢了,还在房间主人睡觉的时候随便开门放人进来;最糟糕的是,自己半睡半醒的在学生面前……严格来说是背后,讲了不该讲的话。 所谓祸不单行,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以霸占了沙发狼吞虎咽的吃着泡面的彦泓为背景,半睁着朦胧的睡眼,他捏捏因为先被撞击再遭到重压而有点酸痛的左手臂,暂且放下心中的慨叹,打起精神瞄了以僵硬的姿势坐在地板上的翰融一眼。 “所以杜翰融,你觉得自己对那件事有责任就是了……” 看着他一反常态,很没气魄的应了声“是”,云玠苦笑着抓了抓头发。 印象中的杜翰融虽然总是躲在教室最后面的位置,偷偷模模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可是上课期间从来没看他打过瞌睡或是发呆神游,就算是上次突然跑来研究室交报告,他的表情也是千变万化、丰富得让人想起来都觉得好笑……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是头一次看到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连脸都不敢抬起来的模样。 “其实这位学弟,你根本没必要跳出来承认嘛。”拿着热气蒸腾的面碗,嘴里咬着面条,彦泓口齿不清的把话接了下去。“电脑中毒这种事常常有,寄个报告结果档案里面夹着病毒的事更常见,我就没看过有哪个学生特地跑来道歉。” “这样喔……” 平常动作粗鲁、做事冲动的形象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坐在地上把眼镜架反复捏弯又拉直,翰融轻轻地点头。 然后,不经意的抬头发现云玠正在看着自己,他马上又将脸低了下去。 “是真的啦。”干笑着,云玠尽量不让想要快点结束这个话题、把不属于这间房间的外来者全都赶出去的企图表现得太明显。“真的很常见。那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嘛。” “是啊,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像老师没戴眼镜的时候就常常把我看成我老姐,刚刚也……” “……你没说话,”抬起脚本来想踹彦泓,猛然想起翰融也在现场,云玠连忙换了个动作假装要下床,顺便把没来得及讲出口的“没人当你哑巴”也一并收回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虽然杜翰融看起来还算知道分寸,万一那句话引起他的好奇心,顺便开口问“老师刚刚说的那个人就是学长的姐姐啊?”,我看你怎么解释。 无视其实自己也要负担部分解释责任一事,虽然心中骂声不绝,在地板上坐下的云玠,还是和颜悦色俨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伸手拍拍垂头丧气的翰融肩膀,他露出鼓励学生时的专用笑颜。 “杜翰融你别这样啦。反正我不在意,帮我送电脑去修的人也不在意,维修站的人更不会在意,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等等老师我整个寒假的工作成果就这样没了,你怎么没问过我的意见就说我不在意——” ……沈彦泓,把论文输入电脑那么简单的事搞了整个寒假才做完,然后连个备份都不留,你现在好意思在这边大呼小叫? 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就算了,云玠当然不会在学生面前把这些话骂出口。从翰融看不到的角度白了叫苦连天的助理一眼,他嘴角带着冷笑,用一如平常站在讲台上的亲切温和语调开口说道。 “……你在意吗?” 助理守则第一条,就是要懂得看老板脸色。深谙此道又非常识时务的彦泓,当然不敢造次。 “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在意。” 用力竖起大拇指宣示自己的决心,彦泓将泡面和筷子放下,眯起眼睛朝翰融挤出微笑。 “学弟,谢谢你的招待啦。” “你看嘛,学长都说不在意了。”云玠此刻的笑容,平和得有如世界大同一般。“所以杜翰融你也不要想太多,回宿舍去睡个觉,然后忘了这件事吧。” 云玠的如意算盘是打得响亮,但他却不知道一个关键事实——要是可以睡个觉起来就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杜翰融就不叫杜翰融了。 “可是……事情是我搞出来的,该负的责任还是得负。” 带着已经下定决心的悲壮表情,自言自语着“不然我大概会失眠好几个月”,翰融眼神一变,以勇猛的目光对向云玠的视线,接着使劲抓住他的衣袖。 “老师,我会送电脑去修还有修理费我也会付,这件事我会负起全责!” “电脑都修好了。”听见翰融慷慨激昂的负责宣言,忙着收拾吃完的泡面,彦泓换上助理应有的敏锐表情。“修理费也在可以报公帐的范围里面,没道理要你出钱的啦。” 也就是说,虽然杜翰融强烈表达要负责的意愿,可是现在根本没有责任可以让他负。 “所以就像彦泓说的,你用不着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当然更不用负什么责任。” 准备就这样将事情拍板定案、然后把紧紧抓着自己的小家伙和该死的助理一起赶回宿舍去,云玠很自然的想将被抓住的手给抽回来,可是…… 在听了这些话以后,翰融反而更用力扯住云玠的衣袖。 “老师我说真的!你要我做什么当作补偿都可以,如果不让我替这件事尽点棉薄之力,我晚上一定会睡不着的!” ……喂喂,这位同学,你干嘛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坚持不下?难道你是那种做错事以后苦主越是不追究、就会越内疚的类型? 比云玠内心的疑问慢了一步,彦泓忽地提出了他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学弟,你是不是有被虐狂?” “我才没有被虐狂!” “……可是你这样真的很像被虐狂……” 想不到翰融和彦泓两个人竟然争论起被虐狂的定义,惊觉再这样拖下去事情会没完没了、自己关起门来好好睡觉的计画势必得向后顺延,云玠于是假装不经意的站起身子,打算藉此制造中断话题的气氛—— 原以为这样翰融自然就会放手,可是没想到他却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杨云玠活了三十三年,头一次发现原来要长时间维持脸皮上的笑容不变,是如此困难的事。 “杜翰融,你这样我没办法站起来……” “不行!”如果无视他摇头的速度可以媲美墙边的电风扇,翰融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倒真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老师你不知道吗?在小说里面,要是现在放手,主角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哪种性质的小说有这么惊悚的定则? 虽然对翰融的后半句话产生了高度兴趣,但云玠将自己对杜翰融的粗浅认识稍一比对,紧接着闪过脑海的候选答案却是不浪漫到了极点。 “……你说的小说,是小说吧。” 第12页 “……老师你怎么知道?” ……喔。这意思是说,我是小说的男主角吗!? 听着彦泓从旁边探头问“知道什么”,强迫自己把上述的结论给忘记、好在学生面前维持最后一丝形象的云玠,扭曲着嘴角吐出了几个字。 “彦泓,你自己选蚌好日子带杜翰融去图书馆,用我的名义去借研究小间。” “喔。好是好啦,你要干嘛?” “……当然是要作正经事。”深深的吸气之后再吐气,确定自己的语调已经恢复到可以控制自如的程度之后,不知怎地到了要开口说话时,云玠忽然感到一股想大笑的冲动,猛然从胸口升起。 只是他完全搞不清楚,想笑的原因是杜翰融那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动、或是彦泓刚刚的被虐狂发言,还是本来只想把翰融吵着要负责的事随便敷衍过去,现在却受不了而举起白旗投降的自己…… “有热心负责的学弟要帮你把整个寒假的工作成果复原,高兴吧?” ……虽然光用听的这似乎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但世上是没几个人,在近距离内看到这种龇牙咧嘴的狞笑,还能保持高兴的心情的…… 第五章 尽避骑士对于从pk场里寻找人生新希望一事充满自信,但众人皆知,床上功夫比拳脚功夫厉害百倍的他,单独前往pk场谤本就是自杀行为,是找死的象征…… 丙不其然,骑士走着进pk场,很快就被抬着出来。 在千均一发之际阻止了惨剧的发生,还把被打得像只熊猫的骑士抬回旅馆的英勇路人,是一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魔法虾搭档。深感人间处处有温情的骑士,于是没有半点戒心的说了句“我愿意尽我一切能力答谢两位”…… 只是骑士万万想不到,听了这句话以后,相对于女魔法师摇着手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另一名看来美丽得像个女子的男魔法师,竟然眼露精光、歪着嘴扯出邪佞的笑容…… “那好。把衣服月兑了,躺下来。” 这么说着的魔法师,动作优雅的拉下自己肩上的斗篷…… *** “是喔,已经到了要送欧啪糖的季节啦。” 让人忍不住想爬上床睡个午觉的午后三点,哲纲才一踏进寝室,甜甜的香味立刻扑面而来。 地上散乱着塑腰袋和包装纸,其它三名室友全都坐在铺了报纸的地面上忙着分装糖果,整间寝室严然已经成为家庭代工场。 “对啊学长。”背脊靠着柜子的翰融,将科学面和巧克力塞进哲纲手里。“祝你高材跟造船都啪。” “谢啦。”接过另外两名室友塞过来的口香糖和软糖,哲纲打趣着,“等一下在车上吃的零食有着落了”,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两个不是明天要回家,现在还有空包什么欧啪糖?那些东西等放春假回来再准备不就好了。” “春假回来就要准备考试了。好几个老师放话,说下学期不会给我们好过。”嘴上抱怨着,这间寝室唯一还算有个学生样的方尧德,动作迅速的用长长的缎带绑出蝴蝶结。“都死到临头了,谁有那种美国时间讨好学妹。” “尧德,你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讲的。”把巧克力往嘴巴里塞,翰融挑起眉毛。“不要这样嘛,这样你学妹好可怜喔。” 此话一出,原先忙着整理行李的哲纲、还有拆包装纸拆到一半的柏韩,忽然不约而同的以古怪的表情,停住手上的动作。 “喂,翰融!” 朝翰融使使眼色,哲纲动作迅速地作出要他闭嘴的手势。 不过翰融似乎没理解他的意思。才揉着眼睛应了句“啥”,坐在旁边的柏韩忽地用手肘轻轻顶向他的肚子。 “闭嘴。不要跟尧德讲他直属的事。” 已经压低到不能再低的沙哑声音飘进耳中,翰融似懂非懂的点头。 “……喔。可是我已经找到学妹上学期说想看的电影了,那……” “我想应该不要了,全部杀掉省得占你硬盘空间。”一边心不甘情不愿的回话,尧德一面把过年拜拜专用的玻璃纸包软糖整把抓起来往盒子里塞。 “应该不要了?去,想看的时候就三更半夜打到寝室来吵闹,现在不要了也不会说一声,当我是召唤兽啊。” 说着说着,翰融忽然惊觉原来自己也有机会讲出这种男生宿舍代代相传的抱怨台词,这一瞬间从胸口升起的感动马上压过了不悦;眼前彷佛出现自己和楼友们一起在交谊厅买醉,相互交流男子汉的伤心事的感人画面…… “……喂,翰融。” 结果将他从妄想中拉回来的,是哲纲没有半点抑扬顿挫的严肃声音。 “你再讲,小心被尧德掐死。” “啊?”一抬头,发现尧德不知何时已经怒发冲冠的站在自己面前,察觉情况不妙,翰融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到身边的柏韩背后。 “喂,方尧德你起肖喔!?” “……所以我才叫你闭嘴啊。”始终保持沉默的柏韩,一开口就是这句话。“还召唤兽,你是皮在痒啊?” “等一下,这意思是说尧德被学妹……”不敢把那个关键性的字眼说出口,翰融看看转开视线的哲纲再看看垂下肩膀的柏韩,总算恍然大悟。 “你,你们都知道?……怎么不跟我说!” “我们以为你知道啊。因为看气氛就猜得到了,我们哪会知道你不知道。” 虽然整句话听起来根本就是绕口令,但听在翰融耳里,却是正确无误的传达了意思。 带着一半惊恐一半怀疑的表情,他再度抬起头看向满脸杀气,已经蓄势待发的尧德。 “不要瞪我啦,看起来很恐怖……”心情一紧张,刚刚才想着绝对不能随便出口的字眼,也跟着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因为毕竟就是……我真的不知道你被学妹甩掉啊,对不起!” “……” 啼笑皆非的,看着翰融死命的想用避开对方视线这种老掉牙的方法、来将尴尬的场面给应付过去,不知道该说这算是单纯还是单蠢,叹着气的哲纲才想跳出来打圆场,翰融的下一句话马上让他打消念头。 “对不起啦,人家不是说没有被甩的经验就不算年轻过吗?我下次会先去问过我妹女生对于被甩的意见,说不定一切只是误会而已啊,人生就是充满误会……” 虽然置身事外的两人可以体会翰融很努力的想转移话题,但很明显的,与其用这种蹩脚的手法转移话题,还不如蹲下来装死…… “唉,这跟男的女的没关系啦。拜托,一个上学期每天开口闭口都是学妹的人,下学期忽然完全不讲了,不用想也知道有问题。” 所以说来说去就是你太钝……感叹着目送翰融开门逃走、尧德紧追在后的场面,哲纲把自己的背包朝桌上扔去。 “柏韩,你今天好安静。” “哪有。”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柏韩很快的又做好一个纸袋。动作之迅速,如同拥有三十年家庭代工经验的主妇。 “翰融说不定会被尧德掐死喔。而且他跑得超级慢,现在应该已经被抓到了。” “让他们去啦。我看尧德这阵子闷得要命,现在话都讲白了,就让他发泄发泄也好。反正翰融缺乏运动……”将缎带穿过纸袋的切口做成提把,柏韩微微苦笑。“而且翰融有说晚上也要去图书馆帮老师做事,事情还没做完,他应该不会死吧。” “他这几天都很晚才回宿舍,就是在帮老师做事?” 当然不认为从大一入学就同寝的室友们会真的互相残杀,哲纲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个话题给勾走。 第13页 “真难得,哪个老师这么重要?他不是常常走在路上遇到系上老师,都还认不出来吗?” “……我怎么知道。” 不知不觉已经做出堆积成小山的纸袋,把最后一个纸袋丢开,柏韩表情有点郁闷的眯起眼睛。 “他最近这阵子……变得很奇怪。” 或许不该说是最近这阵子。实际上,是从翰融抓着泡面说要出去装水,结果装个水却拖到将近凌晨一点才回到寝室那天开始。 和大部分的同学一样,只有在期中期末时,才会为了做报告前进图书馆借书的翰融,还是头一次知道图书馆顶楼的书库角落,有独立的单人研究用小房间。 而且凭良心说,研究小间真是好地方。 安全隐密完全隔音还有冷气,书桌插座网路设备一应俱全,而且关起门来就不怕管理阿姨临检和室友追打,说是全校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也不为过。 *** 踩着因为剧烈奔跑而显得软趴趴的步伐,还余悸犹存的翰融,从贯穿了图书馆四楼书库中庭的大型阶梯,一步一步的拾级而上。 想不到一向豁达的尧德,会发那么大脾气。 他明明神经大条到地震来了怎么摇都摇不醒,别人的无心之过也是笑笑就算了,结果现在不过不经意的说了句“我找到学妹说想看的电影了”,竟然就露出有如侦探卡通里面犯人要犯案时的嘴脸…… 默默地作出这辈子绝对不要在尧德面前再说出“学妹”二字的重大决心,掏出研究小间的钥匙,翰融举起还有些颤抖的手,将它插入门上的锁孔。 喀。 然后,锁头空转的触感,马上让他接收到一个令人不寒而不寒而栗……门没锁。 借来的电脑、老师的论文。 脑中闪过放在研究小间里面的贵重物品名称,这下也顾不得就挂在头顶上的“图书馆内请放轻动作”劝导标示,翰融脸色发青的猛然将门拉开。 还好,在研究小间里悠闭的翻着文件的外来者,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喔,你回来啦。” 完全没被门忽然打开一事给吓到,坐在实木书桌前的云玠,很愉快似的朝他招了招手。 “……老师。” 你怎么进来的……眼角瞄到放在桌上的备用钥匙,还没开口问就已经先预知答案,翰融连忙反手将门关上。 “彦泓连我这两天要用的资料都混在一起拿给你了。我本来想叫他来拿,结果他下午有事,我就自己过来……吓到你啦?” 都已经被吓得面无血色,要是硬说没有实在太假了,翰融于是老实的点头说是。 “别怕别怕,没事啦。”嘴角浮起一抹安慰似的微笑,雪玠挥了挥手上的便条纸。“你看。我怕你以为被闯空门,纸条都写好了。” 眯起眼睛,看着纸上写着“我把论文的注释页拿走了”,回过神来的翰融忽然觉得全身无力,整个人差点朝地板瘫坐下去。 才替这凄惨的自己吓自己给找到出口,他接下来却发现更严重的现实问题。 好不容易逃离尧德的魔掌,结果这一折腾完全忘了回宿舍的目的除了整理欧啪糖以外,还有把戴了好几天的隐形眼镜换成普通眼镜。早知道就不要先吃东西,应该先换眼镜才对…… 暗自怨叹着千金难买早知道,翰融不由自主的揉揉眼睛。 眼球刺痛,视线也有点模糊;不让云玠发现异常状况,他扯开嘴角用力挤出笑容。 “老师,我只剩后面的参考书目还没打而已,再一下子就可以全部弄完。你要不要在这里等一下,然后顺便把电脑也带回去?” “……你动作真快。” “这算小意思啦。” 毕竟长期用电脑写作,除了让杜翰融的近视度数直线上升以外,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让他去打字行混口饭吃的打字速度。 对老师说了句“我马上就好”,翰融打开休眠中的电脑,将手写论文影本摊在膝盖上翻开。 专注的望着纸上的字句,翰融也没再抬头看荧幕,已经习惯按键位置的双手,就这样自动敲打起键盘。 一时间,研究小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和指甲偶而刮过键盘的摩擦声。 扁坐着发呆好象很无聊。看着翰融目不斜视、双手的动作也没有停歇,荧幕上迅速增加的成串文章里还完全没有错字或别字,云玠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杜翰融,你是不是有在打字行兼差?” “兼差?没有啊,就平常写写小说而已。” 反正底牌都给老师看光光了,翰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埋首在长串的英文书名里面,他满脑子只想着快点把论文打完、好将电脑论文全部交给云玠带走,然后回宿舍把隐形眼镜剥掉。 “写小说好玩吗?” “……制造合理的情境很好玩。”应该说,看着男主角四处拈花惹草很有趣,因为现实生活里不太可能发生那种事……当然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出口。 “什么合理的情境?” 似乎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很有兴趣,云玠兴致勃勃的把话给接了下去。 “……让男主角合理……”没想到老师会继续追问,不知怎地,写起小说完全不重视女性角色人权、良心和羞耻心早就被狗啃光的杜翰融,现在却觉得羞耻心不只复活,还隐隐作痛了起来。“合理……把女性角色……吃掉的情境。” “这样啊。写小说也不简单哪。” ……老师,我知道这句话只是单纯的感叹各行各业不为人知的辛苦……可是为什么我现在会觉得,你这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动作,有点像里面那种强迫女主角朗读小说、然后以对方感到羞耻的反应为乐的欧吉桑? 被自己的妄想吓得差点压错按键,深怕老师因为等得太无聊,会继续再问更加深入的问题,他不自觉的加快了打字的速度。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本参考书目给输进电脑里,翰融如释重负的垂下肩膀。 ……这样就结束了……这样就跟老师互不相欠了。 没注意到此刻在心底一闪而过的惆怅感,活动着酸痛的双手,在他不自觉地将手指伸向眼睛时,本来翻阅着论文影本的云玠,忽然发出声音。 “……你眼睛怎么了?” 想要模眼角的动作硬生生的停在半空中,下一秒翰融马上将那只手伸到电脑侧面假装要开锁,一边还干笑着应付“哈哈哈没有啦”。 只是这一紧张,平常早就用习惯的密码锁现在却频频转错号码。所幸他爱用的电脑锁没有先进到转错密码,就会触动警铃…… “怎么会没有?我刚刚就一直觉得你动作怪怪的。”带着满脸疑惑的表情,云玠站起身子,将脸靠近到可以看清楚翰融双眼的极近距离内。 然后,云玠的眉毛很明显的紧拧起来。 “眼睛是发炎还是长针眼?好红。” “没……”平常说话或上课都会保持一定距离的人,现在忽然靠得这么近,翰融没来由的感到浑身不自在。“只是隐形眼镜戴久了,有点痛而已。我常常这样。” “你戴的是日抛吧?” “……啊?对啊。”还以为眼前的男人表情严肃是要说什么重大的事,翰融愣了一下才做出反应。 “那好。”大概是老师当久了,云玠换了个表情,很自然的用命令式开口说话。“现在马上去把隐形眼镜拿下来丢掉。” “丢掉?不行啦。要是丢掉我会模不到路回去。”诚实说出自己的难处,翰融慌乱的用力头。“反正应该可以撑到宿舍,再一下子没关系。” 第14页 “……不要罗嗦,现在就拿掉。我会送你回去。” 没让翰融再继续犹豫,云玠拿起研究小间的钥匙,一把拉住他就往外走。隐隐约约察觉到老师很不高兴,翰融只能乖乖的跟着他穿过安静的书库,走进男生厕所。 顺手将厕所的门牌翻成“清洁中,进入请敲门”,云玠关上门,拎着翰融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洗手台前面一压。 “看看你自己的眼睛。这样你还敢说要回宿舍再处理?” 努力将视线集中,看着镜中的自己,过了好半天翰融才发出“哇……”的惊叹声。 “好红。难怪我觉得眼睛好痛。” “知道痛还不快点拿下来?”松开已经被抓皱的衣领,云玠受不了的垮下脸来。“会痛一开始就要说了,我本来还以为你一直想模眼睛是习惯动作。” 从镜子里瞥见云玠那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凶恶脸色,翰融连忙乖乖洗手,然后用湿润的手指贴向眼球。 不过现实情况却没这么顺利。手指因为打字过度而微微发抖,眼睛又痛,挣扎了半天连眼泪都溢出来了,隐形眼镜就是拿不下来。 “……拿不下来,对吧。” 这种情况下还听到充满同情的叹息声,无异是惨上加惨。 “老师你怎么知道……”翰融已经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了,不过光看云玠的表情,也猜得到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凄惨…… 还来不及开口说“老师拜托你不要用那么怜悯的眼神看我”,肩膀忽地被云玠用力抓住。 “真是。脸抬起来,眼睛睁大。” 身子整个被反转过来,接着下巴被轻轻捏住然后向上抬起,在翰融张大嘴巴的同时,有点模糊的视线正好对上云玠的双眼。 “嘴巴不要张得这么大,我是叫你张眼睛。”很自然的将身子往前倾,云玠扭开水龙头,把手指冲湿。“别乱动,我帮你摘眼镜。” 微凉粗糙的手指紧贴着自己的脸颊,和老师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零点五公分以内,意识到对方的体温还有自己现在和被压倒没两样的姿势,鸡皮疙瘩瞬间从翰融的脚底沿路增生到头顶。 “老老老老……老师……”脸颊被抓着,腰又抵着洗手台,翰融虽然想往后躲,却无路可退。“你……我……我可以自己拿……” “手抖得这么厉害还敢说可以?想把眼睛戳瞎是你的自由啦,可是我不想当目击证人。”嘴上恐吓着,云玠顺手关掉水龙头。“别紧张,我技术很好,不会痛的。” “……技、技术……” 妈啦,我现在该接什么话才好?“不要”?不对,又不是在拍。“老师真的很感谢你,我自己来就好”?呃,不行啊,我好象连脚都在抖,自己来八成真的会把眼睛戳烂……还是说“老师请不要这样”?天啊等一下这怎么全都是av里面的台词啊啊啊! 死命思考着该如何在双方都能达成和平共识的情况下婉拒老师的好意,考虑太多的结果,就是支唔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虽然本能感到两人面对面的姿势不太对劲,但又不敢直接伸手将对方推开,翰融挣扎着想移动脚步,膝盖一弯却正好顶上云玠的大腿。 “痛到站不稳啦?好惨。” 无从得知翰融内心的挣扎,云玠叹息着将翰融拦腰抱起,让他面对着自己坐上洗手台。 从国小时代在儿童游泳池里溺水以后,就再也没被人拦腰抱起过的杜翰融,当双脚离地的瞬间,他只觉得脑袋仿佛发出硬盘高速运转时的嘎叽声,然后是啪的一声,一切运作完全沉默。 意识已经有一半飞到恍惚的境界去了,眼皮被轻轻撑开,看着老师的手指离自己的眼睛越来越近,这一瞬间翰融连惨叫都忘了,只能硬撑着酸痛的眼皮,直勾勾的盯着云玠眉角因为眯起眼睛被挤出的细微皱纹—— 下一秒,翰融忽然觉得左边视界,从普通模糊变成非常模糊。 有种黏在眼球上的异物忽然被剥下的感觉。用右眼看着云玠满脸讶异的喃喃自语着“怎么脏成这样”,总算意会过来自己的隐形眼镜被拿下来了,翰融的脑袋里忽然响起电视购物台主持人夸张的音调。 ……亲爱的观众朋友,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只需要眨一下眼睛的时间,你的隐形眼镜就可以轻松拿下来喔! 茫然的想着,老师这个剥隐形眼镜的特技或许可以发展成他退休后的副业,到刚才为止的狼狈恐惧已经全部蒸发,翰融满脸崇拜的发出赞叹。 “……老师你技术好棒。” “我早说过我技术很好了。不会痛吧?”从墙边的面纸盒里抽出纸巾,云玠将黏在指尖的隐形眼镜用纸巾包起。“右边眼睛也要吗?” “要!” “刚刚还一脸我在欺负你的样子……你真像小孩子。” 自嘲的这么说着,云玠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那笑容端的是温柔亲昵,要是班上的女生们看到绝对会脸红尖叫。可惜的是,翰融的半边眼睛已经退回果视零点零三的程度,不管云玠笑得多闪亮动人,在他眼里也跟刚被打捞上岸、直接用菜刀切开的花枝差不多…… 把右边同样脏兮兮的隐形眼镜拿下,云玠又抽了一张面纸,将翰融脸颊上的水滴轻轻拭去。 “……谢谢老师。”眼前的事物全都像包着一层半透明薄膜似的模糊,自知现在要是没人带着,自己八成连厕所的门都出不去,翰融于是不再想着要逃走,乖顺的接受云玠的好意。 “其实你用不着怕成这样啦。我又不会吃掉你。”看着翰融态度转变如此明显,云玠忍不住失笑。“还是你要给医生看过比较安心?那我等一下带你去学校医院挂眼科,反正过个十字路口就到了……” 和人对话的时候看不到对方的表情,还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没办法辨别云玠现在的脸色如何,只是从后半句话的内容判断,翰融马上认定是自己刚才那扭扭捏捏的态度伤害了老师的好意;结果这一对号入座,事态马上朝他想都没想过的方向前进。 “不是,老师……我不是因为老师不是眼科医师所以才……”把一慌张就会开始绕口令的本领发挥到极致,翰融用力抓住云玠的衣袖。“之前我室友也帮我拿过眼镜,所以我不会在乎技巧好不好,只是……” “……只是?” “呃……有人会进来。而且……这个姿势看起来很猥……” 完全没想到经过谨慎思考之后整理出来的原因竟然是这个,在说出那关键性字眼的瞬间,翰融真的产生了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断的血腥念头。 “很什么?” “没有老师我什么也没说!”血气一下子全部聚集到头顶,下意识的想把挡在眼前的路障推开好逃离现场,翰融将手掌往云玠宽阔的胸膛贴去。“老师谢谢你帮我拿眼镜,你技术真的很好我觉得很舒服!就是这样!” 在他想稍微用力,把上半身几乎和自己贴在一起的大个子给推起来的同时,耳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你是要说,『很猥亵』……是吗?” 老师,原来在你的认知里面我就是会讲这种话的人啊…… 从手掌那边传来云玠急促的心跳,就要冲出口的“老师我其实不是那种人”,瞬时在喉头梗住。 “……对。”做好会被大发雷霆的心理准备,翰融勉强挤出回应。 “嗯,你不说我还没发现,这动作确实满猥亵的。我以前都没注意。” 结果,云玠的反应完全出乎翰融的想象。颇有同感的点头,他的声音很明显的消沉下去。 第15页 “……以前?”翰融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要挖掘老师昔日隐私的念头;不过事到如今只要能转移话题,就算被当成除了脑壳里填满还带有三姑六婆性格的无聊青少年,他也认了。 “我以前常常帮我前妻摘隐形眼镜。因为都是这样嘛,面对面的帮她把隐形眼镜拿下来……我都忘了,这种姿势是挺尴尬的。” 转过身把面纸扔进垃圾桶,然后向后退了几步与翰融拉开距离,云玠发出苦笑。“我今天好象一直在吓你。可以自己下来吗?” 虽然本能告诉自己要落跑就趁现在,但听着云玠那低沉又温柔,仿佛还带着些许哀伤的声调,一股莫名的情绪却迅速压过逃生本能,驱使他做出了从来没想过的动作。 向前探出身子,翰融用双手在半空中模索了一下,总算碰到云玠的脸颊。 ——老师的表情变了。 整张脸忽然绷得好紧好紧,虽然看不见也可以大概猜到,他现在的表清,全然不像平常那样轻松自在。那是自己从来没看过的表情—— ……简直就像随时会哭出来一样。 “……杜翰融?怎么啦?” 靶觉手指那边传来温暖干燥的触感,翰融总算放下心来,勉强扯开嘴角挤出微笑。 “老师对不起。我以为……你在哭。” 第六章 想都没想过那对以学长学妹相称、看起来善良无害连只蚂蚁都不敢杀的魔法师搭档,竟然是一对披着羊皮的狼;在一天之中对人性充满希望又立刻失望的骑士,在失心又失身的双重打击下,只能瘫软在旅馆的床上,仰望长着霉斑的天花板发呆。 尽避男魔法师看着骑士的眼神非常非常奇怪,已经明显到路人皆知的地步,可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和自己一起前去寻访魔女的男人,骑士实在不愿就此放手。 毕竟绝大部分男人在听说骑士的风流事迹之后,几乎都是对骑士报以嫌恶的眼神,然后皱眉走开。能笑着谅解这一切的人,除了男魔法师以外大概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了…… 心怀种种烦恼而辗转反侧的骑士。今晚又是一个失眠的夜…… *** “沈彦泓,你好象从刚刚就一直有话想说。” 车窗外的风景,以相当快的速度向后流动着。 只有两个人的车内,理应专心开车的云玠,随手抓了抓被冷气直接吹拂的右手臂,然后微微侧过头望向助手席。 “……老师您能发现,真是我这个做助理的福气。” 忙着批改放在膝盖上的答案本,坐在助手席上的彦泓,没好气的冷笑。 “想说就说吧!”以熟练的动作闪过想从后方超车的休旅车,云玠气度恢弘的放言。“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你看,我一知道魏老师要你放假这几天帮他改大学部的考卷,本来想叫你在春假做的事就全都延后了,这种好老师要去哪里找啊!” 被云玠豪迈的朝自己脸上贴金的态度气得差点划破答案本,彦泓忍不住嚷嚷。 “好老师?逼迫助理去帮你租小说的人,有脸说自己是好老师!?” “喂,我也很无奈啊。”讲得好象真有那回事似的,云玠空出一只手,揉揉皱起的眉头。“谁叫那家租书店规定一人限租三十本,现在市面上的小说作者就不只三十个了,那点限额哪够。” “你还嫌少?你知不知道租书店的小姐看我借的三十本书全都是小说,还用那种很同情的眼光看我……” 没把彦泓的抗议当一回事,云玠用满怀怜悯的口气悲叹出声。 “废话,这种借法人家当然会用异样眼光看你。你不会在里面随便夹几本少年漫画吗?都一把年纪了这种事还要我教?” 已经是有小孩也不奇怪的年纪了,还能自在的说着连国中生都不屑为之的租书小秘诀,这番话听在自认个性正直严肃的彦泓耳里,让他瞬间产生了严重晕车的错觉…… 在千钧一发之际喝下大量开水压制住反胃的冲动,他总算是避开了吐在学生考卷上的悲剧。 “去。”将矿泉水的瓶盖转紧,彦泓重新拿起原子笔。“妈的,五十几本后?我等着看你精尽人亡。” 没想到刚刚一副要吐出来的彦泓竟然这么快就恢复精神,原本在注意远处塞车状况的云玠,差点一脚踩下煞车。 “喂,什么精尽人亡?” 云玠这话是问得不爽,回话的人口气不悦更是他的三倍以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杨云玠你不要挣扎了,我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你的实力我清楚得很啦。” 以漫画的手法来表现,在彦泓口出“实力”二字的此时此刻,两人之间似乎爆开了无形的火花,四处飞溅。 “……很好。返乡专车就开到这边为止。少年唉,到下个交流道就给我滚下车。” 相对于已经开口表态的云玠,彦泓也不是省油的灯。 斜眼看着恼羞成怒的司机,半晌他带着正经八百的表情,又从纸袋里抽出一本未批改的答案本。 “老师啊。大家都是男人,这种事没啥好可耻的,可耻的是你借了满桌子的小说还装清纯、不准我这个受害者讲话。说真的,阿融都比你老实多了。” 阿龙?沈彦泓你在讲哪个台语连续剧的男主角? 花了两秒总算意识过来彦泓话里的意思,云玠回过神来,不屑的冷哼出声。 “你说杜翰融喔……干嘛在这种时候提到他?” “因为我不想下车。”歪着嘴,彦泓干脆地将自己的阴谋全盘供出。“拜托,就算坐自强号从学校回家也要三个半小时,都有免费的车子可以坐到家门口了,我才没蠢到下车用走的。” “……你罗嗦再多也没用。反正下个交流道一到你就给我滚。” “别这么急嘛,我有事要问你。听说你上礼拜五下午,把阿融拖进图书馆六楼东侧的厕所对吧?” 连看都不看兴致勃勃的彦泓一眼,云玠闷哼着把话题带开。 “你管太多了,我只是帮他拿隐形眼镜而已。就算把他吞下去也不关你的事。” “吞啥?老师你是小说看太多啦?我可没讲到那种地步。” 以非常快的速度又改完一本,彦泓转头瞪了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云玠一眼。 “我要讲的不是那个。其实阿融前几天在msn上跟我说,他没办法忘记老师让他舒服得要死的技巧,还说他都快没办法自己拔隐形眼镜了……” “……沈同学,小说看太多的人是你吧。” “我只是转述他的话而已。唉唉,阿融变成那样你也有责任耶,不要光在旁边指责别人的不是,表示一点诚意怎么样?像是传授他要怎么做才能迅速确实无痛无感的把隐形眼镜摘下来之类……” 深怕彦泓讲出更多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的鬼话,云玠忍不住出言制止。 “什么诚意?没办法拔就不要戴啊,又不是没眼镜。”嘀咕着“不过这又关你什么事”,半晌他忽然脸色一变。 “等等。你什么时候有他的msn的?” “跟他约时间拿电脑跟论文的时候。我又不像你,用手机讲一整天的电话也不痛不痒,穷人当然要有穷人的联络法。” “……你们都住宿舍,用校内分机不是更省?” 本来还在想着该怎么将话题拉到所谓“阿融都比你老实多了”的地方,结果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云玠的思考方向已经完全被彦泓的话给牵着走。 “老师这就是你不知道啦。用电脑的话想聊天玩视讯都很方便,而且又不怕话接不下去会尴尬,校内分机哪比得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彦泓越说越起劲。“而且他每次用的昵称都超好笑,像最近就是什么『被泡面吃掉的阿融』。还有一开始我把他加入的时候……” 第16页 ……炫耀。这些话根本没什么重要性又多余,绝对是在炫耀。 “……这位同学,既然你这么勤俭诚朴刻苦耐劳,现在就给我下车去走路肩。”云玠完全没自觉,说着说着,自己的口气是益发不悦。“走路很好喔,可以省钱又健身。” “靠!罢刚不是说到交流道,现在变成走路肩?你想害我被国道警察抓走吗?” 本来已经做出摔答案本的准备动作,下一秒彦泓忽地因为想起某件事,而露出贼笑。 “姓杨的,你怎么可以因为自己没拿到阿融的msn,就想把前几年还是你小舅子的人,扔在这种荒郊野外?我姐要是知道一定会很伤心。” “……你姐要是知道,一定会叫我把你丢在田里。” 用完全肯定的口气这么应道,云玠瞥了高速公路旁边只有稻田和菜园的乡间小路一眼。 “再说,我想把你丢下车,哪是因为你有杜翰融的msn?那种东西在学生之间都是随便传来传去,有啥稀罕。等你有他的寝室号码之类的东西再来说嘴也不迟。” “喔,我知道呀。他住胜八北栋,十一楼电梯出来右手边过去第三间。” 没想到彦泓竟然真的讲得出来,而且连地点都知道显然是有去过,勉强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去你的”给咽下去,云玠垮着脸硬是把话题转移。 “快到收费站了,把回数票给我。” 看着云玠当真不高兴了,自知对方发起狠来会真的把自己在收费站赶下车,彦泓于是乖乖的从票册里撕了张回数票。 “我说老师。” “干嘛?”接过回数票,云玠不耐烦的漫应。 “……我觉得你对阿融很特别。” “神经病。我跟你不一样,你可以阿融阿虎的随便叫,我对学生可是一视同仁。” “少来。如果你把阿融当普通学生,那天不管他缠再久,你都不可能答应他说要负责那事。”顺手将错字圈起,彦泓面无表情的在考卷上画了个问号。“而且你要是对这话题真的没兴趣,也不可能跟我扯这么久不是吗。” “那就不要再说杜翰融的废话了。讲这些废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怎么会没有?你真的没发现喔?”用握着红笔的手指向窗外,彦泓啪的一声将答案本盖上。 “你刚刚不是叫我『在下一个交流道滚下车』?现在已经过了第三个交流道喽。” *** “好了,还有没有人有问题?没有的话,今天就到这里了喔。” 替最后一个来问问题的毕生解说完毕,在离下课钟响不到一分钟的此刻,云玠说完这句话以后,立刻抓起书本走下讲台。 但即使他的动作是如此迅速、不想在教室里多留一秒钟的意图是如此明显,坐在教室前排座位的学生,还是抢先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老师,你还没说七题里面要考哪五题耶!” “就是啊,你不是说会提示的吗?再提示多一点嘛!” 两个女生似乎很有在路上被保养品推销员缠住的经验,在堵住门口不让云玠俩开的同时,一个马上动手扯住他的衣袖,另一个则抓住他手上的书,默契之佳显然是有先排演过。 ……这群死兔崽子,我都已经放水放到水库要见底了,还想怎样?再多罗嗦我就叫沈彦泓来监考,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吓到写不出答案来! 没把心里的盘算表现在脸上,但也不好动手把学生推开,云玠于是故作烦闷的应着:“啊我想想看喔”。 “老师,拜托嘛~~” 然后想想看的结果,就是作出也该让这群已经半新不旧的大一菜鸟们知道现实有多严苛的决定。 只是这当然不能直接讲出口,云玠于是假装不经意的转开视线。 阶梯教室后排的学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席,较前排的学生似乎是看着老师还没走也不敢轻举妄动,已经打过下课终声的教室弥漫着一鼓噪动不安的气氛,云玠瞬间也产生了跟着后排毕生一起离开这间教室的。 挡在门口的女学生还不死心,温软的撒娇声简直像蜂蜜似的甜到化不开。 “快点说嘛,老师?不然openbook好不好?” 没想到这堂课明明开在一年级,这群小菜鸟竟然已经懂得和老师讨价还价,感慨万千的回想起自己八年前第一次以讲师身分站上讲台时,当时的大一新生们闪闪发亮求知若渴的眼神,云玠忽然有种所谓白驹过隙大概就是指这样的感觉…… “有为,你学长找你!” 不知道哪个学生在这么喊,意识已经飘回到大约八年前的云玠,眼神不自觉的随着声音来源转去。 某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教室后方的入口。是杜翰融。 很快的,翰融也发现自己了。两人视线交会的瞬间,云玠清楚看见,他朝着自己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老师』。 尽避相隔这么遥远根本不可能听到声音,但从翰融的唇形判别出那是在朝自己打招呼这一瞬间云玠没来由的忽然觉得心情大好,本来想着要早点月兑身的念头也被暂时搁置,于是他一边假装考虑学生的讨价还价,一边用眼角余光继续瞄向教室后面。 结果这一看不得了。 一个坐在中间座位的男学生跑向翰融,两个人讲没几句话,翰融马上很开心似的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手提纸袋,然后递给那个学生。 “喔耶!学长我爱你!” ……虽然身处有如菜市场的吵杂教室里,男学生的欢呼声还是清楚传进了云玠耳中。 而且光是大呼小叫还不够,下一秒那个学生居然得寸进尺的扑向翰融,一边还喊着“学长考完我们家聚去吃保太郎好不好~~” 啪叽。 这一刻,某种不太爽快的感觉发出钝重的声音从胸口升起,云玠似乎感到呼吸困难了起来。 ……死小表。老师都还没走就忙着跟学长卿卿我我,你是精虫冲脑吗? 翰融背对着讲台,从云玠的角度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看他乖乖的任学弟又抱又搓、没有半点反抗动作,想必是不讨厌。四周学生也没有人大惊小敝,看来都很习惯这种事的样子…… 看着这一幕,云玠马上作出即刻离开现场的决定。 也不顾在教室里面要维持温柔和善的形象了,脑袋里只想着跑得越远越好,他甩开像八爪章鱼一样缠着自己的两名学生,扭头就朝门外走去。 “老师等一下啦,期中考到底考哪几题你先讲了再走嘛!” 听着背后传来的哀求声,脚步稍微停顿,云玠微微偏过头,然后挤出自认应该和平常没两样的笑容。 “……期中考?今天讲过的那些全部都不考。” *** 听说一向和蔼可亲、有求必适度放水的欧洲政治史老师,最近转性了。 据证人甲的证词,当时她和班上另一个同学正在为了全班同学的福利、牺牲美色想求老师再多泄漏一些必考题,结果老师刚开始还说“我想想看喔”,到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忽然扔下一句“今天讲的全部都不考”,就拂袖而去…… 而证人乙得到的情报更加恐怖。据可靠消息来源指出,这次期中考杨云玠开在大学部的课将全部由他的助理监考。这个让众人闻之色变的噩耗传进二年级以上的学生耳中之后,马上在部分学生之间引起了一阵恐慌;因为那个博士班学长的监考技术是出了名的专业,就算把小抄缩小到极限然后用投影片输出贴在宝特瓶瓶底,他都有办法抓出来…… 接着是证人丙…… 第17页 “……嗯,我也搞不清楚情况是怎样。那天我正好拿欧啪糖去给有为,刚进教室的时候老师看起来跟平常一样啊,结果他要走的时候脸色好恐怖,好象要去杀人。学妹又说她们没讲什么……” 与夜间部一起提早进行的选修课期中考终于结束,已经是将近晚间十点的事了。 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听着翰融态度悲壮的转述,走在左手边的德进和班代,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满怀同情的感叹声。 “唉唷,我看学妹她们惨罗。” “惨惨惨,绝对会很惨。听说小百合变脸很恐怖。” “……诶那个,我一直很想问,为什么杨老师叫小百合?” “什么,你不知道喔?”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前头的班代转过身子,睁大眼睛看向还在下楼梯的翰融。“我以为你也知道耶,你学姊没讲过吗——” 班代的惊呼声、翰融就要出口的辩解、德进的感叹,忽地在下一秒全部归于沉默。 ……似乎刚监考完要回宿舍的杨云玠,正在离三人不远处的脚踏车停车架旁边,奋力地开着脚踏车锁。 “……啊。” 视线相对的瞬间,从三人嘴里发出的感叹辞完美地重迭在一起,紧接着三个人马上非常有默契的,抛下三种完全不一样的客套招呼语。 “老师好。” “老师晚安。” “老师再见。” “再见,”仿佛完全没听见刚才那些音量还不小的对话,将装满答案本的公文袋放进脚踏车篮子里,云玠温柔微笑。“晚上骑车小心喔。” “……老师你骑车也小心……” 僵硬地目送云玠摇摇晃晃地骑着脚踏车的身影逐渐远去,直到十点整的钟声响起,德进才如梦初醒的转过脸来。 “阿融。我晚上上msn再跟你说。” “……喔。” 和德进及班代分道扬镳,战战兢兢地和踩着脚踏车的云玠拉开一定距离,走在前往宿舍的路上,翰融只能对天祈祷,和云玠走同一个方向的自己,别倒霉到和他狭路相逢…… 只是天不从人愿,还没走到连接学生宿舍的侧门门口,自己和云玠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至不到两百公尺。当然如果要回宿舍,那么方向相同也是理所当然;但走着走着,翰融却觉得越来越不对。 在一般状况下,骑脚踏车应该比走路快才对。可是这个常识很显然的,完全不适用于此时此刻的情况。 ……老师,我知道你的脚踏车大概骑不快啦……你可不可以再骑快点? 就算翰融走路的速度可以归入快速那一类里面,但他当然没勇气超越眼前奋力踩踏着脚踏车的老师,更不可能将那欠扁的内心独白说出口。 就在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绕另一条远路时,从前方传来尖锐的煞车声,云玠在正对宿舍外围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将车子停了下来。 和回头调整停车位置的云玠四目相对,翰融只能尴尬陪笑。 “……老师,你也要去买东西喔。” 如果不是方圆十里内已经没有其它便利商店,翰融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停住脚步。 “对呀。”似乎非常珍惜那台就算扔在路边也不会有人觊觎的脚踏车,一边说着,云玠一边将后轮的锁扣上。“你也还没吃晚餐吗?还是要买宵夜?” “要买晚餐跟宵夜。” 小心着不让自己的肚子发出过于巨大的声响,跟在云玠背后穿越马路、走进便利商店,翰融不自在的陪起笑脸。 “这样喔?我也是。刚刚赶着出来监考,结果只喝一罐优酪乳,饿到前胸贴后背。” 不约而同的与云玠一起走向陈列微波便当的货架,莫名地被逗笑的翰融才想说“老师你好幽默喔”,话已经到了嘴边,下一秒却被他奋力给吞了回去。 “……” 看着空荡荡的货架上放着的最后一个便当,这过于戏剧性的凄凉场面,让师生二人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杜翰融,这个……”先回过神来,云玠以僵硬的动作指向便当。“你先买吧。我吃别的就好。” “呃不,你监考很累了,要多吃一点。”干笑着,翰融清楚听见,自己的肚子因为深呼吸,而发出奇妙的咕噜声响。“还是你先请。” “你先吧,你在家里应该不常吃猪排饭之类的东西吧?” “不不不会啦我在家里常常自己炸猪排鸡排鱼排来吃。” “……你会做菜?” “会一点,所以没关系啦你先请。” 全然没发现推让的内容已经朝辞不达意的方向前进,两人在货架前面又推又让了好半天,最后打破僵局的,是穿著背心式制服的超商店员。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便当要报废了喔。” 来不及出手阻止,师生两人这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唯一一个便当被店员收进篮子里提走。 “……诶,老师你不要难过嘛,这家店等一下就会进货了。” 回过神来,发现云玠还没完全从这个残酷的打击里振作起来,自觉对眼前的事态多少也得负点责任,翰融于是故作轻松的打起圆场。 “等一下是几点?” “十一点。” “还要半小时喔?那我去别间好了……” 虽然根本没指望老师开口称赞“你真内行”,但看着云玠那副无法自制的失望表情,翰融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款,老师,那个……自强侧门那边的便利商店,大概是现在这个时间进货。”小心观察着云玠的表情,翰融死命地深呼吸,总算鼓起勇气开了口。“……要不要一起去?” 微微扬起眉毛,云玠在做出答复以前,整整空白了十几秒。 “喔,好啊……吓我一跳,你竟然会问要不要一起去。” 陪笑漫应着“有那么吓人吗”,跟在云玠背后走出便利商店,迎面而来的夜风立刻让翰融打了个大喷嚏。 在便利商店门口的红绿灯前面停下,抓着公文袋的云玠,忽地用像在叹息的音调,自言自语起来。 “……因为我一直以为你很怕我。” 完全没想到云玠会忽然这么说,揉着鼻子的翰融,好奇的睁大了眼睛。 “应该说,我一直以为你很怕『老师』。” 第七章 就算是暗地里被众人以种马称呼的骑士,也禁不住长时间的睡眠不足。每个夜晚都为了躲避男魔法师的夜袭而心力交瘁的他,终于在和与史莱姆的战斗中,受到几乎致命的重伤…… 被冰冷的水滴打醒,骑士在床榻上悠悠醒转。 原以为是旅馆屋顶漏水,但他睁开眼睛却发现,一向柔弱内向的侍女,正满脸泪痕的坐在床边。 “我没办法再忍受下去了。自从那个男人和我们一起旅行以后,你每天晚上都记挂着那个男人……我到底算什么呢?” 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侍女无视骑士微弱的辩解着“我是害怕他会不会来夜袭啊”,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所以我决定了。与其让你沉溺在那个登徒子的技巧里面无法自拔,不如我自己振作起来!你看,这是西方魔女特别为我研制的秘药,只要有了它,那个男人的技巧根本不足为惧!” ……等等,听起来你和魔女很熟的样子?我从怎么来没听你提起过!? 嘴里被灌进不明液体,来不及出口的疑问化为呢喃声,骑士的意识逐渐朦胧下沉…… *** “我一直以为你很怕『老师』。” 太奇怪了老师是不是有在我身上装针孔为什么老师会发现我很怕老师!? 心中充满指涉对象不大一样的混乱绕口令,瞪着桌前的塑胶瓶装咖啡,从下课钟响就一直处于发呆状态的翰融,直到前面的位置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才终于回过神来。 第18页 “阿融,你下下礼拜五到礼拜天有没空?” 带着已经走投无路的绝望表情,班上的公关一在翰融面前的座位坐下。 “……要干嘛?” 初夏的午后阳光热辣辣的照进教室里,紧邻后门的靠窗座位更是首当其冲。不露痕迹的把写满大纲的便条纸推进书堆底下,翰融将椅子稍微向后挪,避开直射的阳光。 “就是那个啊,这次研究所要办研讨会,我们家族最大的研究所学姊是主办老师的助理。然后老师跟学姊都希望可以找几个大学部的同学当天去会场支持啦,可是我一直到现在都找不到人。” “喔,”也就是说听起来很凄惨,不过是跟我毫不相关的人……在心里作出正确无误的判断,他状似同情的点头。“你好辛苦喔。” “所以你有没有空?只要那三天去帮忙搬东西跟接待还有撤场就好了,会议开始就可以进去听论文发表,还有午餐可以吃喔!” 就算是小学生也知道,上述的工作时间和报酬完全沾不上平等二字的边。连考虑都免了,翰融非常现实的摆出婉拒态度。 “我对论文发表没什么兴趣诶。” “拜托拜托啦!我在班上找了好久才找到两个人而且都是女生,我想至少要找个男的,不然粗重的工作谁来做?其它男丁都说要陪女朋友,我现在只能找你啦!” 虽然在听到“其它男丁都说要陪女朋友”的瞬间,翰融忽然感到一股无以名状的悲哀情绪冲上心头;但他三秒钟之内就振作起精神,完全没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怨叹上面。 “要运东西的话找我没用。我只有脚踏车没驾照。” “不用骑车啦,会推推车就好。大概这么大的推车。”用手比划出推车的大小,公关从口袋里掏出行程表和议程。“你看,就大概星期五下午上完国际组织,四点下课以后过去会场帮忙场布,然后礼拜六早上七点半集合,做八点半来宾报到的准备工作……” 喂喂,你讲解得这么详尽又热情,敢情我是非答应不可了吗? 虽然内心期待其它见义勇为的同学能够解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但公关所说已经求遍全班同学似乎是真有此事,不说别的,已经有好几个本来要经过自己身边的同学,看到公关在这边拿着一张纸大力宣传,就马上改道走另一条走道,不想惹麻烦上身的态度简直是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同情我就过来救我啊!瞪了在远处以怜悯眼神望着自己的班上同学一眼,在心中告诫自己不可以太凶暴,翰融将视线转回印着议程的那张纸上面。 “可是我想回家……” “唉唷,”软啪啪的借口惹得公关大发娇嗔,她用力拍向翰融的肩膀。“一个礼拜不回家又不会怎样!你是男生耶,不要跟我说你会想家!” “……一般人都会想家吧。” “啊,拜托你啦!你能来几个小时就是几个小时,等结束再回家不就好了吗?拜托拜托,我求你啦!” 鲍关的态度此自己更可怜,眼见装可怜这招根本无效,翰融马上做好如果无法拒绝至少也把做白工的时数降到最低的打算,动作迅速的翻起议程。 结果才打开第一页,一行让翰融无法视而不见的文字,立刻跳进他的视线范围内。 特约评论人:杨云玠。 “怎样?有看到你有兴趣的题目吗?”还以为翰融此刻视线僵硬、动作停摆,是因为纸上印着勾起他好奇心的议题,公关马上抓住他的手臂。 “也、也不能说是有兴趣。”突然被女孩子温软的手抓住,他有点尴尬的别开视线。“就是那个……” 翰融心知肚明,这可不是在演自己和杨云玠十年前曾经是师生、一别十年再相逢然后发现老师硬朗如昔的感人戏码,现在绝对不能招认自己吓呆了的原因是看到老师的名字。 可是正常人看到常见面的人的名字会心跳加快吗?这又是另一个问题…… “阿融,那你第一天可以来罗?”翰融的视线直勾勾的停在第一页,感觉他抓住议程表的双手似乎在微微颤抖,公关立刻趁胜追击。“那我把你写进工作人员名单里面,如果你真的很想回家的话,星期六那场结束以后再走就好啦!” “呜呃可是等一下……”我真的听到我温暖的家在呼唤着我……来不及把这个毫无说服力的借口说出口,眼前的公关已经喜孜孜的把自己的名字填进工作人员名单的空白处。 “……杜翰融的翰不是那个汉。是翰林的翰。” 忽然响起的亲切指正,听在刚刚才被同学们无情抛弃的翰融耳里,无疑是在他心灵的伤口上洒盐、还顺便加两匙味精…… 靠,你们这些王八蛋,想讲话不会早点出声吗?要是早点跳出来我说不定还有借口落跑,现在我已经被拖上贼船了才在岸边喊“阿融我来救你了”有个屁用啊!而且名字被写错岂不更好,这样我就可以耍赖说要去做免费苦力的是名字跟我很像的人,不是我杜翰融了啊啊啊! 脑袋里瞬间塞满很适合现下状况的迁怒念头,翰融用力转过头,以自认相当怨毒的目光,瞪向那个多管闲事多讲闲话的家伙…… “唷,眼睛睁这么大干嘛?” 背对着人来人往的走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趴在窗台上的柏韩,朝着翰融举起一只手,奸笑着说了一声“嗨”。 “……柏韩你……” “那就说定罗!”情势一下子变成公关居于上风,和因为突发状况而嘴上结巴的翰融完全相反,推开椅子准备离开的她,整个人是兴奋的笑开。“记得是礼拜五下午喔,掰掰!” “喂等一下啦,我——” 要是停下脚步事情一定会生变,公关当然没笨到真的等一下。 看着她动作迅速的拿了手提袋就跑,显然是早就打定主意不要在教室多停留给翰融反悔的机会,柏韩见状忍不住满脸疑惑的皱眉。 “刚刚那女的跟你说什么?” “……叫我去当研讨会的免钱杂工。”现在要追也来不及了,打开背包,翰融脸色铁青的将桌上的书全部朝背包里倒。“妈啦,我要回家。那个礼拜我一定要回家。” “喔。我还以为你们是在谈什么大事。” “是大事啊。”还没从自己被拖上贼船的打击里恢复,翰融没好气的应道。“对了,你过来干嘛?你们没有课是在这栋楼的教室吧?” “那个喔——通识课说要过来看影片,看到一半冷气停掉了,助教说怕我们闷死,就放人啦。”背靠着墙,柏韩伸手抓了抓翰融的头发。“想过来看你下课了没,结果远远就看到你被一个女的拉着不知道在讲什么。” “讲什么?逼迫我卖身啦。”口气益发不爽,翰融以怨恨的视线瞪了公关留下来的议程表一眼。 “喔。看样子我好象不该来?”柏韩见状,稍微收敛笑容,将那张承受了翰融恶毒视线的议程表拿起。“奇怪,我明明看你很有兴趣的样子……” “谁谁谁谁会对白白卖身有兴趣啊!” 虽然还没离开教室的同学们在听见翰融这句发自内心的呐喊时,都纷纷对他投以充满悲悯及同情的视线;但翰融现在全部心思都放在柏韩身上,自然没注意到这迟来的关爱。 “我是说你在看这张纸的时候啦。”晃晃手里的议程表,柏韩“呜”了一声。 “哇,论文发表?看起来乱无聊一把的。我看你还是落跑好了。” “等一下你不要看!” 第19页 不知怎地忽然觉得心虚,深怕柏韩发现自己刚才盯着议程表不放的原因,翰融动作迅速的将那张纸给抢回来,用力塞进背包。 “你干嘛?”莫名其妙的盯着满睑通红的室友,柏韩表情一沉。 “呃……”意识到自己动作过当,翰融连忙用力摇头。“没有啦,你不是也说那很无聊吗?那真的很无聊嘛所以……” “……好啦,我不看。” 没有再被向下追问,翰融别脚的辩解,忽地被带着苦笑的叹息声打断。 楞楞的看着柏韩转过身,说着“要不要我顺便载你回去?”,翰融唰地一声站起身子,扯住他书包的肩带。 上课钟声响了。看着脚边自己的影子和柏韩的影子,翰融不知所措的将脸压得更低。 “……柏韩……对不起啦。” 有点颤抖的声音几乎被钟声压过,微弱的回话是不是真的传进柏韩耳里了,翰融根本没半点把握。 “还有……载我回去。” *** “所以就是这样。婉宁,我这几天都烦到睡不好,你帮我想个回家的理由吧。” 『回家还要想理由?你这不肖子,不要再回来了。』 丢下绝情至极的冷哼,电话那端的婉宁,非常干脆的挂了自己亲哥哥的电话。 无奈的看着手机萤幕跳回待机画面,已经没兴致再打一次电话,翰融把手机朝床边一扔。 室友们都不在,寝室里安静得连电脑风扇声也清晰可辨。瘫在铺了床垫的水泥床上瞪着天花板,翰融烦闷的眯起眼睛。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光是看到老师的名字就心跳加速? 如果只是普通的加速就算了,偏偏是加速到连公关那女人讲了什么五四三都没听清楚。等回过神来,此身已在贼船上…… 而且做两天半的白工可不是开玩笑,先不说原先预定的工作进度会被拖累好了,那个时间就算拿去打工发传单,也绝对可以赚到比两个便当多好几倍的孔方兄。可恶。 满心怨恨的在床上翻了个身,他瞄向放在床边的笔记型电脑。 事到如今只能用最快速度把周末的预定进度做完,否则等在眼前的大概只剩被咏熏剥皮一条路可以走。 认命的撑起身子,翰融在床上架起小型和室桌,然后将电脑放上去开机。 和室桌不愧是外宿学生的最爱,又轻又便宜又好用,毕业搬家时直接丢掉也不心疼……在心中赞叹着这造福莘莘学子的伟大发明,懒洋洋的盯着电脑萤幕,将脑袋放空的翰融朝桌上一趴,以一指神功开始敲打键盘。 魔法师似乎在哭。 从初次见面直到刚刚为止,至少在这段不算长的记忆里面,骑士从没看过他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 在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平时飞扬跋扈的气息。紧握着妻子的遗物,魔法师宽阔的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颤动着。 “……你在哭吗?” 正要输入“犹豫半晌,骑士好不容易提起勇气,伸手探向魔法师的脸颊”,才按了个“一”字下去,翰融忽然意识到事情好象有哪里不对。 ……我是不是在哪里看过这种场面?是里面吗?还是学弟上次传过来的成人卡通? 非常害怕说不定会在无意识中写下重复场景,认真的小说家杜翰融,于是眯起眼睛,开始认真回想之前看过的爱情动作片。 但光是装就塞爆五颗一百二十g硬盘的宿舍片供应商可不是当假的,还没回想起那些画面到底从何而来,靠着墙壁几乎打起瞌睡来的他,意识已经进入半朦胧状态…… ……对了。魔法师这个角色的地位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重的? 忽然间,某个一直被搁置的念头,无声地闪过翰融的脑海。 咏熏之前也问过差不多的问题。虽然大纲改了又改还在改实乃家常便饭,但原先只打算用来充充服务画面、任务达成就要退场的魔法师搭挡,现在不但有篡位成为主角的倾向,还让骑士从一开始的笨蛋变成货真价实的蠢蛋,更惹得温柔婉约的女主角性情大变,故事走向完全往作者想都没想过的方向前进,总之简单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大家都疯了…… 虽然始作俑者是那个该死的男魔法师啦,女魔法师已经被边缘化了……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翰融满心烦恼,电脑喇叭不停发出msn接收讯息的音效声,他也充耳不闻。 转身打开床边的柜子,翰融翻开和上课资料混在一起,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资料夹。 用活页纸随手写成的大纲完全没经过整理,幸好纸上至少有纪录日期。用力翻动着保留得比上课笔记完整百倍的大纲,几分钟后,翰融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从三月底,四月左右开始,大纲里面出现“男魔法师”的次数逐渐增加。代表女性角色的符码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减少,前天写好的大纲甚至连骑士都消失了,叙述视角完全被拉进魔法师和亡妻的回忆里…… 『你在哭吗』——? 喃喃念着自己写在纸上的字句,这一瞬间,翰融觉得全身的血气都暴冲了起来。 自己不久前,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在某个明明还没放春假却已经热得要命的午后、在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冰冰凉凉的图书馆里、在和老师相距不到一公分的极近距离里面—— 连将电脑关机上锁都忘了,等回过神来,翰融已经把大纲丢开,以一次跨三格梯子的危险动作跳下床。 把挂在椅子上的系服t恤随便套上,抓起钱包和宿舍钥匙,他拔腿冲向门口。 “哇!你干嘛?” 正要开门进来的尧德险些被门板直接撞上,连忙反射性的往后闪。相对于被吓了一跳的尧德,看到室友回来,翰融立刻眼睛一亮。 “尧德!拜托你载我去学校!” “现在?”难掩讶异的反问,尧德走进房里。“去学校干嘛?你下午不是不用上课……” “嗯,现在!拜托你!” “……去拿安全帽,”大概是从翰融反常的态度判断出事情非同小可,尧德没再多问,把塞满书的背包往桌上一摆。“到停车场外面等我。” 有了交通工具,要从宿舍所在校区到上课大楼根本要不了几分钟。 婉拒了尧德要在停车场等自己出来的好意,翰融以从他的迟钝的形象完全无法想象的速度,冲进政治系馆。 搭着电梯直达七楼,没花多久时间,他已经在其中一间教室里找到目标的身影。放眼望去所见的全是同班同学,翰融也就老实不客气的走进教室。 “阿融?你不是没上这堂课——” 朝和自己打招呼的同学说着“等我一下喔”,翰融在公关身边停住脚步。 “耶?阿融你怎么来了?你们不是……” 没等公关把话说完,翰融端整表情,一口气把脑袋里想的事情全部讲出口。 “对不起,我不能去研讨会帮忙。” “不能去帮忙?”嘟起小嘴,公关莫名其妙的眨起眼。“为什么?我已经把名单交给学姊了耶……” “我不想去了。就降。” “什么?”毫无修饰的话,立刻惹得公关声音一瞬间提高好几度。“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大人也会出尔反尔吧。”只想着要尽快拒绝完全忘了至少要准备个理由,翰融心浮气燥的皱眉,“总之我就是不去。不好意思,帮我跟你家学姊讲一声。” “不行不行不行!”要是这么简单就被打发哪能胜任公关一职,她马上起身抓住转身要走的翰融,“你今天不说个理由我不会让你回去!” 第20页 “……理由……” 其实理由很简单。杜翰融写了多年的小说,从来没把日常生活里发生的任何事给投射进去过;结果自己现在竟然把老师的形象写进小说里面,还让小说里面的老师又是丧妻又是和男人胡搞瞎搞,别说是下下礼拜的研讨会了,他根本无颜再见老师,现在就想打包行李逃回老家。 ……不过想当然尔,绝对不能在同学面前自爆这种事。 而且原因也不只这样,更重要的是翰融下意识的认为,绝对不能和老师再有什么在教室以外的接触;要是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没办法掌控的事,所以离老师越远越好…… ……可是,会发生什么事? 逃避继续思考下去的动作,带着把一切都豁出去只求月兑身的决心,他转过脸,将以上的难言之隐精简成自认为不会到伤害任何人的借口—— “因为……我不想下了课还要看到杨老师的脸!” 在翰融将话说出口的瞬间,原本闹轰轰的教室,忽然像音响电源忽然被切断一样,突然整个安静了下来。 鲍关脸上微怒的表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 旁边原本站着看热闹的同学也全部楞住,教室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一时之间竟然完全没人说话。 ……糟糕。我怎么连老师的姓都讲出来了!? 虽然后悔来的很快,但话已出口也来不及收回了。反正拒绝的目的已经达成,翰融对着公关又补了一句“对不起”,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忽地,室内响起了混合了惊讶和感叹的熟悉声音。 “……我第一次听到杜翰融这么大声讲话。” 很普通的音量、很普通的感想。但这话听在翰融耳里,却让他整个人产生了忽然触电,电流还从手指尖一路劈哩啪啦的直达脚底的错觉。 转过头,透过隐形眼镜的镜片,翰融眼中映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不,看样子是自己进门以前,就已经站在讲台上的云玠身影。 在与翰融视线相对的同时,云玠嘴角的笑意忽地加深。 可是那根本是强挤出来的笑容。不知道其它同学有没有发现,但翰融知道。因为在自己拿着泡面去找老师的那个晚上,老师曾经把学长误认为别人;当时他就是用相同的苦涩表情,对学长说着“抱歉啦谁叫你跟沈湘如长这么像”—— 反射性的想大喊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翰融只觉得喉咙异常干渴、完全发不出声音,一时间甚至忘了呼吸,只能直勾勾的呆望着云玠。 虽然是初夏午后阳光最强烈的时间,但他却觉得全身都冷透了。 比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学生们更快回过神来,云玠清清喉咙,以毫不在乎的表情打起圆场。 “你们不要这样啦。正常学生下了课没事都不会想再看到老师啊,我以前当学生的时候也是这样。” 没有人接话。连把场面搞到如此田地的翰融都脸色惨白得发不出声音,云玠见状只能苦笑。 “……好啦,不要发呆,上课吧。” *** 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到宿舍的,翰融已经搞不太清楚了。 脑袋完全无法思考当然也无法整理今天发生的事,他一脸茫然的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室友们上课的上课、不知去向的不知去向,平常狭窄到连走路都会撞到东西的寝室,此刻却空旷寂寥到让人觉得害怕。 不过要是柏韩他们在寝室,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失魂落魄的原因? 强迫自己不要再多想,翰融拿起桌上的透明水壶,直接把水往嘴里灌。 手肘压上键盘,原本在待机状态的萤幕无声地亮起。桌面上显示着msn的讯息视窗,翰融双眼无神的瞥过讯息传送时间,正好是在自己要去学校以前。 发送讯息的人是彦泓。未读讯息在萤幕上一闪一闪,看来异常刺眼。 阿融,下下礼拜那场研讨会你要来帮忙喔?我跟你说,所上这次开会叫的便当是有名的难吃,我们快中午的时候可以溜出去,我再带你去吃好料的,老师会请客。 还有老师知道你会来,他很高兴……只是他叫我别让你进场去听他讲评,那死老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师知道你会来,他很高兴。 明明才刚喝过水,翰融却觉得整个人又干渴了起来。一种莫名的苦涩感觉逐渐在嘴里扩散,似乎沿着食道一路蔓延到五脏六腑…… 无法继续正视那几行文字,他别开视线,伸出手用力将电脑主机的电源线从插座上扯下…… 第八章 比想象中快了很多,骑士的意识才下沉没多久,很快又浮上水面。 脑袋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昏迷很久,但不知为何视线模糊,听觉却很灵敏。在这种耳聪目不明的状态下,骑士耳边传进了激烈的争吵声。 “你让他吃了什么!?” “用不着慌成这样。只是普通的秘药而已。等他醒来,他会对第一眼看到的人不举……这个药效可以持续一辈子。” 听声音和对话内容是魔法师和侍女没错。听着侍女自然地说着那简直跟坏人没两样的台词,骑士此刻内心的悲切感简直壮大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度…… “那种东西哪里普通?……喔,所以你才在头上套纸箱呀。原来如此。” “怎么,你不担心?” “我何必担心?反正他对我不举也无所谓,又用不到。因为他是尸——” 不让魔法师把那个关键字给说出口,满心悲愤的骑士用残余的力气抄起枕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力砸去…… *** ……杨云玠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和杜翰融见面,是大概一年多以前的事。 那是在开学第一周的课堂上。刚进大学的小菜鸟们,还不知道有所谓加退选名单确定后才需要乖乖出席的旁门左道可以走,实际选课的学生和想要加签的学生就像被装在纸箱里的小鸡小鸭一般,挤满了本来就不大的教室。 开始讲课以后,还是陆陆续续有学生搬着桌椅进教室来。早就习惯了这种暂时性的盛大场面,云玠本来还一边讲解上课内容、一边无聊的想着过两个礼拜坐在这间教室里的学生还会剩几个,原先毫无目的飘来飘去的视线却忽地在某个位置上停住。 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有个一眼就可以判断出是新生的男学生,以明显与其它学生不同的专注程度,很认真的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虽然云玠以为他是在抄自己所讲的内容,但看他运笔停笔的方式,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不过这种事是很常见的,只要没妨碍到其它人,云玠也就懒得管,继续讲自己的。 讲到一个段落后,他习惯性的将视线横扫整间教室一遍。 原先不知道在写啥的学生已经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用手撑着下巴脸朝黑板方向发呆……然后,两人的视线无意间在半空中交会了。 那一瞬间,那个学生马上神色慌张的、以非常大的动作将手边的东西塞进笔记本底下。 简单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做贼心虚。而且还慢了好几拍。 因为那个画面实在太有趣,云玠险些就喷笑出来。 等意识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从来没在选课名单确定以前点过名、以好好老师闻名的杨云玠,已经拿起点名单开始喊名字了。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自己在点名时只听声音不抬头,那当杜翰融被喊到名字时,一定会以为他没到。 是因为天生声音小还是没自信?云玠搞不清楚。 不过看着他死命装做若无其事、毫不退缩的望着自己的模样,应该是前者吧。有些人就是需要足够的准备力气和肺活量才能大声说话,这个推测在翰融跑到研究室补交报告时,又一次得到印证—— 第21页 杜翰融,是个讲话声音会因为在场人数增加而逐渐降低的害羞小孩。 ……没错,云玠根本想都没想过,第一次听到他在教室里大声说话,竟然是在那种尴尬的状况下。 那个熟稔起来以后,总是可爱的朝着自己微笑的孩子,竟然说出那么残酷的话…… *** “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同学不要忘记下礼拜要交期末分组报告大纲,迟交会扣全组分数……” ……当遇到下课钟响过还是讲得欲罢不能的老师时,身为不想引人注目的孤单老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忍耐忍耐再忍耐。 好不容易捱到台上的老师吩咐完迟交大纲会有什么下场,老师前脚都还没踏出教室,翰融已经以要准备逃难似的神速,将桌面上的东西全扫进背包里。 教室里的气氛开始浮动了。现在正是落跑好时机。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但在他拎起行李,打算趁兵荒马乱之际溜之大吉时,同班同学的声音却好巧不巧的从背后响起。 “阿融你要走啦?等一下不是还要上通……” “嘘!”反射性的转身、用力抓住对方的手、然后伸手蒙住他的嘴巴,一连串的动作一共花掉翰融十秒左右的宝贵逃生时间。“小声点啦!你就让我安心的走好不好!?” 基本上,从一年前某堂服务学习课所发生的事件可得知,连小学生都能轻易挣月兑杜翰融的掌握了,比翰融高了半个头的清秀少年当然不可能不如小学生。 没有半点困难的甩开翰融的手,他不服气的吼出声来。 “叫那么大声还安心个屁啊你这白痴!” “啊?”恼羞成怒,翰融本来打算摔背包以长气势,猛然想起那里面装有贵重物品,连忙在背带离手之前踩下煞车。“妈啦!死樊德进,明明是你比较大声!” “……阿融,我说句公道话,你的声音真的比阿进大很多……” 整间教室已经陷入下课时间特有的喧闹状态,悠闲地从两人身边经过的班代,表情怜悯的发出叹息。 “还有你想跑就快,要上课了喔。杨老师很准时的。” “你是要躲杨云玠啊?”恍然大悟的点头,德进双手一摊。“喂,不要乱跑比较好吧?你要是乖乖留下来事情搞不好还有转机,现在跑掉,他不是更有理由当你?” “当?”听到意料之外的话,翰融忽然觉得脑袋一片空白。“谁说我会被当……” “我们都听说啦。你不是态度好差的在大家还有老师面前说不想再看到杨老师的脸,还摔桌子踢椅子?”班代单手叉腰,然后用粉女敕的手指戳戳翰融的脸颊。“这样不被当才奇怪吧。” 想不到在流言里面自己竟然变得如此生猛,翰融连忙向后退躲开班代的第二波攻击。 “我才没有摔桌子踢椅子……等等,你们是从哪里判断我会被当的?” “你还敢问!”这么说着的德进,嘴角勾起轻蔑的笑。“那天齁,你话是放得很爽,我们这些被留下来的人可惨了。杨云玠那天上课脸超臭,到后来竟然一边讲笑话一边冷笑,超恐怖的你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用尽全力无视胸口升起的罪恶感,翰融逃避的别开视线。“可是我想,老师应该不会因为私仇就当人吧。他不像那种人。” “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那种人,你……” 德进还要再说,冷不防被班代从旁边戳了一下。 “款,阿进你让他先走啦。老师快来了耶。” 嘴上抱怨着“好啦你真的很爱戳人诶”,他受不了的侧过身子让出路来。“要走快走,不要怪我没警告过你。” “谢……”才踏出往后门的第一步,下一秒翰融忽然以很快的速度后退,然后躲进后门与最后排座位之间的空隙。 如果现在不是大白天,看他脸色发白紧抱背包的样子,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杜翰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干嘛?不是要走了……” 低下脸来,德进原先只是想看翰融到底在搞什么鬼,却忽然发现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一股奇怪的冰冷感浮上心头,还来不及辨识那是不是就是俗称的“不好的预感”,另一个声音已经印证了先前的猜测。 “……想上课的话留下来,不想上的话就出去。” 声音的主人,正是三人方才话题中的人物。 和字面上的愠怒完全相反,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的云玠,脸上满是温柔和善的微笑。 当然,只要稍微会察言观色的人都知道,那根本只是所谓皮笑肉不笑罢了。 “没、没有啦!”很快回过神来,班代连忙一个箭步挡在云玠和翰融之间。“老师,杜翰融他只是要去厕所,没有不想上课啦!你不要误会!” “就是啊!”比班代稍慢,德进也跟着帮起腔来。“阿融他刚刚说他肚子痛,所以要去厕所啦!” “不关你们的事,要上课了,回座位去坐好。” 横扫了明显是在帮朋友讲话的两名学生一眼,抛下这句话,云玠将视线转向翰融的方向。 “……”从来没看过云玠这么冷淡的眼神,一瞬间完全无法做出反应,翰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背对阳光站着的云玠,整张脸似乎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只要考试及格报告准时交,我就不会因为那种事把你当掉。不想上课的话,就别坐在我的教室里。” 和平常上课时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口气。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协调感。至于是哪里不协调,翰融也说不上来。 脑袋像打结似的无法运作思考,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当下,翰融忽然想起一年级的时候,云玠也曾经对某个几乎不来上课、偶而来学校又大摇大摆的在快下课时才走进教室的学长讲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那个学长是怎么回答的? 猜不透老师现在讲这些话的意义,下意识的嗫嚅着“我不是不想上课”,他咬着牙垂下视线—— 然后,云玠的低喃声,像冷冷的雾一样从半空中降下。 “……我知道,你不是不想上课,只是不想看到我的脸对吧?” 我想起来了。那个学长…… 下意识的举起怀里沉重的背包朝云玠身上砸去,无视同学的惊呼声和瞬间将视线完全遮蔽的泪水,翰融推开想要拉住他的班代,夺门而出。 ……那个学长乖乖的找了个位子坐下听课,后来就没有再翘课也没有再迟到过。 *** 作者arf(两个攻可以轮流攻)站内nckhu_ps97 标题re:结果杨老师礼拜一到底讲了什么笑话? 时间wedaper2400:19:482005 —————————————————————————————————————— 引文恕删 他那时候就说啊,“上课以前你们班公关有来问我说,第二节能不能提早十分钟下课,因为要去联谊(从这里开始偷偷冷笑)。老师也不是不通人情的老古板,提早下课当然没问题(继续冷笑),要是误了你们的洞房花烛(这边冷笑得超明显)那我不是很罪过吗?”大概就是降。 其实一点都不好笑!而且他还用错成语!可是因为太可怕了没人敢说他讲错! 反正他也没对我们怎样,只是惹到系上老师,我看阿融以后惨了(抖抖) ——— 推cddir:小百合最近好恐怖,阿融今天不是也被他骂到哭着跑走?04/24 推makigo:对啊超可怜的。学长,哭着跑走这四个字从你嘴巴里面讲出来喔(笑)等一下别系来找你看正咩相簿的乡民一定会说“没图没真相”04/24 第22页 推chi003:一楼的,没图没真相04/24 推tifalove:没图没真相!(跟着顶)04/24 推peterll6:没图没真相!我要看正妹阿融被老杨弄哭的照片04/24…… 老杨?小百合?这是在讲谁啊? 电机系电脑教室的空调坏了,虽然温度面板显示二十三度,从出风口流出的空气却忽冷忽热,舒适度还不如由窗口吹进来的自然风。 瘫在远离空调出风口的座位上,手指压着电脑键盘上的方向键,利用写作业闲暇时间偷偷上网的柏韩,满脸疑惑的揉揉眼睛。 虽然在质疑那些奇妙的外号是在指什么人以前,自己好象应该先思索为什么室友会被同班同学在bbs上以正妹相称;但陆柏韩不愧是冷静又理智的工学院好青年,转眼间他已经另外打开新的视窗,连上学校首页。 没花多少时间连进政治系网页,目光在“师资介绍”的栏位上绕了一圈,柏韩很轻易的就捕捉住自己要找的目标。 政治系,姓杨的老师只有一个。 ……杨云玠。嘴里喃喃念着萤幕上的文字,柏韩不自觉的拧起浓眉。 因为和翰融从高中时代就认识、也一起上过同一门通识课,柏韩清楚得很,他虽然平常上课总是眼神恍惚不知道在想啥,但绝不是那种会得罪老师的学生。 可是如果不是真有此事,他的同学怎么会在班板上讲得那么绘声绘影…… 算了。跟那种事比起来,自己更在意翰融“被老师骂到哭着跑走”以后跑到哪去了……在脑袋里迅速决定事情的轻重缓急,抓起桌面上的手机,柏韩大踏步走出电脑教室。 在几乎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区的高楼层走廊上,他按下了翰融的电话号码。 『geroogeroogeroogeroogrioogrioogrioogriootamaatamaatamaata~~』 ……翰融,你怎么有脸一天到晚嫌弃我的铃声很吵?你自己的手机铃声还不是一样!而且那铃声到底是哪一国人在念经啊! 等待很久没人接听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还听到像念经似的诡异声音由远而近,这一瞬间柏韩终于下定决心,今晚绝对不再让翰融故做悲情的用“我跟你没办法共鸣”那种蠢到家的借口来蒙混过去,一定要他吐出那个奇怪铃声的来源。 听着电话那端传来『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柏韩虽然想再继续等下去,却也只能把通话给切断。 几乎是同时,走廊上那熟悉的念经声也跟着戛然而止。 不明所以的转头看看四周状况,才一转头,柏韩马上发现有个人正在不远处朝着自己微笑。 “唷,陆柏韩,你电话讲完啦?” 楼梯间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很快记起对方是翰融的同班同学、自己当年还和他在新生杯篮球赛里交过手,柏韩原先紧绷的表情马上放松。 “嗯。你是樊德进?好久不见,来找人喔?” “我来找你啦。诶,你今年还是跟阿融住同一间吧?” 才漫不经心的应了声“对啊”,下一秒德进立刻如释重负的卸下挂在左肩的背包。 看见那个背包,柏韩完全掩不住脸上的讶异。因为自己早上才看过室友背着同一个背袋,蹦蹦跳跳的去上课…… “那麻烦你拿给他好吗?我想打电话给他,结果手机竟然在袋子里面响了。你们宿舍没人接电话,所以我想干脆过来找你……” “谢谢。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无奈的苦笑着,柏韩伸手接过背包。“他是不是下课忘了带?” 虽然柏韩很明显只是随口问问,但听见后半句,德进的表情却整个冻结了。 “不是。他上课以前跟老师起了点争执,结果把背包朝老师一摔,人就跑掉了。” “……”倒抽一口气,柏韩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德进。“……争执?” “其实也不算争执啦,就是要落跑结果被当场抓到,还被老师念。”搔搔头,德进的表情有点尴尬。“我那时候要是没拉他就好了。” “然后他就跑了?翰融他没呛老师吧?” “没有,就只有丢背包而已。他背包实在有够重,我本来还在想老师会不会有事,不过老师一路上到下课看起来都好好的,应该没怎样吧。” 原以为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大事,柏韩于是放下心来,掂了掂背包的重量。 “是蛮重的啦,以他平常上课背的重量来讲……” 说着说着,柏韩忽然觉得胸口一颤。连自言自语“不会吧”的时间都没有,他脸色大变的拉开背包拉链…… 塞在背包里面的,有书、笔记本、手机钱包,还有……翰融的笔电。 把电脑从背包里面拿出来,柏韩深呼吸一口准备接受可能发生的冲击性场面,然后小心翼翼的打开上盖。 丙然和想象的一样……应该说比柏韩想象的还惨重。漂亮的镜面萤幕表面凄惨地裂开,萤幕上布满像蜘蛛结网似的诡异花样,在夕阳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炫目光芒…… “耶?里面有电脑!?” 听见德进的惊呼声,柏韩只能无奈点头。“老师到底念了他什么?” “也没什么啊。就是叫他想上课就留下来、下想就出去……以前我们也有学长被念过,老师讲那种话就只是警告而已。翰融应该知道。” “就这样?”听起来不太对劲。照翰融那种没事根本不想跟老师打交道的个性,翘课被抓还有台阶下,他应该会乖乖走下去才对啊。“……你们那个学长听到那些话,也是跑掉吗?” “没有喔,他有留下来上课。学长后来也没被当掉……”话说到一半,德进忽然想起某件事。“对了。老师后来还有跟翰融说,『你不是不想上课,只是不想看到我的脸对不对』……之类的。” ……这就对了。 冷然地、望着自己映在斑驳萤幕上的面孔,柏韩面无表情的将电脑盖上。 基本上,柏韩绝对不相信每次上课都躲在教室最后面,非必要不会发出声音引人注意的翰融,在没有中邪的情况下,会干出用背包摔老师还哭着跑走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更何况背包里面还装着他看得跟性命一样重要,放在宿舍一定会上锁,还偷偷替它取了个名字的笔记型电脑。 这样一来,结论就只有一个。 从那个老师嘴里讲出来的话,对翰融来说,比只要乖乖说声对不起坐下听课就可以到手的学分、平稳安泰绝对不会引人注意的边缘老人生活、还有他省吃俭用存了很久的钱才买下的笔记型电脑重要。 想到这里,明明心脏不是感受味觉的器官,胸口却猛然泛起一股酸酸苦苦的味道…… 没让德进发现自己心情的变化,柏韩动作谨慎的将笔记型电脑收回背包。就在他将拉链拉好,要将背包背上肩时,却忽然愣住了。 “……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布偶。”柏韩指指空无一物的拉链,“这边本来不是挂一只怪里怪气的青蛙?” “真的耶,什么时候掉了?”在柏韩身边蹲下,德进微微皱眉。“这下惨了,翰融好象说过那只青蛙不是用买的。” “嗯,不是用买的……”仔细擦掉背带上的尘埃,柏韩的声调逐渐低沉下去。 “是我们上学期有一次一起出去,我帮他从夹女圭女圭机那边夹来的。” 第九章 枕头才飞出去,室内立刻扬起绝望的惨叫声。 是侍女的声音。反射性的将脸抬起,揉着眼睛的骑士还来不及开口问“花生什么事”,原先紧闭的木门忽然碰的一声被端开。 第23页 “学长!这个是我在购物频道直营店买的神秘水晶球,广告上说这是我们世界的缩影,可以一次看到整——片大陆里的所有人喔!你看你看我们大概在这个位置——”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从骑士的所在位置,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在场其它三人,而是女魔法师手上那个看来像是精致豪华版世界地理模型的水晶球。 而且那个玩意似乎精致过了头,在骑士要眨眼的瞬间,水晶球里的云雾缓缓流动,紧接着冲进骑士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像牧草种子一般的细小颗粒—— ……不,那是人的影像。 什么神秘水晶球,这根本是灵异水晶球吧! 还来不及发出惨叫,骑士忽然觉得全身发软,整个人再度倒回床榻。那句冷冷的诅咒在脑袋里轰然作响,力气彷佛一点一点的从指尖流失…… “等等。一次看到整片大陆上的所有人,这意思是说……他……会对这大陆上的所有人都……不举?” 紧抓着骑士微微颤抖的手指,魔法师平时的轻佻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怜悯。 颤抖着别过脸去,背对着难掩同情之色的魔法师,侍女抱着被枕头打落的纸箱,两行清泪无声地从颊边滑落…… *** “……老师……杨老师。” 有人在摇自己的肩膀。 靶觉和精神一连上线,云玠的意识立刻从半梦半醒间被拉回现实。 反射性的伸手挡住从天花板直射而下的刺眼光线,认出眼前惊慌失措的人是博士班的学生们,他莫名其妙的揉揉眼睛。 “……怎么啦?” 般不清楚状况的反问马上引起学生不满,站得离云玠比较近的学生,更是受不了的大声哀嚎。 “你还问怎么啦?不舒服吗?你脸色好糟糕!” “对啊,你今天已经没课了吧,要不要回去休息?我们本来以为你昏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书被捡起来放好,听着学生们七嘴八舌的关心,他总算发现原来自己在研究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眼角瞥见彦泓正忙着和同学聊天,云玠这才意识到,方才迷迷糊糊地似乎听见彦泓很开心地要自己捐盲肠,那一切只是在作梦而已。 ……果然是作梦。还好是作梦,好蠢的梦。 脑海里浮现非常没用的念头,但总算是放下心来,云玠于是很自然的伸了个懒腰。 结果稍微用力,小肮那边立刻传来一阵闷痛。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觉以为是吃坏肚子,云玠才皱着眉想坐起来,从月复部窜上来的痛楚马上让他再度躺平。 “……你们怎么过来了?”不让学生发现自己的异状,云玠摆出还没完全清醒的恍惚表情,以不让月复部用太多力气的动作,慢慢的坐起来。 “我们刚上完游老师的课。还有老师,我上次不是有说今天要来跟你借书吗?” ……对,是有这么回事。 勉强对学生们挤出笑容,应付着“你说要的书在靠洗手台那边的书架上”,他转动视线看向窗外。 像是要提醒自己身上有伤似的,每吸一口气,云玠就觉得月复部抽痛一下。 想不到杜翰融看起来没啥力气,竟然可以自在的背着那么重的背包上下学,而且完全没有驼背的样子……果然是个狠角色。 然后那个狠角色明明是落跑被活逮,竟然还露出那种委屈得要命的表情。 ……竟然用那种悲伤得像要哭出来的眼神瞪我…… 想着想着,胸口就像被什么揪住一般,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自嘲的想着都已经把他骂哭了还想这些做什么,云玠不自觉的将手掌压上正在隐隐作痛的月复部。 “老师,书可以等学期末再还你吗?” “可以啊,记得拿来还就好。” 面带微笑的望着学生们走向书架找书,云玠等到没有任何人的视线是放在自己身上以后,再度将背脊朝椅背靠去。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才将眼睛闭起,耳边就传进了刻意压低过的话音。 “……老师,你哪里不舒服?” 不用睁开眼睛确认也知道是彦泓,尽力让呼吸平顺,云玠也跟着放低音量。 “小事而已。别跟大家说。” “我们等一下要跟游老师去吃饭,本来想说顺便过来约你。你要去吗?” “帮我打发掉,”茫然的听着学生们的喧哗声,云玠清楚感觉到颈后开始冒冷汗。“我待会要去一下医院。” “很严重吗?”大概是很少看到云玠示弱,彦泓的声音里渗进担心的音色。“要不要我开车载你过去?” “不用,反正走一下就——” 话还没说完,研究室的门忽地发出碰的一声,被用力推开。 “老师!!” 听见那个声音,原先将全副心力放在闭目养神上面,脑袋还昏昏沉沉的云玠,整个人就像寒流来袭时忽然被泡进游泳池一般,完全清醒了过来。 ……真的还假的? 带着一半讶异、一半不敢置信的心情,他倏地将眼睛张开,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个小时前,才被自己的刻意挖苦给弄哭的学生,就站在云玠视线所及的地方。 “……老师。”杜翰融似乎是用跑过来的,才一开口说话,就控制不住的开始喘气。“我……刚刚本来在车篷想要堵你……不是,是想要等你,结果因为等得太无聊,就看了一下你的脚踏车……老师,你的脚踏车,前轮煞车坏掉了,两个车轮也快破了……那个骑到街上一定会爆胎,所以你不要再骑了!” “……” 虽然一般而言,普通人在听到数小时前几乎和自己拳脚相向的人,昂然放言“我刚刚本来在车篷想要堵你”时,应该不可能觉得高兴;但此时此刻听到这些话,不知怎地,云玠却感到一股高兴得几乎想跳起来的冲动…… ……如果跳得起来的话。被砸到的部位好痛。 “谢谢。”忍住嘴角就要朝上扬起的冲动,云玠眯起眼睛。“我已经好几天没骑车了,下次要骑我会注意。” 此时此刻,云玠实在不得不承认,自己浑身上下都变得不对劲了。 明明不久前才和他见过面还被打,为什么现在却觉得已经好一阵子没看到杜翰融了?他明明就气喘嘘嘘的站在门口,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他一转眼就会消失? 云玠还没来得及理清现下充塞内心的问号,那厢的翰融,就做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行动。 “……哦。” 点点头,翰融很反常的一句话都没多说,接着就以比平常快了数倍的动作,迅速的转过身要走。 看着这一幕,云玠也顾不得满屋子都是人,反射性的喊出声来。 “等一下!” 翰融要伸手推门的动作,瞬间像触了电似的停住了。 一时之间也忘了痛,满脑子只想着要把他留下来,云玠勉强从沙发上站起身子。 “你……”不知道该怎么斟酌用句,云玠无意识地结巴起来。“有事找我……对吧?” 带着犹豫的神情转过身来,翰融先是看着地板好一会,继而视线开始在半空中飘移不定,最后终于停在云玠身上。 “老师,我有话……想跟你说。” *** “翰融没回去?!” 月光从破掉的机车车篷缝隙间落下,在沙地上划出各种纵横交错的阴影。 听着哲纲从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肩上挂着两个背包的柏韩,险些把拿在手上的安全帽给摔下地。 『对啊。已经快十二点了,打手机也没开机。』哲纲的手机在宿舍里收讯效果很差,话音听起来断续破碎还有点嘶哑。『我刚刚去找政治系住楼下的人,结果他们班的人说,翰融今天在学校跟老师吵架,走掉以后就不知道跑去哪里……』 第24页 “我知道,我有听他同学说……还有他手机没电了。被打到没电。” 后半句的口气讲得是轻松,但光是想到傍晚劳作服务课的时候,那个恐怖的念经铃声忽然响起就算了,还持续长达两分钟,柏韩就觉得头昏眼花兼两腿发软,差点没丢下扫把逃走。 『手机?他手机怎么在你那边?』 “这个说来话长啦。我等一下再回去,等我回去再讲。” 笔作镇静的切断电话,柏韩没有立刻把上盖盖起,而是压下按键搜寻电话簿,然后重新开始拨号。 这次和下午不同,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柏韩哥?你找我有事?』 听着话筒那边传来轻快的少女嗓音,柏韩在回答前,稍微停顿了片刻。 “……啊,婉宁?不好意思我按错了。我要回宿舍,想问你哥要不要顺便帮他带宵夜回去。” 『唉唷,你不要理他啦。我哥如果饿到快死掉了自己会出去找东西吃,你这样会把他宠坏啦。』 虽然柏韩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翰融是不是跑到妹妹那边去了,但听到这些话,他还是忍不住失笑。 “让他自己出去找,了不起就宿舍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个泡面而已吧。” 『嗯,这么说也是啦。』 没让婉宁发现自己打电话过去的本意,当然更没泄漏翰融此刻不知去向一事,寒喧几句以后,柏韩收起电话。 翰融没回宿舍、也没去找妹妹。这个时间图书馆早关了,钱包和手机也都留在背包里,身上的钱想必也不可能够付坐回家的车票钱,他家可远的…… 把安全帽放下,原先打算直接回宿舍的柏韩,想着想着还是放弃开车锁的动作,转身往校园方向走。 毕竟以他对同寝二年室友的了解程度,视力极差又没啥方向感的翰融,不可能笨到这种时间还在街上游荡。 尽避柏韩无法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此时此刻也只能相信直觉了。 而现下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先去确认翰融是不是骑着脚踏车跑了。 如果没有脚踏车,以杜翰融超平常人的虚弱体力、还有慢到让人看不下去的脚程来说,要走也走不远。 ……说不定,他还在学校里。 说不定……他是找那个老师去了。 *** 远处似乎传来救护车的刺耳警笛声,转瞬间又沉寂了下来。 从坐定在医院大厅的候诊椅上之后,翰融就没有改变过姿势,只是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发愣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肩膀被轻拍了几下、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他才缓缓的将脸抬起。 “阿融,很晚了,你该回宿舍了啦。大学部的宿舍不是有门禁?” 避开彦泓关心的眼神,翰融再度低下头,嗫嚅着开了口。 “……老师他怎么样?” “没事啦,初步诊断只是月复部挫伤。”找了个空位坐下,彦泓疲惫的打起呵欠。“x光也照了,血也抽了……本来是怕他肝啦胃啦有没有受伤,现在医生说应该还好,不过今天晚上还是住院稍微观察一下这样。” “要住院喔……”无意识的喃喃自语着,翰融的视线不安的颤动起来。 “没那么严重啦,就是急诊室躺一晚而已。”故作轻松的这么说着,彦泓看了自己的手表一眼。“好啦,现在也很晚了,老师叫我送你回去。你要是被关在门外就麻烦了。” “学长你呢?” “我无所谓啊,研究生宿舍又没门禁。可是你脸色很糟糕,还是回去休息吧。” 抬起脸,将目光迎向担心的望着自己的彦泓,翰融半晌欲言又止的垂下视线。 “我可不可以……留下来陪老师?” “老师叫我们两个都回去。”听着翰融的提问,彦泓脸上浮起受不了的神色。“他说在这边有护士在值班,不会有事。那老头不知道在别扭什么东西。” “可是我……”在外面奔波一整天也累了,脑袋已经不太听使唤,翰融好半天才把心里想的事拼凑成一般人可以理解的话。“我想留下来陪老师。” 打量着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翰融,片刻的空白以后,彦泓开口问道。 “为什么?” “……因为,”脸压得更低。“因为老师的肚子是我搞出来的。” “老师的肚子是我搞出来的?”虽然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翰融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彦泓不愧是饱览过各种词不达意的答案卷,转眼间就弄懂了对方的意思。“喔,你说那个瘀青是你干的好事呀?” 痹乖的点头,翰融半晌又因为忽然想起某件事,整张脸不由自主的皱起。 “学长,你觉得……如果老师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会不会恨我?” “……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该担心的应该不是那种事吧。” 稍作休息以后,彦泓打起精神拉住翰融,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再拖下去你就要准备睡操场了。” 没有看漏翰融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神色,彦泓眯起眼睛。 “放心,我会先带你去跟老师打过招呼啦。” 于是,连开口说“让我考虑一下”或“我想先去上厕所”都来不及,翰融很轻易的就被彦泓给拖着走。 ……等见到老师,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苞在彦泓背后走向急诊室,看着脚上的鞋带因为步伐晃动而左右摇摆,翰融不禁感到自己整个人也跟着晃啊晃的晕了起来。 懊先说什么比较好?“对不起”?“老师还好你没事”?“老师请你也保重”? 虽然有很多话想讲,可是一定要先道歉。因为说不定以后再也没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和老师说话了。 不说别的,如果只是翘课也就罢了,翰融连想都没想过,只是想杀出一条血路好逃离现场的用力一摔,竟然会在老师身上造成如此严重的灾情。自己两手的握力明明不到十五公斤,那一击会有如此强大的破坏力,难道是因为传说中的肾上腺素过度分泌? 莫名其妙的感到鼻酸,翰融用手掌擦擦眼睛,结果手才放下却一头撞上彦泓的背脊。 “啊,对不起。”转过头,彦泓歉然的朝翰融微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振动着的手机。“阿融你自己过去吧,就在前面而已。我去楼梯那边讲电话。” ……就在前面。 心脏仿佛一下子从胸口冲跳到喉头,站在连接急诊室和医院大厅的走廊上,翰融紧张的抬眼望向整齐地放置着病床的室内。 视线快速地扫过额上压着冰袋的女性、在病床上对着手机吵架的中年大叔、还有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孕妇……最后他的目光终于在角落靠窗的病床上停住。 自己要找的人,就在只要再向前几步,就可以触碰到的距离里。 云玠的上半身给半拉起的隔间布廉挡住了,从翰融的位置,根本看不清他到底是睡了还是醒着。深呼吸之后,翰融鼓起勇气,轻手轻脚的走向那张床。 在床边站定,他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将布帘给拉开。 结果映入眼帘的画面,完全超乎翰融的想象。 当然不用想也该知道,云玠此刻不是醒着就是在睡;但翰融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对方的脸,而是一本看来是从柜台拿来的产前检查系列须知手册第七集…… 将躺着看书的不良姿势发挥到极致,半张脸被薄薄的手册给遮住、左手还插着点滴的云玠,完全没有起来确认来人是谁的意思,懒洋洋的打起呵欠。 “彦泓,去帮我拿第八册过来。” “啊,好。” 很自然的点头说好,翰融才转过身要走向急诊室柜台,背后忽然传来书本滑落的轻微声响。 第25页 “……杜翰融?” 要向前跨出的步伐硬生生地僵住,不知道该往前定好还是该回头才好,翰融呆看着对面的空床位,整个人陷入手足无措状态。 ……完了。我还没决定第一句话要讲什么。 从小累积到大的所有知识似乎瞬间被抽光光,脑袋里一片空白,翰融单手抓着病床的护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似乎感到头皮隐隐作痛了起来。 “我不是叫彦泓送你回去吗……那小子跑去哪了?” 从病床传来轻微震动,直觉认为老师要起来了,他的脑袋忽然像被及时插上插头的机器一般,开始高速运转。 老师现在受了重伤应该要好好躺着静养。学长不在场所以只有我能阻止他爬起来。虽然就学生的立场来说好象有点僭越可是救人第一。总之就是绝对不能让他劳动筋骨,要用最快速度把老师压回床上! 迅速作出兼具速度感及正确性的结论,翰融像一阵风似的转过身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云玠。 “等一下老师你不要起来!” “嗄?” 已经两眼发直的翰融,眼中映出的是还好好的躺在床上的云玠翻过身子、伸手要拿眼镜的画面。 空气快速流动的声音,尖锐地从耳边滑过。 原先打算抓住对方肩膀的双手扑了个空,已经来不及停住自己向前扑的动作,翰融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这样朝云玠的胸口撞去。 ……喔干,现在要是撞上去,老师一定会以为我恨他恨到想把他暗杀掉! 脑中浮现非常符合现实状况的判断,情急之下,体育课永远只会选木球高尔夫等老人运动、身体反应根本和灵敏扯不上关系的杜翰融,反射性地摆出要做伏地挺身的手势,将双手往床边一撑—— 撞击感从手掌传到肩膀再扩散到全身,在鼻尖几乎要碰上云玠胸口的极近距离内,翰融的动作停住了。 “……啊。” 自己也没想到竟然真的避开了一天之内让老师受伤两次的惨祸,好不容易抬起了脸,翰融愣愣的看着身下的云玠,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杜翰融,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恨我。” 听着云玠那似乎带着浓浓哀怨音调的自言自语,猛地回过神,比开口辩驳“不是”更快,翰融用力地摇起头来。 “……我没有……” “刚刚不是想把我撞飞出去?” “……不是……” “不是讨厌到不想看到我的脸?” “……才没有……” 委屈的摇着头,翰融恍恍惚惚地想着要不了多久,自己一定会闪到脖子。 扭曲着身体的姿势好难过,用双手支撑全身的重量也好难过。可是再怎么难过,都比不上听到老师用那么悲惨的口气说“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恨我”…… “……我知道了。不要再摇了。” 不知道是不是摇头过度产生的错觉,云玠的口气好象变了。 靶觉粗糙而温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翰融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了云玠微微苦笑的表情。 “对不起。你别哭了。” 云玠的声音和平常完全不一样,似乎有种温柔到让人想放声大哭的魔力。 脑袋里轰然填满乱无章法的思绪,心跳声不知不觉的加重,翰融茫然地想着,再这样下去,自己似乎会逐渐变得不像自己…… 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一股强烈的温暖情愫,倏地从胸口冲上了喉头。 嘴里喃喃地说着“对不起”,翰融无意识的将双手探上云玠的胸口,紧抓住那薄薄的米色衬衫。 然后,翰融以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究竟有多大声的音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 镑位老师同学,由于杨云玠老师有点私事要处理,如果有急事要联络他,请电09xx—xxxxxx,找杨老师的助理沈彦泓。 初夏的晚风一阵一阵的吹在身上,感觉又热又闷。 望着大门深锁的研究室和门上那以凌乱字迹写下的留言,柏韩沉吟半晌,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照着便条纸上的号码,开始拨号。 『你好,我是沈彦泓。请问是要找我还是找杨老师?』 从接通的电话那端,传来了意料之外的年轻声音。视线停在随风微微晃动的便条纸上面,柏韩单刀直入的问道。 “呃,请问是杨老师的助理吗?你好,我是电机系的学生,想问一下我们宿舍政治系的室友有没有去找过杨老师。” 『……室友?』 听着对方有点疑惑的停顿下来,转过身子准备离开的柏韩正要说“那,对不起我找错人了”,对方的下一句话马上让他停下脚步。 『诶……同学,你说的室友,是不是叫杜翰融?』 *** 一开始,云玠心中对杜翰融的印象,只是“很有趣的学生”而已。 当然老师这个工作做久了,要遇到各式各样让自己感到有趣的学生绝对不算什么难事。至少常常和杜翰融黏在一起的那个学生,对云玠来说,也可以算进“有趣”的范畴里面。 不过,在重复着和学生相遇、相处,以至于因为课程结束而分开的日子里,云玠渐渐发现,某个学生在自己的心里,开始有了和其它的学生们,完全不一样的地位。 明确的说,杜翰融对自己而言,已经不只是“有趣”而已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神地望着因为哭累了而趴在床边打起瞌睡的翰融,云玠皱起眉头,认真的开始回想。 是上学期期中考完他领了答案本回去,边走边看结果在阶梯教室里摔得四脚朝天那次吗?还是有次上课他写笔记写到眼眶泛红,然后假装揉眼睛其实是偷偷擦眼泪……虽然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应该是在写小说。还是…… 啧,完全想不起来。 从躺在病床上侧过脸的角度,只能看见翰融被垂下的刘海给遮住的额头而已。不知怎地忽然很想看看他的睡相,云玠不由自主的将右手向前探出,想把碍事的浏海给拨开—— 几乎和云玠的手指模到那松软发丝同时,急诊室入口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猛然回神过来,他迅速地将朝着翰融脸颊伸去的手指,滑向枕边的《好妈妈的产前检查系列须知手册8》。 “老师,阿融的室友来接他了。” 没给彦泓发现自己数秒钟前的不良意图,云玠抬起眼,朝彦泓挤出虚弱的笑容。 “很晚了,你也跟杜翰融他们一起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也还好啦。”拉开隔间帘,彦泓朝站在旁边、比他略矮的少年招招手。“同学,麻烦你罗。” 不知道是不是云玠想太多,那个朝彦泓微笑点头以后转过脸来的少年,在视线与自己相对的那一刹那,似乎眼露凶光…… 然后,在云玠还忙着怀疑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的时候,少年以文雅有礼的态度开了口。 “老师好。我是杜翰融的室友,我叫陆柏韩。不好意思,翰融他这么晚还跑来打扰你休息。” “不会。那麻烦你载他回宿舍了。” 伸出手,云玠原本打算要将翰融摇醒,但这明明应该是光明正大地碰触对方的场面,在碰到翰融脸颊的那一瞬间,他却觉得自己像徒手模到漏电的电脑主机一样,全身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 他的脸好软好热……不对,我干嘛发抖!? “老师?怎么了?” “呃,没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云玠连忙避开彦泓担心的目光,干咳几声好掩饰尴尬。“只是,他好象……有点热。” “热?”斯文稳重的态度从柏韩脸上隐去,快步走上前,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翰融的脸颊。“翰融?” 第26页 几乎和他自言自语着“没有啊,哪有热”同时,趴在床边的翰融,微微地动了一子。 “……嗯……柏韩?” “起来罗,我带你回去睡。”望着将脸抬起、半边身子还趴在病床上,看起来懒洋洋的翰融,柏韩宠溺的笑了。 “柏韩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 虽然勉强撑起身子,翰融整个人还是摇摇晃晃,眼皮也再度向下掉;柏韩见状连忙将双手伸到翰融腋下,把他给拉起来。“我在老师研究室门口看到纸条,然后打电话问学长。找你找好久。” “哦……”恍然大悟的点头。“对不起……可是我想留下来,陪老师……” “啊?”用眼角余光看了满脸困顿的云玠一眼,柏韩受不了的轻叹。“我看你待在这边,老师反而没办法安心休息喔?又要担心你睡不好又要怕翻身把你吵醒。” 看着杜翰融用那双哭肿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云玠差点就要月兑口而出“没关系我没有很想睡”;但疲倦的脸色根本骗不了人,他只能忍住打呵欠的冲动,一边应着“是啊你就跟室友回去休息吧”。 看看柏韩再转过脸看看云玠,半晌翰融终于像是知道没有人会回应自己的任性要求似的,垂下视线。 “……那我回去了。老师再——” “喂,到医院探病不能随便说再见啦!”一把捂住翰融的嘴巴,柏韩抬起脸看向云玠,友善的笑了。 “老师晚安。” 实在看不下去柏韩很自然的与翰融拉拉扯扯的画面,云玠勉强挤出笑容回了句“晚安,骑车小心点”,难掩疲倦的将眼睛闭上。 不过这也不全然是装的。自己真的觉得好疲惫,真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个两三天,醒来后忘了杜翰融高高兴兴的和他的室友回宿舍这档事…… “对了,你背包上的青蛙呢?” “在我口袋里,早上看它快掉了我就把它拿下来。” “你真的是……回去我帮你弄好,不要再掉了喔。” 翰融和柏韩的谈话声逐渐远去,当真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云玠,耳边传进了彦泓充满同情的低语。 “老师,你现在的脸色看起来好凄惨喔。” 懒得睁开眼睛,云玠吐出疲倦的叹息声,然后唐突的开了口。 “……彦泓我问你。” “怎样?” “你觉得普通人……会为了要找只有普通交情的室友,这么晚还在外面跑来跑去吗?” “嗯……” 一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彦泓以像是自言自语的音调,做出回应。 “又不是三岁小孩,只是普通交情的话,当然不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