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号入座守则(下)》 第1页 第十章 “所以就由我来做见证人吧。学长和侍女姊姊,你打算选哪个?” 将那颗可以一眼看世界的水晶球稳稳地顶在头上,女魔法师笑盈盈的望着骑士,以好象在讨论今天中午要去吃哪一家的担仔面的口气,开口说道。 骑士都还没回话,一旁的两名候选者已经先行发难。 “当然是我!我会去拜托魔女做出解药!就算没解药,生命也自然会找到出路,更何况我是女主角!” “哈,说啥拜托,那本来就是你该做的吧?始作俑者还敢这么大声。再说什么女主角,要不要来民意调查一下看看谁才是正牌女主角?” 冷静地举起一只手打断侍女和魔法师就要开始的难看互咬,女魔法师威吓着“再吵就把你们两个冰起来喔”,然后转过脸看向骑士。 “所以啦,你要选哪个?” “……我……” 一边是情深意重、不管自己如何留连花丛都始终没有离弃的侍女;一边是虽然不分日夜的把自己耍着玩、却也温柔地宠溺着自己的魔法师。不管选了哪边,想着另一个被放弃的人的心情,骑士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犹豫了好久好久以后,他难过的别开视线。 “……我……我可不可以两个都选?” *** 阿融在msn上跟我问你的状况,我跟他说你还会骂人应该还好,只是可能懒得出去买吃的。然后他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就说你什么都吃。 接到那通没头没脑的讯息,是大概下午五点半左右的事。 没课的星期四午后,桌上摆着还没拆开的泡面、正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等待开水烧开的云玠,忽然收到了彦泓发来的讯息。 才想着要打通电话去问沈彦泓在发什么神经,还来不及付诸行动,这次响起来电铃声的,是自己的手机。 看着萤幕上显示着“来电:杜翰融”,云玠满脸疑惑的打开手机,应了声“喂?” 棒着手机,云玠还是清楚感觉到,翰融那诚惶诚恐、似乎演练很久才下决心打电话的紧张感。 『老师……方便让我现在过去你那边吗?』 ……收起手机后,杨云玠立刻亲身体验到,学生宿舍和教职员宿舍之间,是多么的没有距离。 币下电话不到五分钟,瓦斯炉上的水还完全没有煮开迹象,刚刚在电话里说着“我现在过去”的人,已经站在云玠的房门口了。 “欸……老师你还没吃饭吧?” 翰融似乎是跑过来的,没想到他劈头第一句话就是问有没有吃饭,云玠反射性地摇了摇头。 苞在云玠后面走进房里,翰融在接收到响应然后做出反应中间,相距大概还不到一秒钟。 “那你有没有想吃什么?” 本能地以为对方是要自告奋勇去跑腿,还来不及说“不必了我自己去买就好”,那厢的翰融,忽地说出以普通大学男生而言,算是相当稀奇的话语。 “想吃什么就尽避说,我帮你做。” 杨云玠一直以为,所谓的“某人忽然跑到你家,说要替你做饭”,是只有纯爱连续剧才会出现的桥段。 而且说到纯爱连续剧,那画面绝对是干净漂亮、冰箱有很大的机率是空空如也、连厨房都一尘不染、说要作饭的人即使笨手笨脚最后还是能顺利成功;总之一切画面都会被打上柔焦,一点都不像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事。 泵且不说这部份认知可说是云玠见识不广所产生的偏见,至少一般而言在食材方面,绝不会像现在一样出现过年时祭拜完毕的牲礼。 “……哇,好大只的鸡。” 抓着冷冻库的门把,踮起脚和那只鸡四目相对,翰融满脸赞叹的夸了句:“这只应该有五斤吧。” 背靠着厨房的墙壁,就算自知一个独居男人难免会懒得开伙,云玠还是有点尴尬的叹起气来。 “冰箱里可以吃的东西大概只剩那只鸡。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啦,因为放很久了……” “老师,整只的鸡鸭如果没切过就放进冷冻库,这样你一辈子都不会想去动它喔。”动作熟练的将整只鸡从冷冻库里拿出来,抓着鸡脖子,翰融颇有感触的叹息。“我家也是这样,过年拜拜过的鸡鸭,我上次春假回去才从冷冻库拿出来哩。” 就要出口的“所以你还是回宿舍去吧”被卡在喉咙里,哑口无言地看着翰融关上冰箱,一瞬间云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一下,你真的要煮……” 可以吗?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帮忙? 千头万绪一下子全部挤到喉咙来,无法狠下心打断兴致勃勃的翰融,云玠非常难得的嗫嚅起来。 “对呀?”从架子上取下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菜刀,满手油腻的翰融转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洗起菜刀和砧板。 “那,老师你去看电视吧。这边我一个人就ok了。” 不知道是不是云玠的错觉,动作利落地操起菜刀、将水珠挥干的翰融,嘴角似乎浮起薄薄的冷笑。 ……那是种像要吃人似的冰冷邪气。 在半小时内起码换了上百次频道,就在云玠觉得自己的脑神经快要与手上的遥控一同阵亡时,厨房那边传来了翰融的呼唤声。 “老师--可以吃饭了喔。” “喔……” 带着三成的恐惧和七成的不安站起身子,在心中模拟着待会可能遭遇的状况,云玠战战兢兢地向前跨出步伐。 但在他踏进厨房后,不自觉地冲口而出的,却完全不是已经准备好的任何一句对白。 “你……你是从哪里来的家庭主妇?” 满心惊恐的看着过完年就冰在冷冻库、自己早就把它的存在给忘得一干二净的冷冻全鸡,翰融竟然在不到半小时之内就把它做成热腾腾的宫保鸡丁,云玠不自觉的开始犹豫,到底是该先称赞他好,还是先表达内心的惊叹好。 “没有啦,老师你过奖了。” 单纯非常的立刻将这句话当成夸奖,嘴里说着“我哪有家庭主妇那么厉害”,翰融满脸通红的放下盘子,然后搔搔自己的后脑勺。 我说真的,这绝对不是过奖。你已经比一部分的主妇厉害很多倍了…… 完全无法将翰融半小时前手持菜刀、抓着鸡头剁肉的狠劲,和现在羞涩可爱的笑容给联想在一起,这过于巨大的差异,让云玠不争气的产生了类似严重贫血的晕眩感。 之前翰融曾经在便利商店说过他会做菜,看来真的不是信口开河…… “其它部分的肉我都切块用保鲜袋分装好了,老师你要吃的时候再拿出来用就好了。” 用热水和肥皂将手洗干净,翰融拿起餐巾纸擦掉脸上的汗水,然后很自然地迈开脚步,走向门口。 “那,老师我……” 发现翰融的下一句话八成是“我走了,老师再见”之类,云玠回过神来,连忙三步并做两步的抢上前去。 “等一下,你也留下来一起吃。” “欸?一、一起吃?” 不知怎地,半小时前跑进老师宿舍大大方方地说要作饭的人,听了这句话之后,却扭捏了起来。 好象真的很不好意思似地,翰融手足无措地后退了几步。 “不用客气,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满心想着要是翰融饿着肚子回去未免太可怜,一把拉住翰融的手臂,云玠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就吃完再回宿舍吧?等一下,我去装饭。” 把遥控塞进翰融手里,不让他再多推辞,云玠立刻转身去拿碗和筷子。 从烘碗机底部挖出很久没用过的饭匙,他以千军万马之势,全速冲向放在厨房角落的电饭锅--然后,云玠的动作在掀开电锅盖的同时,整个僵住了。 第2页 “老师?怎么了?” 翰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单手抓着电锅盖的云玠,瞬间陷入迷惘状态。 ……现在该怎么办?简单说明我看到的状况还是讲得越复杂越好?用跟平常上课一样的口气就好了吗?还是干脆装酷、装傻、装可怜? 一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翰融的疑问,支唔半晌,云玠终于努力地挤出回答。 “……我没煮饭。” 后来,杨云玠一直百思不解,为什么那时候自己会莫名奇妙地,觉得没有煮饭这件事很好笑。 而且他也完全想不起来,当时先笑出声音来的究竟是翰融、还是自己。 *** 『各位同学,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二十五分,请大家准备在十一点三十分准时熄灯。重复一次,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二十五分……』 字正腔圆、本应气势十足的宿舍广播被哗啦哗啦的暴雨声削弱了部分音量,听起来有些单薄。 听着走廊上此起彼落的传来比广播声更清楚的“靠”、“去死”等等谩骂之声,在公共浴室里刷着牙的翰融,以混着三分同情和七分愉悦的奇怪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概和梅雨季的开始差不多时日,学校忽然以“为了促进宿舍良好读书风气及舍民之友爱交流并兼顾健康考量”为由,在学期中颁布了男生宿舍必须于十一点半熄寝室大灯的禁令。 而这几天来,不仅整个男生宿舍区怨气冲天,女生宿舍区也是人人自危;因为网络上已经传出流言,据说学校下一个宵禁对象就是女宿,而且是十点半熄灯。 在这种连离开房间洗澡上厕所都可以听到抱怨声的状况下,只有杜翰融非常不合群的心头暗爽--原因无他,毕竟要是早点熄灯,对于他的个人秘密副业进行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某些事就是要暗暗的做起来才有气氛呀……这么想着的翰融,完全没发现映在镜子里的自己,正以头上绑着毛巾、嘴里插着牙刷、脸颊边还带着一些洗面女乃泡泡的诡异模样,露出足以和古装连续剧里的大奸臣相媲美的邪佞笑容。 诚心诚意的向老师道过歉然后得到谅解,萤幕摔破的电脑也修好了,再加上晚餐在宿舍餐厅里狠狠的饱食过一顿,自己现在可说是处于无人能挡的最佳状况。 带着今天绝对可以一夜写完两万字的自信,翰融满面春风的回到房间。 “干,什么十一点半熄灯,再继续搞下去我们全寝都会挂掉。” 背对着一边用红笔点书一边抓着电话抱怨的尧德,翰融将网络线给拉上床,然后轻手轻脚的,以猴子似的动作爬上床去。 同一个铺位上的柏韩已经睡了,小心着不发出声音的架起和室桌,看着电脑发出小小的风扇运转声接着进入开机画面,想起这数个月来所发生的种种,一瞬间翰融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来吧骑士!活生生血淋淋……不是,是活色生香火辣辣的激情戏在等着你! 打开照明用的台灯,胸怀满腔热血,又名楚洁的小说作者杜翰融以从秀气笔名完全无法联想的豪迈动作,搓弄起手指关节。 “翰融,我关灯了喔。” 哲纲刻意放低的声音从床下传来,翰融也跟着小声回应。 “好,学长晚安。” 望着眼前被温柔昏黄的灯光给照亮的电脑萤幕,感受到胸口那份汹涌澎湃的创作冲动,翰融不自觉的,以狂暴的动作压下鼠标打开档案…… 说时迟那时快,实时通的讯息窗口,和确认保护密码的窗口同时弹了出来。 阿融你电脑可以用啦? 从昵称发现讯息是德进传来的,翰融立刻动作迅速的回了句:对啊怎样。 没啦。这个给你,记得加进联络人。 看着讯息窗口里出现陌生的电子信箱,翰融正想问“这是谁”,那厢的德进已经以近乎神速的打字速度,传来了响应。 这是杨云玠的msn啦。你跑掉那天,他快下课的时候忽然说什么他最近觉得老师跟学生要多沟通比较好,然后就在黑板上写自己的msn叫大家有问题的话可以敲他,还说记得要跟没来的人讲。我知道你很怕他啦,不过加了又不会少块肉,就加一下呗。 ……怕?原来在阿进眼里我很怕老师?这样说起来公关也有说她不知道我这么讨厌杨老师,不然就不会硬拉我去做苦力了…… 搔搔头,虽然一瞬间生出向德进解释自己根本没有在怕云玠的冲动,但手指已经压在键盘上了,犹豫良久他最后还是只输入了:ok谢啦。 不知怎地,翰融就是觉得不能说。虽然自己也没办法明确厘清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就是告诉自己,不能任何人知道自己对云玠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不是害怕……不是讨厌。 机械性的把邮件信箱复制以后贴在新增加联络人的字段,要按下确认键时,翰融忽然惊觉要是老师现在正好在在线事情就不妙了,连忙把自己的状态改成离线。 ……不害怕也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啰? 确认云玠并不在在线之后,翰融总算放下心来。随手将画面上所有的窗口都关掉,他熟练的输入稿件的保护密码。 可是喜欢而已,有什么好不敢说的……算了别想了,做正经事要紧。 萤幕画面被大量文字占据,翰融深呼吸一口,把方才所想的事全部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将心思转向眼前的文字。 视线随着文件的卷动逐渐向下移,盯着闪动的光标,他将双手覆上键盘准备打字;但文件已经拉到最尾端,贴在按键上的手指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完全没有向下压的迹象。 罢刚还冲跳高烧着的创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得连痕迹都不剩了。 ……糟糕。灵感飞走了。 直勾勾的盯着花了一万三千元更换萤幕面板、经过维修站的工程师神来之手整修后,开关机速度以及使用流畅度已达登峰造极境界的爱机小灰,镜面萤幕上清楚地映着自己满脸呆滞的神情,翰融顿时慌了手脚。 “……嘎……” 彷佛在对应自己现下所处的状况,他不知不觉的,从喉咙里发出穷途末路的申吟声。 不过翰融多年来的小说副业可不是做假的,这种情况自然不会是第一次。很快克制住继续发出奇妙声音的冲动,他伸手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光盘收集本。 记得学弟上个月有帮我烧新片……尽量放轻手劲地翻动页面,好一阵子之后,翰融的动作在翻到颜色与其它页面不同的保护套时,无声地停下。 扁盘片的书写面上,用黑色麦克笔歪歪扭扭的写着意义不太明确的字句。 靶谢老师!春天的毕业祭 特楫一樱花飞舞的卒业式 特楫二我和老师的初体验。激情!女子高中生 特楫三美女小说家与恩师的二十四小时 ……啊,那个辑写错了。而且三片都写错。 反射性的拿起麦克笔将错字涂掉,翰融正感叹着这年头的花样真多,还樱花飞舞哩谁不知道飞舞的是什么玩意,一个不留神手里的麦克笔尖忽然失控滑向其它散放在桌面上的光盘片…… “嘎啊--!” ……虽然杜翰融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遭遇突发状况时的发出惨叫很恐怖;但看着从座位上转过身来的哲纲和尧德都一脸惊恐,那个闹钟放在耳朵旁都吵不醒的柏韩还被吓得迅速坐起,他的内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涌起受伤的感觉…… “呜啊……学长对不起。尧德对不起。”把受伤的感觉撇到一边,翰融连忙向受到剧烈精神伤害的室友道歉。“对不起柏韩,你继续睡喔?” 第3页 “靠,吓死人。”把厚厚的广韵阖上,尧德难掩惊恐的问道。“你是在叫啥?” “我跟老师的初体验……毁了……”把读取面被画了一道黑线的光盘翻面,翰融难掩悲痛的喃喃自语。“这张是dvd耶……” “去你的,那种东西再烧就有--” 尧德的话都还没说完,翰融忽然觉得底下的床垫传来一阵震动;猛一抬头,刚刚还抱着棉被打呵欠的柏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逼近眼前。 虽然隔着和室桌和电脑,翰融还是能感到从柏韩身上传来一股陌生的压迫感。 “……你说你跟谁的初体验?” “谁?老师呀……” 不说还好,翰融话才说完,柏韩的脸色马上变得像要吃人似的狰狞。 “老师?是上次那个住院的老师吗!?” “不是啦!”很少看到柏韩用那么恐怖的表情说话,翰融连忙将光盘往柏韩的方向推挤,一面还往后退。“初体验的不是我!是女高中生!柏韩你要相信我!” “……” 望着翰融手里的光盘,再看看他死命摇头的模样,柏韩的表情瞬间和缓下来。 “……那就好。” 那就好?什么意思? 般不清楚状况,可是柏韩看起来像是气消了。惊魂未定的看着他转过头回到自己的床位,翰融忽然觉得全身无力,整个人碰的一声就往后倒。 靠,我现在知道了。绝对不能在柏韩面前讲什么初体验。 默默地把这项信息给记牢,打着睡一觉起来灵感又会回到自己身边的如意算盘,翰融眯起眼睛,将后脑勺用力压进松松软软的枕头里。 ……柏韩怪怪的。我也怪怪的。还有老师也……有点奇怪。 意识真的开始陷入轻飘飘情境了。在翰融恍恍惚惚地想着明天该先看哪张新片才好时,之前无意间写下的文句,忽然毫无预兆的窜过脑海。 所以……学长和侍女姊姊,你打算选哪个? ……你打算、选哪个? 第十一章 “你--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骑士的“两个都想要”宣言,发飙的不是要被打包带走的魔法师和侍女,而是身为公正见证人的女魔法师。 单手揪住骑士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拖起,女魔法师不顾形象的破口大骂起来。 “你以为这是买神秘果实满五十送一粒、买一百送两粒吗!?天底下哪有这么好康欸代志!”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选啊……两个人我都好喜欢。不能两个人都选吗?” 视力还没完全恢复的骑士双眼迷蒙,看着他楚楚可怜的表情,一旁的魔法师和侍女,不约而同的同时吞起口水。 “不行。”活动着右手的手指关节,女魔法师脸色一沉。“你大概不知道吧。就因为你这种态度,我每天不是被学长拉着商量什么老头子的恋爱烦恼,就是整晚都听侍女姊姊在我耳朵旁边怨恨的碎碎念,而且他们为了决定晚上谁和你睡同一间,三天两头就大打出手……不把你们冰起来我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呀!” “可是我真的--” “不然这样好了。”将双手交抱在胸前,魔法师清清喉咙。“你就把我们两个都冰起来吧。然后……谁先解冻就选谁。怎么样?” “……『谁先解冻就选谁』?然后呢?” *** 打字声、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在绝对称不上是窗明几净的拥挤办公室里,聚合成一股让人觉得有些烦躁的气氛。 听着从头顶上降下来的询问,咏熏把嘴里的麻薯混着咖啡一起吞下,随便应了句“谁知道”。 “这个是楚洁的稿子吧。”从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留着半长发、学生气息还很浓厚的青年,满脸好奇的发出催促。“咏熏姐,我可不可以看下一页?” “没有下一页了。”视线没有从萤幕上移开,咏熏慢条斯理的啜起黑咖啡。“这是上礼拜交过来的进度,后来小洁跟我说他电脑坏了送去修,修好才会继续。” 脸上浮起已经听过无数次类似话语的厌腻神色,青年皱起眉头。 “……这应该不是拖稿的借口吧。” “郑日翔,你有空管他是不是拖稿,还不如赶快回去作你的封面。” “咏熏姐你怎么这样讲,我很喜欢楚洁耶!从他出的第一本到最近这本我都有看。如果他拖稿我会担心他是不是生理心理不顺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然怎么--” 受不了的瞄了说话又急又快的后进一眼,咏熏重重吐出带着咖啡香味的叹息。 “我说小郑。你应该知道小洁是男的吧?” “知道啊。”把下巴抵在椅背上,日翔开始转动椅子。“我听总机讲过他长得很可爱,而且很有礼貌。他今年大二嘛--真好,正是所谓大二俏的时期呀。” ……你不是才说过知道小洁是男的,现在这个大二俏是什么东西? 克制住反问的冲动,从电脑旁的小架子上抽出一迭文件,咏熏开始将纸面上的手写文字给输入电脑。 “嘿,你那么喜欢他呀?我都不知道。” 虽然一般人应该都知道,咏熏现在的动作,就是在制造所谓转移话题的气氛;但日翔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还是兴致勃勃的把话接下去。 “喜欢是喜欢……不过说句不中听的,其实从男人的眼光来看,他写的床戏只是没有经验的处男妄想而已。” “真的很不中听。”没有停下在表格里输入文字的动作,咏熏从鼻子里喷出冷笑。“处男的妄想又怎样?你的意思是没干过豪华客船连续杀人事件,就不能写推理小说啰?”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像在犹豫该如何措辞,日翔微微皱眉。“我是在想……楚洁也有二十了吧,写出来的床戏还活像未成年小朋友看完以后的感想。他是不是没交过女朋友?” “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他啊。要是我们家的摇钱树生气翻脸不交稿,我看你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其实事实是杜翰融在高中时代被初恋对象给甩了以后,从此完全与桃花无缘,在联谊聚餐等场合也只剩埋着头吃东西的份而已。但咏熏完全不觉得自己有拿这种事来向别人说嘴的必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么说着的日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相同句子重复了两次。“其实连我这种人都发现了,其它人应该也会有感觉吧。可是我看网站啦bbs上的感想区都是一片歌舞升平,根本没人提过。我想,会不会是因为大部分的人以为『楚洁是女生』,所以觉得他用这种写法,是很自然的?” 稍微迟疑片刻,咏熏嘟起嘴,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 “你不说我还没想过呢,或许吧。妄想又怎样,反正小洁也变不出什么诱拐女童之类的犯罪戏码,写的人跟看的人高兴就好。” 小声地叹了口气,日翔像是放弃了这个话题一般,继续喀拉喀拉地转动起椅子。 “咏熏姐,你太宠楚洁了啦。这样下去,他永远都没办法进步唷--” *** 当绵绵细雨逐渐转成倾盆大雨时,前一分钟还吼着“四点打钟就放你们回去”的体育老师,终于松口放过了在足球场上和烂泥巴及杂草一起打滚的学生们。 顶着满身的雨水和泥泞回到宿舍,柏韩正想着还好这时间室友们都出去上课了,才打开门却看到翰融坐在床铺上盯着电脑,两眼无神的不知道在想啥。 听见开锁声,翰融缓缓的转过头,看向门口。 “柏韩你回来了……” 第4页 “我回来了。”有点担心的盯着翰融那死气沉沉的脸,柏韩将身上湿透的外套月兑下。“你不用上课?” “嗯。体育老师说反正下雨也不能打球,而且体育馆也客满了,就放假一次。” ……平平都是体育课,木球课和足球课的待遇会不会差太多……胸中涌起上述的悲情念头,满身狼狈的柏韩只能叹口气,走向衣柜。 “等一下。你先把水擦干,我帮你拿衣服。” 慢吞吞的这么说着,翰融将整包卫生纸朝柏韩扔去,然后以懒洋洋的动作爬下床。 接住从天而降的卫生纸,柏韩随便擦了擦脸。 “你要不要洗澡?”手上抓着毛巾和上衣,翰融从打开的衣柜门边探出头来。 “喔,好啊。” 将手掌伸到裤管上随便抹抹,柏韩正想从翰融那边接过自己的衣服,关上衣橱的翰融忽然说出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你手好脏。衣服我顺便帮你拿去浴室吧,我们一起去洗。” “……你也要洗?”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浑身泥巴衣角还在滴水的柏韩、和衣着干净整齐的翰融,应该去洗澡的人是谁,实在是一目了然。 仿佛没发现柏韩的一脸错愕,翰融转身从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柜里拉出睡衣,用有点不好意思的含糊口气应道。 “嗯……刚才看片出了满身汗。” 同样是男人又同居将近两年,柏韩当然知道翰融所谓的看片是怎么回事。尴尬的说着“啊是喔”,他转身把半掩的窗户给关上。 “你最近看太多片了啦,节制一点。” “我也很无奈啊……可是我不看又不知道该怎么写,看了也不知道怎么写……” “写?写什么?” 室内响起拖鞋在地板上拖拉的声音,柏韩才想问“你前几个礼拜就在那边叫的作业还没写完吗”,转过脸来却赫然发现翰融正抱着一堆干净衣物,用可怜兮兮的表情抬头望着自己。 从翰融身上飘来的淡淡酒味窜进鼻腔,意会过来翰融今天反常的原因好象不只是看片过度而已,柏韩视线一转,立刻在桌上发现要是被舍长逮到,一定会被抓去记点的违禁品--两个插着吸管的啤酒罐。 用吸管酗酒啊……哭笑不得的,看着翰融的表情从刚进门时的垂死状态变成现在的泫然欲泣,柏韩忍不住开始将当下的景况,迁怒到不过下个雨就豪爽地停课的木球老师身上。 不过停课一事在翰融身上造成的结果似乎不只酗酒而已,转眼间他马上胡言乱语起来。 “柏韩……我有事现在就要跟你说。” “什么事?” 全然不知道柏韩的内心正怨叹着今天要是没下雨就好了,翰融有些迟疑的开口说道。 “你上礼拜说想看的『欧吉桑勇战怒海巨蟹』,我本来说前天就会好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抓好久才抓下来……” “啊?那无所谓啦。” “可是我刚刚发现,我抓到的不是『欧吉桑勇战怒海巨蟹』,是『北海道帝王蟹吃到吐』。因为都有一个『蟹』看起来差不多,我每天都盯着,还是没发现看错……” 虽然事实上是差多了,但因为此时此刻的翰融实在太反常,柏韩马上顺水推舟的说起“不会啊我也想看帝王蟹吃到吐”。 “真的吗?你不会讨厌我喔?不会跟老师一样生气喔?” 从翰融嘴里说出的特定代名词让柏韩瞬间感到火气上升,无意识的歪了歪嘴角,他很自然的接了句“谁像你们那个老师一样小心眼”。 “可是我那时候跟大家说我不想下了课还要看到他的脸,然后他就生气了。”说着说着,翰融的眼眶里开始浮起薄薄的水雾。“我觉得抓错片子更严重……” “我知道啊,所以才说他小心眼。” “……所以你不会讨厌我喔?” “不会啦,你想太多。” “可是你的脸看起来好勉强……”垂下视线,全身弥漫着酒气的翰融,脸色悲戚的吐出喃喃自语。“你一定只是安慰我而已……” ……我错了。虽然人家都说,对喝醉酒的人随便应付就好,可是要是继续用敷衍这招,他大概不是哭闹着跑走,就是爬回床上躲进棉被里到明天才会出来…… 苦笑着转动视线,柏韩正烦恼着该怎么说服翰融才好,才一转眼,翰融挂在背包上的青蛙布偶忽然跃进他的视线里。 ……对了。去买那只青蛙那天,也是下雨天。 敝里怪气的布偶牵动了柏韩的记忆,回想起当时的种种,他忽地轻笑起来。 “翰融。你记不记得我去帮你夹青蛙的时候,讲过什么?” 其实,对于翰融是否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柏韩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更何况他现在还喝醉了。一般而言应该不记得才对…… “……夹青蛙?记得啊。那天也跟今天一样下大雨。” 丙然对醉鬼讲逻辑是行不通的,前一秒还像是要哭出来的翰融,下一秒马上灿烂的笑开。 “你说过,你只帮你喜欢的人夹女圭女圭,对不对?” 就要说出口的“对啊所以我不会讨厌你啦”在喉咙里哽住,看着翰融开心的笑,柏韩忽然觉得严重的头昏眼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窗外原本模糊的雨声瞬间变得好大好大,就像大量冰雹轰然地从天而降似的。 陆柏韩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也下着像现在一样的暴雨。 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和其它室友、和其它朋友、和其它所有人比起来……在自己心里,其实占有特别地位的,那一天。 “对。你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吗?” 连柏韩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的声音好狼狈好凄惨。看着翰融微笑着说“我知道啊就是喜欢嘛”,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脑袋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出龟裂的细微声响…… “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是你对杨云玠的……那种『喜欢』。” “不是我想的喜欢、是我对老师的那种喜欢?”带着满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脸颊泛红的翰融,绕口令似的覆诵着柏韩的话。“那种喜欢?不都一样吗?” “你觉得一样?”低喃着“怎么可能”,柏韩的脸色蓦地阴沉下去。 “对啊……我是喜欢老师。也喜欢柏韩。” 没注意到柏韩的脸色,翰融皱着眉发出“嗯……”的声音,然后表情以飞快的速度,豁然开朗。 “没有不一样喔。我对老师的喜欢……和对柏韩的喜欢是一样的!” “……啊?” “可是不行啦。不可以说。”脸色说变就变,翰融用力地摇起头。“柏韩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有女朋友。我好不容易才忘记的。快点忘记现在就忘记。” “什么……” 他在说什么鬼话?什么跟什么?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哪来的女朋友? 还来不及把这些话问出口,翰融已经嘟起嘴,以一种像在强忍眼泪的悲伤表情,把手里的衣服全部塞进柏韩怀里。 “你一定要忘记喔。不然我就把你写进小说里面,被男人女人还有黏瘩瘩的触手怪追着跑。” “等一下!”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满身都是雨水和泥巴,柏韩丢下手边的东西,抢上前去拉住就要往梯子上爬的翰融。“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不是答应我说你会忘记的吗?” 翰融发起酒疯来果然不同凡响,哭闹着把柏韩给甩开,他摇摇晃晃地爬上床去,一边还口齿不清的念叨着“柏韩你出尔反尔没信用”。 “谁答应啦!死醉鬼!” 理性和思考力瞬间完全从脑中被抽离,跟在翰融背后爬上床铺,柏韩用力压住将自己卷进被单里,像寄居蟹一样缩起来的翰融。 第5页 “把话说清楚,你--” “柏韩你重死了滚下去啦!”没半点气势的怒吼声从被单里传出,翰融开始大声嚷嚷。“重死了重死了!”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在这天翻地覆的当下,寝室里数一数二的正直青年尧德,带着满身水滴和疲惫,推开了半掩的房门。 “我回来了……你们在干嘛?” 无暇搭理拖着沉重脚步、全身湿林淋地走进寝室的尧德,柏韩一把抓住翰融盖着头的被单,然后向上掀起。 “放手啦!”惨叫着用力将被单抢下,翰融手脚并用的挣扎起来。“我真的会把你……写进去,不是吓你的--” “谁跟你说我有女朋友?” 靶觉身下用被单遮着脸的翰融在微微发抖,柏韩咬牙切齿地,从嘴唇里吐出音沉的音色。 “是哪个王八蛋说的?啊?” “你们干嘛啊!”发现状况不对,尧德连忙踩上翰融的椅子,越过上铺床位的栏杆边,将暴怒的柏韩拉住。“有话用讲的不要动手!” “跟你没关系!”用力挥开尧德的手,柏韩抓狂似的大吼。“我是在问他,你别管!” “什么问……”看着翰融的状况,尧德忍不住气,也跟着破口大骂起来。“你哪里是在问?翰融都哭了!下来!” ……翰融他哭了? 纷杂混乱的意识猛地沉静下来,恢复理智的柏韩,忽然惊觉自己做了多可怕的事。 从柏韩身上滴下的雨水,一点一点的打在被单上、枕头上……还有翰融爬满泪水的脸颊上。 “……柏韩好过份。” 抽噎着,泪水不停地从翰融用手臂压住的眼睛里,倾泄而下。 “你明明跟哲纲学长说过你有喜欢的人。我好不容易才忘记的。我好不容易才又喜欢上别人的……” 断断续续的话语,像某种冰冷的异物,一字一句的撞在柏韩胸口。 胸口充满因为把翰融弄哭而油然升起的罪恶感,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只能后悔的咬紧牙关,默默地听着翰融的喃喃自语…… “可是我最过分。最过分的是我--” 最过分的人,是我。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了。我是多差劲多过份的家伙。 *** 对记忆力只用在特定用途上的杜翰融来说,如果没发生什么特殊事件,平淡的学校生活通常过个一阵子就会被他抛到脑后,过个寒假就忘记上学期自己做过什么事的情况,更是所在多有。 不过,“那一天”当然并不包括在平淡的学校生活之内…… “啥?今年新生才五个女的,迎新茶会买那种东西干嘛!嫌钱多啊!?” 学校宿舍的特色除了冬天没热水夏天没冷水以外,最经典的部分之一就是隔音效果趋近于零。 柏韩的怒吼声穿过耳机直接震撼着翰融的耳膜,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笔电键盘下方的触控板,翰融将萤幕上的影音播放程序停住,为了跳过成人爱情动作片里食之无味的剧情部份,以熟练的动作,把放映时间向后拉。 然后他就维持着提不起精神的表情,直直地盯着膝盖上的电脑,直到柏韩拍了拍他的肩膀为止。 “翰融。你等一下有空吗?” 将翰融挂在右耳的耳机摘下,柏韩嘴上问着,一边将耳机朝自己的耳朵凑过去。“啊,这女生叫得好痛苦。” “而且胸部是假的。”以非常专业的口吻这么应着,不让柏韩发现自己其实有点不好意思,翰融动作迅速的切换画面。“这片不好看啦,要不要看小猫与小鸭子的感人友情卡通?” “……不要。”把翰融另一边的耳机也摘下,柏韩重重吐了口气。“我等一下要去市区,你要去吗?” “去市区干嘛?”疑惑的眨眼。“好象要下雨了耶。” “买布偶啦。我们班那些混蛋,迎新茶会的预算已经吃得很紧了,竟然要送学弟妹什么兔子还是熊猫布偶,真的是吃米不知米价。” 兔子熊猫……不知怎地,脑袋里忽然浮现熊猫头上长出兔耳朵的诡异画面,翰融忍不住靶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过做得好看的布偶应该不便宜吧?” “对啊,还说什么最少要十只,越多越好。我们班那些人喔……” 虽然跳下床开始整理东西的柏韩看起来不太高兴,可是翰融清楚得很,柏韩一定答应同学了。因为柏韩人很好…… 啊,柏韩又没做什么,怎么觉得有点不太爽……莫名其妙的这么想着,翰融敲打键盘,将电脑关掉。 打开衣柜就地换起衣服,从翰融脚下,传来了柏韩的自言自语声。 “……算了,反正最多用到八十块就可以打发了。” “啊?” 二十分钟后,翰融终于知道柏韩嘴里那句“八十块打发”是什么意思了。 流行乐、电动玩具机台视流出的电子音乐、喧闹吵杂的音效声和室外的大雨声夹杂在一起,听久了除了头晕目眩以外,还有种脚似乎踩不到地板的错觉。 灯光和音效都设定在最强状况的夹女圭女圭机里面,两只篮球大小的兔子布偶同时被机器手臂夹住和耳朵、然后摇摇晃晃地被拖到取物口附近,一前一后地掉下。 看着这一幕,双手抱满小猪小狈小熊猫布偶的翰融,不由得感到再这样下去,自己的上颚和下巴这辈子大概再也合不拢了…… 从取物口里把兔子布偶拉出来,柏韩转身向柜台要了两个大塑胶袋。虽然柜台的小姐可能因为近距离看到美少年而态度殷勤,可是在她背后看似老板的中年男子,脸色已经难看到让人不忍卒赌了。 “你还拿得动吗?”把翰融手里的布偶全塞进塑胶袋里,柏韩有点担心的垂下视线。 “拿得动。你还要再夹吗?” “……换一家吧,”把声音压低,柏韩脸上浮起恶作剧似的笑容。“再继续在这家夹,我看老板大概会抓狂吧。” 虽然嘴上笑着说“是啊”,可是一转身,翰融却瞥见骑搂边的夹女圭女圭机里面,装满了让他无法视而不见的东西。 “……啊。” 翰融记得很清楚,那是妹妹暑假期间迷上的卡通人物。整个暑假就听她在叽哩呱啦地叫个没完,又吵又烦……而且那只青蛙看起来好呆。 不自觉地被那台机器吸引过去,翰融将手伸进口袋里准备掏零钱,但掏了半天却只模到一个十块。实在没自信像柏韩一样百发百中,他有些犹豫的观望起来。 “你想要这个啊?”跟着走过来的柏韩看看机器,发出“嗯……”的声音,忽地皱起眉头。 “不要夹这台,这台钩子松得太夸张了。” “可是我妹很喜欢。”看着那只虽然说那是青蛙,却长着耳朵的奇妙生物,正隔着玻璃冲着自己笑,翰融忽然产生强烈地想得到它的希望。“我想帮我妹夹一个……” “你妹想要哪只?” “绿色那只吧。”因为是主角……翰融话还没说完,身边的柏韩忽然说了句:“好,绿色的齁?”然后伸手将硬币塞进投币口,开始操作机器。 “其实我只帮喜欢的人夹女圭女圭。不过是你妹的话,应该还好吧。” *** “你们发什么神经?热得要死还买这么多毛线回来干嘛?” 丙不其然,带着二十几只布偶回到男生宿舍,迎接这些毛球的绝对不会是惊叹和兴奋的尖叫。 和尴尬地说着“可是很可爱啊”的翰融完全相反,柏韩的态度还是一派轻松,就像早就料想到会有这种情况一样。 “这不是毛线啦,是迎新茶会要拿来送学弟妹的。你看,很可爱吧?这只要当抽奖的大奖。” 第6页 从袋子里揪出一只白色的虎斑猫布偶,柏韩把它朝着哇哇叫的尧德凑过去,尧德立刻以更大的音量惨叫“靠不要过来我讨厌猫”。 “好啦是我不好,尧德你不要跑啦——” 不理会柏韩毫无反省之意的殷切呼唤,尧德抓起漂浮着茶包的杯子,大吼大叫着“把这些卷毛丢出去”,然后夺门而出。 “这是动物大画廊的主角猫嘛。这不是很贵?你们系上经费会不会太多?” “还好啦,十块而已。”让躲避球大小的猫布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柏韩露齿微笑。“还有夹到一只彩色版。我们出来的时候,老板脸都绿了。” “你怎么专挑贵的来夹呀,真的只是送学弟妹吗?” 背对着聊起天来的哲纲和柏韩,翰融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捏着软棉棉的青蛙布偶,一边打开手机开心地按下妹妹的电话号码。 听见妹妹轻快的在电话那端问着“哥?怎样?”,想象着婉宁听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知道会有多高兴,翰融不自觉地笑开。 “婉宁,我今天下午跟柏韩去夹女圭女圭喔。” “今天下午?下午不是下雨?” “我们出去以后才开始下的,回来雨就停了。我跟你说……” 还没来得及说出“他帮你夹到你很喜欢的那只青蛙”,柏韩的声音忽然窜进耳里。 “不要消遣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还没跟对方明讲啦。” ……啊? 以为自己听错了,翰融反射性的想回头确定那话是不是柏韩说的,可是却觉得全身忽然从里到外开始发冷,整个身体变得沉甸甸的,好象力气被抽干一样。 这是什么感觉…… 脑中的思绪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婉宁应着“嗯是喔然后呢”的声音模糊地传来,翰融却发不出声来回应。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唯一清晰的,是柏韩方才的话声。清晰到让人想大喊闭嘴的地步。 “喔……还好尧德出去了,不然他看你这么高兴,一定把你从阳台丢下去。他们下午联谊好象很失败……” “这样喔?那你不要跟尧德讲喔。他真的会把我扫地出门。” 柏韩的笑语听起来好幸福、好满足……好陌生。 手心开始出汗。不只是手掌而已,脸颊、耳朵……身体和手机接触的部分,全部逐渐变得黏腻燥热,好象要烧起来一样。 连自己正和妹妹说着话都忘记了,他啪的一声将手机盖上。 被放在桌上的手机很快又震动起来,但翰融完全没注意到。他只能以呆滞的眼神盯着那只青蛙布偶,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似的,迟迟无法回神。 不知道发呆了多久,随着头发被轻轻抓了几下,柏韩的声音飘了过来。 “……翰融,你不是说这个要给你妹吗?” “耶……?” 回过神来,翰融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将那只青蛙给扣上了背包。 慌慌张张地想将青蛙拿下来,可是手才碰上扣环,翰融忽然觉得好悲伤好难过,简直就像是被迫放弃什么有纪念意义的、最喜欢的东西一样—— 至少让我把这个留下来。 瞬间下定决心,虽然连抬头看着柏韩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翰融还是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我妹说她已经有了。她要我跟你说谢谢。” 连翰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把这种谎话讲得这么顺口。明明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般又闷又涨又痛,明明好想哭好想叫好想大声喊—— 自己终于明白那是什么心情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入学前或许是一起住以后或许是更早以前的高中时代。翰融不知道,也没有心情去确认。 因为在明白的同时,也已经被宣判了结束。 “我喜欢你”。 第十二章 “……我写不出来了。” 翰融一直都记得,在自己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坐在自己身边的咏熏是如何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气。 “我写不出h。我不想写了。光想到要写h我就反胃。” 摇晃个没完的通勤电车里,对面座位的国中女生们嘻嘻哈哈的喧闹声,听来就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般,既遥远又不真实。 自暴自弃的望着被放在膝盖上的背包,翰融无意识的抚模着拉链环扣上的青蛙布偶,以连自己都觉得不敢置信的绝望态度,对咏熏诉说着认识四年以来,第一次、同时也是唯一一次任性的“写不出来”宣言。 接下来咏熏会有什么反应?是生气还是开口安慰还是……翰融连想都不敢想。小说要是没有根本什么都不是,自己清楚得很——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就只剩几场h而已呀。” “……我失恋了。” 随着广播传来到站的播音,电联车发出尖锐的煞车声,翰融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朝咏熏的方向倾去。 肩膀被轻轻按住,咏熏混着苦笑的话音,温柔地传进耳中。 “好吧。如果到下礼拜还是不行,就照你之前交的稿子送去做。”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所以翰融……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咏熏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平常完全不一样。乖顺地点头,翰融紧紧的将背包连同布偶一起抱住,然后闭上眼睛。 *** 泡在啤酒泡沫里漂浮的意识一点一点的流回脑海,翰融努力眨动眼皮想看清柏韩的脸,但这个动作却只是让泪水更加失控而已。 罢刚还在旁边的尧德,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没有心情也没有余力去思考尧德上哪去了,半睁着被泪水浸湿的双眼,翰融扯开刺痛的嗓子,开口说道。 “柏韩你,没有……女朋友?” “废话。” 和明显不悦的口气恰成反比,柏韩伸出手,轻柔地将翰融脸上脏兮兮的眼镜剥下。 一瞬间因为看不清柏韩的表情而慌乱起来,翰融挣扎着坐起身子。 “可是你明明跟哲纲学长说过——” “我喜欢你。我那时候说的对象,就是你。” 听着柏韩那没有半点犹豫的坚定口吻,翰融忽然感到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差点失去重心,瘫软下去。 ……我,我错过了什么? 几乎和胸口传来剧烈抽痛同时,新的泪水再度冲上眼眶。无法扼抑的将脸低下,他用力抓住自己脚边的床单。 头痛、眼睛痛,胸口也好痛。全身上下没几个地方不在隐隐作痛,再继续这样下去,自己大概会像之前的电脑萤幕一样,四分五裂吧? 要是早点听到这些话就好了。 要是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不用倒流太久,只要回到那一天就好。 要是自己有勇气向柏韩求证,而不是自以为是的,以为柏韩嘴里说的那些话,是指别人—— 那就不会有那本草草交差的小说,不会因为那本小说而被读者骂到臭头,自己也不会遭受多重打击而沮丧到神智不清,然后把小说内容当成报告寄给老师。 ……那样的话,杨云玠也会像每一个虽然曾经修过他的课、但却面貌模糊的老师们一样,在学期结束后被自己抛到记忆的角落,成为只存在于选课本上面的陌生符码。 然后,关于杨云玠的一切很快就会被消磨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印象都不留。 ……不知怎地,光是想象那种可能性,翰融就没来由的感到全身发冷。 “你不用马上回答。”强颜欢笑着,柏韩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就算你先去跟其它人告白也没关系。把我当备胎也没关系。等到你想说的时候,再回答……” “不行!” 意会过来柏韩话里的意思,回过神来,翰融忘情地大喊出声。 第7页 虽然无从得知柏韩脸上的反应,但翰融很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发出嘶喊的同时,柏韩整个人震动了一下。 “柏韩不是备胎!”态度强硬的否认,眼泪随着翰融摇头的动作,四处飞散。“就算被甩掉也是我自找的。就算被发好人卡也是我自找的。我……我不会把你当成备胎……你也不要讲这种话……” 明明觉得酒已经醒了,但翰融却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后悔悲伤心痛种种情绪全部搅和在一起,胸口充塞着难以形容的胀痛感,好象快爆开了。 已经无法再重来一次了。已经没办法再用当初那种单纯恋慕的心情来面对柏韩了。因为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对另一个人产生了相同的心情—— 虽然无并法明确形容,但翰融很清楚,那是一种可以完全支配自己所有喜怒哀乐的强烈情愫,和高中时代懵懵懂懂的恋情,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是从柏韩身上认知到的,那种名为“喜欢”的感情。 眼前模糊一片,下意识地想向前伸去抓住柏韩的手扑了空,翰融垂下肩膀,呜咽着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声。 “柏韩……对不起。我……我喜欢杨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 当间歇性的大雨终于平息下来,已经是将近晚上九点的事了。 好不容易结束课堂的讨论回到租屋处,在中庭的走廊边将伞收起,婉宁弯下腰,伸手拍掉牛仔裤管上面的水滴。 随便抹抹脸上的雨水,她才要走向电梯,转过身却发现楼梯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哥?”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你怎么跑来了”,浑身湿淋淋的翰融,忽然用手撑着墙壁,颤危危地站起。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勉强站起来了,翰融还是推持着低头的动作。 “哥!”发现情况不对劲,婉宁连忙放下伞,冲向翰融。“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 从翰融身上滴下的雨水打在婉宁的手臂上,感觉有部分水滴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她一瞬间噤声了。 情况不只不对劲而已,还很严重。这种气氛不用特别聪敏也查觉得到。 用尽力气扶住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哥哥,婉宁用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若无其事,然后抬起脸。 “现在很晚了唷。你要住我这边吗?” 就算再怎么伤心绝望,只要天还没塌下来,日子还是得继续过。 在婉宁租屋处的狭窄书房里随便用床垫打起地铺,翰融一整天里有半天的时间,除了望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发呆、偶而输入几个字以外,就是看着窗外出神。 听婉宁说,特地骑了半小时的车,把自己的电脑和换洗衣物送来这里的柏韩,临走前是这么说的。 “记得跟你哥讲,不想回宿舍没关系,要记得去上课。” 话虽如此,可是自己根本没半点想去学校的意愿。先不说眼皮已经肿到会引人侧目的地步,将近一星期每天关上灯就忍不住想哭,那种形容枯槁的德性光用电脑萤幕都照得出来,真的去学校不被同学问东问西才是怪事。 而且,自己没有脸见柏韩。更没脸见老师。 无法回应柏韩感情的歉疚、对自己蠢蠢地断送那份感情的悔恨。还有……对于自己会喜欢上老师,说不定只是一种逃避心理的恐惧感—— 说不定,那只是为了逃避失恋、在副业上遭遇的瓶颈,所以自然而然的依恋上对自己温柔的人。就如同小说漫画社会新闻里面描述的一样。 ……真的好可怕。 望着已经进入萤幕保护程序的电脑萤幕,翰融随手按住方向键,然后逃避似的,以单手在白底黑字的文书处理系统里输入文字。 右手握着冒出白色雾气的马克杯,看着萤幕上的文字迅速地成句成行,他嚼着杯子里的金桔,然后将温热的桔茶吞下肚。 ……想不到脑袋空空的还能继续工作。只要准时交稿,应该就不会被咏熏姐看出破绽吧。 不会被看出自己心情的混乱,也不会被她发现自己又失恋了,而且还是蠢到家的自作自受。 可能是因为全副心力都放在内心的自嘲上面,翰融完全没注意到婉宁的呼唤声,他就这样以呆滞的目光继续打字,直到肩膀被轻轻推了一把。 “欸,哥。你有没有在听?这边到底是『骑士被魔法师绑住的手腕』还是『骑士被侍女绑住的手腕』呀?上面那行抽皮带的不是侍女吗?” “噗!”险些把嘴里的金桔给吐出来,连转过头的勇气都没了,满脸通红的翰融,连忙用最快速度把萤幕上的文件给切换掉。 “害羞什么啦!你记不记得当初出版社第一次寄合约书到家里的时候,是谁帮你拦截的?”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婉宁受不了的大笑。“还有那些样书跟海报也是我在收,我都已经免疫了你是在脸红什么东西?”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也有身为哥哥的矜持啊…… 克制住躲进棉被里的冲动,他将杯子朝和室桌上摆去,然后操作着触控板,满心哀怨的开始收电子邮件。 “怎样?要吃饭了吗?” “……你只想到吃饭吗?我看你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孤单老人。” 把装着牛轧糖的袋子扔给翰融,撕开自己手里的纸袋,婉宁咬住糖果,垂下视线。 “……哥我问你。” “怎样?” 嘴上是问的随便,但在婉宁开口的瞬间,翰融却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急促起来。来了来了!待在这里好几天连课都没去上,婉宁除了问要不要顺便买便当、或是怎么不去学校以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讲;可是说真的,忍耐一星期不开口问是妹妹的极限,现在那个极限时刻就要来了吗? “柏韩哥有打电话给我,嗯……你们,”完全没注意到哥哥内心的煎熬,像是很用力在推敲该怎么叙述比较好,婉宁脸色苦恼的嚼起牛轧糖。“我是不知道你们怎么了啦,可是他很担心你耶。你就偶而在他面前露个脸怎样?” “……他要是看到我现在这样子,铁定会更担心。” “呜,说的也是。那你还是等脸色正常一点再出现吧。” 看着婉宁用力地嚼着嘴里的糖,不知怎地,翰融忽然感到一股歉疚感,无声地从胸口升起。 其实可以的话,翰融希望婉宁永远都不要知道,自己对身为同性的柏韩,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不只妹妹而已,父母,亲人,朋友……最好所有人都不要知道。 可是,这种畏畏缩缩的心情让自己放弃了向柏韩确认的机会。原本自以为是的认为这样就只有自己伤心,翰融根本没想到当时的退缩,会让柏韩在很久很久以后受到伤害…… 而且现在婉宁的表情,和当初自己误以为柏韩有女友、所以没日没夜地埋首在副业里面以后,察觉到气氛诡异的柏韩,那想问又不知该如何问起的尴尬神情很像。 说吧。虽然自己也搞不清楚有什么必要非得现在就表白不可,但翰融很清楚,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自己下次再有勇气坦白,恐怕是不知何年何月。 拿定主意,翰融抱着沉重的糖果袋,重新转过头望向妹妹。 “……婉宁。” “嗯?” “柏韩他有没有说……”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表明一切,给果一开口说的却是这个,翰融瞬时结巴起来。“呃,就是,我为什么不想回宿舍?” “他没讲。只说你大概会有一阵子不想回宿会,叫我看紧你。你们到底怎么了啦……” 第8页 没给自己时间多做犹豫,看着回完话后兀自吃着糖的婉宁,翰融一口气把话给接了下去。 “柏韩跟我告白。然后……我拒绝他,告诉他我喜欢我们欧洲政治史老师。” 喀叽。 随着牛轧糖被咬断的声音,断成两截的糖果从婉宁嘴边滑下,然后掉落在她的大腿上。 咬紧牙关,承受着妹妹愣怔的目光,翰融不停的深呼吸,死命地不让自己被想要逃闭的意念给拉走。 不可以逃走。已经说出口就不能后悔。就算现在瞒过去了,婉宁总有一天也会察觉到。如果再继续瞒下去,说不定哪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后,也会和柏韩一样受伤—— “这样喔。欧洲政治史老师,就是你上次说报告寄错那个男老师吧……” “你,”没想到妹妹回过神来以后,只是一脸感叹,完全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或厌恶,这下翰融真的慌了手脚。“我,我不是开玩笑,是说真的——” “我没有不相信。不然柏韩哥脸色不会那么惨。”从大腿上将那半截糖果捡起,婉宁自言自语着“还有你也是”,然后将它放进嘴里。 小心翼翼的看着妹妹的表情,翰融隔了几秒,好不容易从一片混乱的脑袋里,筛选出自己最优先想问的话。 “我喜欢男的喔。你不觉得……讨厌……或者不舒服吗?” “不会啊。觉得不舒服的话,我还会让你盖我的棉被?”或许是模清楚哥哥这些日子来的郁闷原因,婉宁的脸色豁然开朗起来。“原来是降喔!这种事要早说啊。我本来还以为是什么没办法挽回的大事,像你上次讲的用铁锤把你们老师暗杀掉之类的。” “……你没吓到?” “废话当然有!可是你那张脸更恐怖,好象在演鬼片。”打开据说是抹茶口味的绿色牛轧糖,婉宁不高兴的白了翰融一眼。“你不会问别的吗?只会问什么讨厌吓到,我又不是你小说里面的清纯小修女,光看到男人勾肩搭背就吓晕了。” “……那,那你觉得我该问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耶。”双手一摊,婉宁伤脑筋的笑了。“因为我也还没整理好嘛。欸总之就是……你喜欢男生。你问我会不会讨厌不舒服或吓到,我觉得不会。就这样。” ……我觉得不会。 原先紧绷得像随时要爆开的心情忽然整个放松,茫然的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翰融不知怎地,胸口再度涌起这星期来不知道第几百次的、想哭的冲动。 “……你真的是喔。发卡的人是你耶?不要那么萎靡啦。” 婉宁的声音听起来好模糊。可是翰融知道,糊成一片的不是她的声音,而是自己的脑袋。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两人无言地啃着牛轧糖的声音而已。在翰融默默地将糖给咽下去的同时,妹妹的声音忽然从头顶降下。 “……你喜欢柏韩哥吗?” “之前是喜欢。”被说萎靡也认了,压抑着想掉泪的情绪,翰融将背脊靠上身边的书桌抽屉。“现在,我不知道了。” “这样啊。那你觉得你们那个老师……会喜欢男生吗?” “……我也不知道。” 弯下腰,伸手又从翰融怀里的袋子里拿了颗糖,婉宁一脸惋惜的叹气。“哥,你好傻喔。” “这个我知道啦。”别扭的将脸别开,翰融让视线随着萤幕保护程序不断跳动的球体,上下游移。“我知道我很笨……” 明明根本不知道对方心意,还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拒绝喜欢自己的人。怎么想都是很蠢的绕口令。 可是即使在冷静好几天以后,翰融还是觉得自己当下只能那么做。 对柏韩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产生质变,现在的自己已经没办法只看着柏韩一个人了。这样的自己根本没资格再和柏韩说喜欢,也没资格接受柏韩的喜欢,更不能将柏韩的告白给敷衍过去…… “是很笨没错……你已经尽力了啦。” 虽然翰融很想象平常一样,在婉宁用力地模着自己的头发时,挥开她的手顺便加一句“我是你哥耶不要把我当小狈模啦”,可是此时此刻,自己却希望妹妹继续模自己的头,不要放开。 希望这个温柔的片刻永远不要结束。 *** “同学,你是陆柏韩对吧?杜翰融的室友。” 学生宿会地下室的餐厅自从换了经营者以后,不只是食物美味度提升至足以让学生们一边流着感动的泪水、一边上校园讨论版大书特书的程度;服务态度也变得大受好评,将近一学期以来已经打响名声,连隔壁校区的宿舍居民都纷纷慕名而来,人气可说是攀登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峰。 所以,隔壁栋连个泡面贩卖机都没有的研究生宿舍舍民,在用餐时间特地跑来和大学部的学生人挤人,也是普遍现象。 但即使是早已对一般民众携家带眷进入餐厅的情况见怪不怪的陆柏韩,在发现想在他对面空位坐下的人是谁以后,还是忍不住从心底发出怒吼。 ……学生就算了,为什么连当老师的也跑来和学生一起打饭?为什么!? 虽然兴起端起面碗就走的念头,但实在狠不下心作到这么明显,柏韩于是勉强对端着餐盘的杨云玠露出自认为相当友善的笑容,随便地应了句“可以啊请坐”,然后将自己的餐盘稍微向后挪。 “谢谢。啊——还好不用站着吃。” 看着被搁在桌上的餐盘里,除了冒着热气的炸排骨饭以外还放着大碗馄饨面和蒸蛋,柏韩忍不住抬眼望向面前的男人。 之前见面对方是躺在病床上所以没注意到,仔细看看杨云玠个头还挺高的。脸也勉强算是好看,如果不是先在学校网页上知道他的出生年月日,光看外表,柏韩一定会以为他和那个助理是同一年龄层的人物。 把纸杯里的乌龙茶一欲而尽,发现柏韩直勾勾的瞪着自己看,云玠于是停下拆开筷子的动作。 “怎么了?我坐在这边你会觉得不自在吗?你就当我是要求拼桌的路人就好了。” ……原来他也有自知之明嘛。不过不只是不自在,还有不爽跟不舒服。 “还好啦。”知道是自己失态,柏韩敷衍地动起筷子。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耶。晚上十点半熄灯很辛苦吧?” ……喂喂,路人会这么殷勤的问这种事吗? “……是十一点半。”再度忍下吐槽的冲动,柏韩姑且以有礼的态度做出回应。“老师你怎么知道?那个应该只有学生宿舍而已吧。” 不知怎地,在听见后半句的瞬间,云玠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连口气都变了。 “哎呀就那天从系馆出来走在路上,忽然有人跑过来把我拦住,然后叫我帮忙签名说要反对大学部男宿的宵禁措施什么的。其实我也觉得十一点半熄灯很不人道,我们以前大学的时候都是玩到天亮……” “……你签了?”虽然在质疑眼前的欧吉桑怎么有脸签名以前,好象应该先怀疑是哪个眼睛有毛病的学生,竟然敢开口向老师做这种要求;柏韩还是将自己内心的疑惑给移到优先顺位。 “对啊。学生冲着我喊学长欸。我说我不是大学部的,结果他说研究所的更好。那感觉实在很爽,一不小心就签下去了。” “……”一不小心,这样吗?而且你该说的应该是你“不是学生”才对吧? 有点哭笑不得的看着云玠那开心的表情,柏韩在端起面碗的瞬间,目光无法克制的消沉下去。 ……没半点架子,看起来很和善开朗。这家伙确实是翰融会喜欢的类型。 第9页 食不知味的喝着面汤,他正想着还是快点把东西吃完早早走人,对面自称是拼桌路人的家伙忽地提出让柏韩意想不到的询问。 “你今天怎么一个人?” ……老师,要是我今天跟同学一起来吃饭,这边还有位置让你坐吗? 忍住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批判冲动,柏韩随便的应着“对啊我一个人有哪里不对吗”。 “没啦,我有时候来买便当,会看到你跟杜翰融坐在那边的位置吃饭。”用空着的手指了指靠窗角落的座位,云玠把炸排骨放进嘴里。“对了对了,他这礼拜都没来上课,你回去跟他讲,期末以前记得找个时间去我那边补写平时考卷,不然就算零分喔。” 胸口一紧,柏韩定定的望着在面碗里漂浮的青菜,好半天才做出回应。 “……他已经一个多礼拜没回宿舍了。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满脸疑惑的答腔。“怎么了?” “没有,”放下筷子,柏韩尽力不让自己的态度表现的太尖锐。“我随便说的。老师你不要在意。” “喔。”抓住汤匙,云玠迟疑半晌,以有些不自然的动作舀起蒸蛋。“他……杜翰融怎么了吗?呃,就是他平常很少缺课,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老师。你教书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吧,你是从来都没有关心过学生吗?这种有点尴尬又太不自然的态度是怎样? 没来由的觉得好笑,但很快惊觉不能当着老师的面笑出来,柏韩开始认真的上下打量云玠。 “嗯,”以暖昧不明的口气漫应着,柏韩眯起眼睛。“所以他现在没待在宿舍。我本来以为他同学会跟你说。” “没人跟我说……很严重吗?”用挖过蒸蛋的汤匙从碗里捞出馄饨,云玠的音调听来有点不稳。“如果期末考不能来,你要叫他先书面请假。身体重要,补考可以再说。” “我知道。谢谢老师关心。” 扁看云玠那难掩担忧却又顾忌着不敢表示得太明显的表情,柏韩心里就多少有底了。 ……这个人很在意翰融。 杨云玠自己或许没感觉,可是他八成下意识的觉得,那不是可以用普通态度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关心。是参杂了私人感情,需要小心翼翼保护不能随便向外人说起的、那种关心。 想着想着,柏韩无法克制的感到一股强大的失落感。只是那股失落感究竟从何而来,柏韩自己也说不上来。 “那,杜翰融他现在在——” 突来的情绪让脑袋无预警的陷入混乱状态,已经没办法再强作若无其事,云玠的话还没问完,柏韩忽地抓着餐盘站起身子。 “等等等等!你不吃了?你还没吃完吧!” “……我不饿了。”尽避柏韩知道这是在迁怒、事情根本不该怪罪到杨云玠身上,但现在的自己,实在没办法平心静气的和他同桌吃饭。“老师你慢慢吃,再见。” 结果才一转身,脚步都还没跨出,柏韩斜挂在肩上的背包带子已经被云玠用力扯住。 “好啦我不问杜翰融的事了,拜托你坐下来把面吃完啦!” ……这个人,真的是大学教授吗? 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叹气,但被云玠那只要再歪曲一点就会变成搞笑的奇妙气势给压倒,柏韩犹豫几秒,最后还是老实的坐回椅子上。 重新就座以后,这次杨云玠真的乖乖的吃起饭来,没有再多扯废话了。 啼笑皆非的看着云玠以飞快的动作横扫着餐盘里的食物,默默地将剩下的面给吃完,柏韩忽地想起自己那个吃起饭来总是狼吞虎咽的室友。 随之涌上胸口的,是一种泛着酸苦和痛楚,但不知为何却又松了一口气的莫名情绪。 是因为发现本来应该排斥的对象仿佛没那么糟糕,还是因为察觉杨云玠似乎也和自己一样重视翰融? 柏韩不晓得,暂时也无意去深入思考。此刻占据脑海的,是另一个自己这些天来一直在想、却苦无勇气付诸实行的事。 ……打通电话给他吧。他应该也哭累了。应该……会接我的电话吧? *** “……你要回宿会了?” 时间还不到中午,里应还蜷在薄棉被里的翰融竟然已经起身整理房间,准备出门上课的婉宁,很快就推想出哥哥接下来的行动。 “嗯。”将换洗衣物朝袋子里塞,翰融轻轻点头。“柏韩打电话来说,杨老师叫我有空要去他那边补写考卷。好不容易可以跟他讲话,所以我想就快点回去。” 将背靠在书房的门板上,想起哥哥那个多年好友,她不禁感喟出声。 “柏韩哥还好吧?” “应该吧。听他声音好象有点紧张,可是我也很紧张……所以我也不知道。” 柏韩今天下午三点才有课,上课以前应该会待在宿舍。回去以前,先去买他喜欢的饮料好了…… 这么说着的翰融,虽然表情还是有点紧张,但前些日子罩在他眉间的忧郁已经一扫而空了。看着这一切,婉宁总算是放下心来。 “还有我前天跟你说的……爸爸妈妈那边,拜托你保密。” “我知道。我不会讲的。” 只要你希望我保密,我一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提起。默默地在心中这么想着,婉宁整敛脸上的表情,神情严肃的作出保证。 “……谢了。” 推推就要滑下鼻梁的眼镜,翰融有点羞涩的笑了。 这一瞬间,镜片反射着照进室内的阳光,折射出蓝绿色的炫目光影。觉得刺眼的婉宁眯起眼睛,整个人也因为哥哥那释然的神色,感到轻松起来。 那是仿佛可以将所有忧烦,全部抛到脑后的笑颜。 只是,婉宁很久以后才发现,这一刻竟然会是最后一次看到哥哥戴着那副眼镜,朝自己露出微笑。 至少此时此刻的杜婉宁,完全想象不到。 第十三章 “……我不要。” 虽然很难得的,侍女和魔法师达成了体验有如鲔鱼在一瞬间被冻成冰柱的共识;但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在这临门一脚上踩下煞车的,却是迟迟无法发声作决定的骑士。 “冰起来……很冷,很痛。”说着说着,骑士无法自制的哽咽起来。“我不要……” “好啦,又不是冰你。我无所谓的。”婉言安慰着骑士,侍女嫣然微笑。“提议的那个家伙也很耐操,对吧?” “那还用说。你别哭啦。”拍拍骑士的肩膀,魔法师以充满男子气概的态度,慷慨放言。“稍微忍一下就可以换我们一辈子的幸福,其实很划算的。” “啥?话不要放太早,是我跟他一辈子的幸福吧!” “我还是不要!”背对随时随地都吵得起来的魔法师及侍女,抓住女魔法师的衣襟,骑士擦起眼泪鼻涕,然后哇的放声大哭。“不要不要不要!” “……等等。为什么这家伙的动作越来越幼稚?” 不愧是骑士一行人的精神领导者,虽然衣袖被当成卫生纸,女魔法师还是既冷静又理性的察觉了问题的症结点。 承受着众人质疑的目光,侍女含羞带怯的将脸低下。 “我想应该是秘药的副作用。据说除了幼儿化以外,身上还有机会长出狗耳朵跟狗尾巴,也有可能是猫耳。总之就是充满让人心花朵朵开的元素……” “哎呀,这秘药的服务精神真彻底。” 再次与侍女达成有如盟友般的共识,魔法师轻抚着骑士的颈后,一边以诡异的神情啧啧赞叹起来…… *** 电梯发出钝重的机械运转声然后缓缓上升,紧抓住手里的饮料提袋,翰融用力将嘴里的唾液给咽下。 第10页 虽然凭着一股热情冲回宿舍,也大概确认自己和柏韩之间的关系应该不至于陷入冷战,但说实话,对于柏韩是不是还愿意像之前一样继续这段友谊,翰融根本没半点把握。 只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冲了再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平时遭到众人嫌弃、据估算移动速度只比爬楼梯快不到五秒的电梯,今天似乎比平常快了好几倍。才一晃眼,操作面板上的楼层数字已经跳到八楼了。 九楼、十楼。楼层数字在十一楼停住,紧张的瞪着开始闪动的刺眼灯号,脚底下传来电梯开门的轻微震动,翰融立刻不假思索的,咬紧牙关就往外冲去—— 不冲还好,这豪迈得有如犀牛冲剌的一冲之下,翰融整个人险些撞上在走廊边等电梯的外系同学。 “哇!……阿融?你回来了喔?” “呃,”人虽然没撞上去,感觉自己肩上的背包擦到对方的手臂,翰融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我,我回来了。” “没关系。”压住电梯的开门按钮,顶着一头金发、满脸稚气的男孩,转过脸和翰融攀谈起来。“你妹还好吧?尧德他们说,你妹住的那栋大楼有房客在那边感情纠纷,每天从晚上打到早上,你妹一个人会怕所以你跑去陪她。没事了吧?” 很快意会过来这个借口一定是尧德编的,翰融连忙顺水推舟的说起“没事了”,一边还用力点头。 “没事就好,掰啦。” 和同学在电梯门口分别,反复几次深呼吸之后,翰融转身穿过防火门,走进左右两侧都是卧室的长廊。 心惊肉跳的听着自己的脚步声逐渐变慢最后停下,翰融的理智清楚地接收到,自己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转身、举手拉开用封箱胶带黏住破洞的纱门、然后握住门把。平常已经习惯成自然的动作一经过分解,竟然生硬到让人觉得不自在。 而且,翰融一直不知道,平时每天进出房间一定会碰到的破旧喇叭锁,原来如此难转、如此冰冷。 克制住胸口那股类似近乡情怯的莫名情绪,他轻轻推开只要有人醒着就不会锁上的木门,踏进房里。 已经使用多年的破旧木门,发出了刺耳的嘎叽声。 然后,翰融因为紧张过度而僵硬得只能直视前方的视线,和在房里的室友四目相接了。 “……” 已经换好外出用的牛仔裤,上衣月兑到一半的柏韩,满脸讶异的停住了月兑衣服的动作。 原先已经准备好的开场白一下子全部飞走,嘴巴无法控制的张大,看着眼前完全出乎意料的场面,翰融支唔了几秒钟,总算拼出一句像样的句子。 “你……你要出去?你不是没课?” “助教临时通知说提早到一点上课。”回过神来,以很快的动作将挂在椅子上的t恤穿上,柏韩有点尴尬的微笑。“……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困窘的将视线垂下,嗫嚅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连耳根都红透了,翰融下意识的产生了退却念头。 ……等一下。不可以向后退。后退了就会想逃走。 才向后踩出半步,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连忙停住后退的动作。 似乎将翰融此刻的扭扭捏捏当作下意识的反应,忙着收拾桌上的课本,柏韩满脸感叹的笑了。 “对喔,你从以前就不好意思看人换衣服。大一那年你第一次看到学长在寝室换衣服,还吓到从床上跌下来。” “……现在不会了啦。”把背上背的手里提的全朝自己的椅子上堆,翰融窘得更厉害了。 面带微笑的望着翰融,柏韩抓起桌上的机车钥匙,将它和手机一起塞进口袋。 “那我出去了。” “……等,”总算领悟过来柏韩要出门了,而且等他回来可能是好几个小时以后的事,翰融连忙一个箭步把柏韩挡下来。“等一下!” 几乎和柏韩停住脚步同时,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原先将对方拦下,只是想说“对不起”而已,其它的话等有机会再说。但这些早在踏进房间时就作好的打算,却在翰融意识到柏韩自见面以来的微笑根本是在硬撑以后,无声的烟消云散。 说清楚。不可以拖到下次,现在就告诉柏韩自己的心情。如果他不接受,自己也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从他眼前消失。 这样至少……不会让他这么痛苦。不会让他连回到宿舍都得强装笑脸。 千头万绪在脑中交错,没给自己多余的时间犹豫,翰融一咬牙,带着已经豁出去的决心,抬起脸来。 “柏韩,那个……上礼拜那个。对不起。” 丙然,一如翰融所意料的,在片刻的呆愣之后,柏韩的嘴角泛起苦笑。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才要跟你说对不起。”拍拍翰融的肩膀,柏韩迈开脚步,向房门口走去。“其实我之前也大概猜到你喜欢杨云玠啦。那件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掰。” 虽然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反射性地想拉住柏韩,但翰融还是克制住那股冲动。因为以自己对柏韩的了解,要是动手拉,他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停下;如果用讲的,他愿意听的话会停下来、不愿意听的话就会说“等我回来再讲”。 停下来,或是下次再说。等在自己眼前的只有这两个结局而已。 “我还没讲完!我,我想问你……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没有任何反应。情绪冲上胸口,根本无暇顾及什么前后逻辑还是修辞用字,翰融望着柏韩的背影,想到什么就立刻月兑口而出。 “我,我知道这样讲很自私。你可以当我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生气。可是我真的不想……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你不想跟我说话也没关系我会忍耐。你如果不想看到我的话我等一下就去找舍长换房间。如果可以的话,不管要我等多久都可以。只是,我……” 我不想看你明明不想笑还硬要笑。如果我在这里会让你觉得难过,你说出来没关系。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没什么不能讲的。 不由自主的感到鼻酸,话说到一半已经完全无法直视柏韩,翰融无力地将脸垂下。 ……不可以哭。要是哭出来柏韩一定会心软。就算他很痛苦也会顺着我的意思。那样就没意义了。我不想勉强柏韩讲我想听的话…… 嘴唇因为忍住哭泣冲动而不停颤动,使劲地深呼吸好让心跳和缓,但那股颤抖却怎么也忍不住,翰融只能用力咬住下嘴唇。 然后,忽地响起的脚步声打破一室沉寂,重重地传进翰融耳中。 他要走了吗……想着绝对不能让柏韩察觉自己的呜咽声,翰融将脸压得更低——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自己身边停住。 “不要那么用力。嘴巴会流血。” ……我怎么会不想看到你?你在我身边我怎么会觉得难过? 低声倾诉着的柏韩,声音不像平常一样沉稳,似乎在发抖。愣愣地任由柏韩抚摩着自己的头发,翰融心神恍惚的想着,自己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产生幻觉了…… 但那像是将所有情绪挤压之后再放空的飘忽口吻,又真实得不像是妄想。 ……你不要想太多。我怎么会不愿意? 温柔的言语剌痛耳膜的瞬间,翰融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像眼镜忽然被摘下一般,开始变得模糊一片…… ……啊,糟糕,我又哭了。 *** 将例行的资料整理告一段落,云玠在椅子上倦怠的伸了个懒腰,耳边立刻传进骨骼关节喀叽作响的声音。 第11页 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两点。眨动着因为操劳过度而疲惫不堪的双眼,云玠随便瞄了瞄始终被自己摆在一边的msn视窗。 结果不看还好,这一看马上让他停住伸懒腰的动作,坐正身子。 ……他在线上。 火速将msn的操作视窗放到最大,再三确认对方的状态的确是线上之后,云玠紧张的抓住鼠标,将输入语言改成中文。 先问他身体有没有好一点……不,忽然这样问太奇怪了。还是先问他怎么没来上课好了。不过问这种事或许会把他吓跑,搞不好会造成反效果。话说回来他还真晚睡。该怎么办—— 考虑良久,好不容易在讯息输入列里按下“杜翰融”三个字,云玠还没斟酌出下一句要说什么,讯息视窗上忽然跳出一行文字。 想把片子压小结果越压越大显示为离线,可能无法回应根本来不及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按了传送再说,呆看着操作画面上已经变成红色的小小人形,云玠只能无奈的将视窗关掉。 在那同时,胸口也随之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梗住似的,郁闷起来。 想见他。想和他说话。想问他没来上课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根本不想来学校。 从前明明没与他说到话也无所谓的。自己前两个学期在选课名单里没看到他的名字,确实是觉得有点失落;可是也仅此而已。 是因为相他接触过了、被吸引了、开始变得贪心了? 还是因为那时候,只是试探性地想知道杜翰融当时会讲那些话,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结果他不但哭了,还用那种委屈得要命的表情丢了背包就跑…… 一般学生被老师那样讲,反应会那么激烈吗? “……怎么会。” 自言自语着,下意识地拿起插在充电座上的手机,云玠将目光从从一个冰冷的萤幕,移动到另一个冰冷的萤幕。 按下按键搜寻电话簿,看着那个笔划繁多的熟悉名字发愣,最后云玠还是放弃压住拨号键的冲动,重新将手机放回充电座。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杜翰融看着自己的眼神,会从最初的生疏冷淡变成如今的信赖亲昵,是因为他对自己产生有别于师生之情的特殊感情?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显示手机充电的灯号忽明忽灭地闪动,情绪无法自制的反复翻腾,云玠的神情也在不自觉间黯淡下去。 会这样忽然没有目的的、强烈的想听某个人的声音,简直就跟以前年轻的时候一样。 瞬间因为自己的脑中浮现的念头而失笑,云玠拿起手边的马克杯,慢慢地啜起已经失温很久、连味道都苦涩得难以下咽的乌龙茶。 或许,这种感觉就叫自作多情吧? *** 时序进入五月底,清早就开始在宿舍窗外鼓噪的蝉声,到了中午时分更是变本加厉,声势可说是有如战鼓齐鸣一般惊天动地。 不过身在隔音设备完善的政治系系馆电脑教室,被蝉噪声吵到午睡做恶梦的悲惨事件当然与杜翰融无缘。真正将翰融从酣梦中唤醒的祸首,是被他九成以上的朋友一致公认为念经声的手机铃声。 『小絮。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嗯……”半睡半醒的趴在电脑萤幕前面,将薄薄的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翰融迷迷糊糊的呢喃着“有什么事咏熏姐”,一边又把眼睛闭上。 『不要睡——其实我本来是想等你放暑假再讲,可是再拖下去你手上这本的字数就到了……喂你有没有在听?』 “……有。”虽然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现在的动作,翰融还是下意识的点头。结果这一点,下巴立刻直接撞上桌面。 虽然痛得整张脸都歪了,但他总算是利用强大的意志力,避开了让咏熏被自己那难听哀嚎给吓得挂电话的惨剧。 『那我说罗。老实说,你这次花太多篇幅在做无谓的叙述了。无谓的叙述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吧?』 “我知道……就是h以外的东西。” 『乖,你知道就好。』稍作停顿,咏熏的声音完全月兑离平常的轻松,一下子变得既正经又严肃。『其实……这次我们整组的人都觉得,你现在这本的搞笑好象有点勉强。你用不着花那么多心思去铺陈骑士的三角关系啦,反正人家要看的又不是那个。』 “嗯,人家要看的是滚棉被。” 努力撑起因为疲倦而不听使唤的脑袋,迷迷糊糊的这么应着,想到自己早上连续上了四堂课下午又是满堂,翰融不自觉的喃喃自语起“棉被好棒喔”。 『是呀,棉被好棒喔。你到底在哪里睡觉?』 “系馆的电脑教室。”将脸凑到几乎贴上电脑萤幕的距离内,看看时间,想到再睡也睡不了多久,翰融于是认命的戴上眼镜,坐起身子。 『我说你啊……』大概是怕同办公室的人听到接下来的对话内容,咏熏的音量忽然变得很低很低。『我之前也讲过,你难得失恋,其实不用那么勉强,休息一阵子也没差,反正你的存稿用到年底没问题。用工作来疗伤……我不觉得那对你来说是好方法。』 “……不好吗?” 尽避难得失恋这四个字似乎大有问题,但被咏熏的口气传染,明明电脑教室里除了自己以外根本没其它人,翰融还是将那四个字抛到脑后、跟着压低音量。 『当然不好。我问你。现在拖戏也拖得够长了,你到底是打算让骑士跟谁在一起?』 “……嘎。”想不到竟然会这么直接的被出说自己在拖戏,身为小说作者的自尊大受打击,翰融差点摔下椅子。 『不要装鸭子。你是不是根本还没决定?』 ……鸭子?在咏熏姐眼里我已经月兑离人类的范畴了吗? “诶,骑士跟谁在一起很重要吗?” 『废——话——』不用特意拉长音调,翰融也想象得到,此时此刻的咏熏,表情是如何狰狞凶暴。『听好喔。要是你想让骑士跟魔法师在一起,现在立刻马上把骑士变成女的。怎么变都无所谓,看是中毒被雷打还是灵魂互换都可以。要是他最后是跟侍女,你最好在三回以内让魔法师蒸发掉……也不一定要蒸发啦,其实我觉得他很有当男主角的潜力,不然下一集把他扶正好了。』 “……一定要做到这么绝吗?”可怜兮兮的转动着鼠标,翰融小声哀嚎。“要变女生我是知道为什么啦。可是被雷打到变成女的太不合理了。” 『那只是比方啦……还是说,其实你全部都想要?』 “诶嘿嘿你真了解我……” 不好意思的干笑还没笑完,电话那端的咏熏,忽地发出非常哀怨的叹息。 『……全部都想要的话,到头来只有什么都拿不到的份喔。』 什么都拿不到……好象在说我现在的情况喔哈哈。 无意识的动着嘴唇,翰融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讲出口了,但却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不说那个了啦。唉你现在这本真的是好多问题,我之前就好想讲,可是你心情一直很差,我好怕要是讲了你会跑去跳你们系馆前面的人工湖……』 咏熏姐你放心。那个湖水深度只到小朋友的膝盖,而且一年到头都有人过生日被同学扔下湖从来没出过意外,毕业典礼更是丢人入湖的绝佳景点,安全度百分之百,你不要被学校网页那张看起来水很深的照片给唬了。 打起精神、豪气干云的安慰着体贴的编辑,翰融才想开口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是跳湖”,电脑教室入口处忽然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响。 第12页 意识到有其它人进来了,他很快将话锋一转。 “那这样好了,咏熏姐你最近有空吗?还是停课以后我带电脑去找你,我们当面讨论。” 『等你停课再来讨论吧。你们期末考考到几号?』 “嗯……”将滑下鼻梁的眼镜朝上推,翰融打开学校网页里的行事历。“考到十五号。” 『好。等你之后确定几号有空我们再来约时间。不用急着写,照以前一样的步调就好了。』 ……跟以前一样。 虽然理智很了解咏熏这些话所指涉的意思,但感情快了一步,翰融还是无法自制的将脑袋里所想的事给冲口而出。 “……我不想再跟以前一样了。” ……和柏韩有关的事。和老师有关的事。相自己有关的事。全部都是。 『嗄?』 “不是没有没事。”尴尬的苦笑着,翰融眯起眼睛,将下巴朝冰凉的桌面压去。 “不是小说。只是跟人生相关的感叹啦。” 将正事给大致告一段落后,又随便闲扯几句,还得提早去教室占位子的翰融,很快结束了电话。 想着刚才似乎听见有人进电脑教室,翰融懒洋洋的将脸抬起。环顾室内,他立刻发现在自己斜对面靠门口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相当面熟的人。 ……啊。是我们班的那个……小毛?对是小毛。 身在系上的电脑教室,要偶遇认识的同学基本上不算什么稀奇事。朝挂着耳机在玩线上游戏的同学挥挥手当作招呼,翰融正要起身,对方忽地将耳机摘下。 “翰融你等一下。德进刚刚在找你。” “是喔?谢谢。”午休结束的钟声从门外传进,惊觉电脑的时间原来比现实时间慢,翰融迅速地将自己散放在桌上的个人物品塞进背包。“他要干嘛?” 然后,以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激烈厮杀声为背景音效,翰融这几天来最不想面对的现实,与冰凉的冷空气一起灌进了他的耳中。 “他说要跟你讲杨老板补考的内容。” ……一边听着“杀啊杀啊”还顺便听到这些话,感觉真不吉利。 “就这边第三段开始到结束,还有后面我折起来那边。等一下这边注释没考。” 越是接近期末大学生们就越怠惰,这一点从距离上课钟响已经剩没几秒钟的现在、教室里就座的学生却还不到三分之一,就很容易看出端倪。 啪啦啪啦地翻动只有考前才会发挥作用的上课用书,照着德进的指示,翰融动作迅速的将平时考的范围抄下。 “所以上次是考俄罗斯政治态度跟互动模式这边……” 前一刻还随口应着“对差不多就这几页”,话才说完,德进忽然像想起什么重大事项一般,迅速坐正身子。 “诶,你一个人可以去跟杨云玠约时间吗?” “可以啊。”低头确认刚写下的注记,翰融莫名其妙的答腔。“为什么不行?” 在自己的位置上换了个姿势,德进神情诡异的翘起脚。 “……因为你最近怪怪的。而且你不是很怕他?” “那里怪?”虽然后中句话实在没什么反驳的空间,但真的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奇怪,翰融于是抓住这一点大声喊冤。“拜托我正常得要死!” 结果他拼了命的极力否认,换来的只有德进满脸不以为然的撇嘴。 “哪有。你从上次放话说不想再看到杨云玠那张脸的时候就很怪,拿背包扁他以后更怪。基本上谁会蠢到拿电脑打老师?” 惊觉已经为数不多的同系朋友竟然对自己有如此偏差的认知,深知矫正形象这种大事绝不能拖延的道理,翰融马上当机立断的提出反论。 “喂喂我要声明,会丢背包是因为它刚好在我手上。如果那时候旁边有椅子当然就是摔椅子、有篮球就是摔篮球,这跟蠢不蠢没关系!”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那你自己一个人加油,我不送了。” “我一个人?”随便地反问着,翰融将潦草的错字用原子笔修正。“上礼拜不可能只有我没来吧?” “是不可能,可是听说那天翘课的人,几乎全部都跑去补写过了。” “拜托,不会那么衰啦。你看那些农机系的正妹只有开学第一天来过,搞不好根本不晓得有小考,会知道要去补考才怪。” “你白痴啊。就是因为是正妹,才更会有人向她们通风报信好不好。” 冷淡的把大放厌词的翰融给堵回去,德进百无聊赖的转头将视线望向窗外。 片刻无言之后,他忽然微微提高声音。 “……啊。是杨云玠……”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完全消散,靠窗坐着的翰融已经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然后用它罩住头顶、以非常迅速的动作朝桌面趴下。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杜翰融已经完全进入午睡模式,动作之纯熟姿势之专业,恐怕连真正处于午休时间的国中生都会自叹不如。 冷静的看着这一切,等到翰融连呼吸都调整得平缓和顺、只差没有打呼以后,德进慢条斯理的伸手掀起翰融的外套,然后朝着他的头顶轻声嗤笑。 “……你这样根本不行嘛。” “妈啦樊德进你玩我?”不悦指数迅速上升到危险范围,翰融怒气冲天的甩开罩在头顶上的运动外套。“要我讲几遍没事不要在我眼前提到小百——” 在翰融的后半句成声的瞬间,德进忽地伸出手,用力捂住他的嘴巴。 险些冲出口的最后一个字被堵住,翰融回过神来,才要拨开德进的手以逞破口大骂之快,接下来却看见了德进平常很少露出的、非同寻常的惊恐表情。 像被什么超自然的力量给控制一般,翰融不由自主地顺着德进的眼色,望向窗外。 ……听说因为种种非常令人同情的原因,于大学时代背负了四年“小百合”称号的某位系上老师,正站在离翰融所在位置不远的走廊上,表情愉快地和另一位系上教授谈笑着…… 战战兢兢地、想假装不经意地将视线给收回来的翰融,很快就遭遇了足以让他四肢发冷,并产生打冷颤症状的场面。 小百合……不、是我们所敬爱的杨副教授云玠先生,他对我笑了。而且笑得好灿烂好刺眼好圣洁好象跨年清晨的第一道阳光…… 脑袋理解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所代表的意义之后,翰融与德进同时停住可能发生的肢体及口舌冲突动作,以超越常人的默契、迅速将脸转向另一个方向。 然后,带着极度僵硬的表情,两人陷入了既尴尬又难耐还带着郁闷风味的沉默中。 ……干,他一定有听到。他一定听到了。 这对难兄难弟非常清楚,此时此刻彼此在内心大声惨嚎的,想必是同一件事,错不了。 而低声自言自语着“好象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了……”的人究竟是翰融还是德进,似乎也已经没有深入探索的必要了。 第十四章 尽避魔法师和侍女终日为了骑士该长出猫耳免耳还是狗耳朵一事而争执不下,身为精神领袖的女魔法师仍不忘自己鞭策众人前进的职责。就在打打闹闹之间,一行人终于来到离魔女城下不远的小镇。 但想和西方魔女见面当然非易事,就算骑士一行人和魔女有不为人知的特殊关系,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于是众人派出已经衰列最高点、理应否极泰来的骑士,前去挑战与魔女见面最后的难关——也就是抽号码牌。 结果,众人似乎低估了骑士的厄运。经过激烈竞争之后,骑士抽中的日期,竟是三年又一百九十一天后…… 第13页 *** 虽然古人常说,打铁要趁热、一股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择日不如撞日……但无论杜翰融做起事来有多么不瞻前顾后,更少也知道不能在老虎气头上跑去捋虎须的道理。 于是他躲在图书馆里默默蛰伏数日,将必考题给默得倒背如流、并特意上网查过黄历之后,终于选定适宜纳采伐木、连天气预报都是大晴天的星期五,作为参加补考的日子。 在决定日子以后,下一个步骤就是联络老师——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你想约礼拜五补考?应该是ok啦,可是老师他礼拜五那天要去大四的谢师宴耶。” 据说行政助理是个相当有意义的职务。只要能忍受跟大学部学生工读金相差无几的助学金、三更半夜为了处理老板的吩咐而被电话吵醒、众人都在放假的周末假日可能要加班而且没有工资可领,人人都可胜任愉快。 所以,就算几个星期不见人影的学弟,一开口不是寒喧而是问补考的事,深谙个中滋味的沈彦泓也不会因此感到失落,因为早就习惯了。 补上一句“所以可能会晚一点喔”,彦泓有点犹豫的皱起眉头。 “这样喔……”好象很伤脑筋似的,翰融低头望着地板,支唔半天才挤出回应来。“学长,最近还有其它人要补考吗?不然我跟他们一起考也可以。” 翻着手里的记事本,尽避自己实在很不想打烂对方渺小的期盼,彦泓还是开口道出了现实的残酷。 “没有其它人罗。修这堂课的只剩你还没来补考,连外系的都补完了。” “哈哈。哪天都一样的话就随便吧,今天也可以。” 喔,这就是所谓自暴自弃的干笑吧? 翰融的反应看起来有点可怜但说实话又挺有趣,合上记事本,彦泓用硬壳书背,轻轻敲击自己酸痛的左手臂。 “阿融。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不是直接去找老师?” “……没,没有哇。其实我有想用msn找老师,可是这几天丢他讯息他都没回。”不自在的结巴起来,翰融以僵硬非常的动作抓起头发。“所以我想跟学长讲应该也可以。”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在八卦传递速度比自强号还要快三十倍的大学校园里,彦泓当然早就知道,眼前的小男生在继将杨云价打成重伤以后,又再度干出在教室里大喊小百合的丰功伟业。听说当时在场的人莫不想笑又不敢笑,没能躬逢其盛,彦泓可是悔恨的要命。 ……不过这个八卦是杨云玠自己爆出来的就是了。而且那怪胎不知道是吃错药还是怎样,平常明明对学生私下谈论他大学时代绰号一事非常不高兴,那天竟然眉飞色舞的,把二十秒就可以说完的小事讲了整整五分钟…… 那应该算是偏爱了吧?虽然杨云玠自己好象没发现是那样。 看看翰融手劲狠到像要把头发抓下一把来,想着要是再继续逗他应该更好玩,但不巧的是自己还有其它事要忙,彦泓于是干咳两声,将思绪放回正经事上面。 “这样喔。对啦跟我讲也可以。”向擦肩而过走进系办的职员微笑示意,彦泓从口袋里模出手机。“你等一下,我帮你联络老师。” 痹乖点头,翰融转身走向走廊边的水泥围栏,然后朝走廊边大约一公尺高的石彻花坛趴去。 金黄色的阳光暖暖地洒在翰融身上,望着他那一头乱发在太阳底下折射出浅褐色的光芒,彦泓不自觉的眯起双眼。 等待接通的音乐声停止之后数秒,手机里终于传来有气无力的『喂?』 “杨云玠啊,有大学部的学生说要找你补考耶。” 『……补考?那随便抽一份题目拿去让他们写就好。』喧闹的人声和云玠疲惫的声音混在一起,彦泓几乎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啊,不行……好象只剩c卷还没给他们写过。算了随便啦。不用问我,你自己看着办。』 “当然要问,他要约礼拜五唷。你不是要去谢师宴?” 『随他们高兴啦。我赶不回来你就自己监考。没事的话我要挂了。』 “啊真的吗?那就这样罗。”听着云玠那极度不耐烦的声调,彦泓轻轻挑起眉毛,望向趴在石彻花坛边发呆的翰融。“诶,阿融,老师他说随便耶——” 话还没说完,几秒钟前才懒洋洋的说着“我要挂了”的云玠,精神忽地提振到最高点,有如喝了奇怪的提神饮料一般。 『沈彦泓,你刚刚在叫谁?』 老师。你真的很好猜耶。 用力地忍住笑出来的冲动,彦泓正经八百的回了句:“杜翰融呀。” 『……电话给他,我自己跟他讲。』 以装出来的好声好气应了声“是”,彦泓朝翰融招招手。“来,他说要跟你讲。” “诶耶什么?”看那惊慌失措的德性,任何人都很容易想象得到,杜翰融完全没有接电话的心理准备。“要要要要讲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说。”满脸事不关己的耸耸肩膀。“你不要怕成这样啦。老师要是知道会很伤心唷——” ……啊,糟糕。我讲太大声了。 惊觉自己失言,带着三分歉意和七分恶作剧的心情瞄了通话中的手机一眼,彦泓姑且把云玠听到那句话的反应给撇到一边,将手机递给翰融。 接过手机,表情忐忑不安的翰融说了声“谢谢”,然后表情扭曲、但从声音倒是听不出半点胆怯之意的口气,开口说话。 将背脊靠在系办外墙的公布栏上,彦泓无聊地把手伸进口袋想掏烟,不过很快就意识过来自己身在禁烟区,他连忙停住动作,将注意力放到其它地方。 自己不是没看过和教授讲话会恐慌的学生,但会像翰融一样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还紧张到那种地步的人倒是不常见。总之简单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怪怪的。 百无聊赖的这么想着,轻轻戳一下讲着讲着竟然开始后退的翰融,望着他回过头朝自己呆呆的笑,彦泓不禁莞尔。 ……不对。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眼前的翰融像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的朝走廊边走去,看着这一幕,某个念头不自怎地,忽地闪过彦泓的脑海。 即使和其它人沟通起来会紧张,也还在一般人不觉得奇怪的范围里。 但只要走到某个人面前,就会慌乱、扭捏,不知所措……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 ……我曾经在很近的距离里面,看过非常类似的事情。 嘴唇不自觉的微微张开,被脑中突来的想象给吓到了,彦泓整整愣了数秒,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呼吸。 那是自己还在受义务教育的时候。 彦泓还记得,当时在高中当实习老师的姊姊,在某个星期六午后带了一群学生热热闹闹的跑回家来,说是要带他们到后山控窑。 ……那时候,有某个学生就是这样。 明明长相清秀看起来好象很聪明,和其它同学讲起话来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但一和姊姊视线相对,整张脸马上就红到像被烤熟的西红柿似的。 而当姊姊主动和那个学生讲话,他回话时是如何慌乱尴尬面红耳赤,连还是国小学生的彦泓都察觉得到。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彦泓才发现,那种表现就是所谓的“喜欢”。 多年以后,当姊姊忽然带了个学历身材外表都无可挑剔的美青年,回家宣布他们马上就要结婚时,相对于父母意见一致的越看越满意,只有彦泓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刚拿到博士学位准备回国执教、意气飞扬的青年,就是当年那个暗恋姊姊的高中男生…… 第14页 回想起之后发生的种种,脚下一阵踉跄,彦泓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站不稳。 那是自己以不知情的态度伪装起来、永远不愿意再碰触一次的回忆。 电话那端的云玠不知道讲了什么,翰融先是发愣几秒,然后下意识的搔抓着颈后,露出以男孩子的标准来说,相当可爱的傻笑。 从彦泓的高度,正好可以看见他红透的耳根,还有那抹有些羞涩、但却让观者觉得非常幸福的笑容—— ……简直一模一样。 这一瞬间,彦泓将眼前的翰融,和高中时代的云玠身影给重迭了起来。 “学长,老师说没事,先挂电话了。” 斑中时代的杨云玠……不对,是现在的杜翰融朝我走过来了——把脑袋里的想象给用力挥去,勉强对翰融点点头,彦泓恍恍惚惚的接过自己的手机。 好不容易将幻觉给消去,结果随之而起的是幻听。 云玠不久前说过的话,像透过坏掉的扩音器发声一般,在彦泓的脑海中扬起了破碎的回音。 大概是察觉彦泓的异状,翰融担心的抬起头,仰望他的睑。 “……学长?你累了喔?” “没有,没事。”下意识的将视线别开,彦泓马上顾左右而言他起来。“只是有点冷。” 彦泓不能说。在察觉了翰融感情的当下,自己竟然会想起杨云玠曾经不经意讲过的一句话。至少再过个几天,再过几天自己就可以像平常一样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杨云玠那时候,是这么说的。 『师生恋不会有好下场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 “干,这机器是怎样!什么叫只收十元硬币不找零?” 听着响彻整条走廊的不干不净抱怨声,在行政大楼大厅等电梯的彦泓忍不住转过身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或许是逼近期末的关系,教务处门口的成绩单申请机每天部大排长龙。而那声怒吼,就是由队伍最前端传出来的。 可怜的孩子,这就是所谓被吃一次钱学一次乖吗…… 面带同情地瞟了那串人龙一眼,彦泓才要将视线收回,眼角余光却扫到某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在排队等候申请成绩单的队伍尾端,和自己曾有过一通电话加上一面之缘的陆柏韩,正和几个看来是同学的男孩子们,愉快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啊。” 学校还真小。刚刚才和学弟讲完话,隔没几个小时又遇到学弟的室友…… 看柏韩心情很好似的和同学谈笑着,原先还想着反正电梯还要等很久,就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好了;但脚步才跨出去,彦泓却忽地退缩了。 ……他现在看到我,大概会想到杨云玠吧。 想起前些日子在医院,柏韩第一眼看见翰融趴在云玠病床边时,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受伤表情——虽然事情根本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可是想着想着,彦泓却感到一股无法忍受的罪恶感,忽地冲上胸口。 他或许已经猜到,杨云玠和阿融其实是两情相悦了…… 然后,身为旁观者的自己必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不知道杨云玠的思虑、假装看不懂杜翰融的眼神、假装没注意到陆柏韩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感情…… 把眼见的一切全部都埋在心里永远都不说破。 电梯在背后停下又再度关上门,怔怔地望着人群中始终没注意到自己的柏韩,彦泓不自觉地垂下视线。 已经举到一半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颓然地放了下来。 第十五章 三年后的号码牌并非普通的下下签,而是连把它当成黄牛票出售,都乏人问津的签中之王。 毕竟三年的时间,别说是足够让骑士的头发长到比剃光之前还长,照魔法师豪迈的放话,就算是不举问题也一定能解决。 当然,这种毫无立论根据的狂言,招来的是侍女与女魔法师的嗤之以鼻。就在三个大人为了该不该放弃这个签王而争论不休的同时,心智年龄理当只有六岁的骑士,忽然拉着女魔法师的衣角,说出了决定性的话语。 “我要等。等我恢复原来的样子,等我变得够强了,我要把魔法师葛格跟侍女姐捷一起娶回家。” ……所以你还是两个都想要罗?可是你原来的样子也没比现在强多少…… 望着骑士头上毛茸茸的狗耳朵,不知道该不该把事实说出来伤害他幼小的心灵,心地善良的女魔法师,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中…… *** ……记得古人说过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现在一下子变得这么幸福,我之后会不会遭天谴?! 蒸腾的暑气随着便利商店自动门的开与关,间歇地流进开着低温空调的室内。 颤抖着把刚从自动柜员机里退出来的存款簿给合上,翰融仰起头,朝着天花板吐出沉重的叹息。 把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向妹妹表白、考古题背得死去活来以后老师竟说“你没听同学讲这次是开书考吗”、现在连多年前的作品也因为改版而收到意外之财……虽然翰融自认自己的心境经历这几个月的磨难应该已经有所成长,但钻牛角尖的症状并非一天两天就可以改善,这一连串的幸福下来,只让他更加战战兢兢,深怕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不幸。 不过仔细想想,现在有可能召来不幸的东西,大概也只有“那个”了。 昂首阔步的走在往火车站的路上,想起“那个”的正式名称,翰融不自觉的将视线别开想逃避现实,结果下一秒头顶立刻撞上路边行道树垂下的枝桠。 期末考。多少醉生梦死的学生永远的恶梦。多少毕业生偶尔午夜梦回还会被吓醒的梦魇。这种东西要是只存在于梦里那该有多好…… 脑袋里装满逃避现实的念头,在售票窗口随便买了张最近时间发车的车票,再补充好准备在车上吃的零食饮料,翰融以最后一丝理智期待着火车上的冷气,然后摇摇晃晃的通过剪票口走进月台。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这准备饱食一顿再开电脑玩乐的充实旅程安排,就在他踏进车厢找到自己座位的那一瞬间,有如烟火似的炸个精光。 “……” 无言的、看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刺刺地黏在一起又模又亲的情侣档,他整张脸完全无法控制的垮下来。 ……干,好闪的闪光弹。老子的眼镜要烂掉了。 下意识的板起脸孔,翰融冷冰冰的说了句“先生小姐”,情侣档之一的年轻男性终于发现翰融的存在,马上态度热络的站起身子。 “同学你是坐走道这个位置的厚?我们的位置一个在这里靠窗,一个在八车,很不方便耶。我没有恶意你不用怕啦——” ……这位先生,其实我一点也不会不方便。还有就算你有恶意我也不会怕。 翰融的后半句内心独白倒不是虚张声势,毕竟他在国中时期好歹也做过独自蹲在空地抽烟、午休时间溜出学校买香鸡排、以及把课桌椅的木条拆一根下来做成狼牙棒并刻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等等叛逆行为;只是深谙好汉不提当年勇道理的翰融自然不会把这些老掉牙的陈年往事拿出来说嘴,所以他只是敷衍着“嗯啊这样喔”,然后以疲惫的神情卸下塞满书本电脑和零食饮料,保守估计超过五点五公斤的背包。 不过对方为了不和女友分离似乎是豁出去了,尽避翰融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他还是嘻皮笑脸的贴上来。 “你也是跟我们同一站下车嘛,可不可以跟你换?这样好了,我陪你过去八车。不会很远啦!” 第15页 ……啊,他讲了。他开口说要换位子了…… 心中叫苦连天,翰融本来还打着如果对方想诱导自己主动提议要换位子、就要假装听不懂的如意算盘,这下只认命的点头说好,然后假装没听见占走自己座位的女性娇嗔着“小扁光你要快点回来喔——”,动手拉起脚边的沉重背包。 才上车就发现有情侣占走我的位置在那边卿卿我我、然后形单影只的我还得因此换位子,不然好象就会变成拆散那对爱侣的凶手。干,这年头当好人是没人权的,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迳自在心中替现下的状况做出极正确的统整,踩着沉重的步伐通过自动门,翰融内心瞬间充满无以名状的悲绝念头。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扁看长相那个年轻男性似乎很轻浮,实际上却出人意料的有礼貌。他先向靠走道座位的乘客打过招呼、将座位证夹在前座椅背后的票夹里,再示意翰融过来。 “那谢谢你罗,同学。” “……不客气。” 都已经做到如此周到,翰融也就直率的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乐观的转念想着从靠走道的位置换到靠窗座位其实也还不错,他于是堆起微笑,朝坐走道的乘客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借”—— 结果,当翰融发现坐在靠走道座位的乘客是谁以后,正要出口的“过”字就这样转成类似“啊”的颤音,然后就这样从嘴里永远消失。 吧!是杨云玠!妈啦这是什么三流小说的剧情!还是说这就是天谴!? 因为惊吓过度,一时之间翰融连粗话都骂不出来了。 “你,”大概是没想到翰融会在这种场合出现,云玠的惊恐程度几乎是与翰融不相上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那个男生要我跟他换位置……” “不我是要问你为什么会坐这班车——” “……因为我要回家喝喜酒。” 虽然光看字面上的应答,翰融似乎非常冷静;但他心里有数,自己不是冷静,而是吓呆了。 没有坐下的勇气是一回事,但绝不能当场拔腿就跑。这种道理连国中生都知道。 堆起不自在的干笑好拖延时间,翰融立刻以高速开始思考月兑身之策。 ……现在该怎么办?回去跟那对情侣把位子要回来吗?还是走到最前面或最后面的车厢看有没有空位?不然干脆去坐车门口好了!可是这一切总得建立在先离开这节车厢的前提下,要怎样才能不让老师看出破绽又很自然的离开?对了,打电话!假装要讲电话,然后一去不回! “……这样啊。那快点坐下吧。” 结果,翰融还没决定假装讲电话以后、该往前面还是后面的车厢跑,云玠已经完全镇静下来了。 罢刚的惊恐似乎真的只是一时的情绪而已,坐正身子,云玠态度自然的拢起修长的双腿。 “怎么啦?不要在那边罚站,你这样我会有压力的。” 云玠都这么说了,翰融也只能乖乖说句“谢谢老师”,然后步履蹒姗的走进靠窗座位坐下。 ……我我我,我现在、和老师肩并肩的坐着。 一旦意识到这个事实,翰融立刻觉得心跳声被瞬间放大数百倍,吵闹到连耳膜都隐隐作痛的地步。 “老、老师。你要坐到哪里?” 紧张归紧张,完全不讲话似乎又很没礼貌,提心吊胆的用眼角偷看云玠,翰融推敲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选出一句绝对安全不会出错的寒暄用语。 “台北。”将手上的报纸翻过一面,云玠很疲惫似的吐出一口气。“你也是吧?通常同一站下车的人位子都会被安排得很近。” “对……”下意识地朝背包夹层一阵乱模,翰融好不容易把时刻表给拉出来,打开本子以后他却发现更惊悚的事实。 喔干。好想喊救命。这班车为什么停这么多站?! 而且就算不误点,全程也要花上四小时又二十二分。已经开始觉得头晕的翰融把时刻表重新合起,然后慢吞吞的拉开背包拉链,将塞在袋子里的零食饮料一股脑的全抓出来。 “老师你要不要吃东西?”想着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符合所谓强颜欢笑的标准,翰融尴尬的拆开巧克力饼干棒的包装袋。“这个很好吃喔。” 可能超凉冷气让人产生幻觉,在翰融将饼干塞进云玠手里、然后打开保护套拿出笔电的瞬间,他忽然瞥见刚讲完谢谢二字的云玠,表情明显的扭曲了一下。 “……杜翰融,你的电脑真大台。” “不会呀。”讲到自己用稿费买进的生平第一台笔电,翰融忽然充分感受到类似父母在炫耀自己孩子时的愉悦心情,口气也不自觉得意起来。“才二点八公斤而已,很轻的。老师我们一起看片吧?这台的萤幕跟喇叭都很棒喔。” “看片?”眼睛一亮,云玠的表情完全表达出搭长途火车要是没有其它娱乐,是多么凄凉又无聊。“什么片?” “黑鸟樱的女高中生系列……”话才说完忽然惊觉不妙,翰融立刻以飞快速度闭上嘴巴,转头面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谁?” “不是,没有。”冷汗从后颈顺着背脊涔涔而下,连转移话题的力气都没了,翰融表情僵硬的转过脸,挤出微笑。“我,我电脑里有我上次买的魔戒三部曲。老师你要看吗?” “魔戒我看过了。”有点遗憾的叹气。“我看还是算了。你这样一直把电脑开着放在脚上,小心低温烫伤。” 这样吗真是太好了其实我电脑里唯一老少咸宜的影片只有魔戒而已……啊不行。自然点。就当跟平常坐火车一样。不能让老师知道我很紧张! 在心中为自己反复打气,翰融弯下腰,以自认非常自然又顺畅的动作,拉起背包的拉链。 不过向来顺畅到底的背包拉链此刻可能是感染了主人的惊恐,不管翰融怎么用力拉,就是迟迟无法动作。哀怨的思考着这下可能得动用蜡烛或是肥皂才能让它恢复往日的滑顺,半晌云玠的声音忽然轻飘飘的窜进翰融耳中。 “……杜翰融,你的军曹耳朵被拉链卷进去了。” “啊?”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挂在背包上的布偶耳朵真的被卷进拉链里去了,大惊失色的翰融连忙用力扯动扣环,但这个动作却只是让拉链卡得更紧而已。 “这样不行啦。来,我帮你弄。” 被翰融的动作逗得发出苦笑,云玠伸出手,将放在地板上的背包给拉了起来。 “……谢谢。” “不会。我看你很宝贝这个布偶嘛?”云玠不知道用了什么神乎其技的手法,没两下布偶的耳朵真的被解开了。“小心点,要是弄坏会很心疼吧。” 老师的声调听起来好轻软好温柔……和平常上课时完全不一样的温柔。 想着想着,翰融忽然觉得好不容易稍微恢复正常的心跳速度,又再度失控了起来。 对了其实这是确认我自己心意的好机会。机会要是现在错过了就不会再回来。虽然机会或许下次还会再有,可是也许现在这个机会就是表白自己心意的关键……奇怪,我之前好象有写过类似的句子? 以上的字句在脑海里饶舌地做着绕口令的动作,恍恍惚惚地想着这些句子后来被咏熏退回来修改就是因为废话太多,脑袋乱哄哄的翰融看看窗外再看向车厢前方的电子跑马灯,最后视线总算勉强在前座乘客的头顶上定住。 自己现在,情不自禁的、强烈地意识着坐在身边的杨云玠,意识到好象整颗脑袋发胀到了钝钝地作痛的地步。 第16页 反射性的揉着太阳穴,翰融垂下视线,目光无法控制的在积了少许灰尘的触控板上面停住。 ……柏韩那天也是这种心情吧?紧张得要命害怕得要命,只想着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只想着一定要拉住对方要他停下来…… 只想着这次搞不好是最后一次机会。 棒壁座位传来饼干包装袋被拆开的声响,轻轻抚着布偶的耳朵把绉折给压平,翰融鼓起勇气,望向用嘴巴咬住饼干条再将它抽出来的云玠。 “……老师。” “怎么啦?” “你,你觉得……当学生的,可以喜欢老师……把老师当恋爱对象吗?” 他定定的看着自己。那个对所有学生、对所有人都温柔体贴的男人,现在只看着自己……用那种莫名奇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眼神。 “……为什么问这个?” 被那对充满疑惑的视线一看,翰融这才惊觉过来,自己到底讲了什么没经过大脑判断思考的话。 “因,因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全部散光光,下意识的捏着布偶的肚子,翰融结结巴巴的做出回应。“我……因为,呃,就是那个……写小说要用的。” “写小说?”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嚼着饼干条,云玠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你不是很少写校园故事?都是什么僧侣神官魔法师欢乐大混战的。” “是很少写啦。”用颤抖的手指操作着快速键,信口开河的翰融因为太紧张,完全没注意到云玠话中的漏洞,也没注意自己接下来讲了什么。“所以我想问看看老师的意见。我找一下大纲喔。” 幸好很久以前写过的大纲里有几篇是校园恋爱。不过仔细想想,里面的老师好象是对女主角毛手毛脚的坏人角色…… 瞪着在萤幕上展开的文书处理程序,翰融的动作随着档案一个一个被开启,逐渐变得焦躁起来。 另一方面,全然不知道翰融此刻动作僵硬脸色发青,是因为翻遍资料夹找不到一篇像样的大纲,当真开始陷入烦恼的云玠,满脸认真的皱着眉头捏住自己的下巴。 “找我讨论啊,可是我没写过小说耶。除了论文也很少写东西。” “无所谓,我……我就是想跟老师讨论。如果老师不愿意就……” “怎么会不愿意?我都吃了你的饼干了。”开朗的轻笑着,云玠探头看向翰融放在膝上的电脑。“这个就是你讲的大纲吗?” 谤本来不及开口说“不不老师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刚刚掰出来的”,翰融只能一边感受着嘴角传来的抽搐感,一边看云玠的表情从刚开始的兴致勃勃,到看清楚萤幕上的文字后的短暂愕然,接下来眉角明显的开始抽动…… 车门自动关上的声音轰然作响,沉默片刻之后,再度开口的云玠,这次声音里混进了有点悲壮的音色。 “……杜翰融。我可以说实话吗?” “老师你说。”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会喜欢对她霸王硬上弓的男老师……女主角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完全无法反驳也无法辩解,大受打击的翰融只能沉默着点头附和。 “其实我现在也忽然很有同感……” 大概多少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狠了,云玠清清喉咙,很快换了另一种口气。 “我这样问好了。你的主角为什么会喜欢上老师?” “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上了。”反反复覆的点着触控板以掩饰内心的慌乱,翰融自己也知道,这实在很没说服力。“因为我以前都没想过这些问题所以才想问老师。” “你也写不少本了吧,以前都没想过?你这次还真用心。”开朗的轻笑着,云玠动作优雅的折起自己膝上的报纸。 “也不是什么用心啦。”深怕真正的目的被看穿,根本没有勇气正视云玠,翰融犹豫着斟酌起问句的内容。“呃……老师从你的立场来看,如果有学生像那个……脑袋有问题的女主角一样跟你告白,你会怎么做?” 和云玠轻轻地倒抽一口气几乎同时,嚼饼干的声音消失了。 “……我个人的话会拒绝她。” “……”从膝上的电脑传出文字输入错误的尖锐警告音,翰融茫然地停下打字的动作。 “其实学生会喜欢上老师,很多是因为情境使然,或是憧憬或崇拜之类的心情在发酵。”从袋子里抽出两根巧克力棒,云玠表情凝重的将它塞进嘴里。“像你现在在处理的这个问题也一样,如果没搞清楚崇拜或尊敬跟喜欢有什么不一样,到最后会没办法收拾唷。而且你对恋爱的部份投注那么多心力下去,要是没办法自圆其说,到时候难过的还是你这个写的人。” ……憧憬、崇拜或尊敬。 有种不妙的预感。隐隐约约的,翰融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会再一次感到和误会柏韩有喜欢的人那时候相同的心痛感觉。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当时自己连开口问的勇气都没有,所以到最后伤了柏韩也把自己搞得凄凄惨惨。简单的做个结论,就是自作自受。 所以不想再重蹈覆辙。就算没希望,也要亲耳听到老师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才行。 小心的观望着四周,确定附近的其它乘客不是戴着随身听耳机就是呼呼大睡,只要音量控制得宜应该不会被其它人听见,翰融望着电脑萤幕,以喃喃自语的音量开了口。 “那如果让主角半路变性成男生,把它写成是从老师身上找寻认同会不会比较自然——” “……好复杂,你是不是想让你的读者在租书店里睡着?” “没有啦我随便说的。”翰融自己也知道,这种引导对方把话题给转移掉的手法实在拙劣得要死,但现在已经没其它退路了。“所以老师是觉得师生恋这部份最好不要就是了……” “也不是那样,小说嘛,主要是看你处理的手法。要皆大欢喜当然也可以。”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云玠发出自嘲的干笑。“只是我自己的经验是没有什么好下场啦。” 胸口一紧,无法理解云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翰融莫名奇妙的眨眨眼睛。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彦泓讲过。我前妻……就是彦泓他姐,是我高中老师。” 嘴里说着“所以要讲师生恋我很有经验的,虽然是不太好的经验啦。想揣摩的话尽避来找我讨论”,云玠侧过身子,从翰融身边的饮料架拿起自己的绿茶。 “啊……喔。这样吗?” 也就是说,现实状况里,老师也是觉得师生恋不好就是了? 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但从云玠嘴里讲出来的“没有好下场”又是那么千真万确,想问的话全部挤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说那句才好,慌乱的敲着键盘,翰融无意识地,将原本打算等火车接近终点站时才要问的话,给说了出来。 “老师那你觉得男的……有男的跟你告白的话……你会把同性当成恋爱对象吗——” 啊吧糟糕我怎么讲出来了啦啊啊啊!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同时,想哭的冲动从翰融的胸口窜上喉咙再直奔鼻头,一瞬间他产生了冲到最前面车厢、哭着要求列车长立刻开门让自己下车的悲惨念头。 “……这个我不知道耶。那要看对方是谁吧?” “哈,也,也是啦。” 勉强想用打哈哈把此刻的尴尬给混过去,翰融完全没有余力去注意云玠口气里的不确定感,也没注意到从讨论起小说的话题之后,云玠的眼神就一直专注的盯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 第17页 现在他一心只想快点把话题结束,然后躲进厕所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做。 “那,那老师今天谢谢你和我商量人生的烦恼。我受益很多也有很多启发。”嘴里乱七八糟的说着连自己都听不太懂的话,翰融用力地将电脑盖上。“对了我会在后记跟前言还有封底都记得写上感谢老师的话。啊我会写杨云玠老师这样可以吗?” “你不用写上全名啦。”笑说着“要是写上全名就不得了了”,云玠伸出手,轻轻按住翰融的肩膀。“不要慌。我话还没讲完。” “诶……”还有什么话? “我刚刚不是说要看对方是谁吗?”用很开心的表情眯起眼睛,有点害羞似的抓抓自己的脸,云玠发出愉快的轻叹。 “其实……如果告白的对象是你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嗄!?” 这一瞬间,猛然将脸抬起的输融,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上下两排牙齿不偏不倚的、同时撞上了嘴唇内侧。 以非常非常用力,痛到几乎让人掉下泪来的劲道。 “如果告白的对象是你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和绝大部分男性向小说里、从一介杂兵莫名奇妙变成大英雄的男主角们一样,杜翰融向来认为自己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 没有所谓如同鸿鹄之志一般远大的志向、考试也是学分有到手就不计较分数,当然更清楚自己不可能会因为念了政治系就变成什么震古铄今的大政治家。他现阶段的小小愿望,不过就是能写出一本足以流传后世的小说罢了。 既然是普通人,运气的存量大概也和普通人差不多。把自己所有的运气应该已经在上学期惊险度过二一危机时用光光的念头搁到一边,翰融脑袋深处的某个角落,开始冷静地思考起某个存在于现实层面的问题。 一般来说,普通人能幸运的屡次与喜欢的人两情相悦,可能性有多高? ……应该不是很高吧。 从上嘴唇内侧传来闷闷的痛楚,口腔里充塞着又甜又咸、让人作呕的腥腻气味,完全没胆子去探讨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味道,强忍住在喉头咕噜作响的呕吐感,翰融死命的压住嘴巴,把就要出口的惨叫声也一并吞回去。 说真的,有种要是现在张开嘴巴,就会血溅五步的预感…… “老师……那个,这个……”战战兢兢的确认自己张嘴的幅度不至于造成吐血惨案,翰融从齿缝里挤出和蚊子振翅差不多大小的声音。“……是『我喜欢你』的意思吗?” “……就是那个意思。” 伸出手,替翰融扶住几乎滑下膝盖的笔电,云玠微微泛红的侧脸,很自然的在翰融的视线正前方停住。 “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啊,好象真的要喷血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数秒之内全部集中到脸部,咬着牙把嘴里的不明液体给吞下肚,翰融用最后一丝理智把声音压到最低,然后双手并用地抓住电脑放好、重新坐正身子。 上下两排牙齿不住地打颤,连小腿也控制不住的颤抖着,翰融整个人抖得有如只穿一件偷工减料的系服外套,就被丢到雪地里一般。 “可可可是你刚刚不是才说什么师生恋不会有好下场……” “那是我的经验谈啊。”旋紧绿茶的瓶盖,云玠像是有点郁闷似的吐出一口长气。“不过我不会因为自己遇过那些事,就绑手绑脚的什么都不敢做。就是因为有那些经历,所以会更加警惕……如果又发生像那时候一样的事,我有把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怎么样,我很会说话吧? 压低声音、眯起眼睛微笑,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此刻害羞神情的意思,云玠轻轻地捏了捏翰融轻微抽搐的右脸颊。 已经分不清楚咽下的到底是口水还是血水,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恋爱真是又痛又血腥的东西,翰融下意识的把云玠的手臂掐得更紧。 “那个,老师,我……” “嗯?” 意识到云玠身边有其它乘客经过,瞬间回过神来,翰融连忙将手放开,然后一古脑地将所有行李朝自己的座椅上堆。 “我,我去一下厕所。” “……不要跌倒喔。” 连回头否认的余地都没了,遵循着大脑所下的逃离现场指令,他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到车厢入口,用力压下自动门的按钮。 好不容易像逃命似的钻进洗手间,翰融才把那异常的沉重铁门给拉上,转过脸却被镜子里的影像给吓得倒退两步,然后在踩下第三步时重重的撞上门板。 “……好痛……” 虽然肩膀痛到让人想哭爹喊娘,但翰融还是先确认过映在镜子里那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的怪人确实是自己,这才放下心来。 杜翰融快点冷静下来。现在你看起来真的很像怪人。快点想想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不会让老师觉得我是怪人!? 在心中再三进行人称完全混乱的精神喊话,他压下水龙头,开始胡乱地将温热的水朝脸上泼。 懊怎么说?“老师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可是这样好象很没创意而且照小说的公式要是现在就这么说接下来我一定会被拖进厕所。“请让我再考虑一下”?干,又不是高中女生没事装什么矜持啊……不然这样好了,“老师我跟定你了”……不行,这样讲也很俗。喔干,创意,我的创意到哪去了啊! 将陷入慌乱状态就会开始胡思乱想的特殊能力发挥到最高点,但烦恼了半天根本没导出什么有用的结论,想想要是继续躲在厕所里老师八成会以为自己尿遁,翰融于是随便抹抹脸上的水滴,一边无力的叹气一边扳开厕所的门锁…… “……我还以为你在厕所里昏倒了。” “&※#◎○!?” 门才打开就发现邻座乘客像门神一样站在外面、还朝着自己步步进逼……幸好此时此刻走道上除了翰融和云玠并没有其它人,否则从翰融嘴里发出的诡异叫声一定会害无辜路人失眠好几年。 “啊,吓到你啦?” 斑高在上的看着因为惊吓过度险些跌倒的翰融,挡在厕所门外走道上的云玠,终于发现自己的忽然出现在翰融心中造成了无比创伤。 嘴里喃喃地说着“抱歉啦”,他越过翰融的肩膀,轻手轻脚地将翰融背后的厕所铁门给拉起。 “嗯……”感觉云玠呼出的气息轻拂过自己的头顶,翰融顿时不知道该摇头好还是点头好。“老师……你怎么带这么多行李来厕所?” “这是你的啦。”好象觉得很重似的,云玠把手上的背包连同电脑全部塞进翰融怀里。“老师没告诉你,在火车上离开座位要把贵重物品随身带着吗?这年头就算把盐酥鸡放在脚踏车篮子里,一不小心还是会被干走喔。” “我,我知道……”努力忽视云玠后半句话似乎充满怨念一事,翰融动作僵硬的迈开脚步,朝垃圾桶的位置移动。“谢……谢谢老师。” “你干嘛?”莫名奇妙的看着翰融宛如螃蟹爬行的动作,云玠露出像在强忍笑意的表情。“扭到脚啦?” “不是啦老师你不是要去厕所……” 尴尬的挤出微笑,翰融再度朝门边闪开半步,好让出一条走道来。 “没有啊,只是你过了好久都没回来,过来看看怎么了而已。” 伸手替翰融拨开黏在额头上的浏海,云玠苦笑着用手背擦掉他脸颊上的水滴。 “没事就好,回去坐着吧。” 看着云玠转过身去,不知怎地,到刚刚为止的所有妄想幻想空想,忽然像考完期末考之后的影印笔记一般,全部被翰融抛到不知名的远方。 第18页 ……现在要是留住他,就不能再犹豫也不能再回头了。 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快步抢上前,翰融单手抱着自己的身家财产,用空着的手一把将云玠给拉住。 “……老师!” 列车行进的轰隆声重重地撞击着翰融的听觉,脚下的地板在剧烈摇晃,但他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云玠被抓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是如何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能回头了。 和意识到现实状况同时,翰融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慌乱无所适从的神志,整个清明了起来。 其实与其在那边斟酌半天犹豫半天,或许还不如把脑袋里想的东西全部让他知道。 害羞畏怯像个小孩子似的暗恋心情。 喜欢看他写板书的模样喜欢他被吵醒一头乱发的模样喜欢他摇摇晃晃的骑着那台快要解体的脚踏车的模样。 喜欢他认真的听自己说话的模样喜欢他以龟速传送msn讯息然后打开视讯干笑着说“我中文打字很慢还是用讲的好了”的模样。 还有当柏韩来医院接自己回宿舍时,那张漂亮脸孔难受扭曲的模样。 就算那些硬挤出来的借口、那些莫名奇妙的误会有多蠢多笨多好笑,自己还是想跟他见面。 想跟那个在图书馆的厕所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提到前妻时口气有多脆弱无助,还强颜欢笑的杨云玠见面。 抬起脸,迎着云玠的视线,翰融举起还处于紧张状态、无法克制颤抖的右手,紧紧抓住云玠的手指。 吧干暖暖的,曾经轻柔地替自己剥下隐形眼镜、曾经悠然地卷起自己的报告纸本的手指。 怔怔地望着云玠端整的脸孔,完全无暇顾及自己整张脸因为羞耻心而完全烫红的狼狈模样,翰融反复地将嘴唇张开又阖上,好不容易才榨出干涩颤抖、陌生到连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来。 “老师。我们……从牵手开始,好不好?” 第十六章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等吧。” ……距离女魔法师冷静地做出结论,已经过了三年。 当然这三年,并不是一阵秋风刮起满地落叶就了事了。侍女和魔法师在旅程中日夜无休的恶斗了三年、骑士在长出狗耳朵一段时间后又换成猫耳与兔耳、苦情的女魔法师也整整担任骑士的褓姆达三年之久…… 总之经过重重磨难,终于到了与西方魔女面对面的日子。 站在白铜铸成的雕花大门前、听着引路的蝙蝠问着“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四人同时以不同的方式,做出了肯定的回复。 然后,四人一起将右手贴上门把,推开了沉重的门扉—— *** “同学,要不要参加我们的玫瑰传情活动?可以在卡片上面写给你女朋友的话,我们会连玫瑰花一起送给她喔!” 人家说新学期新希望,可是刚开学就听见这种根本与事实不符的话,实在令人不禁产生涕泪交下、哭着跑向远方的冲动。 跌打损伤敷药的气味从宽松的工作裤裤管下方溢出,足蹬快要烂掉的凉鞋、一跛一跛的与柏韩并肩而行的翰融动作稍稍迟疑,立刻被穿着德文周活动t恤的少女给一把抓住。 ……同学。你要不要换一下隐形眼镜?我看起来像有女朋友的人吗? 努力把内容凄惨的反问给忍住,翰融苦笑着对抓住自己肩膀的少女说了句“不用了谢谢”。但把翰融给拦住的女同学看他一脸痴呆,大概以为他没听清楚,于是带着无比的热诚,又重复宣传了一遍。 “就是那个呀,玫瑰传情可以让你送你女朋友……” 结果,将翰融从不知如何谢绝的窘境里给救出来的,是停下脚步的柏韩。 “不用了啦,他又没女朋友。” 揽住翰融的肩膀,柏韩微笑着朝他耳边轻声嗫语了句“对吧?”。 “……对。” 可怜兮兮的点头同意,翰融才向前跨出一步,下一秒又再度被挡下。 “等一下啦,你们是要回宿舍对不对?那带朵花回去跟你们室友宣传一下嘛。我们会在这里摆摊到礼拜五,记得要说喔——” 虽然很清楚要是这么做,自己恐怕会被每次联谊都失败的尧德从十一楼丢下去;但翰融实在不太懂得拒绝女孩子的方法,因此等他回过神来,自己手上已经多了一朵快凋谢的玫瑰花。 “……我们脸上是不是写着『我是住宿生』?” “阿哉。我看那几个应该是新生吧?走这个方向哪里是要回宿舍。” 而且在这种男女比例九比一的和尚大学办什么玫瑰传情,本身就是错误啊……满脸同情的回头看着背后那门可罗雀的活动摊位,也被强迫推销了一朵玫瑰的柏韩,受不了的耸耸肩膀。 整个校园还沉浸在刚开学的散漫气氛里面,两人懒洋洋的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之后,柏韩突然开口。 “你这个脚还要掰多久?上次不是说快好了?” “对啊。”看着脚边的人行道砖,翰融闷闷地应道。“本来是快好了,上礼拜去换药的时候,平常的医生不在,换了一个蒙古大夫,被他扭几下以后又开始痛。早知道那时候就用拐杖把他打一顿。” “……好惨。” “惨的不只那个。我不是又掰咖(跛脚)了吗?结果在家里下楼梯的时候又跌一次,眼镜也撞烂了。我是不是要去拜拜比较好?” “去吧。要去的时候跟我说,我也要去拜一下。” 喃喃自语着“其实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个叫小朋友下楼梯的惊悚小游戏”,柏韩无奈叹息。 “我真的很想问。你笔电到底是买来用的还是买来伺候的?” “……当然是买来伺候的。” 翰融嘴上讲的是信誓旦旦,可是一想到自己此时此刻之所以行动不便的原因,就算对笔电有再多的爱,也会像头顶上不停飞舞的金黄色落叶一样掉光光。 毕竟脚伤的缘由,正是那台身经百战、重摔数次仍能正常开机,足以光荣成为活广告的笔电。 放暑假前,在火车上那句没经过任何修饰的告白,换来杨云玠很开心的回答“当然好”之后,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给冲昏头的杜翰融,碰到了全天下的人在搭火车时,都有可能遭逢的突发事件——就是重心不稳。 虽然在那当下,翰融的人是非常符合少女漫画发展的撞进云玠怀里、没发生什么直接扑倒在火车地板上的惨剧;但被他抓在手上的身家财产就没这么幸运了。虽然事隔多日,每每回忆起当时自己一个松手,整袋行李重重砸在脚上的触感,都还是足以让翰融在冷气房里吓出满身冷汗。 ……不,不幸的不是行李,应该是我的脚才对。 想起之后自己还被妹妹消遣“你会不会太蠢啊”,心灵受到严重创伤的翰融,不由自主的开始寻求起友情的慰藉。 “柏韩。我掰咖的原因是不是真的很蠢?” “你想听真话还是安慰的?”自得其乐的闻着翰融手上那朵垂头丧气的玫瑰,柏韩眯起眼睛。“真话就是『对』,安慰的是『也没那么蠢啦就是普通蠢』。” “……去。” 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翰融有气无力的垂下头。结果隔没几秒,他马上因为柏韩的下一句话,而瞬间忘记数秒前的沮丧。 “对了,我这学期有选杨云玠的通识喔。” “咦耶为什么?” “时间刚好啊,而且选课板上大家都说他的通识很好过,他只对你们系上的比较严。”搔着刚剪过的头发,柏韩大步跨过地面的积水。“再说,我后来觉得他人还算可以啦。” “后来?”好奇的扬起视线,“什么后来?” 第19页 “嗯,在宿舍餐厅……”思索半晌,柏韩最后还是将话头停住。“算了,那个下次再说。” 在校区与校区之间交界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柏韩把刚刚拿到的玫瑰花,塞进翰融手里。 “好啦,我要去系馆一趟,掰。” 说了一声“掰”,已经要转身走向图书馆的翰融,因为忽然想起某件事,连忙以迟钝的动作停住脚步。 “柏韩你今天要早一点回来喔!尧德有说他们系上今天要吃剉冰,他会包我们的份回来,要我跟你说不要太晚不然会融掉——” 看着柏韩背对着自己、将手举起晃了晃,翰融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有些落寞的笑容。 和从前一样的动作、和从前一样的默契。 可是自己的世界已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不管是显于外的部份或是藏于内的部份都变了。虽然现在的时序也和去年、前年新学期刚开学时相同,可是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刚上大学、对一切事物都又紧张又充满期盼的自己了。 那些已经流失掉的日子、已经错失掉的感情,全都一去不复返了。 将些微的怅然心情给收起,等到柏韩的背影消失在工学院大道的转角处后,翰融用手背擦掉眼角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沫,接着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子,一跛一跛的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一跛一跛的,走向和柏韩完全不同的方向。 尾声 “你好傻。你真的以为我在你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那是在梦里出现过好多次、好多次,既熟悉又陌生的冷淡声音。 不只是午夜梦回时而已,偶而在读着无聊的新闻或食之无味的学报时,杨云玠也会忽然想起那时候的事。 新婚不到半年的妻子,因为发现原先以为的未婚怀孕只是一场误会、而毅然决定下堂求去时的回忆。 “我就老实跟你说吧,师生恋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大家都想好好活着。一不小心会身败名裂耶,谁会想去惹那种麻烦呀?何况你那时候又是小毛头。” 云玠不知道自己当时是用什么表情听着那些话的。他只记得,当时还是自己妻子的那个美丽女性,那时候是用多怜悯的表情,看着茫然若失的自己。 “你听不懂吗?就是『我还不想死』的意思。” 在大力堂里演讲有个坏处,就是如果现场的扩音器材设备精良,时间一久不只台下的听众呼声震天,连站在讲台上的人,也会被自己仿佛带着些微立体声的低沉嗓音,给勾得昏昏欲睡。 而在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此时此刻,杨云玠实在非常能体会上述的感受。 强忍着呵欠,留意着流程表上的时间,提早五分钟将演讲结束的云玠,才刚说完“那今天的演讲就到这里告一段落了,谢谢各位”,台下立刻响起混着喝采的如雷掌声。听众们充满热情的欢呼动作,和几分钟前一副垂死的听讲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虽然这实在是让讲者为之心酸的场面,但早就把学生心理模透的杨云玠当然不会因此感到怅然;毕竟要是讲得一发不可收拾拖延了放学时间,那可就罪过了。 面带微笑的接受了在场学生们的高声喝采之后,他与前来带路的高中教务主任,从讲台后方的侧门走出礼堂。 在开着空调又挤满学生的大礼堂内还感受不到气温变化,一走出室外,迎面而来的寒风立刻让云玠打了个冷颤。 靶慨万千的想着当年自己在这种天气照样穿着吊带裤四处跑,都已经不是被同学们戏称为“小百合”的年纪了,演讲前还因为嫌麻烦而将大衣扔在车子里,待会要是打喷嚏一定会被彦泓耻笑…… 心中悲叹不绝,还得打起精神与教务主任寒喧,充分体验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觉,一阵寒风袭来,云玠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杨教授,真不好意思。我们教官有在底下维持秩序,可是这年头学生实在不太好管……” “不会不会,大部分学生都挺安静听讲的。而且高中生嘛,我以前念高中的时候也是那样——” 原先只是带着应酬心情随口回话而已,但说着说着,云玠却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代。 穿着入学不到半年就有如咸菜干的卡其制服,在种满椰子树的校园里和同学们打闹的过往。替课本里的伟人照片涂上胡子和眼镜,然后把它割下来折成纸飞机,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偷偷将飞机扔来扔去的日子。 ……还有,每当数学课要开始前,胸口就无法控制地砰咚作响、欣喜雀跃地想象着老师会带着什么表情踏入教室的那些日子。 抓抓被风吹乱的头发,把忽然升起的怀旧情绪给强迫中断,云玠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要直接回学校吗?我们要去车站的老师可以顺道载你一程。” 身边的教务主任忽然在通往停车场的坡道上停住脚步,差点撞上对方的肩膀,云玠连忙跟着站正身子。 “啊,谢谢,不用麻烦了。我的学生会来载我。” 在校门口和教务主任分道扬镳之后,一边无意识地活动有点僵硬的脸部肌肉,为了确认彦泓现在的所在位置,独自站在围墙边的云玠,慢吞吞地将调整成静音模式的手机给打开。 几秒后,他的目光因为看见手机荧幕上的文字,整个亮了起来。 您有一封未读讯息发讯人:杜翰融 连云玠自己都没发现,光是看见翰融的名字,自己原先紧绷着的嘴角已经缓缓地舒展开来,心脏也跟着兴奋地开始狂跳。 然后,他以异常敏捷的速度,用力地压下读取键。 *** ……他果然还在等。 远远地发现自己的宿舍门口有个人影,已经走到转角处的云玠,不由自主地将脚步停了下来。 走道灯微弱的光源从天花板上忽明忽灭地落下,一闪一闪地,照亮了独自在公寓式铁门边,靠墙盘腿坐着的杜翰融。 从纸袋里捞出热腾腾的的爆米花再塞进嘴里,翰融一边舌忝着指甲上的爆米花碎片,一边用另一只手灵活的操作着键盘,以俨然是有练过的专业手法,迅捷地将文字输入膝上的电脑。 发现他似乎因为写到一个段落,而停住动作、撑着下巴陷入沉思,猛然惊觉自己竟然看到呆掉了,云玠连忙迈开步伐,疾步朝他走去。 “啊,老师。你回来啦。” 满脸微笑的抬起头来,翰融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冷飕飕的天气里,等了很久的样子。 “怎么不早点说要过来?”气喘吁吁的在翰融身边停下,云玠将手伸进口袋,模索起大门钥匙。“现在太阳比较早下山,天气这么冷,要是感冒怎么办?” 嘴上是说得严厉,但连云玠自己都没发现,他开门的动作远比平时一个人回宿舍时,轻快了许多。 “嗯,是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才想到的嘛。而且你下午不是去演讲?”将电脑切换到休眠模式,翰融蹦蹦跳跳的跟在云玠背后,跨进室内。“我听学弟讲,你早上上课忽然说很想吃爆米花……所以我就买来啦。” “……结果你自己把它吃掉了。” 真的感到开心得不得了,月兑下大衣的云玠,完全无法也无意隐藏脸上的笑意。 “因为我肚子饿了。而且外面好冷。”随手将电脑和背包朝柜子上一放,很自然地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外套,翰融一个转身向门口走去。“等我一下,我去便利商店再买一包——” 第20页 看着他向前跨出一步,云玠立刻不假思索的伸出手,从背后将翰融整个人揽进怀里。 在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云玠清楚的感觉到,翰融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轻啄一下他已经烫红的脸颊,让翰融转过身面对自己,云玠深情款款地执起翰融的左手。 “不用了……这样就够了。” 满足的闻着刚抓过爆米花、还带着甜甜女乃油香味的手指,云玠微微扬起唇角。 “没有爆米花也无所谓,你人来了就够了。” 愉快的眯起双眼,看着翰融闻言面红耳赤的用力摇头,嘴里还乱七八糟的抗议着“我又不是爆米花”,云玠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当然不是。” 又怜又爱的亲吻温柔的落在翰融的手指、脸颊……最后在嘴唇上停住。 ……当然不是啦。你比爆米花什么的甜多了。 如果把这些话讲出口,翰融大概会跟爆米花上面的女乃油受热一样,整个人软软的融化吧? 满心期盼的想象着翰融的反应,云玠眯起湿润的双眼,又轻吻了他的嘴唇几下。 “啊,老、老师,等一下!” 室内响起悦耳的和弦铃声,翰融瞬间回过神,连忙挣月兑云玠的掌握,跌跌撞撞的奔向背包。 望着他慌张翻找手机的背影,云玠情不自禁的苦笑起来。 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杜翰融……喜欢上自己的学生以后,云玠就明白了。 身为老师却喜欢上学生那种事,不是不可能发生。 前妻嘴里说的“大家都想好好活着、谁想去惹那种麻烦、我还不想死”,当然也有它的道理存在;但不见得这些话就能代表所有人的想法。 至少,杨云玠就不被包括在内。 越是喜欢翰融、越是把他捧在掌心里小心珍惜,云玠就越清楚的体认到这个事实。 如果可以轻松的将恋爱感情说成是麻烦事,那只是代表对方对自己来说,一点都不重要罢了。 就和那些逐渐褪色泛黄、已经被云玠淡忘的陈年旧事一样。 “……老师?” “嗯?”回过神来,发现翰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讲完电话,还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云玠赧然的垂下视线。“怎么啦?” 大概是意识着云玠呼吸之间产生的炙热气息,翰融红着耳朵、怯怯的将脸抬起。“没啦,只是觉得你很高兴。” ……我也只有在你面前,才能放松心情呀。你知道吗?翰融。 “对啊。”捧住翰融的脸颊,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是如何甜腻,云玠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化为言语。“我很高兴喔……” 因为可以和你见面。 因为在结束了疲惫的一天以后,能看到你在这里等我回来、能看到你笑着对我说,“你回来了”。 扁是这样而已,我就觉得幸福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地步。 专心地听着云玠温柔的细语,有点害羞的喃喃自语着“这样吗”,翰融踮起脚,将自己的嘴凑近云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轻声开口。 “……其实我也是喔。” ……从开口告白后历经七个月,杨云玠和杜翰融终于从牵手阶段毕业,迈向下一个阶段。 虽然据某位知名不具的沈姓助教证言,这进展可说是缓慢到某种不可思议的境界,实在让人担心杨云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但沈姓助教在态度欢乐的做出以上建言之后,换来的是整整过了将近一个月的苦日子,从此他就默默放弃了成为谏臣的宏愿,而选择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暗自为学弟的未来幸福担忧…… 如此这般。至于通往之后阶段的道路……这两个人今天也在继续模索着。 《全书完》 正确的正妹推文守则 网路教学系统是几时开始在各大学之间风行起来的,沈彦泓已经记不得了。 身为普通学生时还没有深刻感受到它的存在,顶多觉得那和选课系统一样,是个操作不易又不好玩的玩意而已;但自己的工作一旦和它扯上关系,事情就会变得一点都不有趣了。 所以,当杨云玠把课程大纲塞给自己,还说“这个帮我上传到网路教学那边,以后有公告也可以在那边发”的时候,沈彦泓的心里其实正默默体验着叫苦连天、怨声载道的感觉。 已经月兑离学生生活很久的杨云玠大概根本不知道,大学生就算在刚开学时会听从老师的吩咐、乖乖进学校的网路教学系统完成登记动作,但要是没有特殊理由,此生此世不会再登入第二次的机率,可是高达百分之九十。 简言之,要是把宣布课堂事项的重心全摆在网路教学系统,可能的下场小则换教室看影片结果只来了小猫两三只,大则期末报告最后只收到个位数,影响可谓大到惊死人的地步。 但是说来奇怪,虽然一般学生对于网路教学的热情可说趋近于零,可是却绝对不会忘记每天都要登入bbs站,进行俗称闲聊实则为东家长西家短的课余活动;而在网络教学留言板上宣布数周还没几个人阅览的公告,只要转贴到bbs站上,马上就可以收到一呼百应的神效,一点都不夸张。 所以,在学生们班版所在位置的bbs申请一个帐号、并定时将课堂宣布事项给贴上去,就成了彦泓身为行政助教,必须克尽的职责之一。 而那件事,就是发生在彦泓做完例行工作后,某个秋日午后的小插曲…… 作者bear1029(啊,天黑了。)站内nckhups97 标题助教专用今天的课堂注意事项 时间weboct2616:13:342004 今天杨老师说,本来预定下礼拜三要交的五百字期中报告,最慢可以到礼拜五再交。缴交方式一样是放到系办外面杨老师信箱,截止时间是下午五点,我会在五点十分左右去收信箱,请大家务必准时。 下下礼拜的课程大纲已经更新,没来上课的人记得去网路教学网站下载。还有下一批要导谈的人请快点交名单给我,要用mail或打电话都可以。有看到本文的人记得到底下推个文报到。以上就这样。 推erabsa:收到! 推arf:收到~~~~~~~~ 推toshi:收到,助教辛苦了^^ 推gilbert:大推!原po是正妹! “干!去你老师的原po是正妹,这是哪个死小表!?” 把电脑键盘的方向键用力按到最底,沈彦泓暴怒的狂啸声,和电脑主机发出的警告音,一同响彻了午后的教师研究室。 ……人生在世,总会有些不愿想起的过往,或是难以向他人启齿的小秘密。 就算在一般人的认知里,沈彦泓这个人本身可以归入文质彬彬、笃实厚道的那一类里面,在遭遇不可抗力的非常状况时,也难以保持平常心。 举例来说,像是听到别人说“沈彦泓那张脸好娘”、“你们姊妹好象双胞胎”、“学弟你好漂亮要不要当我女朋友”之类的其中之一,彦泓就会感到神经与血管一起相亲相爱的爆开,然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因为沈彦泓生平最厌恶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脸。 那张和姐姐极为神似、像个女孩子似的脸,大概可以列入彦泓心中的“最讨厌的东西排行榜”前三名。 先别提自己从小到大不知道为了那张脸吃了多少苦头,彦泓到现在还记得,在国中时代,隔壁学校的小太保老是冲着自己喊什么“娘炮”、“死同性恋”,到最后自己终于忍不住,在对方找了一群人来学校围事时,借机抓住那个嘴巴最不干净、又常偷偷拿垃圾从背后砸人的小太保,揪着衣领把他整个人朝学校体育馆的玻璃门摔过去…… 第21页 然后一直到高中毕业离开家乡,自己都再也没听过类似的污言秽语。 搓弄双手的十指关节,回想着早已开始淡忘的陈年往事,脑袋已经完全进入异常运转状态,怒火冲天的将那名学生的祖宗八代全部问候过一遍以后,彦泓切换画面进入精华区,开始搜寻全班的id对照表。 “gillbert……gill……没有。是别系的学生?” 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被怒火染成血红一片,动作迅速的登入教师管理系统,彦泓两眼发直的浏览起学生还课名学。 在他好不容易锁定了几个可疑人物,准备慢慢过滤凶手到底是谁的当下,电脑荧幕上的bbs连线系统,忽然毫无预警的一闪一闪了起来。 烦躁的随手按下方向键,在彦泓的视线前方,瞬间多出了新的推文。 推gilbert:助教对不起我推错文了,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跪) 推rina1225:阿融你不要用分身帐号乱推啦。其实我觉得你也是正妹。 推one23:喔喔出现了告白文,楼上是在告白吗? 推liliadoll:没错,阿融是正咩!(趁乱告白) “……” “也”是正妹,这是表示你也认同那句原po是正妹的意思吗?同学! 一时之间忽然无法决定自己该生气还是该笑,不过既然知道是推错文,彦泓的气也就消了大半。歪着嘴又瞄了一次选课名单,这次他很轻易就找到了“阿融”的真实身分。 杜翰融,政治系大学部二年级。学号是n7893…… 还没将学生个人资料栏给看完,室内忽地响起门锁被转开的声音。研究室的主人满脸疲惫的推开门,在发现彦泓还坐在桌子前面之后,用懒洋洋的态度开了口。 “……沈彦泓,你还没走喔?在干嘛?” “找人。”没好气的随口应着,彦泓抓住鼠标,切换荧幕画面。“你不是去开会,这么早就开完?我本来以为会开到吵起来。” 拉过旁边的电脑椅,杨云玠朝荧幕瞄了一眼,嘴里说着“不早了好吗?而且我今天根本没讲到几句话”,然后在彦泓身边坐下。 “我还在想你在找谁……你干嘛看杜翰融的资料?” “你对他有印象?” “嗯,他去年有上我的课,很安静的一个学生。我从来没看他在上课时间讲过话。”说着说着,原先看起来很疲惫的云玠,不知为何变得饶舌起来。“你应该对他没印象,因为他都坐教室最后面,也不会出声。” 本哝着“确实是没印象啦”,半晌彦泓忽然惊觉,事情似乎有哪里怪怪的。 “杨云玠,你怎么会注意到那种很安静、上课几乎不讲话、都坐在教室最后面的学生?” 被彦泓这么一讲,云玠的脸色忽然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你想知道喔?” “不,其实……”猛然想起云玠刚进门时,似乎抱怨过他开会中根本没讲到几句话,彦泓提心吊胆的扬起视线。“也没有特别想知道……” 不过,云玠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彦泓的戒慎恐惧。 “别客气啦,老师要讲你就专心听嘛。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他真的很有趣。”比手画脚的做出描绘动作,云玠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带着七分愉悦和三分的陶醉。“他上课都不知道偷偷在底下写什么,稍微吓他一下他就会缩起来,可是马上又假装没被吓到一样瞪着你看。总之就是,很可爱很好玩。还有啊……” “这样喔?很可爱很好玩喔……” 听着云玠没完没了的罗嗦,彦泓无聊地转动着视线,然后眼角忽地瞥见荧幕上又开始增加的推文。 推gilbert:不要说我是正咩啦!吧,再说我就关下载! 推alch:不行啊杜老爷,我片子还没抓完您不能这样(抱大腿) 推liliadoll:没差,反正我又不看。融融小正咩过来姊姊帮你绑啾啾喔! 推gilbert:(扫射)都说不要讲了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推one23:啊……你已经死了。 无言地瞪着已经开始玩闹起来的推文行列,认真的想着要不要干脆把这篇通告删掉重新写过一次,彦泓抬头望向态度欢乐,还在继续滔滔不绝的云玠。 ……简直跟小孩子一样。 没有直接把心里的感想给说出口,抿着嘴的彦泓伸出手指操作键盘,将连线软体关掉。 “……学生认为,您要是只觉得很可爱很好玩,迟早会倒大楣的。” “嗄?” 看着云玠毫不掩饰自己的讶异,莫名奇妙地睁大眼睛、一点都不像三十几岁的大人的态度,彦泓忍不住莞尔一笑。 已经冷静下来的思绪,又开始发出小小的声音,平稳地转动起来。 ……我真的好讨厌自己的脸。因为这张脸光是照镜子,都会让我想到老姊。 那个任性得要命又自私,从小就只会欺压附近的小孩还包括我,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顾虑到别人,可是很不可思议的,却受大部分人喜欢的大烂人。 不过我多少还是感谢她,因为要是没有她,我就不会和杨云玠相遇。 虽然仔细想想,我真正开始很讨厌自己这张脸,好象也是从认识杨云玠开始的…… 带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好心情,彦泓眯起镜片底下的细长双眼,轻轻扬起嘴角。 “就是,『他其实比你想象的还有趣』……的意思。” 还有因为你的关系,我记住这个名字了,的意思。 正确的绰号产生守则 这一切要回溯到十五年前,那个电脑使用还不算普遍,也没有网路游戏的时代。 对刚月兑离高中生活,成为大学新鲜人的杨云玠而言,迎新会、社团活动、系上的各种课外活动……就算昧着良心说场面话,这些每年都定期进行的活动,也实在称不上特别有趣。 简单的说,云玠全然没有一般大学生对于大学所谓“由你玩四年”的期盼。当他满脑子只想着早点毕业、早点进研究所、早点就业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不要将时间浪费无谓的同僚交游上面…… 十八岁的杨云玠,原本是这么打算的没错。 ……如果他没有在剧展分配工作时,抽到那支改变他往后四年命运的签王—— “各位同学、各位学弟妹,我们这次跟中文系杠上了!魏晋志怪改编剧本一小时内连演十五出!他们有种要求学校限定主题,我们绝对奉陪!” 把书皮上印着“魏晋南北朝志怪小说集”、厚重的黑皮精装书朝讲桌桌面一掼,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相当精明能干的系学会会长,以慷慨激昂的气势,一把拉起桌上的麦克风。 “我们政治系,今年一定要在全校联合剧展里面抢下名次!” 随着会长的登高一呼,室内立刻扬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躲在阶梯教室的后排座位,一直专心地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推理小说、全然没将会议内容给听进耳朵里的杨云玠,直到室内扬起“各位学弟妹来前面抽签喔”的吆喝声,才懒洋洋地把书给合起。 “……切,好无聊。” 要是可以发言的场合也就罢了,对一个刚进大学的菜鸟来说,除非是班级干部,否则在这种动员全系的会议中,只有乖乖坐着发呆的份而已。 包何况,自己对政治系与外系的恩怨情仇一点兴趣也没有。 不过也只有大一新生会乖乖来参加什么系员大会啦,升大二以后谁还鸟他啊……百无聊赖的这么想着,云玠跟着人潮走到讲桌前,越过挡在纸箱前面挑三捡四的女孩子们,随便从大纸箱里抽了张纸签出来。 第22页 回到阶梯教室的后排靠窗位置,他用力撕开纸签上方用胶水黏起的部份,将薄薄的白纸给展开。 整张纸上,只有用黑色原子笔写成的阿拉伯数字“44”而已。 看着上面那个看来不太吉利的数字,他心惊肉跳的抬起脸,望向阶梯教室前方的大型黑板。 推高鼻梁上的眼镜,云玠花了一番功夫,终于在写了满满一个黑板的编号与工作名称中,找到自己抽到的号码与工作分配。 “……四十四号是……李寄。李寄?” ……看起来像人名?好象在哪里听过那个名字。 把签条摊开放在背包上面,云玠没将一闪即逝的疑惑放在心上,重新将书给打开。结果隔没几分钟,耳边忽地响起了班代夸张的惊呼。 “唉,杨云玠!你抽到签王哎!你命怎么这么好?” “……签王?” 般不太清楚状况,云玠疑惑的抬起脸,看向拿着登记簿、记录着签条流向的班代。 “对啊,李寄杀蛇的李寄!”兴奋地又叫又跳,班代整张脸都笑开了。“那是主角耶!虽然舞台衣服不是很好看啦。” “谁运气好啦?”火气一下子冲到最高点。云玠险些克制不住摔书的冲动。“李寄是女的吧?是女的吧!” “这样很好玩啊,中文系那些人一定不会想到我们还有这一招!我们可是采用公正公开公平抽签,可不像他们全部黑箱作业!” “哪……” 哪里好玩?叫我一个大男人扮十几岁的少女你竟然说好玩?而且你只是高兴那个服装不好看、万一是女生抽到会不满意而已对不对! 还来不及把接在“哪”之后的长串抱怨给说出口,后排座位的同班同学伟志忽然向前探出身子,朝云玠露出凄艳的微笑。 “……已经不错了啦。你猜我抽到什么?贪官三。连个名字都没有。” 眯起眼睛,遥望黑板上歪歪扭扭的版书写着“贪官一、贪官二、贪官三”,想到李寄好歹是个正派角色,一时之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云玠只能支唔几句“这样喔”。 “我演你要砍的那条蛇。大侠……不,女侠请手下留情。” 走到云玠身边将纸条交给班代,准备离开的同班同学沈安国,豪迈地拍了拍云玠的肩膀。 “等等……” 还来不及伸手揪住安国,从另一侧走道过来要交纸签的庐冠荣,就这样硬生生抢走了云玠发言抗议的时机。 “我演被蛇吃掉的米糕。蛇先生,你要温柔一点喔。” “放心吧!我不会弄痛你的!” 无言地看着因为同样为住宿生,比其它同学先一步熟稔起来的安国和冠荣,已经不亦乐乎地在前座演起双簧;如果是抽到幕后工作,云玠或许会跟着爆笑出声,但此时此刻他只能五味杂陈的看着两人耍宝,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玠,说实话啦。”推推眼镜,已经快被云玠给遗忘的班代,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向教室左前方的位置。“你看,连阿雄都接受事实了。他抽到旁白唷!旁白!如果是文学院那些一定要抢冠决的家伙,会让中文还不太流利的侨生做这种搞不好会出错的工作吗?这里就突显了我们系上的公平公正公开!” “是这样的吗?” 看着班上中文还未臻出神入化境地的侨生,正带着一脸世界末日的表情、紧抓签条瞪着黑板喃喃自语,云玠不禁出声吐槽。 “……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有接受事实哎。” 虽然完全无法接受班代的说词,可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再继续抱怨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空虚,云玠只能沉默着将下巴压上书背,重重地吐出忧郁的叹息。 结果出乎众人的意料,没花多少时间,杨云玠已经坦荡荡的接受了事实。 泵且不说其实是云玠发现台词没有想象中的多,退让个一百万步来想,李寄至少还是个人。要是不幸抽到演蛇啦狗啦米糕之类的角色,连发声权力都没有就得光荣牺牲,实在太凄惨了。 尽避云玠曾经一瞬间认为如果演米糕,只要滚进蛇的肚子里就可以轻松退场,好象也不错;但冠荣似乎相当中意米糕这个角色,认为这角色不用背台词不用被砍就可以完成大业,更棒的是连露脸都不必,简直赞到最高点。因此不管什么人想利诱他交换这个肥缺,都遭到他非常坚定的拒绝。在工作人员忙得叫苦连天、演员们背台词试装搞到脸色发青时,唯有他和蛇先生两人像没事人一样镇日闲晃,简直是羡煞其它签运不佳的一干人等。 “哎,你帮我看一下。这边第三行第八个字是什么?” “好象是『回』吧?干,这字好丑。” “听说负责抄我们班剧本跟工作进度表的学长字很丑,可是我没想到丑成这样……他联考的时候改考卷的老师怎么看得懂啊?” “……又是『公平公正的工作分配』是吧。” 乱成一团的共同科大教室里,等待排演的学生们三两成群的喧闹着。 听着其它同学的对话,眼角瞟见安国顶着蛇头道具从教室前方摇摇晃晃地晃过来,穿着一点都不专业的古装的云玠,忍不住开口抱怨。 “喂,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这组啊?” “再二十分钟左右吧?”用手电筒由下而上地照亮顶在头顶上的蛇头,安国满脸事不关己的摇头晃脑起来。“不用那么紧张啦,一小时十五出,平均一出不到五分钟,只要把场面搞大搞热闹就好了。就算真的干掉文学院,也不过是奖品从黄水晶肥皂升级成六七七洗发精而已,奖牌又不能吃。” “……只负责在那边发出『厚厚厚厚』的声音的蛇先生,少讲风凉话。” 举起用拖把柄改造成的武器作势要殴打安国,云玠站起身子,半开玩笑地出声威吓。 “喂,我哪是只要上场叫就好,还要负责给你打好不好!” 用力将手电筒一甩,安国跳上讲台,动作迅速的摆出备战态势。 “蛇先生,我来救你了!” 大概是本能察觉到好友的危机,下半身套着作用为扮成米糕的道具布袋、腋下夹着另外半截布袋,原先还躲在角落喝汽水的冠荣,立刻抛下罐子英勇的冲上前来。 眼见自己在剧中用来引蛇出洞的米糕竟然倒戈,云玠终于按耐不住爆笑的冲动。 “干,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边的啊?没用的米糕!” “大人救命——李寄姑娘疯了——” 被冠荣一喊,三人一组的贪官一行人立刻默契十足的摇起手来。 “贪官不必上场打蛇吧?我们不是只要说『大人此计甚好』、『大人所言甚是』就好了吗?” 室内乱成一团,坐在前排座位的女生们笑得东倒西歪,直到班代冲进来提醒下一组准备进场排练,场面才稍微被控制住。 撑着道具的云玠回过神来,忽地发现自己竟然笑到眼角渗出了泪水。 ……我上一次,为了无聊的小事笑成这样,是多久以前的事? 怔怔地,看着抹退眼角的手臂上沾附的水痕,某个念头忽然唐突地过云玠的脑海。 那是一直急切地想早一刻成为大人的他,已经很久没思考过的问题。 不知怎地,在云玠意识到这件事时,原先的欢愉情绪就这样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的,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的、想落泪的冲动。 *** 结果公演当天,仅仅五分钟的短剧,很顺利地在没有出错、也没有拖延时间的情况下结束了。 尽避云玠是打着戏份结束就回宿舍睡觉的如意算盘,但天不从人愿,最后他还是被迫留下来,参加表演结束之后的谢幕。 第23页 说是谢幕,不过是全体演员整队站在舞台上,将演员名单念过一次而已。 扛着剑柄已经快月兑落的道具、躲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无聊地猛打呵欠的云玠,在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李李,杨云玠。』 听着从喇叭里传出的朗诵声,站在前排的学长姐们中间,忽然起了阵小小的骚动。 ……李李、杨云玠。 一时之间还搞不太清楚那是在说谁,云玠莫名奇妙的“啊?”了一声。 演员名单还在继续朗诵中,音控室里的阿雄似乎完全没发现哪里有错误。先一步意会过来的冠荣,颇能理解的开始点头。 “阿雄是把『寄』看成『李』了吧?这两个字字型很像,学长字又那么丑。” 我看很有可能……压低声音随便地漫应着,满脸疲惫的云玠,又打了个大呵欠。 “管他的,反正我名字没念错就好,管他李李还是李季。” “不,我想你名字没被念错恐怕是阿雄本来就知道你叫杨云玠。李李,李李……被阿雄这样一念,感觉好象某种花的名字。” 听着安国的自言自语,惊觉事情似乎真的是那样,云玠不由自主地在舞台灯光下,皱起眉头忍笑。 “……小百合,对吧?” ……后来,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云玠都非常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忽然将那三个字月兑口而出。 如果世上有早知道这回事,杨云玠在那个当下一定会闭上嘴巴,或是装做没事人,继续打他的呵欠。 因为那三个字,后来莫名奇妙的变成杨云玠的绰号,整整跟了他四年。 很久以后云玠才惊觉,虽然那个外号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说是丢脸丢到家;但也是因为有这个外号的关系,自己给人的第一印象才会从刚入学时的难以亲近,忽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不过,等云玠意识到这一点,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 “……所以事情大致上就是这样。” 从已经逐渐被淡忘的往日回忆中抽身,云玠有些感伤的伸出手,调整网路摄影机的镜头。 『简单的说,老师你会被叫小百合……是因为李李跟lily的音一样吗?』 透过扬声装置,翰融的声音轻飘飘地,在室内扩散了开来。 “嗯。” 有种淡淡的心酸哪……带着笑作出结论,云玠越过电脑萤幕,望向在宿舍床上已经换好睡衣、抱着笔电发呆的翰融。 『欸,老师。』像是很努力在思考该怎么开口,萤幕上的翰融,好半天以后终于将耳机扶正,顶着麦克风开始说话。『你……把这么严重的事告诉我真的好吗?』 “没什么不好啊。” 有些好笑的看着翰融几乎要把麦克风咬下去的动作,云玠眯起眼睛。 “何况……我不想让你也跟其它同学一样,以为我绰号叫小百合,是因为我大学时代暗恋的人外号也叫小百合。那个是误传。” ……其实云玠根本搞不清楚,为什么在知道杜翰融也和其它学生一样,将传言的变体给信以为真之后,自己会这么急切的想解释。 误会又怎样?反正也还没到太超过的地步。自己之前一直都是这么想—— 『可是那样不是比较凄美吗?我听到的时候很感动耶。这个原因好凄惨。』 “……” 要拿茶杯的动作忽地停住,愣愣地看着满脸哀愁的翰融,这出乎意料的回应,瞬间让云玠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好,连要喝茶都忘了。 似乎是对云玠停滞的动作产生误解了,萤幕上的翰融,忙不迭的摇起手来。 『老师你放心啦,我不会把这么笨的原因跟同学讲的……你生气啦?』 “没有。只是……”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讲……说笑着抓起已经冷掉的马克杯,云玠将后脑杓靠上椅背,然后把杯子凑近嘴边。 “杜翰融,我之前一直以为……” 『嗯?』 “不……没事。”将已经冷掉的乌龙茶咽下喉咙,云玠眨眨眼,透过网路摄影机的镜头,对着翰融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只是觉得还好今天有和你说到话……这样而已。” ……还有,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天真到愚蠢的天使。 可是我今天发现,偶而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你会变成恶魔。 虽然是有点笨的恶魔就是了。 正确的日常恋爱生活守则 察觉到“喜欢”的感觉在心中萌芽之后,有些事会很明显地变得与以往不同。 比方说,上课时的心情。 杨云玠向来自认自己的情绪管理相当良好,照以往的经验,就算自己十五分钟前刚从炮声隆隆的校务会议里面生还,只要走进教室站上讲台,照样能够以平常心开始讲课,连坐在第一排的学生都不会察觉,老师其实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现在火气正旺。 不过,当喜欢的人就坐在教室里面时,事情就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哎,所以那个马斯垂克条约跟罗马条约啊……” 粉笔声、板擦声和教室外的狂风暴雨声混杂在一起,换来的绝对不是什么风雨生信心或向上心,而是午睡的冲动。 用粉笔嘎叽嘎叽地在黑板上画出简单的中文相关图,云玠一边确认着笔下的内容,一边随口说道。 “太长了所以我写『马』就好了。大家应该都知道啦,这个不是赛马场的意思喔——” 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好笑,好不容易忍住就要笑出声来的冲动,写完板书的云玠把粉笔放下,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转过身子…… ……教室里大约五十名前后的学生,除了正在打瞌睡的人以外,其它全都用莫名奇妙、搞不清楚状况、无聊、怜悯、受不了……等等复杂的表情望着自己。 一时之间,室内除了雨声,就只剩从教室后方传来的打呼声而已。 同学,你们有必要用那种“萎哉!小百合”的眼神看我吗?我只是想跟大家分享我昨天晚上呕心沥血想出来的笑话,顺便提振提振上课精神啊! 毕竟不是第一次讲笑话却引不起学生共鸣,没用多少力气就压抑住满心的悲怆之情,云玠的视线轻飘飘地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然后不受控制地,自动在某个位置停住。 那是杜翰融最钟爱的、靠窗最后一个位置。 翰融到刚才为止都撑着脸在打瞌睡,左边脸颊还带着微红的手印。他似乎敏感的察觉到教室里气氛沉默得有点奇怪,于是向右手边探出身子,低声朝坐他旁边的男学生讲了几句话。 看着他抬起头看看黑板、又转过脸专心听同学讲话,在讲桌前翻起课程大纲,云玠趁着抽换资料的空档,偷偷抬眼望向翰融的所在位置。 然后,云玠清楚地看见,翰融的嘴角以诡异的幅度,开始微微抖动。抖了几秒以后,他终于忍俊不禁,掩住嘴巴压抑着声音笑了出来。 ……好可爱、好可爱的笑容。 悲怆的心情瞬间像蒸气一般散光光,单手抽起接下来要进行的讲纲,云玠若无其事地,将讲授到一半的内容给继续下去。 或许所有人——包括翰融都不会发现,自己的情绪在这短短几秒间,究竟转了几个弯。 把不快的心情压抑下去、和不快的情绪烟消云散,两者感受完全不一样。 还有那种满心雀跃的感觉,也跟偶而引起学生们哄堂大笑时感受到的成就感,完全不一样…… 老师你不要在意啦,这只是表示你的笑点跟大家不一样而已。 *** ……你说笑点吗?听起来很好笑。 或许是因为离期中考还早,入夜的图书馆里冷清寂寥得很,别说脚步声,连空调的微弱声响都清晰可闻。 第24页 晕黄的桌灯光线从云玠的左手边洒下,在随意堆迭的书册周围,映出层迭的光影。 有气无力的在讯息栏位里输入文字,使用msn将近两年、中文打字速度已经逐渐和一般人并驾齐驱的云玠,以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确认键。 要是平常,翰融光是说一句“喜欢你”,就足以让云玠神魂颠倒,连搭个电梯都会频频按错楼层了;可是此时此刻不管他怎么安慰,云玠都只觉得更空虚而已。 因为有了成功博得恋人一灿的经验,下午在工学院的通识课堂上,云玠忍不住再度与学生分享了自己呕心沥血的笑话;结果嘘声四起就算了,还被吐槽什么“老师你笑点到底在哪里”,场面可说是惨不忍睹。 嘴里发出无声的叹息,云玠轻轻敲打起笔电的键盘。 对了,你觉得我跟彦泓谁讲话比较好笑? 学长。 被毫不考虑就做出决定的态度伤得差点飙泪,深深体验到自己真是自掘坟墓往下跳的最佳范例,云玠满心空虚的,问起了所有恋人之间最常用的招呼语。 你现在在干嘛? 没有没有没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云玠多心,翰融输入这几个字似乎花不到三秒钟。莫名奇妙的盯着萤幕,他还没搞清楚状况,下一波辩解立刻排山倒海而来。 不是在做什么不正经的事啦,你不要想太多哈哈哈…… ……这就是所谓的不打自招,是吧。 还来不及将心中的慨叹化为文字,那厢的翰融大概是等不到回应心急了,在沉默几分钟后,传来了这样的讯息。 你不要不讲话嘛……等一下,我贴给你看啦。 手边的“我没有不讲话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才好”才输入到“只”的位置,萤幕上忽地跳出成串的句子—— 小声的抗议着,意识已经开始昏昏沉沉的骑士,将身体靠在魔法师的膝盖上,听话的伸出舌头,开始舌忝弄那被体液濡湿的分身。 “啊……不要,伸进去……” “……想要是吗?” 像是故意要曲解骑士的话,魔法师粗硬的手指,轻轻伸进了已经湿透发烫的花瓣里…… “……” 瞪着萤幕上那充满挑逗意味的文句,一时之间,云玠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花瓣?我好象记得骑士是男的,他哪来的花瓣……不对,现在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吗! 猛地回过神来,云玠总算想起,自己似乎有比吐槽更重要的事要做。 转过脸朝四周张望一番,确定后面没有人在盯着自己的萤幕看之后,他连忙伸手拉动鼠标,将视窗给缩到最小。 棒没几秒,翰融又没头没脑的传了新的讯息过来。 老师你不要紧张啦,我有先确定你附近没人才传的。我真的只是在写东西而已没做什么不正经的事啦你不要生气—— 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至少是判断出先安抚翰融为上策,云玠苦笑着开始输入文字。 我没生气……你从哪里确定的? 你往你左手边十点钟底下的方向看。 左手边十点钟……莫名奇妙的转过脸,云玠的视线不自觉地向下掉,然后朝着翰融指示的方向望去。 罢刚在msn上与自己对话的人,就坐在连接四楼与五楼中庭阶梯旁边的座位,笑逐颜开的朝着自己挥手。 看着翰融挥手之后又指了指笔电的萤幕,云玠哭笑不得的转过脸,望向面前的萤幕。 萤幕上,整齐地排列着像是翰融压低声音、轻轻地向自己撒娇的问句。 等一下一起去吃宵夜好不好? ……用那种像是根本没发现,现在室外正风急雨骤、能不能平安回到宿舍还是个问题的口气。 当然,直觉地回了句“好啊”的杨云玠,也完全没想到就是了。 *** “……哇,好大雨。” “雨好大……” 寒风夹着暴雨一阵一阵的打在地砖表面,在据说排水良好的校园里,形成一道道小型河川般的紊乱水流。 看着这似乎需要做好乘风破浪决心才能回到宿舍的景况,非常有默契的不再提起宵夜话题,背对已经开始关闭大厅照明的图书馆,两人开始商讨起回宿舍的对策。 “老师,我们要怎么回宿舍?” “我有骑脚踏车……不过还是用走的好了。”瞟着在排水沟旁边随波逐流的青蛙,云玠立刻放弃用脚踏车代步的念头,转而将手上的雨伞套拆下。“我们撑同一把伞吧?你那个折伞般不好会断掉。” “嗯,那你的电脑给我。” 解下肩上的背包,翰融接过用保护袋包覆住的笔记型电脑,找了个不会被雨淋到的角落,拉开拉链。 “我每次都觉得你的电脑很好命。” “会吗?”面对用好奇视线盯着自己的云玠,翰融小心地将电脑放进背包。“只是装备多一点而已啦。” 将背包里的防雨套往上掀起,确定两台电脑都盖好以后,将背包反背在胸前,翰融才心满意足的讲了句“这样就不会淋湿了”,身边的云玠忽地开心的笑了。 “好象小袋鼠。” “噗!” “……你真的是喔,怎么连这个都好笑……” 不自觉的露出微笑,望着喷笑出来的恋人,云玠以熟练的动作将自动伞打开,温柔地将左手伸到翰融眼前。 “来。这样很不好走吧?我牵你。” *** “翰融你快点去洗澡,刚刚广播说今天热水只开到十二点!” 小心翼翼地抱着背包回到宿舍,长裤裤管还在滴水的翰融根本来不及月兑鞋子,尧德的一句话,立刻让他的心情从不用再淋雨的解放感,瞬间滚落谷底。 “干干干现在都快十点半了!般屁啊雨这么大还关热水!” 嘴里不干不净的破口大骂,把没洒到几滴雨水的背包朝床上摆去,也顾不得先整理东西了,翰融打开衣橱就是一个劲的翻找内衣裤。 “广播说什么锅炉的警报器从早上就一直叫,在明天学校派人来修以前,要先关掉让它冷却。”已经换上睡衣、半躺在床上看漫画的柏韩,打着呵欠将手里的漫画翻过一页。“你快点去,现在应该没人。再晚一定没位子。” “那我去洗澡了!” 淋得湿答答还得排队等洗澡可不是开玩笑,用最快速度打点好一切,翰融立刻踩着拖鞋,跌跌撞撞的奔向浴室。 好不容易在不滑倒的情况下抵达终点,确定浴室里的情况和平时没两样后,翰融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幸好事情真如柏韩所说,等待洗澡的人潮还没开始聚集。左右两排的淋浴间里,只有两三间传出水声而已。 随便找了间淋浴间把门关上,他将脸盆和洗发精沐浴乳就定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月兑下吸满雨水、重量增加了三倍不止的牛仔裤。 “呼……” 一边冲着温水一边月兑掉上衣,愉快地挤出洗发精往头顶上抹,心情总算整个放松的翰融,小声哼起了午间连续剧的主题曲。 ……老师现在应该也在洗澡吧。 只顾抓头皮、搓出满头泡沫的翰融完全没发现,在此时此刻忽然开始思考这种事情,究竟是福还是祸。 因为接下来,他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在图书馆内对云玠做的好事。 “……呜哇……” ……干,我竟然把小说最精华的部份贴给老师看—— 逃避现实的转念想着还好贴的不是更精华的部份,把三十秒洗脸完毕的特技发挥到极致,翰融强迫自己将那件事给抛到脑后,从罐子里压了一坨沐浴乳就朝身上抹。 细小的沐浴乳泡泡轻飘飘地飞到视线范围内,然后发出小小的声音,被飞溅的水沫打碎。 第25页 ……还好老师没生气。不,他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用力深呼吸好让心跳稳定下来,不自在地用手搓着身体的翰融,半晌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有某个部位似乎怪怪的。 视线颤危危地往下落,当眼角瞄到某个已经微微挺立起来的器官之后,饶是翰融逃避现实的功力已到出神入化之境,此时也发挥不了什么功效了。 吧,不会吧,硬起来了……是是是是因为太久没弄吗!? 一瞬间产生夺门而出的冲动,不过大家都知道,要是这样做铁定被当成暴露狂处理,搞不好还会因而名扬校内外的bbs;基本上还算深明大义的翰融,自然不会拿自己的孤单老人好名声来开玩笑。 慌乱地避开重点位置洗起其它部位,在翰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当下,某个念头忽然像道闪光似地、窜过他的脑海。 对了,来背书!来背大一国文老师最爱考的世说新语贤媛篇! 虽然是在小说漫画里早被用烂的老掉牙转移注意力方式,不过事到如今,有方法总比没方法好。回想着当年曾经让自己背到摔课本的文言文,他一边搓洗着脚底、一面迎着打在脸颊上的水柱,低声背诵起来。 般不清楚自己在念着“汝本寒家子”的时候究竟吃进多少自来水,当从莲蓬头里冲出来的水柱越来越猛烈、嘴里的喃喃自语也逐渐变成没什么意义的音节之后,翰融终于放弃了从小说漫画的经验里找出路的念头。 ……不行了。还是在这边解决好了…… 连骂自己不争气的心情都没了,颤抖着将手掌朝身下模去,在碰到那已经发热变硬的器官时,翰融忍不住发出“呜”的一声。 整个人像被轻微电击一般,难受的抖了起来。 茫然地想着得快点把事情解决不可,背脊靠上湿漉漉的墙面,努力回想最近看过的画面,翰融以笨拙的动作,揉弄起逐渐变硬的器官。 舒服到让人想发出声音的感觉刺激着脑部,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翰融忍不住张开嘴巴、压低声音开始喘气。 恍恍惚惚地看着自己举起左手抹掉眼皮上的水珠,乱七八糟地想着这只手到底是谁的手,翰融不由自主的咬紧牙关,想将意识给拉回好不容易想起的爱情动作片里面…… “啊,右手……” 我我我我竟然用刚刚跟老师牵过的手做这种事啊啊—— 眼前忽然出现莫名奇妙的闪光,应该不是因为没戴眼镜的关系。 红着脸,翰融一边诅咒着自己为什么忽然在这种时候意识到这种事,一边软软的将头垂下。 ……这样简直就像被老师,从背后模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轻血气方刚这种原因,总之妄想一旦开始运作,就完全停不了了。 靶觉指尖开始碰触到湿热的黏液,茫然地听着水花打在墙上的声响,脑袋里不知怎地,忽然模模糊糊地浮起低沉的呢喃—— 『翰融……』 ……是云玠的声音。 “干干干不要乱想啦!” 险些就怒骂出声,猛然想起自己现在身在浴室,翰融连忙用左手用力压住嘴巴,顺便把喉咙深处溢出的喘息声也一并压回去。 好猥亵的姿势……好猥亵的动作。 眼角似乎渗出和热水温度完全不同的水沫,转眼间又再度被冲去。这到底是错觉还是自己真的哭出来,翰融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耳朵好热脸也好热,整颗脑袋好象被泡进热呼呼的浴池里,晕到连眼前浅黄色的瓷砖都模糊一片的地步。 “……老师……” 从被压住的嘴唇边缘流出晕陶陶的呢喃,本能地想要更激烈的刺激,翰融不自觉地加快了搓弄的动作。 『翰融,我喜欢你……』 当脑海里回响起云玠亲昵的低语时,翰融完全放弃了克制住妄想的念头—— ……完蛋了。 短暂的申吟被哗啦啦的浴室水声和窗外雨声给盖过,连翰融自己都搞不清楚,那片段的喘息声是不是真的响起过。 软绵绵地蹲子,将沾满体液的手掌伸到排水口附近冲干净,他把热水开到最大,然后抓起莲蓬头开始冲洗墙壁地板,和自己的身体。 “……真的太久没做了……” 下意识的叹起气来,自知非得再洗一次澡不可,翰融再度压起被水喷湿的沐浴乳罐子。 两腿发软地想着待会把电脑收好就该睡了,结果下一刻,今天不知到底几次的“要是没想这么多就好了”念头,忽然轻飘飘的窜上脑海。 ……对了。老师的电脑,还在我这边。 愣愣地看着满室的白色烟雾,虽然感情和理智都知道似乎该拿去还比较好,可是身体却软绵绵的,只想早点回到床上趴下。 ……拿去还?在这种状况下吗? *** “……啊。” 头顶着毛巾,好不容易结束了公事讨论、挂下电话的云玠才打开背包,马上发现已经摆在眼前一个多小时、自己却不知不觉的残酷事实。 电脑不见了。 正确的说,是忘记把电脑带回来了。 有点懊恼的抓起毛巾乱抹已然半干的头发,虽然瞬间兴起跑一趟学生宿舍的想法,但下一秒云玠马上推翻了这个念头。 ……搞不好输融已经洗好澡,准备要睡了。 望着阳台落地窗外的倾盆大雨,乐观非常的想象现在的翰融八成刚洗完澡、正趴在软绵绵的棉被上发呆,从铁盒里拿出茶包放进杯子,云玠才将它放在饮水机底下压住按钮,手机忽然响起了轻快的和弦铃声。 “不会又是要讲评论人的事吧……” 胆颤心惊地抓起手机,发现萤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翰融,心情瞬间转好的云玠,立刻以最快速度将手机接起。 『老师?你现在有空吗?』 “有呀……怎么啦?” 啜了一口热红茶,暖暖的热气从马克杯里溢出,在云玠的脸颊边飘散开来。 『你的电脑还在我这边。我在想……要不要拿给你。』 “不用了,雨这么大,这么晚跑出来太危险了。遇到坏人就糟了。”说着说着,云玠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微笑。“早点睡,我明天再去找你拿。” 『这样喔……明天再拿来得及吗?』 不知怎地,欲言又止的翰融,声音整个消沉了下去。 “不用担心啦,我没什么非得在今天晚上做完的事。” 奇怪的想着为什么从手机里传来的除了话音以外,还有哗啦哗啦的巨大杂音,才想着要问翰融到底跑到哪里打电话,那厢的翰融已经怯生生地开了口。 『欸,可是……我现在在你宿舍门口。』 “啊?!” 连喝到一半的茶也顾不得了,云玠放下马克杯、抓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就这样转身直奔门口。 丙然,全身除了抱着背包的胸口一带以外、全都湿答答还滴着雨水的翰融,就站在宿舍门外的走廊上。 动作迅速地将翰融从刮着寒风的走廊上给拉进房里,看着他月兑掉凉鞋后马上打了个喷嚏,一股疼痛立刻从云玠的胸口冲上脑门。 从柜子上随便抓了条干毛巾,云玠也不多说,就将毛巾朝翰融当头罩下。 “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再出门?天气这么冷,万一感冒怎么办?” “因为,因为你一直在讲话中啊!” 满脸委屈的放下背包,翰融嘴里嘀咕着“我再不出来,宿舍关门就惨了”,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云玠的电脑,朝书桌桌面摆去。 “……这样啊……对不起。我应该装个插播的。” 知道是自己不对,接过雨伞的云玠满心懊恼、老老实实的道了歉。 “没关系啦。”摇摇头,很快就释怀的翰融一个转身,光着脚走向门口。“那我回去了……” 第26页 仿佛没听到后半句话,把翰融带来的伞朝阳台一摆,云玠抹掉手掌上的水珠,转身打开衣柜。 “翰融,去浴室把衣服月兑掉。” “……啥?什么?要干嘛?”猛地停住脚步,翰融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撞上鞋柜。 “洗澡啊。”把毛巾和换洗衣服塞进呆站着的翰融怀里,云玠一把将他拉住,就往浴室走。“你这样会感冒,快去。” 不知怎地,平常总是大方接受云玠好意的翰融,此时却一反常态,满脸通红的往门口的方向退去。 “不要不要不要!我,我回去再洗就好!” “害羞什么?”云玠见状,疑惑的挑起眉毛。“回去更惨吧,你们宿舍不是要停热水?你要回去洗冷水澡吗?” “老老老师你怎么知道?” “我也有我的情报网啊。”又好气又好笑,云玠飞快地在翰融的额头亲了一下。“你脸好冷,快去洗。” “你不用担心这种小事啦反正我还年轻洗冷水澡不会怎样啦!” 嘴里乱七八糟的推拒着,翰融说到最后,还很明显的咬到了舌头。 “……以为自己年轻就说不会怎样,等你年纪大就知道厉害了。” 很自然地摆出俨然已经有经验的嘴脸,从背后揽住还想再说什么的翰融,云玠将嘴唇贴近他的耳边,轻声嗫语起来。 “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专门担一些无谓的心,专门担心你说的这些小事。” 可是,我会这么担心在意的,也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眯起眼睛,有趣的看着翰融整只耳朵瞬间发红发烫,云玠用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将整张脸埋进翰融的肩膀里。 “这个……我当然知道啊。都两年了。” 我们在一起都两年了,怎么会不知道……嘴里喃喃自语着,态度完全软下来的翰融,满脸通红的将脸别开。 ……对呀。都两年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乖乖听话? 脸颊磨蹭着翰融半湿的头发,苦笑着的云玠正想将怀里的小不点推进浴室,耳边忽地传来呐呐的自言自语。 “……我们去洗澡。你也还没洗吧?” ……我们? 心头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云玠反射性的问了句“你说什么”。 “因为,现在我要是回去,被关在宿舍外面……你会更担心。” 下巴抵着云玠的衣袖,似乎还没意识到恋人之间一起洗澡所代表的其它意义,翰融有些害羞的小声说着。 ……不管过了多久,我就是拿你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没办法。 正经八百地回应着“好啊”,从翰融的位置无法窥见的角度,云玠态度自然地接受了恋人大胆的邀请。 当然,是在翰融没发现自己内心期待与雀跃的状态下。 *** 沐浴在热腾腾的雾气里,原本偏冷的身体一瞬间就变得湿答答、热烘烘。 将水温调整到翰融习惯的温度,云玠把莲蓬头挂上固定架,然后转开水龙头。 “……嗯……” 面对面的坐在云玠身上,全身涂满沭浴乳泡泡的翰融,在温热的水柱浇上颈后的同时,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了一下。 两人结合的部位,也随之反射性的箍紧起来。 “老师,等一下……不要一直动……” “……不是『老师』吧?”右手慢条斯里地搓揉着那个已经变硬的器官,云玠向前探出身子,吻上翰融的胸口。“这种时候要叫我什么?嗯?” 被云玠的动作惹得又哭又喘,意识像是发高烧一般陷入蒙胧状态,翰融口齿不清的哭叫起来。 “……云,云玠……” “乖。” 甜蜜的亲吻从胸口缓缓爬升到脸颊,最后轻轻柔柔地、封住翰融不停流出喘息的双唇。 “哇啊……” 嘴唇被放开的瞬间,翰融立刻皱着眉头、大口大口的喘起气。 手指探向翰融的下月复部,再度轻压住渗出体液的前端,云玠抓住他撑在自己肩上以保持平衡的手臂,从漂亮的嘴唇吐出湿润的诱惑。 “……自己来。” “嗯……” 好不容易将呼吸平复,带着完全搞不清楚现下状况的表情,翰融动作迟钝的点起头来。 牵引着那双湿漉漉的手包覆住已经的部位,重复着忽轻忽重的搓弄动作,没多久翰融已经不由自主的动起双手,开始用不灵活的动作取悦自己。 “……很舒服吧?”将手放开,云玠眯起眼睛,陶醉地欣赏恋人在结合状态下自慰的模样。“嗯?” “嗯,好舒服……好……舒服……” 带着哭音的喘息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动作笨拙地用手掌和十指着自己的,稍一点头,发梢的水珠立刻随着翰融摇晃的动作,四散飞舞。 看着翰融半睁蓄满泪水的双眼、神情恍惚地沉迷在猥亵的动作中,云玠忍不住将自己的上半身向前倾,再度吻上那满布泪痕的脸颊。 “……翰融。” 用嘴唇恋人泛红的脸颊,云玠伸出舌头、舌忝去他眼角的泪水。 “你上一次自己弄……是什么时候?” “……嘿?欸?什么?” 腰部不自然地抖动,愣愣地看着云玠,翰融结巴了起来。 “因为你平常,”毫无预兆的抓住翰融的腰,猛然一个挺身,云玠薄薄的嘴唇浮起了恶质的微笑。“只要稍微这样……就不行了。” “等、等一下……” 仿佛突然意识过来自己现下的处境,翰融瞬间睁大眼睛,空白几秒后,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逃开。 但这个动作却对衔在体内的男望造成了更剧烈的刺激,他还来不及撑起身子,整个人已经被云玠紧紧抓住,身体被重重地拉下…… 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颤音,听起来很类似“不要”的音节—— 白浊的体液喷湿两人胸膛的瞬间,翰融发出了接近哀号的哭叫声。 泪水不停地从已经湿透的睫毛深处溢出,发现解放过后的翰融就要向前倒下,云玠连忙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爱怜地吻住还在颤抖的嘴唇,将浑身疲软的翰融搂进怀里,云玠换了个角度,轻轻将脸颊贴上他的耳垂。 ……还没结束喔。 甜甜的呢喃着,将又羞又窘的翰融抱得更紧,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云玠满心幸福地眯起双眼…… *** “……你骗人。” “嗯?” 承载了两人体重的双人床垫轻轻晃动,发出了细微的嘎叽声响。 手指刮过触控板的动作乍然停下,听见从右手边传来的低喃,转头看向侧躺在身边、只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的恋人,将笔电放在膝盖上的云玠,疑惑的挑起眉毛。 “我骗你什么?” “你不是说,没有什么非得在今天做完的事吗?” 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从棉被里传出,在浴室里连续的激烈运动,让翰融不止全身发软,连喉咙都哑了。 补了一句“结果明明就有”,他不高兴的将脸埋进枕头里。 “喔那个啊……我不想让你这么晚还跑出来啊。反正明天再跟你拿电脑,虽然赶一点,应该还做得完。” 稍微调整背后的靠垫,云玠伸出手,轻轻抚模翰融柔软的头发。 “不要生气嘛。早点睡,很晚了喔。” 嘟起嘴,一把抓住哀摩自己脸颊的修长手指,翰融望向云玠膝上的电脑。 “这些论文几点以前要看完?” “本来是约好明天早上九点给他们讲评稿……”重新将注意力回到眼前的论文上面,云玠轻声苦笑。“其实要拖也不是不行啦。” “……你要是会拖,天就要下红雨了。” “说的也是。” 身下的床垫弹簧传来被挤压的声音,拨开棉被的翰融,佣懒地从床上撑起身子。 第27页 “我去帮你煮热女乃茶,去桌上坐着看啦。” 掀起被单,嘟着嘴巴催促总是以不良姿势阅读的恋人,翰融念叨着“用这种姿势看东西,明天会腰酸喔”,一边拉了拉云玠睡衣的袖子。 “好……可是我腰酸,不光是因为我在床上看书喔。” 转过脸,趁翰融搞不清楚状况地发起呆来的当下,云玠闭上眼睛、迅速在他的眉角亲了一口。 “……是因为你太可爱啦。” 开心的看着翰融在晕黄的灯光下满脸泛红的模样,云玠整张脸温柔地笑开了。 ……还有,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