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戏水(上)》 第1页 传说 远古,在人类还没萌生的远古,世界是由五种神族所据,世界更称不上现在的多彩缤纷,而是一大片什么也没有的荒地。 这五个神族分别为黑龙、白虎、朱雀、麒麟与玄武。 这五种神族力量相互抗衡,一直以来都是和平共处,然而,白虎、朱雀与黑龙因细故争吵,终酿成三大族的战争,引发战争的缘故,以现今的眼光看来,不过是类似王大妈的儿子大宝抢了邻居陈大头的儿子小宝的糖葫芦吃那类的纷争。 三族久战不息,使得世界陷入一片混沌,最后玄武一族更因为维护世界的平衡而惨遭消灭,其族人的尸首遍布荒地,始终居于中立的麒麟一族,不得不出面调解三大神族的纠纷,战争始平。 三大神族止战,世界归于平和,然而距今约数万年前,玄武遍布于荒地的尸首开始起了变化,他们各自成了植物、动物,以及……人类。 初时,四个神族对于人类的繁衍并未加诸多大的注意,然而等到他们发觉时,人类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占据了整个荒地,不论是其死去的灵魂或是待生的灵魂,还有活生生的人类全数混居一起。 为此,意识到不能任人类如此繁生的神族们,开始他们之后维持长久的工作,由朱雀负责记录人类生前的一行一止,将之交付予白虎决定轮回重生由麒麟分送其灵魂,抑或予食人灵魂的黑龙一族管理──那称为地狱。 很久以后,久到神族们皆不复记忆,他们发现人类之中有人修德性、养品行,其人或武或文,皆已不是单纯让其重生便能抵消,于是一个以人类为主的族群产生了,那被称之为天庭,署理天庭一切事务的,称为天帝,或是在生的人类所称的玉皇大帝,其余的人称为仙人,或者神仙。 有了天庭,以往五种神族共存的景象似乎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雏型,然而人类性格反复无常、亦悲亦喜亦怒亦憎,常教神族无法理解,就在天庭的势力愈趋庞大时,他们与天庭订下了互不干扰的规范。 神族间那数万年前的纠纷,也隐隐地在角落萌生,这其中原由是为黑龙一族在其它神族与天庭订下规条之后,开始切断对外的联系,即便拥有全知之眼的朱雀亦不是很清楚他们的行动。 为此,天帝对黑龙一族十分忌惮,两者间甚至打过仗,不过规模都不大,也勉强能维持和平。 一日复一日,天庭与黑龙一族间日渐紧张的气氛,却于和平的表像下暗潮汹涌不断…… 始章妖怪 他们是这样叫他的── “妖怪”。 另一群跟他长得有点像的人,是这样叫他的── “伊格”。 而他最喜欢的,是珩为他取的名字── “湛浔”。 可惜现在再也没有人这样唤他了……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那柔软的波流不停地着他,除此之外,他只看得见生存于波流间隙中的生物。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已是几千年前人类初萌始之时。那时他只会睡饱吃,吃饱睡,吃的是水里游的鱼,偶尔吃点那长于水底,绿绿的东西,等到他开始会与水里的鱼儿们嬉玩,学会鱼儿们的歌时,已是几百年前的人类开始懂得爱恨憎恶,有了知识与战争的时代。 那时他以为自己跟鱼儿们是同类。 但是鱼儿们告诉他,他不是鱼,他也不是那随着水流飘来飘去的绿绿的东西。 那么,他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而,那时的他,仍不明白,为何水边那些用两只脚走路的“人类”,表情如此的丰富且多变化,他也不明白,“人类”为什么总是上一刻笑在一起,下一刻又打在一起……当然,他现在也未曾明了过就是。 鱼儿们告诉他,他们所处的地方叫做“水”。 水是什么?他还记得自己是这么问的,现在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鱼儿们告诉他,水是万物的起源,蕴育生命的母亲。 母亲是什么? 鱼儿们说生下牠们的是母亲,母亲长得跟牠们一样……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因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母亲”,所以,他没有母亲,起初他不明白为何他没有母亲,但后来,他明白了,却宁可不明白的好,他宁可就这样当作自己一直是没有母亲,像人类说的:从石子里蹦出来的。 必于时间,他没有一点概念,鱼儿们也没有,他看着鱼儿们一次又一次的消失,一次又一次的出现,每一次他看见的都是相同样貌的鱼儿,鱼儿们每一次都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 每次问鱼儿们,牠们只回答相同的答案,渐渐地,他不再问问题,只静静地仰望着那透着圆亮的白色光芒,好奇那是什么东西,终于,他忍不住又问了鱼儿们,希望知道那是什么。 鱼儿们告诉他,那是有人类生活的地方。 人类? 人类是可怕的生物,会将牠们捉走,同伴们被捉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危险? 人类是最危险的生物。 嗯…… 最后,他终是压抑不了一探究竟的心,浮至浅水地,偷偷地、远远地观察人类。 水面上的人们,服装一轮又一轮的代过,而开口“唱”的“歌”,也一代跟着一代不同。 他喜欢听人类“唱歌”,看他们“唱歌”时的表情。 渐渐地,他有了想成为他们一员的冀望,于是不知怎么地,他开始起了变化,变得可以随心所欲转变自己的形态,他不知道自己与人类有什么不同,但当他自人类眼中看见倒映的自己时── 他明白了。 原来──自己真的是“妖”。 那时他对于那自胸口流窜而过的痛楚没有感觉,可后来的后来,那个人教会了他这叫心痛,那个人予了他欢喜忧悲的情绪,却也予了他憎厌恶恨的心绪。 他多宁可……多宁可自己仍是那一无所知的“妖怪”;宁可如此,也不愿认识那么多纷纷扰扰怎么辨也辨不清的情绪,他宁可当妖,也不愿当人…… 他们叫他──“妖怪”;他也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直至他遇见那个人──苻聿珩。 第一章狂虎 风沉,夹着无数细碎沙石袭来,苻聿珩不得不抬高手让宽大的袍袖替他遮去那漫天而至的飞沙走石。 好不容易挨过了这股子风尘,他身上的儒袍也跟着染上黄土。 苻聿珩抖抖袍袖襬,拍拍袍子,虽于事无补,但也不无小补。 烈烈傲阳高悬,满地生机皆靡,土地裂黄,本来枝枒繁密绿意盎然的林子,也仅余枯黑的树枝。 这儿,月前他途经此地,犹是一片秀丽山水,万物峥嵘的景象,当时他正赶路,本想着捉到“邪龙”后再到此好好游玩一番。 怎么知,捉完“邪龙”,把这小子狠狠揍过一顿,加以训练,丢给上头儿,再次踏进这儿,已是数月后。 这几月间,此地可曾发生过巨变? 卜算并不是苻聿珩的专长,相对地,他厌恶这种能窥未来知过往的法术,人嘛,若不能好好的把握现今,谈古往今来似乎也失去了它的意义。 然而现下他却有股探知的。 远眺这一望无际的萎黄土地,再与心中那月前的印象相合,苻聿珩轻叹口气,掸净身上的烟尘后,轻唤:“土地。” 苻聿珩轻唤的同时,他身后也冒出一缕轻烟,那缕轻烟渐渐凝聚成人形,一名倚着木杖、穿着破布衫的瘦弱老人现身。 第2页 “咳咳咳,谁啊……”土地弯着腰,声音低沉缓道。 “你是这儿的土地?”苻聿珩首次见着如此凄惨的土地,一时间,不由得讶问。 “是啊……我就是……阁下是那位?”土地扬起污浊混黄的眼眸,不知苻聿珩在眼前的他,还左张右望,不停地寻找着声源。 苻聿珩微微一笑,抬手覆上他浊黄的眼眸,不久放开,土地的眼即恢复清明,一能视物,土地即见苻聿珩就站在自个儿跟前,认出苻聿珩的他忙行礼,“请问,您是……” “在份不足为道,别再您呀您的称呼了。土地,这儿……”苻聿珩并不打算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扬袖指指可见之地,“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儿……唉……这儿三月前仍是大片青翠,岂料,来了只『狂虎』,一切就变了……那『狂虎』将此地的精气全数吸尽,洒了灼热无比的风,造成饥荒,本该是丰收的大好年月,一夕之间……全成了……现在这副景样……”说着说着,土地咳嗽了起来,“而小神,也因无人供养而变成这副样子……” 狂虎?苻聿珩手一翻,即出现一本制工精美的卷轴,五指大张,卷轴即开始自动翻开,火速拉开至载有“狂虎”一页。 苻聿珩细瞧了下“狂虎”的模样,对于其它载记要项看也不看地便将卷轴合上。 “原来如此。”苻聿珩深吸口气,果真于呼息间感受到“狂虎”的气息。“怎么任『狂虎』作乱不回报天庭?” 土地一听,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着:“仙人有所不知,小神老早回报天庭,但天庭只发了篇公文下来,要小神自主,小神……小神哪抵得过『狂虎』那家伙啊……几次想近牠身,不是被吹走便是被打败,小神……” “罢!”苻聿珩微扬手要土地别再说下去,“此地的水神呢?” 若他未错记的话,此地地处大江支流处,该有水神的。水神之于地界,正如人类中的皇帝对人民一般,水神主宰着人类的饮食起居,当然也负责人类与其它万物的安全。然而自然万物地理环境各有不同,若水神无法触及之地,自然便由风神代管。 然而,苻聿珩却感受不到此地水神的存在。 “那家伙……哼!见锋头不对老早就跑了,什么水神,那家伙根本不配!”土地一想到他十万火急到水神居处求救,面对的却是人去楼空的凄凉,不由得忿慨满满。 “果真如此。”苻聿珩掐指一算,沉吟。 若连水神亦奔逃,代表事况已然严重,此时苻聿珩不由得也想跟那一去两散的水神一般离去,反正“狂虎”也不在他要猎捕的名单中,多一事不若少一事,多管闲事到最后只会惹得满身腥。这么想的苻聿珩,但见土地一脸企盼与此地颓靡的样态,即知他的一时好奇,也将自己揽进了这淌浑水中。 “也罢。”苻聿珩轻叹口气,朝土地微笑。 土地霎时只觉通体舒畅,精神大好,再见苻聿珩一身白衣儒袍飘飘,样式虽非天庭最新流行,但衣袍质地良美,色泽精纯,隐隐可见绣有飞腾图样的刺绣,便知苻聿珩的身份必然不低,只是这样一名仙人,为何仙气未如那身衣袍般炽盛,反见黯淡,土地因此猜测苻聿珩极可能是位地位极高的谪仙人。 只是区区一名谪仙人,其法力与修为也都比他这小小的土地高,他这土地做得真是窝囊啊! “土地可否领在下前往那『狂虎』所在之地?” “好……好。”一听苻聿珩肯插手理会这椿烂摊子,土地感动得只差没流下两滴泪水。“请随小神来。” 土地转身,依着拐杖缓慢地走着,苻聿珩也不急,信步跟在土地身后。 此时,晴蓝的天突聚雨云,隐约传来阵阵闷雷响声,苻聿珩困惑地微扯唇角,望天。 “水神归来了么?”但引来水气的并非神仙,而是……他敛回视线,低吟着:“是精怪啊……” 一记雷击打向远方,土地大叫一声:“啊!雷打在『狂虎』栖息之处!” 苻聿珩一听,脸上笑意更甚,他一个箭步上前拎起土地的衣领,飞往“狂虎”与雷击的所在地。 ☆ 不舒服! 不舒服!不舒服!不舒服! 牠瞪着眼前风凉的大虎,心头起了一阵疙瘩,萌生退意,想逃,但一想起自己栖息的流水干涸,朋友们全死,鳃与鳍皆不再悠游鼓搧,怎么唤也无法得到响应时,那股退意便被一阵潮浪般的激动给淹没。 若是要以人类的语言赋予心中那份激动名字,合该是“忿怒”与“憎恨”,还有一抹淡却深深刺伤牠的,不知名的情怀混杂而成。 牠扬高头,竭力瞪视着跟前那比牠大上好几倍的大虎。 “狂虎”嘲弄地动动胡须,睨着这只黑黝黝的怪东西,哼了一声后,一道热风拂来,热得牠眼前发晕,一个转瞬,牠已落入“狂虎”爪下。 “小表,你再回去修练个几千年,也许还打得过我,连化身成人也不会,塞我牙塞也不够!”“狂虎”说完兀自大笑出声,这一笑,土地为之震动,原本干裂的土又裂开了些。 好……好臭…… 牠更晕了,“狂虎”的口臭比满河的鱼尸还臭,牠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不是因被掐住,而是因“狂虎”的臭气。 牠挣动了下,撇开头想避开“狂虎”大笑的口,却只惹来“狂虎”更加猖狂的笑声。 “小表,看在你害怕得发抖的份上,本大爷就仁慈些,一口吞了你呗!” 谁……谁害怕得发抖,是你……你太臭了…… 牠来不及反驳,就见“狂虎”的臭嘴于牠眼前大张── 救命啊…… 牠闭上眼,耳边即传来“轰”的一声,再闻“狂虎”一声虎啸,感觉锢住自己的握持松开了,被扔丢抛开得老远,坠地时感受到身体中段传来痛楚,摔得七荤八素的牠,听见“狂虎”大叫,忙撑起身,甩甩发昏的头,扬眼便见化回原形的“狂虎”捂着嘴在地上打滚,有几缕黑烟自捂着的嘴冒出。 牠不明所以的望着“狂虎”,不知方才自己做了什么,但见“狂虎”目露凶光地看着自己时,牠也知“狂虎”口里的黑烟约莫是自己造成的,虽然不知道牠是怎么做的,也知惹怒了“狂虎”。 分明已然怕得抖个不停的牠,仍硬是撑在原地,为的只是要替死的朋友们与自己栖息的河水被夺讨回个……嗯……人类的话应该是“公道”。 若不是想讨个公道,牠也不会离开那早已干枯的“家园”寻着“狂虎”的气前来,那知这“狂虎”大的吓人……不,是吓怪。 牠从未见过比牛还大的生物,牠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大的,原来还有比牠更大的妖怪,牠虽然懂人话,也会化身成人,但维持的时限不长,总是不到半天即回复原形,也能上岸,可牠不消半天便受不了地回到水里。 如今一见“狂虎”,方知世上仍有如此诡奇之妖怪,虽感害怕,但仍不愿退让。 “你!你这只无知小敝啊──本大爷不吞了你就不叫『狂虎』!”“狂虎”边说,嘴边冒出食物烤焦的味道与恶臭,熏得牠无力招架,全身一软。 “啊啊啊啊啊──” 等候许久,皆不见“狂虎”来吃牠,只听见一声尖叫由近至远,好一会儿,牠才感受到一股如沐春风的气息笼罩着牠。 那气息,好舒服、好舒服……牠感觉全身因缺乏水的波流滋润的鳞片被这股气息润潮,即使身处一滴水也挤不出的干地上也犹如悠游于水中。 第3页 “小兄弟,你没事吧?”一个温和蕴含笑意的男声入耳,让牠不由自主地睁眼抬头看望向声源。 眼前有两只人类,一只垂垂老矣、一只丰神俊逸;这两只,一只发着微黄的光芒、一只则是飘散着柔和的白光。 牠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游移着,最后落至那一身白袍的白面书生身上,望着望着,牠的身躯不由自主地爬动,“啪嗒”一声黏缠他的大腿,怎么也不想放开他。 “仙人,牠似乎很喜欢您呀……”土地为苻聿珩指了方向,被他拎至“狂虎”所在之地,亲眼见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倒“狂虎”,一触即发的危机未始即终,心头老早对苻聿珩佩服得五体投地。 “是只小黑龙,不过黑龙一族怎么会流落至此?”苻聿珩没有响应土地,径自打量着巴在自己大腿上的黑龙,疑惑着。“发育不良,连角都没长齐,好丑。” 苻聿珩方想甩开牠,背一挺,身后一股恶意迅捷攻来,他一个转身,袖襬顺势扬起,看似轻盈的衣袖打在偷袭的“狂虎”身上,却让“狂虎”大吐鲜血。 “狂虎”吐出的鲜血在场的人无可避免地承接了。 苻聿珩与土地一被“狂虎”的血洒到,身上的光芒霎时锐减。 “糟!”土地大喊声糟。 神仙最忌教秽物之血泼洒,如此一来会使衪们蒙受不洁,教黑暗吞噬,土地脚一软,人已跌坐于地,动弹不得。 这比乏人供养还惨。 苻聿珩虽有先见之明,由于腿被个重物巴住无法全身而退,他身形一晃,不似土地已然跪地瘫软,可也受到影响。 “狂虎”被他的袖摆打飞坠地,似乎一息尚存,只见牠挣扎地爬起,面对他们,弓起背,发出低沉的啸吼声。 “退。”苻聿珩警告土地,也顾不得土地是否已然躲开,捉住巴着自己的黑龙便往“狂虎”那儿丢去,黑龙蜷成一团,连声尖叫着。 一瞬,天地为之变色,奔雷大响,疾雨大作,“狂虎”来不及反应便死去,化为一滩发出恶臭的黑水,黑龙“啪”的一声便跌进那滩黑水中。 雨珠斗大,迅速润泽枯竭的大地。 牠于黑水挣扎着,只觉那黑水像一滩化不开的水,夺去牠的呼吸,牠……牠也要死了吗? 人类果然都是不可信任的,那个发着白光的人把牠丢给“狂虎”,是他害牠死的……牠要讨回公道……不过牠翻了肚就什么公道也讨不回来……那牠会不会遇到先前死的朋友们呢? 牠希望能遇到,牠不想要单独被落下,被甩在身后的感觉真不好……牠若是学人类跪下看天,跟天说话,然后,朋友们就会回来了吧…… 意识渺远之时,牠感觉到有人捉住牠的尾巴,不知说了什么,牠重新感受到那柔和的气息笼了过来,一阵舒适,尔后……尔后…… ☆ 滴滴嗒嗒的雨声不绝,伴着柴火焚烧的声响,凊冷清凉的气息拂覆,微挟着丝丝火热,犹若于受水的冰冷虽挟杂着热度,但仍是舒畅的让牠叹口气,正欲翻身让背也舒服一下时── “也是时候该醒了。”那清澄卓朗的男音传入牠耳里,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慵懒地望向声源。 只见个人背对牠坐于火堆前,头顶的黑丝披散,教火光染亮,感觉有股舒柔的风不断自他身上散出。 嗯……牠眨眨困顿的眸,张大嘴打了个呵欠。好想睡啊…… “喂,别睡了。”身上被个东西戳中,牠陷入梦乡的心绪被打断,想不理会,但感觉又被戳了几下,这下子牠有些清醒了,抬头望着拿东西戳牠的男人。 由于背光,牠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依稀辨得出这人该是那只发着白光的人类,男人伸掌覆于牠身上,顺着牠的鳞片轻柔地抚顺着,牠不由得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哝声,听闻男人疑惑的声音响起: “黑龙不应出现于此,该在更北方才是,但见你似已在此生活很久,我的仙兽图鉴里没有黑龙这种生物,真不知该怎么养你才好……别死。”男人制止舒服到想让肚子也让他模的牠翻身,牠挣动了下,没有反对的让背继续接受他的抚模。“留你于此先不论有朝一日必会被当成妖怪收服,现下也无大川让你栖息……怎么生好啊……” 男人略带烦扰的自语趋走牠的睡意,牠扬眼,不知为何男人会盯着牠跟牠说话。 牠虽然听得懂人话,但是人话好难学,牠不会讲,不过男人讲话很好听,牠觉得牠可以听上好久好久,听到睡着、听到醒来仍不觉烦厌。 原本抚模着背的手来到牠的头,抚上牠头上的角,牠不明所以地望着男人,男人似乎发现牠清醒了,只见他低头给牠一个微笑,牠不由自主地也想回他同样的笑容,但牠好似仅能张大嘴示意。 所幸男人知牠心思,他拍拍牠的头,“这样吧,你先跟着我,若日后找到条咱俩皆合意的大川,到时再放你自由去,或是送你回黑龙一族,如何?” 牠不知道男人在说什么,但牠想跟男人在一起,于是傻傻的点了头,男人的笑容扭曲了下,只听见他叹息似地轻道:“我说啥你到底知否?” “噫……”牠发出叫声。 男人笑了笑,“真不知你活了这些年头,是干什么去了,不过这样倒好,像你这般愚蠢的……嗯,神族已是稀奇珍宝。” “噫……”神族是什么?能吃的东西吗? “也许会是白费时间……”男人喃语着,“我叫苻聿珩,不过你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可以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教你……” “噫……”牠一头雾水地看着苻聿珩,隐约查觉到他的心绪却不知其名,无法理解为何他是笑着叹气,更无法理解他话里蕴含的意思。 “也许不懂,是最好的。”苻聿珩不由得想对眼前这只已然发育成熟,然而心思却未跟着等比成长的黑龙撒手不管,但见牠那双纯然的金色眼眸注视自己时,他那山河撼动不了的平静心灵竟狠狠地动摇了。 于是他不忍放任黑龙四处碰壁,但也不知该如何抚养牠。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身为天庭驯兽师的苻聿珩美其名为谪凡,实则是得将天庭时间百天前,人界时间百年前那一名不长眼的小仙闯下的祸事收尾。 那小仙才刚位列仙班,连天帝的颜面都未见着,忙着探险,将关于兽园内未驯化、已驯化的仙兽们给放出南天门,人间一时大乱。 事后虽已经将大多数的仙兽给捉回,但仍余些许月兑逃未寻回。 于是,在驯兽司里当个闲闲没事的驯兽师的苻聿珩,因与同僚赌输而被推出去当替死仙,续后,便是被谪下凡,带着一卷“潜逃仙兽名册”,展开他苦命的寻仙兽、驯仙兽之旅。 转眼间,他谪凡也好几百年了,只是名册上的仙兽一个接着一个被接回天庭,他却愈觉这样的日子过得太无趣。 是以,他开始留意人界的生活,与人相处,边逍遥地寻着仙兽,一切随缘,倒也开心,觉得,是否回归天庭也不是顶要紧的事。 人间有趣多了!比起无事安详的天庭,人们很多事物都让苻聿珩觉不可思议,但他未曾想过当人,只愿当一名冷眼旁观的观察者,不愿淌下浑水翻滚当个世间人。 不过私藏黑龙是天庭重罪,他不知他一时的善心与有趣,是否会为自己带来灾祸?苻聿珩微敛眸,邪邪一笑,转念间,他已抹去心头这丝迟疑。 重罪又如何?反正天庭无趣得紧,若他私藏黑龙能搅乱天庭乃至神族秩序,又何尝不有趣?只是眼下这只黑龙,不知能否制造他预想中的波涛巨浪?苻聿珩十分期待,却又有些疑惑。 第4页 传闻黑龙善战,性格暴戾凶残,可这只黑龙似乎与“传说中”的黑龙不大一般,不过由于黑龙一族与天庭关系紧张,他并不真正了解黑龙一族…… “肤……雨……行……”耳畔传来的扭曲话语拉回苻聿珩游离的心魂。 他望着眼前这只黑龙,微扬眉,“你说什么?” “肤……”牠模仿着苻聿珩的声音,努力发着音。 “苻。”苻聿珩明白牠想叫他,不禁微笑。 “苻……雨……行……” “苻聿珩。” “苻……聿……黄……” “苻聿珩。” “苻……聿……珩……” “对了,苻聿珩。” 见着苻聿珩脸的笑容扩大,不知怎么的,牠看得痴了,身体好轻好轻,像要飞起来似的。 那天,牠学到一种情绪,叫“欢喜”,也注定了牠终其一生皆离不开苻聿珩的命运。 第二章匆聋 山谷遍地郁绿一至夏日,湿气浓重,成雾缭绕,看似炊烟朦胧,美景如画,实则闷热,活似火炉闷吹,山林间饱满了水气却无一丝凉风来助。 这种天气别说人,连动物们也受不了,平日不易见的飞鼠一类的动物也都聚到山谷里唯一的水源处纳凉,希望能趋走这闷热的气息。 兀地,自涓细水瀑而下汇流而成的湖心,冒出了两道身影,一是身着白衣发着淡淡白光的男人,一是一名身着玄衣,约莫七八岁的童子,而特异的是他有一双尖耳与金色眼眸,那双金眸的瞳仁像是蛇类生物般的呈头尾尖细,居中则微往外呈弧形,但与蛇类那冷冷淡淡的气息不同,这名童子满脸的天真烂漫,笑声回荡空谷。 “来嘛……再来玩……再来玩啊……”童子拉着白衣男子,想再与他比试泅水。 “不。”白衣男子挥挥衣袖襬,即震开童子,童子被震开,一时没站稳又跌进湖里,但他丝毫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珩,栽来碗嘛!”童子在水里巴住白衣男子的大腿,含着水咕噜噜地要求着。 “是你该习字的时间了。”名唤“珩”的男子弯腰伸手进湖里,将巴在自己大腿上的童子给拎起。 两人的衣着皆然浸湿,但由于山谷闷热,反倒无碍。 “又要习字了……”童子瘪起嘴,手脚往身体缩,一脸厌恶。 然后,他由童子的模样幻化成回一条长及珩高,角却不全的黑龙,唯一不变的是他鼓起的腮帮子与金眸里对习字的厌然。 “是谁说玩完就要习字的呀?”珩微挑眉,放开被他拎着蜷成一团的黑龙,黑龙应声跌落湖里,溅起一堆水花,珩不搭理黑龙便往湖岸走去。 黑龙“剥”地一声自水中浮起,见珩往湖岸走去,连忙跟了过去。“珩,珩,等等人家嘛……” 说话的当口,他“忽”地一声卷上了珩的腰,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望着珩。“不要不理人家嘛……” “不守承诺的并不是我呀……”珩忽地朝黑龙微笑,黑龙正因他的笑感受到无比的和煦之时,没发觉珩把他从腰拉开,往地上一丢。 “碰”一声,黑龙就这么一脸痴呆的被丢到地上。 “好痛哦……”黑龙又化身成为童子的模样,见珩老早跨开大步往湖边的一颗大石走坐,轻轻一跃便于上头盘坐,闭目养神,自己却待在原地无所事事,不禁有些难过,他小跑步到大石跟前,试图跳上大石,无奈大石实在太高又滑,黑龙压根儿无法像珩一样跳上去,不得已,只得小小声的唤着:“珩。” 大石上的珩似入了定似的,没有回他。 “珩,你不要不理我嘛……”黑龙金眸蓄满泪水,眼看就要落下了,但珩完全不为所动。 黑龙颓丧地低下头,踢着大石旁的小石子,好一会儿才说:“好嘛好嘛,我习字就是了……” 坐在大石上的珩仍然不理他。 “珩,你说句话嘛……不要不理我……”黑龙瘪着嘴,死命的跳上跳下想捉住苻聿珩的衣襬,但怎么也构不到,心中的恐惧也因此愈扩愈大,他最怕的便是珩的相应不理,还有他会一声不吭地把他丢下。 黑龙见珩不理他,眼里的泪水开始滚滚落下青白的脸,尖耳也因此一抽一动的,但他强忍着不敢出声,深怕他哭出声珩就更不理他了。 “现下你明白信守诺言的重要了吧?”珩的声音幽幽自上头传来。 黑龙忙拭去泪水,抬头迎上珩睨下的神态,展露笑容,用力点头。 “那上来吧。”珩朝黑龙伸手,黑龙迫不及待的握住,但两人手未握及,黑龙身子即一轻,跃上了大石,落坐至珩的对面。 珩微瞇起眼来打量黑龙,“你哭了?” “没有没有。”黑龙连忙摇头,珩最讨厌他哭哭啼啼的,他怎么敢点头说:“是,我哭了。”这种话呢? 但他这一摇头,把眼底还留着的泪水就这么摇了出来。 “我教过你说谎么?”珩一见,眉又扬高了。 “对不起……”黑龙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没有下次。”珩淡淡地命令。 “嗯。”黑龙吸吸鼻子,擦去泪水,破涕为笑。 “上回咱们习到哪儿啦?”珩这才展露笑容,方才的威严尽失,回复到先前与黑龙戏水的那个珩。 “习到珩字。”黑龙朝空中写出个歪七扭八的“珩”字。 “我的全名呢?” “苻聿珩。”黑龙一字一句的念着,一边念,也一边在天空画出“苻聿珩”的字样。 “鬼画符。”那残留空中的白烟正是黑龙写的字,让苻聿珩皱起眉头,“这个艹字头跟付连在一起不打紧,可你却将艹与付全写成一团,看起来字不像字,图不像图的。” “好难写嘛……”黑龙抱怨着,又在空中写了好几个“苻聿珩”,每个“苻聿珩”全都惨不忍睹。“真的好难写嘛……” 他最讨厌习字了,每个字都好难写,再怎么写都无法似珩写的那般行云流水,跟他珩身边,他唯一学得最好的,便是说话了,能像人类一样说话是他最开心的事,尤其是他能同珩说同一种语言,那更是让他一想起来可以高兴得三日三夜都说个不行,说到珩不耐烦为止。 “好了,别写了。”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成那样,苻聿珩心中着实不好过,却也不能太过责怪黑龙。 本来黑龙就是最高深莫测的神族,听说他们还有自己的文字,不过他们的排外也是出了名的,因此苻聿珩心想黑龙习字的能力如此之差,也许就是因为黑龙一族的手生来就不是拿来书写天庭共通文字的。 苻聿珩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不能责怪黑龙太笨,更不想怪自己的教学方法有误。 “罢了,罢了,至少我把你教会说话了。”想起不久之前黑龙那五音缺一音,一音都不全的说话方式,现在的黑龙能流利的说话,他已经很欣慰了。 “习字什么好的呢?累死了!”黑龙宁可在水里泡一整天无所事事也不想习字。 “因为我无聊想教你习字不行么?”苻聿珩敲了黑龙的头一下。 黑龙痛得捂住头,忙跳起来闪得远远儿的,不让苻聿珩有机会再敲他头。 苻聿珩也不理会黑龙那傻呼呼的举动,只笑道:“背个三字经来听听。” 黑龙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苻聿珩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青白的小手儿,双手在背后交握──这是苻聿珩教他背书时的姿势,清清喉咙,放声朗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我教你的那版呢?”苻聿珩懒懒的问,随手摘了果子啃着吃。 第5页 “哦。”黑龙偏头想了下,才道:“仙之道,首要闲。若有事,逃第一。背重责,万不可。昔玉皇,位权高。吾小仙,放闲逸……” “嘘。”苻聿珩放松的神态兀地警觉了起来,他咬着果子,起身扑向黑龙,黑龙闪避不及,就这么被他扑倒入湖。 湖很深,有鱼一群一群有秩序地在游,被他们这么一搅,倒成了无头马车,到处乱游。 “珩……咕噜噜……”黑龙在水里的灵活度比苻聿珩好上几倍,他小小的手捉着苻聿珩的大手,想将他拉出水面,但苻聿珩拼命将他往湖底拉去,把他拉到水草聚集,易掩蔽之地后,要他留在原地。 黑龙拉住苻聿珩,不明白为何他会突然如此紧张。 苻聿珩只下了个指令要他留在原地,用眼睛警告他不准跟,黑龙心一凛,以为苻聿珩要丢下他,只拼了命摇头,不想被丢下。 苻聿珩往湖面看去,知道那东西愈来愈接近了,心一急,抡拳往黑龙头上赏了他一个狠绝的爆粟,痛得黑龙当场飙泪,但他却怎么也不肯放开捉住苻聿珩的手,害得苻聿珩得狠心“断袖”,才得以自由离去。 黑龙一见苻聿珩游远,想追又怕被他踹回来,只好抱着断袖嘤嘤啜泣着。 ☆ 苻聿珩可没心思管那么多,他全副的注意力全集中那掠过湖面停在方才他与黑龙嬉闹的大石上的黑影。 他小心地潜至靠近湖面处,透过水光观察停驻于大石的那只巨大的鸟。 牠全身通黑,只有颈圈上一圈拇指至小指宽的白色羽毛,身形巨大无比,几乎将这小小的湖面给覆满了,特别的是牠有两颗头,嘴喙呈鲜红色。 至此,苻聿珩已然确认,这巨鸟便是“匆聋”,也是自天庭落凡的仙兽之一。 牠生性警觉,双翅展开能达百丈,飞行速度更能日达千万里,是天庭打仗时的利器,但因牠听不见,因而得名为“匆聋”,虽然听不见,但牠的叫声可是可怕的武器,牠一叫那音波并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近年来因为天庭无战事,和平得可以打蚊子,虽然与黑龙一族日益恶劣,可在两方都受制于数千年前订下的规约之下,还无人敢打破此限,也因此,“匆聋”的数目锐减,“匆聋”十分难以生育,目前天庭只有这么两只,失事时雄鸟跑了,雌鸟因为受孕无法移动,才没跟着跑。 “匆聋”一生只一偶,不离不弃,但雄鸟却跑了,雌鸟因而不食不喝,只靠着驯兽司的几位驯兽师以仙气喂养。 但“匆聋”雄鸟跑掉该与失事无关,该与“夫妻失和”有关。 现下苻聿珩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遇见雄鸟,想浮出水面与之沟通,无奈他的鸟语老早还给先生,现在脑袋空空,一句鸟语也不复记忆。 想来想去,苻聿珩决定用最简单也是最省力的方法──生擒。 兀自思忖之际,苻聿珩手泛白光,驯兽鞭不知何时已握于手中,等待雄鸟警戒最松戒之时,才要冲出水面擒住雄鸟── 黑龙竟不知何时离开了他命令他得好生待着的地方,死命的巴住他的大腿,金眸的泪是往横飞的,不是直直落的。 苻聿珩皱起眉,用力敲了下黑龙的头,示意他回原地等,但黑龙怎么也不肯,苻聿珩眼看良机已要过,只得奋力飞出水面。 这一动,无可避免地惊动了“匆聋”,但苻聿珩出水面之时,手中的鞭已然甩出,直往“匆聋”的颈子圈去,可由于腿上巴了个重物,使他重心偏了,也给“匆聋”逃走的机会。 只见“匆聋”“暪暪暪”大叫三声后,便展翅飞离,而苻聿珩也因此受到音波直接攻击又坠入湖里。 “珩!”黑龙改抱住苻聿珩的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拉出水面,往湖岸游去。 隐约知晓自己破坏了苻聿珩好事的黑龙半点儿也不敢放松地拖着昏迷的他至岸边,小小的手将苻聿珩脸上的水给拨掉后,便跪在他身边,正襟危坐,手搁在腿上抡成两颗小小的拳头,尖耳低垂,金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双眼闭合,脸色发白的苻聿珩。 “珩,对不起……”黑龙咬着下唇,强忍着泪,咽噎着向昏迷的苻聿珩道歉。 他又怕苻聿珩醒不来,又怕他醒来,怕的是苻聿珩醒不来,他就被他丢下了,又怕他醒来,把他给丢下了,这两样的心情此时正轮番煎熬着黑龙。 “珩,你醒醒啊……不要丢我一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怕你丢下我……呜……珩……珩……”他不知道刚才飞走的大鸟是什么,但是如果牠对苻聿珩很重要的话,他就要去捉牠回来向苻聿珩赔罪。 也许……也许这样做,珩醒来就不会把他丢下了? 这个念头突然闪过黑龙的脑子,他止住了泪,并为自己竟然想得到这样的解决方法感到万分开怀。 “珩,你等我,我去捉那只大鸟,你、你要答允我,不可以丢下我……”黑龙抬手擦去泪水,爬上方才大鸟栖息的大石,闻了下气味后,便化身为原形,往大鸟飞离的方向飞去。 只是他的速度较之“匆聋”,当然是慢上许多倍不止,不过黑龙凭着恒心与毅力还有一股怕被苻聿珩丢下的恐惧,竟就这么跟着“匆聋”的轨迹寻去了。 ☆ “哎哟!好烫好烫!” 苻聿珩的意识就在这连声的哀叫中逐渐苏醒过来,他微扬眸,半明半暗的视界里,瞧见了正于火堆旁的黑龙,瞧他小小的身子被火给烫得到处乱跳的模样,就让苻聿珩忍不住想笑。 明明是天性趋水的神族,怎么会呆到想近火呢? 但见黑龙试图升火,热气给熏得满脸黑,还教刚燃起的火苗烫得哀哀叫。 笨手笨脚的……苻聿珩在心中嘲笑黑龙,可目光却离不开那侧对着他升火的笨拙身影。 “终于好了,我成功了……唔,好热……”黑龙好不容易升起了火,感觉四周因火焰的热度而温暖了起来,他有些适应不良的退后好几步,这一退,也让苻聿珩看见那被密密实实绑在大树上的大鸟“匆聋”。 “匆聋”?!怎么会?! 苻聿珩精神为之一振,忍不住支起肘来透过火光看着那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双头巨鸟。 牠不是逃了么?怎么会被绑在那儿? “你啊,别再乱动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绑好,别动了啦!”黑龙斥责的声音传来,苻聿珩才发现黑龙不知何时已站到“匆聋”跟前,拳头不停地往“匆聋”身上招呼。 黑龙矮不隆咚的身高只及“匆聋”的脚,但“匆聋”却敢怒不敢言,牠身上也到处有一块没一块地秃着,原本乌黑亮丽的羽毛也被烧得面目全非。 苻聿珩这才看明白,原来是黑龙把“匆聋”捉回来的。 但是他是怎么把身形速度都大他好几倍不止的“匆聋”捉回来的呢? “珩!”黑龙一声喜唤,跟着就是直冲入怀的身子。 苻聿珩抱住他,稳住身子,这才闻到黑龙身上隐隐泛出的血腥味,不由皱眉,“你怎么了?” “珩,你醒了,你没事了么?你昏了之后我怎么叫你都不理我……你看,我学会升火了,你终于醒了……呜呜……”黑龙边说边哭,一边讲着他昏迷后发生的事给他听,一边还炫耀一向不近火的自己终于会升火了。 但苻聿珩只关心黑龙身上那不绝传来的血味。 “你受伤了?”苻聿珩打断他的话。 黑龙闻言抬头,金眸骨碌碌地转着,心虚地移转视线,低头紧抱着苻聿珩不放,深深吸着属于苻聿珩的仙气,久久,才小声的回着:“没有啊……” 第6页 “全身血味还敢说谎。” “真的没有嘛,是……是那只大鸟的血……”黑龙肥短的手指指向被五花大绑的“匆聋”,这时苻聿珩才发现“匆聋”的嘴喙也被黑龙用绳子缠缚住,压根儿不能言,只能睁着无辜的鸟眸,用力的彰显自己的无罪。 “伤到哪儿了?”苻聿珩淡问。 黑龙的肩瑟缩了下,他知道,通常苻聿珩语气愈轻描淡写,便代表他愈像个仙人,愈像个仙人,便是他生气了。 “肩……肩膀……肚子……后爪……”黑龙也不太记得自己伤到哪儿了,他只记得为了捉那只大鸟,他飞了好远好远才看到牠在河边猎食。 一想到牠把珩伤了,自己却在这里悠闲的猎食,黑龙一把怒火上心头,也不管牠是多珍贵的仙兽,冲着牠就引了一把雷砸去,可那“匆聋”虽是听不见,但还是警觉性十分高的仙兽,一查觉到有危险,便往后一跳展翅飞了起来,同时张开大嘴,“暪”的一声,响彻云霄。 黑龙因有苻聿珩的前车之鉴,摀住耳朵,却还是躲不过“匆聋”的攻击,耳朵硬是被牠的叫声给震得痛到晕头转向。 不过黑龙也没让“匆聋”占到便宜,“匆聋”叫的同时,他又引了一道雷,正中牠的左翅,牠重心一偏,却努力煽动翅膀想维持重心,并往黑龙的方向冲去,想用自己的重量压扁这只莫名奇妙出现的小黑龙。 可黑龙也没这么轻易被“匆聋”撞上,他停在半空,等着“匆聋”冲过来,短兵相接之时,便用“缠”字诀缠住“匆聋”的其中一颗头。 两者缠斗之久,最后“匆聋”败在黑龙使尽最后力量的一咬上。 而后牠就这么被黑龙当成坐骑,歪歪倒倒的飞回苻聿珩身边,然后在黑龙想绑住“匆聋”时,他们又打了一架,因此黑龙与“匆聋”身上才都体无完肤。 尤其是黑龙,他全身上下不是被翅膀打伤,就是被嘴喙啄伤,再不就是被叫声给震伤,还有的是他用力过猛打到自己的伤,原本完好的鳞片还被啄掉好几片,痛得他差点连维持人身也做不到…… “你竟然能把『匆聋』捉回来……”苻聿珩哭笑不得的为黑龙疗伤,“听到『匆聋』的叫声会暂时昏迷,因此我才会叫不醒,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会将牠捉回来。” 此时此刻,苻聿珩方觉自己捡了只了不起的神族,别的不说,光是他这不畏艰难,为了捕捉仙兽所做的努力,苻聿珩便佩服万分。 黑龙观察着苻聿珩的神色,“珩……” “嗯?” “那……你不生我气了?”尖耳略垂,金眸小心翼翼地望着苻聿珩,如履薄冰地问着。 “我何时说我生气啦?”苻聿珩见他可怜的模样,不由得伸手模模他的头,替他将比较严重的伤包扎起来,再将他较轻的伤治好。 “我以为……你会生气……”黑龙听苻聿珩这样说,心头的恐惧如云烟般消散,往苻聿珩怀里蹭去。“你不是要捉那只大鸟的么?结果我……我搞砸了……” “所以你才去捉牠回来?”苻聿珩的声音低了几阶。 “嗯。”黑龙用力点头,“我想如果我捉牠回来,你就不会……” 他抬头望苻聿珩,觉得方才温柔相待的苻聿珩听到他这样说,好像……生气了? “珩,你生气了?” “你觉得呢?”苻聿珩扬眉反问。 “我……我不知道……”黑龙捉紧苻聿珩的衣襟,但苻聿珩轻轻地捉开他的手,下一瞬,他的视界天地翻转,人已经躺在苻聿珩的腿上。“珩!你做什么?哎哟!好痛哦……” “痛?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痛。”苻聿珩淡然冰冷的声音在黑龙头顶响起,黑龙惊然查觉苻聿珩外发的怒气,想逃已来不及,他整个人被按在苻聿珩腿上,动弹不得。 “珩……啊……哎……呜呜……好痛啊……你不要打了……好痛……好痛……”黑龙边叫边哭,但苻聿珩还是一下比一下重的打他的,“我下次不敢了……呜呜呜……珩……珩……不要再打了……” “还有下次?!”苻聿珩毫不留情地打着,“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被『匆聋』攻击,受了重伤,而我又昏迷不醒来不及救你,该如何是好?嗯?” “呜呜……”黑龙泪如雨下,声嘶力竭,已经被打到说不出话来了。 “还有没有下次?”苻聿珩终于停了手,而黑龙的也被打到麻木,他整个是瘫在苻聿珩腿上的,一点儿气力也无。 “没……呜呜……没有……” “会不会再做如此危险的事?” “不、不会……”黑龙抽噎着,道出应允。 “很好,要做也要有我在场,知道么?”苻聿珩将他抱正,拥入怀,拍着他一抖一抖的背。 “知道……”黑龙将涕泪纵横的脸埋进苻聿珩的肩窝,哭累了。“珩……那你保证你不会丢下我一人?” “唉……”苻聿珩拍着黑龙背的手一顿,轻叹一声,“我们终会分离。” “不要,我要永远跟珩在一起!”他最怕的,莫过于此,他想永远都跟珩在一起,但其实他并不了解永远有多久,只不过是如此单纯的想着,也因此造就了他固拗的执念。 “随便你。”苻聿珩眉微挑,似笑非笑的说。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珩的!”黑龙忍着痛抱住苻聿珩,激动不已的说着。 苻聿珩见他情绪波动如此之大,倒觉得好笑,他敷衍地拍拍他的背,“好好,你先把伤养好,到时再说吧!” “那、那你还生气我捉了那只大鸟么?”黑龙想起被绑起来的大鸟,忍不住回头瞪牠一眼,才紧紧捉着苻聿珩的肩头,趴在他怀里,爱娇地蹭着。 “你都捉回来了,难不成放了牠么?”他自己一个人都不见得能捉回“匆聋”,现下黑龙替他捉回来倒省了他的事,只是他左瞧右看,也瞧不出黑龙竟有如此大的本事能独立将“匆聋”捉回。 想来,黑龙一族的骁勇善战并非虚名,连这只角长不全,学习又迟缓的笨黑龙都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也难怪那天帝的宝座一直坐不安稳。 不过,这不干他事,他只负责将月兑逃的仙兽给捉回来,以及…… 苻聿珩模模不知何时趴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且变回原形的黑龙的颈后,顺着他的鳞片方向抚着,黑龙舒服的咕哝两声,更往他怀中蹭去。 养条小黑龙乐趣还真多呵…… “匆聋”低低呜叫了一声,吸引了苻聿珩的注意力,手一翻,另一制作精美的卷轴又出现,上头写着“鸟语释义”,“匆聋”又叫了一声,后来又连续叫了好几声,但因牠的嘴喙被绑住,因而伤害力减至最低。 苻聿珩查到“匆聋”所说的话,不由得开怀大笑。 “你还挺聪明的嘛,知道带黑龙在身边是违反天条的事,但是……”苻聿珩眸光一沉,“我相信你不会多嘴的,是不?” “匆聋”一连叫了好几声。 苻聿珩闻言,只微笑以对,他想做什么还由不得一只仙兽置喙。 黑龙冒着生命危险升起的火已燃至灰烬,黑夜,笼罩着大地,也将苻聿珩微笑的脸掩去。 第三章豹岚 “苻仙长,您终于又抓到一只仙兽了,近来天帝方在说怎么最近皆无您的消息呢!”一名天将打扮的仙人命下属拉过捆缚“匆聋”的捆兽绳,见“匆聋”乖顺地被拉到一旁时,笑道。 “李将军,劳烦您了,每回都是您应我的召唤,为我带仙兽回天庭,着实过意不去。”苻聿珩客套地作了个揖,脸上满了笑容。 第7页 两人看似情感良好地闲聊着,躲在一旁的黑龙鼓着腮帮子,金眸饱含哀怨地盯着苻聿珩俊脸上的笑容。 珩为什么对那只李将军笑成那样?珩知不知道他笑起来有多好看?为什么珩要对李将军笑?那李只将军怎么可以靠珩靠那么近! 黑龙愈想愈不开心,眸带不快地直瞪着李将军苻聿珩,到后来,他更是因为怕自己一时冲动冲了出去分李将军苻聿珩地转身背对他们,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忿忿不平地拔着草。 他不懂为什么他不能同珩一道迎接天兵天将,更不懂为什么珩将他禁制在棵大树旁,他什么都来不及问珩就禁制他了,不论他怎么大吵大闹,珩都当没听见,最后他声音都叫哑了,珩还是充耳不闻…… 可是珩却对着天将笑…… “……是么?”苻聿珩笑容微敛,因李将军透露的天庭八卦而稍整面容。“那天帝可已有对策?” “尚未,他说还要斟酌斟酌,也是,同黑龙一族宣战这等事是不能视如儿戏的。”李将军叹了口气,“即便我们军备充足,可向神族宣战也是要有理由的,而且这个理由还不能名不正言不顺,否则难保其它神族不会插手。” “嗯……”苻聿珩漫应一声,微敛的眼眸往黑龙藏身的树木去。 只见黑龙背对着他们,正在拔草,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所幸方才召唤仙将时,他已在黑龙身上下了禁制咒,此时在这些仙将仙兵眼中,他只是一棵小树,而非黑龙,而黑龙亦只能于一小范围内活动,无法走出他布下的禁制圈。 打仗也许会令这无趣的天庭有趣些……天帝想除掉黑龙一族的野心与日俱增,近来已到了昭然若揭的地步,许是他们体内玄武的血液仍残留着对黑龙一族的怨恨,因此天帝在建设天庭成为取代玄武的第五势力后,便一直想攻进黑龙一族。 偏生黑龙一族闭锁已久,无人知晓其背地里做了什么,但那也是他们的自由,若天帝以此为由发兵,必定会使其它三族神族插手。 神族都有其性格,都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但他们却都偏偏有个共同点──那便是死守信诺的牛性,若是天帝想打破信约,其它三神族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就好玩了…… 他倒想看看天帝如何发兵? “苻仙长,到时你的任务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吧?”李将军的声音将苻聿珩出走的心绪瞬时拉回。 他一笑,“说不准呢,也许这场开天辟地以来第二次的大战我无缘参与,不像李将军你必定能领兵作战。” “哈哈哈……”李将军大笑出声,“我不过是一小小的将领,能作战已经要庆幸了,我不求领兵,只求能有表现的机会。苻仙长,您也是,难道您真想浪费这么多的时日心血在人间么?” “天帝之命,难以违抗。”他宁可在人间打混做他的谪仙人,慢慢抓他的仙兽,也不愿意回天庭去打仗,即使他十分期待这场大战,但他只想做旁观者,不愿参与。“李将军您毋需担心我。” “您向来就是洒月兑自在,也难为天帝托嘱您这项任务了。”人各有志,李将军深知苻聿珩向来自由自在惯了,要他有效忠天帝之心也挺难的。 然而黑龙一族于数万年前灭了他们的先祖玄武,使得他们骨血内天生就对黑龙一族深感畏惧,在尚未订立规约之前,他们与神族每千年便会聚合开一次宴会,每次见到黑龙一族的人,他们都有种打自内心深处升起的厌恶与恐惧,这想必是玄武残留的情绪,但却也让他们警惕万分。 试问若是每回宴会都有人用看食物的眼神端量他们,他们能不发毛么?黑龙一族便是如此,因之,他们的关系才会不若其它三族神族那般。 “哪里,我反而十分感念天帝给我这个机会。”给他这个机会混水模鱼。 李将军才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但一名仙兵已前来通报:“将军,时辰已到,洞口已开。” 从天庭至人间需要以人力开启结界,重架传送阵,方能使两界通行,而开启结界需要时间,因此每回苻聿珩召唤天兵天将以及送走他们,都需要一两个辰,对于仙人们来,时间是永无止尽的,因此他们也不在乎等那段时间。 于是苻聿珩就趁此时间与天兵天将们交换天庭的八卦,藉以了解天庭目前的动向。 然而近来因他身边多了只黑龙,他泰半的时间都在“玩”他,因此也疏于捕抓仙兽,只是没想到,不过几年,天帝竟已在整顿兵备,随时打算寻隙攻打黑龙一族。 不过黑龙一族亦非省油的灯,光看他们能在数年前将玄武一族灭掉的能力看来,天帝此举也许是以卵击石。 “这么快?”李将军意犹未尽地叹口气,“苻仙长,希望您能早日回归天庭,你我再把酒言欢,喝他个几百日夜。” “一定。”说到酒,苻聿珩还好生想念天庭果树下的酒果,那芬芳的津液甘醇无比,人间任何酒都难与之相比。 可惜酒果只生长于天庭,在天庭俯拾皆可得的酒果,在人间未曾见闻,这是苻聿珩唯一觉得天庭好的一点,天庭长的果子可口又鲜美,人间的果子真是差了一筹,不过久了他也渐渐习惯了人界的食物。 “对了,这回下凡,我特地摘了几颗酒果,您若酒瘾犯了,就吃了解渴罢!”李将军临行前,将一个黑布袋塞到苻聿珩手里。“好生保重。” 苻聿珩微笑颔首,见他们化做一道光芒远去,方朝黑龙的方向招了招手,一道白光微闪,黑龙发觉自己能走出先前被禁制的范围了,他迈开小脚,往苻聿珩的方向奋力跑去。 “珩!”黑龙整个人扑上苻聿珩的大腿,紧紧地黏附着他,怎么也不肯放手。“好久,好久啊……你怎么同那只李将军谈了如此久,我觉得都过一两百年了……” “一两百年是如此快的时间?”苻聿珩以指弹了弹黑龙的头,拉拉他的尖耳,笑道:“你放开我。” “不放,我要把两个时辰没有抱到珩的时间补回来。”黑龙拗执任性的更加抱紧了苻聿珩。 幸好苻聿珩被他巴习惯了,否则他真会被他的重量给拖倒。 “你放不放?”苻聿珩嘴角微弯,眸里笑意炽盛,语意更是轻柔,可黑龙却直觉地感觉到珩不高兴了。 他口里念念有词,一脸哀怨地松了力道,整个人就这么滑坐在地,他依着苻聿珩,“那李将军好多话,好讨厌,珩你竟然还对他笑,讨厌……” 苻聿珩听着黑龙的叨念,不由挑了下眉,“何时我做事需要询问你的意见来着?” 黑龙闻言,噤了口,他头摇得似搏浪鼓般,识相了换过话题,“珩,我肚子饿了,咱们找吃的去好不?” “吃,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苻聿珩弯身拉起黑龙。 黑龙一起身,才要握住他的手,即被他挣开,他只好抓着苻聿珩的衣襬,三步并两步地跟着苻聿珩的脚步,亦步亦趋,怎么也不肯放手,但他终究是跟不上苻聿珩,几度欲跌未跌,及时稳住,但已牵连苻聿珩受累。 苻聿珩无奈之下,只得放缓脚步,由着黑龙抓着自己的衣襬,让他跟上自己。 ☆ 夜里,他们随意在林子里找了颗大树窝着,黑龙就近在附近的湖中捉了两条鱼还找了些野果,回来之时,苻聿珩也升好火了。 黑龙窝在苻聿珩身边,但离火堆有段距离,抓着鱼便吃了起来,苻聿珩擦干野果上黑龙清洗的水渍后才开始进食。 第8页 “珩,我何时会长大?”黑龙突然问道。他盯着自己的小手,又比了比苻聿珩的大手,用力使劲,彷佛以为这样便能把手变大,同苻聿珩一比大小。 “我也不知,你今年几岁了?”苻聿珩只知黑龙于五百岁会有一次遽长期,至于如何“遽长”,是多了颗头,还是将残角长全,他也不清楚。 眼前的黑龙与他印象中的黑龙不太一样,首先是黑龙的角是缺的,他曾于天庭的宴会中看过黑龙一族的长相,那时前来与宴的黑龙将领们可一个个角都长得漂亮得不得了,就似鹿角那般的美丽,可黑龙的角却是残的,像活生生被割去完整鹿角后再行生长出,却长到某个程度便停止的怪角。 再者便是容貌,黑龙一族虽是金眸尖耳黑发,但大多男的威武女的娇媚,可黑龙那张面皮却偏向女子的容貌,俊中带媚、秀中带娇、逸中带柔,苻聿珩不光是怀疑而已,他还亲“手”证实过,黑龙却为男子。 三来便是黑龙的脑袋,苻聿珩严重怀疑黑龙是错生有黑龙神族外貌的普通妖怪,黑龙之呆,从教他习字与背书开始,便能查觉。 以上种种是苻聿珩观察后的理出的结论,但他并不详确,只因他也不过于那次宴会见过黑龙罢了,对黑龙他只有粗浅的认识,且由于天庭宇黑龙一族向来不合,他一个小小的驯兽师,能看的也只有那些典籍了。 黑龙闻言,伸出他的手脚,开始以手指数数,数到最后他自己都乱了,只好迷糊地回着:“我不知道我几岁,我只知道河里的鱼儿已经更换了好多次,多到我的手指都数不完……我已经数了……咦?我数几回?我……” “罢了。”苻聿珩咬了口野果,等黑龙数完,不知是几百年后的事了,“你一开始听人类唱歌是唱什么歌?” 黑龙偏头思忖了好一会儿,才缓吟道:“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眙。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而莫答。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呃……我忘了……” 苻聿珩叹了口气,“这首思美人,你能唱这么多也难为你了……” 这么说,黑龙不就几千岁了?比他还老,可他怎么还是孩童模样?苻聿珩惑然地想着,难不成五百岁的遽长期是这样的么?不对,若说遽长期,黑龙也应老早过了,但也未见他有“遽长”的模样……唉……他错了……以黑龙资质之弩钝,苻聿珩用头发想也知晓不能以正常健壮的黑龙来评判眼前的黑龙。 也罢,就当他捡着黑龙那天是黑龙初生之日吧,否则真要追究起黑龙的真实年龄,只怕他们都白了头还算不清。 “珩想听的话我马上去找人吟一次我听,我背不起来,就再请人吟一次,再背不起来,就再请人吟一次……一直到我背起来为止,好不好?”黑龙急切地丢开鱼,就要跑去找人。 “你上哪去?”苻聿珩揉按着额角,这个蠢蛋,“回来。” “哦。”黑龙才跑没几步又蹬蹬蹬地跑了回来,蹭在苻聿珩身边,窝在他怀里,“珩,你生气了么?” “没有。”跟个蠢蛋生气伤心又伤身,他何必? “哦……”黑龙微垂金眸尖耳,察着苻聿珩的脸色,怎么都觉得他在不高兴,可他又不知道珩在不高兴什么,“珩,我、我以后会乖乖习字,你、你别生气了……” 苻聿珩叹口气,抬手抚了抚他那乌黑柔软的发,“你若肯习字,我固然高兴,可你再认真,字还是一般丑……” “我、我会努力的……珩你不要下我一个人……”黑龙说到最后已有了哭意。 苻聿珩翻翻白眼,“你再哭我就真的丢下你了。” “嗯,我不哭……不哭……”黑龙抽着噎,已是涕泪纵横,他一边以手背拭去不断涌出的泪,一边重复着“我不哭”这句话。 “唉……”苻聿珩也知黑龙什么都不怕,最怕自己丢下他,但他们终究得分离的,有一天,终有一天,当他豢养黑龙被发现的那天,就是他们分离的时刻。 可他能说么? 说了黑龙不大吵大闹才怪。 为了耳根清静,苻聿珩决定不说,等到那天来到之时,便直接甩下他,一句话也不必解释,省得他先气死。 “我要入定,你哭完自个找个地方睡。”苻聿珩推开黑龙,轻轻一跃,即跃上树梢枝头,盘坐于上,交代完便阖上眼,不再搭理黑龙。 黑龙无声地哭着,哭到累了,火堆的火也熄了,他径自爬上大树的树干,有蹼的手于爬树十分不便,但他一步一步地慢慢爬,待爬到苻聿珩所在的枝干,天也快亮了,但他不放弃地尽量接近苻聿珩,然后双手双脚合抱着树干,方阖上眼,缓缓入睡。 ☆ “嘘,你走开啦,不要吵珩。”黑龙的声音压得老低,但还是入了苻聿珩的耳。 “咩……”另一个小声到模糊不清的叫声自树下传来。 “你不能上来,不可以,我要打你哦……珩在入定,你不可以吵他……”黑龙似乎试图同那叫声的主人讲理。 奈何对方不理会黑龙,执意孤行。 “咩咩咩咩……” 苻聿珩被这连声的“咩”唤醒了,他深吸口气,入定的元神渐渐苏醒,原本绕于周身的白光也愈见黯淡,终至消失,尔后又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覆于他全身,这时,苻聿珩微微扬起眸,瞳里的白光一闪而逝,他人也清醒来了。 他深吸口气,感觉入定后全身有股说不出的舒畅感,苻聿珩喜欢这种感觉,入定后什么都毋需多想,只需似坐禅一般地运转全身的仙力,然而入定后便是山中无日月,世上已千年的境界,加上身边多了之黑龙,他无法入定过久,顶多十年、五十年,当然这对他、对黑龙都是一个眨眼便过的短暂时间,因此无碍。 只是这回难得,他方入定未久,即因黑龙的缘故清醒,他环视四周,他入定时那生机盎然的模样不复见,反是一片沉伏,此刻正是由秋入冬的时节。 每年这时候,黑龙总是特别沉默,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难得像现在这般还清醒活跃得很。 他看见黑龙朝着树下在说话,却因枝枒的阻隔看不太清楚树下有什么在,但他不动声色,想看看黑龙会如何处置。 “下去啦!”黑龙用短胖的脚踢着牠,意图阻止牠上树来。 “咩……”牠一鼓鼓的眼眸灵动不已地望着黑龙,怎么都想爬上枝干,同黑龙窝在一起。 “不行啦,会断掉,珩会打我,你快下去,好乖……”黑龙试图动之以情,无奈牠比自己还拗执,听也不听。 “咩?咩!” “呜……祖宗,姑女乃女乃,拜托你下去,拜托啦……我没女乃给你吃,你去找别人啦……”黑龙哭丧着脸,又是跪地又是拜的,只希望牠别再跟着自己,可牠像听不懂人话似的,硬是要跟着他,万一珩醒来,他一定会被牠害死的。 不对,害死不打紧,要是珩嫌麻烦,把他跟牠一起扔掉,那他宁愿死啊! “咩……”牠的叫声也渗入了几丝哭意。 “你怎么这么烦人吶,快走开,我不是你的同类啦!”黑龙抱着树干,一边要防着自己掉下去,一边还要趋赶牠,一边又要对抗那源源不绝的睡意,着实累人。 “咩咩咩……咩咩……” “不要哭了啦,你哭我也要哭了……”黑龙见牠哭个不停,也跟着哽了咽。 第9页 苻聿珩见状暗自叹息,开了口:“黑龙,你在同谁说话?” “珩!”黑龙一听见苻聿珩的声音,金眸眸底的泪迅速地消退,抬头便见苻聿珩伸手拎起自己,他顺势抱住苻聿珩,“珩,你醒啦?这次好像特别早?以往你都要入定好久好久呢!” 只要苻聿珩一入定,他们便好一阵子不会离开,黑龙纵使无聊也不敢在苻聿珩入定吵他,可这回若非他遇到个缠人精,他也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是啊,不知该怪谁呢!”苻聿珩轻道,俊眸睨眼窝在自己怀里的黑龙。 “唔……”黑龙心中有愧地低下头,抱着苻聿珩,不敢吭声。 “咩……” “树下待的是什么?”苻聿珩一个扬手,原本阻挡视线的枝枒即自行分开,树下的生物也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只似羊,又不似羊的生物。 牠有着一对山羊的长尖角与山羊胡,通体泛蓝,身有豹蹄与马蹄,叫声似羊。 “豹岚……”苻聿珩一见那只山羊般的生物,即抓着黑龙下树,羊一见到黑龙,立刻摇摇晃晃地朝他移来,嘴还“咩咩咩”不停地咩叫着。 “哇啊!不要过来啊!都说了我们不是同类啊!你要不再过来了!”黑龙化回原形,缩小了好几倍,蜷进苻聿珩衣襟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这是刚出生没多久的豹岚,黑龙,你在哪遇见牠的?”苻聿珩笑了笑,半跪于地,朝豹岚招了招手,豹岚一见苻聿珩,有些迟疑地打量他,未久,即放松警戒,来到苻聿珩跟前,撒娇着。 “咩……”豹岚眼里擒泪,泣叫。 “饿了么?”苻聿珩柔声抚慰,躲在他衣襟里的黑龙听了不由得瘪起了嘴。 珩干嘛对那只蓝色的羊那么好? “咩……” “乖,马上找食物给你吃。”苻聿珩一个弹指,离他们最近的一棵树即被划开一道痕,露出树液。 豹岚一见,皱了皱鼻尖,踉踉跄跄地凑近树干,嗅了嗅后,才伸出舌头,轻轻地、尝试般地舌忝了一下,随后即狼吞虎咽地舌忝着。 “珩,牠、牠……”黑龙见豹岚远离,也化为童子模样,巴在苻聿珩肩头,一脸疑惑地望着豹岚。 “牠食树汁,放心,牠性情十分温和,没有攻击性。”苻聿珩拍拍黑龙,要他下地。 黑龙乖乖地爬下苻聿珩的肩,手还是依恋地抓着他的袖襬。 “你在哪里发现牠的?”看牠的样子,出生未满七日,看来牠的爹娘并不在身边,否则牠也不会误认黑龙为亲人,执意跟着他。 豹岚如同世间生物一般,一出娘胎后,会将刚睁眼所见的第一生物当成母亲。 “在河边。我去抓鱼时发现的,牠沉在河底,就一颗蓝色的蛋,我以为……以为是宝石……” “结果你便将牠捡回来?”苻聿珩想也知道后来豹岚孵化,黑龙会多讶异。 “嗯,谁知道没多久之后牠就破壳而出,变成那样……”黑龙吓都吓死了,三魂丢了七魄地爬上树,怎么也不肯下树。 苻聿珩思来想去,最后手掌一翻,“仙兽图鉴”即出现,他拉开卷轴,手覆于卷轴之上,有关豹岚的资料立出现,阅过后卷轴随即消失,他望着正进食的豹岚,“豹岚产下蛋后即片刻不离地照料……” “珩?” “黑龙,你捡蛋时,可有发现附近有长得像牠,但比较大只,皮毛呈白色有豹纹的生物?” 黑龙摇摇头,“没有,我查探过了,附近没有仙兽。” 自匆聋一事后,黑龙对于仙兽的踪迹会特别注意,只是不知是他道行不佳或是太蠢太笨,他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仙兽。 “那极有可能这只豹岚双亲已然死亡。”苻聿珩的表情似在思量着什么。“这就麻烦了……” 豹岚是无双亲养育无法自行生活的仙兽,少了一方都难以生存,看来只好由他与黑龙一道养育了。 “珩,你在想什么?”黑龙呆呆的问。 “我们得养这只豹岚,一直到牠成年,方能召唤天将前来带回天庭。” “什么?!”黑龙闻言,跳了起来,“我们要养牠啊!” “我意已决。”苻聿珩莫名其妙的睨眼黑龙,有人伴着,不好么? 黑龙嘟起嘴,青白的小脸写满不情愿,虽然他很高兴苻聿珩没因他乱捡东西骂他,但他多怕豹岚会像前几日一样,黏着自己不放,他未敢置喙,也不敢同苻聿珩说。 “珩,那我们要带着牠多久呢?” “豹岚成年需费时百年。” “咩……”豹岚吃饱后,摇摇晃晃地走了来,对着黑龙叫。 “百年啊……”黑龙躲在苻聿珩身后,偷窥豹岚。“好久哦……” “别怕,牠不会吃掉你的。”苻聿珩想着豹岚许是将黑龙当成母亲了,不由觉得好笑。 黑龙更向苻聿珩偎去,不敢接近豹岚,“牠毛毛的,好可怕。” 苻聿珩闻言失笑,“好吧,不豹岚将你认做母亲,因此你不能离牠太远,知道么?” “嗯。”黑龙短应,仍是偎着苻聿珩,不肯靠近豹岚。 “来。”苻聿珩朝豹岚招手,豹岚乖巧地走近苻聿珩,头微低,任苻聿珩抚模,苻聿珩手泛白光,在豹岚脖子上作下记号。 “咩。”豹岚还不会说话,只会以叫声来表示自己的心情。 黑龙睁着金眸,偷偷望着豹岚,小小的手抡成拳头,有些好奇地想模牠,却又害怕地缩回手。 豹岚直朝着黑龙发出亲爱的叫声,但黑龙怎么就是不肯接近豹岚,苻聿珩见黑龙对豹岚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却也不急着化解,只道未来尚有百年的日要共处,一切有待时间来消弭。 黑龙观察了豹岚好一会儿,发觉牠似乎什么危害之处,才小心地移动脚步,岂料,他一动,豹岚又叫了:“咩──” “哇啊!”黑龙饱受吓地变回原形,回他爬上苻聿珩的手臂,怎么也不肯变成童子模样下地。 苻聿珩见状大笑,难得见黑龙有克星,他不觉不妥,只决好笑至极。 “珩,你叫天将下来把豹岚送回天庭啦……”黑龙金眸含泪,他真怕了豹岚。 “不成,得待牠至成年。”否传送阵的力量大会杀死豹岚,而且留着牠,还有用处。 “呜……”黑龙巴着苻聿珩,压根不想同豹岚友好。“珩,牠好可怕哦……呜呜呜……” “你连匆聋都能打了,怎么怕小小的豹岚呢?”苻聿珩左看右看都不觉得豹岚哪里可怕了。 “牠长得好奇怪嘛……”黑龙哭得更大声了,他将内心的恐惧全都藉由哭泣渲泄出来。“而且、而且匆聋伤了你,豹岚又没有……呜呜……” “你以为豹岚好欺负么?”苻聿珩模模黑龙的角,一手抚着因黑龙排拒而难过的豹岚。 豹岚虽性情温和,可其尖角是最佳的仙器制材,也是牠的攻击力所在,由于豹岚的尖角会再生,因此并不怕伤害豹岚,是最好的活制材。 以豹岚尖角制作的仙器坚固耐用且不怕火焠与冰炼,苻聿珩的驯兽鞭也有少许的豹岚尖角。 苻聿珩留育豹岚是有私心的,豹岚成兽之前会将身上的蓝色皮毛褪去,褪下的蓝皮毛是炼仙丹需要的材料,有了蓝皮毛,他想在人炼什么仙丹都成。 他望眼黑龙,若仙丹中有什么能让黑龙变聪明的仙丹,他倒真想炼个几颗来让黑龙食下,看他会不会还那么笨。 “牠一点也不好欺负啊……”黑龙啜泣着躲欲示好的豹岚,指着豹岚上的尖角哭道:“珩牠一直要刺我好可怕……” “牠是在表示亲热。”苻聿珩好笑的解释,黑龙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十分有趣。 第10页 “可、可是……”黑龙抖着身子,怎么也不敢接近豹岚,“珩,咱们不要养牠啦,牠好可怕!” “我说过不行。”苻聿珩敲了下他的头,微微一笑,“你拿我话当耳旁风么?” 黑龙被敲头,又见苻聿珩露出浅笑,只得一边抽噎一边忍着泪,“好嘛……养就养……” 苻聿珩才模模他的头,“这才乖。” ☆ 接下来几年,黑龙的生活犹如在水深火热之中,只因豹岚将黑龙当成娘亲,将苻聿珩当成牠的爹亲,以致于豹岚一天到晚都想黏着黑龙。 为此,黑龙习术特快,尤其是化身为人的术,他更是炉火纯青,因若是他化身为人,便能骑在豹岚身上,若他一不查化回原形而苻聿珩又不在身旁的话,倒霉的就是他了,豹岚会用尖角刺得他哇哇叫、乱乱跳,对黑龙来不啻是个天大的酷刑。 虽然对豹岚来说那是一种示好的动作,可对黑龙来说是一挑衅的动作。 因此黑龙绝不与豹岚独处,他黏苻聿珩也黏得更凶了。 好不容易捱过百年,豹岚长大成兽,终于到了送走豹岚的候了。 临行前,由于黑龙太过高兴,手舞足蹈,一时不察── “黑龙……黑龙呜呜……咩……”豹岚泪如雨下地依着黑龙,庞大的身躯几乎将化身为童子的黑龙给压扁。 “唔……不要过来啊……珩……救命啊……”黑龙被豹岚压得只剩下颤抖的双手是自由的,他快要窒息了。 一旁正在采集豹岚身上月兑褪下的蓝毛的苻聿珩见状忍住笑意,将黑龙自豹岚的魔掌下救出,黑龙一见苻聿珩便死黏着他不放,深怕豹岚再压住他。 “黑龙……咩……”豹岚可兮兮地望着黑龙,哀怜不已地哭着,面对分离,牠仍是法释怀,可黑龙巴不得离开牠。 “再见,你该回天庭去了。”黑龙对豹岚的畏厌百年如一日,他偎着苻聿珩,怎么也不肯再下地。 “珩……咩……黑龙欺负我……”豹岚见黑龙厌恶自己的模样,马上向苻聿珩求救。 “珩,你别再把我扔给牠了,我会死的!”黑龙深怕苻聿珩因为不耐他们俩的争吵,撒手不管,到时死的会是他。 这一百年间苻聿珩都是这么对付吵闹不已的他们的。 “都别吵了。”苻聿珩头痛地皱眉,这一百年来,他天天被他们吵得神经衰弱,豹岚的成兽比黑龙还大只,可性格不知是因与黑龙朝夕相处或是牠也是特异的例子,同黑龙的执着蠢笨如出一辙。 真是什么样的娘,就养得出什么样的儿子…… 苻聿珩一出声,两人立时噤口,豹岚眼眼汪汪地凝视着苻聿珩,“珩,我真的一定要回天庭么?” “嗯。”苻聿珩放下黑龙,任黑龙抓着自己的衣襬,集完豹岚身上的残毛,手一挥,便开始绘阵法。 “那、那黑龙也一道回天庭?”豹岚又问了。 “我才不回天庭呢!我要跟珩在一起。”黑龙抢先答了。 “黑龙不走,那我也要留下来啦……”豹岚说着说着,又想哭了。 苻聿珩瞥眼豹岚,不发一语地绘完阵法,身形微动,黑龙即被一股力量弹开,“啊──” 黑龙再次被出奇不意地禁制了。 “珩!”黑龙在地上挣扎着,这回他连动也动不了,被股巨大的压力压制着。 “珩?”豹岚不解地望着苻聿珩,看看黑龙挣动不已的模样,牠不由得心生畏惧地退了两步。 百年的相处,豹岚从未模清苻聿珩的脾性,他能前一刻还同他们说笑,下一刻立时变脸,能似方才那样毫无预警地出手,因之豹岚对苻聿珩总抱着一份又惧又爱的心情,牠也不似黑龙那般锲而不舍,怎么被苻聿珩整都无所谓,还是坚持着一贯的黏字诀。 奇异地,苻聿珩似乎也不介意让黑龙黏,只有偶尔黑龙行径份了些才会出手教训。 他们之有种奇异的牵绊连着,豹岚不知道那是什么,苻聿珩没教过牠这种东西,可即使未曾教授,牠也明白这似乎不是寻常的牵系。 “我要启动传送阵让天将天兵们过来了。”苻聿珩一个弹指,即封住黑龙的嘴,不让他出声响。“你准备一番。” 他一个扬手,一道白光射出,启动了传送阵,传送阵发出一道巨大的光束射向天空,好一会儿,天空也射出另一道光束,两道光束相结合,方见天空破开个大洞,一群穿着甲冑的仙人缓缓降下。 “可是黑龙呢?”豹岚从小便知牠只是暂时待在人界,可黑龙似乎待在人很久很久了,牠也知道苻聿珩是驯兽师,因此黑龙也该是仙兽,可不知怎么的,苻聿珩似乎不打算让黑龙回天庭。 “他不能回天庭。”苻聿珩微微一笑,可豹岚惧怕地再退了一步。 “为什么?”豹岚不解,“为什么我就要回天庭?” “因为你是仙兽,他是神族。” “啊……”豹岚心对神族二字有着根深蒂固的感念,“神族……” 那是一种从母体留下的感念,仙兽同仙人们一般,自出生便知自己与神族的不同,也知晓彼此是不互相来往的,牠也打娘胎里便知天庭里能神族往来的并非是他们些仙兽,或是职位较低的仙人可行的。 “为什么……神族会……”豹岚不明所以,牠抬起前蹄,碰了碰苻聿珩的脚,“珩,豢神族是重罪……你……” 豹岚不明白位什么苻聿珩会甘冒魂飞魄散永生被压于昆仑山下,不得翻身的重罪,豢养黑龙? “我念你同黑龙相处百年,也是于人界出生的仙兽,并不愿封住你的记忆,但若你心存这种念头,别怪我除去你的记忆。”苻聿珩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可豹岚却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袭来。 珩为何明知触犯天规,仍一意孤行呢? “因为好玩。”苻聿珩看出豹岚心的疑惑,解说。 成仙的日子对苻聿珩来说,比想象中还无趣,现在他唯一期待的,也只有天帝发兵出战黑龙一族,可自上回李将军提及后,并再无任何消息,让他着实失落好久。 现下唯一有趣的,也只有无趣时逗逗黑龙,塞塞牙缝而已。 豹岚不懂,可也识相的不再问,牠坚定不已地道:“珩,我不会把件事情说出去的。” 苻聿珩不语,一阵风吹来,拂起了他的发梢与衣襬,他淡淡一笑,眸底竟漾着些许无趣与烦闷,但只一下子,似流星闪过,再不复见。 “你该走了。”苻聿珩语间不见落寞,豹岚反是因别离而感伤。 “我还能再见你们么?”豹岚也想留在人界,可牠深知苻聿珩不会让他留在人界的。 “有缘的话,就会再见。”苻聿珩抚了抚牠的头,和煦一笑。 豹岚因这一笑如沐春风,全身都软了,以致于待天将天兵前来带牠走时,牠半点反抗也没有,乖顺地任他们带走。 “苻仙长,咱们又见面了。”前来接应的仍是李将军。 “李将军,许久未见,您看来反而更加年轻了。” “诶,您也是啊,看起来更像仙人了,不似您加入天庭那时,还是一身凡人的味儿。”李将军豪迈地大笑,“对了,说到这个,惠麟下凡了。” “哦?”苻聿珩一听,微扬眉,笑问:“他终于被贬下凡了么?” 天帝终于受不了他了么?还是他被某人缠得受不了,自请贬凡? “不是,是升任黄河水神,不过这次的升任还是经过一番波折,你也知道,惠麟跟天帝的小儿子有过节……” 苻聿珩想起在天庭时那在惠麟身边跟前跟后,不论惠麟怎么赶也不肯稍离半步的某人,便好笑地笑了起来。“他们还是相互斗法么?” 第11页 说是斗法,不如说是惠麟受不了发出的攻击,但惠麟这人只要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的忘性可是极大的。 “是啊,天庭因为有他们还热闹了不少……不过天帝总算还是决定让惠麟外派……他要上任前,还千叮万嘱我要告诉你,他叫你去看看他。” 苻聿珩同惠麟两人是一道进天庭的仙人,惠麟特立独行,苻聿珩行事怪诞,刚入天庭时还被众仙人叫成“二怪”,不过后因苻聿珩被赋予抓回仙兽的重责,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偶尔惠麟会托李将军拿信给他,不过信的内容通常都什么营养,他看过鲜少记住。 但若论于天庭中,有谁是他苻聿珩兄弟的,非惠麟莫属。 “水神啊……”苻聿珩眸一溜转,“也好,找个时间去黄河寻他,李将军,这豹岚有劳您了。” “哪里,我先走了。”李将军朝他一颔首,便指挥手下带着豹岚离去。 豹岚临行前不停地回投顾盼,直到见不着苻聿珩为止,然而苻聿珩却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他解开对黑龙的禁制,冷眼望着黑龙一如往常地黏了过来,他抚着黑龙如丝般的黑发,笑了笑,“黑龙,带你去水神的水神殿玩可好?” “珩也一道去么?” “当然。”在那儿他能专心炼丹,把黑龙丢给惠麟照料,毋需担心惠麟会出卖他。 “好,我也去。”黑龙青白的小脸露出璨烂的笑容,抱着珩,心满意足地合上金眸,“终于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豹岚烦死人了! “是啊……”苻聿珩扬起嘴角露出个意不明的笑。 秋寒,凉风卷落叶吹呀吹地,向不知名的天际。 第四章蜷尘 沙漠热得足以烫熟蛋,眼前所见的景物皆因高热而扭曲,放眼望去,尽是大片大片的细沙,偶有风来,也不过是教太阳的高热所染得炙烈的热风,倒不如不要有风还能保有一丝凉爽。 “珩,好热哦,为何我们要到这儿来?”不解的惑然蕴于其中,飘荡在一片烟沙飞尘里。 “嗯?”身着白袍的男子双手背后,并不是很认真的听着那句疑惑,因而轻应一声,表示他没有听清楚。 他漫步于烈日酷阳的沙漠中,身边跟着一团黑云,黑云凝集水气,散着凉凉的风,云下有只小小的黑龙,黑龙的金眸正望着即使身处烈阳下仍一派悠然自得、闲适的男子。 “好热啊……”黑龙偏头,眸里出现浓浓的疑惑,好一会儿才想通男子丢回的问题,然后缓慢提问:“为何我们要来呢?” 黑龙不明白的是前些日子在河那儿待得好好儿的,苻聿珩却硬是要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早让你留在黄河同河神挤上个几日,是你硬要跟来的。”苻聿珩看出黑龙因连日来处于沙漠有些月兑水,原本闪闪发亮的鳞片边缘似因高热而微微卷起,但这是黑龙自个儿找的,他可没要牠跟着自己来受苦。 “我想跟你来嘛……”黑龙睁着金眸道,“好热哦……” “就是知道你会热到受不了才让你同惠麟挤上几日,可你偏不听话,现在热成这样怪谁?”苻聿珩朝黑龙招招手,黑龙依言飘过去,牠一动,头上的黑云也跟着移动,至牠移栖到苻聿珩肩头,顶上的黑云也跟着笼到苻聿珩顶头顶时,苻聿珩才唤停。 “啊,真是舒服。”有只会御水气、唤雷的黑龙在身边就是不一样,天冷时另当别论,但天热时就特别有用处。 苻聿珩此时不禁为自己做的这一番功德感动。 捡到这只黑龙让其跟着自己旅行已有好几百年,但黑龙的变化不大,除体型较几百年前更为壮大之外,其余的没什么变化。 “珩喜欢我就一直待在这儿为你搧凉。”黑龙喜孜孜的说。 苻聿珩好笑的望他一眼,只道:“乖乖待好,别乱蹭。” 苻聿珩对黑龙一族并未涉猎,了解不深,也不知样是否正常,倒是黑龙跟了他几百年,讲话倒比先前流畅许多,先前还法维持一刻钟的人形,也因豹岚的缘故硬是强记,因此能保持良久,但豹岚回天庭后,黑龙对化身成人并无太大的兴致,反是常以缩小黑龙的态样出现。 有时是贴在他背上,有时是趴在他肩上,有时绕在他腕间,有时就蜷在他的小腿,更有时是圈在他腰上的,即使苻聿珩不爱这般的黑龙接触,但黑龙倒乐此不疲,被他教训过几次之后,最近比较收敛,会静待他的指示才接近他。 “我只是想表示我喜近你嘛……”黑龙不明白苻聿珩的行止,但仍乖乖的停在他肩头,让黑云顺道罩着他,也不再乱蹭他──嗯,偶尔蹭两下,珩是不会介意的。 “哦?”苻聿珩瞥眼黑龙,不以为意,瞇起眼来眺望远方。“真热。” “热你又为什么要来这儿呢?”黑龙又问了一次,眨巴着有些干涩的金眼望着苻聿珩,头依着苻聿珩的腮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几百年前看时十分巨大的苻聿珩,几百年后已经不是那么巨大了,牠并不惧怕苻聿珩,十分喜爱亲近他,但是苻聿珩不知是因为他是仙人还是天性使然,并不喜欢牠的接近,为此,牠好“难过”,可是,令牠最“开心”的是,只要牠听话,苻聿珩便会允许牠接近。 “因为咱们得来逮逃走的仙兽呀!”苻聿珩空空的手掌一翻,一副卷轴即腾空出现,他拉开卷轴,锦织的卷轴上绣着一只又一只美丽无双、奇形异状的兽。“嗯……” 苻聿珩伸指轻刮下巴,神情专注地巡视着上头那些栩栩如生的仙兽,“我正在追的……应该是这只。”手指指着一只蜷成一团的青色物体,“『蜷尘』。会扬起漫天雾尘的仙兽。” 黑龙盯着苻聿珩指的图形,肚子不由得咕噜噜地响了起来,因此兴奋的问:“能吃吗?能吃吗?” “你忘了上回才不小心啃了『柳藤』(注)的枝枒,结果好一段时间都无法进食么?”苻聿珩一想起黑龙的没神经,就想捉起牠的尾巴好好的打牠一顿。 时当黑龙四百岁之时──事实上黑龙比四百岁还老,不过苻聿珩自动减去遇见黑龙前黑龙的岁数,不知是原本黑龙一族即成长缓慢抑制或是因牠落凡受到人间气机牵动的影响,总之,合该长的地方没长多少,不该长的地方也没长,牠一直是瘦瘦小小的一只黑龙,只长大一点点而已,跟他想象中那种雄壮威武又美丽的黑龙完全两样。 唉…… 对于此,苻聿珩并不在意,反正他只当自己是暂时管教黑龙,只要牠不做什么过份之事,他并不会太局限黑龙的一切,而且这么有趣的黑龙带在身边可以当调剂,因此苻聿珩黑龙向来都十分亲近友好,不过大多是黑龙主动靠来,而非他主动去依靠。 然而,黑龙把轻松当放任,就在苻聿珩正要收服名为“柳藤”的仙兽之时,黑龙不小心将“柳藤”生出的枝枒吃下,搞得黑龙有百年无法进食,全靠苻聿珩注以仙气维生。 好不容易将枝枒消化的黑龙,没多久又活蹦乱跳,自此,经一事长一智的苻聿珩,再也不许黑龙于他收服仙兽时在一旁,省得又得花费心思在治疗黑龙上头。 所幸他对黑龙一点期待也没有,否则不被黑龙气死才怪。 “可是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黑龙巴在苻聿珩肩头,像个装饰品般不动。 结识苻聿珩好几百年了,从他口中,黑龙知道自己是属何生物,却不太清楚他为何有时会用一种衡量的目光看着牠,虽然不讨厌,却不知怎么样反应才是对的。 第12页 苞苻聿珩吐实,得到的不过是他意义不明的笑声。 不怎么样都好,只要苻聿珩不赶牠走便成,跟在苻聿珩身边很舒服,舒服到牠可以不吃东西,只窝在他身边就心满意足了,牠要的也只有如此简单。 其实黑龙平日也不大吃东西的,但每回见着苻聿珩名册上那些绘得精美的仙兽,牠便不由自主地饿了起来。 “你别睡着,我不想拎着你回去。”苻聿珩卷起卷轴,往黑龙头顶轻敲,嘴角噙笑。 “我们出来好久都没休息了……而且谁让你这么好窝呢?”黑龙原本不困,苻聿珩一说便困了。 “因为我是驯兽师呀。”苻聿珩微弯唇角,与黑龙东扯西聊,却也没阻止黑龙依着他睡着。 驯兽师,拥有的除却一把神鞭外,也得仙气中有能令仙兽屈服的因子,方能令仙兽折服,而听从其命令。 身为驯兽师的苻聿珩虽不顶高明,但仙气中无可避免必定渗有令仙兽感觉亲近的气息。 “不,不一样……”黑龙虽然没遇过其它天庭驯兽师,但牠肯定苻聿珩是独一无二的,这几百年来他都是这么跟珩争辩,可珩都不相信。 “嘘。”苻聿珩忽地警觉起来,要黑龙噤声。“将黑云收起。” “哦。”黑龙张口吃掉笼在苻聿珩头顶的黑云,飘离苻聿珩的肩头,全身泛起金光,未久,一名金眸、耳微尖、模样可爱、身着玄衣的童子于金光敛收之时现身。 “你当心角下。”苻聿珩叮咛化为人身的黑龙。 “嗯。”黑龙点点头,站于苻聿珩身后,揪着他的袍子,跟着苻聿珩望向同个方向。 一瞬,原本平静无奇的沙漠起了漫天的风尘,吹得黑龙睁不开眼,手紧捉着苻聿珩的袍子,偎着他。 “站稳了。”苻聿珩一声提点后,即扬袖翻掌,一条闪着白亮光芒的鞭即现。 他甩鞭于身前画了个大圆,将袭来的风尘挡于圆外,好一会儿,剧风消褪,尘埃落定之时,一条青色的大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来到。 牠先是想一头撞倒苻聿珩,但被大圆弹开,后想张大口吞掉苻聿珩,却因看见苻聿珩身后躲藏的黑龙而顿止。 尔后,一个转瞬,牠即化身为人形。 苻聿珩一见,心中暗叫不妙。 通常能化身为人形的仙兽泰半都有一定的修为,再努力多些即可位列仙班,这下棘手了。他暗自盘算,忖想着如何方能将之擒拿,又或,如何方能全身而退。 身着青袍,唯有一双血红妖眸泄露其非人身份的“蜷尘”微瞇起眼来盯着黑龙。 “在下有无错看?黑龙一族?”“蜷尘”赤红妖眸直看着黑龙,眼里有着掩不住的贪婪。 “『蜷尘』,你私下天庭,为祸人界,我奉天帝之命前来劝服你,带你回归天庭。”苻聿珩并未回答“蜷尘”的问题,直道,一边将黑龙藏于身后。 “原来是驯兽师啊……”“蜷尘”分神打量了下苻聿珩,视线落至他手上的神鞭,随后又盯着黑龙瞧。“小小一名驯兽师,本公子还看不入眼,倒是……” 逸去话尾,“蜷尘”直勾勾的打量黑龙,看得黑龙全身刺痛,更往苻聿珩身上偎去。 “言下之意,你是不会依我同回天庭啰?”苻聿珩不着痕地往黑龙身前一站,挡去“蜷尘”的目光,说话的当口,将气集于左掌,左掌因气的凝集而隐泛白光。 “呵呵,想当然尔,我好不容易才自天庭那个破烂地方解月兑,要我再回归?哼,看看我有没有下辈子好活呗!”“蜷尘”语结,出奇不意振袖襬,一团灰黄的圆芒疾射出。 苻聿珩左手的白光亦弹指而出。 两团光芒相撞,碰出刺目的利芒,苻聿珩趁势甩鞭欲困缚“蜷尘”,那知狡若“蜷尘”一个偏身避开鞭子,一个甩尾击向苻聿珩,苻聿珩将鞭收回,缠住“蜷尘”击来的尾巴,怎料“蜷尘”转身翻掌往苻聿珩胸口招呼去。 苻聿珩闪不及被打个正着,他喉口一甜,硬是吞下那份甜腻,左手捉着黑龙,身子往后一蹬,再落地时,已离“蜷尘”有百步之遥。 “珩?”化身为童子模样的黑龙被挟于苻聿珩的左腋下,牠隐隐感觉到苻聿珩身内的气血翻腾,不由得担心地唤出声。 “嘘。”苻聿珩制止牠说话,瞪着“蜷尘”,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忍不住一咳,咳出一滩黑血。 “珩!”黑龙大叫,双手双脚挣扎着要月兑离苻聿珩,想要助他一臂之力。 “别动。”苻聿珩只觉下月复疼痛难当,强压下痛楚的他,扬起袖摆擦拭嘴角的血渍。 “驯兽师……怎么样?如果你臣服于我,也许我还能饶你一命……至于这只小黑龙……”“蜷尘”红眸望向黑龙时转为暗红,“就当你上呈的贡品吧!” 说完,“蜷尘”手成爪往苻聿珩腋下捉去,欲抓黑龙,但苻聿珩于千均一发之际将黑龙甩开,抛向身后,“蜷尘”整个人剎势不住,干脆扑向苻聿珩,瞬间幻化成原形,用身体将苻聿珩卷住。 “蜷尘”发出一声嘶叫,叫声细长震耳,被丢到不远处的黑龙还来不及站稳就先被声音击得趴于沙地。 漫天沙尘袭来,黑龙睁不开眼,但心系苻聿珩的牠仍是勉强张眼,想探知苻聿珩身在何方,“珩!” 风呜呜吹叫,尘埃掩去黑龙的视线,盖去炙人烈阳,牠凝聚心神,小手一摊,水气于掌心聚化成一团水球,黑龙凭着本能将水球往上空一丢── 哗啦哗啦的雨滴骤下,视线渐渐清明之际,牠也看清了在不远处盘距的那条巨大的蛇。 “蜷尘”的原形蜷于沙地,通体翠青的牠,唯有那双赤红的眼眸黑龙依稀认得。 好、好大只的仙兽啊…… 由于先前苻聿珩捕获的仙兽大多不大,顶多同“狂虎”一般大小,最大的也只有“匆聋”能比评,然而“蜷尘”的巨大比起“狂虎”、“匆聋”又是另一番景象。 黑龙心起惧意,牠忙寻着苻聿珩,发现苻聿珩被“蜷尘”咬在口里,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衫,他身上的光芒黯到几乎看不见,黑发披散,看不见表情…… “珩!”黑龙飘于半空,振袖飞到“蜷尘”下巴阴影处,在苻聿珩耳边叫着。 快走!心头浮现苻聿珩传来的话语,黑龙难过的摇摇头。 “不要!不走!”黑龙用小拳头打着“蜷尘”的下巴,但“蜷尘”不为所动,牠窜来窜去,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忽地,黑龙再次接收到话语:快走,牠在寻你! “不要!”黑龙哭叫,这回牠的声音响彻云霄,惹来“蜷尘”的注意。 那赤红的凶残眼眸倒映着浮于半空中,一手还拉着苻聿珩一绺发,哭得乱七八糟的黑龙。 快……走……递进心里的心语断续而虚弱,黑龙呼吸一摒,瞪着“蜷尘”,发觉“蜷尘”松了口,苻聿珩就这么掉下,黑龙扯着他的发,硬是将他的坠势止住。 “噢……”苻聿珩一声痛吟,无力的手抬起,护住头,“好痛……” 不知自己加重苻聿珩伤势的黑龙还一边叫着:“珩,不要紧,我拉住你了!” 苻聿珩痛得无法指责黑龙,暗自在心中想着一会儿月兑离险境定要好好的揍牠一顿。 “小黑龙……你好可爱啊……”“蜷尘”柔和的着。“要吃掉这么可爱的生物,我真有点于心不忍啊……” “你、你离我们远一点!”黑龙吃力的拉着苻聿珩的发,气力用竭的牠手一松,苻聿珩整个人连叫也来不及便再次下坠,“珩!” 第13页 黑龙心急如焚,全身发光,化回原形,于苻聿珩坠地之前接住他,让他趴于自己的背上。 苻聿珩捉着黑龙的角,心想:一开始变回原形接住我不得了?偏生要扯掉我一块头皮才高兴。 “珩!你没事吧?”黑龙金眸一瞇,又想哭了。 “没事……”才怪。“别哭……” “咱们走吧!别收牠了!”黑龙即便化回原形也不过“蜷尘”巨大,深知自己打不过牠的黑龙建议逃跑。 “不行……”错过这只,下一只不知何时方会遇见。苻聿珩宁可赔上性命也要收服“蜷尘”。 他可不想再花上个几十年的时间待在沙漠里找牠。 “可是……哇啊……”黑龙身子一闪,闪过“蜷尘”的攻击。 “吃了黑龙我功力必定大增,成神啊……”“蜷尘”狂笑,毫不留情的发动攻击。 黑龙左闪右躲,仗着方才自己引起的雨势,让“蜷尘”法使用绝招,但“蜷尘”的身体庞大,被牠击中定会毙命,深知这点的黑龙只能尽量闪躲,一边说服苻聿珩彻退。 “珩,再不走我们都会被吃掉啊……” “好,那你就让牠吃呗。”苻聿珩气虚的。 “什么?!”黑龙饱受惊吓的缩起金瞳,看见“蜷尘”张得老大的嘴巴覆了过来,一时无法反应的他,就这么同苻聿珩被吞了进去。 “好臭啊──”黑龙的尖叫声顺着“蜷尘”的喉咙一路由大至小终于渺无。 天空立时放晴,“蜷尘”甩甩头,成人形,吐吐舌,还打了个饱嗝,挥袖拍去身上的湿气,“呵呵呵……” 吃掉黑龙可增功力,待消化完,牠必定可更上层楼,驯兽师不过是附加的小菜。“蜷尘”愈想愈得意,愈得意就笑得愈猖狂。 “哦啊炳哈……呃……咳……哦啊炳哈……啊──”笑声成惨叫,只因牠体内闪光一亮,将牠整个人劈成两半,血喷得到处都是。 “蜷尘”连看清是谁偷袭的机会也无便死去。 一名身材挺卓的全果青年,黑发长及地,发尾渗入“蜷尘”的血汇流而成的血池中,他的脸色青白,耳微尖,一双金眸微眯,泛白的唇喘息着,间或轻咳。他的容貌俊中带魅,略带阴艳,然而却不似女子的娇柔,他肩上掮着一名男子,男子弯着腰,黑发垂散,身上的衣袍教血染得看不出原有的颜色。 “咳咳咳……恶……”黑龙一脸恶心的甩开指尖的血渍,金眸巡视着四周,“蜷尘”的尸体渐成风尘散去,只余下牠的血聚成的血池犹在,然而血颜色渐深成黑,黑龙见状,忙跃起至旁处的沙地,那滩血池不久后变成黏腻的黑色胶状液,还不停地冒泡出恶臭。 “珩?”黑龙将肩上的苻聿珩放下,拨开他的发,见他血流满面,嘴一瘪,泪水在眼里凝聚。 苻聿珩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他睁开眼,映入眼底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他全身都好痛,痛到他无法思考,只来得问一句:“你是谁?”便又昏了去。 “珩?我是黑龙啊……”黑龙拍拍苻聿珩的脸,发现苻聿珩昏死的牠,慌的只能抱着他哭泣,不知所措。 但一股异味传来,黑龙四下搜寻,发现“蜷尘”留下的“身后物”瞬间着火,眼看就要爆出什么不知名的物品,黑龙忙扛起苻聿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逃离。 没多久,身后爆开一大串焰火,连烧了三天三夜才渐渐熄灭。 ☆ “哎呀呀,这怎生是好啊!你们怎么浑身臭成样啊!” 黑龙凭着记忆回到黄河水神所居的殿,苻聿珩已昏迷数日,而黑龙压根儿没心思清洗身上的脏污,一心只想着回到宫殿,黄河神便能救苻聿珩。 那知,一回到宫殿,黄河水神只差没被他们俩身上出的异臭给熏死,硬是要手下的宫女为黑龙与苻聿珩净过身后才肯接近他们。 净过身的苻聿珩被扶躺上床,他黑发披散,脸色白得吓人,唇色泛紫,跟死人没两样。 “水神,您一定要救救珩!”被强迫穿上衣服的黑龙等不及着鞋与冠发便甩开为牠着的宫女们,直冲苻聿珩所在的寝宫,一见立在床旁的黄河水神便捉着他的衣袖襬,涕泪飞腾、脸蛋紫白的求着。 “你……是哪儿来的小妖啊?”黄河水神方才未认出黑龙的异状,直至牠濯净那一身污黑,才发现眼前这名拉着自己衣袖哭声响彻云霄,震撼黄河的青年是他未曾相识的妖。 “我、我是……呜呜呜……您一定要救珩啊……我不要珩死啊……呜呜呜……”这名黄河水神眼中的陌生小妖话讲不到一半又嚎淘大哭了起来。 “好啦好啦,你再哭了!”黄河水神甩着自己的衣袖,想将黏在衣袖上的牠甩,然而小妖黏功一流,任黄河水神怎么甩也甩月兑不掉,他只好答允了这小妖求的事儿──虽然他压根没听懂牠说啥话,但追根究柢是与苻聿珩月兑不了干系。 “多谢水神……多谢水神……~@#$%……” “够了!你别再哭,把我的衣袖还来!”深怕衣袖被当成巾子拿去擤鼻涕的水神赶忙将衣袖自小妖手里夺回。“话说,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小妖啊!” “我、我是黑龙啊……”黑龙抬手抹去满脸的涕泪,泛红的金眸直望着黄河水神。 “啊?!”水神上下打量黑龙,怎么看也不像是先前跟在苻聿珩身边的那只发育不良的小黑龙,但那双金眸与尖耳倒是眼熟的很。 “罢了罢了,你到一旁去,别碍事儿。”黄河水神坐上床沿,先是在苻聿珩身上模出他先前在龙宫炼出的仙丹,倒出几颗让苻聿珩服下后,手掌泛起金芒,贴上苻聿珩的头,渐渐地,金芒由他的头笼罩他全身。 黑龙在一旁焦灼不已的看着苻聿珩沐浴于金光之下,原本苍白泛紫的脸色不知是受到光芒的影响或是真的有所复原,渐渐地渗入些许血色。 不消多时,水神收回掌,包围苻聿珩周身的金芒缓缓地转白,白晖由微弱转成炙烈,最后更由苻聿珩胸口迸出更璨烂晶亮的白光。 那白光呈放射状四散,黑龙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接住那点点洒迤的白光,白光没入牠的掌心,带来微热的感觉。 “水神,珩会不会……”黑龙心头有股不祥的预感,金眸蓄满水光,好似只要水神一个摇头,牠又要开始乱哭。 水神一见黑龙瘪嘴,眉便皱起,“你可别再哭啦,再哭我的宫殿都会被你哭垮。” “珩他会不会……”都是他的错,要不是“蜷尘”那家伙想吃牠,珩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要是珩死牠也要跟着死。 “不会,神仙哪那么容易死,何况他又吃了仙丹护身,只是没想到他自己炼的仙丹到头来竟还救了他自己的道行。”水神叹口气,手一挥,未曾碰触锦被,锦被便自行覆上苻聿珩,“你上来看顾他呗,我还有事得处理。” “哦。”黑龙用手背抹去泪水,一个箭步便冲上去,上身趴在床沿,半跪于地,微颤的手指轻轻碰了苻聿珩的脸,感受不到以前巴住他时感受到的温暖。 知道是因为珩受了重伤才会这样的黑龙,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冰冷的泪珠就这么落在苻聿珩脸上,一滴、两滴,数滴,那些眼泪浸入了苻聿珩的皮肤,润泽他过分苍白的脸色。 “珩,你不能死……我要长大,我要保护你……所以你不能死……绝对不能……”黑龙死命的哭,没注意到苻聿珩眼睫颤动,眉微皱,像是受不了黑龙制造的噪音似地,终是扬开眼,逸出一声低吟。 第14页 “呜……” 黑龙的哭声乍止,睁着泪眸,任由斗大的泪滑落颊边,也不愿错过苻聿珩的任何反应。 “珩?”黑龙见苻聿珩眼神呆滞,小心翼翼的哭唤。 等了许久,黑龙耐不住,想再出口唤他之时,苻聿珩有了反应,他缓慢地转动眼眸,黑不见底的瞳眸倒映入黑龙的面容。 “珩?” “你……你是谁?”苻聿珩不认得眼前的男子。 他全身上下痛得要命,尤其是被黑龙拉扯时受到伤害的头皮,说到黑龙……那小子咧? 苻聿珩纠着眉想坐起身,无奈全身僵硬像死人一般,一动就痛,卡在欲起未能起的姿态,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所幸眼前陌生男子及时伸出援手,将他扶坐起,在他身后塞了靠枕。 “多谢兄台。”料想陌生男子是黄河水神下属的苻聿珩,无力的扯个微笑,道谢。 他环视整座寝宫,未见黑龙踪影,只有这陌生男子陪伴着自己。 “不、不客气……珩,你真的清醒了?”黑龙觉得苻聿珩有些奇怪,不由担心地问。 “敢问兄台,你有没有看见一只长度差不多有这座寝宫长,通体全黑,角没长全的黑龙呢?”想着一会儿要把黑龙捉来打的苻聿珩,微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想起陌生男子唤他作珩,于是蹙眉问:“你叫在下什么?” 珩是只有黑龙那小子怎么教怎么不听,还有豹岚那只被黑龙教坏的仙兽也这样叫,最后他只好屈服于他,任他唤自己的名呀!怎么眼前这陌生男子也跟着如此唤他? “珩啊!”黑龙激动的握住苻聿珩的手,“珩,你没事吧?那个『蜷尘』把你伤得好重啊!我……我……” 苻聿珩闻言,定睛观察,好一会儿,他半信半疑的唤着:“黑龙?” “嗯?”黑龙一听,马上眨着金眸,竖起尖耳,脸色天生青白的牠有着掩不住的喜色。 那知,苻聿珩一见黑龙回应,难掩震惊神色,就这么睁着眼昏了。 “珩?珩?珩!珩!”黑龙见苻聿珩好久好久响应,试着唤他,然而这回,任牠怎么唤也唤不醒,“珩啊──” 注:“柳藤”,是能伪装成植物的仙兽,长生于水边,似柳,藉以吸食人血为生。寿命长达万年,性格暴烈,所在之处河染血色,是难以驯收的仙兽。 第五章丘采 苻聿珩做了个被大石头压住的恶梦,梦中的他极力想翻身,却因身上有颗大石头而不能如愿翻身,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推开它,不知为何,怎么推也推不动,他一身的仙法在梦中似乎也无用武之地,只能任那大石一压再压,无力还击…… 苻聿珩睁开了眼方知方才被大石压的景况是梦境,他额冒冷汗,呆愣愣地望着视线前方,好一会儿才被胸口的重量压回神智,他低头一觑,只见身上真的压了个大石──不,是人。 仙人向来不睡觉的,若非他先前被“蜷尘”伤得太重,导致几乎入了定,否则苻聿珩几乎忘了睡觉的滋味,虽不知是福是祸,但这一伤,对苻聿珩而言倒是得了个意外之喜──合眼睡觉的好处。 但也有坏处的。 坏处便是…… 有个人,不,有条龙老压在他身上,也莫怪乎他老会做这样的梦了……苻聿珩万分无奈的想推开身上的人,但那人一动也不动,手脚并用地圈着他,怎么也不肯放手,而会样巴他的只有一个。苻聿珩头痛的想着。 他有认命之感地唤着:“黑龙。” 身上的人动了动,但没醒,反而抱得更紧,苻聿珩叹口气,“黑龙,醒醒。” 黑龙这回动得比较大力了,显示牠已经在清醒边缘,然而抱着他的力道却不肯稍松。 “黑龙,你再不起来,之后便不准你近我身两尺。”苻聿珩的恫吓十分收效。 只见黑龙火速松开他,藤般束着苻聿珩的手脚一下子全收了回去,还跪坐在他身边,身上的白袍衣襟大敞,睡乱的乌黑发披散,东翘西翘,青白的脸色与半合的金眸还有那随着牠打瞌睡的势子一动一动的尖耳,都代表着牠尚未睡醒。 苻聿珩见状,确认牠不会再贴身后,也不加以阻止牠坐着打瞌睡的举止,他一个翻身坐起,背对着黑龙,穿上搁于床边的鞋,径自走离,坐于铜镜前将微乱的发梳好,而后,他朝仍于床上跪坐着的黑龙招招手。 在打瞌睡的黑龙缓缓睁开金眸,见苻聿珩朝牠招手,满心欢喜的下床去想扑抱住苻聿珩,但在离他一尺之遥时猛地煞住势子,乱发下的金眸无辜带点软怯地偷望他,在见着他嘴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整个人扑抱住他,差点把他撞下椅子。 所幸苻聿珩早有心理准备,在椅子承受不住两人重量倾倒时,他一个翻转,即让黑龙着地,发出“砰”的好大一声。 黑龙只觉脑后一阵巨痛,眼冒金星地扶着后脑勺,坐于地板,口齿不清的唤着:“珩?” “醒了么?”低低柔柔的嗓音若水般渗入黑龙耳里,教黑龙一阵心脾皆怡,舒服地闭上了眼眸,深吸口属于苻聿珩的仙气,然后睁眼之时,金眸犹带困倦,却已是神清心明。 “珩!”黑龙朝苻聿珩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一点也未因苻聿珩拉他当垫背便生气。 “醒了就起来罢!”苻聿珩自行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黑龙那张他至此仍未习惯的陌生俊颜。 黑龙一下子抽高长大了好多好多,原本那八九岁的孩童模样,竟能在一霎那长成似他一般的青年。 他是永远皆会如此,黑龙呢?牠还会再长大吗?难不成这便是黑龙遽长后的模样?那黑龙可否聪颖了些? 苻聿珩好奇的审视黑龙,眸光澄透平静如探不见底的深井,看得黑龙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牠深吸口气,金眸直直回视苻聿珩,“珩,我可以起来了么?” “当然。”苻聿珩稍回神,收敛方才的心思,颔首。 他是怎么了?怎么会对黑龙有所期盼?他又在期盼什么?期盼黑龙能长大成人,顶天立地么? 难不成,这便是做父亲的心情? 苻聿珩在心底冷笑,仙人的情感向来淡泊,他说不清心里流转那迷雾般的情感是什么,也不愿意去多想。 “那你可以替我梳发么?” “长大了,就得自个儿梳发。”苻聿珩淡淡地拒绝。 之于黑龙一刻长大之事,苻聿珩仍在调适当中,因而不愿与牠太过接近,两人之间那经过几百年培养出的亲密,也于一时半刻回复不过来。 黑龙心思倒单纯,只认为牠与苻聿珩还能似以往那般的亲亲密密,反觉苻聿珩这几日的反应都十分怪异。 “珩,你病还没好么?” “早好了。”苻聿珩喜欢黑龙那双金眸,只有那双眼眸里还蕴含着他过去几百年熟稔不已的情感。“唉,你坐好吧,我来替你梳头。” “好!”黑龙开心的笑了,一个翻身便由地上起身,坐于镜前,正坐危襟,一动也不动地等着苻聿珩为牠梳头。 苻聿珩见了,也忍不住笑了,他捉起黑龙散落的发,利落的为牠梳发,“你啊,也得好好的学着点吧?” “我比较喜欢珩替我梳呀!”黑龙经由铜镜望着苻聿珩,舒服地笑眯了金眸,“珩。” “嗯?” “为什么你叫珩呢?”金眸浮现两个问号。 “那叫名字,我的名字叫苻聿珩。” “那我呢?” “什么?” “我叫什么名字呢?”黑龙指指自己,铜镜倒映着牠的模样,牠竟一时间不知自己是何人。 第15页 “你终于发现你没名字啦?”苻聿珩一脸讶然,这个长大的黑龙似乎变聪明了,跟牠沟通,似乎不似先前那样会肝火直冒了。 几百年的相处,总算看到黑龙聪明一点了,这实在令人感到欣慰。 “珩,宫女也有名字,你也有名字,那我呢?”黑龙非常疑惑的偏头。 “我也不知道。”苻聿珩向来都是黑龙、黑龙地叫,压根儿心没关心过牠唤啥名。“你知道自己唤啥名么?” “同伴向来不唤我的名字呀……”黑龙想起过往无忧无虑的日子,牠从未听过同伴唤牠的名,也未曾听闻同伴的名字。 或者该说,牠压根儿便不知何为名,何为姓。 “我……我没有名字……”黑龙回身捉着苻聿珩的衣袖襬,“我想要名字,我想要名字,珩你给我名字吧!” 苻聿珩见黑龙一脸呆滞的模样,心下有底,也知牠绝不知自己唤何名,但取名这等事非同小可,苻聿珩不愿轻率了事,于是将黑龙梳好发后,带着牠去见黄河水神──惠麟。 ☆ 苻聿珩与黑龙在宫女的带领下,穿过一弯又一弯的曲道,一边随意浏览水神殿的景观。 “水神也有名么?”黑龙望着那于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问着。 “有啊。” “水神也有名字呀……水神叫啥名呢?”黑龙好奇的问。 “惠麟。” “惠麟?”黑龙咀嚼着这个名字,末了冲着苻聿珩直笑,“还是珩的名字好听些。” “这话你就当着惠麟的面说吧!”惠麟最爱的没别的,就是他自己,从名字到脚趾,他无一不爱,要有批评,他头一个变脸。 “我才不要咧!”黑龙拉着苻聿珩的袖襬,扮了个鬼脸,知晓黄河水神性格的他才不会自讨苦吃。 苻聿珩笑笑不语。 “那……世间万物都有名字吗?” “世间万物都有名字。”苻聿珩回以肯定的答案。 黑龙的脚步一停,苻聿珩跟着停下来,回首笑望,等着黑龙开口。 “那……只有我没有名字……我是谁?为什么我没有名字?”黑龙想得眉都皱在一起了,想哭,但有珩在场,他还是硬生生的强忍着泪。 “现在不就要替你取一个了么?”苻聿珩朝黑龙伸手。 黑龙闻言,露出开心的笑容,上前握住苻聿珩的手,宫女在一旁见了,只觉黑龙这外表伟岸的男子行为却十足的孩子气,实在好笑,也没多想,继续执行她的任务。 转盼间,他们来到了主殿,宫女请他们在门口稍候,前去通报惠麟,不一会儿又出来,领着他们进殿。 说起惠麟与苻聿珩的孽缘,该由天庭之时说起,苻聿珩与惠麟两人是一同晋为仙人的修行人,然而两人性格与严肃沉闷的天庭大相违,两人虽同时晋为仙人,但其实只在面见天帝那天见过面,有次惠麟为了他的新衣裳,拔了驯兽司的异鸟的羽毛,当场被当值的苻聿珩逮到。 可苻聿珩并未将此事呈报天帝,反而助惠麟将异鸟的羽毛合数拔光,随后两人竟还烤了异鸟下肚,湮灭证据。 为此惠麟感念在心,只要有空,他便找上苻聿珩,好吃一顿是免不了的,还会替苻聿珩那身破烂衣裳换新装,只不过惠麟的品味苻聿珩却是不敢恭维,几次下来,苻聿珩便要惠麟再插手他衣装一事,这才没让他全身上下都似惠麟那样颜色斑烂像只开屏孔雀。 之后苻聿珩先下了凡,过了不知几百年,惠麟也下了凡,苻聿珩得知惠麟当上黄河水神,因此前来寄居,而这又该由一唤丘采的仙兽说起了。 时值惠麟刚上任未久,丘采就这么要死不死地落根至水神殿。 惠麟与一干兵将哪见过此番阵仗,数次想将丘采连根拔起,却怎么样也撼动不了其深植蔓延的根枝,非但如此,原本丘采根落水神殿屋顶,那也罢了,可偏就丘采看似植物,长着火红的花朵,却张口就食人,弄得黄河沿岸生灵涂炭。 就在惠麟面临他上任后第一次的危机,正准备上书天庭,自请离职时,苻聿珩出现了。 苻聿珩不知用了何种方法,成功将丘采给捉住。 惠麟见友人来到,大喜,因此不论苻聿珩开口要求什么全都给了他,就连苻聿珩炼仙丹缺材料,他也会想尽方子从天庭弄来。 对于苻聿珩窝藏黑龙一事,他更是有义气的绝口不提。 苻聿珩与黑龙两人一住就是两百年,惠麟也毫不厌倦。 “名字?”惠麟居于上位,由宫女伺候得舒服,懒懒的问着坐于下位的苻聿珩与黑龙。“小黑龙,你没名字的么?我瞧聿珩都唤你黑龙黑龙的,难道那不是你的名呀?” 黑龙盯着苻聿珩瞧,压根儿回答不出来惠麟的问话。 苻聿珩淡淡一笑,“当然不是,问牠,牠自己也没回我过,久了,我也只是黑龙黑龙的唤着,倒忘了这回事,今儿个牠自个儿提起,我才觉是该牠起个名儿的时候了。” “取名这事关重大,可不能轻忽啊!”惠麟招招手,殿内的宫女随侍全都退下,然后他领着两人到了殿后头的办公房,房里有一大片书墙,墙上皆是书本。“这是上任水神留下的,全都是皆凡人文士所著的书,我这人你是知道的,除了爱衣保养之外,书我是不大爱碰,所以你们就自便呗!” 苻聿珩也知惠麟的习性,只点点头,随手抽了本“论语”下来看;黑龙有样学样,也跟着抽了本“唐诗集”出来,却教书上沾染的灰尘呛得频频咳嗽。 “黑龙,安静。”苻聿珩埋首书中,头也不抬的命令。 “可是……珩……咳咳咳……这些灰尘,好呛人啊……”黑龙又连声咳了几下才止住,见苻聿珩未加回应,也不敢造次的拂开书本上头积的尘,好玩地翻着。 苻聿珩教过牠识字,不过打牠将书本给吃了几本,习字习得丑后,苻聿珩宁可教牠说人话也不愿再教牠识字,是以至今,牠大字不识得几个,至多也只认得“苻聿珩”三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字,看着这些陌生的图样型文字,对黑龙而言等于是最佳的入眠曲。 未久,只见黑龙打了个哈欠,抱着“唐诗集”,头一点一点地入了睡。 苻聿珩看完整本“论语”,又拿了本“宋词选”,翻开正欲读,不经意往黑龙的方向望去,见牠抱著书呼呼大睡,不由得摇摇头,上前拿走牠怀里抱着的“唐诗集”。 他往黑龙翻的那页瞧去,那是唐朝诗人杜甫的一首诗,里头有句:城府开青旭,松筠起碧浔。 “浔……”苻聿珩轻吟着这句诗句,指尖抚上“浔”字,“有水边之意,予你可合适?” 他对着沉睡的黑龙自语着,并不盼牠能回应。 苻聿珩摇首笑了笑,将揣在怀里的“宋词选”放在摊开的“唐诗集”上,翻到苏轼的一首词,又在其中见着:一叶轻舟,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 “湛……湛有清澈之意,倒挺适合你的。”苻聿珩蹲在黑龙跟前,望着牠的睡脸,忍不住朝牠的尖鼻捏去,黑龙睡得倒熟了,只将苻聿珩的手拨开,皱了皱鼻子,继续睡牠的。“湛浔、湛浔,唤你湛浔可好?” 生平首次,苻聿珩的心底有种奇异的快感油然而生,那是像道闷雷打下,突如其来的感觉。苻聿珩在成为仙人如此久的时间里,他并不明了,或者该说是忘了这种感情的名字。 他捂着不知为何隐隐泛疼的心口,深吸口气,随意地弹下手指,便将书给归位,然后他摇醒黑龙,拉着黑龙往外走去。 第16页 “珩,我的名字找到了么?”黑龙揉着眼,一边问。 苻聿珩的脚步辄然顿止,回过身来,黑龙一个没注意,就这么撞进了他怀里,“你呀,总是这般冒失。” “对不起嘛!”黑龙拉着苻聿珩的袖摆,露出个笑容,“我的名字有了么?” “有。”苻聿珩微瞇起眼,模模黑龙的头。 “叫什么?叫什么?我的名字是什么?”黑龙雀跃不已的问。 “湛浔。” “湛浔?”黑龙完全不知这两个字有什么意义。“我不懂,两个字长什么样子?” 苻聿珩抬手伸指于半空中写下“湛浔”二字,他使用法术让手指冒出白烟,书完两字的同时,也让黑龙看见个这属于牠的名字。 “湛浔……那就是我的名字么?”黑龙满心欢喜地将那两个字吞入了口,苻聿珩见了额冒青筋,牠毫所觉地摇头晃脑的念着:“湛浔……湛浔……珩,这是什么意思呢?” “笨蛋的意思。”苻聿珩无力的抚抚额,眼前的黑龙活月兑月兑是个青年,但牠的行为止却仍是以前那个笨黑龙。 看来要黑龙行止符合他的外表,还得等上一阵子。 “笨蛋?”黑龙皱起眉,“我不要笨蛋当名字。” “我说啥你信啥,哪天被我卖了还替我数银子呢!”苻聿珩戳戳黑龙的头,黑龙头被戳红了,忙捂着头,鼓起腮帮子不让苻聿珩再戳。 “才不会呢!珩才不会把我给卖了!我一辈子都要黏着珩不放!”黑龙似乎被苻聿珩的戏言吓到了,眼眶泛红的吼着。 “小傻瓜,说笑罢了,何必这么认真?”苻聿珩好笑的继续戳黑龙的头。 “哪有!珩每次都要把我丢掉,省得麻烦……我会好努力好努力不给你惹事儿的,你要让我待在你身边啊……我才不要离开你!” “即使如此,等你找到你的家人,你还是该离开的。”这是苻聿珩一直给黑龙灌输的观念,但即便是这样,黑龙仍一本初衷地回着:“我不要!我不要走!” 说罢还变回原身,整条缠住苻聿珩,苻聿珩支撑不住,整个人应声倒地,他倒了不打紧,重点是黑龙长大后尺寸更长更壮了,这一倒,“砰”的一声,办公房的那一大片书墙全跟着倒下。 霎时,漫天的灰自办公房漫出,蒙住了整个水神殿。 水神殿经历了自丘采以来最大的灾难。 “唉……”苻聿珩模模那巴住自己,怎么也不放,差点没把他给缠死的黑龙,那长不全的龙角,“你怎么一点长大的自觉也没有啊……” 所幸他伤已痊愈,不然怎么堪黑龙这一扑啊…… “为什么……”黑龙略带哭声的出声,“为什么珩会跌倒呢?” 以前牠怎么扑,珩都能站稳的,为什么现在不行呢? “因为以前你还是个小表,现在变成大鬼了……”苻聿珩也不急着起身。 反正他们被压在书下,一时半刻是起不来的,只得有一句没一句的与黑龙闲聊。 “我想当小表,我不想扑倒珩,我想被珩扑倒……”黑龙金眸泛满泪水,好想好想回去以前的生活,可以缠在苻聿珩身上的生活。 “你回不去了。”苻聿珩见黑龙长大,倒乐得轻松,省得牠一天到晚缠在他身上。 “那你还要我么?”黑龙最怕的就是苻聿珩把牠丢掉。 “不要你又何必为你取名呢?”苻聿珩用脸撞了下黑龙的头。 黑龙这才破涕为笑,“那珩叫我笨蛋也没关系了……” “笨蛋,湛浔不是笨蛋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 “湛有清澈之意,浔指的是水边,清澈的水边,我希望你像两个字的意义一般,长成一个真诚无伪,又知足常乐的……嗯……龙。”苻聿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底却对黑龙充满了疼爱。 黑龙全身泛起一道白光,覆盖牠的全身,苻聿珩讶然地望着那道白光,才伸手想模,白光却已隐入黑龙的身体里,而牠也变成人形,苻聿珩霎时觉得身上轻了不少。(注) “珩。”黑龙……不,湛浔双手环抱着苻聿珩,爱娇地蹭着他的脸,轻唤着他的名。 “唉……”苻聿珩打个哈欠,又轻叹口气,“你抱够了吧?可以放开我了么?” “反正出不去了嘛,就让我多抱一会儿呀!”湛浔更加用力的抱紧苻聿珩,心满意足地说着。 “随便你吧。”苻聿珩酣然地应了声,便合上眼睡了。 而湛浔也因这一日来变身太多次而疲累的窝在苻聿珩身上睡去。 直至惠麟指挥手下众兵将将两人自书堆中挖出,见两人睡得沉,看似无大碍,也就命人将他们送至寝宫,让他们睡个够。 ☆ 几日后,惠麟将苻聿珩与黑龙……现在该唤作湛浔,两人送走──因为湛浔一个不小心冲破水结界造成水神殿大淹水,惠麟一气之下“请”两人离开,还附上黄河的特产──黄泥沙当伴手礼。 离别前,惠麟还是尽了友人的义务同苻聿珩道:“这样不是办法,你得将湛浔送走才成。” “他一人孤伶伶的,你教他上哪儿去?”苻聿珩拂拂身上的沙尘,轻道,一边望向拉着两匹马站在不远处的湛浔。 湛浔不时模模那两匹马,马儿对湛浔手中的红萝卜很感兴趣,不时地舌忝弄着他的红萝卜,逗得他咯咯笑个不停,“珩,珩,你快来啊,这唤马的生物好可爱啊!” “你再等等。”苻聿珩扬声回他,背过身去遮住惠麟的视线,“你到底想说什么?” “聿珩,你明知私带黑龙于傍身是违反天条的。”惠麟当他是朋友才出口相劝,“你还是早早送走他吧!” “违反条天又如何?天帝劈了我么?”苻聿珩不在意的笑了,“不过没想到你会为我担心,真令人讶异呀!” “拜托你,你是唯一一个懂得欣赏我的穿衣艺术的人,我不当你是朋友,当狗是朋友啊!”惠麟也是天庭有名的怪人,行事作风十分引人侧目,却是那种教人啼笑皆非的侧目。“所以,听我一句,快将湛浔送回天庭,让天庭送回去黑龙一族吧!” “湛浔跟在我身边好端端的,什么事也没出过,你安心吧!” “你又不是不知天帝对黑龙一族的想法,而且你此次下凡是为天庭捉仙兽,有个神族在身边多麻烦啊!” “你哪只眼看得出湛浔是神族呀?除却那金眸、青白的脸色与尖耳,谁看得出他是黑龙一族?尤其是他那副笨笨呆呆的样子,像黑龙那族的么?”苻聿珩这一串的反诘倒问倒了惠麟。 惠麟是见过黑龙一族的,那时正好是天庭千年一次的盛宴,四方神族都来参加,黑龙一族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他们一出现不是着戎服便是盔甲,看起来活像是前来打仗的,他们里头随便一名伙头兵都比湛浔看起来像黑龙,一双眼精亮的活似镜子,杀气腾腾的;而湛浔除了角长不全,连资质也驽钝,压根儿不似黑龙一族那般的聪颖得可怕。 思及此,惠麟忍不住笑了,“这倒是……” “所以你就别担心我了,我同湛浔不会有事的。” “你呀……”惠麟摇摇头,没好气的。 “怎?” “真不知该说你是天生胆大呢还是天生叛逆?连天帝的命令你都敢违抗,明明能当个星君的,却自甘情愿到驯兽司去当差。” “当仙嘛,到哪儿不都一样?”苻聿珩洒月兑一笑。 “珩!”湛浔的叫声又传来了。 “我们走了,再见。”苻聿珩拍拍惠麟的肩,转身前去与湛浔会合。 惠麟忧心地望着两人一同上马,共驰而去的背影。 第17页 “聿珩,若有事别忘了找我,天塌下来,我同你一道顶!”惠麟对着那远去的身影大吼。 “知道了!”苻聿珩回头也是一喊。 惠麟还能见黑龙回头稚气地直朝自己挥手。 “聿珩,我真希望你是对的。”惠麟拍拍衣角沾上的黄尘,召来待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入了黄河。 注:黑龙取名后,会成长至与其名相符的性格,但时间长短不一。黑龙一族取名大多勇猛,此为其族拥有雄厚战力之因。 第六章月华 苻聿珩带着湛浔越过黄河秦岭一路南行,与黄河之北见到的景像有所不同,处处茵绿,湿气也合湛浔的口味,使得他一连好几天都处于兴奋状态,不时缠着苻聿珩走走停停,就为了他方才“似乎”看见了什么。 苻聿珩倒也随他去,两人就这么走走又停停,累了就寄居山林,饿了就吃野果子,若找到什么中意的美地,就住他个个把月。 然而如此悠的旅行生活,在一个夜晚产生了变化。 “今夜就在此露宿吧!”苻聿珩拉着两匹马的缰绳,跃下马,也要湛浔跟着做。 湛浔先是趴在马的颈背上,然后才小心地侧滑下马,再由老早等在一旁的苻聿珩扶住他的腰下马──他怎么也学不会苻聿珩那帅气的下马动作。 “谢谢珩。”湛浔着地后先是抱了下苻聿珩,才放开他望着他们今晚露宿的地方,不禁惊叹一声:“哇……” 他们今晚的营地近湖,而且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湖,四周满是密繁的绿林,氤氲缭绕于湖林间,如梦似幻间,似乎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了。 然而这一切的美景看在湛浔眼底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只见他“哇”的一声便高高一跃,才要跳进湖里玩个痛快之时,将缰绳解开,放马任意跑的苻聿珩一见,便淡淡地命令着:“衣服要月兑。” 这句话,让原本已经要跳进湖里的湛浔硬生生地在空中转了个势子,把身上的衣服月兑了,往岸上一丢之后化为原形,“噗通”一声下了水里,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笑声从湖心传出,不久便见化身为黑龙的湛浔自湖心窜出水面,于夕晖的映照下,那黑黝的鳞片沾染水珠看来闪亮的教苻聿珩不得不眯起眼来避视。 “珩!水好凉、好深哦!好多鱼哦!”湛浔开心不已的在湖面上扭动硕长的身躯,身上的水因此滴落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苻聿珩好笑的摇摇头,对他招招手,“捕几条鱼回来。” “是!”湛浔抬起右前爪,挥了挥爪子后又潜入湖心。 苻聿珩则前去捡拾干柴,归来之时,湛浔已捉着几条大鱼的尾巴走上岸,他发长及地,沾满水气的黑发教落日的余晖与初升之月的辉映下显得闪闪发光。 苻聿珩升起了火,就着火光望着半个身子教头发遮住的湛浔,眉稍微挑动,没说什么地拿了根树枝挑动火堆,让其火焰燃烧更加旺盛。 “珩,你的鱼。” 湛浔不近火,因之他将还活着的鱼塞到苻聿珩手中,然后捂着尖耳跑到水边背对着苻聿珩蹲下来,还紧紧地闭上眼,但他仍能感受到苻聿珩用削尖的树枝从鱼的喉咙叉入,鱼儿所发出的无声尖叫,他肩抖了抖,忍耐着直到苻聿珩烤完鱼,来到他身后,拍拍他的肩,他才睁开含泪的眼眸,转头越过肩膀回望苻聿珩。 “把衣服穿上。”苻聿珩拍拍他仍然湿透透的头,递过衣服给他。 “哦……”湛浔不明了地看着苻聿珩,想问又不敢问。 “有话就说呀!”苻聿珩盯着湛浔穿衣服,然后见他拿衣襟当袖子穿,整个人被衣服给缠住时,好笑的要他站住别动,将他自衣物中救出,然后替他穿好衣裳,见他一脸欲言又止,笑道。 “为什么……”湛浔逸去话尾,在脑中寻索着语词,他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捉着苻聿珩的衣襟,金眸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珩要食鱼呢?鱼儿他们……他们……你平日不都是吃果子的么?” “因为今天特别想吃。”没有特别理由。苻聿珩眯起眼来就着姣洁月光与燃亮火光看着湛浔,觉得他现下的模样特别美丽。 或者该说,是特别的俊艳,原本湛浔的长相就十分的妖异,加上化身成人的英挺俊拔,相信只要他的内在成长至与外在相符,会成为黑龙一族的女眷们竞相争夺的对象,不知为何,思及此,苻聿珩内心便有个角落像被黑暗吞噬一般的不舒爽。 苻聿珩并不十分了解那个教黑暗占夺的角落正繁衍着什么,只不过这会影响到他的心情,而只要他心情一不顺,倒霉的就是湛浔了。 因为欺负湛浔能让他心情莫名奇妙的轻爽起来。 “哦……那、那你下回,可不可以……不要吃鱼儿?我、我去猎其它西给你吃?”湛浔巴住苻聿珩把脸埋进他怀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已然热泪盈眶。 珩想吃鱼,他就捉鱼儿给他……可是……可是……听见鱼儿的哀嚎声,让他好难过…… 湛浔虽也食鱼,可他不熟食,他总是千念万念,抚平良心后方入食,而且吃得忒快。就怕让鱼儿痛苦。 苻聿珩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往上抬,见湛浔那双金眸饱含泪水的模样,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珩?”湛浔不明所以的唤着,眨了眨眼,也将泪眨落眼眶。 苻聿珩抬手拂去湛浔的眼泪,笑到不可遏抑,指指湛浔身后的火堆,“你瞧瞧你方才捉的鱼儿,是否还活着。” “啊?”湛浔睁大金眸,有些胆怯的皱起眉,低下头,“我不敢看……” “不看就不要近我身。”苻聿珩这句话比起什么天规条律还有用。 只见湛浔瘪着嘴,深吸口气,两手都还捉着苻聿珩的手,吞吞口水,战战兢兢的回头一望── 哪见到什么烤鱼,他方才捉的鱼儿压根儿就没被苻聿珩捉去烤。 “鱼、鱼儿呢?”湛浔万分不解,转回头来急急问着。 “在湖里。”苻聿珩要湛浔捉鱼压根儿不过是想捉弄他罢了。 “那、那……”湛浔呆呆的看着苻聿珩好一会儿,才领悟到自己被苻聿珩耍了。“珩!你怎么可以!你……我……我多难过啊……” “好啦!好啦!是你自己笨上当的,你方才也说过我平素只吃鲜果的,又怎么会去杀生呢?” 对啦!对啦!结论全归于他自己太听话才会被珩耍弄。只是,下回若是珩要他做什么,他仍会去做的……哪怕是要他再捉鱼来烤…… “你啊,也该有点长进,跟了我那么久,一点智慧也没长。”苻聿珩反牵着他的手到火堆旁坐下,戳了他的头。 被戳红了头的湛浔不敢反抗,只嘟着嘴挨在苻聿珩身旁,盯着火堆。 兀地,他听见林子里有怪声传来。 “珩,林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湛浔往声源看去,只看得见几道黑影,还有马儿的低叱声,还有交谈声。 “爹!” “雪儿快走!” “不!爹不走,雪儿也不走!” “是人类。”苻聿珩低道。 “那我们……”湛浔第一个念头便是拉着苻聿珩往湖里躲去,但苻聿珩不动如山。“珩……” “追!快追!” “雪儿!爹不行了……” “爹!” 接下来是一串纷纭杂沓的声响,再辨不出是何人何物的声音。 “看样子是直朝我们儿来。”苻聿珩按住湛浔的手,右手发白光,“来,我替你伪装一下。” 旅行途中,终究是会与人类面对面,若每次都得往湖里躲藏,那又有何用? 第18页 “为什么……往湖里……”湛浔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全身即教白光笼罩。 当白光消逸,出现的是一名脸色略苍白,眸色比平常人淡上许多,而尖耳不复,连原本手上的指甲与连于指间的蹼膜也已然消失的俊美男子。 在外人眼中,伪装后的湛浔看起来是比常人还俊上几分的男子,而苻聿珩,则是翩翩佳公子。 这样的组合,说怪不怪,说不怪,却也透着一丝诡异。 然而由于湛浔那双眼睛虽经过掩饰,却也仍是十分引人注目,因此苻聿珩拿了巾子往湛浔头上罩去,吩咐着:“一会儿不论如何都别说话,明白么?” “明白。”湛浔点点头,捉着苻聿珩的衣摆,拼命的想掩饰内心起起伏伏的心绪变化。他再怎么不解世事也明了人类的美好与残酷,他对人类怀抱着一种又想亲近又想远离的矛盾情绪。 以往,他只敢躲在远远的地方偷偷观察人类,当然,他也曾经十分想要亲近他们,但当他们见着他的模样,通常的第一个反应是到处窜躲,这种经验只一次,便教湛浔知晓自己不受欢迎,多数时候,他宁可远远偷看,也不愿靠近任何一名人类。 可现下似乎是情势所逼,不得不面对人类,使得湛浔的心情也陷入了紧张万分的情境。 “湛浔,你快把我的衣袖都给拆下来了。”苻聿珩拍了下他的手,轻道。 “对……对不起……”湛浔心里害怕,试着想放手,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无法放手。 “算了,你就巴着吧,省得你一会儿怕到跳进湖里去,到时要找人就难了。”苻聿珩低头朝头教覆盖的湛浔笑道。 听到苻聿珩轻松写意的笑声,湛浔原本紧绷的心悄悄然地放松了,他的呼吸也不再那样的急促短迫,手指也不再因为紧张过度而僵硬不已,但他还是抱着苻聿珩的手臂不放,见苻聿珩不似以往那般推开他,更是开心不已的偎近他,怎么也不想放手。 苻聿珩见湛浔得寸进尺,却也难得的没说什么,任他巴着不放。 而那些纷杂的声音一下子突然全数消逸,四周安静的只剩下虫鸣,与苻聿珩拨动火堆出的“剥”、“剥”声,湛浔眼前看不真切,在其它感官逐渐染上夜的静谧而昏昏欲睡之时,不远处的林子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将栖于湛浔身上的瞌睡全给赶跑了。 他眨动金眸,抬高下巴,吹了吹覆在眼前的巾子,想看清身旁巴着的苻聿珩的表情,但苻聿珩却伸手盖住他才吹起的巾子,连带地也掩去了他的视线。 “珩?” “人类朝这儿来了。”苻聿珩压下他的头,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手臂,“噤声。” “嗯。”湛浔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却因苻聿珩的陪伴而觉得就算是世上所有全背离了他,也会有苻聿珩的相随而安了心。 未久,染着血的一对男女相偕扶持,踉踉跄跄地半爬半滚出了树林,地点就离苻聿珩与湛浔所在之地不至两步远,但他们显然都没发现他们,只一径的往后瞧去,后方有几焰火苗于树林间隙闪烁不定,间或着“找出他们”、“发现足迹”之类的吆喝声。 “雪儿……妳快走……”教女子扶持着的男人如此说着,他的声音听来虚弱无比,但苻聿珩与湛浔一听便知男人活日无多。 湛浔睁大了眸,很想掀开头巾将情况看个仔细,但苻聿珩的命令犹言在耳,致使他只好拉长了耳,努力的听着那对人类父女的对谈。 “不,爹,要走我们一起走,女儿不能丢下您。”雪儿即使气力用罄,教敌人给追上也不愿做出扔下爹亲独自逃跑的事来。 “雪儿,妳快走,爹来挡住他们……”男人推开雪儿的搀扶,抽了雪儿的剑,摇摇晃晃的站着,要女儿快些离开。 “爹……女儿是决计不会离开您的,要死我们一起死。”雪儿哭泣着,怎么也不愿舍下爹亲。 “两位,既然你们都不退让,何不先坐下好好谈?”苻聿珩的声音插入父女两人的对谈中,显得格外的突兀与清闲。 案女两人这才发觉离他们不到两步之遥的地方竟有人在! “你是!”雪儿将伤重的爹护于身后,旺盛的火光之下,她瞧苻聿珩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心下不由暗讶,“怎么会在此地!” 又见他身旁偎着个人,却因其大半脸孔教巾子覆着而瞧不清是男是女,一股寒意不由得自心底升起,她直觉这两人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怪异。 “姑娘笑话了,我与犬子打一开始便于此地,是你们闯了进来,扰了我的清静,我好意请二位好生坐下细谈,妳却反倒质问起我来了?”苻聿珩的语调十分轻缓平静,说出口的话却教雪儿赧了颜。 “若是我有得罪两位的地方,雪儿道歉,只是家父与我两人……”雪儿虽觉得苻聿珩口中的“犬子”身形苻聿珩相似,但既然苻聿珩自称他俩为父子,那她也不好意思置喙。 “雪儿,咱们快走吧……不然……”男人说到后来咳了起来,浑身浴血的他看来比雪儿还狼狈。 “嗯。”雪儿匆促的点下头,来不及与苻聿珩再说几句,便想与爹亲一道逃走。 然而追兵却于此时追至。 一时间,整个湖边教火光点亮,有若白日。 “路廷、路映雪,看你们还能往何处逃!” “哼,就算逃不了,也休想我们同你回去!”雪儿冷哼一声,即使内息已乱,身上也伤痕累累,她宁可死也不想丧失尊严。 “唉,雪儿,妳又何必如此嘴硬呢?只要妳说一句肯嫁予我廖然,我可力保你们父女的性命安全啊!不然看妳这样,我也于心不忍……” “我宁可嫁狗也不愿意嫁你。”雪儿气息一乱,猛咳了几声后,又道:“只是我们之间的恩怨希望你别波及这对在此休憩的父子。” 廖然闻言,看向一开始即不在他视线范围内的苻聿珩与湛浔。 苻聿珩查觉到那唤廖然男子的目光,遂朝他微笑颔首,但廖然瞳仁一缩,眼中杀意尽显,湛浔感受到那针对苻聿珩而来的刺人杀意,才想动手教训廖然这个胆敢冒犯珩的人类,却被苻聿珩紧紧压着头不能动作。 “珩……”湛浔小小声的唤着。 “不能伤人。” “可是……” “嘘。” 湛浔气呼呼的用力把头压向苻聿珩的胸膛,以表示他内心的不满,但苻聿珩的反应却是哈哈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廖然以为苻聿珩在笑他,大吼着想要苻聿珩止住笑。 “廖公子,人家姑娘不愿嫁你,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苻聿珩面带笑意,和善地劝着,清俊洒逸的翩然姿态即使身处于野外露宿,面对廖然所带的大匹人马,也未曾稍改。 两相比较之下反而是廖然与雪儿他们入侵了这块梦幻不属于人间的地方。 “关你屁事!你少多管闲事,不然我廖家庄的人连你一起杀!” “公子,多谢关心,不过……”雪儿的话因爹亲一口气提不上来猛咳而逸去,她扶着路廷于火堆对面的石块上坐下,撕了裙襬,沾湿回来为路廷擦拭。“爹,您好些了么?” “对,不关你的事,你闪边去,这是我和雪儿之间的事!”廖然大摇大摆的走到苻聿珩跟前,想踢开他,坐他的位置,然而尚未近苻聿珩的身,他人即被忍不住出手的湛浔一掌给打飞,飞向他带来的人马中。 “少主!”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扶起廖然,被扶起的廖然胸口一闷,吐了口血水,众人大惊。“保护少主!” 第19页 “湛浔!”苻聿珩低声斥喝怀里的湛浔。 “谁让……谁让他要碰你嘛……”湛浔鼓起腮帮子,为自己辩解。 “你好生坐好,没我的命令不准动。”苻聿珩推开湛浔,起身之时不忘将他的巾子盖好。 这头的雪儿与路廷却对苻聿珩与湛浔的行为感到无比讶异,两人互看了眼,不知如何反应。 而那厢的廖家庄人一见苻聿珩起身,一群人全有志一同地往后退一大步,脸带惊恐地望着苻聿珩,窥伺着他下一步的行动,以求在最快的时间内逃跑。 “各位请安心,在下无意伤人。”苻聿珩朝他们展露个笑容。 霎时间,所有人全觉心脾皆怡,更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来让苻聿珩通行,苻聿珩因此一路畅行至廖然面前。 “你要做什么!我……我可是廖家庄的少主,你、你别乱来……”廖然死捉着一名手下的衣襟不放,满脸惧色的看着近身的苻聿珩。 湛浔坐直,低着头对自己生气,可全身的感知还是全系在苻聿珩身上,随时随地预备要为苻聿珩拼命,但他渐渐感到一股奇异的情绪在苻聿珩接近那些人逐渐高涨了起来,虽然他听从苻聿珩的命令待在原地不敢稍动,却怎么也遏止不了内心那股激狂的情绪肆虐。 “公子放心,我不会伤你的。”苻聿珩微抬手,翻掌覆上廖然的头。 一时间,廖然只觉有股清凉无比的气自苻聿珩的手掌透过他的头直达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方才教湛浔打伤的胸口那股子郁闷给冲淡了。 “廖公子请运气看看。”苻聿珩收回手,笑道。 廖然依言,果然,之前的伤全治好了! “你……” “犬子误伤你,是在下管教不当,希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既往不咎。”苻聿珩话说完便起身想走。 “等一下!”廖然可没那么轻易放过苻聿珩,他在众人的搀扶之下起身,面对面含笑转身的苻聿珩,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他才放声道:“放你们父子走可以,但他们要留下!” 廖然指着路廷、路映雪父女。 “为什么我们得留下!”雪儿一听,忿然起身,拔了剑就要上前去与廖然等人拼命。 “雪儿!”路廷拉住女儿,哀求的目光落在苻聿珩身上。 苻聿珩却只笑了笑,毫不眷顾地回到湛浔身边,苻聿珩一坐回原位,湛浔立刻巴住他的手臂,往他怀里蹭去。 湛浔心里想着只要把那些人类的气息全都消去,也许他就不会那么不对劲了,可苻聿珩却不希望他巴上来,因此两人展开了一场拉距战。 “怎么样!他们我一定要带走!”廖然因顾忌对看起来很怪的父子,而站在离他们一段距离叫喊。 “那就带走呀。”苻聿珩抡拳往直朝自己怀里蹭的湛浔的头狠狠的敲了下,捉住他的衣领硬是把他往怀里冲的势子止住,“阁下请便。” “你、你说的哦!”廖然见苻聿珩如此干脆,不由一愣,但随即他立道:“来人啊!” “在!” “把他们给我带回去!拜、堂、成、亲。啊炳哈哈……”廖然手一挥,即有人上前欲捉路廷与路映雪两人,但遭到路映雪激烈的反抗。 “救救我们!”路廷被打到趴地再次吐血,仍不放弃地向苻聿珩和湛浔求救。 “自救人救,这点道理你还不懂么?”苻聿珩忙着和湛浔推拒,湛浔不知哪根牛神经萌发了起来,竟死命的想往他怀里窜来,相较之下,路廷与路映雪这对素昧平生的父女之事,便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湛浔你别再过来了!” 再来他就生气了! “不管,我要把你身上的秽气弄干净!”湛浔怎么也不肯先让步。 “湛浔你再这样我就把你丢了!”苻聿珩也不管什么仙人形象不形象,反正与湛浔在一块儿,啥事儿都变得可能了,他那脾性比自己还不受拘束,牛起来谁也管不了──当然除了他以外。 湛浔闻言,动作一顿,嘴一瘪,忽地一声拉掉巾子,露出于夜里隐隐发光的含泪眼眸,“珩是我的,不准人碰啦!碰你的人我都要让他们死!” 说着,只瞧他目露凶光的面向廖家庄的人,这一望,把他们全都给吓坏了,只因湛浔的双眸正散着妖异的光芒。 “妖……妖怪啊!”不知是从谁的口里吼出,一群人聚成一团,手中的火把也跟着松手落地,原若白日的湖畔一下子灭了不少光辉,也使得湛浔不同于寻常人之处更加的显现。 “妖怪!”不知又是谁又叫了一声妖怪,使得湛浔的怒气一下子消逸了一半,他挺直背脊,感受到在场所有人的恶意。 那恶意像一道道的利箭往他直射而来,让他穷于应对,不知如何是好,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想找寻苻聿珩的慰藉,但就在他转身背对他们的当口,他们之中有人将手中的武器射向湛浔。 “珩……”湛浔像个迷路的孩子伸出双手走向苻聿珩,而苻聿珩,看见的却是那直朝湛浔射过来的武器。 他眸一眯,笑一敛,一个箭步上前将湛浔搂入怀,一手横扫,扫落随之而来的致命武器,苻聿珩眸底卷起狂烈的杀意,但囿于天庭规范不得伤人的他,正将湛浔紧紧抱在怀中,确认他的安全恙,藉以压抑他全身涨得满满,嘶吼着要将这群欲伤湛浔的人类大卸八块。 “珩……珩……”完全没发现身后有致命武器追随的湛浔因苻聿珩的拥抱而万分感动,鼻子一酸,眼泪就这么哗啦哗啦的掉下。“珩……你不要让人碰你嘛……”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刚才苻聿珩一接近那群人类,为那叫廖然的人治疗时,湛浔心中便有道怎么也无法压抑的怒气直冲脑门,他好努力、好努力想要将这股怒气化解,却愈弄愈糟,愈控制不住自己。 “别哭。”苻聿珩抚着湛浔的后脑勺,眼神未曾离开廖家庄的人们。 一股窒人的沉默降临,每个人都不由得拉了拉衣襟,觉得心跳过快而冷汗直冒。 “两个选择,一是留下这对父女,你们自个儿逃命,二是留下你们的手脚当我们的晚膳。”苻聿珩低沉而柔和的吐出威胁。 然而,他没听到他们的回答,只因廖家庄的人全把武器丢下,落荒而逃,有的人鞋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就这么,大队人马消失了,路廷父女得保周全。而苻聿珩忙着安抚怀里哭个不停的湛浔,心下却为向来心若止水的自己大动肝火而感到讶异。 此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轮将会将他们带往何方。 第七章无颥 “雪儿叩谢恩公出手相救。”雪儿见廖家庄的人离开,便朝苻聿珩下跪叩首。“请恩公为我爹亲看伤,只要您肯看,雪儿愿为您做牛做马!” 雪儿边说边叩头,在见苻聿珩空手便将廖然的伤治好之时,她便知遇上活神仙了,虽然这活神仙不知是妖是人,可他救了他们父女,因此就算赌上这条命,她也希望恩公能救她爹亲。 “你们走吧。”苻聿珩不想与人类有所牵扯,原本他们见山游山,见水玩水的闲适心情全教这些人类打坏了。 “恩公?”雪儿无助地抬头,哀怜祈望。 “我说走。”苻聿珩瞇起眼,也顾不得天庭那什么鸟天律开宗明义第一条便是: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人类。 他没犯戒律,不过是袖手旁观罢了! 苻聿珩从未感受过如此狂暴的怒气,那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的体内像是分裂成两个他,一个张狂嘶吼着要破坏,一个盈满疑虑的旁观,他深吸口气,更加抱紧湛浔,寻求所有不确定里唯一的磐石。 第20页 “珩……”怀里的湛浔哭够了,满脸泪痕的仰首看苻聿珩。 原先替他做的伪装全数褪去,尖耳金眸甚至手指间的蹼膜也都回归,苻聿珩也没心情再替他掩饰,只是原本的狂怒因此消褪,那几要淹没他的怒潮教湛浔奇迹般平息。 他叹口气拉着他坐回火堆旁,轻道:“你惹祸了,知道么?” “知道。”湛浔隐约知道苻聿珩会对人类说出那么重的话主因是他,而珩平日的谆谆教诲于此时涌现心头,更添加了他浓浓的疚然感,可此时,他辨不出珩在想些什么,只能依稀自珩的话缝里去揣测。“对不起……” “你长大了,一句对不起并不能弥补你所犯下的祸。”多亏湛浔,苻聿珩才能自这一团混乱中月兑身,虽然他仍不清楚那不时占据他的心思的无名情感是什么,但至少,有湛浔在身边,他不觉得孤独。 “对不起……”湛浔鼻子吸吸抽抽地又要哭了。 “长大了,也不是哭就能解决事情。”苻聿珩一句轻言细语,即让湛浔硬是将泪逼回月复肚,不敢再哭。 “珩,对不起,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湛浔跪坐在苻聿珩身旁的地上,弄脏了衣袍也不管,只一径拉着苻聿珩的袖摆,而苻聿珩则面无表情的拿着树枝翻动火堆,即使火堆扬起的火烬飘到湛浔身上,湛浔也没有因此移动躲避。 “恩公,求求您救救我爹,小女子衔草结环,永不敢忘……”雪儿见苻聿珩冷漠的模样,不由为他倏然变色而心惊,可为了她伤重的爹亲,无论如何也得要求得苻聿珩的帮助,于是她头磕得更大力,语气也更加的诚恳。 “你们都别吵了……”他头都快被他们两个人吵爆了,想安静好好想事情也不行。 “珩……” “恩公……” “湛浔,你先去救那位老先生。” “啊?”湛浔一脸错愕的看向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路廷,“要我救他?一个人类?” 他不知道怎么救人类…… “心诚则灵。”苻聿珩只了他这四个字,“快去。” “是……”湛浔起身,拍掉沾在身上的灰烬,往路廷走去。 “路姑娘请起。”苻聿珩弯身扶起路映雪,两人双手相握,路映雪只感到一股轻轻柔柔的凉意自苻聿珩身上传递了来,霎时,她身上的伤竟不药而愈,她尝试运息,发觉竟比之前还顺畅,她抖着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恩公……”踟蹰半晌,她方唤出恩公二字,接余的,她已不知该如何续言。 “不必言谢。”苻聿珩只略颔首,便朝湛浔的方向走去,留下不知所措的路映雪。 湛浔蹲在路廷身旁,想起苻聿珩所说的“心诚则灵”,于是便将双手交叉,置于路廷背心,默念着“要救他”、“要救这个人类”的话,未久,他的双手泛起淡淡的金芒,金芒似有自己的意识地由他的手掌心穿递漫爬至路廷全身。 尔后,湛浔感觉到有什么自他的身体深处被拉走了,他心口一窒,喉头一紧,感到万分痛苦,直觉痛苦源自于路廷的他想将手收回,却怎么也收不回,随后跟来的苻聿珩看出不对,忙运气阻断湛浔与路廷之间的连系,湛浔身体晃了两下,跌跪在地,一口气闷上喉,猛力咯出血的同时,也跟着跌坐于地。 “湛浔。”苻聿珩见湛浔一脸呆愣,嘴边带血的坐在地上,金眸毫无焦距,于是轻唤。 “珩……”金眸眨了眨,稍稍回复神智,第一个唤出的仍是深印在心头怎么也抹灭不去的名。 “你没事吧?”苻聿珩微皱眉,扶起湛浔,让湛浔靠在他的臂弯里,眸里盈满关怀与疼楚。 “唔……好痛哦……”湛浔觉得自己很勇敢,都没哭,原本出口的痛吟在见着苻聿珩眼底的关心逸去,“珩,我不痛了,你也不痛了……” “你怎么会连救个人也会受伤?”苻聿珩眉头深锁,拥着湛浔的力道下意识地加重。 “我、我也不知道……他……”湛浔指着仍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路廷,“他在吸取我的力量……” “吸取你的力量?”苻聿珩扶起湛浔,湛浔因被吸走过多的精气而双腿虚软的只能依在苻聿珩身上,任他扶着坐下,苻聿珩为湛浔把脉,同时上身趋前,封住湛浔的口,以最快迅有效的方式渡送自己的仙气予他。 不一会儿,湛浔便觉方才被吸走的精力藉由苻聿珩的帮助恢复不少。 “珩……你还好么?”湛浔也怕苻聿珩遭遇与他相同的事,忙环抱着他的腰,深怕他也跟他一样全身动不了。 “我又不是你,不会有事的。”苻聿珩模模他的头,笑道,他是仙人,只要不沾上秽气,或似湛浔这般白痴到被人吸取精气,大多不会有事。 “爹!”路映雪大叫一声,冲向路廷,“爹,您没事吧?” “唔……”路廷发出一声申吟,睁开眼,见女儿关心的容颜,勉力扯出个笑容,“雪儿……” “爹……” “我……咦?我事了……”路廷虚弱的声音因运息调整后发觉气通畅无阻,也恢复中气十足的声音。 “爹……多亏两位恩公出手相救……您才……”雪儿见爹亲安然,强忍已久的泪不禁落下。 “啊……两位恩公,路廷与小女感激不尽,来世……” “免。”苻聿珩抬手制止路廷说出与路映雪一般的谢词,同时打量着路廷,再看看路映雪,在两人之来回看望思忖着。 “恩公?”两父女被苻聿珩看得都赧然了起来,两颊烧红,不敢抬头看他。 苻聿珩眯起眼来,目光霍地一跳,转为凌厉且具攻击性,低声交代着:“湛浔,你护我身后。” “是。”湛浔虽不明所以,但苻聿珩说的话他向来是依从的,听话的他悄然运气,护着苻聿珩。 苻聿珩手白光突现,路廷父女一见苻聿珩手发出白光,脸泛惊异,但见他一手化出一颗圆状白芒,口里喊着:“原形速现!” 圆状白芒同时自他手中朝路廷父女弹射而出,路廷父女闪避不及,被打个正着,白光兀地闪亮了下,又在转瞬间熄灭,此时路映雪已然昏厥于地,而路廷却变身为一只等人高、眼泛银光的灰色巨鼠。 “无颥。”苻聿珩低声念出牠的仙兽名。“不过数百年,你竟学会了隐匿气息,还能待在我身边如此久不被我发觉。” 是他退步了,或是无颥高明?苻聿珩已不愿再多想,总之,见着月兑逃的仙兽,他就得捉,即使他捉得有些腻了,仍是得捉。 “无颥?恩公……老夫不明白……”幻变为巨鼠的路廷完全没有变身的自觉,一径道:“什么?什么数百年?老夫今年不过五十啊……” “路廷,你不是人。”苻聿珩过于轻乎,竟忽略路廷周身泛出的气息,以为他是人类,还命湛浔前去救牠,害湛浔差点没命。 “无颥”能幻化为你心中所想的各种形样的人事物,但原形是只灰色巨鼠,牠时常变身,有时会连自己原来的模样也遗忘,可怕的是牠往往能探知你内心深处的恐惧或是至爱,进而幻化为其模样,使其放松警戒而伺机攻击。 苻聿珩没见过“无颥”,也只在仙兽图鉴上见过牠的原形,却怎么也没想到那逃落凡间的无数仙兽里,也有“无颥”这号“兽”物,也未曾想过“无颥”竟会与一名人类以父女相称,这实在是超出苻聿珩的理解范围之外。 不过籍上载记“无颥”生性狡猾多变,最会利用敌人弱点攻讦之,苻聿珩无论如何也不希望遇上的,都让他遇上了。 第21页 他不过是想轻轻松松的收服仙兽,但显然这些月兑逃的仙兽们都各有想法,连带牵连他无法好好游山玩水──只因不知何时会遇上名列籍载的仙兽;才想着好好旁观人类的自相厮杀,也能天外飞来一只仙兽让他收。 有时他不禁暗忖,也许天帝是看中他这奇异的“吸引力”才会贬他下凡捉仙兽,所幸这些年来有湛浔相伴,否则他真会成了个冷心冷肠的神仙,虽对人类感兴趣,却只会袖手旁观,可打从捡了湛浔,养育他,竟于苻聿珩心中占了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只不他仍未发觉罢。 “恩公,路廷当然是人,我……”路廷的话尾逸去,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会变成样……” “别再演戏了,这是你的原形,你会不知?”苻聿珩的驯兽鞭已在手,预备要将牠擒下带回天庭。 “我、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啊──”路廷惊慌失措的抱着头,面对苻聿珩,牠的模样开始有了变化。 这一变,竟变成湛浔的模样。 苻聿珩心一惊,不假思索地甩出鞭子,圈套住路廷的脖子,目露凶光,大喝:“你在做什么!” “我……呜……我不知道……啊……好痛啊……好痛啊……”路廷抱着头,倒在地上打滚,而牠的模样仍是湛浔的模样,痛苦万分的牠想将套索于颈的鞭子扯下,却因苻聿珩不肯松懈而愈是缠得紧,牠痛到失去理智,伸爪便朝苻聿珩捉去。 “珩,小心!”湛浔一见,忙推开苻聿珩,此时路廷的模样幻化为苻聿珩的样子,湛浔因而一愣,原本想攻击的势子跟着一顿,就被路廷的爪子刺入胸口,路廷爪子一抡,将湛浔的心口硬生生地挖出个洞来,看起来像是苻聿珩剜割了他的心一般。 “啊……”湛浔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看着眼前与苻聿珩一模一样的人,他竟做不出丝毫的反应。 “湛浔!”苻聿珩使劲拉鞭,把路廷往后拉,路廷因而腾空跌地,此时牠的模样又变了,变成路廷,牠在地上挣扎痛吟着,一下子变为原形,一下子又幻化为路廷的模样,但相同的尽是苻聿珩的驯兽鞭圈索着牠,让牠痛苦不已。 但苻聿珩所思所想的尽是湛浔受伤了! 他赶在湛浔倒地前扶拥住他,“湛浔……” “好痛哦……珩……好痛哦……”湛浔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捉着苻聿珩的衣襟,泪流满面,抖着青白的唇,逸出申吟。 “湛浔,湛浔,我马上替你疗伤,你不要动……”一时间,苻聿珩脑袋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才挤出的话语,声音却小的可以,看湛浔满身是血,苻聿珩的心竟奇异的揪得死紧,怎么也无法舒缓。 “珩……他……为什么……变成你的样子……” “不要说话。”苻聿珩拉开湛浔的衣襟,露出鲜血淋漓的胸膛,他一见,下颚紧缩,合了合眼才强压下残杀的冲动,他抬起手来覆上湛浔的伤口,却发觉自己的手微颤,因而将湛浔小心地平放于地,松开持鞭的左手,用来握住颤抖不已的右手,待其不再抖后,便将之轻覆于湛浔的胸膛,为他治疗伤口。 “珩……” “不要说话,让我专心治好你!”苻聿珩气急败坏的吼着。 “珩,我好多了……”湛浔抬手握住苻聿珩的手,朝他露出个笑容,勉力支起上身,靠在苻聿珩的肩头,“我真的好多了……你不要担心……” “真的?”苻聿珩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犹染着湛浔血的右手抬起覆上湛浔的脸,末了,还拉拉他的尖耳,确认怀里的人是真的湛浔才敢低凝望。 “嗯!”湛浔用力的点下头,紧紧握住苻聿珩的手,“我没事了,不痛了……” 这句话仿佛成了句咒语,解放苻聿珩那倍受折腾的心的咒语,苻聿珩才扯动僵硬的唇角,展开个笑弧。 “真没事?” “嗯,没事,珩,对不起……因为那个人变成你的样子,我……”湛浔环住苻聿珩的脖子,叨叨解释着为何他会受伤。“我下不了手……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好像好像……” “我知道,没事了,嗯?”苻聿珩拍拍他的背。 他抑着想将湛浔抱得紧紧的冲动,抖着手抚抚湛浔的脸,感受到他的体温后,一颗高悬震颤不已的心也安了下来。 而他甚或不明白这般令人窒息,淹没的情感是什么。 身为仙人,他已将世俗的七情六欲全数抛却,乃至当这种人类才该有的情感出现时,他全然不知该如何定义。 “呜……啊……”教驯兽鞭套住的路廷已维持不了人形,只见他不停地申吟着,口吐白沫,不知为何拼命的握住昏厥的路映雪的手,口齿不清的唤着:“雪儿……雪儿……爹……爹……” 冷静下来的苻聿珩见状收回驯兽鞭,路廷这才自痛苦的地狱中月兑离,牠眸中的光芒黯淡,可还是握着路映雪的手,流着泪,“雪儿……” “你想起来了?”苻聿珩居高临下地问着。“想起你怎么会变成路廷的经过了么?” “求求你……让我和雪儿一起……”路廷的模样一下子为人形,一下子为原形,但哀求的神情不变。 苻聿珩叹口气,终是助路廷一臂之力,维持住牠的人形,“说说看。” “啊?” “为何我要放过你?” “珩?”站在苻聿珩身旁,警戒地望着路廷,以防牠又偷袭的湛浔听他这么说,一头雾水的看着他。 苻聿珩微瞇眼,唇畔挂着惯常的笑,轻声道:“说说看我为何要放过你,让你与你的雪儿一道。” “嗯……驯兽师?您真愿放过我?”路廷黯淡的眼底萌发出一道小小的希望之光。 “我考虑。”苻聿珩没给肯定的允诺。 但这样就够了,已足以让路廷感激涕零,牠缓缓道出与路廷父女结识的经过…… 原来当初“无颥”落凡之时,遭到重击,失去所有的记忆,自己是谁也辨不清白,只是一再地幻化成牠所遇见的人事物内心最恐惧、至爱的模样,而同牠相处的人类见此,对牠是喊打喊杀,最后,牠心凉至死,将自己化为一颗石子,希望能永不再受到伤害。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就在“无颥”忘却自己是妖怪,将要以为自己是颗石子时之,他遇上了路廷。 路廷是路经山林的旅人,他休憩之时,恰巧坐上了“无颥”幻化成为的石头。 而“无颥”一被他坐到,便不由自主的幻化成为路廷的爱妻,路廷惊异不已,却不似其它人将牠当成妖怪喊打喊杀,还将牠带回家,善以待之,路廷的妻子与路廷一般都是好人,不惧怕“无颥”的能力,使得“无颥”终能渐渐控制自己的能力。 “无颥”感念不已,但好景不常,路廷因得罪朝廷命官,全家遭杀害,“无颥”于乱中救出路廷的怀有身孕的妻子,他妻子因受到太大的打击失常,而将不自觉幻化为路廷的“无颥”当成是丈夫,“无颥”为免恩人妻子再次遭受打击,因此便假扮成路廷守护着她。 只可惜,她在生路映雪时难产而亡,临死前,她竟奇迹似地恢复神智,她只有一个要求──希望“无颥”能一直保持着路廷的模样,好生照料路映雪。 “无颥”因而忘却自我,化身为路廷,成为路映雪的爹钦,将她拉拔长大……一直到他们被廖家庄的少庄主廖然逼婚,一路奔逃,遇着苻聿珩与湛浔为止,“无颥”方想起自己的身份。 第22页 “呜……好可怜哦……你好可怜哦……”湛浔在苻聿珩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滚落眼眶的泪水抹了又抹,偏是涌现的速度太快,使得他满脸涕泪,教苻聿珩额上青筋直冒,想推开他,又想及他受了伤,虽然伤口已经治愈,但湛浔仍需要自行调养精气。 念及此,苻聿珩只好忍着想推开他的冲动继续让他喔。 “珩,路廷伯伯好可怜哦……你不觉得么?”湛浔哭到最后,还寻求苻聿珩的支持。 “不觉得。”他只觉得可笑。 为何要为了名人类付出如此多?明知人类虽有仁心却也是天底下最为残忍的生物,这只“无颥”竟会为路家人做到这样的程度,这又让苻聿珩万分不能理解。 “恩公……求求您……至少……至少让我陪在雪儿身边直到她嫁人,让我确定她过得好为止,到时……到时我必定随您归回天庭……”形样已固定为路廷的“无颥”万分爱怜地抱着昏迷的路映雪入怀,恳求着苻聿珩。 “珩,你帮帮路廷伯伯嘛……”湛浔一抽一噎的拉着苻聿珩的衣襟,也跟着求情。 这小子完全站到“无颥”那边去了!也不想想是谁拉拔他长大的! 苻聿珩危险地眯起眼眸,唇边却扯个凉笑,未曾厘清心头的纷腾是为谁而生的他,只深吸口气,道:“天庭有天庭的律规,不容轻易破坏。” “可是……珩……路廷伯伯真的太可怜了啦……我们时间那么多,给他们一点嘛……” 小子完全没想到自己的立场不过是他捡回来的一条缺角黑龙,竟然还敢替别“兽”求情! 苻聿珩连眼眸也沾染上笑意,抚着湛浔的发鬓,瞧也不瞧一旁的路廷,语气愈是平淡的说:“那我把你也一道回归天庭去可好?” 湛浔一听,忙摇头,“不要不要不要!” 他用力抱住苻聿珩,用力摇头,这一抱、一摇头,他满脸的涕与泪也往苻聿珩身上擦了去,自掘坟墓的苻聿珩已没心情再拉开湛浔,湛浔这个动作,让他原本接近爆发的情绪一下子降到低点,也能冷静思索眼下的境况。 “珩,你不会丢下我吧?”湛浔惶惶不安的问着,眼角还挂着两颗要掉不掉的泪,鼻孔也悬着两滴要落不落的涕,尖耳已然低垂。 湛浔这模样苻聿珩见了竟觉十分喜悦,方才盈满的怒火霎时飞逝,他笑容拉大,好用力地抱湛浔一下后放开,才转向路廷:“法理不外乎人情,若你能允我一些条件,我……”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路廷未等苻聿珩说完便急忙打断,急切地表明牠的心意。 苻聿珩闻言一怔,这才认真打量路廷,从牠眼眸里,他读出一些无法判别的情感,那是超出苻聿珩理解范围的东西,那也该是人类才会有的情感。 人类之所以可爱又可憎,全是因为他们拥有爱憎喜厌的七情六欲,可苻聿珩只觉这样的人类十分有趣,却未曾想过仙兽也会拥有如此的情感。 若仙兽有,那仙人呢?神族呢? 苻聿珩教名为恐惧的情绪缠绕,一时竟只能呆望着路廷,久久不语。 若仙人也有这种情感,那……他也会有么? 苻聿珩向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自由自在,从未想过这种问题,可路廷让他心生警剔。 若仙兽亦有情感,那么仙人的感受力不在仙兽之下,他身处人间如此之久,怎可能不受影响? 愈想,苻聿珩心思愈显混沌,他陷入迷障中,不知如何自处,瞬间,他全身紧绷,心智迷乱,游走于走火入魔的境界。 “珩?”湛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苻聿珩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失焦的眼眸率先映入的是湛浔的脸孔,尔后,他心神皆定,终是免于走火入魔的危机,他朝湛浔笑了笑,将黏在他身上的湛浔推开,湛浔也很乖的坐到他身边的空位,手拉着他的袖摆。 苻聿珩打量着身旁的湛浔,感觉到一种痛疼般的情感掠过全身,他喉头一紧,抑住想杀掉又想拥抱湛浔的两极想念。 他开始查觉湛浔待在他身边的时日似乎太久了些,久到他的存在像是自己的呼吸一般的自然,而这样的自然,才不自然。 前些日子他方同惠麟着说着不会出问题,可现下他才看见问题的症结在于自己。 他带着湛浔的时间太长太久,而正因太长久,他才会太习于湛浔的陪伴而无知无觉,初时那种抱着分离心态的相处不知何已转变成一种相依的牵系。 仙人合该无牵无挂,心无挂碍,姑且不论他对湛浔抱持的是何种心境,这都是不对的。 湛浔的存在不止是触犯天条而已,更是阻碍他修行的绊脚石。 而他竟然因为路廷才发现这个可怕的事实。 “路廷。”苻聿珩不再唤牠为“无颥”。 “是?” “我希望你能遵守不伤人、不变身、不破坏人类生活的条件,你能做到么?” “能!”路廷眸里坚定的光芒闪亮。 “那,三十年后,我们在此相见。”苻聿珩定下个限期,希望路廷能明白他已然让步。 路廷低头望着路映雪,手轻抚她的脸,然后抬头迎上苻聿珩的眼,点头。 “为免你其间露馅,我必须将你的能力限制。”苻聿珩手泛白光,起身走向路廷,路廷仰首,不移不动地望着他。 路廷合上眼,任由苻聿珩的手掌覆上牠的头,白光由苻聿珩的手心没入路廷的头。 片刻,路廷的眉宇间浮现了一弯银色新月的图腾,尔后完全消失。 “银色新月图腾它形同枷锁,唯有在你动杀意,欲变身时出现,让你遭受人所不能忍之痛。望你自重、自爱、能为你的雪儿好好保重。” “多谢恩公大德。”路廷双手合十,朝苻聿珩一拜。 “我不是什么好神仙,不过是依循天规罢了。”苻聿珩受不起如此大礼,“你们走罢!三十年后见。” “是。”路廷腾空抱起路映雪,转身离去。 此时柴已燃尽,原本旺盛的火堆此时只有暗红色的余烬于夜里一明一灭。 湛浔在苻聿珩坐回原位时重新拉住他的袖襬,金眸漾满愉悦地望着他的侧颜。 苻聿珩明知湛浔在等他说些什么,却保持默然,只盯着余烬灭。 月光洒迤,湖水藉光闪烁着,湛浔不能理解苻聿珩此刻的心境,只突然觉得苻聿珩离他好远好远,他不自觉地捉紧了苻聿珩的袖摆,最后更不可自遏地将头靠上苻聿珩的肩头,这才觉得苻聿珩离自己近些。 “珩。” “嗯?” “我好困……” “睡吧。”苻聿珩难得如此温柔地说话。 “嗯……”湛浔眼一合,即入眠,做了个他与苻聿珩永永远远在一起的梦。 而苻聿珩,则入定似地,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前方那无尽的黑暗,眼神变幻不定。 久久,他方叹了声息,望着湛浔的睡容,低道:“没想到我快又得返头去找惠麟帮手了。” 第八章魔族 绿竹青青,高耸入天,阴凉的气息、山岚缭绕,一股迷离的气氛弥漫于竹林间,放眼望去,尽是绿意片片,风微微袭来,竹与竹间因风相互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乐音,令人听了心旷神怡。 “哇……这是什么?珩,这绿绿的树是什么呀?”头一次见竹子的湛浔心花怒放地在竹子间穿来梭去的,十分兴奋,“滑滑的,好凉哦……” “那叫竹子。” 苻聿珩冷眼睇着玩得不亦乐乎的湛浔,信步跟着他玩乐的步履走着,听着他一声又一声的笑喊与活泼的笑声,不由觉得刺耳。 第23页 他深吸口气,感觉四周的静谧完全无法安抚他浮动的心。 “竹子?竹子……”湛浔喃喃念了好几次,似乎才记住这通体翠绿的树的名字,他朝苻聿珩露出个憨笑,“珩,那竹子能不能吃啊?” “吃,吃死你。”苻聿珩抑制不了想“ㄨㄟˊ”死湛浔的冲动,忍不住抬脚狠狠踹了一下,湛浔被他踹飞,在半空中稳住身子,又笑嘻嘻地飞了回来。 “珩,你又打我了……”那大人身小孩心的湛浔孩子气地捂着被踹到的地方,跟在苻聿珩身后,学着苻聿珩足不踏地的方式走路。 苻聿珩睨眼湛浔,感到些许无力,他们两人自送走路廷与路映雪那天之后,关系变了,或该如此说,是苻聿珩一直试图将他们之间的单方面的扭转过来。 只不过一直未曾付诸行动。 苻聿珩向来明白他内心深处有块光明照不到的地方,这种情形在天庭任差时即有,但自古以来,有阳即有阴,有阴即有阳。 有光明也必有黑暗的存在,这样方能持平衡,不过较之仙人,是属于光明多而黑暗因子少的;而魔族、或堕入偏道的魔人,便是属于黑暗多而光明因子少的。 被调离天庭以来,苻聿珩一直以为内心的那个黑暗滋生的角落仍被光明所压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自从捡了湛浔,他内心的平衡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倾了斜。 而苻聿珩未曾发现这样的变化,直到“无颥”出现…… 以前他总觉得他有习魔的天赋,但这样的他却入了仙道,本想学仙也不错,谁知仙人的生活乏味至极,好不容易能谪凡,捡了只黑龙,日子倒也有趣得紧,谁知,仙人却也无法摆月兑爱恨情仇七情六欲的束缚…… “珩,珩,你好慢啊!”湛浔一无所觉地跑得老远又跑回苻聿珩面前,拉着他的袖子,放声笑着。 苻聿珩微微偏头,看着湛浔,自他那双特异的金眸里望见自己的倒影,不由心一悸,心生退却之意,因而轻一震袖摆,即甩开湛浔的手,湛浔习以为常地又拉住,他又甩开,湛浔又拉,一直来来去去好几次,苻聿珩方放弃地任湛浔拉着他的袖摆,任他拉着自己往前行。 “珩,我们接下来上哪去啊?” “回惠麟那里。” “咦?”湛浔睁大金眸,“为什么又回去呢?” “有些事。”他淡淡一笑,没有言明。 “哦。”湛浔不以为意,反正苻聿珩鲜少告诉他他心里的打算,他只要跟着苻聿珩,上哪里去都一样。“可是我们走的路怎么跟离开时不一样呢?” “不为什么。”苻聿珩经湛浔一说,这才发觉自己正带着湛浔绕远路,原本循原路回惠麟那是最短的路程,可现下他竟带着湛浔往南行,这条路等同绕一大圈南方,待到黄河,已比原本的路途耗时三倍。 可他无意变更路程,想着也许下意识,他仍想多留湛浔一些时日,想多与湛浔相处……然而这样的牵挂之于他,并无好处,他该学习的是如何放手。 “珩,你是否还在为放走路廷伯伯的事不开心啊?”湛浔窥探着苻聿珩的神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虽然开口也得不到什么答案,但也只好开口问了。 “你说呢?”苻聿珩睨眼拉着自己的湛浔,如愿见着他那双藏不住心绪的金眸浮起一抹难过。 “珩,是不是你放过路廷伯伯,会被处罚呢?”湛浔唯一想得到的,也就只有这样了。 “若是呢?” “那、那我去跟你的上司那个什么天帝的说,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要你放走路廷伯伯的……叫他罚我一个人就好!你是大好人,他不可罚以你!”湛浔睁得大大的金眸已然浮起一片水雾,就要蓄积泪水。 不知为何,眼见湛浔挂着两颗泪珠就要落下的模样,苻聿珩的心情愈发沉重,他笑了笑,模模湛浔的头,“我说笑的,你要到天帝面前,天帝不将你剥层皮烤来吃才怪。” “那、那我让他吃嘛,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能伤害你。”湛浔不若苻聿珩聪颖,从来也模不透他内心转来转去的心思,珩若说他是说笑的,他便信,见珩笑,他就开心了。 苻聿珩眸光闪了闪,终是微露心底的烦扰,“我该拿你怎么是好啊……” 他只想过一旦豢黑龙的事被揭穿,所受的重罪,那他并不在意,反正不过被囚,被夺去意识,若能似石头一般修行,什么都不想,也很不错,可他从未想会演变至此,至于下场……苻聿珩想都不敢想。 “珩?”湛浔不解地偏头望着苻聿珩。 苻聿珩高深莫测地深深凝望湛浔,尔后微微一笑,“没什么,咱们走罢!” “嗯。”湛浔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跟着飞呀飞地在竹林间穿梭。“珩,快来啊,我们快走!” 苻聿珩缓步走于竹林间,眼眸不曾离开湛浔那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的身影,他深叹口气,狠狠转开视线,一片片竹叶旋转而落,他伸手欲接,可竹叶穿过他的指缝落地,他再次叹息,抡紧拳,体悟到该舍便得舍,强求不得的。 这也更加加强了他将湛浔留给惠麟的决心。 一开始,也许湛浔会先哭个几十年,之后他会渐渐忘却这段回忆,届时,他途经黄河之时,也许去水神殿看看湛浔,那时湛浔或者老早忘了自己,忘了他们相处的一切一切,都如同过往云烟,他未曾视湛浔为心中最重要的人,而湛浔也能独立长大成人,湛浔将不再危害他的修行,甚至是他的性命…… “啊──”前头飞来飞去的湛浔终是尝到了苦头,只闻他一声痛呼,不见人影,显是撞到什么跌到地上去了。 苻聿珩嘴角微擒笑意,上前寻找他的身影。 “珩!珩!不要过来!”湛浔的声音听来似乎是强忍着什么痛苦,让苻聿珩一听更是循着声往湛浔的方向去了。 “湛浔。”苻聿珩身子飘于半空,足不沾地地来到湛浔跟前。 只见湛浔横倒于地,一脸痛苦,金眸含泪,尖耳下垂,青白的俊脸冒着斗大的汗珠,微喘着气。 “珩,不要来!”湛浔拉衣摆,苻聿珩才发现湛浔的脚被捕兽器给夹住了。 苻聿珩见状,不由哼笑,“你是怎么回事?走路不眼睛么?” “我……我没有……”湛浔吸吸鼻子,想哭又不敢哭,怕惹苻聿珩不高兴。“珩,你别过来,附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东西,你要是也被吸下来就不好了……” “你以为我同你一般呆么?”苻聿珩好气的反问。 “因为……因为是它把我吸下来的嘛……”湛浔好心被雷亲,有些难过的低下头,那如瀑的黑发也跟着他低头的姿势而垂落胸前,遮住他半边俊颜。“方才人家在飞,突然就被吸下来了嘛……我也不想的……” 说到后来,湛浔哽了声,半是痛,半是因为自己笨,被吸下来夹住。 苻聿珩知湛浔不敢对他说谎,他低头观察夹住湛浔的兽夹,发觉上头有青色的雾气缭绕。 苻聿珩一见,脸色一变,“魔……” 他起身,环视竹林,才发觉竹林透着一股魔物的气息,那原本白色的氤氲,定睛一看,竟渗着青色的烟岚,而这正是魔物栖息之地特有的表征。 “魔?那是什么?” “这附近竟然有魔族出没。”方才苻聿珩被自身的心魔缠住,一时间竟嗅不出这明显的气息。 “珩?”见苻聿珩如临大敌的模样,湛浔不由跟着紧张了起来,他拉拉苻聿珩的袖襬,“珩,你没事吧?” 第24页 “我没事,你有事。”苻聿珩垂下眼,睨着湛浔。 “嘎?我?” “这兽夹你可知你为何被吸住?” 湛浔眨巴着金眸,摇了摇头。 “因为这兽夹只夹笨蛋。”苻聿珩用手指戳了戳湛浔的头,这小子怎么都学不乖,学不会在陌生环境慎思慎行,有他在身边尚且如此,若他将其交给惠麟,又当如何? “我……我已经努力在变聪明了嘛……”湛浔瘪着嘴,泪已如断线珍珠般地滚落腮边,他那么笨,也不是他愿意的,是他那未曾谋面的爹跟娘把他生成这样的。 “我说你就信,哪天我把你卖了你是否还要替我数银两?”苻聿珩失笑,原本还戳着他头的手指改而轻抚他青白的俊脸。 “珩说的都是道理,我没不信的理由啊……”湛浔傻傻的看着苻聿珩,笑问:“如果被你卖了,你还会让我跟在你身边么?” 苻聿珩没有答腔,收回手,低头观看夹住湛浔右脚的兽夹,本想伸手掰开的他,因发觉上头所下的禁制而收手。 这道禁制会将任何出手相助的人也一道卷入兽夹,一但被兽夹箝住,便会丧失动弹的能力,到时放置兽夹的人只需前来收取猎物即可。 苻聿珩尝试探识辨别下禁制之人的气息,藉以得知是哪种魔族,进而找出方法解开禁制救出湛浔,然而不知是他心绪紊乱或是法力退步,又或者是他的试探对魔族无效,总之他分辨不出是那种魔族下的禁制。 他不肯放弃地再试,可心底却微微起了波动,那细微的颤动化为强烈的情潮,几将苻聿珩淹没,他及时抽身,因指尖微颤而抡拳,他盯着湛浔,深深明白是自己对湛浔的情感开始发酵作用,影响他运行法力与修行了…… “珩?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吧?”湛浔久久等不到苻聿珩的响应,不由得急得拉住他的衣袖,摇来摇去,催促着。 “我若说是,你肯让我卖么?”苻聿珩被摇得不耐烦了,他抽开手,湛浔顺势往后一跌── 这一跌,可好,湛浔用来支撑的右手,也被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兽夹也夹住了。 “啊!”湛浔痛呼一声,“呜……好痛……” “你别再乱动了!”苻聿珩喝道。 “嗯……”湛浔含着泪,点点头,不敢妄动。 苻聿珩手掌一翻,一卷镶着繁丽花纹,制工精美的卷轴出现,他拉开卷轴至底,找不到所需的方子,于是一卷一卷,仍是找不到,最后他叹口气,收起所有的卷轴。 “珩?”湛浔一直在他身边乖乖地不敢吵他,但见苻聿珩眉头深锁的模样,不由月兑口唤着。 苻聿珩瞥他一眼,只环视四周,想着有什么方子能将湛浔自那两个兽夹里救出来,然而魔族下的陷阱是他们仙人的克星,即便是神族,也会因井水不犯河水而避免与魔族冲突。 由于魔族对他们是另一种存在,彼此是两个对等的存在,若仙人是光,那魔族便是暗了,仙人魔族基本上是能避则避,不能避也尽量不起冲突,否则两股相抗衡的力量一斗起来,孰生孰死尚是未知数。 因此苻聿珩亦不知如何在不碰触的情况下解开兽夹。 “珩?”湛浔见苻聿珩背对他,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没得到苻聿珩的响应,他低下头,“对不起,珩,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被夹住的……” “我没生气。”苻聿珩回头看他,双手背后。“我在想怎么救你出来。” “不是掰开就好了么?”说着,湛浔就要掰开在兽夹,但不论他怎么掰怎么挣扎,都只是让兽夹更吃进他肉里,徒惹痛楚。“呜呜……好痛哦……” 湛浔一边喊痛,一边努力想摆月兑兽夹,无奈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 “别动。”苻聿珩淡淡地命令。“看来只能等陷阱的魔族来了。” “魔族是什么?”湛浔动了动尖耳,好奇的问。 “等你见到就知道了。”苻聿珩冷淡地看他一眼,不再开口。 “珩,你还在生气啊……” “要我说几次我没生气?”苻聿珩这下真的生气了。 “我不问,我不问了……”湛浔连忙住嘴,省得苻聿珩丢下他一人,现下可不同以往,以往他没被夹住可以追上去黏着,现在他被夹着动弹不得,苻聿珩可以挥挥衣袖就这么也头不回地离开。 苻聿珩瞪湛浔一眼,不再理会他,他一个轻跃,踩上一根竹子,竹子因而下弯,他便于弯下的竹子枝干上盘坐,在四周撒下铃铛后,闭目养神,伴着被兽夹制住的湛浔。 湛浔叫也不是,碰也碰不到,只能眼巴巴、痴痴地望着离自己有段距离的苻聿珩。 “珩。” “嗯?” “你离我好远哦……”湛浔伸长自由的那只手,朝苻聿珩的方向腾空抓了抓,觉得心头落了空缺,致使他好想好想近苻聿珩。 苻聿珩不搭腔,但湛浔似乎也不需要苻聿珩的响应,只一径道:“珩,你知道么?有时候你离我有一段距离我就开始好害怕你会丢下我一个人,每次我学不会你教的东西,我也好怕你一气就扔开我……珩,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你说好不好呢?” 对于永远,湛浔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虽然他还算不太清楚永远到底有多长,但他想也许永远是他的手爪加脚爪合起来也算不完的时间吧! 苻聿珩自鼻里轻哼了声。 “我以前在河里的候,会看见人类偶尔会穿着大红的衣服,一群人这样浩浩荡荡的吹着丝竹,走来跑去的,我听人类那叫:『成亲』,只要成了亲,就可以永远都在一起……” 苻聿珩微扬眉,但仍不作反应,等着湛浔续言。 “所以,珩,我们来成亲好不好?” 苻聿珩叹口气,他就知道湛浔这张嘴吐不出什么金玉良言。 “珩?”湛浔自顾自的了说一大串之后,发觉苻聿珩全然无响应,他吞了吞口水,唤着。 苻聿珩沉默。 “珩,你入定啦?”湛浔好佩服苻聿珩哦,他在什么地方都能入定,而且都不怕有人或兽发现他,说真的,要他乖乖的坐在一个地方那么久,他宁可在水里游来游去。 可是珩都不会烦,他真的太强了! 苻聿珩不理他,他没得到响应,也不太在意地又开始对着苻聿珩说话,内容不外是他以前见到人类成亲的情形,到最后,更离谱地改了口,不说:“珩,我们来成亲”,而是:“珩,你嫁给我吧!”见苻聿珩不理他,他又改了说词:“珩,那你娶我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都在一起了!月老公公会在我们的小指绑红线,这样我们就永不会把彼此搞丢了”…… 耙情湛浔在迟了几百年后终于历经“遽长期”后,紧接而来的便是“发情期”? “珩,你说好不好?”湛浔几句不忘夹杂一句。 “不好。”苻聿珩皱起眉头,不知湛浔“成亲”的念头是打哪里萌生的。 “为什么?成亲不好么?人类都会成亲的,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亲?”湛浔受到拒绝,有些激动地动着,但他一动,手脚上的兽夹便会自动束紧,夹上的尖牙箝进湛浔的血肉,登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散。 而缭绕于兽夹上的绿雾因血而加深了颜色,吸取了血气的绿雾,月兑离了兽夹,往某个方向飘去,终至虚无。 “闭嘴。”苻聿珩只是命令。 湛浔一听,不敢造次地闭了嘴,但多久,他又开始碎念了,只不过是小小声的念,即使再小声,苻聿珩也听得见,然而他择自动忽略,他向来是任湛浔的想象力自由发挥,等到他受不了才会制止,可也许是因他自知与湛浔相处的时日即使拖得再久,也拖不了多久,因此这回他格外有耐心地聆听湛浔的叨叨絮语。 第25页 到最后,苻聿珩真受不了了,于是他一个弹指,对湛浔下了哑巴的禁制。 可怜湛浔只能咿咿唔唔个不停,就是说不出半个字。 ☆ 绿雾悄悄地飘进一张红色的大床,床上有一对相拥而眠的男女。 男人率先感应到绿雾的存在而睁开眼,骨节分明的修手指轻轻捻起那缕与血同化的绿雾,撷其至嘴边吞没后,意犹未尽地以舌轻舌忝唇,“有人被兽夹捕获了。” 男人眼角微扬,有两道图腾自左右的太阳穴延伸自脸颊,他一笑,露出发达的虎牙。 “哪个笨人类?”赤果趴伏于男人身上的女子闻言扬眸,露出一双流转着一丝诡异的眼眸,她微微一笑,转眸笑语间有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魅惑,让人移不开视线。 女子不若男人脸上有明显的图腾,只于右眼角下有颗小小的痣,她肤若凝脂,唇似樱瓣,眸微漾着红色星芒。 “不知道,味道不太像人类,不过血的味道特别好,似乎逮到了个好猎物。”男人有着女子同样魅人的姿态,两人赤着身子,身体交缠着,一条鲜红色的丝被覆于两人贴合的,两人的头发也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那,是要在去看看?还是……”女子魅笑,姣好的唇瓣贴上男人的下唇,饥渴地细细啃咬。“一会儿?” “妳说呢?”男人一口吮住女子小巧的唇,大手往女子的胸前袭去,女子因此发出阵阵申吟。 “嗯……我想去看看那个猎物……嗯……人家……人家好久……没吃到人类了……”女子娇吟喘息着,扭动着身子,纤手爬上男人的颈项,伸出舌头探入男人的嘴,于男人口中舌忝到猎物的血。“嗯……好血……” “妳真性急。”男子拉过丝被,转瞬间,两人已着装。 他们身上穿的衣裳是一种奇异的颜色,似红、似墨、似紫又似蓝,看似平凡无奇的布料,隐隐可见织染的图腾。 女子柔弱无骨地依着男子,甜腻娇笑道:“谁让咱们是婬魔呢?你瞧,多久没吸到精气了,我的手都有皱纹了呢!” “谁让这附近的人类全让咱们吃了呢?”贪得无餍的下场便是许久无人类造访,人人视这山头为禁地。 “呵呵呵……那些人类还不够我塞牙缝呢!”女子最爱的,便是将人类的身撕得碎碎的,然后尽情地嘶咬,想着,她忍不住手痒了,她推推男人,“咱们走吧!去看看上门的美味大餐。” 男人笑了,手不安份地侵犯女子,两人嘻笑着化做一缕绿雾离去。 两人身影消失后,红色的大床立时不见,残于原地的,是一座由人类骸鼻堆成的小山。 第九章婬魔 原本闭目养神的苻聿珩警觉地睁了眼。 此处受到魔障的影响,因而即便是正值夏日也无一丝热气,即使是个月明星稀的好夜晚,也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于苻聿珩无碍,他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地下被兽夹囚住的湛浔正打着瞌睡。 他起身轻轻一跃,足不着地地来到湛浔跟前,只见湛浔头一点一点的,完全没发觉有人到了身前,他不由无声地叹息。 “唔……珩……我们栽来玩……”睡梦中的湛浔流着口水,口齿不清地说着梦话,苻聿珩伸手模了模他散落于脸旁的头发,“我们手拉手成亲嘛……暪暪……” 呢喃着不知名的话语,湛浔微张着嘴,脸往苻聿珩的掌心蹭去,爱娇不已地露出个笑容,彷佛已然掌握永远。 苻聿珩发觉他望着湛浔的睡容痴了,嘴角竟然还微微上扬,好似十分享受湛浔的陪伴,他神情一敛,盯着湛浔,手抚上他那因睡着而露出的残角。 不论何时时地,湛浔总是能安然吃睡,毫不受外力影响,如此的蠢笨与执着,总是做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逗弄他总令人心神愉悦,两人一路打打闹闹也过了这些年,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嚷着不离开他的湛浔会害他至此? 是打从他捡了湛浔开始,就注定走到今天的地步么?或是造就此局的人是他自己? “湛浔。”苻聿珩轻喃着。 “呼……吼……珩……我不要吃了……”回应他的是湛浔的打呼声,兼杂着梦话。 苻聿珩笑了,湛浔肯定是梦到自己嫌他太瘦小而拼命塞他吃东西那时候了吧?所谓修心先修身,他是以仙人的修练方子来训练湛浔的,湛浔是神族,体能各方面比诸仙人自然有先天的优势,无奈空有身无脑子的湛浔,不论教他什么都得学上个千百遍,还不一定会,每每教得他上火…… 可是不能否认的,有了湛浔的日子,十分的开心。 脸不知为何似乎凉凉的,苻聿珩往脸上一抹,发现颊上有水,于是抬头看了下夜空,湿气虽重,可并没有下雨。 他好一会儿才明白脸上的湿意是来自何方,他冷笑一声,抹去那无疑是示弱的表征,伸手模了模湛浔的头发。 “我该拿你怎么办?”苻聿珩清楚若不送走湛浔,他一身的修为会毁在湛浔手中,而他也决心如此做,可心头萦绕的这份难过又是为了什么? 他深知自己不舍啊,舍不开养了这么久的湛浔,舍不开这总是黏着自己、总爱哭闹的湛浔啊…… 可舍不下,他面临的便是生死关头,苻聿珩迟疑着,却不明白自己为何面对如此简单、答案如此明显的抉择也会心生纠葛。 他不禁想着湛浔是否真值得他牺牲一切来换?是否值得他用所有的修行岁月来换取?是否能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子?不,不可能,仙人谈情,死路一条,他们不若神族能随心所欲,能逆天而行,即便反叛如苻聿珩、惠麟一流,也都受仙人的规范制约,遵循着一定的规律。 身为仙人动情已是大忌,偏生对象却是只黑龙,更别说,天庭与黑龙一族向来不合,这是打两方骨血里便带着的。即使苻聿珩对黑龙一族没什么感觉,可以先前几次的照面经验来说,那绝称不上愉快,除了湛浔这他从小带到大,全身上下除了外貌外无一丝似黑龙的黑龙之外,苻聿珩与大多数的仙人都一般,对黑龙一族无法有好感。 苻聿珩眼底掠过一丝杀意,他手成爪,扼住湛浔的颈子,想着只要他一用力,湛浔就会死去,不会有痛苦也不会有挣扎,就这么静静地死去,届时他就会解月兑,不再受心底那份无名情感煎熬,更不必要放不放地带着湛浔四处跑,也不必对湛浔有所留恋…… 他一手拉拔长大的小黑龙呵……他们共处的岁月如今回想起来,漫长又短暂得不可思议,苻聿珩发觉他竟然心软了,他下不了手,但一想到湛浔的存在只会危害自己,他不由得铁了心肠起来…… 湛浔似是因感受到颈上的压力而申吟出声,苻聿珩加重手劲,想一手折断湛浔的颈骨,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去,可见着湛浔皱眉痛苦的模样,他心头竟一紧,原本杀意盛盛的心霎时了开一条缝…… 他的手劲轻了,掐着湛浔颈子的手一松,瞬时,他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身上的白光大为减弱,他捂着胸口,感觉全身贯穿过一股前所未有的疼痛,他颤着手,取出怀中的瓶子,倒出一颗仙丹食入,仙丹一食入口中,霎时气血翻腾,反而呕出大量鲜血,原就微弱的白光已然熄灭。 走火入魔。这四个字闪过苻聿珩脑海。 他微喘着气,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原本浮于半空的身影有如千金重地沉跌于地,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念之差,竟让他变成这样。 第26页 湛浔醒了,他睁着金眸,想看清在面前的这个奇怪物体,他在夜里向来看不太到东西,他只能感受,眼睛一至黑暗之处上成了无用之物,除非是身处于水中,他的视线于水中比在陆地还清晰。 “珩?”但自气息来辨别,他肯定眼前的人是苻聿珩,他直觉地唤着苻聿珩的名字,唤出声的当口,他发觉自己能说话也能动了,苻聿珩对他的禁制已然解开。 “珩?”湛浔伸出没被夹住的手想碰身边的苻聿珩,但被苻聿珩挥开。 “别碰我。”苻聿珩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他现在心底的杀意仍残留着,走了火入了魔,他的自制力急遽降低,他不知道自己会对湛浔做出什么事来。 “珩,你生病了?还是受伤了?”湛浔听出苻聿珩声里的虚弱,紧张的猛问。 苻聿珩咬紧牙关,好不容易稳住气息,他吃痛地合上眼,不理湛浔关心的询问,径自打坐盘息,无奈受伤已巨,他得花上一段时日方能复原。 “珩,珩,你说句话啊……呜呜……怎么有血的味道?”湛浔努力揉着眼睛,想看看揉一揉能不能让眼睛看清楚,可惜他再怎么揉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别吵。”苻聿珩尝试稳住紊乱的内息,可体内仍似移山倒海,五脏六腑全移了位似地痛,他胸口一窒,喉头一腥,再次吐血。 要命,没人同他说走火入魔竟是如此难受……不过苻聿珩深知自己的走火入魔不是因修练走了偏差,而是心念走偏了,才会伤得如此重。 他不由笑了,只觉这一切全是自己种的因,现在自食恶果。 “珩。”湛浔这回再伸手终是抓着了苻聿珩,苻聿珩捂着胸口,微喘着气,已然没有气力挥开他。“珩,你怎么了?你哪里受伤流血了?” “我没事。”苻聿珩好想一拳打昏湛浔,要他别再乱问了。 “可是怎么会有血味呢?”湛浔嗅到十分浓烈的血味,不可能是错觉的。 “是你自己的血吧?”苻聿珩忍不住轻咳,瞥瞥湛浔教兽夹夹着的手脚,他伤处流出的血比他吐出来的还多。 难为湛浔浑然无所觉。 “我的血?”湛浔方才觉得有些昏沉,直想睡觉。“嗯……珩,我头好晕哦……” “流那么多血当然晕。”苻聿珩反手握住湛浔抓着自己的手,感受那沁凉无一丝褶裂的肌肤触感,那光滑的触感像丝缎一般地顺着肌肤相碰渗入他的血液,让他心一动,好不容易稳下的气息又开始乱了。“醒醒,别昏。” “珩,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湛浔揉揉睡眼,勉力支着身子,想更加靠近苻聿珩。 然而苻聿珩只肯与他的手相握,不过没多久,苻聿珩终是因情动而乱心地前倾身体,靠在湛浔身上,他牙齿打着颤,身体发着抖,心却意外地安稳踏实了起来,可这样是不对的,苻聿珩很清楚这样是不对的…… 心里那深种的情根在意识到的瞬间已然成长茁壮到苻聿珩来不及拔除的地步,那名为情的毒素已深深深深地侵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无一幸免,苻聿珩试图回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却已不复记忆,就像是一颗不小心落地的种子,未曾特别照料注意,等到发觉后,才知道其已茁长至自己也不知道的程度了…… 苻聿珩克制不了想近湛浔的,他抓着湛浔的手臂,遏力压抑那悸动不已的想望。 “珩……”湛浔受宠若惊,向来不肯亲近自己的珩竟然会靠着他,他实在太高兴了,他忍不住想将珩抱个满怀,可惜他一手被夹住,怎么也无法好好的抱珩,于是他只好手脚并用地想抱住苻聿珩,但苻聿珩在他脚想环住他腰时一手拍掉他的手脚。“珩,你干嘛?” “我才想问你要干嘛。”苻聿珩轻咳几声,推开湛浔,捂着狂跳不已的胸口,警告自己不能再犯忌,此时的他可比初生的婴儿,毫无反击能力。 “人家想抱你啊……”呜呜,好难得好难得的机会呢!湛浔眨眨酸涩的金眸,握住苻聿珩的手,吸吸鼻子就想哭求苻聿珩再给他一次机会,但他忽地背一寒,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他讨厌的东西来了。“嗯……珩。” 苻聿珩甩开湛浔的手,冷睨他一眼,压抑身体里那翻江倒海的纷腾,不想同他有再深的肢体接触。 忽地,他听到铃当响的声音。 “有人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生等他走火入魔才来,这些人未免也太会挑时间了吧! “珩,我觉得害怕。”湛浔金眸闪着无助的光芒,他牢牢抓住苻聿珩的袖子,觉得心头堆积起了一层厚过一层的不安。 苻聿珩嗅到不属于人类的气息,心下明了是布下陷阱的魔族人前来验收成果了。“魔族人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好的。” 来的千万不要是道行高深的魔,更别是婬魔或是魇魔,否则他与湛浔肯定会被啃得一根骨头也不剩。 “哎呀呀……这不是仙人么?”转眼间,说曹操曹操到。 一对男女腾空而落,踩在半空中像是空中有阶梯似地一阶一阶地走到他们面前。 “娘子,妳错看了,是一只落入陷阱的神族与一只半脚踏入魔道的仙人。”男子妖异的眼眸扫过苻聿珩与湛浔,诡谲一笑,“好难得能见到黑龙与仙人走在一块儿……” 能说那话的人必定知晓仙人与黑龙一族的恩怨,只是魔族向来自成一格,不与仙人神族混在一起,三者并无沟通桥梁,知晓此事的魔族人,不是修为年份高,便是属于魔族中除了食人外,也会食仙人的魔族。 而能食仙人的魔族,算来算去也只有婬魔与魇魔,这两种魔族人是仙人克星中的克星,他们非但食人,也吃仙人,藉以此增长自己的功力,他们才会寻思去找仙人的弱点,否则一般见到仙人的魔族是能避便避,谁想见天敌呢? “珩……”湛浔是真怕了,他吸了吸鼻子,推了推苻聿珩,“珩,我们走吧!” “别吵。”能走他早走了。 湛浔噤口,只敢吸着鼻子,努力躲在苻聿珩身后,不敢造次。 “来者何人,少装神弄鬼。”苻聿珩暗暗抡拳,深吸口气,强装冷静地说道。 “怪了,我们才要问你是什么人呢?闯入我们的地盘,毫不愧疚,竟还喧宾夺主了起来。”女子妖魅一笑,出口的话即使充满怪罪也另具风情。“呵,仙人把自己搞到走火入魔,我瞧也十分的有趣呵!” “珩,走火入魔是什么?”湛浔见不得女子调笑苻聿珩,拉拉苻聿珩的袖子,小声的问。 “闭嘴。”苻聿珩瞪眼湛浔,他手掌一翻,用尽最后一点仙力,凝聚其为一颗白色的光球,白色光球于掌心浮现,照亮四周。 这一照亮,那对男女有些承受不住扁似地微瞇起眼,而湛浔则清楚看见苻聿珩身上血迹斑斑,与他平素那干净飘逸的形象二致,不由得红了眼眶,想问苻聿珩发生什么事了,但见苻聿珩一脸凝肃,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在下误闯,实在抱歉,但小儿的手脚皆被阁下的兽夹所制,望请阁下出手相助。” “你们是父子?”男子微微一笑,怎么也不相信仙人与黑龙会成父子,他弹了下指。“本来仙人开了口,我们是该好好招待的,但是你半只脚已经入了魔道,我想你该知道,这样的仙人,我们魔族是不需要听的。” “在下走火入魔,但非入魔道,这中间有所区别,你可别含血喷人。”若非苻聿珩无法控制仙力,他也不必让他们这样轻慢。 第27页 “哈哈哈……”男子放声大笑,“仙人啊仙人,我可不怕你们,我堂堂婬魔,可是你们仙人最大的梦魇呢!炳哈哈……” “但婬魔也不是无敌的,不是么?”苻聿珩淡淡地说,魔最怕什么东西,他们心都明白。 “相公,他小看我们!”女子一个扬手,隔空就是一个巴掌打在苻聿珩脸上。 苻聿珩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打,脸上浮现清楚的红痕,嘴角也泛起血丝。 “珩!”湛浔一急,冲着女子大吼:“妳做什么伤人啊!妳这可恶的魔物!” 说着说着,他就想冲上去同女子拼命,但苻聿珩拉住他:“湛浔,住手。” “是。”湛浔这一动,也让自己吃了苦,他觉得手脚快断了。 “一会儿我让你引雷你便引。”苻聿珩暗声交代。 湛浔闻言一愣,虽不明白,仍然使劲点头,且凝聚全身的力量,只待苻聿珩发令便砸下雷火。 “娘子,先别气,我倒想看看他能耍什么把戏,尤其是……”男子眸微敛,一个弹指即禁制了湛浔,“黑龙被夹住又被禁制的情况下……” 湛浔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是被禁制,这回他被下的禁制可不似苻聿珩下的,他觉得心里痒痒的,不是痒到不行的那种,而是觉得好像有人在他的心上轻轻吹、轻轻吹,有点舒服,可是也很痒。 他不自在地扭动身躯,感觉一股怪异的躁热自体内深处缓缓地、缓缓地发了出来。 苻聿珩神色未变,只轻轻一笑,将掌心的白球往湛浔心口送去,霎时,一股沁凉无比的气息萦绕着湛浔,他舒适无比地叹了口气,方才的躁热已全然消失,但他全身的气力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怎么的,竟全数消失,气力全失的他只能半倚在苻聿珩怀里,疲累的他只能合上眼,在苻聿珩低声的抚慰下入梦。 见湛浔入睡,他扬眼看男子,“你倒似是个有脑袋的婬魔。” “多谢夸奖。”男子毫不客气的收下又是讽又是刺的话,他打量着苻聿珩,大为不解地扬眉,“你何需费尽最后一丝仙力只为救他?” 要知道苻聿珩仙力已罄,那颗白球是凝聚他最后一点仙力所成,虽然苻聿珩已经没什么气力,但要是准头够的话,一样能将白球扔向他们两人,让他们两人灰飞烟灭,可苻聿珩竟舍去这最后一点月兑逃的希望,浪费在那黑龙身上。 “我说过,他是小儿,为父的保护当儿子的是天经地义的事。”苻聿珩微扬手护住湛浔,“你要食我,行,但请你放过他。” 反正他现在无法保护湛浔,也走火入了魔,一身修为毁去大半,不妨做做好事,救救湛浔。 苻聿珩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因心系湛浔才肯牺牲自己相救。 “我对神族没兴趣。”向再好吃了黏牙,也够令人厌恶的。 “相公,吃了神族不是能增强修为么?”女子贪婪的目光落至苻聿珩怀里的湛浔,正要飘到湛浔跟前,却教男子给拉住。 “黑龙一族性暴戾,不适合咱们吃,比较合魇魔的口味。仙人跟人类比较好吃。” “原来如此。”女子可惜了,她依依不舍的目光在湛浔身上溜转着,显然她觉得湛浔比较好吃。 “仙人,我答应你。”男子语一结,夹着湛浔的兽夹瞬时解开,而苻聿珩也被他腾空一抓,抓至身边,他以看着美食的目光打量苻聿珩,“这么干净的仙人很少见,想来肉也很美味……” 说着男子露出垂涎的脸色,伸舌往苻聿珩的脸舌忝了下,眸微露兴味。 “相公,肉怎么样?” 男子未答,打量着苻聿珩,似乎理解了什么,他冲着苻聿珩露出笑容,苻聿珩见了背脊发寒。 “你想做什么?”苻聿珩只求快死,但男子显然另有打算。 “仙人动情,哈哈哈……仙人竟会动情……哈哈哈……难为你不过半只脚入魔,你早该堕入魔道了……哈哈哈……”笑着,说着,男子突然吻住苻聿珩,苻聿珩大惊,狠狠往男子胯下一踹,将他踹离的同时,也被男子咬伤。 “呸!”苻聿珩忙吐了好几口口水,想把男子的气息吐掉。 “相公,男人有什么好亲的,你做什么亲他啊!”女子可不依了,搂着男子的手臂直撒娇。 一旁还在吐的苻聿珩,忽地双膝一软,全身发起寒颤来,他睁大眼,干呕了起来,呕不出东西,便开始呕血,他抖着手,指着男子,“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 男子一亲他,他便觉有个东西借口钻了他体内,想呕出来,奈何这小东西钻得深,一眨眼已融入他的骨血,无所不在了。 苻聿珩只觉全身麻痹,又有一股奇异的热度自体内深处急遽高窜,后脑像被狠敲了一记般地晕沉沉地,大颗大颗的冷汗自额角冒出,不一会儿他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不住地发着抖。 这是……什么……苻聿珩觉得死都现在难过。 “情咒?”女子双眸一亮,笑颤如花,“你在他身上下情咒?这还不弄死他?呵呵呵……” 苻聿珩一听,只觉天地皆弃他而去了。 若仙人动情犯忌,那么婬魔下的情咒就是致仙人于死地的毒,婬魔之所以不怕仙人、食仙人,是因为他们拥有催情动欲的能力,而情咒便是婬魔的武器之一。 中了情咒的仙人,下场不是被吃就是自爆了。 当然仙人也不会完全没有防备能力,只是倒霉若苻聿珩,偏生是在走火入魔又早已情动之下中了情咒,所受的磨难自然比正常的仙人多上百倍。 他连自爆的气力也没有。 “娘子,一会儿,有好戏看了。”男子拎起苻聿珩,吩咐女子带着湛浔。 “你说过要放他的!”苻聿珩咬着牙,忍过一波的奇异麻颤,抖着声说。 “魔物可没仙人跟神族那种遵守契约的好精神。”男子哈哈大笑,在苻聿珩背上模了一记,苻聿珩如遭雷殛般,不可遏抑地发出一声申吟,但他没时间讶异,只能让男子同女子带着他们离开。 留在原地的,只有缭绕不去的笑声。 ☆ “嗯……”湛浔打了个哈欠,睁开金眸,映入眼底的是一片红,不禁怪奇地偏着头打量,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床帐,“咦?” 他同苻聿珩除了在水神殿那段日子是睡在床上之外,其余日子都是餐风露宿,鲜少入世,现在他一醒来张眼就见床帐,心下不禁觉得奇怪。 “珩?”湛浔想起身,发现自己双手被一种质材特异的红丝线缚着,丝线另一端绑在床柱,他使劲扯了扯,竟然扯不断,他反手抓住丝线,勉力起身,环视周遭尽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这床坐落于竹林间,床是红的竹是绿的,身边还有奇异的白色烟岚飘着,配起来诡异无比,他没看到珩,也没看见昏睡前见着的那对男女,这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可是他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窥探着。 “珩?”湛浔又唤了声,但没人回他。 他又扯了扯丝线,奈何他扯到床都快散了丝线还是断。 “珩!”湛浔心一慌,大吼出声,可响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那声“珩”就这样声声迭迭地递了出去,终至虚无。“珩!” “小弟弟醒啦?”耳边突传句轻声悄语,惊得湛浔下意识便出拳,那声音娇笑着,“小弟弟脾气不太好哦?呵呵……” 湛浔这才发现说话的是先前在竹林里看见的那个女子。 “是妳。”湛浔瞪着金眸,想装出凶恶的模样,无奈那张俊美艳丽的面皮怎么装也不像。“珩呢?” 第28页 “他不就在那儿么?”女子纤长的手指一指,湛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苻聿珩盘坐于不远处的地上,浑身像捉到湖里洗过一遍般的湿透了,他脸色惨白,双眼闭合,斗大的汗珠不停地自额角冒出,微微喘着气就像无法呼吸过来一样。 包要紧的是苻聿珩身上的白光完全消失,他看起来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一样。 “珩!”湛浔见状大叫,他看得出苻聿珩不知被什么东西折磨着,不由得心一颤,使力扯着丝线想到苻聿珩身边去。“珩!妳对珩做了什么!” “没什么。”女子可不怕那看起来像要将她吃下肚的湛浔,笑笑地飘到苻聿珩身边,柔若无骨的身子依着苻聿珩,而向来人不亲,甚至疏离的苻聿珩竟然没推开她。“他正在逞强呢!没看过这么可爱的仙人,就算走火入魔中了情咒也想保持一丝情醒,啊……”她轻吟了声,“看得我都为他累了,呵呵。” 湛浔一看,眼都红了,他凶性大发的扯着囚着自己的丝线,恨不得长翅膀发到苻聿珩身边去推开女子,“妳不要抱着珩!放他!” “小弟弟,虽然我觉得你比好吃,可惜相公说你的肉太硬吃不下去,所以我们决定要吃他。”女子手指顺着苻聿珩脸部的弧线上下抚着,苻聿珩微微扬起了汗湿的眼睫,微扬的眼睑下的瞳眸是满满的狠厉,奈何他抵御情咒已无暇顾及女婬魔对他做什么了。 他的视线落至那红色的大床,模糊不清的视界只辨得出色彩,他耳边闹哄哄的,压根听不见女婬魔与床上的湛浔说了什么,天,他甚至连湛浔的身影也看不见…… 情咒的威力大到苻聿珩难以想象的程度,莫怪仙人遇到婬魔唯有束手就擒、打不过就逃的份,这情咒……这情咒,连大罗上仙来也抵受不住啊…… 苻聿珩觉得身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嘶吼着要解放,一半则张牙舞爪地要侵吞他,最痛苦的莫过于要承认自己对湛浔的情感,原本只想着丢开湛浔,恢复自由自在的他,却发现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妳的手不要碰珩啦!”湛浔气得金眸大烁,那张红色的大床就这么硬生生碎裂,但缚着他的床柱竟然还屹立不摇,让他无法完全自由。 女婬魔见湛浔发狂的模样,竟觉万分有趣,“放心,我会等相公回来一道食他的,到时你就能看见他是怎么被我们一口一口吃掉的,呵呵呵……” 说着,她更是摆出各种诱惑的美姿,直想激怒湛浔,至于苻聿珩,虽觉厌烦,确知女婬魔于他无碍,因他心里挂记的人根本不是她,反倒是湛浔对他威胁比较大,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张狂着想去压倒湛浔,对他做一些连他自己在身为人时也从未想的事,想着想着,苻聿珩的脸因那贯穿全身的热麻而扭曲。 他呼吸困难地咳了几声,抡紧拳,苦苦压抑着那流窜躁动的可怕,努力不让情感压过理智。 湛浔成功被激怒了,他面容稍变,似要变回原形,又维持着人身,脸冒青筋,眸微突,闪着金芒,看起来狰狞可怕,手成爪,掌心逐渐凝聚着雷电的光球。“妳去死吧!” “啊!”女婬魔闪避不及,被光球打个正着,一口血吐在苻聿珩身上。 ☆ 完了。被女婬魔吐的血喷到的瞬间,苻聿珩心头闪过这个念头,即支持不住地跟着吐血。 吐完血苻聿珩的气息似乎不像方才那般不稳了,他苍白布满冷汗的俊脸浮现了一种解月兑的舒适,他舒了一口气,紧抿的嘴角微扬,微微扬起眼睫,扬起的瞬间,那只黑眸流转着一抹青色的流光,向来清俊飘逸的仙灵气质染上了邪气。 他如梦初醒,支起上身,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自己,然后他心微动,眸光飘向正往自己飞过来的湛浔。 他微瞇起眼,嘴边的笑意扩大,眸里的青芒更盛,可下一瞬,苻聿珩面露痛苦,捂着胸口,低下头,黑发披散,似是强忍着什么似地喘着气。 不行……苻聿珩抡紧拳,咬着牙,遏力保持清醒,然而心底对湛浔的想望像墨汁滴落白布般地愈扩愈大,渐渐地,他再也法压抑心底的情感…… ☆ 湛浔不知用什么方法将囚住他的丝线扯断,他身影迅雷不及掩耳地来到苻聿珩身边,一把挥开女婬魔,女婬魔被弹飞,一时间还弄不清楚黑龙怎么会变得如此厉害,不由心生惧意。 她扬手往天空打了个讯号,一缕青烟自她的指尖冒出直往天空窜去,她向着跑去邀请其它婬魔来观赏仙人崩溃记的相公求救,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湛浔兽性大发地跃上前去压住女婬魔,成爪的手往她身上招呼,只闻女婬魔连声惨叫,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亲上湛浔的嘴,但被湛浔一手贯穿心脏。 ☆ 趴倒在地的苻聿珩则处于天人交战的关键时刻。 不行……绝对不行……苻聿珩在心底大叫,已全然教情咒束缚的他这心底小小警告全然置之不理,他重咳了起来,咳着咳着,又咳出血来,这回吐出的血呈青红色,看上去十分恶心。 有什么不可以?我这么想要湛浔,有什么不可以?这一瞬的想法,苻聿珩的理智尽失,只剩下依存内心深处想望而动的欲念。 是啊,有什么不可以,有什么不可以…… 其实虽然苻聿珩明白他对湛浔的感情是人类所称的情爱,但深怕染上这种情毒,变得与人类一般时而可憎时而可厌,因而一直压抑着,不愿显露出来。 然而情咒加身,去除了他这一层顾忌,原本那单纯无瑕的情感也因情咒的缘故而变了质。 他对湛浔的情感有多深,想占有湛浔的意念就愈深。 他抬手擦去嘴边的血,面泛笑意,缓站起身,目光渺远地盯着不远处碎裂的红床,周身泛起白光,看似仙气已然恢复,但若细观,却能发现那白光竟渗着丝丝的青雾。 ☆ 这方的女婬魔呜咽一声,等着下在湛浔身上的情咒发作,但好一会,都不见湛浔有似苻聿珩那样的反应,于是她恍然睁大眼,“你……”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婬魔没办法吃神族了,只因他们的情咒对他们压根起不了作用。 起不了作用,也就无法魅惑他们,无法魅惑他们,怎么食得了? “敢碰我,去死啦!”湛浔只觉得有点麻麻痒养的,除此之外,就只有被女婬魔亲吻的愤怒,他抓住她的心脏,就这么活生生地剜了出来,捏碎。 女婬魔带着悔恨睁着大眼,死于湛浔爪下,但湛浔还不放过她,他发出一声低啸,动手将女婬魔的尸首撕到碎不成形,才停手。 湛浔身上、脸上都沾满了女婬魔飞溅的血,那张妖艳的面容覆着残酷的笑意,舌忝了下嘴边的血,快意的说:“原来魔的血也是红的……” 尔后,他愣了下,久久回不了神,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半会才回过神来,他望着身上手上的血肉,饱受惊吓地甩开,他盯着地上模糊的血肉,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他、他杀了人?湛浔被这个事实吓得倒吸口气,连退两步,倒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一时间还未能自自己杀人的事实中抽哩,但最后,他叹了口气,一开始的震惊之后,他丝毫不感任何愧然,只因他杀的是伤害他最珍视的苻聿珩的人,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想找到另一个婬魔杀之而后快。 但接下来窜进他脑里的是苻聿珩,他下意识地唤着:“珩……” 第29页 “嗯?”身后传来的是熟稔不已的嗓音,他回头看是苻聿珩,转身抱住他。 “珩,你没事吧?那个女婬魔有没有伤害你?你哪里痛?我帮你呼呼?”湛浔迭声问着,殊不知自己的亲近只加深了教情咒控制的苻聿珩的欲念。 “湛浔。”苻聿珩轻唤,抬手以指背拂开他的发。 “嗯?”湛浔喜孜孜地抬头,听得出苻聿珩并没有不悦,觉得不会被处罚的湛浔全无防备地冲着苻聿珩笑,迎上苻聿珩那两泓深沉无比的眼眸,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伸出青白的手,抚上苻聿珩的脸,“好多水,珩,你很热么?” “嗯。”苻聿珩微牵嘴角,青芒流转的眼眸目不睛地望着他。 湛浔微皱着眉,被苻聿珩盯得全身不自在,他不安地扭动身体,“珩,你生气了么?” “没有。”苻聿珩的笑容更大了,他的手覆上他的,用一种奇异的方式抚模着。 “珩,好痒哦,你不要这样模嘛!”湛浔咯咯笑了几声,想抽回手,苻聿珩也任他收回手,只不过下一瞬间,湛浔便发觉自己被抱住了。“珩?” “你喜欢我么,湛浔?”苻聿珩在他耳边以着他从未听闻的说话方式问他,湛浔只觉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膝好像突然之间没了气力。 “喜、喜欢……珩,我站不住了……”湛浔抓着苻聿珩胸前的衣服,感觉到苻聿珩吐在自己耳畔的热气,不由得缩了缩肩膀,觉得全身的力气不知怎么的,好像……好像都不见了…… “站不住就抱着我。”苻聿珩异常柔和的说,他的手环着湛浔的腰,可手指不安份地骚动着,弄得湛浔不知如何是好。 “珩,你在做什么……好痒哦……”湛浔扭着腰想躲苻聿珩的手,可却只是让两人的身躯更加贴合。 苻聿珩低声笑了,他轻轻推倒湛浔,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两人的身体无缝隙的贴合,湛浔半是惊半是喜的瞪着金眸看着苻聿珩,苻聿珩从来没这么主动亲近他的。 “珩……你好热哦……”湛浔伸手模了苻聿珩的脖子,憨直地笑着。 “一会儿你也会热。”苻聿珩微敛眼眸,俯首亲吻了下湛浔的唇。 湛浔的眼睁得更大了,“珩?” “我也喜欢你,湛浔。”苻聿珩邪邪一笑,一个挥手,湛浔随即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他的驯兽鞭给缚住了。 “珩,你要做什么?珩?”湛浔不明所以地看着苻聿珩解开他的腰带,月兑下他的衣裳,“珩?你月兑我衣服做啥?” “嘘,乖湛浔,好乖哦……”苻聿珩低头,亲了下他叨叨不已的嘴,低声抚慰着。 湛浔眨了眨眼,虽觉不安,可也被安抚了,他乖乖地任苻聿珩月兑了衣裳,任苻聿珩在他身上抚模,感觉好奇怪,可是又觉得好舒服,他情不自禁地申吟出声,觉得内有股奇异的躁热上升,不禁扭着身体,想更近一步地贴进苻聿珩。 “珩……啊……”要不是他双手被缚,他实在好想抱住苻聿珩,好好的亲个够。 “你喜欢么?” “喜、喜欢……”湛浔的要害被苻聿珩的手捉住,他弹跳了下,不住地挣动着被搏的双手,“珩,放开我,我想模你……嗯……” “乖,等一下让你模个够。”苻聿珩的笑声有点奇怪,但湛浔没有多想,即被苻聿珩分开他的双腿,侵入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的地方所感受到的巨痛而淹没。 “啊……好痛!好痛啊!珩好痛啊!好痛!”湛浔的声音着苻聿珩的律动加大,任他怎么叫,苻聿珩还是没有放过他,他的身体跟着苻聿珩而动,痛到声音嘶哑、泪流满面也没用。 “珩……呜呜……好痛哦……”湛浔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得身体随着被苻聿珩侵入的地方被撕成两半了。 热热的、刺刺的、麻麻的……他形容不出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他全身的气力都不见了,想推开苻聿珩也推不开,只能喘息,更不知道珩为什么会这样。 “珩……呜……”湛浔泣不成声,被苻聿珩压在身下,任其肆虐驰骋。 数不清第几次了,一股淡淡的、有别于女婬魔的血腥味将失神的湛浔拉回现实。 他微微睁开湿润的金眸,痛吟一声,困乏地眨眨眼,这才发现那味道不知道是缘自苻聿珩还是自己。 苻聿珩趴倒在湛浔身上,一动也不动。 “珩?”湛浔吃力地挣开不知何时松月兑的驯兽鞭,双手环住苻聿珩,好困难好困难才唤出声来。 苻聿珩没有响应,湛浔觉得他比自己还虚弱的感觉。 “珩?”湛浔微喘着气,忍着全身的痛楚坐起身来,这才看清怀里的苻聿珩的惨况。 苻聿珩衣衫不整,全身发烫,汗流浃背,紧合着眼眸,脸色紫白,唇边带着血丝,感觉像死了。 “珩!”湛浔一见,什么也不顾不得地忙拍拍苻聿珩,希望得到一声响应。“珩,你回我一声啊!珩!” 忽地,湛浔觉得头头一痛,像要炸开了,他一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一手环着苻聿珩,痛得五官扭曲,“呜……” 这痛比方才苻聿珩对他做的事还痛上好几倍。 “好痛……”湛浔咬着牙,好想把头扭掉,好想打滚,可他还顾忌着怀里的苻聿珩,因此只能倒在地上,不停地用后脑去撞地。“呜……啊……” 他额头有道金光由弱至炙,大放光芒之时,湛浔也痛晕了。 若此时有人在一旁,便能清楚看见湛浔头头的金光由炙转弱时,那原本光洁的头头,竟浮现一个图腾。 那图腾纹饰是墨绿色的,由湛浔的眉心为始,占据了湛浔的额头,极其精巧的纹饰微闪着金光在湛浔额上看来是如此的璀璨夺目,金光消失的瞬间,湛浔似乎又长大了几分,那张魅惑的面容又添了几分美艳。 “呜……”湛浔低呜一声,痛醒了来。 他支起上身,眨了眨金眸,心底有一种笃实的情感漫延开来,望着天与地,感受都不同了,他本能地知道,他又长大了,这回成长,是情感的成长,不是身体的成长,他深切地感受到那种心有所属,情深意切的感觉。 湛浔深吸口气,清楚明白自己心中所爱的人便是那个他从懂事开始即一直缠着不放的仙人。(注) 他笑了笑,下意识地模着头头,额上纹饰尚未消失,他也觉得身体里有股奇异的躁热未解,他轻叹口气,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仍是── “珩?” 怀里的苻聿珩动了下,湛浔低头看着苻聿珩,望着他睁开的眼眸、视线扫过他的面容,心有若擂鼓般大作,脑门像被雷打中一样,久久久久无法回复,他盯着苻聿珩吞口水,突然觉得苻聿珩好可口,好想一口吞了他…… “珩……”湛浔的手指不安份地模上了苻聿珩微露于外的胸膛,口水都流下来了。 苻聿珩握住了他不安份的手指,抬至嘴边亲吻,湛浔浑身一颤,觉得腰都软了,“珩……” 苻聿珩微敛的眼眸闪过青芒,犹受情咒掌控的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抬起湛浔的下巴,微牵唇角,俯低头去吻住湛浔的嘴,舌头像食髓知味的饕客探进湛浔口里,牢牢地缠住湛浔的舌头,紧紧缠吮。 “呜……”湛浔呜咽出声,又被苻聿珩推倒,这回他是心甘情愿地展开身体,任由苻聿珩攻城略地,将他啃得一根骨头不剩。 他渐渐能在苻聿珩的律动中寻找到跟随的频律,他觉得全身都好热好热,热到他快要受不了,可又觉得好渴,这份饥渴唯有苻聿珩能解除,他喘着气,睁开金眸,倒映着苻聿珩饱受情动挣扎的面容,心满意足地伸手环住苻聿珩的脖子,“珩……嗯……啊……不要停…………啊……哈……” 第30页 苻聿珩抚着湛浔的脸,俯身吻去湛浔的申吟,偌大的竹林只闻得他们两人激情的喘息…… ☆ 苻聿珩是冷醒的。 成仙以来,他是第一次感受到天气的变化。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衣裳凌乱,全身冷汗,还残留着一些奇异的痕迹,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情咒的束是否缚解除了,然后才想起他失去意识前,似乎看见湛浔扑了过来…… “嗯……”身旁传来熟悉的梦呓声。 苻聿珩转头一看──霎时冷了心、冷了身。 他冷着一张脸瞪着未着一缕,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身上残留着激情后的痕迹的湛浔,久久,方忍不住合上眼,不愿回首一切。 然而一合上眼,一切全都历历在目,加上眼前躺了个“证据”,要苻聿珩想不面对实都不成。 包可怕的是,不知是情咒未解清还是怎么的,苻聿珩见湛浔毫无防备的睡脸,一股温暖柔情竟自体内燃起,所幸他不似先前那般没有招架之力,尚能把持得住自己,只是早知今日如此,苻聿珩根本不会一时兴起带着湛浔。 “唉……”苻聿珩轻叹口气,“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他伸手拂开湛浔覆于额前的发丝,惊觉湛浔额上的图腾,指尖轻抚着,这图腾像是浑然天成,不知情的还以为湛浔一出生就带着图腾了。 可谁知就在刚刚之前,湛浔额头根本没有什么见鬼的图腾。 这个图腾让湛浔看起来更艳了…… “嗯……”湛浔皱着眉头,申吟一声,醒了,一睁开金眸,他便见苻聿珩俯视着自己,满心欢喜地冲着他笑,“珩!” 苻聿珩一时未意料到湛浔会如此热情,有些呆愣地回望着他,不发一语。 “珩,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湛浔伸手拉住苻聿珩的袖襬,见苻聿珩别开脸,他便凑过去看他,“珩?” “我没事。”苻聿珩想甩开湛浔的手,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白光不知何时已复原,但细观的话,白光中渗有点点金辉。“这是怎么回事?” 苻聿珩反复看着自己的手,乃至全身上下,都被这奇异的光芒笼罩着。 没错,这是属于他的仙气,可又为什么似乎掺了别种东西?苻聿珩直觉地只能想到,是刚才发生的事让他仙气恢复,也让他变得奇怪,霎时恼火不已地抚额。 “珩,你头痛么?我来呼呼,呼呼你就不痛了!”湛浔巴着苻聿珩,拉下他抚额的手就要替他“呼呼”。 “放开!”苻聿珩反手推开湛浔,湛浔被他力道一推,退了好几步,他意识到苻聿珩的恼火,有些不知所措的呆站在原地,一双金眸闪着无辜地望着苻聿珩。 苻聿珩瞥他一眼,见他仍赤身,于是丢了套衣服给他,“穿上吧!” “哦。”湛浔接过衣服,笑笑地穿上,但仍不敢没有苻聿珩的命令便贸贸然地靠近他。 苻聿珩仰天长叹,他也走了火入了魔,火里水里走了一遭,加上身中情咒,跟湛浔做了那些事,错已铸成,再懊悔也于事无补,只是今后,他与湛浔该如何是好?下一步他又该怎么走? 自请降罪这种事他做不来,他也没那么大公无私,只是大难临头,他方觉生死倍受威胁,平素的洒月兑在这个紧要关头怎么也发挥不了作用。 “珩?”湛浔好小声、好小声的唤着。 “嗯?”苻聿珩瞥眼湛浔,不太想理他。 “我可不可以过去抱你?”湛浔好可怜好可怜的问。 “不行。” “为什么?”湛浔嘴一瘪,“我们已经成亲了,为什么不能抱你?” “谁同你说咱们成亲的?”苻聿珩凌厉地瞪眼湛浔。 湛浔被苻聿珩一瞪,有些畏缩地瘪瘪嘴,可一个转念,他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我就是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可是我就是知道我们成亲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妻了……” 苻聿珩倏地瞬移到湛浔面前,赏了他一个爆粟,“谁是你的妻!” “好嘛好嘛……不当妻你当我的夫嘛……”湛浔被打,捂着头,青白的俊脸上写满无辜两个大字,乖乖地改口,“以后我就是你的妻了……我们的小指已经有月老公公绑上红线,就不怕分也不怕找不到人了……嘻嘻……” 湛浔一个人愈说愈高兴,没瞧见一旁的苻聿珩脸色愈是阴沉。 苻聿珩不想理会兀自开怀的湛浔,左右张望,寻找将他害惨的婬魔,男婬魔不知所踪,但他女婬魔的尸首就陈尸在他与湛浔两人……嗯咳……的不处,他走去,查看女婬魔的尸,发现她是被人剜心而死,这里四下无人,他那时又身受情咒煎熬,不是他,就是……“湛浔。” “是!”湛浔一溜烟地冲了过来,“珩,你叫我啊!” “是你杀了她的?”苻聿珩指指地上那女婬魔的尸首问。 湛浔一见,俊脸蒙上一层狠戾,“谁让她欺负你,欺负珩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苻聿珩见状心一悸,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到湛浔对自己的情感更强烈了,那不是以往的那种带有孺慕之情的感情,而是更纯粹、更执着、更单一的…… “珩,你怪我也不打紧,可我就是不能见你被人欺负,她……她竟然碰你……还……还蹭你……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湛浔边讲边跳脚,一脸凶狠,好似女婬魔对苻聿珩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 苻聿珩见湛浔如此,心中的感觉更加深刻遽烈,他承受不住地合上眼,轻晃了躯,终是明白他是再也逃不过的了…… 他认命地叹口气,现在心里想的,已不是该怎么避祸,而是该怎么让湛浔留在身边,如何永生永世在一起的问题。 成仙也罢,入魔也好,苻聿珩发现自己已然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就只有眼前的湛浔了……就算日后得面对被追杀的亡命生涯,他也不在乎了…… “男的婬魔呢?”苻聿珩掌心贴覆上湛浔青白的脸,凝望他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金眸与上弯的唇。 “不知道,我醒来就没见他了。”湛浔抬手握住苻聿珩的手,将脸爱娇地蹭着他的掌心。“珩,咱们走了吧!我不喜欢这里,他们都好坏。” “不,我们等在这儿,等男婬魔回来。”婬魔向来成双成对,女的死了,男的必不独活,现在女的被湛浔杀了,男的必定不会放过他们,不如留在这里守株待兔,一并解决,省得日后麻烦。 “等他做什么?”湛浔嘟起嘴。 “报仇。”苻聿珩可不会放过让他们走到这般地步的“恩人”,他一定会好好地“感谢”他。 说完,他盘腿而坐,闭目养神了起来。 一旁的湛浔觉得奇怪,平日若是他做了什么错事,珩免不了一顿打骂,可为什么他杀了女婬魔,珩没有打他、骂他呢? “珩,你不生气么?”湛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气什么?”苻聿珩眸未张,淡淡地反问。 “我、我杀了女婬魔啊,你不怪我么?” “为何怪你?”苻聿珩微扬嘴角,一身白衣衬得他清俊飘灵,看得湛浔口水都流下来了。 “平时,你都会要我别伤人的。”湛浔擦擦嘴角流出的口水,说。 “他们是魔,不是人。况且……是他们害我们的……”苻聿珩说这话时,眼里散发的冷芒,令湛浔浑身一颤。 “珩?” “嗯?” “你不可以丢下我哦!”湛浔觉得刚刚的苻聿珩好难亲近。 “我们的小指已经有月老公公绑的红线了,你还怕我丢了你?”苻聿珩睁眼看着就地坐在他身边的湛浔,笑道。 第31页 “也对哦,嘻嘻,我是妻你是夫嘛……嘻嘻……”湛浔喜孜孜地笑着,他握住苻聿珩的手,想同他十指交握,奈何自己的指隙间有蹼,怎么也无法握得紧实,他不由得难过地低下头。 苻聿珩模模他的头,“别难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苻聿珩主动握住他的手,湛浔喜出望外地抬头看他,忍不住将头倚在他的肩臂上,“珩啊,你说,咱们会不会有小女圭女圭啊?” “不会。” “为什么?别人成亲之后就会有小女圭女圭的。” “但是别人是一雄一雌,我们都是男的,怎么可能会有?”苻聿珩现在连湛浔说浑话也不骂他了。 “哦,好吧,没小女圭女圭也好,我才不要别人跟我抢珩呢!”湛浔脸蹭着苻聿珩,幸福无比地说。 苻聿珩没有搭腔,只重新闭上眼,入了定似地,却也不阻止湛浔近他的身,任由他倚着自己,两人的手交握。 没多久,他们等了到男婬魔,男婬魔一见妻子暴毙,大怒,然而在苻聿珩仙力已然恢复的情况下,男婬魔不敌,被苻聿珩鞭打致死。 苻聿珩将那对婬魔的尸首高高吊在竹子上,待天边大放光明,那对婬魔的尸首一接触到阳光,化为灰烬,尽洒空中,他方肯罢休,与湛浔踏上旅程。 而云隙间,隐隐地,平空闪了电、鸣了雷,雷打在天庭的长生树,将树烧个焦黑,天庭大撼,认为这是有仙人逆天行事、违背天庭规律,才会有此恶兆。 由于时当与黑龙开战的关键时刻,天帝下令立刻彻查此事,势不能让此恶兆影响开战之事…… 注:黑龙一族于遽长期后是发情期,此时黑龙若心有所属或已然行敦伦之里,额上会出现纹饰,而于发情期的黑龙族人也会于此时再长大一次,不过是属于心灵的成长,而非身体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