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戏水(下)》 第1页 第十章麒麟 雨一连下了好几日,有时雨似珍珠串串落地,掷地有声,有时雨似丝纺,密密麻麻地,像棉絮一般轻轻地占满了整个天空,又有时乌云占据了大片天际,闷得人一身汗,好不容易下了雨,却解不了那股子闷热,更觉倒不如不下雨的好。 好不容易,阳光破开了云层,一下子闷气全教太阳给驱散了,泥土的味道与树的清新气息相涌而来,好似能驱走人们胸中郁积的烦闷似的。 “珩,我们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湛浔一坐在地上,嘟起嘴来哀怨地瞪着苻聿珩。 走在前头的苻聿珩回头望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坐于离他不远的一颗大石头,闭目养神。 湛浔见苻聿珩坐下,也跟着到他坐的大石旁,不过石头光滑无比,任凭他怎么蹬跳就是爬不上去,最后他干脆整个人就趴在大石边缘,巴不住滑下来就再巴上去,重覆了几次后,苻聿珩终于看不下去,伸出援手,拉他坐上大石。 “我就知道珩对我最好了!”湛浔笑嘻嘻地抱住苻聿珩的手臂,一双金眸璨璨发着光。 苻聿珩模了模他的头,“你自个儿玩吧,我休息一会儿。” “珩,你以前都不太需要休息的,怎么最近常常要休息呢?”似乎忘了是自己提出要休息的,湛浔好奇的问。 苻聿珩闻言,抬头仰视天空,“我也不知道。” 自那天之后,苻聿珩便查觉自己的体质有所改变,似乎远离了仙人,更近似了凡人一些,可又比凡人强上许多,当然比诸神族,又更差劲了。 他感觉到自己仍然是仙人,却又不似一般的仙人,也许更像是谪凡的仙人吧!不论如何,天庭是回不去了,但他竟也没成为意料中的魔,入不了魔道,现在他是什么,他也弄不清楚了。 “珩……珩……”湛浔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噙着泪黏了过来,“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是不是那种会翻肚的病?那种病会……会让你很累,所以你才会常常要休息?” 苻聿珩瞥他一眼,随手摘过旁边树上的野果啃,啃完野果,便盘腿而坐,双手置于膝头,闭目养神了起来。 “珩……一定是这样的吧?你不要翻肚啊……你翻肚我就跟着你翻肚……你不要不理我……我只有你啊……珩……珩……”湛浔哭天嚎地,活似苻聿珩已然驾鹤西归,而他因为身无傍物,只得在背上插着块木板,上头还写着“卖身葬父”的那种可怜人家。 “吵死了!”苻聿珩赏了湛浔一个爆粟,“本来没有的事,被你一哭都觉得有了。” “可是……你以前不会这样的嘛……”湛浔现在不怕他们分开,只怕苻聿珩不能健健康康的。“没关系,珩,你要是翻肚了,我会跟你一起翻肚的,这样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的……” “我看我还没死就先被你气死了。”苻聿珩真不知该拿湛浔这愣头愣脑如何是好,他叹口气,模模扑进自己怀里的湛浔的发,“我没事,你别怕,嗯?” “嗯。”湛浔重重点下头,更大力地抱住苻聿珩。“珩,你先前说要回去找惠麟,那找完惠麟我们上哪去好呢?” “现在不去找惠麟了。”苻聿珩搂着湛浔的肩,轻拍了几下。 “哦。反正我也不很想见惠麟的。”湛浔嘻嘻笑了,抓住一只飞进苻聿珩怀里的蝴蝶,好一会儿才放开它,任它飞走。 “你想上哪去?”苻聿珩的视线跟着飞走的蝴蝶转,收回视线,落在怀里的湛浔身上,笑问。 “珩去哪我就去哪啰!”湛浔笑眯眯的,他玩着苻聿珩的手,苻聿珩也任他把玩。 “那咱们上黄山去吧!我许久之前曾经去过一次,那时觉得黄山奇景险景处处皆然,也想让你看看。”苻聿珩笑望湛浔,眸底流转着连他自己也未曾自觉的情感。 “好啊好啊,黄山是黄色的山,所以叫黄山么?” “不是。”苻聿珩失笑,“它原本唤作黟山,黟有黑之意,因为它的山色多呈黑色光泽,七十二峰峰峰都是直立柱状的奇峰,陡峭无比。” “那、那又为什么叫黄山呢?”湛浔搞混了,明明是黟山的嘛,怎么又叫黄山呢?” “后来人类有位皇帝叫李隆基的,把它改了名,做黄山,所以它从此以后就叫黄山了。”苻聿珩撩开湛浔的发,低头亲吻他的尖耳,笑着解说。 “哦……分明它本来有名字,何必改名呢?”湛浔真是不了解人类的心思,他往苻聿珩怀里蹭了蹭。 “这是常有的事,人类啊……就是这样……”苻聿珩成仙过久,已很久没有尝到当人的感觉,不过察觉自己对湛浔的情感后,他方觉仙人也不过是人罢了。 仙人还是会有七情六欲,只是被刻意压抑,所谓的化外之人,不过是个理想而已。 “珩?”听出苻聿珩语间的慨然,湛浔拉拉苻聿珩的衣襟,不想要他这样。 “哎呀呀,两位兄台可是要往黄山去?那么由小弟作陪如何?”突来的清闲童声让苻聿珩往声源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树梢上,站着一名背着斗型竹篮的孩童,那竹篮里装满了青草药,能烧成消煮解渴的那种青草,竹篮都快比孩童还高还大,可孩童却能轻轻盈盈犹若雪花冰尘般地立于树梢。 不,稍注意一望,孩童竟是悬在半空中,连树梢也未曾沾染。 孩童长相与一般人类孩儿无异,唯有瞳仁圆碌碌的,几乎看见不见眼白,眼角微微上扬,看似丹凤眼,却又不是;还有那头头发,虽然发色为黑,可却能感觉到他与常人迥异的部分。 “你是谁?” “珩!珩!你不要动,我保护你!”湛浔一见那奇异的孩童,全身的警戒张开,马上张开手臂护在苻聿珩跟前,想护他周全。 “让开,他不是你能应付的人物。”苻聿珩捉住湛浔的肩,将他护在身后,湛浔一见他又是开口又是动手的,感动的抱住他的腰。 “不行,我是你的妻,我要保护你。”湛浔就是争着要护在苻聿珩身前。 这痴儿!苻聿珩翻翻白眼,抓住他的手臂硬是将他拉到身后,“乖乖站好!” “不要!”湛浔手环住苻聿珩的腰,任凭苻聿珩怎么掰也掰不开,只好由他去。 “珩,你让我保护你嘛……之后你骂我也没关系,打我也没关系,你快点跟我换位置啊……”身后的湛浔把脸埋进了苻聿珩的背,闷声撒娇,树上的孩童因此大笑出声。 “我是夫,你要听我的!”苻聿珩压根不想理会湛浔的歪理,却还是随之起舞。 “好可爱的黑龙啊……明明已过了发情期,怎么行为举止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孩童外表似孩童,但口气却老成轻挑。 苻聿珩目光霍地一跳,眯起眼来端详那孩童,那孩童见着苻聿珩打量他,非但不惧还呵呵一笑,跃下树梢,随着离地愈近,孩童的模样也愈长,着地时……不,他没有着地,是浮在半空中的! 孩童成长为青年,身上的衣饰也变得繁丽,头上则长出一角,那头原本乌黑的头发,也瞬时变为灿金色,发若羽花轻飘,顺风飘扬,其姿态优雅万千,好不迷人。 苻聿珩一见那角,那衣服上的饰纹,不由一惊,喃念着:“瑞兽麒麟……” 麒麟者,麒为雄,麟为雌,与黑龙一族同为神族,但麒麟是为仁兽,亦即含仁怀义,音中律名;有它在的地方即呈祥献瑞,且因其仁慈,它行走之时是飘于空中,深怕踩踏了任何活物,就连青草亦然。 第2页 “你怎么……”瑞兽麒麟怎么会去伤害活物? “我叫临,降临的临。”临微微一笑,用力抖了下肩,身后掮着的竹篮也跟着抖了下。“这青草是我替我家主子摘的。” 苻聿珩这才发现临那原本该发着圆亮光辉的角端呈尖角状,且角末端已然变黑,这代表他伤害活物已有一段时间,待角完全变黑,他也就失了麒麟的身份,更可能因此失去生命。 “你怎么会在此?”麒麟一族十分鲜有,与黑龙一族习居北方不同,他们散居四地,莫说见,就连听闻也十分罕少。 “天庭驯兽师与黑龙都能在此,为何我不能在此?”临笑了笑,坦荡无伪的态度反倒让有权质问的苻聿珩不由赧然。 “珩,麒麟是什么东西?能吃么?”湛浔疑惑的望着临,不知为何觉得临与珩一般,都有一种很想让他黏上去的特质,但在他的心目中,珩才是他的首要。 “吃吃吃,你一天到晚只想着吃,哪天被吃了也不知道!”苻聿珩再也忍不住地转身用力地戳了湛浔的额头。 “哈哈哈……”临的笑声响彻云霄,将两人那已然陷入义气之争的争吵给阻断了。 他们两人有志一同地望向笑得不可遏抑的临。 “你们别理我呀!继续呀,哈哈哈……”临说到最后,忍俊不住地又狂笑了起来,此时那个沉稳清浚的青年完全缩小幻化为方才他们所见的孩童,唯有那角与金发未褪。 “你笑什么!”湛浔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的叫着。 “对不住,对不住,只是你们俩真是太有趣了。”临笑歇,又自孩童的模样幻化为青年的模样,见两人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他笑道:“我是无心的。” 他这模样任谁也瞧不出他真是无心的。 “珩,我们走,不要跟他啰嗦。”湛浔不想让临看笑话,拉了苻聿珩就想走。 “等等。”苻聿珩甩开湛浔的手,迳自走向临。 “珩!” “别吵。”苻聿珩停下脚步,平视临,临眼中的笑意尽失,嘴角的弧度则化为一抹泛着淡淡愁绪的苦笑。 “那个人类,真值得你如此做?”苻聿珩手泛白光,抚上临头上的角。 “没什么值不值得,一切端看你的心。”临合上眼眸,乖巧地任苻聿珩抚模他的角,须臾,他角端上的黑色已然去除,只不过那象征仁和的圆芒再也无法复原,他睁开眸,临眸底的笑意盎然,“而我,我心甘情愿。” “我懂。”苻聿珩沉重的叹口气。 他也是心甘情愿呵…… “珩。”不知何时,湛浔也来到苻聿珩身边,伸手拉着他的袖摆,金眸漾着哀怜的眸波,直直射进苻聿珩的胸口,让他不由得伸手抚上湛浔的脸颊,在他颊上轻轻一吻。 “你瞧,端看你的心。”临伸手欲抚上苻聿珩的胸口,但却被敌意深深的湛浔一手挥开。 “不准你碰珩!”湛浔这一吼,天地为之变色。 乌云开始聚拢,隐隐听得雷声,然而临与苻聿珩周身的光芒却因此而更加荧灿,苻聿珩的白中带金的光辉与临那白中带红的光芒渐渐相融,反而映照出湛浔所散发的金光黯淡,湛浔莫名的惶恐,他抱住苻聿珩,窝进他怀里,不住的颤抖着。 方才凝聚的乌云因而退散,还其一片朗朗蓝空。 苻聿珩抬手环住他颤抖不已的身子,并不明了湛浔在怕什么,扬眸望着慈柔相望的临,心下明白他知道了些什么,只是苻聿珩并不愿将内心那纠成一团的思绪毫无条理地向初识的临托出,即使明白麒麟是慈悲的瑞兽,他仍是有身为仙人的傲气存在。 “在那里!” 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吵闹声,临闻声脸色一变。 “糟了,他们追来了。” “谁?”苻聿珩见临变了脸色,不由问道。 “是……”临才开口,树林里即跑出一队身着黑色战甲,黑发、金眸、尖耳,头上有着美丽似鹿角般的角的人。 他们个个行色匆匆,脸上煞气极重,所经之地无论死活之物必结冻,团团将他们三人围住。 苻聿珩与湛浔一见那些人,不由互望一眼。 湛浔更是模了模自己头上的角,拉了拉尖耳,又揉了揉金眸,瞪大了眼看着那群人,又看看自己,再看看他们,看看自己,视线不停地在他们与自己之间来回。 “是黑龙一族的人。”临苦笑道。 “临,今天看你往哪跑!”为首的男子拿着一把黑黝黝的枪,寒气逼人的喝着,他扫过一旁的苻聿珩时还不觉有什么,但一见苻聿珩身后的湛浔时,脸色不由一变,打量起湛浔来了。 “珩……”湛浔害怕的往苻聿珩身后缩着,但他身后也站了黑龙一族的人,那人盯着湛浔良久,方爆出一声: “伊格!” “伊格”两字瞬时像火药一般在这些人之中爆开。 『是伊格……』 『活着的伊格……』 『伊格竟然有活的……』 四周开始响起黑龙族的话语,所有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湛浔身上,原先他们追捕的临反而被掠在一旁。 “珩,我怕……”湛浔快哭了,这些人看他的眼光好奇怪,好像人类看他的目光,会刺人似地深深地伤害了他。 “别怕,有我在。”苻聿珩护着湛浔,与临交换个视线。 临洞悉地一个颔首,双目不知怎么地大放光芒,霎时,所有人都被这光芒所震慑,那璀璨光华之中隐隐可见化身为麒麟的临。 两位兄弟快爬上我的背。临传递心音道。 “湛浔,来。”苻聿珩先抱湛浔上临的背,自己才跟着坐上去。“临兄弟,麻烦你了。” 哪里。 接着临是一声长嘶,叫得众人天旋地转,头昏脑胀,待他们自其中恢复后,临他们早已不见人影。 “人呢!”为首的男子大吼。 “泱涛将军,他们不见了!” “泱涛将军,方才那……那可是伊格?”一名小兵如是问。 被称作泱涛将军的男子脸色一沉,招过小兵,阴恻恻的说:“传令回族里,通知族长有伊格活着这个消息。” “是!”小兵领命而去。 “其他人跟我来,继续追!” “是!” 好了,我们逃得够远了。临载着他们一个转瞬间,即到了黄山的地界,他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顶上降落,弯下前身,好让苻聿珩与湛浔下来。 苻聿珩与湛浔一下地,临又变回青年的模样,背上的竹篮还在。 湛浔依着苻聿珩,双膝一软,还未从方才见着同族之人的震憾中复原过来。 苻聿珩扶住湛浔,湛浔彷若溺水之人紧紧攀着苻聿珩,金眸充满无助地滚落泪水,他喃唤着:“珩……珩……” “我在。”苻聿珩心疼地抚去湛浔的泪水,拥他入怀。 “我……我是黑龙么?”湛浔在见过真正的黑龙后,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身份了。“他们……他们看起来好凶哦……我、我一点也不凶啊……” 他们看起来那么美又凶悍,光是站着不说话就够吓人了,更别说他们所经之处的动植物不论死活全都结冻,若他真是黑龙的话,那也差太多了…… 湛浔没由来地就对黑龙一族心生恐惧,尤其是他们看他的目光,更是让他全身不舒服。 “你当然是黑龙,瞧你的模样,跟他们不都一样么?只是长得比较不好而已。”苻聿珩模模湛浔头上的残角,想起黑龙一族在见着湛浔时说的“伊格”到底是什么。 “哦,那我是长得比较不好的黑龙就是了……”湛浔有被安慰到,他觉得长得不好比长得好来得好。“刚才那些黑龙一个个都好凶……眼睛瞪得好大……好可怕……” 第3页 “小兄弟的确与黑龙一族不甚相似。”临在一旁笑道,“我所见过的黑龙都凶神恶煞的,没两句话就动刀动枪,小兄弟真的不太像黑龙。” “瞧,连临兄弟也这么说了。”苻聿珩环抱着湛浔,笑了。 “嗯。”湛浔虽然不喜欢临,可也被临安慰了,他这才破涕为笑。 “时候不早了,我家主子起床的时刻到了,我得赶紧回去。”临背着竹篮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两位兄弟若尚无去处的话,请随我来,见见我家主子,也多待些天做客,我家主子很喜欢客人呢!” 转瞬间,临的模样又是孩童、青年交替幻化着,最后他的模样维持在青年,但眼中调皮的笑意却是身为孩童时所有的。 苻聿珩想了想,他想知道黑龙为什么追杀临,也想多知道一些黑龙一族的事,他隐约觉得,前方似乎有着什么等着他与湛浔,是危机或是转机,他并不知道。“也好。” 湛浔嘟起嘴,好似因为苻聿珩答应要跟临去见他的主子感到有些不悦,但他一切以苻聿珩为主,因此没有发表意见。 “那请二位随我来。”临蹦蹦跳跳地往山里的小径走去。 苻聿珩则与湛浔跟于其后。 在他们离去后不久,黑龙一族的追兵立刻追至,泱涛一双金眸于云雾间扫视,尔后指着临他们离去的小径,“那儿。” 一群人全都朝小径飞奔而去。 苞着临爬上爬下地走了好一阵子路,才在那高耸入云的山峰间隐隐约约瞧见了块空地,空地上啥也没有,倒是草长得要比人高了。 临停下了脚步,要他们两人在原地歇会儿。 “我去禀声主人,就来接你们,这四周都有我布下的结界,未经允准的人踩踏而入,就算是仙也会燃烧怠尽。”临丢下这句话后便没入了草丛中。 “珩,为什么我们要来呢?”湛浔这句话显然憋了很久,一直到临不在才敢问出口。 “我有一些事情要确定。” “什么事?”湛浔以他野性的直觉感受到苻聿珩要确定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你真想知道?”苻聿珩嘴角含笑,轻轻问道。 “我……”不想。通常苻聿珩面露这种表情时,倒楣的通常是他,但他总受不了诱惑地点了头,这次也不例外──虽然他迟疑了下。“想知道!” 苻聿珩笑意更甚,细语道:“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湛浔把牙一咬,头重重一点。 “好吧。”苻聿珩眼里的笑意褪了些,“我想确定的是……如何才能把你留在身边,不被发现。” “嘎?”出现这个湛浔未曾意料到的答案,着实让他呆愣了好一下,不知如何应对才好,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即使这几百年来,他总添了苻聿珩不少麻烦,可两人心底到底都是将对方当成最亲的人,至少……至少他是如此认为的…… “你信啦?”苻聿珩好笑的问。 湛浔心中的感动霎时烟消云散,金眸的瞳仁微微缩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对呀,我们成亲了,我们是永远要在一起的……可是……珩会不会不高兴就把我又丢了……虽然有月老公公的红线,可是……” 他原地踏着步,小声地念着。 苻聿珩心中一动,自他身后伸手将他拉入怀中,湛浔的背撞进苻聿珩的胸膛,他尖耳微动,眨动金眸,不明所以的问:“珩?” 才想回头看苻聿珩,便感觉到苻聿珩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他浑身不由一颤,这是苻聿珩最近常对他做的,可他却不知为何,觉得心好痛,胸口像压了颗大石,怎么也喘不过气来,鼻也为之酸楚…… “珩?”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好想好想开口问珩,可珩只是将他抱得死紧,不允他回头看。“珩,你怎么了?” “把你丢掉好不好?”苻聿珩语调轻快,是他一贯的说话口吻。 “不要!”湛浔的头立即摇得似搏浪鼓般,更抬手用力抱住环抱于胸前的双手,还把头倚上埋在肩窝的头颅。 “那请天兵天将们带你回家好不好?” “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不知为何,湛浔觉得苻聿珩那轻盈快柔的语调有些怪异,分明是平常听惯的谈笑口吻,但他却觉得事情……似乎不是那样的。 “我要死了呢?” “那我跟着你一起翻肚!”湛浔忍不住转身用力抱住苻聿珩,“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要是有人硬要分开我们呢?”苻聿珩将他的头压进怀里,不让他抬头看见自己扭曲的笑容。 他内心的黑暗似乎渐渐地凌驾他心中奋力抵抗的光明,而他除觉好玩之外,竟丝毫不觉可惜,只要能留湛浔在身边,上穷碧落下黄泉,即使受尽人间极苦,也值得。 值得呵…… 心甘情愿呵…… “那我就把那些人都宰了!”耳边听着湛浔闻言抬头,毫不迟疑地直视他,真诚真意的回答。 苻聿珩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湛浔还来不及问苻聿珩他笑容里的古怪是什么时,临又出现了。 “我家主子请你们入屋休憩。”临笑道。 “多谢。”苻聿珩放开湛浔,态度一如往常,转变快得让湛浔以为方才不过是眨眼一梦。“湛浔,你走前面。” “哦。”湛浔不安的望着前方那一大片空地,发觉那片空地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一间木屋,屋前的花园竹桥流水,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哇……” 他忘了苻聿珩适才的不对劲,双眸闪亮的回头以眼神询问苻聿珩,能不能去玩。 苻聿珩颔首,他喜叫一声便一马当先的冲进花园。 临漂亮过头的眼眸端详苻聿珩好一会儿,方笑道:“带着他不会有困难的时候么?” “你说呢?”苻聿珩不答反问。 “这并非我的管辖范围。”临慈悲地笑了,伸手轻抚了下苻聿珩的头顶。“但是我感同身受,这条路并不好走,苻兄弟。” 苻聿珩心头泛过一阵暖流,感觉脸颊一阵湿热,抬手往脸模去,才发觉他竟流了泪。 “我知道。”他调转视线到湛浔身上,望见湛浔摘了人家的花就往嘴里送,不由扬声叫道:“湛浔,不准吃花!” “哦!”湛浔硬是压下心头对那异色花朵的好奇,将之丢开,又追着蝴蝶跑来跑去。 “来吧,我引你们见见我主子。”临往屋子飘去。 苻聿珩跟了过去,顺道拎了玩得不亦乐乎的湛浔一道进屋。 “你家主子名讳?” 临推开微合的门扉,闻言回头朝他们一笑,“我家主子名唤柳随风。” 门敞开,便见一名身着靛蓝儒衣,发冠缠以同色发带,一头乌黑长发飘飘,面目俊朗非凡,唇角带笑的男子坐于面对门口的圆桌旁。 “临,客人带来了么?”男子头微侧,细细倾听,笑问。 第十一章随风 柳随风的声质带着点沙哑,但仍清澈琅然,语间与唇畔蕴含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主子,客人已到。”临来到柳随风身边,为他倒茶,同时也为苻聿珩与湛浔倒了茶。 “太好了,临,你请客人坐下吧!我好久没见外人了。”柳随风笑容展得更大,拍拍桌子,却不小心拍到临方才搁下的茶杯,临眼明手快地捉住柳随风的手,阻去了一场小灾难萌发。 “主子,你小心茶杯。”临轻轻抚着柳随风的手,柳随风反握住临,抬起头,焦距偏离。 “临,跟你说过多次了,别叫我主子,叫随风便成。” 临笑了笑,“叫惯了,改不过来,叫主子不也挺好的?也只有我唤您主子呀!” 第4页 柳随风一脸拿临无奈地笑了笑,眼瞳焦距却是涣散的,这回临结结实实地将茶杯塞入了柳随风的手中,他接过后,小口小口的啜着。 至此,苻聿珩已然明白柳随风身带残疾,他拉着湛浔,自动自发地坐下,“柳公子,叨扰了。” 柳随风闻言,忙笑道:“公子客气了,你们肯应临之邀前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呢!”说着又转向临的方向,“临,有没有替两位公子倒茶?” “珩,他、他看不见么?”湛浔也发觉到柳随风说话时并不是面对他们,似乎不知道他们位于何方,且见他眼虽有神,可瞳仁却毫无焦距可言,于是在柳随风面前用力的挥了好几下手,都不见柳随风有所反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拉着珩的袖摆,一边指着柳随风一边惊异的问。 苻聿珩压下湛浔指着柳随风的手,轻声斥责:“别胡说八道。” “这位小鲍子说的是实话,随风确是瞎眼之人。”柳随风倒也不生气,一旁随侍而立的临也未曾变过脸色,好似湛浔说的不过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我才不小呢!我已经……唔……”才要诚实说出自己年岁的湛浔接余的话全都苻聿珩给捂住。 “柳公子,小犬性情无知,望请见谅。” “我才不是你儿子,我是你的妻……”湛浔的辩驳又教苻聿珩给捂去。 “怎么会?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有活力的黑龙了……你……是仙人吧?”柳随风笑容未改,出口的话语却教苻聿珩瞠目结舌。 “你怎么……”瞧柳随风的模样,他分明是个人类,而且还看不见,怎么会如此轻易便知他们的身份? “临,你未向客人言明么?”柳随风闻言,笑容微敛,却已是威严微透,但细看却又是带点撒娇的意味。 “主子,临尚未来得及言明,敌已近侧,因而才急着关闭结界,以防外敌潜入。”临不卑不亢的回答,看不出有什么不满或是惶恐。 柳随风叹口气,低头望着茶杯,虽然眼前满是黑暗,但他始终能觉查临周身的光明一直在照亮着他,于是他也能稍加想像茶杯里还留有着他尚未入口的茶液,能倒映他的脸孔,口里的茶香虽然早已无法再辨出,可他仍记得茶的香气与口感。 他多希望这世上有神明,若真有神明,他希望神明多给他一点时间,多给他一点与临相处的时间,为了不让临担心,进而做出什么不可挽救的事,他很困难地隐暪临,但敌人总是迫在眉睫,害得他们…… “唉……”他原本因见苻聿珩与湛浔而开怀的心情,霎时间盈满怅然,“这么多年了,他们仍是不肯放过我们?” 他们不是没有躲没有避,然而毋论如何逃如何闪,每过一段日子,还是得换地方居住,好不容易临寻得这片小小的天地,设下结界,好不容易能过一段好平静、好平静的日子,但为何……为何这样的日子总不长久? “谁不肯放过你们呀?”湛浔好奇得紧。 “湛浔。”苻聿珩扳起脸,湛浔一见,嘟起嘴来,乖乖闭上他的嘴。 “苻兄弟请看。”临坐了下来,手指沾了沾茶水,于桌面画了个八卦图,指着其中一个方位,“这是水位,他们现在正于水门徘徊,想找路进来,而我带你们进来的则是金位,正好是两个对角位,因而你才未曾觉查。” “你们所说的敌人,是方才追你的黑龙?”此地僻然幽静,平常人想找还不见得找得到,或妖或仙,只会查觉此处有结界的力量,却因有麒麟坐镇而使得此处泛着一股不易亲近的气息,而他们口中的敌人,似乎不怕麒麟。 而不惧麒麟的人,还真是少之又少。如此美丽到令人畏惧的生物,就连苻聿珩在他面前也不得不移开目光,不想被他望见自己内心的隐藏良好的秘密。 “是的。”柳随风颔首,“我们两人被黑龙一族追了好久,这地方我们待了三百年,可一晃眼,也还是被找到了。” “还有……”临望了眼湛浔,湛浔毫不畏惧的迎视,苻聿珩却已自临这不寻常的注视明白临口中的敌人不只是追临,还追着湛浔。 此时他心中闪过的画面是那群黑龙指着湛浔唤“伊格”的情景。 难道这跟“伊格”有关系? 湛浔是他们口中的“伊格”么? “伊格”又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见到湛浔会那么讶异? “珩?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湛浔睁着金眸,一头雾水的问。 “小兄弟,你不要急,让我来慢慢解说给你听,可好?”柳随风眯眼笑道。 即使明白柳随风眼不能视,可湛浔却有种被全身上下看透透的感觉,他赧然一点头,拉着苻聿珩的袖摆,轻声应声:“好。” “临,你来助我。”柳随风准确无误地拉住临的手,坐在他身旁。 “是。”临用手指再沾了沾茶水,于桌上画出一个四方图。 “神族有四,其中麒麟掌生,因而生性慈悲;白虎掌理轮回,因而公正无私;朱雀负责记录人类的一言一行,包括仙人与神族,以供白虎于判定轮回之依据,因而其冷眼旁观,置身事外;而黑龙……”柳随风边道,临便于桌上写下四个神族所代表的方位。 “黑龙居北,掌死,因而善战,性格暴戾。”临接续道。 “嘎?”湛浔闻言,讶然。“我我我……我没有不乖啊……珩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呀……珩,你说对么?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的……” 苻聿珩模模他的头,难得柔声细语地道:“对,湛浔一直都很听话,你跟我们看见的黑龙是不……一……样的……” 苻聿珩一愣,心头闪过一个奇异的怪想,但是,可能么?黑龙一族可能这么做么?他们不是神族么?神族不都广泛大爱如麒麟,再不孤高隐然如白虎?可对方是黑龙啊,曾经将他们的先祖玄武灭得一干二净的黑龙啊…… 他们性格暴戾,有什么做不出的?若他们真的这么做,那他们看见湛浔会讶异也不令人意外了…… 望着苻聿珩泛着温柔的眼眸,湛浔不知为何心一疼,他皱着眉头,往苻聿珩的怀里钻去,苻聿珩低头看他一眼,抚着他的背,“怎么啦?” “那为什么……他要说黑龙很……很……”在湛浔的脑海里,所谓的“暴戾”,珩没教过就不曾存在过他的脑中。湛浔摇摇头,更加往苻聿珩怀里偎去,苻聿珩也任他偎着,嘴角微扬,眸里却漾满了冷峻。 “暴戾?”临为湛浔接下去。 “嗯,暴戾。”湛浔点点头,不是很明白的看着不发一语的苻聿珩,但苻聿珩还是没说话,于是他只好看向临。 “黑龙一族天性如此,你要我解释,一时间我也很难说清楚。”临微微一笑,柔和似水地望着湛浔,似乎对他很感兴趣,“黑龙一族向来骁勇善战,是天庭最大的威胁。”说着,他转向苻聿珩,“我说的是吧?” 苻聿珩轻颔首,“想来天庭想同黑龙一族打仗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了。” “其他神族都在观望。”临话说的含蓄,但他的话意很明白,若是天庭想不顾规约强行开战,那么到时与天庭为敌的不止会是黑龙一族,而是所有的神族。 当然,若是天庭有足够的理由开战,其他的神族也有可能反过来帮天庭。 苻聿珩仍不太敢肯定事实真相是否真如他所想的。 若真如他所想,他可以在他与湛浔充满晦暗的未来中,看见一丝光明,最好所有的神族与仙人都打起仗来,那样他与湛浔分离的时刻会愈晚到来。 第5页 “那、那珩跟我是……是……”湛浔惶惶不安的抬头看苻聿珩,想得到他的答案,但他却只是微笑着,不语,湛浔心中突然生起一抹恐惧,不知苻聿珩心里的想法如何,也不知为何他会捡他、养他、教他…… 不论怎么样,他们都不会分离才对……可是为什么他好不安、好不安…… “湛浔,你毋需多想,重要的是,你们现在在一起,不是么?”柳随风这么轻轻淡淡的一句话,便将湛浔满心的惶恐给一抹而去。 湛浔目光移向柳随风,朝他怯怯地露出了个笑容,“随风大哥,要是那些黑龙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们!” 在座几人闻言,全露出反应各异的诡谲笑容。 “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么?”湛浔见众人不语,以为他一时心直口快又惹祸了,不由惊慌地扯着苻聿珩的袖子。“珩,珩……” “乖。”苻聿珩模模湛浔的头,将他搂入怀,湛浔被他安抚了,安静地窝在他怀里,不再吵闹。 “苻兄弟,莫非你已经有定见了?”临本不该多问,然而见了湛浔,他却不由自主的多问了。 临自己也泥菩萨过江,可麒麟的天性让他无法对苻聿珩与湛浔置之不理。 苻聿珩看眼临,抿紧唇,不答反道:“黑龙一族为何会追杀你们?” 麒麟掌生,黑龙掌死,是天地不变的定律,两者互不相干,究竟是何因使得两个原就不打交道的族类牵系在一起? “这……”临略一迟疑,柳随风即道: “这不干临的事,他们追的人是我。” “你?”苻聿珩细量柳随风,只觉他不过是个与凡人无异的瞎眼人,却不知他有何过人之处,能挑起临不顾规条,甘愿舍弃麒麟的身份与之为伍。 “你瞧不出来吧?我已经有一千五百岁了。”柳随风微笑道。 苻聿珩讶异地睁大了眼,眼前的柳随风看来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没想到竟然已是一千五百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话长,我本是一缕死魂,但遇着了临,临将我塞进了这副已死的躯壳,给了我延续的生命,可我本该归于黑龙一族,临只好带着我东躲西逃……”柳随风话未结,地一震,即天摇地动。 “糟了,他们发现死门所在,正在攻击!”临脸色大变,一时间,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死门?” “我布的结界有个死门,那是为了逃命设的,因此力量不足……”临急了,他想前去探查,可又顾虑到柳随风。 苻聿珩闻言起身,拉着湛浔,“我同湛浔到死门那里去看看,也许能稍加抵御。” “苻兄弟,万一……”临担忧地望着苻聿珩。 “放心,我是打定主意要生死相随的。”苻聿珩握紧了湛浔的手,湛浔凝视着苻聿珩,不是很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那……”苻聿珩的意思临很明白,他是打算若湛浔生他也生、湛浔死他也许会跟着死,但他若死,湛浔怎么都得活着就是。 若我出了什么事,请你与柳兄弟代我照顾湛浔。苻聿珩传音给湛浔,以眸恳求。 “一定。”临忡忡地望着苻聿珩,用力点头。 苻聿珩露出个笑容,他对着湛浔道:“走吧!” “嗯。”湛浔在离开前,还回头朝临与柳随风挥手道再见。 临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泪不断地落下,他化为人身,扶着柳随风坐下,跪在他腿边,将脸埋进柳随风的腿,他有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会发生,可是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柳随风抚着临的头发问着。 临摇了摇头,“主子,让我这样抱着你一会儿好么?” 柳随风笑得好温柔,好温柔,他抱住临的背,“当然好。” ☆ 转眼间,苻聿珩与湛浔已来到屋外那座奇异的花园中的某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隐约可听见敲打的声音,而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也奇怪地透着些许裂痕。 “这里就是死门了……”苻聿珩放开湛浔,盯着有着裂痕的地方瞧。 “珩,我们来死门做什么?”湛浔不解地望着苻聿珩的侧脸,也同他一同盯着那愈见扩大的裂痕瞧。 苻聿珩转头看向身边的湛浔,笑了笑。“来看看有没有办法帮忙。” “可是结界不是临兄弟设的么?他怎么不自己来?”湛浔偏头问。 “临兄弟要保护柳兄弟呀!”苻聿珩对临有一种“共犯”乃至“同病相怜”的感觉。“所以我们代他来看看,也不为过。” “哦。”湛浔瞪大眼,看着裂缝间闪着银光,“珩、珩啊,他们是不是快要把结界砍破了啊!” “嗯。”苻聿珩也看见了,于是手泛白光,朝裂缝射了过去,开始将裂开的地方补起来。“湛浔,你也来,学我。” “哦哦。”湛浔闻言,也有样学样地射出金光。 两人合力,将被破坏的裂缝补了起来,然而外头的黑龙也不是省油的灯,竟能隔着结界与之相抗衡,最后苻聿珩与湛浔两人的气力不足,力量被黑龙吸取,裂缝加大,一大群黑龙士兵就这么顺着裂缝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泱涛盯着湛浔,愈看愈忍受不了地皱眉。 此时士兵之中有人低喃着:『要不是族长交代要活捉伊格,我真想一刀砍了他。』 这士兵说的话正中他的心意,若非族长想见“伊格”,他早就一枪痛宰了他。 『别冲动,我们的目的是带回伊格。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能私自动作。』 『是。』 泱涛的视线落在苻聿珩身上,发现他是仙人,于是以共通语言道:“仙人,我们黑龙一族的家务事,你最好别插手。” 苻聿珩冷冷一笑,“笑话,他是我儿子,我不管谁管?” “我才不是你儿子,我是你……”湛浔气呼呼的想要“正名”,可一接触到苻聿珩扫过来的眼神后,他便乖乖住了口,只是嘴里仍不住地嘟嚷着。 “仙人,人家都说不是你儿子了,你还想管么?”泱涛又仔细打量了下湛浔,看着他额上的图腾,才发现湛浔已经过了发情期,霎时,他心底的厌恶又更加深了。 “伊格”怎么也有人爱呢……他们根本不该存在这个世上……而且那图腾……跟他们发情期后长出的图腾根本不一样,真是愈看愈恶心。 “小犬顽劣,时常说笑,我也拿他没办法。”苻聿珩一个微笑,一个翻手,驯兽鞭已然在手。 “仙人,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啰?”泱涛一个眼神,士兵们全都执刀以对。 “你也知道,仙人向来以正义之士自居。”苻聿珩笑了笑,压低声吩咐湛浔:“湛浔,我一动手,你便回临兄弟那里去,知道么?” “为什么?”湛浔才不干。 “我是夫,你要听话,不然不爱你。”苻聿珩低首亲了下他的额头,笑道。 湛浔被他这个吻迷得晕头转向,糊里糊涂地点了头。 “那你要快点回来哦!” “嗯。”苻聿珩的笑容更大了,他模模湛浔的头,单手甩开鞭子,劲道所及含着大量仙气,硬生生朝围着他们的黑龙劈开一道口子,然后他抓住湛浔的手臂将他丢出包围圈。 回去找临兄弟,不要回头! “啊──”湛浔被丢出去,化成一道弧线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泱涛一见,想立刻追上去,却被苻聿珩给挡住去路,“你的对手是我,黑龙。” “啧!”泱涛枪一转,枪头指向苻聿珩,“你还不够格!” “试试看!”苻聿珩手掐仙诀,射出巨大的能量,做出一个小结界,将他们罩住,使他们没办法分头追捕。 第6页 一时间,原本美丽的花园被打得一坑一坑的,苻聿珩一对多,用尽全力缠住他们,就是希望为临、柳随风与湛浔争取逃走的时间。 然而黑龙士兵训练有素,并非泛泛之辈,苻聿珩很快地败下阵来,他被俘掳,也不怕被杀,笑嘻嘻地对着泱涛说:“这么急着去追小儿,是否怕你们一族的柲辛被发现?” “你胡说什么?”泱涛闻言,脸色一变,死瞪着苻聿珩。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有数,不是么?”苻聿珩眯着眼笑道。 “仙人,你最好别自作聪明,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泱涛没耐心同苻聿珩闲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拖延时间。” 他让手下接过枪,手泛金光,打向苻聿珩做的结界,几声爆裂声传来,苻聿珩耗费心力做的结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即化于无形。 苻聿珩见了,脸色未改,心里却暗自祈祷湛涛找得到回去的路,已经跟临他们会合了。 哪知── 结界一破,苻聿珩就见湛浔站在结界外,心急如焚地朝这里冲。 “珩!” “别过来!”苻聿珩甩开压制他的黑龙士兵,同时发掌打向湛浔,力气不大,但足以将他震飞,他衷心想着最好湛浔能被他震得老远,最好是震回到临他们所在的地方。 可惜他的意图被泱涛猜得透,只见泱涛一个拂袖便将他的掌力打散,而湛浔也于此时飞奔过来。 “珩!我就知道你骗我!”湛浔巴住苻聿珩,任凭苻聿珩怎么推也推不开。“要不是我迷路又跑回来,你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苻聿珩沮丧的叹气,他就知道放湛浔一人找回去的路是不智的,只是他总是在心底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希望这次湛浔能脑筋打到,稍微聪明一点点。 “湛浔,我没打算不回去啊,只是要你先回去而已。”苻聿珩好不容易才稍稍推开湛浔,让他不黏在自己身上,他的视线越过湛浔的肩膀,朝泱涛看去,只见他正一脸厌憎地望着他们两人,一边指挥手下去寻临与柳随风,一边着人将已裂开大缝的结界整个破坏。 “你们两个亲热够了没?路上多的是时间让你们亲热。”泱涛一挥手,即有两名士兵上前来分开他们。 “珩!”湛浔怎么也不肯离开苻聿珩,张口便咬,凶悍地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 『臭伊格咬我!』那名被咬的士兵大叫几声,抽了刀便往湛浔砍去,苻聿珩面色一沉,抬脚将士兵踹开。 “放尊重点!”苻聿珩脑子里还不停地想着有没有什么不与湛浔分开便能逃走的方法,无奈他想的每个方子都必定得先保湛浔周全,他才有办法全身而退。 湛浔黏在他身上,他就算有天帝的能力也逃不走。 周遭的士兵没有一人上前为被踹的那人讨公道,反而嘲笑他,口里不知说着什么,但显然不是什么好话,只见那人脸一阵白一阵红的,忿忿地瞪眼苻聿珩与湛浔便拾起刀去做别的事。 “珩,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湛浔有点害怕,小声的问,他生眼睛还没见过这么多的同类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的。 虽然他们不敢靠近,可是他们还是很严密地监视他与苻聿珩,不给他们一点逃走的机会。 “方才你不该又折回来的。”苻聿珩莫可奈何地说。 “我被你丢掉之后就迷路了嘛……我只记得回来找你的路。”湛浔垂下尖耳,握着苻聿珩的手,“而且、而且我不想跟你分开啊……” 苻聿珩无言以对,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的模模他的头,“下回我叫你跑,你再不愿也要跑得远远的,知道吗?” “嗯……”湛浔皱起眉,显然在考虑。 “你还迟疑啊!”苻聿珩见状,忍不住巴他的后脑。 “哎哟!”湛浔被巴,可怜兮兮的捂住后脑,“好嘛,好嘛……” “记住没?” “记住了……”湛浔不甘不愿的回着。 “乖。”苻聿珩这才微微一笑,指尖抚上湛浔的脸颊,流连不去,然后笑着将湛浔往后一推── 湛浔睁大金眸,一个重心不稳,竟就此往后倒去,他一跌地,挣扎地爬起时,苻聿珩双掌间已聚合了一颗光球,“珩?” 苻聿珩背对着湛浔,没有回头,低但清晰地命令:“湛浔,跑。” “嘎?”湛浔一时反应不过来,呆立在原地不动。 “跑!”苻聿珩回头瞪他一眼,把光球砸出去。 那些黑龙士兵显然没想到苻聿珩还有力气可以反击,措手不及,被砸个正着。 『哇!』 『仙人发疯了!』 苻聿珩又聚合了第二颗光球,“你跑不跑!” “跑!”湛浔知道苻聿珩真的生气了,于是他转身想跑,可他两脚这时完全不听他的话,怎么也动不了,他使劲抬起右脚,往旁跨一大步,再回身抬左脚,跨出另一大步,才抬没几步,他就已经累得半死,于是他向苻聿珩求助,“珩,脚不让我跑……” 话未结,他即见泱涛一个高跃,枪即往苻聿珩身上招呼而去,他顾不得脚还黏在地上,奋不顾身地往前扑过去,“珩,小心!” 他没有如预期地扑在苻聿珩身上,反而是被苻聿珩的光球和泱涛的枪势撞击出来的力量给弹开,这回他终于飞了起来,只是飞的方向不对,直直地往结界的裂缝飞过去,他想稳住身子,飞回苻聿珩身边,可这时黑龙士兵刚好将结界开了个更大的缝,他就这么被结界缝隙产生的力量给吸了过去。 “珩啊──” “湛浔!”苻聿珩一个瞬移,抓住了他的手,稍稍止住他往结界飞出去的势子。 “珩,救我!”湛浔感觉到那股巨大的力量有他所熟悉的冰冷,一时间,竟适应不良地挣动着身体,想甩去这黏在身上将他往后扯的力量,他将手伸向就站在眼前的苻聿珩,“珩,帮帮我……我……呜……” 苻聿珩想把湛浔拉回来,可结界的拉力强到他是跟着湛浔一起被拉往结界,两人拉握的手渐渐地分开了,他一急,指甲嵌入了湛浔的肉里,硬生生将湛浔身上的鳞片刮下一片来。 “啊……”贯穿心口的疼痛让湛浔逸去话尾,他眼前一黑,感觉就快翻肚,就快与珩分离了…… 不!他不要!他不要与珩分开!湛浔费尽气力,竭力与伤口的痛楚与拉着他的力量对抗,金眸渐渐黯淡,青白的脸色泛紫,抖着的唇无意识地唤着:“珩……珩……” 这时泱涛见时机成熟,将枪掷向苻聿珩,枪破空而出,正中苻聿珩的背心,苻聿珩身躯一震,捉着湛浔的力道一松── 这时湛浔禁不住那拉扯的力量,最后一丝气力用罄,着急地想依附苻聿珩时,却因苻聿珩松手而被拉走,“珩……” 他瞧见苻聿珩唇边扬起了若有似无的微笑,却没看见他笑里的苦意,也没看见他胸口插着的枪。 珩在笑?为什么他在笑? “为什么……为什么!珩!”湛浔张开手,想拉住苻聿珩,但苻聿珩却捂着胸口,往后退开一大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湛浔睁大眸,脑子轰然一声,什么也无法思考了,不能理解地瞪着苻聿珩,苻聿珩在他眼里也渐次模糊,他长嘶一声,音悲痛哀绝,无力再阻止那拉扯自己的力量,身子逐渐没入了结界的裂缝。 在苻聿珩的眼里,湛浔的身体是呈渐渐地淡化,到最后凭空消失,他身影一动,想拉住湛浔朝他伸出的手,但他走没两步,即因气力用尽而跪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湛浔不敢置信又伤心绝望的模样,看着他用尽所有的气力挣扎,直到身影完全没入裂缝…… 第7页 “湛浔……”苻聿珩无力地看着黑龙士兵追出结界,他们的脚踩过他的身躯,苻聿珩也感觉到他的心一点一滴地流失了温度,掌心留下的,只有他扯下的湛浔的鳞片,而鳞片残留的凉意,缓缓地漫延,往他的心口伸出触角,像把冰刃剖开了他的心,将无边无际的寒意灌进。 “去死吧!”泱涛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临走前,又对苻聿珩补了一枪。 苻聿珩闷哼一声,觉得天黑了,觉得好累好累,觉得全身都好痛…… ☆ “苻兄弟。”临的声音似乎自很远的地方传来。 苻聿珩睁开眼,耀目的光刺入他的眼中,他不得不偏头回避,好一会儿,他才恍若梦醒地眨眨眼,这才看清了俯视自己的临。 “临……兄弟……”苻聿珩全身月兑力,虚弱不已地喘着气。 “他们走了,我们安全了。”临低声道,边说,边用手背拭去不断滑落颊边的泪水。 “湛浔……”苻聿珩捂住胸口,想起身,但气力不足的他,眼前一黑,即半跪在地。 他环视四周,发觉结界已经被补了起来,除了他方才与黑龙打斗留下的痕迹之外,平静的像没发生过刚刚的事一样。 “结界是我补的,不补整个死门会塌陷,危及大家……”临顿了顿,“小兄弟我来时就没看见他了……” 临不放心,跟了出来,中途打倒几名黑龙士兵,捉着他们到死门,发现苻聿珩倒在血泊中,登时也不管那些士兵了,只忙着救活苻聿珩。 等到他救活苻聿珩,那几名黑龙士兵也逃了。 苻聿珩眸里的光芒黯淡了下来,沉默不语。 “我想到外头看看情况,你要不要跟我一道?”临望着他冷削般的侧脸,提出邀请。 苻聿珩抡了抡拳,摇晃地站起身来,转头望向临,轻轻颔了下首。 临勉强露出个笑容,摊开掌心往半空中划了个圆,霎时,结界开了,与里头仍是白日的世界不同,外头已是日落西山,一片黑暗。 白日与黑夜的分界并未因结界打开而稍有影响,里头依旧是白日,外头也仍然是夜晚。 但地上原本有的青草茵绿,似乎因遭人践踏而死去不少,整个林子空荡荡的,只有虫鸣的声音有规律的叫着。 临飘到某个位置,朝苻聿珩招了招手,苻聿珩呆愣愣地走了过去,凝视着临,临指指地上,苻聿珩便呆呆地、迟缓地往地上看去── 那是十道爪痕。 爪痕很深,将草连土都耙翻过来,临手泛光,照亮此地,让苻聿珩看清了爪痕还混着血,以及被折断的指甲,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指甲。 初时豢养湛浔,他常会被他长得快的指甲给划伤,因此他时常为他修剪,剪得工工整整的杰作,也许很快便会被他给弄脏或是因为抓了什么东西而弄得指甲凹凸不整,但是还挺好玩的…… 几道白芒闪过,一群天兵天将就站在不远处。 苻聿珩只盯着那十道爪痕,并未注意那群天兵天将,直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苻仙长。”是李将军。 苻聿珩好困难、好困难地将视线移至李将军身上,望着他为难的表情,然后他看见李将军身后那全副武装的天兵天将们,霎时明了地牵动唇角。 “李将军,别来无恙?”苻聿珩笑了笑,被泱涛重创的他,虽然在临的救助下保住一条小命,可还需要时间复原。 “苻仙长,你闯大祸了……天帝要我们抓你回天庭候审……”李将军见苻聿珩还是一副无所无谓的模样,忍不住出口提点。 “我知道天帝找我。”苻聿珩哼笑两声。 “那你还……”不逃?李将军身奉天帝诏命,可不敢说出要苻聿珩逃走的话。 “李将军,我想请你替我带口讯给天帝。” “嘎?”现在苻聿珩是天庭罪人,他竟然还敢要他捎口讯,有没有搞错? “你告诉他,我手中有能让他有充份理由出兵黑龙一族,而且所有的神族都会帮助他的东西。” “啊?”有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苻聿珩看穿李将军所想,笑着拍拍他的肩,“这种好东西,当然要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才是啊!如果你不相信,我想请那位麒麟兄弟做担保,有他做保证,我想天帝会信你的。” 李将军看向一旁直望着他们,不发一语的临,这才认出他是麒麟。 “可、可是……”他们是下来抓苻聿珩的啊…… “李将军,你想想,抓我一个犯天规的小仙,比得过跟黑龙开战重要吗?”苻聿珩揽住李将军的肩,低声劝道。 “这……也是……可是,你没具体说是什么东西,我很难交代啊……”李将军也不想抓苻聿珩,可天命难违啊! “苻兄弟,你用这个吧!”临飘了过来,他自怀里取出一根红若火焰,闪着点点光芒的美丽羽毛递向苻聿珩。 “这是?”苻聿珩接过,感觉到羽毛像火一样温暖。 “这是朱雀一族用来记事的羽毛,苻兄弟你将想讲的话想一遍,羽毛会自动记忆。” 苻聿珩点点头,没问临为什么会有朱雀的东西,心神浮掠的瞬间,羽毛已自动记下苻聿珩想说的话。 “李将军,你将这根羽毛交给天帝,他看过之后自会明白。天帝一拿到,只要略用他的神力便能阅读。”临示意苻聿珩将羽毛交给李将军。 “哦,有这个就好办了,有了这个,你必定能将功折罪的。” 苻聿珩冷冷一笑,“希望。” “那我们在天庭等你的好消息。”李将军带着羽毛领着天兵天将消失了。 苻聿珩转身把断掉的指甲从土里找出,用了条巾子将之细密包好,放入怀,半晌,他抬头看着临,露出笑容,笑道:“我们回去吧!” “苻兄弟……”临看透了苻聿珩内心不足以言语道明的悲伤,眼泪止不住地直掉。 “走吧。”苻聿珩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结界中。 他走的是那样的决绝,风轻轻吹着他的衣摆,衬得他坚定不移的背影,看得临心痛不已,恁是有再多的话语,也说不出口。 “等等我。”临跟着苻聿珩进入结界。 原本的光明于一瞬闪灭,残留的,不过是自以为曾有光亮的残影罢了。 第十二章黑龙 入冬的第一场雪初下时不过似霰雾般细细绵绵,云层厚得透不出任何光亮,雪花一落地即溶化,弄得道路泥泞不堪,尔后一阵凉风吹来,雪便似斗大的冰雹般狂落,不一会儿,原本还稍稍得见泥泞的道路被白花花的雪给覆盖结冻成冰,使得行走更加的困难。 四周可见的景物一下子全教白银的雪给占领,就连伸手可见之处也全呈一片灰蒙蒙、白茫茫。 “苻兄弟,我们休息一会儿吧!”临背上驼着柳随风跟在苻聿珩身后,因顾虑到这骤变的天气会让身弱体虚柳随风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因而开口。 苻聿珩停下脚步,点点头,四下张望,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山壁,“那儿有个山洞,我们先过去避避风雪吧!你跟着我的脚步,别跟丢了。” 说着,苻聿珩便往山壁走去,临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一会儿即到了苻聿珩所说的山洞,洞口教急骤而下的雪给封住,他施展法术,“砰”的一声,雪壁即裂开,一股有别于洞外的暖意缓缓袭来。 “临,你快跟柳兄弟先进去。”苻聿珩在临与柳随风进入山洞后,立刻设下结界,以防风雪入侵。 一进洞,临安置好柳随风后,即幻回人身,升起火来。 柴火剥剥作响的声音与洞外的狂风疾雪声相较,倒有种缓和而温暖的感觉。 第8页 苻聿珩拿了根细柴,拨弄着火堆,脸色愈见青白的他边说边咳,原本是轻咳,可到后来止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最后更是咳出血来。 “苻兄弟,你还好么?”临掌心轻覆于苻聿珩发黑的印堂,手泛光,光点柔和地渗入苻聿珩体内,苻聿珩这才稍稍止了咳。 教泱涛所伤的伤处虽然已经愈合,可受伤的地方有股寒气缭绕,那寒气凶狠凌厉异常,仙人本来就不是极寒体质或是极热体质,因此这种寒气只会残害苻聿珩,让他饱受折磨。 “嗯。”苻聿珩勉强笑了笑,深吸口气,“咱们还有多久时间才会到朱雀居住的地方?” “约莫再两日,就进入朱雀的势力范围了。”临收回手,怀抱着沉沉入睡的柳随风,一边眯起眼来打量苻聿珩,有些话想说出口,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有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苻聿珩扬眸迎上临的凝视,微微一笑道。 “苻兄弟,你的伤很重,怎么不调养好再来找朱雀呢?你这样勉强自己,我实在……”临能理解苻聿珩的心情,可每每见他发病,都十分不忍,他的能力只能暂时延缓寒气的迸发,并无法让其完全消失。 “为了什么,你不早就明白了?”苻聿珩说话的当口,胸口感到一阵郁闷,不由得又干咳了几声。 临只是望着苻聿珩渐次苍白的脸色,默默地流泪,“若我早知事情会这样,就跟着你们一道出去了。” 苻聿珩笑出声来,又引发一阵剧烈的重咳,“临兄弟,你还想自责到何时?一切都只能说是天意吧……” 他下意识地抡紧左掌心。 “苻兄弟,你要我别自责,怎么你却自责了起来呢?”临伸手握住苻聿珩抡起的左手,眼泪还是不停的掉。 “你想笑我的话就笑吧……”苻聿珩低头摊开掌心,望着掌心的鳞片,他左手掌心有块黑色的鳞片附着,怎么也抠不下来,每见它一次,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忆起湛浔被结界吸出去时的神情与长嘶,那随时在提醒他,他的无能。 他有时会想,那时他怎么就不再抓紧些,那样湛浔就不会飞出去了…… “这并不好笑……”临难过的落泪。 他整张脸都是眼泪跟鼻涕,因为无法控制这为别人流泪的天性,所以大多时候他的眼睛看起来大多时候都是像哭完、或是快要哭的模样。 “你肯带我至朱雀的居处已经是天大的援助了。”苻聿珩有些欣羡地望着临那张涕泪纵横的脸,若有所感地微敛眼眸。 临摇摇头,“我还要帮你救出湛浔……” 苻聿珩闻言一愣,不由苦笑道:“救湛浔的事你还是别插手的好。” “不行,你一个是救不出湛浔的。”临无意贬低苻聿珩,可他不过是一介仙人,他们的先祖玄武尚且斗不过黑龙了,他一人怎么可能救得出湛浔? “你说过朱雀因记录神族仙人凡人的一切事物行止,所以拥有全知之眼,对吧?” “嗯。” “我想请求朱雀让我一看他手中那本载记万事万物的记录册。” “那是不可能的。”临闻言,大摇其头,“这对朱雀一族而言是最高的机密,只有他们与白虎能看,他怎可能让你一介仙人看呢?” “那我就要赌他一赌。”苻聿珩眼前闪过一阵黑雾,胸口兀地一窒,他一口气提不上来,猛咳不停。 “你拿什么跟他赌?”临有股现下便拉着柳随风与苻聿珩逃离的冲动。 “你该知晓的……”咳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止咳的苻聿珩拉开个笑容,“我就赌他知不知晓黑龙一族背着他做什么事……” 临感受到苻聿珩心头萦绕着的念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抖着手握住苻聿珩的,“你又何必如此大费周张?” 苻聿珩想的不止是要救湛浔,他还想把黑龙一族灭掉,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只因于玄武一族毁灭之后,他们神族间即有共识,绝不再做这种灭族的恶事,即使他们都知道黑龙心怀不满,可黑龙还是得遵守共识。 神族就算再孤高再强势,但都有一种绝对守诺的性格,是以神族并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再不愿也得遵守。 “若今天有人欺侮柳兄弟,你又会怎么做?”苻聿珩嘿嘿一笑,挣开临的握持,迎上他的眼眸,直问。 他根本不想淌浑水,是黑龙一族逼他的。 他也从不想拿湛浔的身世公诸于世,可是湛浔被抓走了,以他的能力,自保都有问题了,遑论去救湛浔? 他要不把黑龙一族害惨,趁机引起四大神族内乱,再加上天庭出兵的混乱情势,他怎么可能救得了湛浔? 当然,这其中想报仇的私心也是有的。 临望着苻聿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久久无语,怀中安睡的柳随风突地动了下,他忙低头观看柳随风的情况,发觉他不过是睡熟了想翻身,才安下心,抚着他的睡颜,痴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抬头看苻聿珩,好不容易找着话想开口,却遭他打断: “若是如此,我会施以百倍的报复……” “苻兄弟……这样太危险了,你不知道其他神族怎么想的……” “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苻聿珩不答反问。 “什么事?” “为什么湛浔会资质弩钝?为什么湛浔的角长不全?为什么湛浔与其他的黑龙看起来是那样的相似却又有着完全不同的模样?你是见过黑龙一族的,你能断定这其中的差异么?” 临为之怔愣,细细思索了好一会儿,想到一个令他为之怜悯的答案,他眯起眼,不敢置信地望着苻聿珩,“苻兄弟,你是指湛浔他……” 苻聿珩微颔首,却不点明。 临想了想,沉吟道:“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哦?” “我小时候曾经听族里的长老说过玄武被灭之前,这个世界还是五大神族俱存时候的故事。他曾经提过那时候的黑龙一族并不是像现在这样这么封闭,五大神族之间的相处都还算平安,甚至会相互通婚,不过因为天生属性的问题,黑龙与朱雀是没办法通婚的,白虎跟玄武没办法通婚,我们则是跟谁都没办法通婚……” “好复杂。”苻聿珩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关于五大神族并立时期的事。 “是啊,我那时也不懂,不过后来就懂了,那就跟天敌的道理是有一点像的。因此这么一来,黑龙与玄武就是最适合通婚的了,也才能繁衍后代……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异族通婚生下来的孩子出问题的比例占多。” “出问题?” “嗯……”临细细回想,“长老说,就像是有的人会缺角啦,明明是公的,可是长得像母的一样,不然就是明明是母的可是长得跟公的一样,还有就是特别笨,或是长得很丑,再不就是特别病弱……所以后来,五大神族就不怎么通婚了,不过还是有一些零星的例子,像黑龙跟玄武他们的人数本来就不多了,所以还是维持通婚的惯例。但是到后来,反倒是白虎与朱雀人数变少……” “我以为这是同族通婚才会有的。”苻聿珩知道血缘相近的生物通婚都会有一些不妥。 “这我就不明了了,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麒麟就很少跟外族联络,我们不住在土地之上,是住在海上的。” “那黑龙跟玄武生下的小孩子后来呢?” “长老说过,在玄武被灭之前,五大神族会定期举办宴会,就像现在一样。那时不好看的黑龙数目还不少,几乎占了黑龙一族的一半,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举行宴会的时候,黑龙一族里那种长得不好看的黑龙数目都会减少。” 第9页 “后来愈来愈少,少到只剩下现在我们看到的那种看起来很正常的黑龙?” “减少的量不是很多,但是在玄武被灭,天庭崛起,订下规约后,黑龙一族闭锁,他们才整个壮大起来,那不好看的黑龙也都没有了。” “难道是因为没跟玄武通婚的缘故?” “长老说黑龙一族在灭掉玄武后,有发生过好几次内战,后来担任族长的就是打败其他人的黑龙,叫什么……呃……湍什么的……他本身就不是正常的黑龙。” “那族长还活着么?”苻聿珩没看过黑龙族长,每回会议来的都是将军辈的。 “没有,后来族长被他儿子沇溶杀了。沇溶就是现任的族长。” “你知道他们叫那些不好看的黑龙叫什么么?”苻聿珩听到这儿,心中的臆测已经成了定见。 “不知道,黑龙语又怪又难学,神族里只有朱雀有那个功夫去学其他族的语言,我们现在说话都是用共通语言了。” “看来我心中的疑惑只有朱雀能解答了……”苻聿珩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他起身走至洞口,望着外头不知何时加大的风雪,久久,临才听见他自语似的话语:“我只希望……” 接续的话语临听不真切,他只感应到苻聿珩纷乱不已的心绪,糟糟杂杂的程度不亚外头交织的风雪。 临微敛眼睫,擦擦眼泪,不仅担心眼前的苻聿珩,也很担心被抓走的湛浔,只想着:不知湛浔现下情况如何? ☆ 『吃饭!』黑龙士兵把一碗奇怪的东西丢到湛浔身上,湛浔被碗打中,碗里那黏稠的液体喷溅得他一头都是。 湛浔瞪他一眼,一把抓下碗,往他砸过去,但那士兵经这些日子的相处,早知道他会反击,他一个闪身避过碗,反过来就是一踹,湛浔躲不开,被踹中肚子,他只是缩起身子,一声不吭,窝在树干旁。 『哎呀,你小心踹大太力留下伤痕,到时将军追究。』旁边休息的三两士兵,带着调笑的口气说着。 『哼,要不是族长下令要见活的伊格,我澎大海第一个砍死他,臭伊格!』澎大海啧声,对湛浔吐口水。 湛浔身子缩了下,更往树干偎去。 『澎大海,我告诉你,族长一定是想给伊格更严厉的处罚,才会要我们把他带回去的,所以你也不用那么忿慨啦!』 『要不是他身边那个仙人踹我一脚,我现在会沦落到喂他吃饭么?』澎大海愈说愈气忿,扯着圈在湛浔脖子的铁炼,把他拉离树干,趁他想要爬起之时,狠狠的揍了他一顿。 湛浔抓住翱着他脖子的铁炼,用力拉扯,澎大海一时不防,反踉跄倒地,他捉紧时间起身,但才起身,他又被踹倒在地。 原来是方才在旁边观望的士兵见澎大海被挌倒,出手相助。 他们一共好几双脚全招呼在湛浔身上,踹踢得湛浔一点反击能力也没有,直到泱涛发现,出声喝止,他们才住手。 『哼!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几名士兵啐着,意犹未尽地又踹了他几脚才肯离开。 湛浔趴在地上,动不了也不想动,反正这些日子他每天吃不饱,还得充当这些士兵闲暇时的玩物,一天三餐外加宵夜点心的打骂,他也快习惯了…… 可是他不想习惯啊!他一直在等珩来救他啊!可是日子过去好久好久,他十根手指都数不完了,珩还是没有出现! “喂,你吃吧,大人说在回族里之前不能就让你死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他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他睁开迷蒙的金眸,对上那人的注视。 拎着他的是泱涛身边的一个小厮,小厮把一块奇怪的饼塞到他手心,他无力的手几乎抓不住饼,可对食物的渴望让他下意识地捏紧饼,不想把饼丢了,可这么一来却用力过猛把饼捏烂了。 “你叫什么名字?”小厮会说共通话语。 因此他是整支军队里除了泱涛之外唯一能和湛浔沟通的人,虽然小厮对他也称不上太好,可至少小厮不会对他拳打脚踢。 湛浔有些恍惚地看着小厮。 他凝冻了似的意识里,那些人鼓躁似的话语不停地飘荡在他耳边,不停地击打着他不知陷落在何方的神智。 他不想听,可声音停不了,等到他想听了,声音却又辄然静止。 不过罢了,反正他也听不懂这些人说的话,也不想懂。他宁可就这么发痴、发呆下去,不去管自己会被带到哪里,也不想去理会眼前这些长得跟他很像但又不是那么像的人到底是为什么要虐待他…… “湛浔……”湛浔两只手抓着他不小心捏烂的饼,一小口一小口的啃着,斗大的泪水就这么无预警的滑出眼眶,滚落颊边。 珩一直没有出现,他一直都没来找他…… 他所感所知,只残留着珩将他推开时的寒冷,那份寒气,像挥之不去的蜘蛛丝,黏腻缠上他跳动的心,他愈想珩,就缠得愈紧,想不去想珩,偏偏又放不下,痛到最后,湛浔也分不清楚心头的痛楚是原先就存在,抑或是珩无情的推却之后才加诸的。 他不想认清事实,他说服自己,珩没来找他,那时松开了手是有原因的。 所以他要等,他要乖乖的等珩来接他…… 所以他好努力、好努力的每到一处就留下一些记号,可是不知道是他太笨还是珩没看懂他的记号,总之珩都没出现…… 他忘不了临别时珩的笑容,忘不了他松开自己求援的手时露出的笑容,更无法忘却的是自己在被拉出结界后,任凭十只爪子都用上了,也无法回到结界内的无助与恐惧…… 他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可是他好恨!恨珩就这样轻易丢下他,恨珩弃他于不顾,恨他让自己被这些怪物带回来……他好恨……好恨啊…… 明明……明明他们都成亲了……是夫妻了……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湛浔?这是什么怪名字啊?”小厮皱起眉,“伊格你不仅长得丑,连名字都娘娘腔。” “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对?”湛浔可不准别人笑他的名字,他们可以笑他长得丑,笑他笨,可是不能笑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珩取的,谁也不能笑。 “黑龙里没有人取这种名字,这种名字是女人在用的。”小厮忍不住笑了。 “名字就名字,还有分男人女人?”湛浔见小厮没什么恶意,加上他是整个军队里唯一肯跟他说话的人,方才的怒意也就消散了。 “当然有啊,男人的名字就一定要愈威猛愈好!像泱涛大人会这么强也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名字呢!”小厮一说到泱涛眸里就满满的是崇拜,“还有族长的名字也很威猛啊……唉,伊格,有湛浔这种名字的你,是不会了解的啦!” 湛浔啃完饼,睁着金眸听着小厮口沫横飞的说着黑龙一族的事迹,听他解说名字的重要性,但他有听没有懂,最后他问出一个他想很久都想不通的问题: “为什么你叫我伊格?我的名字明明是湛浔啊……” “什么?你不知道伊格是什么?”小厮瞪大眼,用看妖怪的目光看他。 “不知道……”珩没教过他。想到珩,湛浔垂下视线,盯着自己脏兮兮的双手,想到他已经好久没洗澡,好久没亲近水了。 这些黑龙不知道是不近水还是怎么样的,他们走的路都很偏僻而且大多都是冷得要命,打从被抓,他再没见过绿意,放眼望去全是霭霭白雪没有生机的景象。 像他现在靠的这颗树,叶子全掉光了,只剩下树干而已。 第10页 “伊格指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小厮将湛浔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像我这样的人?”湛浔还是不明白。 “像你缺角啦,长得太像女人,发期情图腾长得不一样,太笨啦,身体太虚弱……反正有缺陷的都叫伊格。”小厮挥了挥手,有耐心的解释。 湛浔闻言,抬手模了模自己的角还有额头,再看看小厮头上的角,低敛金眸,“你们很讨厌伊格么?” “当然讨厌,族长说就是伊格让我们黑龙一族没办法凌驾于其他神族之上,我们黑龙一族才该是神族里的霸主,而不是受到规约的限制只能做把人的灵魂关起来这种事,所有的人类应该都是我们的食物才对,所以我们一直都在致力扫除伊格。”小厮说到后来,坚定的握拳,看来奉族长的话为圭臬,“不过……你很奇怪,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伊格,而且还是活过发情期的伊格,你真的好奇怪……” “我才不奇怪。”你们才奇怪,什么伊格……湛浔接续的话含在嘴里,没说清楚。 原来他是不被需要的……所以才会被丢在人界……而不是跟他们一样生活在北方。只是他不懂,既然他不被需要,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直接了结他的生命?何苦让他在人界出生、成长,若是他不被需要,又为什么不让他待在珩身边,要将他强行带走? 『况,你在跟他说什么?』泱涛走了过来,眼神凌厉地盯着他们。 『禀大人,小的只是照您的吩咐拿饼给他吃。』小厮一见泱涛,立刻起身,背挺得老直,毕恭毕敬地回答。 『嗯,去做你的事吧!』泱涛一挥手,小厮立刻一溜烟的跑走。 泱涛俯视湛浔,金眸流转着深思,湛浔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躲着他的注视。 “伊格,你怎么会同那仙人在一起,被他养的?”泱涛淡淡的问,口吻包含着高傲与蔑视。 湛浔装作没听见,他现在不想谈珩的事,那会让他觉得好难过又好生气。 “我话向来不问第二次,不想吃苦就照实答。”泱涛连日来的观察,也知湛浔是个硬骨头,不过,不知是他太笨还是他骨头真的很硬,不论他被揍几次,就是学不会乖顺,每次被打,他一定反抗到底。 “珩跟我是夫妻,我们已经成亲了。”湛浔很认真的纠正泱涛。 泱涛闻言,挑高眉,觉得可笑,“黑龙跟仙人势不两立,你不知晓么?” “那是你们跟仙人的事,不关我跟珩的事。” “嗯,伊格果然比较笨。” “我笨关你什么事啊!”湛浔鼓起腮帮子,这叫泱涛的人好讨厌。 “那叫珩的仙人如果真如你说的跟你是夫妻,怎么不见他来救你?”泱涛似笑非笑地问。 他当然知道苻聿珩为什么不来救湛浔,被他的枪刺了两次,不死也半条命,尤其是被枪所伤的伤口会残留寒气,仙人根本抵受不住寒气的侵袭,若苻聿珩不幸没死透,也会被寒气冻死。 虽然杀了仙人灭口,可是说不定仙人已经将伊格的存在传到天庭去,因此他希望在回到族里之前问出一些什么来。 湛浔闻言一愣,刷白了脸,气势弱了下来,“我不知道……”他沉默了好一会,才不是很肯定的说:“珩一定是因为不知道我在哪里才没办法来救我的!” “哦……所以你半夜不睡都在做记号?”湛浔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因此泱涛十分明白湛浔都在做些什么。 湛浔青白的脸微微泛紫,“你……你怎么都知道?” “不过不是没有用么?你口中的珩还是没出现来救你啊……伊格本来就是不被需要的,他们没有资格降生在这个世上,所以瞧,连你口中的珩也不要你了……” 这话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但由他人口中说出,便觉难以忍受,偏生湛浔找不到话来反驳泱涛,只恼羞成怒地说:“我不相信你说的话……珩不会不要我的……我们有月老公公的红线,不会分开的……” “仙人个个卑劣又无耻,那个仙人养你一定有目的,你有没有想过?”泱涛轻声细语地在湛浔心中种下无数颗怀疑的种子。 “我不想知道,你们都好奇怪……”湛浔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你不听也无妨,反正等到我们回到族里,多的是方法让你吐实。”泱涛笑了笑,起身离去。 独留湛浔在原地,不停地否认泱涛的说法。 然而一旦心生怀疑,便止不住思绪往负面想去,湛浔缩成一团,不断地喃念着苻聿珩的名字,希冀他会出现,否决泱涛的话…… 他愈想愈绝望,最后他崩溃了,泪水止不住地猛掉,心也愈往黑暗深处沉去…… 第十三章朱雀 “通过这条吊桥,往前再走,要不了多久就到朱雀的地方了。”临站在吊桥的这头,遥望吊桥那头,低语着。 雪方歇,吊桥上垂着一串串的冰珠,还有尚未融化的余雪覆于上头,吊桥至中段早已被一大片雾氲压着,一丝风也无的天气却无端端地觉得寒冷,让人不由打着寒颤,也让人感觉前方那教白雾缭绕的吊桥另一端有着莫大的压迫感袭来。 “没想到朱雀的居处竟会如此寒冷。”苻聿珩的手自雪绒绵织内里的披风伸出,原本还称得上暖的手,立时因感受到四周冰寒的空气而有结冻之嫌,他一抖,将手缩回了披风里,勉强维持着体温。 “朱雀一生身受昧火之苦,若不居于这种地方,只怕近他身之人、物,尽皆燃毁,那并不是朱雀乐见的。”临背上的柳随风要临屈膝好让他下地,他小心踩踏着步伐,走近吊桥头,临一见,不由唤着: “主子,当心。” 柳随风回首一笑,“这吊桥我走过无数回,即便现下目不能视,也能确实知晓它的位置,你跟苻兄弟在这里等着。” 苻聿珩闻言不由得对柳随风投以惊奇的目光,低声问临:“柳兄弟不是……人类么?” “他是。”恢复人身的临一双眼全放在柳随风身上,注意着他的动向,深怕他被石子还是树根给跘倒。 “那……”苻聿珩向来不喜探人隐私,但柳随风的身份与他同临之间的相处,总透露着些许怪异,让他不由得去注目。 有时柳随风压根不似个瞎眼之人,有时临又不像潜心服待柳随风似的,这对主仆相处的模式,倒让苻聿珩着实想念起与湛浔共处的那些年。 “主子身子是人类,灵魂却不是。”临眼见柳随风恍然无觉地朝吊桥附近的一颗大石走去,眼看就要撞上,不禁出声:“主子!” 柳随风闻言,停下脚步,临同时也飞奔至他身边,将他拉离那只差一小步就撞上的大石。“还是让我领着您走,您报路吧?” “你还是一样,总放不下心。”柳随风伸出手让临握着,两人的手一交握,似乎有什么苻聿珩看不见的诡异气氛散开。 这不是他该想的,他现在也没多余心力去理会其他事。苻聿珩别开眼,将视线放在吊桥上,隐约觉得吊桥那头似乎多了什么方才未曾觉查的东西,正自探看,耳边即传来柳随风的呼唤。 “苻兄弟,快来,吊桥开了。” “哦。”苻聿珩不再多想,跟上他们两人,来到吊桥头,却只见原本教冰雪冰封的吊桥在柳随风的手覆上绳索后,竟迳自着了火,不久,整座吊桥教柳随风放的火给烧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座坚固无比,冰雕的桥。“这……” 第11页 冰桥一出现,四周的气温似乎更低了些,苻聿珩吐出的气在鼻尖凝结成白雾,有些承受不住地拉紧披风。 “桥滑,你跟着我的脚步走。”柳随风对苻聿珩说,他在临的引领之下,缓步踏上冰桥,只见被柳随风踏过的冰面,竟融成了个脚印的凹陷。 苻聿珩没时间迟疑,他一凝心神,踩着柳随风的脚印,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两人,缓缓地过桥。 好不容易过了那忒长的冰桥,桥的这头竟自是另一番光景,与他们走来的那一头相异的雪景,这头反而是一片青葱郁绿,但温度却是比方才更低了些。 苻聿珩前脚才踏上土地,后脚还黏在冰桥上,冰桥却已传来断裂的声音,他微失重心,但终究是及时跃开,着地之时,方才还见的冰桥,老早成块叠叠层层地坠入那无底深谷中,久久不闻落地的声响。 苻聿珩霎时出了神,这冰桥碎落的景象触动他心底某个角落的恐惧,他一直隐忍不发的惧然,假若他救不了湛浔,该如何是好?假使这一切都不如他所策划预期的,那该怎么办?苻聿珩深吸口气,不想自己打击自己,他应该心怀希望,相信湛浔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才是,哪怕他元灵俱灭,只要湛浔平安,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苻兄弟,快来。”临一手拉着柳随风炙热不已的手,一手拉着苻聿珩冰冷不已的手,往那陡峻的山壁跑去,迳往山头奔去。 不消多时,他们已站于山巅。 处于山巅,苻聿珩顿时感觉一股由内而生的寒意向外扩散,与外头的冰冷渐渐融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由内而外,由外而内冻结了起来。 “苻兄弟,朱雀就在里头。” 苻聿珩勉强集中精神,往柳随风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四周丛山峻岭,将中间的一块碗盆形状的地给围起来,这块地杂草丛生,居中至低之处有个淤塞湖,湖面清澈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绿地,但若细观,可于玄黑的湖心发现一抹忽现忽隐的红光。 “朱雀只有一只?”苻聿珩望着那忽明忽暗的红光,莫名地觉得燥热。“我一直以为朱雀是一大群。” “严格说来也算是一大群,只是朱雀是不会死的,九世方会浴火重生一次,届时又是新的一番气象。”临化回原身,“苻兄弟,麻烦你将我家主子扶上我的背,你也一道上来。” “为什么?”苻聿珩闻言,扶助柳随风的手顿了下,随即感到自柳随风的手心传来的高温温暖了他因伤而冰冷的身躯,让他倍感暖馨,一抬头,又见柳随风眯着眼朝他直笑,他也不自觉地回以一笑,但一细想,又觉柳随风的体温似乎不似平常人,透着诡异的高热。 “你不是要找朱雀?”临久久未感到背上熟悉的重量,因而回头看他们。 “是啊……” “那还不上来由我带你们下去?”临的眸光落至柳随风身上,微黯,待柳随风与苻聿珩两人皆坐上他的背,他方打起精神,低道:“捉稳了,苻兄弟,我家主子就交给你保护了。” “嘎?”苻聿珩还不甚了解临话里的意思,柳随风即笑道: “临就是爱操心……不过我的确需要你来帮我一把。” “什么意思?” 柳随风握住了他的手,舒适地叹了口气,“帮助我冷却我体内的昧火。” 苻聿珩睁大了眼,直瞪着柳随风说不出半个字,这当口,临已加速飞奔,一跃入湖,湖内的高温是苻聿珩生平仅见。临张开了保护网,护他们周全,但苻聿珩仍能感受到湖里的温度直透过保护网袭向他们,尤其是柳随风。 柳随风就像颗大磁石,不断地凝聚热度,而他握苻聿珩的力道也愈来愈大,苻聿珩体内的冰冷却因此而获得平衡,使他感受到近日来最是舒畅的时候。 只是柳随风的表情跟着他们愈靠近湖心,愈显痛苦扭曲。 “柳兄弟,你还好吧?” “嗯……”柳随风试图给苻聿珩一个笑,自咬紧的牙关逸出一声回应。 “主子,您再忍忍,我们快到了。”临似乎明白柳随风强忍的痛苦,加快了脚步。 不一会儿,他们已穿越那炙人的湖水,通过那晦暗与红光的交界,奇异地,一通过两者的界线,原本感受到的热度渐渐褪去,而柳随风的体温似乎也跟着调节,回复到原本的温暖不烫人,至于苻聿珩,则感觉到为寒气所苦的身体,不再那么难受了。 原以为的红色光芒,不过是错觉,他们身处于一个被巧妙切割的地方,再行至不远处隐隐仍有红光一明一灭地闪着,而身后则是滚烫的湖水。 『……九尾……还有临……你们……还来干什么?』断续不明的声音忽地自四面八方传来。 临紧张地将柳随风与苻聿珩护于身后。 柳随风则拍拍临的手,仰着头说道:“折旋,我们带一个人来见你,你能否现身?” 四周陷入了一股奇异的沉寂,就在苻聿珩以为柳随风口中的“折旋”其实并不存在时,一抹幽幽的蓝影自红光中闪现,尔后随着蓝影愈飞愈近,他也瞧见了那不是影子,而是一只有着美丽蓝羽大鸟,大鸟长得很像朱雀,但与传说中描述的朱雀又不尽相似。 蓝色大鸟于空中一个盘旋,最后选择于离他们不远处落地,着地的同时,大鸟也幻化为人形,只尾巴曳地的蓝羽未随着变成人形而隐起。 她……又或着该称他,容貌绝丽,分不出是男是女,脸的半边被繁丽的蓝色图腾占据,他紧合着眼眸,姿态轻盈夺目。 苻聿珩觉得这样的生物太过美丽,美丽到没有文字能加以形容,反而觉得难以亲近,正如他乍见临时觉得临是美丽又慈悲温柔的生物,但也同样有着难以亲近的感觉。 他心中有一种强烈到无法以笔墨形容的感觉,只能感叹着:原来……这便是神族…… ☆ 湛浔被推入一个大厅,他脚下一个打滑,整个人趴在冰地上,冰地的寒气冻昏了他,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冰水就这么淋头而下,湛浔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原本呆滞涣散的眸,也不由得缩成一条缝,他眼前的景物时明时暗,摇来晃去,有那么一下子,他以为是他在晃,好一会儿他才看清造就眼前明明灭灭、东摇西晃的原凶是头顶那盏不知是何物品制成的照明物。 与他们时常用的油灯火烛不同,似乎本来就发着光,但随着人影在他跟前走来走去,它的光芒在湛浔眼里也跟着一会儿亮着,一会儿又黯淡了。 他看见这是一个广阔的大厅,厅的另一头有个宝座,上头坐了只穿着黑色战甲的黑龙,那只黑龙的金眸冰冷无比,是他见过最无情的眼眸。 兀地,一双与自己相同的金眸好近好近的凑了过来,湛浔因此一惊,眨巴着眼直瞅着眼前的人不放。 那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回头往后叫着:『他回神了。』 湛浔恍如隔世地眨了眨眼,他从来没想过,黑龙的根据地会是一个全无光明之地,这里四处都是冰,连桌椅以及那居于上位的黑龙坐的宝座都是冰块凿成的…… 『带他上前。』那只黑龙开口了。 『是。』不知打哪里冒出两个人来把他推到宝座前,踢他的后膝,强迫他下跪,拉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两人视线相触,那人一愣,喃念了句:『太像了……』 湛浔望着那人,视线定在他头上那错纵繁丽,完好无缺的角,久久不能自己。这个人的角……跟他自己的角比起来自是美丽许多,可湛浔不知怎么的,看着那角,再想到自己的角,总是有股违和感兹生…… 第12页 那人倾身望着湛浔,眸里蕴含了无数种情绪,最后恢复冷静,转眸看向一旁伺立的泱涛,『他是哑巴么?』 『禀族长,他只听得懂共通语言。』 黑龙族长沇溶微扬眉,背靠椅背,手肘靠着扶手上,支着下颔,“伊格。” 湛浔直盯着沇溶,久久不语。 泱涛见湛浔似是又呆了,于是过来拽起湛浔,狠狠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力道之大,让湛浔整个人差点飞了出去。 “醒了没?”泱涛看湛浔似是又要陷入呆滞,便扬高手,随时预备若是湛浔不回应,就再一巴掌过去。 湛浔点了点头,抚上被打痛的颊,但即使他答了,泱涛的巴掌仍是落在他另一边的脸颊。湛浔捂着两颊,大叫一声,凶性大发地想踢泱涛,但泱涛却迅疾地抬脚一踹,这回把他整个人踹飞了起来,撞上墙,滑坐至地。 湛浔还来不及反应,头发就被狠狠扯住,他发出一声痛吟,想反击,所有的攻势泱涛竟能以一手轻易抵挡,湛浔从不知这个一路押他回来的将军这么强。 最后湛浔的头被压在地上,背被踩住。 此时沇溶说话了,『果然是伊格,弱得不像话,真不知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盯着湛浔额上的图腾,脑中浮现另一张面孔,那张脸孔比湛浔还老上几岁,但他们额上的图腾是相同的……沇溶抡紧拳,将脑海里的面孔趋离。 湛浔甩着头,想挣开泱涛的压制,可是天生力量的差异让他压根儿无法自泱涛手下逃月兑。 『族长,这个伊格是硬骨头,一路走来反抗心不减,十分难缠。』泱涛如实道出他观察的结果。 『伊格都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沇溶微微一笑,那笑容渗着嗜血的味道。『将他封入冰壁中,省得花力气压制他。』 『是。』 湛浔以为他会在泱涛掌下翻肚时,头上的压力突然轻了,他微皱起眉,摇了摇有些晕沉的头,才想起身,他两腋下插入一双手臂,那双手臂往上抬,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咦?”湛浔还没站稳,双手双脚就被某种质地冰冷的东西缠住,那个东西往四个不同的方向拉,几乎要将他的身体四分五裂。 湛浔定睛一看,那缠缚他手脚的东西竟是自四面八方的冰壁衍生出来的冰柱,他整个人腾了空,着不了地,背因甩动的力量被甩贴上冰壁,寒气一丝丝、一缕缕地穿过他的衣服,爬进他的麟片,浸入他的肉里,将他原就低的体温冻得更低,背心一直愈合不了的伤口也因寒气的进逼而令湛浔痛苦万分地低吟出声:“呜……” 好冷……好冷啊……即便是湛浔这与水亲近的生物,也禁不起这般的寒冷,他冷到牙齿打架,“咯咯咯咯”止不停地作响。 为什么……这些人明明都跟他长得很像……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待他?然而湛浔更想问的是为什么珩忍心将他丢给这些人,无奈不论他怎么在心里发问,都会有个小小的声音这样回答他:因为珩不要你了…… 因为珩不要他了,因此他身处于此,心却恍似留在珩身上未曾带走一般,只能承受着珩不要他这个事实带给他的打击与痛苦。 沇溶看着被冰封的湛浔,走下王座,来到他面前,“伊格,我问你,你若照实回答,冰柱便会一点一点地融化,若你不肯老实回答,冰柱就会沿着你的手脚逐渐将你冰封,这样,你明白了么?” “不……不懂……”背后不断递传而来的寒冷几乎冻结了湛浔所有的感知,连沇溶问他的话,他还都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自兀自打颤的齿缝间吐出。 此话一出,引起了大厅里其他人的私语讨论,湛浔依稀能听见,“啊,这就是伊格……”、“原来伊格真的这么笨……”、“族长说的没错,伊格会让我们黑龙变弱……”之类的话语。 不过他们都是说黑龙语,而湛浔除了听得懂伊格之外,其他没一个字懂的。 他们大多都未见过活生生的伊格,他们见过的伊格都是蛋的状态,在蛋的状态被判定为伊格的黑龙,是不会出生的,他们有人专门处理伊格,让黑龙一族得以强大。 “我现在让你见一个人,你若认得他,就点点头。”沇溶轻颔首,又有一个人随即被带进了大厅。 湛浔打量那人,视线转回沇溶身上。 “你识不识得他?”沇溶轻问。 很奇怪,沇溶明明是笑着说话,可是湛浔却觉得沇溶好可怕好可怕。 他摇了摇头。 “你肯定?” “嗯。”湛浔第一次见到的同类,就是泱涛那群人,再之前若他有见过,他也不会记得,只因他的人生是自遇见苻聿珩才真正开始。 沇溶闻言微微一笑,点了下头,转向地上跪伏着的人,『海澜,算你走运,这伊格并无你的记忆。』 『族……族长,小的……小的真不知……为什么他会活下来……』海澜全身都在发抖,十分害怕。 『我并无责怪你之意。』沇溶微眯金眸,眸光流转至湛浔身上,打量着他,『不过你身为伊格尔,职责便是处理所有的伊格,不能有漏网之鱼,然而如今事实是你怠乎了职守,因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海澜但凭族长您处置!』海澜一听,猛磕头,深怕磕得不够虔心,惹怒了族长,落得人头落地的下场。 『嗯。』沇溶偏头想了想,笑容加深,『就判你受拔鳞之刑吧!』 海澜一听,呆坐于地,面如槁木。 『怎么,你不服?』 『不,海……海澜遵命……』 『即刻行刑。』 『是!』海澜身边有两名士兵,两人一左一右拖着脚软的海澜出去。 片刻,隐隐约约自厅外飘来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海澜痛苦的吼声,听进湛浔耳里,万分不舒畅。他虽然听不懂他们讲的话,但感觉得出来沇溶似乎对那个人下了很重的刑罚。 之后,沇溶谴退了厅里所有的人,与湛浔独处。 湛浔不自在极了,他并不喜欢沇溶,即使方才打他的泱涛他都没这么害怕。 “你要做什么?”湛浔深吸口气,望着沇溶,警戒地问。 “我很好奇你怎么活下来的。”沇溶始终是笑笑的,可那双金眸却又冰冷刺人。 “就这样活。”湛浔并不很明了他的问题。 “啊……我忘了你身边有个仙人,听说你们成亲了是吧?” “不关你事。”湛浔防备的说。“你们抓我做什么?” “你本来就是黑龙,本该回到黑龙这里来,怎么说抓呢?”沇溶浮在半空,与湛浔平视,湛浔清楚看见他眼底流转的恨意。 “你……你想干嘛……”湛浔畏惧的想躲开,无奈他双手双脚被封住,无法自由行动。 沇溶的手指滑过湛浔的脸颊,微眯起眼,“我父亲也跟你一样是伊格,但是幸好,我不是。” 湛浔感受到一股深沉的恐惧慢慢地吃掉他,他吞了吞口水,抖着唇道:“那你为什么还要伤害伊格呢?” “因为伊格是没有用的东西,当然要处理掉,只是你被遗漏了……”沇溶捏住湛浔的下巴,不让他别开脸,“而且你还活过发情期,长得这么像……” 他爹。事实上,只要是伊格,沇溶都觉得像他爹──那个他引以为耻的血液。 “像谁?”湛浔即使心中害怕,还是开口问了。“你……你知道生我的爹娘是谁么?” “我们族里已经好些年没有活的伊格了,我怎么会知道你爹娘是谁呢?”沇溶扬眉好笑的反问。 族里的伊格尚未出生就被处理掉了,而且他们并不会公布生出伊格的父母名单,这是为了确保众人的隐私,因此出了这么个活伊格,让黑龙一族里众说纷云,议论不歇。 第13页 “哦……”湛浔难掩失落地垂下眼。 如果沇溶知道,他多想求他让他见见他们,他好想问他们为什么把他生成这样…… “你今年几岁了?”沇溶突然问。 “我、我不知道……”湛浔由于生长迟缓,因此不能由外貌判定年龄。“你是族长,难道不能知道是谁生我的么?” 沇溶似乎被湛浔的问话激怒了,他扬手打了湛浔一巴掌。“放肆,我是族长,你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湛浔被打的莫名其妙,他也没说什么,不是么?不过他已经习惯黑龙一族这奇异的习性──动不动就拳打脚踢。 “那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抓我呢?”湛浔真的搞不清楚他哪里惹到他们了,他本来同珩在一起好好的,为什么就是被硬生生拆散呢? “黑龙一族不能有伊格,伊格不能活下来,你是特例。”沇溶顿了顿,“而且你竟然被仙人养,这是我们绝不能容忍的事。” “珩是我的夫,我们是夫妻……呜……”湛浔忍不住又纠正起沇溶来,但他话没说完,脖子就被沇溶掐住了。 “照理说,你不能活着。”沇溶笑容扩大,阴沉古怪得紧。 湛浔呼吸一窒,仰高头,觉得无法呼吸。“呃……” “伊格活着只是浪费粮食罢了,所以你也不能活着!”沇溶加重力道,湛浔翻白眼,发出痛苦的申吟声。 “……珩……珩……”湛浔无意识地唤着珩的名,向珩求救,即使他先前多所埋怨,可面临生死关头,他最亲近、最想依靠的仍是苻聿珩。 沇溶闻言力道一松,放过湛浔。 湛浔一能呼吸,便不停地剧烈咳嗽,咳到他觉得要把五胜六腑吐出来。 “我改变主意了。”沇溶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冷冷地笑了,柔声问着:“你爱那个仙人么?” 湛浔边咳边瞪他,不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 “黑龙一族因为负责管理生前做过坏事的灵魂,因此有很多刑罚是你无法想像的,其中有一种唤『夺魂大法』,你知道那是什么么?” 湛浔怕的说不出话来了,这什么劳什子的“夺魂大法”听起来就很不好玩。 “不怕,很好玩的……”沇溶的脸愈靠愈近,湛浔忍不住别开了脸,可他还是笼罩在沇溶的气息之下。 然后,不知怎么地,他觉得全身发软,眼前的一切开始覆上一层白雾,白雾愈浓愈累,他渐渐地被封进冰壁中,随着身体与意识的冰封,最后残留于他脑海的影象,竟还是苻聿珩的面容。 ☆ “折旋。”柳随风轻唤着。“你可安好?” 『好与不好,都已与你无干。』折旋唇未动,但苻聿珩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像是直接响于他的脑中,好似传递心音。『你说的人……是他吧?带着黑龙的仙人。』 “是的。”折旋明明没张眼,可苻聿珩却觉他正在瞧自己,他深吸口气,抬高头,迎向折旋。 『仙人,本你来此,已是犯了神族与天庭之间的规条,但是是九尾与临带你来的,我姑且听听你有什么话要说。』折旋面无表情,但声音却铿锵有力,字字清晰,句句威迫地递进了苻聿珩的脑里。 苻聿珩闻言,看向临,后者颔首道:“他便是现任的朱雀。” 『黑龙已归回黑龙一族,已经不属于你的辖属。你来,所为何事?』折旋在苻聿珩未开口前先问了。 “我听说朱雀有全知之眼,但不知是否天下事事皆暪不过你。”折旋会知道湛浔的事,苻聿珩并不讶异,他亦知他的所作所为,全都会被朱雀所记录,好让白虎依此行事。 苻聿珩并不在乎他在朱雀笔下会是个什么样的仙人,他在乎的是朱雀是否知晓黑龙一族所做的事。 『神族间的是是非非,与天庭无关,你带着黑龙,已是违返规约。』折旋冷道,『九尾、临,你们为何要帮助仙人?难道你们忘了你们亦为神族么?』 “与他们无关,是我要求他们带我来找你的。”苻聿珩接口,“你尚未回答我的话。” 『我没必要回答你。』折旋面无表情,但脸上的图腾颜色却由蓝稍稍染红。 “折旋,虽然我答应过你不再插手朱雀一族的事务,但苻兄弟要说的事情,与黑龙一族有关,也与朱雀数千年来一直引以为疑的事有关,请你……静心听听好么?”柳随风温言劝着。 折旋未语,柳随风见状再劝:“难道你不想成为历任朱雀中建功最多的一任么?你不想补足历任朱雀在黑龙一族闭锁之后便再无法写齐的黑龙卷么?” 折旋依旧未语,但面具般的冷面略为动摇。 “柳兄弟,我也有不对,我不该如此无礼。”苻聿珩态度先行软化,“朱雀,但请你听我一言。” “折旋,我也求你了,听听苻兄弟要说的话,好不?”临也开口了。 折旋这才松口,『说吧!』 苻聿珩与临互看一眼,才月兑去披风,趋前走至折旋面前,“朱雀,请你看看我,瞧瞧我吧!” 折旋皱起眉头,扬起右手,张开右手掌,于苻聿珩的胸前一指之遥处停住,苻聿珩登时感觉到有股气流自折旋手心袭来,侵入他的身体,探索着,虽感不适,但苻聿珩仍站得挺直让折旋好生“看”他。 不一会儿,折旋右手抡拳,皱起眉头,『你很伤心。』 苻聿珩一愣,随即苦笑,“朱雀,我希望你探索的并不是我的情绪问题。” 折旋沉吟好一会儿,似在模索什么,不一会儿,他收回手,改执起苻聿珩的左手,眼未张,但苻聿珩感觉得到他正在端详他掌心的鳞片,之后,他退开一步,不愿再靠近苻聿珩,他抖着唇,好一会儿才传来心音:『鳞片的主人,正在受苦……好冷……好冰……伊……伊格……伊格……鳞片的主人是……伊格……伊格要被歼灭……应该被歼灭……』 折旋捂住胸口,一脸难受。 “伊格是什么?”临一头雾水的问。 『伊格……』折旋重覆这个名词,却摇了摇头,不明其意。 “那应该是黑龙语。”柳随风猜想。 “朱雀,你现在应该知道黑龙一族背着大家在做什么了吧?”苻聿珩不禁揪紧了衣襟,试图忘却方才朱雀说的话。 『你没听到……鳞片主人发出的求助声么?』折旋脸色苍白,似乎承受不住那样的悲伤似地,不停地微微颤抖着。 苻聿珩摇头,甩开心头的愁绪,他得做好他要做的事,“伊格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们很久很久都看不见黑龙在做什么事了……』这也是朱雀一族这几千年来困扰的问题。 “折旋,你查查……”柳随风念出一串不知名的话语,“许这卷会有载记黑龙一族的语言。” 折旋闻言,只点下头,左手一翻,即出现一根火红的羽毛,他的右手覆上羽毛,须臾,轻声吐出:『伊格于黑龙一族指的是……』 折旋如同柳随风一般说出一串不知名的话语,听起来像唱歌,但却无人能懂。 “柳兄弟?”苻聿珩看向柳随风,指望他能代为翻译。 柳随风闻言,沉默半晌。 “柳兄弟?”苻聿珩有些急躁的再唤。 “伊格的意思,翻成我们的话,大抵上指的是身有残疾之人,不过这种人大多都是因为通婚的关系……”柳随风略为迟疑的说着,话一出,他忙补述,“不过那是经过朱雀的语言再次译过,也许……也许会有出入。” 苻聿珩闻言,陷入一阵长静,他轻咳几声,尝试聆听折旋所说的求助声,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心,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第14页 此刻,他不禁希望自己是朱雀,能听到湛浔的声音。 “那是指……”临何等了解柳随风,一听他说着欲盖弥彰的解释,便明了事态不若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还有伊格尔……意思是……』折旋说完,左手的羽毛也跟着消失不见。 苻聿珩望着柳随风,等着他的翻译。 柳随风轻叹口气,道:“伊格尔的意思,大概是指……”他逸去话尾,咬了咬牙,不知方说不方说。 “指什么?”苻聿珩追问。 “苻兄弟,你真想知道?”柳随风并不以为说出来对现在的苻聿珩会有任何益处。 “真的。”苻聿珩毫不迟疑的点头,“我请你们带我来找朱雀,为的就是证实我内心的猜想,若为此而死,因此遭受责罚,我并不埋怨。” 柳随风闻言,含蓄道:“伊格尔指的是处理伊格的人,也就是负责把伊格销毁的人。” 一旁的临一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原本临以为苻聿珩先前的臆想并不可能存在,如今经由折旋,他不得不开始相信黑龙背着他们所有的人做了一些违背神族与天庭间规条的事。 神族虽处于超然的地位,然而由于禀性的缘故,族与族间相互不怎么往来,像白虎生于沙漠,也好于沙漠草原间走动、朱雀一出生身便带昧火,性格又孤离僻静,因此长居于这冰山之间、黑龙已经好几万年都居于极北的冰原地,而他们麒麟住在海上…… 由于族与族间往来互动并不频繁,各做各的事,加之朱雀虽负责记录一切,拥有的全知之眼,却也不真的全知,如此,黑龙背地里在做什么,才会无人知晓。 临这一瞬间已闪过许多想法,但他只捡情节轻微的说:“也许湛浔不过是黑龙一族遗落在外的特例……” 苻聿珩呵地一笑,“临,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么?” 临为之语塞,为事情的发生感到无力且难过。 “没想到黑龙竟胆大妄为,不顾我们的协约,做出这种事情来……”临难过得不知如何自处。 『黑龙想做什么本来就不是我们可以干涉的范畴,何况他并不是对苍生亦不是对神族有所伤害,他伤害的是他的族类,于协约来看,黑龙并未触法。』折旋皱着眉头,显然亦不赞同黑龙做这样的事,但他说的不无道理。 “可是……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不该任由其再发生,这样是不对的……”临说着说着,不由得眼眶泛红,闪着泪光。“世间万物都有生的权利,怎么可以过滤、伤害呢?就算是身带残疾,可其他人也没有权利杀害啊……” 『你说的也对……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论是什么样的生物,都有生的权利,所以我们之间的规约才明令不得无故残杀。』折旋也自另一个角度来解释,他的话语隐含的意思十分明显。 若天庭想开战,能引用的只有这条规约,而断定黑龙是否违反约定的准则,是由朱雀与白虎共同商议释疑后方能认定是否违约。 折旋这一番话,说明了“朱雀”的立场。 “湛浔被抓回去,不知是否会被杀害……”苻聿珩倒显得冷静地说,只笑容看来惨怛不已。 他不能再拖了,他得上天庭去告知天帝这件事,让天帝出兵,制造战乱,这样他才能趁乱救出湛浔,晚了,就来不及了…… 想着,苻聿珩胸口一痛,忍不住咳了起来。 折旋不语,好一会儿才迳对柳随风道:『九尾,你真是带这个仙人来找黑龙的?』 “当然,当日我们下的誓言,我仍然记得,今日前来,真只是带苻兄弟来见你,来告诉你,几任朱雀穷尽全知之眼也载见不到之事。”柳随风说完话,禁不住地打了个颤抖,临连忙揽抱住他。 “主子,您感觉怎么样?” “不碍事。”柳随风笑了笑,“折旋,请你帮助苻兄弟,帮了他,也等于给你帮了个大忙。” 『不用你说,我自然也知道。』折旋冷笑,从他身上拔下一根蓝羽,递给苻聿珩,『带着它,它会舒缓你遭受寒气侵袭的痛苦,同时让你听见鳞片主人的一切声音。当然,这羽毛不是平白给你,而是有目的的,希望你好好善用,我们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苻聿珩迟迟未接过,看了柳随风与临一眼。 “苻兄弟,羽毛等同折旋的分身,他能藉此看见我们所看见的一切。”柳随风料想苻聿珩心存疑虑,因此解释。 “全知之眼么?”苻聿珩低喃,接过羽毛的当口,耳里涌进如潮如浪的惨厉叫声,他头一晕,跌坐在地,好一会儿才自那彷彿无边无境的声音迷雾中抽离。 “苻兄弟,你没事吧?”临可忙了,一手扶着柳随风,一手又要搀起苻聿珩。 “没、没事……”苻聿珩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他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羽毛,顿时一股暖暖潮流,递次传浸入了他的体内,舒缓了寒气带来的疼痛,他却又出奇的想念那份疼痛。 仙人,这话我只说给你一人听。你的小黑龙也许已然凶多吉少,黑龙一族整人的刑罚不少,若他有幸还活着,也许你再见他时,他会不认得你,若认得你,便是你的不幸……折旋悄然传音给苻聿珩。 什么意思?苻聿珩不解。 黑龙一族有个刑罚唤『夺魂大法』,那是一种折磨人精神的刑罚,若你的小黑龙熬不过,他会发疯,然后攻击任何他认识的人。我言尽于此,相信聪明如你,该知道结果如何。 苻聿珩无语,他怕的不是被攻击,而是心疼湛浔所受的折磨。 这算是你为我带羽毛的一点回报,你好自为之。折旋说完这话,也化为原本的蓝色大鸟,飞跃回更深处。 苻聿珩望着折旋离去的身影,思忖着他如此说,是否是因他已用“全知之眼”看见湛浔受苦?他想问,可惜他很明白折旋是不会告诉他的。 “我们走吧。”临驼起两人,一如来时,张开保护网,离开。 苻聿珩一路心事重重,折旋的话不停地在他心里盘旋,“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么……” “苻兄弟怎么突然这么说?”柳随风不若来时那般的痛苦,神情显然轻松许多。 “为什么仙人会存在呢?为什么会有天庭跟神族的存在呢?”苻聿珩不答反慨叹似地说着。“我以前一直以为成了仙人,就可以自由自在的过我想要的日子,谁知成了仙,还是受到命运的摆弄……” “生由何来,死又何去?人死了还有灵魂,神族死了尚有元灵,灵魂死去,元灵毁灭之后,还留有什么呢?”柳随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打开啜了一口,递给苻聿珩,“来,喝吧,是打鬼子。” “打鬼子?”苻聿珩也跟着喝了一口,瞬时只觉这酒呛得似辣椒,火烧喉儿似的,可入了月复却有一股凊凉的酒香慢慢地散开。“好酒。” “嘘,临不许我喝酒,我上回偷酿这打鬼子,被他发现,整坛都被他倒了,只留下这一小壶,要是被他发现,就没得喝了。” 耙情柳随风是趁临正全神贯注带他们安全离开,不会发现才敢拿出来的吧!苻聿珩好笑地又喝了口打鬼子,将酒壶递回给柳随风,“多谢。” 柳随风接过酒壶,塞住壶口藏回怀里,“所以,你别再独自一人伤心了……” 苻聿珩闻言一笑,哽着声道:“多谢。” “主子,苻兄弟,坐稳了,我要跃过山渊。”临这一说,他们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出了湖面,来到断桥面前。 第15页 临轻轻一跃,飞过大半山渊,一个轻踏,即安然着地。 苻聿珩踏地的同时,也听见那不绝于耳的惨叫声──那是经由羽毛递传到他脑里的湛浔的惨叫。 一瞬,苻聿珩眼前一花,身子一晃,若不是临及时的搀扶,恐怕他人已滚落山渊。 “苻兄弟,你还好吧?”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苻聿珩眼前一片白茫茫,唯有耳里听见的叫声不断,好一会儿他才听见临的问话,反应迟缓地转动脖子看望临,临在他眼里忽而远忽而近,他不由得眨了眨眼,待过片刻方才找回知觉。 “不……我没事……”耳边的尖叫倏地变大声,苻聿珩额上也跟着冒出斗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真没事?你脸色不太好……” “我脸色何时好过?”苻聿珩压抑想跟着尖叫的冲动,唇泛苦笑,假装轻松的反问。 “你别这样,我会担心的……”临没有一刻不痛恨自己的无能,若他现在还是麒麟的话,也许能减轻苻聿珩的痛苦。 “别担心我,你们带我找到朱雀,我已经很感激了。”苻聿珩深吸口气,抬手抹去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接下来,由我独自一人即可。” “苻兄弟,你说这话,就是不把我们当成你的朋友。”柳随风走了过来,笑容微凝。 “我不是不把你们当朋友,而是不愿将你们卷入这个大麻烦。”苻聿珩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愿意将毫不相干的他们扯入。 “你想救湛浔吧?”临问。 苻聿珩未语,半晌,才颔首:“嗯。” “湛浔是因为我跟主子才被捉走的,我们尽一份力也是应当的。” “也好。不过你们不能干涉我的做法。”苻聿珩心里的念头十分危险,稍不注意,便极可能赔上一条命,他的命他已不在乎,但却不能不顾及柳随风与临。 “苻兄弟,你放手去做吧!”柳随风表达他的全力支持。 “主子的话就是我的话。” 虽然早料到他们两人的答案,苻聿珩还是十分感谢他们的仗义襄助,他朝他们深深一拱手。 “那么,我们上天庭去吧!” ☆ 随后,天界史上第二巨大的战争开始了。 朱雀于史籍中,由于篇辐过长,因此始择简道之: 天庭与黑龙嫌隙已深,天庭以黑龙残杀生灵为由出兵,其余神族亦因黑龙违约而旁观不加插手,然而大多暗助天庭。 黑龙一族骁勇,初时大挫天庭军,然时日一久,黑龙一族因弹尽援绝而于黄河一役教天庭军大败,天庭军经这一役,有若天助,连连败黑龙一族,将黑龙一族逼回北冰原,黑龙一族于熬战百年后求和。 天庭与黑龙一族订立和约,黑龙一族交出族长沇溶处死,且不得再私杀生灵,更不得再残杀同族伊格一类之人。 同时,神族联同天庭,重新订定规约。 此规约使天界和平至今…… 而黑龙一族选出新任族长是为将军泱涛,自此,黑龙一族走入另一个统治的时代。 第十四章冰心 沇溶独立于厅中,双手背后,盯着被封在冰壁里,正醒着做恶梦的湛浔,相较外头的战火连天,厅里显得静寂又冷清。 他们败了……黑龙一族在他手上败给了天庭军……败了…… 沇溶心中有种说不出是悲愤还是伤痛的情绪缭绕,他费尽心机,用尽全力,就是想使黑龙一族凌驾神族之上,想要建立一个没有伊格的世界,干干净净的世界…… 可他们竟然败了,败给玄武的后代,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败在天庭军手里。人类,那群可恶又卑劣的玄武后代,那群仙人……光是想到他就作呕。 沇溶伸出手来隔着冰块抚模湛浔额上的图腾,看见这图腾,他便想起爹亲,他那伊格爹亲也有一样的图腾,他所痛恨的爹亲呵…… 想着,沇溶目露凶光,掌心聚集金光,正想一把砸碎冰壁时,一道鞭影凌空抽了过来,沇溶不得不闪开,闪开的同时,他手掌流转的金光也跟着消失。 他看向鞭子抽过来的方向,只见一名仙人与麒麟跟看起来像人类,可是感觉起来不像人类的人,自厅口走来。 而手上执鞭的仙人,毫无疑问,便是方才阻扰他的人。 “这里是黑龙一族的地方,岂容你们如入无人之地?”沇溶心头上火,金眸危险地眯起,已进入备战状态。 “湛浔呢?”苻聿珩才不管眼前这只黑龙是三头还是六臂,他只想快点找到湛浔,是以他自请担任先锋一位,如此才能赶在天庭大军杀到之前救走湛浔。 沇溶闻言一愣,端详苻聿珩,霎时明白这名仙人是何人。 “你就是珩?” 苻聿珩闻言,微扬眉,但未显露内心的讶异,只淡道:“沇溶,你们已经输了,没必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你还没资格教训我。”沇溶冷笑,“你豢养伊格,为的不就是灭掉我们么?” 苻聿珩面无表情,“我不会说什么你们残害生灵,视弱者为粪土这么冠冕堂皇的废话,我只想要湛浔。” “伊格已经死了……不,与死无异了,就算你找到他又如何?”沇溶哈哈大笑,眼里透着一丝疯狂,“伊格都该死,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这是自然的大道理,我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对?你们凭什么以你们的假仁假义来评断我的所做所为?” 苻聿珩抑不住胸膉间的波动,轻咳几声,可他的心情却因为沇溶说的话而渐渐浮动了起来。 “沇溶,你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么?”临忍不住开口了,“就算是弱者,就算是伊格,他们都有生存的权利,你不是天,也不是神,你不能操纵生命啊!” “我们黑龙的事,外族没有资格管!” “我才懒得管。”苻聿珩嗤笑一声,“你们的『家务事』当然得由你们族里的人来管。” 苻聿珩让开身躯,沇溶才发现他身后站着一群人,以泱涛为首。 “你们……”沇溶不敢置信,他的臣民都背叛了他…… “沇溶,我们所有的人决议,要将你交给由神族与天庭审理。”泱涛看上去十分狼狈,可眼里闪耀的野心光芒骗不了人。 “什么?”沇溶闻言,震怒,“你们敢!” “沇溶,你已不是我们的族长!”泱涛示意手下上前抓住沇溶。 “你们竟敢这样对我!”沇溶挣扎着,怒吼着。 这不是千年前,他对爹亲做的事一样么? 他联同泱涛等将军,逼爹亲让位,交予黑龙一族的长老们审判,最后处死…… 没想到,千年后,轮到他被审判了…… “哈哈哈……”沇溶忍不住狂笑。 “带走!”泱涛与苻聿珩交换个眼神。 对于这名仙人,泱涛打从心底发寒,想他便是败在苻聿珩的驯兽鞭之下,他身上的鞭伤至今想起,仍隐隐作痛。 苻聿珩根本是不要命的打法,完全不顾及自己的性命安危,只求胜利,到后来,黑龙军一见苻聿珩就怕,不是怕输,而是怕他那股令人畏惧的冲劲。 沇溶在经过苻聿珩身边时,笑得更大声了,“如果你以为,你的湛浔还是原本的湛浔的话,那么你就好好享受重逢的乐趣吧!炳哈哈……” 苻聿珩一听,胸口一痛,耳边好不容易减少的尖叫声又开始响起了,他一时天旋地转,但他及时稳住身子,不愿让任何看出他内心的动摇。 “你的湛浔就封在冰壁里。”泱涛指指冰壁。 苻聿珩上前一看,果真在冰壁里看见睁着金眸,双眼无神的湛浔。 第16页 “湛浔……” “族长……沇溶亲自封的,我们都没办法解开,族……沇溶自是不可能解开它的咒缚的了,因此若要救出他,就得有朱雀的昧火,不然强行破坏只会伤到他”泱涛言尽于此,便离开去主持大局了。 “湛浔……”苻聿珩充耳未闻,他双手贴着冰,隔着冰壁抚模湛浔的脸颊,面露怜惜,“湛浔……咳咳咳……” “苻兄弟,让我来吧!”一直没出声的柳随风在临的扶助下来到冰壁前。 “嗯。”苻聿珩又痴痴地看了湛浔好一会儿,才让过身子。 临拉着柳随风的手贴上冰壁,柳随风眸紧合,不一会儿,他们感到四周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不少,柳随风的长发无风自飘,看上去像是黑色的焰火般,没多久,冰壁开始融化了。 再过一会儿,不止冰壁,连地上的冰也开始融化,柳随风额冒冷汗,皱着眉,感觉十分痛苦的模样,不久,他咳出一口血来,血喷上冰壁,冰壁霎时被融出一个大洞,被封在里头的湛浔也被解放出来了。 苻聿珩上前接住自冰壁内掉出来的湛浔。临则是扶着气虚的柳随风盘坐在地,不一会儿,柳随风的脸色才恢复正常,而被融化的冰,也在一瞬间又结冻了。 苻聿珩小心地将湛浔放在地上,半抱着他,轻唤着:“湛浔……” ☆ 极地的云层极为厚实,难得一天阳光破开斜洒入冰封的大地,但这样的景象没有维持多久,阳光便教远处飘来的黑云掩去,那偶一现之的光亮随即似朝露般骤逝。 雪狂下,一连下了两个多时辰,看样子似乎还未有止歇之势,尔后,一道闪雷划过天际,紧接着雷电阵阵,不知疲倦地咆哮着,这倒减弱了雪降,只是黯黑似夜的天穹浓云仍压得低低的,犹然冷得教人心里发寒。 湛浔睁开仍犹困倦的金眸,半陷于梦境的意识让他嘴角悬着一丝微笑,但未久,唇角的笑容逸去,原还残留着一滴暖意的金眸也闪着冰冷的辉芒。 “喂,你还睁着眼睛在发呆啊!还不快动作!”随着一声大喝下来的是一道道铁鞭。 湛浔闪避不及,被打个正着,脚下一滑,于冰上打了几个滚,直至撞到突起的冰块才停下,他挣扎着起身,但铁鞭随即打上他的背,他不由得缩成一团,护住头,任那铁鞭无情地落下。 “快起来!别在那儿给我装死!”未久,取代铁鞭的是一阵狠踹。 湛浔呜咽一声,动作缓慢不已地站起来,已是伤痕累累,旧伤未愈新伤又加,使得他体无完肤,然而身体的疼痛老早麻木,唯一不变,持续发出痛楚的地方在他被拔去鳞片的地方。 伤口一直没有愈合,他也习惯带着这份疼痛活着,每痛一次,他便会想起珩一次。 由一开始的疑问到现在的木然,湛浔所在乎的,并不是那个答案,而是珩的动机。 为什么他要将自己推走?为什么任他流落他人之手,受此苦痛?是因他太过黏人,所以珩不得不出此下策赶走他?还是他在珩心中已经毫无利用价值,所以才会把他丢弃?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面对自己是个“伊格”的事实? 这些问题湛浔问过自己无数次,用尽他所有的脑筋想遍所有的可能性,还是想不透为什么,最后他不再想了,也不愿想了,这自问自答的愚蠢举动也该停止了。 因为那──于事无补。 如果他最后终是要身处这样的地方过一辈子,为什么不干脆一开始就把他杀了痛快?为什么就因为他长得不好,就得被这样对待? 黑龙一族的人是这样……可他最不能忍受的是珩也这样…… 想着想着,湛浔又忍不住哭了,但他很快地抹去眼底的泪水,告戒自己想这么多也无法让他自这样的处境中月兑困。 打从那日他被封入冰块中,过没多久,那些人便放了他,把他带到这片放眼无际的冰地,跟着一大群的人负责搬运冰块,日复一日,看守的人每天照三餐打,外加宵夜跟早点两顿,他已经不晓得被打过几次,总之他醒着也被打昏,昏了又被打醒,这般反反覆覆,也数不清时间究竟流逝了多少。 他没有跟那些人交谈过,只因他们都只顾着做事,不似他,初时还懵懵懂懂,不知要做什么,他们似乎一来就知道要搬冰块,也不用吃东西,奇异的是,他也从来没感到饿过,更没觉得困过。 他只觉得好累,累到最后竟然也不会累了,他就跟在这里的人一样,不吃不睡不休息。也许久了,他也会跟这里的人一样,什么都不想,只想着搬冰块吧…… 这里的天气一直是这样要阳光没阳光,说下雪就刮风的天气,他只能从每天些微的云层变化窥探出一些韶光的流动,但时日一久,他也懒得去记自己在这儿待了多少天,反正……反正就算他记住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是么? 他穷极一生,大概就是跟这些人在一起,天天被打,天天搬冰块,一直到老死为止吧! 搬完一座冰山,还有无数的冰山等着他去搬,搬了又搬,到最后他脑子里想的就是搬冰山吧?什么都不用思考,跟不吃不睡不休息一样,那都是不必要的,只要一直搬,一直搬,就足够了…… 只是他偶尔会像方才那样,不小心失了神,望着天空就想起过去与珩相处的片段,那些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就跟一开始他觉得打在身上的鞭子会痛一样,到后来也习惯了,不痛了,当作是蚊子咬,但唯有从头至尾都未曾消褪的是心里那簇名为怨恨的焰火。 是的,怨恨。他好恨,他恨极了!恨天恨地恨所有的人,恨自己身为黑龙,恨生下自己又丢弃自己,那未曾谋面的爹娘,恨自己生来就是这副模样,更恨那教会他一切的珩,如果他还是那条安卧于河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不会讲话,只会在远处偷偷观望人类的妖怪多好? 为何要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又为何要让他遇见珩?若让他遇见了珩,又为何让珩丢弃他?让他明白自己不过是别人不要,可以任意遗弃的! 如果没有遇见珩,他现在就不会这么难过,就不会想死也死不了……如果永远有尽头,他只希望尽头快点到;如果世间有地狱,他只希望能拉珩一起下地狱;如果现在让他选择,他想再见珩一面,然后挖出他的心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看他怎么就这么忍心将相处了好几百年,无一日不在一起的自已丢掉…… 不过湛浔相信,这样的怨恨到最后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因他再也不会思考,再也不会像初时不停的问为什么,也不似现在这般会出神想这些事情,会变得跟他身旁这些人类一样,不痛、不饿、不眠、不休,有如行尸走肉吧? 这个必然的结果湛浔也由开始的惶恐至今变得毫无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错,可是他竟然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因为只要一想到他再也不会因为想到珩而心悸、怨恨、痛苦,更不必因为回忆到与珩的一切过往而难过、伤心、愤恨就觉得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也好呵…… 他相信只要他在这里的一天就总有一天会遗忘所有的事,所有让他开心、痛苦、悲伤、生气的事…… 湛……湛浔…… 不知打哪儿传来的声音让湛浔的动作兀地一顿,感觉心脏忽地狂跳,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揪着心口在地上打滚。 第17页 湛浔…… 有声音自他脑海深处扩散,像石子投递至水面般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顿觉脑子一阵天摇地动,强烈的晕吐感让他闭着眼睛也觉得天崩地裂。 是……谁…… 湛浔,湛浔…… 别叫了,好痛…… 湛浔闭上眼捂着耳朵,想制止那个声音继续张狂,可怎么也压制不住声音愈扩愈大。 “喂!你少装死!快工作!”看守人的声音忽远忽近,与他脑中的声音重叠。 湛浔睁开眼,映入眼瞳的是那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仍不停地回响着:湛浔! “湛……湛浔……醒醒。” 湛浔睁开涣散的金眸,眼前有好几张模糊的面容,他吃力地眨了眨眼,感觉过了好久好久,他胶着的神智、散乱的心绪方才凝聚,渐渐地,他也能看清楚东西了…… 率先倒映在眼底的,是苻聿珩苍白的脸。 一开始,湛浔没认出眼前这张脸是属于谁的,他只是恍恍惚惚地转动眼眸,浑浑噩噩,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至另外还有人的声音传来,他才慢慢地清醒过来。 “小兄弟?小兄弟,你看得见么?” “会不会被封在冰里太久,所以一时半刻回不了神?”苻聿珩见湛浔发直僵硬的眼神,臆测着,一边将掌心贴上湛浔的额,一边收紧手臂,将他纳入怀里。 “应该是。常人被封进冰里都不可能活这么久,小兄弟还活着不可能不受伤。也许他受了什么内伤……”临蹲在湛浔身边,望着他紫白的面容,指尖轻触他脸上的鞭伤。 他们一直到天庭打败黑龙一族,才有机会来到北冰原,一到北冰原,他们全都讶于黑龙一族竟非居于冰原之上,而是冰原之下,那暗不见天日的地方。 苻聿珩急着想找湛浔,几乎翻遍了整座冰原,才在黑龙族人称之为冰宫的地方发现被封在冰壁里的湛浔。 “据我所知,黑龙一族的刑罚中有道叫『夺魂大法』的。是将活生生的人封进冰里,让其一辈子月兑开不得,做着被奴役的恶梦,到最后灵魂被消弭,整个人被抹杀,只剩空壳……”柳随风虽然看不到,但自苻聿珩与临的言谈间猜测,也猜得出湛浔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那小兄弟还是小兄弟么?”临惊异不已的问,凝视湛浔呆愣的模样,想自他脸上找寻一点动静。“小兄弟?” “我也不知道,载记是没人能逃过这种极刑,不过湛浔不是人类或其他的神族,也许会有不同的情形。”柳随风微微皱眉,捂住心口,北冰原的气候让他倍感不适,他感觉得到这副身躯已经快要到极限了,然而此时并不是说出他状况的时机。 柳随风有些疲惫地坐在地上,他不似临感受天地万物的能力强,可也觉得这北冰原的氛围让他不好受,他是目不能视,就已如此难受,想必临更是强忍着吧…… 何况他还能感受到苻聿珩与湛浔的心绪,这让他更加不好过吧……柳随风强打起精神,极不愿再加重临的负荷。 苻聿珩听闻,想起朱雀同他说的话,这一思一想间,他心中已然有底,忍不住将湛浔抱得更紧了些。 “黑龙一族向来不将人类还有其他神族当一回事,他们对小兄弟这个『伊格』也不会手下留情吧?”临强忍着泪,哽咽道。 伊格……湛浔的身子抖了下,嘴唇不能自己地颤抖着。 “好了,别说了,湛浔在发抖了。”苻聿珩抚着湛浔的发,查觉到他对“伊格”这个名词有反应,却是恐惧得发起抖来,忙道。“湛浔?湛浔,你听得到我么?” 头好痛……湛浔觉得他的头有人踩过、踏过、还在他的脑里放进了钉子,只要他一动,脑子里的钉子就刺得他好痛。 “他眼睛在看人了,醒了,醒了……”临瞧见湛浔那双金眸游移着不知在看什么,喜叫出声来。 “呜……”湛浔紧皱着眉,自紧缩的喉间逸出一声申吟,随着声音的自由出闸,他也跟着清醒了起来。 仿佛做了一场很可怕、很可怕却记不得内容的梦的湛浔,在金眸焦距凝聚的瞬间,看清了那深烙于心版上的面容,爱恋、欣喜、伤怀、憎恨、怨愤……无数种感情纷纷混杂在一起,看着珩拉开笑容──那记忆中未曾改变的笑容,最在残留在他心底的感觉只剩一种──憎恨。 “呜……”湛浔瞪大了眼,死瞪着苻聿珩。 “湛浔……”苻聿珩释怀的轻唤着,即使发觉湛浔眼里霎那间全教恨意给占满,他还是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湛浔抬起微颤不停的手,揪住苻聿珩的衣襟,想问他为什么要把他丢给黑龙,可是话到了嘴边,他觉得答案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想要挖出他的心,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色的…… 苻聿珩乍见湛浔清醒,向来能言善道的他,竟也词穷了。他手覆上湛浔揪着他衣襟的手,缓拉开嘴角,给他一个笑容。 “主子,小兄弟醒了,他的元灵没有被消灭……”临看着两人大团圆,忍不住拉着柳随风的手,低声哭了起来。 “那就好。”柳随风也为苻聿珩和湛浔开心。 “太好了……我们没有来得太迟……”临一哭,眼泪便止不住地猛掉。 “……珩……”湛浔自抖个不停的唇间唤着。 “我在。”苻聿珩的笑容因湛浔认出自己而扩大,他眼底打转的泪水不自觉地落下。 他的小黑龙,他的湛浔呵……终于又回到他身边了……幸好没有太迟,幸好啊…… “珩……珩……”湛浔确认似地不停地唤着,将头靠在苻聿珩的肩膀,深吸口属于苻聿珩的气息。 “我在……我在……”苻聿珩抱紧湛浔,除了这句话,再也吐不出其他的话语。 “我……” “你受苦了,我都知道……” 湛浔嘴角慢慢地上弯,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弧,他张开右臂,抱住苻聿珩,在他耳边轻道:“让我看看你的心是什么颜色的吧……” 说罢,湛浔伸出左手的利爪,毫无预警地插入苻聿珩的心窝,苻聿珩感觉到有异物刺进他的身体,接着一抹钝痛自异物侵入的地方漫延,他低头望进湛浔写满恨意的金眸,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嘴一张,咯出的却是一大口血。 “苻兄弟!”一旁的临查觉不对,一见苻聿珩吐血,不由惊叫。 临的叫声在苻聿珩听来感觉是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湛浔的手捉住了苻聿珩仍在跳动的心,狞笑一声,“嘻嘻……一定是黑色的……黑色的……珩说过坏人的心跟好人的心是不一样的……坏人的心是黑色的……” “湛……浔……”苻聿珩觉得全身的气血逆流,全汇向被湛浔捉住的心,难过得快要爆开,喘着气,好不容易自喉间挤出声音来,“没……没关系……” 他扯开个笑容,对湛浔道:“我……明白……” 早在朱雀警告他,方才柳随风提起时,他就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下场,只是真正到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然而湛浔方才醒过来时,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恨意,那么湛浔会杀他,也不足为奇了……可他不后悔,后悔的会是湛浔,痛苦的也会是湛浔,只是,让他略感遗憾的是,他无法再陪在他身边安抚他。 “你不明白……不明白……”湛浔摇了摇头,苻聿珩怎么会知道他有多恨他?他怎么会知道! “没关系……我知道……”苻聿珩边说边吐血,竭力维持笑容,颤抖不已的指尖抚上湛浔的脸颊,“我……明白……不要自责……” 第18页 湛浔左手成爪,一用力,苻聿珩的心脏就这么被他掏出,瞬时,苻聿珩的血喷上湛浔的脸,他胸口破了个大洞,而犹在跳动的心脏被湛浔掐在手心。 苻聿珩倒在湛浔身上,试图再抱抱湛浔,要他别伤心,奈何元灵正欲离身,撕扯着他的心与身体,无边无际的痛让他难以成言,更难以自如控制身体。 湛浔……我的湛浔……多想再抱抱你……苻聿珩带着这样的遗憾,元灵出窍,飞向白虎的所居地。 他怀中的羽毛在苻聿珩元灵出窍后掉在地上,它轻盈地飞起,落在不远处。 “苻兄弟!”临大叫。 “不要过来!”湛浔凶性大发,朝正欲接近的临咆哮。 临脚步一顿,满脸惊恐,“湛浔,你听我说,我们不是故意这么晚来的,因为天庭和黑龙的战事一时之间无法结束,苻兄弟又为了能早些找到你自请当先锋,这一来一往,就拖上了这些时日……苻兄弟不是故意这么晚来找你的……” “住口!”湛浔阴恻恻地扫了眼临,成功地吓止临,他推开苻聿珩,看着左手的心,略带不解地皱起眉,“为什么不是黑的?珩是坏人,他的心应该是黑的……他把我丢掉,他不要我了……没有人要我……我是不被需要的……我爹娘丢了我,珩也丢了我……没有人要我……珩放手了……那时候他放手了,我向他求救,他还笑得出来!啊──” 临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靠近也不是,不靠近也不是,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苻兄弟没有丢下你不管,他那时受重伤,快死了……” “你不要为珩说话了!我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了!”湛浔抱住头,抱着苻聿珩的尸首跪在地上,泪不停地落下,“我再也不要相信人了……呜呜呜……” 一旁的柳随风只听见片断,并不甚明了发生什么事,才想问临,他感觉脸颊被羽毛一类的东西给贴上,于是伸手往脸上一模,模到了一根羽毛。 尔后,不需临加以描述,柳随风也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他轻叹一声,想起之前同苻聿珩说到的话:命运摆弄。 羽毛在柳随风手里化为乌有,他知道羽毛完成了它的任务,回到了主人身上,忍不住叹息。 “临。” “主子……苻兄弟他……”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沙哑。 “我们无能为力,这一切都是命运。”柳随风伸出手,感觉临的手握住他,他微微一笑,安慰道。 “可是……那小兄弟怎么办……” “他也有他的因果,今日他种下了因,要好几百年才能得到果。”柳随风听着临的声音充满哭意,不由无奈地叹口气,伸出手来,在半空中挥呀挥的,想替临擦去泪水,无奈他目不能视,捉不准焦距,根本没模到临。 “我不懂,苻兄弟跟小兄弟明明……明明……”临自己俯低头,让柳随风模到他的脸颊,为他拭去泪水。 “你太心软了……”柳随风只感遗憾,却没有临那感同身受的强烈反应。 “主子,我们不能帮帮他们么?明明有我们在身边,为什么苻兄弟还有小兄弟还会这样……要是小兄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定会很难过的……” 柳随风闻言,沉默半晌,才缓道:“他会明白的。这也是湛浔自己要去走的路。” “我们能不能陪在他身边?等到他明白?” “当然可以。”柳随风微微一笑,抚着临的脸庞,抚平他的悲伤。 湛浔捉着苻聿珩的心,抱着他的尸首呆坐着,重覆着“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苻聿珩的身体冒出点点金粉,湛浔眯起眼,摊开右手心,金粉似有自己的意识,全数集中到他的掌心,金粉最后褪成一片黑色的鳞片,那是他那日被苻聿珩拔去的鳞片,鳞片溶化在他的手掌中,原本空缺的地方,重新长出鳞片。 湛浔如获重生,原本以为会消失的心痛,却没有消失,他不解地望着苻聿珩,知道这份心痛是针对苻聿珩而发的,却不明了为什么他都让苻聿珩翻肚了,鳞片也重新长出来,可心还是好痛好痛…… 啊,一定是因为珩翻肚了还不能消他的心头之恨,所以他的心还在痛,可是珩翻肚了,他要找谁消他的心头之恨? 想着,他推开苻聿珩,愣愣的瞪着那毫无生气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泪一直掉一直掉,怎么也止不住。 “湛浔,你能不能把苻兄弟的心还给他?”不知何时,临已站在一旁,为难的问湛浔。 湛浔没有异议地把心丢给临,临忙接住,把心放回苻聿珩的尸体里,他喃念着不知名的语言,没多久,苻聿珩身上的血已洗清,又就地挖了个大洞,把苻聿珩放进去,然后将之冰封,苻聿珩带着笑意的安详面容被封于透明的冰中,看来是那样的刺眼。 湛浔突然推开临,狠狠踩碎冰块,把苻聿珩的尸身挖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心好痛,好痛啊…… “啊──”湛浔大吼一声,把脸埋进苻聿珩的肩膀,“痛死了,不要再痛了──不要再痛了──” 能不能不要再承受这样的痛楚?要怎样才能去除?怎样才不会痛? “小兄弟,你不要这样……”临痛哭失声,他感受到湛浔心中那强烈的爱与憎,难受的跟着湛浔一直哭。 柳随风听他们两人哭成一团,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尤其是临,他哭成这样,让他有些慌乱,于是他轻叹口气,决定逆天行一次,告诉湛浔原本该由他自己参透的真相,“临。” “主子……呜呜……小兄弟一直在哭……我好难过哦……”临边哭边说,柳随风拍拍他的手。 “你带我到小兄弟身边去。” “哦。” 临搀扶着柳随风,走到湛浔面前,湛浔发现他们近身,想躲避时,他的额头教柳随风的手掌覆上。 “你干什么……”湛浔才想挥开柳随风的手,但脑海迸出由柳随风递传而来的影像,一幅接着一幅,让他接应不暇,也顾不得挥开柳随风的手了。 只是影像的内容太过震憾,湛浔瞪大了眼,身心俱颤,“我不信……” “咳!”柳随风一声剧咳,收回手,倚在临怀里,止不住咳地咳出血来。 “主子!”临手忙脚乱地顺着柳随风的背,一边为他擦去咳出的血。 “我没事……”柳随风好不容易止了咳,微喘着气朝担心不已的临露出个笑容,他看向湛浔,“小兄弟,这都是真的……你毋需怀疑……” 湛浔面容扭曲,虽然心里已然相信,可仍嘴硬的说:“我不信……我不信……” 他口里虽然这么说,可是不知为何,他知道柳随风告诉他的,都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应该是珩把我丢掉了,害我一直在搬冰块,害我被黑龙打……这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不是……”说到最后,他抱住苻聿珩的尸身,放声大哭,“珩啊──” 珩没有丢下他,他那时受了重伤,没办法来救他,当他被黑龙一族的人虐待时,他忍着寒气迸发的苦为了救自己上天下地,当他被夺魂大法控制饱受折磨时,他上战场冲锋陷阵就是为了早日救他出来…… 可是他做了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 “珩──你活过来啊──你活过来啊──啊──”湛浔痛彻心扉,任凭他哭到声嘶力竭,苻聿珩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活过来对他笑、教训他了…… “你跟我说话啊!你打我啊!你对我笑啊!你生气啊!啊──”湛浔蹭着苻聿珩,“珩你不要翻肚……不要翻肚……” 第19页 “小兄弟,你让苻兄弟安息吧!”柳随风微颤着手,拍拍临的手背,“临,你帮帮小兄弟。” “是。”抱着柳随风的临早已哭得不可自遏,他放开柳随风,来到湛浔跟前,想掰开湛浔紧抱苻聿珩的手,“小兄弟,我们把苻兄弟封在冰里,这样他的尸首不会腐败,得保容颜。” 湛浔摇摇头,甩开临的手,泪如雨下,“珩还没翻肚,我们的小指有月老公公的红线绑着,不、不会分开……珩说过我是妻,他是夫,我们不会分开的……都是我……呜呜……都是我……” “小兄弟,苻兄弟已经往生了,你让他好好的走吧,他也说过要你别自责的。”临觉得好难过,他无法负载这么沉重的悲伤,眼睛都快跟着湛浔哭瞎了。 湛浔还是不肯松手,“我陪着珩就好了,你们走吧。” “我们答应过苻兄弟,要照顾你的。” “我只要珩就好了。”湛浔眼眸闪了闪。 临倒吸口气,“小兄弟,你不能自杀,你自杀也找不到苻兄弟啊!” “不然我要去哪里找他?珩说过我们不会分开的,他翻肚了我当然要跟着翻肚,这样我们才不会分开啊!”湛浔心里的念头被看透,生气的吼。“你不要管我!我不要离开珩,我要跟他在一起!” “哎呀,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小兄弟。”临深怕湛浔真会寻死,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仙人跟神族死后,不是这么简单的。” “我不懂……”湛浔哭得更伤心了,“我就是笨嘛……我不想珩走太快,这样我要是翻肚了会追不上他的……我很笨,跑不快的……” “仙人死后,还有元灵在。”柳随风道。 “元灵?”湛浔相信了,他连忙低头想在苻聿珩的身上找“元灵”。 “元灵不在苻兄弟身上。” “那元灵会到哪边去?”湛浔急了,“我一直抱着珩,为什么元灵还是不在了?为什么?” 临忍不住回他:“到白虎那儿去了,依他的判决轮回转世。” 湛浔一听,“白虎在哪里,带我去找他。” “好,我们带你去,可是你要先放开苻兄弟,让我好好的把他埋葬起来。”临劝哄着。 湛浔迟疑了下,“找到元灵,珩就会活过来了么?” “不会,他会有新的身体,所以你把他旧的身体埋起来,好不好?” 湛浔有些怀疑地盯着临好一会,才点点头,终于肯放开苻聿珩的尸身,让临好生安葬。 临重新将苻聿珩封入冰壁中,湛浔仰望着苻聿珩,望着他安详的遗容,泪止不住地直掉,“珩,我的心好痛哦,痛到快要翻肚了……为什么会这样……”他双膝一软,跪趴在地,“珩,你教教我啊……教教我啊……你不要走太远,等我去找你……不要跑太快……我会追不上……珩……” “小兄弟,我们去找白虎吧,如果来得及,也许还能让你见苻兄弟一面。”临拍拍湛浔的肩,想着他也曾经这样安慰过苻聿珩,不由得又鼻酸了起来。 “好。”湛浔用手背擦去泪水,任由临牵着他,同柳随风一道离开,往西方前去。 ☆ “不行。”说话的是一只巨大的白毛黑斑的老虎,他有一双十分美丽且稀有的紫色眼珠,然而那双眼却不含任何情感,散发着一股威严无情的感觉。 与朱雀的冷漠不同,他看来更加严谨戒慎,冷酷不讲情理。 “为什么不行!我不小心把珩的元灵弄丢了,现在要捡回来也不行么?”湛浔跳脚,要不是临揽着他,他早冲上去跟白虎大打出手了。 “白虎,法理不外人情,求求你让小兄弟见苻兄弟一面吧!”临抱住湛浔的腰,让他没办法自由活动,一边恳求。 “临,你还敢跟我求情?上回要不是你,柳随风早投胎了,你现在带着他跟这只黑龙来,是又想拆我的台么?”白虎一见临就有数不清的抱怨。 “哎,白虎,那都是千年以前的事了,你就高抬贵手,再帮小兄弟这一次忙嘛……” “不行。”白虎长尾巴一甩,说什么都不肯。 “臭白虎,你以为你是谁啊!谁都不能阻止我找珩啦!”湛浔终于挣开了临的抱持,一脚踹上白虎的。 “你竟然踹我!”白虎怒极一吼,风沙走石,漫天飞扬。 “踹你就踹你!带我去见珩!”湛浔可不再是以前的湛浔了,他机灵地一个瞬移,人就坐上了白虎的背,任凭白虎怎么甩,就是不下来。 一龙一虎相争,最后是拗执的湛浔获胜。 “你们下回别再跑来这里烦我!我有我的事要做,不是天天闲着让你们搔扰的!”白虎倍感困扰地垂下耳朵,他最厌恶的莫过于热闹,他喜欢躲起来安安静静的做他的事。 偏生千年前临跑来闹过一次,千年后他又带人来闹,他白虎自诩奉公守法又没伤天害理,怎么就倒楣成这样? “白虎,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善良了。”临衷心感谢。 白虎瞥他一眼,视线落在临身后一直没出声的柳随风,眼底快迅闪过一丝不明的光芒,他不再注意柳随风,只道:“小黑龙,你随我来吧!你们两个在这里等。” “快走快走!”湛浔推着白虎,白虎恼得只差没张口咬湛浔。 他带着湛浔到来一处植满柳树的河畔。 “珩呢?”湛浔四下张望,放眼望去全都是柳树,连个鬼影也没见到。 “急什么?”白虎一声虎啸,柳树林霎时大开,分列两排让出一条大路,“走吧!” 白虎率先飞进路里,湛浔也跟着飞进去。 两人飞了一阵子后,终于飞过了柳树林,来到一大片朝阳花田(葵花、向日葵)。 “到了。”白虎停步。 瞬间,他幻化成一名身着白衣,肩胛处披着兽毛,白色的发全往左梳,束成一束,以着玛瑙之类的玉石缚住,有一双紫眸,虎纹图腾自眼角延伸到太阳穴没入发际的男子。 “这里不是花田么?”湛浔不解,以为白虎故意捉弄他以拖延他跟珩相聚的时间,“你是不是骗我!珩呢!” 白虎睨眼湛浔,伸出手指,一道紫光由他的指尖射出,照在一朵朝阳花上,他合上眼,似是在感受什么,须臾,他收回紫光,张开眼,轻叹口气:“小黑龙,你来晚了,苻聿珩已经打入轮回道转世了……” “那是什么意思?”湛浔不懂,他只想见珩,想把珩的元灵捡回来啊! “回去再说。” “我不回去,我要见珩……”湛浔瘪起嘴,金眸蓄满泪,就要放声大哭。 “他已经转世了,我也无能为力。”白虎一个翻手,一朵盛开的朝阳花即躺在他的掌心,“这给你,你看了就明白。” 湛浔接过朝阳花,“看什么花……我要见珩……”他话尾没去,看见朝阳花的花茎上隐隐泛着白光,白光乍现又隐去,上头浮现一行字: 苻聿珩,身为仙人未有仙人自觉,豢养神族,违反天规律条,判打入轮回道,永世不得再为仙人,永生受轮回之苦。 上头写的,拆开来一字一字湛浔看得懂,可合起来变一句一句,便完全超出他理解的范围。 “我不懂……”湛浔紧紧抓着花,“这是什么意思?我再也见不到珩了么?” 早知道不要听临的话来找白虎,早知道就先翻肚跟上珩的脚步,现在珩非但跑得不见人影,还被打入什么轮回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可不可以也跟着下去找珩? 白虎难以置信地瞪着湛浔,自言自语:“怪了,我记得黑龙一族的人没这么笨啊……” 第20页 这种从一出生就该知道的事,怎么湛浔完全不懂似的。白虎不知湛浔便是引起天庭与黑龙一族大战的引火线,只当他是只想找爱人的黑龙,而就算他知道湛浔是何人,他也不会关心,只因那并非他的职责范围所在。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珩了……白虎兄,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样才能见到珩……我好想见他啊……”湛浔边说,泪也不停地掉。 “我先带你出去,出去再说,你把花拿好。”白虎一见湛浔哭,立刻慌了方寸,他拎着湛浔的衣领,就这么带着他飞回临他们所在的地方。 临一见他们回来,忙挥挥手,跑了过来,“怎么样?见到苻兄弟了么?” “没有……”湛浔跪坐在地上,死抓着花不放,一边哭。“临兄弟骗人,珩不在这里……” “我……我……是苻兄弟已经转世了么?”临望着白虎问。 “是的,他一到这里,就去转世了。”白虎也无奈。 “命运如此,你们注定错过,注定分离。”柳随风开口了,他早知道结果会是如此,然而他却不能言明。 “我们不会分开,有月老公公的红线绑着怎么还会分开呢?”湛浔失了心魂似荀喃念着,他伸出左手的小指,“红线啊红线,你告诉我珩在哪里好不好?珩……” “小兄弟,苻兄弟转世了,你可以去找他的转世啊!”柳随风提点。 不过这话湛浔没听懂,临倒是明白了。 “是啊,小兄弟,你去找苻兄弟的转世,然后……”临停口,瞄眼白虎,原本他想说循他救柳随风的路子走,可白虎就在一旁,他可不想说出来戳白虎旧伤。 “转世之后,珩会在哪呢?”湛浔茫然的问,看得出他并不明白什么叫转世轮回。 “这……”这问倒了临,临压根儿不知道苻聿珩轮回成了什么,天地万物,物物皆有可能,这便是轮回道。 苻聿珩可能成了一只老鹰,也可能成为一只蝴蝶,或是一株杂草或是猪牛羊虎豹,运气好点的,便是为人,在人世间若是生在个好人家,好歹还能活个几十年……要想找到苻聿珩,是大海捞针,压根无可能。 “小兄弟,你只能等了。” “等?”湛浔低头看着花,那大大的花朵,明艳的色彩,让他想起与珩相处的点点滴滴,愈想,他哭得愈凶。“要怎么等?” “等苻聿珩的某一世,若他有幸成为凡人,若他有幸忆起了自己的前世是仙人,那么你们或者有可能再相聚。”白虎看见湛浔哭,心中一乱,什么都说了。 他最怕见人哭了,想当初临也是用这招才得逞的。 “等,我等……我要等珩……”湛浔一个劲的点头,金眸蓄含的无助与茫然教人不忍。 从此往后,湛浔便于人间寻寻觅觅那深刻于心版上的身影,他不敢轻乎任何生物,他甚至怕踩到珩转生的杂草、或是不小心打死珩转生的蚊子,他小心翼翼,于人世间打转。 时光苒荏,有好几次,他都以为他找到了苻聿珩的转世,可一晃眼,苻聿珩又不见了,转世去了…… 就在不知几次的失望与希望交替,湛浔终于找到苻聿珩的转世了,这一次,苻聿珩很幸运的转世成人。 湛浔不敢再离开,从苻聿珩出生开始,便默默的守护他,等着命定的那一天,也就是他们再次重逢的那日到来…… 第十五章人类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常常听大人们说着人类初始的传说。 但他知道,大人们所说的,并不是完整的传说。 他们说:女娲补天,造人。 在他的认知里,人类……不,不止是人类,现今世间万物,都是神族大战中唯一被灭的神族──玄武的残骸所遗留下来的。 女娲,则是玄武一族中少数活下来的人,只是当她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受到其他神族的保护,得以延续几年的性命,她有生之年,的确是为了初生且脆弱无比的人类做过不少事。 只是她终究逃不过玄武灭亡的命运,也跟着化做大地的养份,化为虚无。但他没那么傻说出口来反驳大人们的说法。 在他大一点时,约莫四、五岁的年岁,听见大人们说人死后不是下地狱就是成仙,若有人心怀善念、有缘修行,便能以肉身成仙,便能长命百岁,享尽一切自由,成为化外之人。 但他知道,这都是狗屁。 成仙比成人更加不自由,更别说什么超月兑世俗一切的鬼话,成了仙,要遵守的规约更多。不过他也没那么蠢说出来惹怒群众。 是的,他一直都知道,打从出生,哭出第一声,睁开眼还不能完全看清这个世界时,他就知道自己曾经是谁,做过什么事,也预知了将来他会变成谁,还会做什么事,会在何时死去。 这一世,他在等,等一个人来。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在他身边守护良久,只是这个人也在等,等他死去的那一刻。 夜里,他站在家门口,黝黑的眼眸直盯着某个方向。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阗黑。 “珩儿,晚了别站在门口,快进来睡啊!”苻家大娘见小儿子站在门口不知在看什么,于是出声叫唤。 他闻言,不为所动地继续盯着那边看,似乎想要把那个地方给看穿。 “珩儿,快进来啊!”苻家大娘又出声催促了。 “娘,我在等爹回来。”他这才回了声。 “哎,你这孩子,你爹出门去走生意,今天是回不来了,快进来睡吧!你哥姊们都乖乖上床了。”苻家大娘上前来搭上他的肩膀,笑道,一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珩儿,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 那里只有一棵大树,树下也没人在啊…… 说到这棵大树,今年的旱灾也让这棵伴着他们家十多年的树受到波及了,若是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没的事,再过不了多久,旱灾就会结束了。”因为有只笨龙会引雷打雨。 “珩儿,你怎么知道?”苻大娘惊异不已地问。 “我啊……我不知道啊……”珩一听,眸底闪过一丝精光,嘻嘻一笑,嘻皮笑脸地牵着娘亲的手,“娘,我们进屋吧!” “好。”苻大娘也不再追问,只当珩是小孩稚语,拉着他转身进屋。 待珩进屋后,先前他一直盯着看的角落,才渐渐地浮出一道黑影,伴着月娘的光辉,能清楚看见那道黑影是个头上长角,拥有一双金眸,一头长发,长相妖艳,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 湛浔这才松了口气,方才他一直往他这里看,看得他心惊胆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压力之大,他几乎忍不住想要捉着头上的角去撞墙了。 幸好这一世珩的娘亲出来找他了,不然他真要露馅了。 “好险好险。”湛浔拍拍胸口,等着珩的娘亲吹熄油灯,他才蹑手蹑脚地进到屋里,坐在床沿,盯着珩的睡脸。 珩才七岁,个头小小的,身子瘦瘦的,可是感觉起来就像是以前的珩一样,让湛浔很多时候,都有一股冲动想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他,哭诉这些年来的等待与守候。 但是他不能,他还不确定这一世的珩是否还记得他,也不确定珩是不是会恨他让他翻肚…… 这一世,珩投胎的人家并不富裕,然而家里人相处融洽,珩排行老幺,上有三个哥哥两个姊姊,每个都差一岁,到他出生,正好是这家的男主人与女主人成亲第六年。 苻老爹是个老好人,总是将赚来的钱四处散给比他更需要帮助的人;苻大娘是个温婉的女人,两人耕着一块不甚丰裕的田地。 第21页 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这两年,地方闹旱灾,作物全都枯死了,苻老爹只好背起行囊,到外地去做点小本生意,赚取一点微薄的银两。 但旱灾愈来愈严重,初时还有些米粮作物储存的,也都食光了,大地干裂找不到一丝湿气,连村庄附近的大川水也少了。 湛浔不是没想过作手脚,无奈这是天命,他不能干涉天命运行,否则会有报应,加上“时间”也快到了,其他人他无法顾及…… 他还记得珩出生时,安安静静的,未闻一丝哭声,还是产婆用力打了他的小好几下,才哭出声来。 不知是巧合或是命运注定,珩仍是唤做苻聿珩,据说是个路过的算命先生取的,那时他才出生,刚会哭,苻家老大就在外头捡了这位算命先生回来,算命先生为了报恩,为珩算了天命,取了这个听起来十分雅逸的名字。 珩还是小娃儿时,他常常偷偷趁没人在时,跟珩玩,模模珩的小手,偷亲他的小嘴,奇怪的是,珩见他这副怪模样,竟也不吵不闹,反倒是他时常被珩的无所反应吓到。 若不是珩还是小女圭女圭的模样,也不会说话,只会哭笑发着不知名的牙牙耳语,他真想问珩是不是认得自己。 是不是还记得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珩的左手掌心有块胎记,胎记的形状长得像湛浔的鳞片,湛浔料想,也许是因为那次他将自己的鳞片拔掉后,将鳞片紧握在掌心所烙下的伤痕,而这个伤痕,便成了珩一直带在身上的印记了。 初时,查觉珩身上带着这样的印记时,湛浔着实自责了好一阵子,每次看见这个胎记,他便会想起那时他是多么的愚蠢,以及因他的愚蠢使得珩付出惨重的代价。 若那时他能聪明一些,多信任珩一些,他们便不必分离如此之久。 “唉……”湛浔模模珩稚女敕的脸颊,细心地为他抹去颊上沾染的灰尘。 今天珩在外头同几个同龄的小孩玩了一整天,唉,因为旱灾的关系,他们个个都长得又瘦又小,看得他好心疼。 湛浔在暗处参与了珩说第一句话,珩会坐、会站、会走,所有的一切,若不是时间未到,他真想就这么带走珩,好好的守护着他,不让他遭受任何危难。 然而他不能违背命运的安排,命运要他们何时重聚,他就得彻底地遵从,否则,他又要再等了。 他想拥抱珩,想被珩拥抱,想永远永远跟他在一起,想放弃自己黑龙的身份,化身为一名人类,与珩一道生活,一起老死,一同轮回…… “嗯……”床上的珩发出一声梦呓,湛浔连忙将他踢掉的被子再盖回他身上,手轻拍着珩的肩。 后来,珩愈长愈大,他再也无法在他面前现身,只能躲在暗处保护他。 可珩的视线却愈来愈常落在他藏身的地方,好似他很清楚自己躲在何处,湛浔知道,珩一出生就拥有一双能堪透阴阳的阴阳眼,能看见不属于人类世界的“东西”,而他更明白,珩这双异眸,会为他带来多大的灾难。 “吓!”湛浔低头一看,突然发现原本以为在熟睡中的珩睁开了眼,正盯着自己。 湛浔有若生了根似地呆在原地,转动金眸迎上珩的注视,心有若擂鼓般砰砰砰砰的直响,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令他又是失望又是开心地,珩又闭上了眼,没多久又睡着了。 “唉……”湛浔轻叹口气,“珩,你还是不认得我么?还是你根本没看见我?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他知道“时间”快到了,但他很怕“时间”到时,他没有能力收取珩的肉身与灵魂,他抚着珩的发尾,小声道:“珩,你等我,我去找人帮忙,这次,说什么我也不会再放开你了。” 夜很深,唯有湛浔的叹息声回响着。 湛浔没有发觉的是,珩背对着他,一双眼眸睁得老大,毫不见睡意,漾着淡淡的笑意。 ☆ 日正当中,太阳照得大地都呈现一种扭曲的感觉。 一路行来,有许多饿死的尸体与接近死亡仍在地上爬行的人。 树木枯倒、作物枯黄、土地干裂,什么都……死了。 湛浔走过的地方脚印留下一点湿意,然而经过未久,脚印留下的湿气即被热意蒸干,黄土被风吹过来,掩盖了他的足迹。 他环视这个村庄,即便是他并未伪装,就着这副特异的模样走在街上,也无人在意了。 这场旱灾来得又凶又猛,没两天,旱灾便扩及至此,这是湛浔离开之前,未曾料想的。 “湛浔,这……未免太严重了吧?”跟着他一道前来的临错愕不已地望着这满地的死尸与萎靡。 早在湛浔前来找他,告诉他珩的“时间”快到了,要他前来帮忙时,他并未料想会是这样的情形。 湛浔没有回答临,他倏地停下脚步,似是在思考什么,随后拔腿便跑,口里不断唤着:“珩!珩!” “湛浔!”临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只见湛浔左拐右弯,到了村尾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屋旁有棵枯萎的大树,树前瘫倒着个中年男子,只瘦到剩下皮包骨,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手上还拿着把沾血的菜刀。 地上有道干涸的血痕由屋内蜿蜒至男子瘫倒的地方。 湛浔一见,脸色大变,冲进屋里,大吼着:“珩!” 临站在外头,听着湛浔在屋里发出乒乒乓乓巨响,再见地上的血痕,也知他们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珩!”湛浔几乎没把房子拆了,就是没在屋里找到人。 他冲了出来,揪住瘫在树下的男子,“珩到哪里去了!他到哪里去了!” 中年男子呆滞的眼眸在湛浔强力的摇晃下凝聚焦距,但仍不甚清醒的他,并未将湛浔的模样看清,只喃念着:“都吃了……都吃了……” 湛浔一听,金眸闪过狂怒,“你吃了他!” “湛浔,不能杀生!”临见湛浔手成爪正欲攻击之时,连忙制止。 “我不管!他害我失去珩,我要他偿命!”湛浔早在见到地上的血痕,在屋里找不到人时,就已失去理智,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这个男人害他还要再等珩的转世,叫他怎么冷静! 原本晴朗的天空,因湛浔的情绪变化,开始凝聚乌云,隐隐闪着电,打着闷雷。 “湛浔,你不能杀人啊!”临揪起湛浔的衣襟,就是一巴掌,“你冷静一点!神族杀人是违返规约,会灰飞烟灭的啊!你想想珩,你要是怎么了,珩怎么办!” 神族不能杀人,这乃是几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订下的新规约。 湛浔这才收回利爪,但仍是揪着男子,金眸忿恨不已地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杀死。 “算你好狗运!”湛浔松开了手,男子也无力地瘫趴在地。 他站在屋前,难过不已地低着头,一串泪就这么滑落眼眶,掉在地上,随着他的哭泣,天空也起了大变化,湿气开始聚集,却仍然无法下雨。 “为什么……我只是离开几天而已……为什么……” 这一世的珩,会在这场旱灾中死去。 死因不是饿死,而是被一名饿到发狂的男子给杀了,那名男子还将珩的尸身生吃下肚。 那时苻家大娘带着珩的五位兄姊到田里去挖挖看是否还有藏在土地的蕃薯或是树薯,只留珩一人看家,结果那男子就拿着菜刀冲进来,杀死珩了…… 湛浔知道珩会这样死,可却只能预知大概的时刻,因此他才前去找临,希望临前来一道帮忙收取珩的灵魂与肉身。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离开的时候,惨剧发生了…… 第22页 “珩……”湛浔半跪在地,不停地哭着,“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啊……” “湛浔,你先别难过,你不是没在屋里找到人么?也许……也许珩逃过了这一劫啊……”临拍拍湛浔的肩,安慰着。 临口里虽然这么说,但实在一点把握也没有,屋里散发的血腥味连在屋外的他都闻得到,加上地上的血痕,不难想像当时的惨况。 “珩被吃得连骨头也不剩……如果有肉身,还能把他的灵魂强留住,然后让他好好修练,就能肉身不灭活下去……可是现在……没了肉身,灵魂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湛浔擦去不断冒出的泪,哽着声道:“我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珩这一世,这一世错过了……要我上哪去找珩……” 雨开始一滴两滴地下,接着是一大串一大串的下,打在地上将那飞扬的黄土与热气全都给解除了。 村里只要是还活着的人全都发出了愉悦的声音。 “下雨了……” “老天爷终于下雨了……” 没有人想得到这场雨是湛浔因伤心过度而召来的。 “唉……”临眼眶跟着泛红,他虽然已不似之前感受力那样深,可见着湛浔难过的模样,他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他悄然地拭泪,眼角余光瞥见那自不远处走来的身影。 咦? 临微眯起眼,定睛一望,以为自己看错人了,但他揉了揉眼,又捏了捏脸颊,确定自己没在做梦后才拍拍湛浔的肩。 “湛浔,湛浔……” “你别管我,让我哭一下嘛……”湛浔要好好痛哭一场,他已经忍了好久都没哭了。 “不是,湛浔,你看一下那边,快看啊……”临指着来人的方向,要湛浔看。 湛浔挥开临的手,“我连哭一下也不行么?你别以为你跟柳兄弟幸福美满我就不敢揍你哦……” “不是啦,你快看那边,是谁来了……”临再拍拍他的肩,只差没强把他的脸转向来人的方向。 湛浔依言一看,顾不得满脸的泪痕,迅速起身,冲向来人,“珩!” “你是谁?”那小小的个头,沉稳的眼眸,正是苻聿珩本人。只见他似乎老早预料到会下雨一般地撑着把破洞的伞,伞下的小脑袋正偏头一脸疑惑地打量着湛浔,嗓音犹带稚气地问着。 “我……我是……”湛浔见到活生生还会走动的苻聿珩,一时太过激动,竟忘情跑到他面前,被他这一问,才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苻聿珩故做天真的望着湛浔,朝他一笑,“叔叔你在我家前面做什么?” “我……我……”湛浔吸吸鼻子,发现自己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忙抬手擦去,露出个傻傻的笑容,“叔……叔叔是……” 天,真的是珩,会说话会动会笑的珩,珩没死,他没死啊……湛浔激动不已,眸底又蓄满了喜极的泪水。 天空似乎能跟随着湛浔的心绪变化而变化,才下不到一刻钟的大雨,忽地停了,然而这场雨,解了两年来的旱相,让所有的人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喘息。 苻聿珩在见到湛浔哭时,开心的笑了。“叔叔是?” “叔叔……叔叔是来看……你的……”湛浔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想碰触苻聿珩,却硬生生在碰触到他之前顿住,他勉力露出个笑容,强忍着泪,“你……你没事……就好……” “叔叔是谁?我不认识你呀?”苻聿珩满脸疑惑的看着湛浔,眸里满是笑意,说出口的话却像针一样刺进湛浔的心。 “是啊……以后你就会认识了,现在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以后你就会知道了……”湛浔好小心好小心地模模苻聿珩的头,抖着唇笑道,然后他发现自己并未隐藏起原本的模样,还是那副有角、眼眸是金色的怪样,忙道:“对不起,叔叔这样,没有吓着你吧?” “没有啊。叔叔为什么你要哭呢?现在在闹旱灾,你不要哭了,哭了会渴,没有水喝的。”苻聿珩伸出小小的手,垫高了脚,想替湛浔擦眼泪。 湛浔见状,便半跪在他面前,想让苻聿珩构得到自己,怎知,苻聿珩在他跪下之时,竟收回了手,改以嘴唇凑上他的眼角,吮去他的泪。 湛浔为之愕然,讶然睁大金眸,直盯着苻聿珩瞧,“珩……” “叔叔,别哭啦,这么大的人还哭,羞羞脸。”苻聿珩推开湛浔,蹦蹦跳跳地越过他,走到临面前,状似好奇的打量临。 见临脚不着地也不讶异,冲着临直笑。 临感受到苻聿珩内心的波动,也跟着笑了。“小弟弟,你方才上哪里去了呀?” “我去找隔壁街口的小黄玩。”苻聿珩眸里闪着精光,言行却无异于一名七岁孩童。“娘叫我看家,可是我跑出去玩了,叔叔要替我保守秘密哦。” “好……”临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地看着苻聿珩。 “咦?怎么地上有血啊?”苻聿珩低头,见地上有条没被雨冲干净的血痕,一直蜿蜒至家里,十分不解地问,他也不等临还是湛浔回应,就要走进家门,但湛浔一个箭步,赶在苻聿珩进屋前阻拦他。“叔叔?” “你不能进去!”湛浔抱起苻聿珩,便瞬移到大树旁。 “叔叔?”苻聿珩并不惊慌,只安静地环着湛浔的脖子,任他带着 自己,大有生死相随的味道。 “珩,你瞧这个男人,他方才闯进你家,要杀了你把你吃掉,幸好你懂得去找小黄玩,不然死掉的人就是你了。”湛浔指指地上无力再作恶的男人,如是道。 “哦。”苻聿珩老早知晓,否则才不出家门,但他并不指明,静静听着湛浔说话,眸底流转着与外表不符的怜惜。“那叔叔,为什么不能回家呢?” “呃……”湛浔这才发现自己一时情急,根本不愿苻聿珩再回去苻家,只能支支唔唔的说:“因为里头都是血,我怕你会害怕。” 他已经不想去管屋里的血是怎么回事,只要苻聿珩好好儿的,他什么都不管。 “哦……”苻聿珩加重环着湛浔的力道,把脸埋进湛浔的颈窝,肩膀微颤着,“我最怕血了,叔叔,我好怕哦!” “珩乖,不用怕,叔叔保护你。”湛浔完全没发现方才苻聿珩见到血时还一脸平静,以为苻聿珩真怕了血,连忙安慰。 倒是站在一旁旁观的临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微偏着头,理会到湛浔未曾理会的事实,笑着摇摇头,心想着:湛浔啊,湛浔,你真是永永远远也翻不得身啊…… “叔叔,那怎么办?家里都是血,我不敢进去。”苻聿珩不止肩膀发抖,连声音也带着颤音,蹭着湛浔,状似害怕的求助。 “不打紧,有叔叔在。”湛浔心疼不已地拍着苻聿珩的背,安抚他不安的情绪。“叔叔就算死也会保护你的。” “叔叔死了怎么保护我呢?”苻聿珩倏地抬头,脸上全无泪痕,反是飘着一丝淡淡的怒意,“若是叔叔为了保护我死了,那以后谁保护我呢?” “我……”湛浔睁着无辜的金眸,被苻聿珩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说:“对不起……叔叔以后不敢了……” 苻聿珩这才捏捏湛浔青白的脸颊,笑道:“嗯。” 一旁的临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轻咳几声以抒缓忍笑忍到快内伤的痛苦,“咳……湛浔,咱们该走了吧?” 苻聿珩已经逃过死劫,照理说,他应该还有一次死劫,但见湛浔紧张兮兮的模样,临知道湛浔就算违逆天命,也想把苻聿珩带在身边,牢牢护着,他绝不想再经历一次今天这种事。 第23页 这代表湛浔只要询问苻聿珩是否愿意跟他走,在湛浔的保护之下,苻聿珩便能超月兑轮回,以人类之身修仙,也就不用担心寿命有尽头的问题了。 “叔叔要走了么?”苻聿珩睁着清澈的黑眸,笑问。 湛浔见了,忍不住靶动的热泪盈眶,他想把苻聿珩带在身边,连他守在一旁都会出事,不难保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出人意表的意外,他不敢保证这种“意外”再来一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叔叔是要走了,但是,珩,你愿不愿意跟叔叔走?” 苻聿珩沉默半晌,才问:“跟叔叔走?” “嗯。”湛浔紧抱着苻聿珩,摒气凝神地等着他的回答宣判自己,并在心里盘算着假若苻聿珩不肯走,他该怎么防患未然,怎么杜绝命运再跟自己开玩笑…… “好啊。” 苻聿珩的首肯,让湛浔露出笑容,但下一刻── “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得去跟娘还有大哥他们说一声。” 湛浔心冷了半截,他模模苻聿珩的头,“永远都不回来,你也不可以再见你娘还有大哥他们。” 苻聿珩露出迟疑的表情,“为什么不可以?” 湛浔见苻聿珩犹豫的模样,有些失落地再抱抱他,“因为本来你应该死了,被那个坏男人杀死,可是你没死,必定会有下一次的死劫,如果你跟我走,就逆转了命运,只要我护着你,你就超月兑了轮回,不会被黑龙抓走,你再修仙,就可以活很久很久,我们就……就……” 苻聿珩一副有听没有懂的样子。 湛浔忍着难过给他一个笑容,“没关系,叔叔不会勉强你的,如果你不愿意跟叔叔走,叔叔可以等,等到你愿意跟叔叔走为止,但是你不要以为叔叔是坏人,好不?” 苻聿珩沉默了,他搂着湛浔的脖子,感觉到湛浔紧绷的情绪,开心不已地笑了,“好啊,我跟叔叔走。” “嘎?”湛浔惊讶无比地看着苻聿珩,“真、真的么?” “真的啊。”苻聿珩又捏捏湛浔的脸颊,笑道。 “那、那你不后悔?”湛浔又问了。 “叔叔希望我后悔?”苻聿珩古怪地反问。 “当然不希望!”湛浔用力摇头,“你要跟叔叔走,叔叔高兴都来不及了!” “那我们走吧!”苻聿珩越过湛浔的肩膀,与不远处强忍笑意的临视线相对,他给了他一个你知我知的笑容。 临无奈的摇摇头,笑叹口气,“湛浔,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哦,好好。”湛浔模模苻聿珩的头,“珩,我们走了哦!” “嗯。”苻聿珩柔柔地笑了,小手环着湛浔的颈项,脸则贴着湛浔的脸。 湛浔完全不知自己老早落入苻聿珩的五指山,还兀自开怀地带着苻聿珩消失在风中,临则笑着跟着他们的脚步,也消失。 自此苻聿珩结束了七年的凡人生涯,步入修仙一途,正循着无数年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成长。 第十六章仙人 黄山之奇,险峻异常,多少年来,骚人墨客莫不对黄山之奇险做了无数的注解,然而真实相见,方知黄山那特殊的险奇韵味。 即便是天晴,阳光也难得穿透那厚厚的云层,因此就算是夏日炎炎,黄山感觉起来仍是凉荫无比。 山脚下,一群掮夫聚集之地,有座小茶棚。 远处,小径有道黑影以着不寻常的速度移动过来,一个眨眼,那人便到了小茶棚,就站在忙进忙出的小二旁边,小二一时不察,一个转身将手中的水壶倒在那人身上。 “哎呀……大爷,真是对不住!”小二拿着巾子手忙脚乱地替那人擦拭。 “不打紧。”那人未发声,倒是他背上背的人发声了。“是我们唐突了。” 小二闻言抬头,只见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色偏白,微泛着青,却偏穿着黑衣,额上纹着不知是什么的诡丽图腾,长相男不男女不女,有一种妖艳的感觉,一头墨黑长发也没冠起更没绑的就任其披散,若不是胸口是平的且着男装,小二真会以为这人是女的。 那人的眸色虽然是黑的,可流转着一股奇异的感觉,让小二不敢再逼视。 “是小的没长眼,对不住大爷。”小二低下头,呐呐地回着。 “哪里,来一壶清茶吧。”那人背上的人又发声了。 这回小二的视线被吸引到发声的人身上,这才发现那人背着张竹椅,竹椅上坐着个人。 是位年轻俊鲍子。约莫弱冠上下,身着一袭粗布白衫,发冠以一镶有黑珍珠的发带,长发飘逸,浑身上下充满着十分亲和且洒逸的气息。 小二不由自主地朝这年轻公子露出笑容,忙让过身来让他们入坐,“两位客倌请坐,请坐。清茶一壶是吧?马上来,马上来。” “多谢。”答话的仍是年轻公子。 那黑衣人将竹椅卸下,然后伸手握住年轻公子的手,将他拉起身来往桌旁的椅上送。 “义父,你就别再生气了。”年轻公子声若折枝般清脆飒爽,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脸兴味地唤黑衣人作义父,黑衣人听见这个称谓,脸色更差了,偏生年轻公子明明是见着了他变了脸色,还不断喊着:“义父,义父?” “哼。”黑衣人低哼一声,美丽的眼眸微敛,盯着空空如也的杯子。“早跟你说别叫我义父,叫我湛浔的,怎么说你也不改口。” “义父你真是养育我的义父呀,养育之恩大若天,我怎么能叫你名字这么不敬?” 湛浔虽知他说的都对,可还是忍不住生闷气。 “唉,你再生气,孩儿只好离开以谢罪了。”年轻公子也不是没办法治湛浔,只见他眉微拢,略带忧郁地轻喟,“这样,义父就开心了罢!” “不准走。”湛浔闻言,果然变了脸色,他握住年轻公子搁在桌上的手,“珩你总拿这句话来威胁我!” 他恨死义父这个称呼了,先前要他别唤自己叔叔,换来的却是义父这个称号,让他万分不满,面对他的询问却又不敢说出自己的不悦。 一百多年了,他真希望早日等到他恢复记忆啊…… “谁让义父任性的?”珩反手握住黑衣人的手,气定神闲地说。 “算了。不知是谁比较任性。”湛浔这下子气也消了,面对珩的笑脸,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回应。“你啊……怎么会这么受欢迎呢?” 一路行来,只要同珩对上视线,交谈的没有一人不被珩所吸引,湛浔真没料到珩的魅力无边,暗自后悔当初出山时没让珩伪装起来,如今只能在一旁气得跳脚。 “珩儿受欢迎不好么?”珩抬起空着的手轻轻拂过湛浔的腮旁,替他理好微的发丝,宠爱地笑望。 两人看起来,反倒是那唤珩的公子像为父的多些,那被称作义父的黑衣人倒似是个爱闹别扭的孩儿。 可惜湛浔全然无觉珩这些动作代表的意含。 若非湛浔笨得无以复加,他用得着一出山只要一遇到人类就耍那些小动作让湛浔撞翻醋桶么?珩暗自叹息,都一百多年了,虽然他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当然,捉弄湛浔是每日一大乐事,可他也曾希望湛浔聪明些,能早早堪透他根本没失去记忆。 事实上,他连自己转过几次生,轮回成了什么,都还记得一清二白,他分明没有隐暪,可湛浔偏生完全没去想过他有记忆的可能性。 轮回转世也许苦,可这一切都在见着湛浔时化为无形,什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湛浔在身边,为了这天的来临,他再辛苦也值得。 何况与湛浔相遇后,还能天天捉弄他,珩愈想愈开心,忍不住笑得更加开怀。 第24页 “山下那姓李的姑娘都要把身子黏在你身上了,你怎么还不躲开?还有还有,一路上不知多少男男女女,都不是善男信女,你也一把全收了,你你你……哼!”湛浔愈说愈气,到最后索性哼的一声,不再开口。 他养在深闺一百多年的珩,他放在手心呵护长大的珩,一出山就被那些人类给占走,他都快气死了,珩却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害他都不知该生气还是该伤心。 要不是为了珩,他根本不会带珩离开他们隐居的地方来到黄山。 湛浔低敛眼眸,视线落在珩的小指,小指的指节处隐隐可见他跑去天庭跟月老公公求来的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绑着的自是他的小指。 他到底还要等多久呢?要等多久才能让珩恢复记忆呢?虽然现在也很好,可是他不想当珩的义父,他只想当珩的湛浔啊…… 湛浔的心思全写在脸上,珩见了无奈地笑笑,“义父,助人为快乐之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您教珩儿的呀,怎么珩儿切切实实的做了,您反而不高兴了呢?” 小二在此时送上清茶,“客倌,您的清茶。” “多谢。”珩在小二为他们倒茶时微笑道谢。 小二登时红了脸,“不、不客气,这是小的应当做的。” 珩但笑不语,湛浔则沉下了脸。 又来了又来了,又一个人被珩吸引了! “客倌要不要来点小点配茶?” “好啊……”珩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湛浔拉起身。 “不喝了!”湛浔随便丢了几个碎银在桌上,珩手上还拿着杯子没放下,人即被塞进竹椅,湛浔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如履平地般地跃上入山的小径,不一会儿即入了云霄,不见人影。 小二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神,他拍拍额头,摇摇头,喃语着:“我在做梦,我在做梦。” ☆ “义父,您不累么?不休息一会?”被背在背上的苻聿珩合掌包着盛有茶的杯子,一边笑问。 “我不累,咱们快到柳兄弟跟临兄弟那里去吧!”湛浔的声音听起来仍含着怒意,显然仍是在为方才小二的事生气。 “唉,义父,小二又没做什么事,怎地您就不肯坐下来好好喝杯茶休息休息再走呢?”苻聿珩轻啜口茶,盈满笑意的眼眸放远视线,望着不远处的山峰,心情愉悦到只差没哼小曲。 “我本来就不渴,是你说到了黄山一定要到那个茶棚喝茶的。”湛浔的声音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苻聿珩一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湛浔知道吃醋,怎么就没想过他背后的深意呢? 还是他表达的太过含蓄? 好吧,他恶作剧的心态大过于想表白的心意,只因捉弄湛浔实在是太好玩了! “是啊,李姑娘极力向咱们推荐那间茶棚的茶,孩儿才想一探究竟的。”苻聿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提及了方才他们入山之前遇到的姑娘。 湛浔这回没搭声,从他的沉默中,不难猜出他正被醋海淹没中。 “我都一百多岁了,怎么可能会对小泵娘动心呢?”苻聿珩这自语似的话语,缓缓飘进湛浔耳里。 湛浔一听,停下疾行的脚步,大气也不喘一下,好一会儿才道:“我又没生气。” “哦,那当珩儿猜错义父的心思啦!”苻聿珩也不生气,颇能自得其乐的说。 “又叫我义父……”湛浔的叨念消失在云雾间。 不一会儿,他们人到了山巅,湛浔才将苻聿珩放下来,苻聿珩一落地,环视这大约只能站两个人宽的地方,有些好奇地眨下眼,“义父,您说的柳兄弟和临兄弟便住在这里?” “是啊。”湛浔这才将幻化的外表褪去,还他原本的俊艳外貌。 苻聿珩见湛浔原本的模样,眯着眼笑了,他抬手以衣袖替湛浔擦拭那并不存在的汗水,“义父辛苦了。” 湛浔金眸闪过一丝懊恼,咕哝着:“不辛苦。” 自苻聿珩七岁那年带走他之后,他们已然共处了百年,湛浔为了不让苻聿珩死去,花了许多心力在助他修行,不过苻聿珩不知是故意还是天资如此,除了保身健体这类的法术修得颇有成效之外,其余的完全不行,比湛浔当年还糟。 珩甚至不会建结界,也看不出他是否仍保有前世的记忆。 湛浔自诩不是个聪明的老师,也不是个好老师,他只会将当年苻聿珩教给他的,还有临离开前留下的“修仙大法”,照本宣科的教现在的珩,然而正如先前所说,珩习得并不好。 珩学得最好的,就是“停颜之术”。所谓的“停颜”正是让外貌与身体在某个年岁时,开始“返老还童”。他在七十岁时使用“停颜”,三十年后的今日,他的外貌停留在二十二岁这个年纪,从今以后不会再老化,更不会再年轻了。 令湛浔欣慰的是,珩自此总算真正月兑离了人类的范畴,跨入了修仙的大门,无奈修仙并非如此简单,还有其他必需俱备的要质,无奈不知是他教得差还是怎么样,总之珩就是半、点、进、展、也、没、有。 是以,湛浔才会与临他们联络,希望他们能代替自己教珩如何成仙。 这是自珩七岁同湛浔离开后,第一次出远门,湛浔怎么也料想不到,有着年轻男子外表的珩会如此受欢迎,不论男女老幼,只要同珩打过照面说过话,莫不为珩的魅力倾倒,让湛浔一路行来着实灌了不少桶的醋。 另一个让湛浔失落的便是珩怎么也不肯叫他的名字,一开始唤他作叔叔,他已经够哀怨了,后来更改口唤他义父,他更想撞壁…… “义父,义父?”苻聿珩的声音将湛浔出走的心思拉回。 “嗯?”他回过神来,对苻聿珩微笑。 “咱们如何去柳兄弟那里呢?”苻聿珩也回他一个笑容,问道。 “哦,哦,我忘了……”湛浔要苻聿珩挽着他的手臂,待他依言动作后,便抬高成爪的右手,右掌心发出刺目的金光,尔后他蓄积真气,大吼:“临!临!快开门!不然我就破掉你家的门!快点!” 等了好一会,才有个声音缓缓地传来:“湛浔,你真的很凶暴,什么时候你才学得会什么叫敲门?” 一名头上长角的金发青年,在云雾中现身。 湛浔一见那青年,便收敛掌心的金芒,“你家哪来的门让人敲啊!” 临睨眼湛浔,在见着苻聿珩时露出笑容,“你一定是珩吧!长得跟你之前一模一样。” 苻聿珩也笑了,“你是义父说的临兄弟,久仰久仰。” “义父?”临闻言挑眉,瞥了眼湛浔,再凝视苻聿珩,又看了看湛浔,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眸与苻聿珩交换视线,后好笑地低喃:“不会吧……” 他真不相信经过了一百多年,怎么湛浔还没发现? 苻聿珩回他一个淘气的笑盼。 “你们两个干什么眉来眼去的?”湛浔发现苻聿珩不过才同临第二次见面,两人便熟的像认识好几千年的友人,不满的发声。 “没、没什么。”临忍住笑意,摇摇头,“走吧,主子知道你们要来,已经要我备好酒菜等你们呢!” 他们都不太吃东西了,只不过有时候高兴,还是会进食。 临一个扬手,原本窄小的山巅霎时开展成一个绿草茵茵的平原,临带他们走过平原,进入一个奇异的空间,没多久,前方视界整个开放,那植满奇花异草的花园仍是未变,依然是不分时节地盛开着,各种香气毫不相互干涉地飘散着。 他们越过花园,再走过小桥流水,过了桥,一幢木屋近在眼前。 第25页 一路上苻聿珩默不作声,只望着这奇特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未曾淡去。湛浔则握着他的手,也不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临停下脚步,推开木屋虚掩的门。“主子,我们回来了。” 只见屋内宽敞得不可思议,厅的正中央有个圆桌,主位的地方坐着一名脸带笑意的男子,男子眼无焦距,是盲眼之人。 “回来啦!小兄弟和苻兄弟也一道来了吧!”柳随风笑容灿灿地起身。 “苻兄弟,许久未见,过来让我瞧瞧你吧!” “嗯。”苻聿珩放开了湛浔的手,上前坐在柳随风身边的空位,同他低声交谈了起来。 湛浔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不很明了为什么苻聿珩来到这里就像是他曾经来过一样呢? “湛浔,你真的没发现?”临忍不住了,他真的很为湛浔可怜。 “发现什么?”湛浔盯着柳随风与苻聿珩愈来愈靠近的身影,压抑想前分开他们两人的冲动。“我要出去逛逛。” 他转身离开屋子,临跟了出来。 “发现苻兄弟他……” “珩怎么了么?”果然,一提到苻聿珩,湛浔立刻关心则乱。 临直勾勾地看着湛浔半晌,才摇首叹息,“难怪苻兄弟要捉弄你了……花了一百多年也乐此不疲……” “临你欺负我听不懂麒麟的话么?”湛浔睁大金眸瞪他。 “我分明是用共通语言说的。”临也睁大眼眸回瞪。 “我是说你打什么哑谜听不懂啦!”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苻兄弟只肯唤你义父,不肯唤你名的原因?”临忍不住想捉弄湛浔。 湛浔凶狠的瞪着临,“不干你事啦!” “我是在帮你耶!我可不忍心再让苻兄弟等下去了……” “你又在打什么哑谜?”湛浔闻言,心生狐疑地斜看他。 “你都没想过苻兄弟为何只肯唤你义父么?你真的认为苻兄弟的记忆还没恢复么?”临自认为已经说得很白了,湛浔经过这些年的历练要再不懂,他也无计可施了。 湛浔扬眉,一脸深思地看着临,微敛眼眸,眸光变幻不定,“你是指……珩老早就恢复记忆了?” “我可没这么说。”临立场是很中立的,提醒是提醒,但他不会说出肯定的答案。 “不可能啊……珩要是恢复记忆了,为什么他不跟我……说……”湛浔倒吸口气,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睁大了金眸,“好啊,临,你这只麒麟,什么不好,竟然离间我跟珩,你要不要脸,你已经有柳兄弟了,你怎么可以辜负柳兄弟啊!” “姓湛名浔的,你脑袋到底装了什么啊!”临气了,他皱起眉头,只差没同湛浔两人打在一起,“我好心帮你,你倒反咬我一口啊!” “你这哪里叫帮,分明是想享齐人之福,珩是我的,谁也不能抢!”一路行来,那些数也数不清的人类对珩示好,已让湛浔累积了不少怨气,现下临这一提点,非但不是点醒湛浔,反而是让湛浔一直压抑的哀怨找到出口渲泄。 临颓丧地抚额,“我想我终于明白为何苻兄弟一直不点明了……” 经过这么多年,湛浔尽避在其他方面有所成长,但只要事情一牵扯到苻兄弟,他就没有一点理智可言。 “来啊!苞我打一架啊!”湛浔凶神恶煞的大吼大叫,原地跳脚,把对着苻聿珩隐忍不发的哀怨全都向临发泄了出来。 “我才不跟你打呢!”临的火气一下子便冷静了下来,他可没像湛浔那样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活了这么久,已经很难得有什么事能让他发性子。“我要说的是,苻兄弟根本没有失去记忆,你这一百多年是白等的。” 湛浔闻言,一愣,原本龇牙裂嘴的凶样转为瞠目结舌,“骗人……怎么可能……珩要是没失去记忆,那他为什么一直叫我义父?” 叫心酸的么?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临睁大眸,好想用角刺醒湛浔,“你该不会真以为苻兄弟都不会闹别扭吧?” 湛浔哑口无言,临的话语再对照他们共处的一百多年,乃至一出山后珩的来者不拒,难道都是因为……珩在暗示他他根本没有失去记忆? “我真的这么笨么?”湛浔垂下尖耳,一双金眸闪着楚楚可怜的泪芒,他怎么笨到珩一直在暗示他也不知道呢? 亏他还一直冀望着这天的到来…… “也怪不得你笨,因为你的名字就让你笨上加笨了……”临忍不住模了模湛浔的头,“谁让你是黑龙,又谁让黑龙有着以姓名取决勇猛聪颖与否的天性呢?” “这是真的么?” 突来一个天音,让临与湛浔全都看向声源。 只见苻聿珩玉树临风地站在屋外,白玉般的俊脸微露讶然。 “珩!”湛浔一见苻聿珩,眼里的泪就涨落腮边,他冲上前去,在离苻聿珩一步之遥时顿住脚步,“对不起……我……我还是一样笨……呜……” 苻聿珩轻叹口气,抬手以衣袖拭去湛浔的泪,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临,“临,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么?” 临点点头。 苻聿珩这下也只能大叹失策,当初他为湛浔取这个名字,只是希望他能快乐的过活,却没想到间接害他先天不足的呆脑袋更加的愚笨了…… 他轻吟着:“城府开青旭,松筠起碧浔。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 湛浔一听这两句他姓名的由来,便瞪大泪眸,“珩、珩,你真、真的……” “真的。”既是他的无心之过,即使捉弄湛浔有多好玩,也只能暂且收手,坦承自己未曾说出口的事实。“我一直一直都没有失去记忆。” 即使是他转生成最卑微的虫子,他的记忆也未曾消失,只因当时他被湛浔杀死之时,他对自己下了一个记忆禁制,因此在飞向白虎居处后,即使被白虎洗去所有的记忆,在转生后,他仍然能解开禁制保有记忆。 解开禁制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接触到水,禁制就解开了。举凡生物,莫不需要水的,因此苻聿珩不论转生成什么,都能轻易解开禁制,然后等着湛浔来找他。 “可、可是怎么可能?”湛浔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珩,他颤着手,想碰又不敢碰,碰了又不敢大力触模,“那你全都记得,连你转生成什么也都记得?” “嗯。”苻聿珩倒没湛浔这诚惶诚恐,生怕做梦的虔心恐惧,他双手一张,将湛浔拥进怀里,“你不对我说些什么么?” 湛浔好小心好小心地将苻聿珩环抱住,泪流满面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珩对不起,我就是这么笨……连你在我身边一百多年了我还是没发现……对不起……对不起……” 原先他们设想的是当苻聿珩修仙修到了一定的年岁,他就会自己想起一些前世的事情,可是他们都没想到苻聿珩竟然会在自己身上下禁制,老早便为未来做好准备。 苻聿珩一听,满腔柔情也付诸水流了,他还能期待什么呢?期待他说句什么甜言蜜语么?若是湛浔能期待,那么早在一开始,他便会发觉自己没有失去记忆,也不会让自己玩了他一百多年经由临提醒才发现。 “珩,珩,让我好好看看你,你这些年受苦了么?你转生成人之前,有没有受苦?”湛浔边说,边哭,泪眼朦胧地拉起他的手,指尖抚着他掌心的胎记。 “以后再慢慢说吧!”苻聿珩温柔地笑了,他反手握住湛浔的手往胸口贴去,“你要好好谢谢临兄弟与柳兄弟,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都是他们在你身边照顾你……” 第26页 “大家都是同路人,何必客气,人生难得几回能为知己两肋插刀的?”柳随风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面带微笑地说。 “主子。”临迎上前去握住柳随风的手,站在他身边,护着他。 “柳兄弟说的对,知已难逢,尤其是同路人更难逢。”苻聿珩一边拍拍哭得乱七八糟的湛浔,一边笑道。 “珩……”湛浔爱娇地依着苻聿珩,尽情撒娇,天晓得这一百多年来看得到珩却无法亲近他的痛苦,比先前等待寻找的岁月更加难熬。“珩,我告诉你哦……这些年来,神族跟天庭都有转变,你一定很想知道吧?我还要告诉你我去天庭跟月老公公抢红线的事,还有还有……” 湛浔叨叨念念的絮语全消失在苻聿珩覆上的唇中,他这一被吻,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苻聿珩有些无奈地频频为湛浔擦拭泪水。 湛浔呜的一声后道:“人家感动嘛,我除了在你小时候偷偷亲过你之外,就再也没被亲过了……现在又被珩亲,感觉好像死了好几遍又活了好几遍哦……珩,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我已经跟黑龙打好勾勾了,我们可以永远都在一起,当永远的夫与妻……我好想你,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你说……” 苻聿珩好笑地模模湛浔的头,与临和柳随风交换个视线,“我先带义父去好好相聚。” “去吧,你们是该好好聊聊。”柳随风笑容满面地颔首。 “珩,你怎么还叫我义父啊……”湛浔拉着苻聿珩的手,涕泪纵横地哭道。 “你是我的义父没错啊!”苻聿珩还是忍不住想逗他。 他握着湛浔的手,飞向离木屋不远的花园,在一块大石上落坐。 “不要啦!我不要当你义父!”湛浔哭得更凶了,眼泪直掉,有些还往旁飞开,他窝进苻聿珩怀里,不依的直说。 “那你要当我什么?”苻聿珩捏捏他的鼻子,好笑的问。 “我要当你的妻啊,我们约好的,要让月老公公的红线绑在一起,你是夫我是妻,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湛浔哭红了鼻子,不住地抽噎,“你看,我还去跟月老公公抢红线把我们绑在一起了……” “我知道。”苻聿珩低头执起他的手,微笑地看着两人相系着红线的小指。 “你怎么会知道的?”湛浔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觉得苻聿珩是全天下最神的人了。 “因为你偷绑时,我根本是清醒的。”苻聿珩一想到湛浔在自己还是小女圭女圭时,偷偷溜进屋里,完全没注意到他是醒的,便将红线绑在两人的小指时的情景,便忍不住笑开了俊颜。 “我绑的时候你根本还是个小女圭女圭……”湛浔倒吸口气,“珩你那时就就就就……” “就怎样?”苻聿珩睨他一眼,把玩着他的头发。 “珩你真坏,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我就可以……” “从我是小女圭女圭时就把我抱走?”苻聿珩好笑的问。 “是啊……” “那时我没有行为能力,被你抱走,不被你吃干抹净了才怪。” “我才不会……”湛浔红了脸,想起他在珩小时对他做的事,“我也只会……” “偷亲我?偷绑红线?” 湛浔的回应是钻进苻聿珩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但青白的脸上那抹深红,老早教苻聿珩看在眼底,他柔柔一笑,将湛浔抱紧。 “湛浔。” “嗯?” “你跟黑龙打了什么契约?”黑龙一族怎么可能跟湛浔打契约?必定是湛浔牺牲了什么。 “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咱们不能生小女圭女圭,因为我是『伊格』,黑龙的新族长希望别再因为『伊格』生事端,而我是黑龙族里最后的一个『伊格』了。” “哦?”这是什么契约啊? “我想反正我跟你都是公的,不生小女圭女圭也无妨,我才不要有人跟我抢你呢!” “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嘛!”苻聿珩笑着亲亲湛浔。 “当然,我是你教出来的啊!”湛浔心满意足地将背靠在苻聿珩怀里,头枕在苻聿珩的肩上。 苻聿珩淡笑不语,只搂紧湛浔,两人身心相依偎,只要有彼此便满足了。 “珩,你会后悔捡了我么?” 苻聿珩低头凝望湛浔,唇边的笑意更浓了,“无时不刻不在后悔。” “啊……”湛浔闻言,哭丧着脸,失望地垂下头,但马上力图振作,“我不管,我们是夫妻,你不可以休妻,不准休妻。” “你怕什么,我小指上还有你偷绑的红线呢!”苻聿珩的指尖抚过湛浔的嘴唇,眸闪过黯沉的欲念。 “那是……”湛浔的辩驳再次被苻聿珩封住。 两人身影交缠在一起,久久,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