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配(下)》 第1页 第一章 离开了佻俣公主房间的喻素,无言地拖着麒弘不停地走,一直走出姜府的后门,来到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才停了下来。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喻素将麒弘的身体扶坐在地上,双手按在他肩上,未几麒弘便觉得一股暧流从他掌心处传入体内,佻俣公主留下的酸麻之感随着暖流的行进渐渐消退,渐至于无,略一运气,已觉真气畅通无碍,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喻素后退了一步,低声道:“你走吧。” 麒弘站了起来,象从牙缝里挤出般问道:“为什么?” 年轻美丽的管家凄然一笑:“你已经知道了。我是柔澜人,生来就是。我只是随父亲经商来到中原,他死在这里,我在国内又别无亲人,所以就留了下来。可不管怎样,柔澜仍然是我的祖国。” “那也用不着跟这群吸血的家伙在一起!”麒弘狂吼一声,用力捏住喻素单薄的肩头,仿佛要把它们捏碎一般,“不过是要紫晶香珠罢了,你明知道就算香珠已送给母后,只要你开口向我要,我一定会想办法求母后还给我的!” “我不知道!”喻素突然大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脸,“你是我的主子,我不过是你的一个家仆而已,我凭什么知道只要我开口,你就会给我?” 麒弘呆住。他是一个爱与恨都很单纯的人,从来没想到过这两种感情居然有一天会无法区分。月光下那个一直都平静如水的人此时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双肩,发丝间露出一小段雪白细腻的脖项,有着大理石般的冰凉质感。为什么呢?这个人明明已经暴露出柔澜公主属下的身份,为什么此时此刻,自己竟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爱他? 难道心灵深处最真实的感情,非得要在即将失去时才会不顾一切地爆发? 喻素很快恢复了平静,重新昂起了头。夜色中那双清澈的眼睛象星星一般熠熠生辉,美丽的令人不敢逼视。骄傲的柔澜人转过身去,再一次低声道:“你走吧。请不用费心来清剿,明天我们就不在这里了。” 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捏住自己的领口,努力挺直了白杨树般的腰身,希望自己离去的身影不要太悲凉。 喻素只迈出了一步。一直在发呆的二皇子殿下快如闪电般伸出手来,紧紧抱住了他,用的力道之强,使得他的肩头猛地撞在背后的胸膛上,隐隐作痛。 “如果……”麒弘咬着牙,咀咒般地说,“如果我再让你回到她们身边去,那么我就是一个真正的傻瓜。” 喻素觉得眼睛深处热的难受,他挣扎着抗拒圈在身体上发烫的禁锢,恼怒地叫道:“麒弘!你不要太过分,我已经尽可能地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全部告诉了你们,我已经出卖了自己的族人,你还想我怎么样呢?” “我要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麒弘大声叫道。 “你别傻了,”喻素抬起水波盈盈的双眼,“快走吧,你以为这里安全么?佻俣公主随时随地都会改变主意的!” “说的没错,”一个幽冷的女声道,“我已经改变了主意。” 雾般迷茫的夜色中由浅而深地现出两条人影,当前的一个体态婀娜,容色绝美,正是心狠手辣的佻俣公主。 喻素的脸已近乎白的透明,他迈前一步,好象试图再进行一次努力,却被一双手狠狠地拉了回去。 二皇子殿下第二次面对异国的公主,以他与她现在的武功差距,无论再交多少次手都是必败无疑,但不知是先天的血液还是后天的爱情使他的心平静而勇敢,当站在这个可怕残忍的对手面前时,麒弘没有一丝胆寒的感觉,只是稳定地将自己的管家推到了身后。 “喻素,”佻俣公主用毫无质感的声音道,“只要你现在走过来,来到我的身边,我以前对你所作过的种种承诺就仍然有效。放弃那个异族的王子吧,难道你不知道正在召唤你的是圣天女的后代?” 麒弘听不太懂这番华丽的劝说词,但从背后颤抖得无法站立的身影上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帮助喻素抵抗那咒语般的召唤。 张开手臂,二皇子抱住了自己的管家,用手掌将他的头压进自己的胸口,很快,他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浸湿了那个地方。 “喻素,”佻俣公主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看看你黑木般的发丝,模模你冰雪般的肌肤,你不是普通的平民,你是我柔澜的贵族,你的血液没有告诉你如何回应主君的呼唤吗?” 麒弘觉得怀中人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头来,他立即将全身的力气全部灌注到手臂上,死也不让喻素移动分毫。 居高位者原本就很少有耐心,佻俣公主更是远远不能被称为一个有耐心的人,两次召唤无效后,她美丽的星眸中立即升腾起血腥的雾气,纤长的手指拔下束发金钗,满头乌丝如云泄下,长裙无风自动,足尖一点,飞身而起,一掌向两人拍来。 麒弘抱着喻素快速闪躲,一连换了好几种步法,却吃惊地发现佻俣表面上似乎只攻来一掌,但实际上掌势绵绵,竟仿若一张严密的大网,从各个角度将逃路封死,让人无处可闪。最后眼看没有办法,麒弘只能用身体护住喻素,准备硬接这一掌。 漫天掌影立即扑面而来,麒弘运起真气,闭上了眼睛,只听得佻俣尖声呼叱,身体却没有任何感觉,讶然睁开双眼,看到佻俣裙裾翻飞,已与一人战得热火朝天,两条人影快整穿梭,几成幻影,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麒弘正吃惊间,身旁突然冒出个声音道: “这个孩子长得好可爱,你别搂那么紧,给我抱抱好不好?” 二皇子吓了一跳,一转头,看见一个素衣长发,美得几乎看不出性别与年龄的人站在身旁,正伸出一根手指轻模喻素凝脂般的白玉面颊。 麒弘当场气得无力,护着怀中人跳开,怒道:“昱飞表叔,你走远一点!” 李昱飞嘟起嘴,向场中缠斗的人叫道:“秦似!弘儿这孩子越来越小气了,咱们走,不帮他了!” 麒弘跺足道:“表叔,你没见他们打得凶险吗?你这样叫会分秦将军的神的!” “凶险?”李昱飞悠悠一笑,月光下美得象一个天使,“你真是一点进步也没有,我虽然不太会打,但起码比你会看,我数十声,那个女人一定会被打飞出去的。” 说着把双手交叉在胸前,闲闲地数起来:“一、二、三、四、……………九、十!” 十字刚刚出口,佻俣公主大叫一声,整个身体猛地飞了出去,撞在围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委顿于地,挣扎着想站起来。 一直站在一旁插不进手的离儿惊呼一声:“公主!”扑过去搀扶她。 李昱飞啪啪啪大力鼓掌,很给面子地喝着彩:“打得好!打得好!” 秦似走过来轻轻将这个活泼的一点也没有长辈样子的人揽进怀里。他是麒弘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气质最稳定的一个人,不管见多少次,仍然觉得他象海洋一样深不可测。当然,他身边那个绣花枕头般的人就截然相反,浅得象一弯清澈见底的小溪,没看两眼,便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 “秦将军,真是太谢谢您了,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到,我和素素的命就没有了。” 秦似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倒是李昱飞竖起一只手指摇了摇,说:“傻孩子,我们两个来不来,其实根本没什么要紧的。秦似他不过是很久没见到这种级别的高手,一时手痒才跳出来的。” 第2页 麒弘正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见沿街黑影处缓缓步出几条人影,走了过来。 “大哥!安楚!小典!还有……琪琪!”麒弘惊讶之极,喊了一声便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失踪也有一天一夜了,如果再查不到这个地方,你那个大哥就不象是执掌万里江山的太子殿下了。”秦似谈谈地说,“柔澜人的行动再隐秘,在京城这个地界上,也不可能是当朝太子的对手啊。” 此时李康泰已走到近前,深深的看着麒弘,柔声道:“有没有受伤?” 麒弘第一次经历如此险境,此时看见从小便是自己依靠的大哥,心里顿时一热,不自觉地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仿佛这一刻才感觉到无比的安全。 “对不起,”康泰模着他的头发,低声道,“还是让你吃了苦头。” “让他吃一点苦头也好,”李昱飞嘻嘻笑道,“我们李家的男儿,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才不要娇生惯养的宝宝哩。”他顶着一张娇憨可爱的女圭女圭脸说这种话,让人怎么听怎么忍不住发笑。何况若论娇生惯养,在场的谁也比不上这位如珠如宝般长大的小侯爷,只不过若论吃过的苦头而言,在场的也没有谁比得上他罢了。 一直没说话的李安楚伸手拍了拍麒弘的肩头,用眼睛示意了一下,麒弘一回头,看见喻素已跌坐在地上,连嘴唇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看着倒在一边的佻俣公主,眼睛里的表情复杂得难以描述,纤薄的身子更是抖得有如风中的落叶。 麒弘好不心疼,飞快地扑到他身边,努力地想要安抚他,但无论他怎样温柔地劝慰,喻素的痛苦表情都丝毫没有缓解,两道泪痕从白玉般的颊上滑下。 鄢琪缓步走了过去,跪坐在喻素身旁,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只是这样轻柔的一下触模,喻素立即回过头来,目光中柔情无限。 “素素……”鄢琪喃喃地叫着。不知为什么,他似乎能感觉到喻素身上沉重的哀伤。 两个少年缓慢地拥抱在一起,彼此将头放在对方的肩上,喻素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下来,显然鄢琪的安慰要比麒弘来得有效得多。 二皇子殿下咬着嘴唇,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但此情此景,又不可能发小孩脾气,上前硬生生将相依相偎的两人分开,只有老大不高兴地站在一旁。 此时卫小典向倒在墙角边的佻俣公主走了过去,离儿立即尖叫:“你想要干什么?” 青萍公子可以说是台面上的京城第一青年高手,离儿在他面前几乎就是不堪一击,但为了护主,这个瘦小少年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她涉嫌数宗杀人吸血案件,恐怕今晚要到刑部去过夜了。”卫小典冷冷道。 佻俣公主挣动着坐了起来,拭了拭嘴角的血丝,冷笑道:“我是一国的公主,你竟敢为了几个贱民的血想定我的罪?” “在我们中原有一句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的手下已经全部成擒,不会有人来救你,我劝你就不要反抗了。”李安楚也走上前来。 “我不是什么王子,我是公主!!”佻俣坚持地说,“你敢伤害一个公主,我们的国师一定会来替我报仇的!” “我很遗憾,公主殿下,”李安楚对她狭窄的理解能力感到头痛,“你会受到公正的审判,如果贵国国师前来,我们会将所有的审判记录给他看,表明你是依律被处死的,不是被谋杀的。若他能理解我国的律法当然最好,若是不能……”结绿公子傲然一笑,没有说下去。 佻俣公主仰头疯狂地大笑,目光转向那两个抱在一起的月光少年,嘶哑地说:“这群中原的贱民不知道,你是应该清楚的。喻素,你背叛柔澜公主的圣命,我以圣天女之血为名,让你身躯归土,灵消魂散!”随着这尖锐的咒骂声,佻俣公主突然暴起,一扬手,一道雪白的银光直奔喻素而去。李康泰飞身跃起,一掌将她打得如断线风筝般再次撞在墙上,同时麒弘也猛扑过来,用身体挡在喻素之前,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道银光直穿过麒弘的胸膛,仍然击中了喻素,让他和鄢琪一起被打得向后翻了一圈,而明明先挡住银光的麒弘却安然无恙。 佻俣一口口吐着血,得意地笑道:“圣天女的咒杀,凡人是挡也挡不住……”她剧烈咳嗽起来,看了离儿一眼。 离儿明白她的意思,一面扶住她,一边接着说:“只要咒杀发出的一瞬间,殿下看着被咒者的眼睛,那么就算有铜墙铁壁挡在中间,被咒者也逃不过这一击。你们看着吧,他很快就要化为一堆尘土了。” 第二章 佻俣一口口吐着血,得意地笑道:“圣天女的咒杀,凡人是挡也挡不住……”她剧烈咳嗽起来,看了离儿一眼。 离儿明白她的意思,一面扶住她,一边接着说:“只要咒杀发出的一瞬间,殿下看着被咒者的眼睛,那么就算有铜墙铁壁挡在中间,被咒者也逃不过这一击。你们看着吧,他很快就要化为一堆尘土了。” 麒弘一刹那间只觉得连心跳都已停止,眼前耳边所有的事物与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喻素惨白的面容。他紧紧抱着今天觉得犹为珍贵的人,死死盯着那双星辰般皎洁明亮的美丽眼眸,如果这个鲜活的人真的下一刻就要消失,最起码他要看清楚那令人痛苦发狂的每一丝变化。 暗夜中只听得见急促的心跳与疯狂的笑声,良久良久………再良久良久……… ………… “那个……我想问一声,你说的很快……到底有多快?”李昱飞迟疑地问离儿。 这边的佻俣与离儿已经吃惊地连呼吸都快忘了,被圣天女咒杀击中的喻素虽然面色苍白,神情凄惶,但确确实实仍是实体的,与尘土尚有很大很大的距离。 鄢琪担心地扶着喻素的手臂,颈间美丽的珠琏发出幽幽的紫光,氤氲的香气随着微微的夜风四散飘去,压倒了浓烈的血腥气息。 “…你……不……”佻俣眼珠凸出,死死盯着鄢琪脖子上的发着神秘紫光的宝珠,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不可能……决不可能………这香味……你是……楼佧国师……国师啊……不要来……千万不要来……” 她的声音渐渐已变成绝望的嘶吼,大量的血液从口中涌出,四肢弹动了几下后,任凭离儿如何尖声叫喊,拼命摇动,都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喻素的全身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就象是一个惊恐已极的孩子,呆呆地看着佻俣公主的尸体。 离儿伏在主人身上哭了一阵,突然拔出一把短剑,猛地向自己胸口插去,但被一直站在旁边的卫小典伸指一点,短剑当啷落地。 李安楚轻声劝道:“也不是非到了绝路,何必要死呢。难道你丢得下凌扬?” 听到这个名字,离儿全身猛的一震,神情黯凄,显然到了两难的境地。 “凌扬现在情况很不好,但我一定会尽力救治他,我想在这个时候,如果你在呆在他身边的话,会有很大的好处的。”李安楚说,“等他好一点,你再考虑要不要殉你家公主不行吗?” 离儿抬头看看他,再看看一边的喻素,脸上慢慢浮起决绝的表情,轻轻道:“好吧。就算现在不死,等楼佧国师来了以后,我们也还是都要死的,不过就是死的惨一点而已,又有什么好怕的?” 第3页 鄢琪忍不住问:“你们那个楼……楼什么国师,他很厉害么?” 他刚问完,离儿与喻素同时打了一个冷颤,麒弘忙将管家搂进怀中,想要温暖他。 “楼佧国师他……他不是人……公主死在这里,陛下一定会派出他复仇的。没有人逃得过他的蛊,只要他来了,我们……还有你们……都会生不如死的!”离儿的声音含着浓浓的恐惧,在暗夜街头、溅血女尸旁听起来,尤为令人不寒而栗。 “哈哈哈―――”在大家都不自觉地有些紧张时,李昱飞突然清脆的笑了起来,“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呢,不就是一个会下蛊的降头师嘛,要论起蛊术来,我和秦似在苗疆可是见了不少,我敢说,那个楼什么国师一定比不过巫辰子道行深啦。” 秦似模着他的头,也道:“昱飞这次说的没错,如果那个楼佧国师可怕之处就是蛊术的话,我和昱飞就替你们去苗疆走一趟,请巫辰子来帮个忙就行了。我想这个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是啊是啊,反正那个国师就算来得再快,至少也要四十天,时间是够了的。”李昱飞乘机走到已濒临崩溃的喻素身边,以安慰为名,吃了两口豆腐。 “您怎么知道至少要四十天,我记得我们还没来得及跟你们两位详细说柔澜国的事啊?”鄢琪奇怪地问。 李昱飞立即逮着机会又跳到鄢琪身边,模模他小脸说:“你真聪明,表叔就喜欢聪明的小孩。你不知道,我家书房里有很多书,其中有一些航海志与杂记,都有柔澜国的记载。我记得里面有写从中原到柔澜需要四十天海路,没有错吧?” 鄢琪甜甜地说:“对啊,我居然忘了,那些书昱飞叔也全部都看过的。您真厉害,都还记得呢。” 李昱飞立即感动地将鄢琪抱在怀里:“你真是最乖巧的小孩了,我家这几个怎么比都比不上啊。” 卫小典皱起眉头把脸一扭,嘀咕道:“我不认识这个人,他不是我师父。” 李康泰好风度地咳了一声,将鄢琪拉回自己的守备范围内,平静地说:“那就有劳秦将军与昱飞表叔了。” 李昱飞心情大好,得意地说:“孩子们不要怕,包在我身上。”转头看看依偎在一起的麒弘与素素,想了想又叮嘱道:“弘儿你小心照看他哦,我记得还有一本书上写的……” “师父,”李安楚突然打断他,“四十天要从这里到苗疆往返也是很紧的,能不能请你老人家先不要闲话家常,快些上路好吗?” 李昱飞扁了扁嘴道:“不要我说就不说好了。小典,师父又要走了,不过来亲一下吗?” 卫小典气呼呼地后退了好几步。 “怎么这样?”李昱飞失望地说,“你小时候我们经常亲嘴的啊。” 小典被他气得就象一只让人踩了尾巴的猫,眼看着就要“嗷”的一声扑过来咬人,幸好被安楚牢牢捉住。 秦似面不改色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爱人额头上一敲,昱飞窥探了一下他的脸色,终于收敛了一些,向在场的人粉美丽地一笑,与秦似手挽手消失在夜色中。 “呼――”麒弘吐出一口气,“这么多年了,昱飞表叔居然还是那个样子,不管是性格还是模样都没变啊。” 李康泰看了安楚两眼,淡淡一笑道:“好了,大家也都累了。后续的事情我安排人处理就是了,安楚小典,你们带离儿去看看凌扬吧。弘儿,你也带素素去好好休息一下。” 麒弘环抱着喻素走前一步,迟疑地叫了一声:“大哥……” 康泰正向鄢琪走去,闻声回头:“还有什么事?” “那个……”麒弘小声哀求道,“魏之奇……也算我的好朋友,能不能请大哥手下留情……” “他出卖你,你还要替他求情?” 麒弘挠了挠头,为难地说:“柔澜人都知道他的致命弱点,我是他朋友,怎么会不知道?我相信他一定是为了弟弟才做出这种事来的,还请大哥你……” 李康泰微笑道:“有进步,这是你第一次推理正确。柔澜人以他弟弟为人质威胁他对你下手,效果好象不错。” “所以说他情有可原嘛。魏之奇可以说是全京城最疼弟弟的好哥哥了,”麒弘刚说完,马上觉得不妥,立即又加拍马屁道,“当然,他比起大哥你来还差了好多……” 李康泰不禁失笑,揉了揉弟弟的头,答应道:“好,我会有分寸地处罚他一下就行了。” 从狩猎大会开始起,二皇子麒弘总算能够带着心爱的总管回自己的王府了,可惜喻素的情况是怎么看怎么不妙,从那惊魂一夜后,他就与麒弘更加疏远,除了每天照常处理王府事务外,就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麒弘想办法逗他说话,他也只是听着,点点头或摇摇头,什么话也不说。倒是鄢琪一过来看他,两人就粘在一起东拉西扯的聊,偶尔还能听见他笑,令二皇子几乎打翻了全京城的醋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麒弘揪着大哥的袖子不放,“他明明应该跟我最亲才对,为什么却会那么喜欢那只狐狸精?” 康泰看着弟弟苦恼的脸,颇有感慨地自言自语道:“一直以为还是小孩呢,谁知一眨眼,不仅长得跟我一样高,居然还开始恋爱了。” “恋爱?”麒弘傻傻地问,“什么恋爱?” “在你心中,素素是怎样的存在呢?仅仅是因为他很能干,有他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操心吗?” “当然不是!”麒弘立即否认,“虽然说他的确很能干,的确让我什么也不用操心,可是我之所以希望他能够一直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这样而已,还有一些其他的……其他的感觉……” “比如说?”康泰循循善诱。 “比如说……我想要时时地看见他,一看见他就想要跟他更亲近,觉得无论怎么跟他亲近都不会过分。我希望在他的心里,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比其他所有人都更重要。我还想要保护他,可以替他分担痛苦,可以跟他分享快乐,总之,我希望由于我的存在,他能够变得更加幸福。”麒弘象小时候一样,把头枕在大哥的腿上,目光却悠悠远远的,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 康泰轻柔地揉着他的头发,无声的叹息。 这孩子…… 这孩子居然真的恋爱了。 在康泰与弟弟谈心的同时,鄢琪也身负重任地前往二皇子府试探虚实。 象以往一样,喻素高兴地接待了他,并亲手泡一种很美味的水果茶给他喝。 “好好喝哦,”鄢琪捧着冒热气地茶杯,开心地象个孩子,“我以前都没见过这种喝法耶!” “在柔澜,我们习惯用水果制茶的,那里盛产各种各样的水果,有很多都是中原没有的。”喻素给他的杯子里加倒了一些琥珀色的液体。 “真想有一天能去看看。那地方美吗?” “美,非常美。”喻素微笑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去的。” “素素啊,”鄢琪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等将来解决了那个楼佧国师,咱们六个,我是说泰哥、我、安楚、小典、麒弘,还有你,一起去柔澜国玩一趟,你看怎么样?” 喻素失笑道:“不可能,都走了,朝政怎么办?” “请皇太后她老人家再出面代打一阵嘛,反正她也执掌了这么多年,熟门熟路了。上次我跟她打赌,她曾输给我一个允诺,刚好可以拿来用。” 喻素笑了笑低下头不语。 第4页 “也许回柔澜走一趟你就会开心一点,现在你总是忧虑重重的,我二哥心疼死了。”鄢琪把手臂勾在人家脖子上,小声说。 喻素淡淡地道:“我每天照做我的工作,其他的,不关他的事。” 鄢琪嘟起了嘴:“素素,你好冷淡。你明知道麒弘喜欢你啊,偏还要这么说。” “琪琪,”喻素微微变了变脸色,“你别胡说,我跟他之间,不可能的。” “为什么?” 喻素转过头去:“我不想谈这个。” 室内出现窒息般的沉默。鄢琪紧咬下唇,定定地看着低眉垂眸的喻素,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地说:“麒弘是我的哥哥,虽然笨了一点儿,呆了一点儿,但却有一颗天下最透明的心。他喜欢你,这不是在玩,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热度一过了就算,他是认真地,诚挚地,纯粹地在喜欢你这个人,如果连一个拒绝的理由也没有,你不觉得,没有给这份感情最起码的尊重吗?” 喻素猛地把头扭向窗外,眼中隐隐有水波漾动。 “素素,”鄢琪伸手抱住他,“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得到幸福,为什么不愿伸出手来接受?如果说你对麒弘一点感觉也没有,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我的未来……”轻絮般的声音从喻素的樱色双唇间逸出,“淹没在血的迷雾中,我不能将他那样单纯快乐的人也拖入不可知的泥沼中,离开了我,他仍然可以找到幸福,既然有明亮宽敞的大道,又何必要踏上曲折艰辛的小路呢?” 鄢琪眨一下眼睛,再眨一下眼睛,连眨了好几下之后,终于断定自己实在是有听没有懂,到最后,还是没弄明白喻素为什么不愿接受麒弘的爱意。不过可以确认的是,不管这所谓的理由是什么,总归不外乎是一些主观上乱钻牛角尖的想法,并没有什么很具体的障碍在其中,所以他带着完成任务的表情,拍拍手站起来,咕咕咕地喝完剩下的水果茶,准备打道回府了。 见鄢琪终于放弃追问,喻素松了一口气,起身拿了披风替他系好,陪着出了府门。 “素素,不管怎么说,他至少算是朋友,稍稍对他亲切一点哦。”迈出大门来到太子府的马车前,鄢琪回头补了一句,挥挥手。 喻素苦笑了一下,也轻轻挥了挥手。 马夫放下脚蹬,一个宫女掀起了车帘,鄢琪撩起前襟,刚踏上第一级,突然身子一晃,毫无征兆地向后栽倒在地,旁边的侍从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捧住他的头。 第三章 “琪琪!”喻素惊叫一声,猛地扑上前来抱住,一连叫了几声,鄢琪仍是紧闭双目,额上泌出冷汗,昏迷不醒。 喻素微颤着抓起鄢琪右手手腕,努力静下心来切了切脉,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口中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他会……” 这时旁边侍从们已围了过来,喻素抱起鄢琪快步奔回室内,将他放在软榻上,松开领口,再次仔仔细细为他切脉,脸上神情更是凝重。 “喻总管,”一个吓得面如土色的侍从问,“要不要传御医,或者立即通知太子殿下?” “不,”喻素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必了,三殿下没什么大碍。你们端些滚水来就行。” 下人们依言退下,旋即送上一壶滚水,喻素从怀里模出一个小囊,从里面倒了一颗绿色的药丸,用开水化开,小心翼翼地喂鄢琪喝下,再拿白巾替他擦试汗珠。 只一小会儿,鄢琪的面色回复正常,嘴唇重新变成女敕女敕的粉红色,睁开眼睛自己坐起来,奇怪地问:“我怎么了?” “你有些血虚,不过不要紧,多吃些滋补的东西就好了。”喻素微笑着端过一碗热腾腾的参汤,“喝了吧。” 鄢琪小脸皱成一团,但还是乖乖接过来小口小口喝着,说:“素素,你别告诉泰哥我今天晕倒哦,又没什么大事,我不想他大惊小敝的。” “好。”喻素简洁的答应,“不过太子殿下也是因为宠爱你嘛。” 鄢琪仰起头想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脸红红地笑了起来。 “琪琪……” “嗯?” “如果有一天你和太子殿下不能在一起了,你们将各自生活在相隔万里之遥,连音信也很难互通的地方,你会怎么样呢?” “我一定会死掉的。”鄢琪干脆利落地回答,同时喝完最后一口参汤,将空碗递还给喻素,“你为什么这么问啊?” “没……没什么,”喻素伸手理了理他鬓边的乱发,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轻轻道,“我最近心情不好,总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别在意。” 鄢琪结束对二皇子府的拜访后,并没有回到东宫,而是来到了圣武将军府。 圣武将军秦似与他的亲亲爱人当然不在,目前住在这里的是他们两位的爱徒。安楚与小典觉得不管是住在卫府还是言王府都挺麻烦的,这个地方倒是理想的双宿双飞之地。 苞安楚打过招呼后,鄢琪以参观后院练武场为名单独将小典拉了出去,安楚知道他们要说悄悄话,笑了笑也没在意,就由着两人手牵手去了。 来到后院,两个少年找了个长条石凳,刚一坐下,鄢琪就急急地说:“我都问清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我觉得可以进行咱们的计划。” 卫小典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我就说嘛,素素最多是在意什么皇子啦、平民啦、异族啦、都是男人啦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千万不能让泰哥和安楚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他们一定会反对,说咱俩胡闹的。”鄢琪扁扁嘴道。 “你放心,我打听清楚了,三天后漕河水坝开闸,是蛮大的一件事,礼部准备了很隆重的典礼,他们两个都要去参加,来回要将近两天,足够我们行事了。” “那如果他们想叫咱们陪着一起去呢?”鄢琪问。 小典好象一时没想到这个,迟疑了一下:“我们说身体不舒服,不去。” “我们两个一起不舒服?”鄢琪不赞同,“先别说瞒不瞒得过安楚,万一他们一着急,说要留下来陪我们怎么办?” “那……那……”小典皱着眉毛想了很久,突然灵光一现,“那就这样,咱们先别说不去,头天晚上……嗯……做的厉害一点……然后第二天……就说腰疼不想去……”说着说着脸就红了。 鄢琪也红着脸,细声细气地问:“要是真的疼得厉害,起不来怎么办?” “没关系,”卫小典果然不愧恩爱历史较长,经验也比较丰富,“最多睡到中午再起来,反正时间是够用的。” “也对,”鄢琪点点头,“药都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我用兔子实验了好几次呢,没问题。” 鄢琪歪歪头想了一会儿,有些吃不准地问:“你说咱们这样做,能成功吗?” “他们两个明明是有情有意的嘛,咱们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我师父说过,最狠,也狠不过生米煮成熟饭。”卫小典胸有成竹的样子。 鄢琪觉得背心冒了几颗冷汗:“你……你师父说的?” “是啊,”卫小典看他一眼,安慰道,“放心,你别看我师父那个样子,其实他有时候说的话,真的还蛮准的。” 两个少年商议完毕,鄢琪看看时间,觉得再不回去怕有人要着急了,匆匆告辞出来。回到东宫,李康泰正在批阅奏章,看见他进来,一直很沉闷的脸上立即绽开舒心的笑容。 第5页 第二天,太子早朝完毕,与鄢琪一起吃早餐时,果然告诉他后天要出门参加一个典礼。 “你陪我一起去吧,顺便带你游一游燕山。”抬起洁白细腻的下巴,轻轻啄下一个吻。 “好啊。”鄢琪偎进爱人的怀抱,眼珠转了转,偷偷吐了吐舌头。 很快就到有所计划的那个晚上,为了增加气氛,鄢琪故意选在李康泰坐在外间批阅奏折时洗澡,水花拍打的扑扑响,希望能勾起某人无限的暇思。 效果似乎真的不错,太子殿下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来到床上,开场吻也比往日激情了许多,鄢琪只是在从高峰滑下的间隙轻轻说了一句“还要……”,立即就被带领上另一波快感的浪尖。(抱歉……可能有人不满意,但素……但素……niuniu就是不会写h嘛!!!!开始撒赖ing……) 第二天早晨根本不用费心演戏,鄢琪只觉得浑身象被碾过一样,抬抬手指尖都困难,康泰着急地给他上上下下地按摩,好象根本没什么好转(…呵呵,有好转也不会告诉他……) “不用管我了,你先去吧,反正时间也不长,以后再找机会去游燕山也行嘛。”鄢琪伏在枕头上道。 康泰犹豫了一下,想想现在改行程已有点来不及,再看鄢琪虽然累点,但肤色盈润,的确没什么要紧的,只好坐在床边,捧着他小脸柔情蜜情地亲吻了一阵,叮嘱道:“那你一个人要小心哦,不要玩得太疯,明天晚上我就回来了,注意多休息,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会去找素素一起玩。”鄢琪满口答应,作乖巧状,看起来真是无比的可口。 太子殿下忍不住又低下头吻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实在有些晚了,才出宫上了銮驾,在城门口与李安楚会合。 左右看了一看,康泰有些意外地问:“小典呢?” “啊,他精神不太好,就不来了。”李安楚温和安详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不出他就是那个将桀骜不逊的青萍公子吃得死死的人。 “是吗?琪琪也不来,看来只有咱们两个作伴了。” 李安楚轻轻皱了皱眉,因为鄢琪一向将他视为情敌,这次居然肯让两人单独相处,必然不是一般的原因,但他马上想起鄢琪根本不知道小典也不来,所以随即释然,也就没有多想,上了康泰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向西去了。 鄢琪一直睡到中午,这才松活松活筋骨,来到圣武将军府与小典会合,两人仔仔细细地敲定了行动细节后,双双来到二皇子府。 喻素正在处理一些王府事务,麒弘坐在一旁看着,屋子里的气氛安静地有些异常。看到高高兴兴跑进来的两个少年,麒弘吃了一惊,问道:“你们不是出门了吗?” “没有,泰哥和安楚去了,我们俩不想去。”鄢琪来到喻素的身边,后者立即递过来一个温柔的象冬日阳光般的微笑。 麒弘立即沉下了脸:“那你们到这里干什么?” “我们觉得在家里很无聊,所以过来逛逛,”小典在屋子里左看看右站站,最后来到麒弘面前,“说实在的,我还从没好好到你的花园里逛过呢,你来尽地主之宜,陪我们走走吧。” 麒弘本不愿离开,但扭头一看,鄢琪那只狐狸精正象一张纸一样贴在他心爱的素素身上,立即火冒三丈,一把上前揪起来,大声道:“我带你们去花园!” 鄢琪被他一扯两扯就扯到了门口,只来得及回头说一声:“素素,等会儿一起吃饭……”便没了踪影。 年轻的管家凝目看了看麒弘远去的背影,将右手放在额头上,这个动作仿佛是想要驱散眉宇之间萦绕着的淡淡愁云一般,但修长睫毛下的两汪深泉中,仍涌动着挥之不去的重重阴影与忧虑。 振作了一下精神,喻素继续专心地处理事务,不时有管事的进来报告情况,听取吩咐,一忙起来,似乎也可以让烦恼暂停。 约模到日头渐西的时候,喻素命人准备款待三皇子与卫小将军的晚宴,还特别指定了一些两人喜欢吃的菜肴。 琐务告一段落,管家站起身来,正准备去花园看看三人玩什么玩了这么久,鄢琪跌跌撞撞直奔进来,仓皇中还在台阶处绊了一下,口中乱七八糟地嚷着:“不好了,二哥出事了!!”几个侍从也满面惊慌地跟在后面,个个面如土色。 喻素的脸刷得一下变得惨白,一把抓鄢琪的手,指尖几乎嵌进他肉里,厉声道:“怎么了?在自家花园,会出什么事?” 鄢琪喘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伸一只手向花园方向指着,喻素又急又慌,丢下他立即向花园奔去。 二皇子殿下已被仆从搬至水榭暖阁的床上,满脸胀红,急促地呼吸着,左手小臂处肿起一个馒头大的包,顶端有两个清晰的齿印。 “这是怎么回事?大夫呢?大夫在那里?”喻素扑上前一看,锐利地眼神直射一旁的侍从。 可能是从未见过一汪温水似的管家如此这般乱了方寸的样子,侍从张口结舌,一时答不上话来。 “是在墙角那丛金蔷花旁,被蛇咬的。”守在一旁的小典说。 “对……对对,就是这条青蛇,属下们都没能看清楚是怎么咬的,只来得及打死它。”侍从缓过劲来,送上一条几乎被斩成两截的蛇尸。 “大……大夫……大夫来了……”鄢琪又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带着一个满头白发,但肤色粉红的老者进来,手提着一个药囊,着三品御医服色。 “大夫,你快来看二殿下要不要紧?”小典满面焦急之色地说。 大夫快速上前仔细诊看,脸上显示出越来越震惊的表情。 “怎么,我二哥很危险么?”鄢琪着急地问。 “不瞒三殿下说,这个毒……老夫实在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到……” “这时候你还敢卖关子!”鄢琪竖目一瞪,“快说清楚,这是什么蛇毒,怎么解?” 大夫清了清嗓子:“此蛇名为情人蛇,常是一雌一雄相携出没,据老夫看,咬了二殿下的是条雄蛇,它毒性猛烈,若要完全解除,必须捉到雌蛇,再让被雌蛇啮咬之人与二殿下行阴阳之术,毒性方会互抵而解。另外此蛇之所以有“情人”之名,还因为这解毒者与中毒者之间须得相互钟情,如有一方感情不够深厚,很可能导致双双毒发身亡的后果。” 鄢琪跺了跺脚:“刚才没有留心,谁知道这雌蛇现在何处?” “三殿下放心,这情人蛇一旦为伴,将终身相依,只须将雄蛇之尸放在院中,不一会雌蛇就会自动爬来的。” 鄢琪长长松了一口气,但小典随即道:“就算捉到雌蛇,但是那个解毒的情人……找谁比较好呢?” 暖阁内顿时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一直静静听着的美丽管家。 喻素用丝帕拭了拭麒弘额上的汗珠,转身面向众人,很平静地道:“谢谢您大夫,您可以走了。”接着扫了一眼挤在室内的众仆从,“你们也都退下吧。” 他这个态度很出乎大家的意料,大夫不敢多说什么,拿了药囊退出门外,仆从也只好三三两两地退下。鄢琪与小典呆呆站着。 “你等一下,”喻素叫住最后一个仆人,“把这条蛇拿走吧,怪恶心的。” 那仆人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拿了蛇尸退出房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好,”喻素平静地转向已开始面面相觑的琪琪与小典,“现在告诉我你们给他的伤口上抹了什么东西,肿成这个样子?” 第6页 “那个……呃……素素,”鄢琪不自在地说,“怎么你不相信有情人蛇这种东西的存在么?” “信,我为什么不信?”喻素说,“只不过很不幸,我虽然不认识情人蛇是什么样的,好歹还是认得出那条被打死的蛇名叫青蚨,无毒,虽不常见,可也不算很珍奇。 “……唔……”鄢琪与小典头一歪,两张清俏的小脸如出一辙地皱成一团。 床上的麒弘突然申吟一声,喻素近前一看,只见他满面潮红,身体一下绷直,一下又蜷起,十分难受的样子。 “你们倒底还给他下了什么药?”喻素沉着脸问。 鄢琪鼓足勇气,声若蚊蚋般道:“……春……药……” 第四章 喻素半晌默然不语,室内只听得见麒弘越来越重的喘息声。鄢琪与小典互相拉拉手指,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平常总跟在身边收拾烂摊子的那两个人此时又不在,想了半天也只能低头乖乖站着。 “你们两个出去吃饭吧。”冷静的管家大人终于开口道。 “那这里……”鄢琪小声问。 喻素面不改色:“这里我来处理。你们快出去吧。” “素素……”鄢琪觉得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能说什么。 美丽的管家淡淡一笑:“你们千辛万苦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还愣着做什么,出去吧。” 小典扯扯鄢琪的衣袖,两个人极不自然地走了出去,把守在门外的所有人全部赶得远远的,并肩坐在水岸边的回栏上遥看那座清雅的暖阁,一直看到暮云四合,还没有人出来。 “咱们那剂药,不会下得有点超量了吧?”鄢琪担心地说。 “应该不会啊,”小典半张着嘴,表情也有点拿不准,“我想着素素可能是第一次,所以份量减半,只包了半颗。” 鄢琪看看他,好象有些后悔的样子:“素素会不会生我们的气啊?万一他对麒弘,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呢?” “我还是觉得,素素是很喜欢麒弘的,你看他听说麒弘受伤有多紧张,关健还是他自己心里放不开,两人若是有了亲密的关系,一定会向好的方面发展的。”小典比起来要乐观的多。 鄢琪用力踢了踢栏杆,愤愤地道:“麒弘那个笨蛋以后要是敢对素素不好,我一定劈了他!” 小典正要接着说什么,被连滚带爬跑来的一个男仆打断:“不好了,皇……皇后娘娘驾到……” 两个少年同时弹跳起来,一个优美的女声随即传来:“为什么我驾到会不好了?” “母……母后,”鄢琪干笑道,“您老人家怎么到这里来了?” 皇后娘娘仪态万方地款款行来,单看外表,倒也不失一国之母的风范。对鄢琪的问话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孩子,最近也不知在忙些什么,都不来陪我说笑解闷,没办法只好自己来挨个看看。” 鄢琪面有愧色,立即依上前去,撒娇道:“母后别生气,琪琪陪您四处走走好不好?” 皇后伸出两根玉指拧了拧他的脸,佯嗔道:“你这小表头就是嘴甜。怎么你竟会自己来弘儿府上?你们两个不是猫狗见面要打架的吗?弘儿人呢?还有他那个漂亮的象玉人儿似的管家呢?平时只要我一来他们立即就迎出来了,今天这是怎么啦?” 鄢琪一面陪笑,一面努力绞动着脑汁:“他们……他们不在,出去了……好象是出去了……” “怎么会,刚刚我问过下人了,说在府里呢。为什么躲着不见自己亲娘,快给我叫出来。” 鄢琪急得额上直冒冷汗,支吾道:“母后,他两个现在有点忙,实在没办法出来拜见母后,还请………” “忙?”皇后娘娘凤眼一竖,“忙到连我也不见?到底在忙什么?” 鄢琪嗯嗯啊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急脾气的皇后转向青萍公子:“小典,你说,他们在忙什么?” “……在忙……生米煮熟饭……”卫小典咕哝了一句。 皇后未能听清楚,正要再问,水榭上暖阁的门轻轻打开,喻素慢慢走了出来。 看在小典和鄢琪这样知晓内情的人眼里,喻素全身都是破绽。头发是匆匆挽上的,滑落了几缕发丝,柔顺地蜷在雪白细腻的颈后;脸颊上尚留着淡淡的粉红色晕,剪水双瞳中余波犹漾,行动也较平日迟滞了一些,他冷不丁看到皇后站在岸边,吃惊不小,一时愣在当场。皇后性情一向大大咧咧,压根注意不到这些细微部分,其实麒弘最象的就是她,一看见喻素出来,立即招了招手道:“小素,我家弘儿呢?” 年轻的管家有些尴尬地后退了小半步,脸一红,期期艾艾地道:“二殿下有些不舒服,在……在休息……” 话音刚落,暖阁门再次被人撞开,麒弘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身上的衣衫显然是临时胡乱套上去的,零零落落,一只脚还没穿上靴子,模样虽然狼狈,但瞎子也看得出来他不仅没有不舒服,简直还可以说是精神百倍。 “素素!素素!”麒弘一冲出来,眼睛里就只放得下喻素一个人,根本没朝其他地方看过,径直一把抓住喻素的肩头,急急地说,“你知道我笨,不会说话,但最起码要听我说完,在我心中,你就象……” 这次他依然没能说完,在喻素的眼神示意下,二皇子殿下总算注意到了三个旁观者。 鄢琪与小典翻翻白眼,一齐将头扭向一边,而美丽的皇后陛下就算再迟钝,毕竟也是过来人,何况还是一个做媒经验极为丰富的过来人,看了喻素还不觉得,现在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想不明白过来都不行。 “母……母后……”麒弘猝然之间在母亲面前曝光,还是有一些心虚,但双臂仍是紧紧地抱着喻素不放,结果被后者一个倒肘,打到两步开外的地方。 皇后娘娘伤脑筋地皱起了眉头,尽避她是一个非常开明的母亲,但猛然之间发现儿子喜欢男人毕竟还是有些烦恼,不过她立即找到了解决烦恼的办法。 “你大哥知道这件事吗?”皇后问。 麒弘点点头。 “好,”皇后一拍手,“他是摄政皇太子,他来处理吧,我不管了。”说着一转身,叫上鄢琪,逛啊变啊地走远了。 小典也乘机跟着消失,现场又只留下发呆的皇子与沉思的管家。 “素素……”麒弘扯了扯喻素的衣角,“也许今天发生的事有人为的原因,可是我对你的心意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我只是想问一声,你究竟是怎样在看待我,你是否愿意成为我最重要的人?” 避家低着头,靠在栏杆上,即不表态,也不说话,模样看起来更是分外的诱人。麒弘呆呆地凝望着他的侧脸,突然按捺不住胸中的情潮,凑过去笨手笨脚地亲了一口,将他整个人象裹起来般紧紧抱住,满足地轻叹一声。 天空中突然传来数声拉长了的鸟鸣,喻素猛然抬头,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那不是你养的乌织吗,失踪了一个月居然自己飞回来了。” “它不是失踪,是我派它出去的。”喻素说。 “派它……那是一只鸟耶?!”麒弘吓了一跳。 喻素伸出手臂,那只通体雪白却名为乌织的异鸟飞到他小臂处停栖,仰头又尖叫了几声,啄啄他的头发。 “他已经来了。”喻素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深不可测,黑嗔嗔的不起一丝波澜。 “谁?” “楼佧国师。” 麒弘再次吓了一跳:“不是还没到四十天吗?” 第7页 喻素瞟了他一眼:“你们看的游记也是几十年前的了,难道人类的航海技术这些年就一点进步也没有?” “可……可是昱飞表叔他们还没有回来……你快躲起来,我来对付他,我绝不会让他有机会伤到你的!”麒弘的担忧情真意切,令喻素不禁有几分感动。 “现在还没关系,乌织的速度起码比他快两天,他要两天后才赶得到这里,所以我们还是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如果换了是其他人,一定会问“又不知道该怎么破解蛊术,做准备有什么用”,但麒弘才不会想那么多,立即高兴地说:“好,等我们把这个国师解决掉,你就不用每天这么担惊受怕了!” 当夜太子与安楚返京,超强五人组,不,还要加上喻素与梓离,一起在二皇子府聚会商议。 康泰与安楚都是见多识广之人,非常了解邪术对人体的伤害不能以常理论之,所以一致建议柔澜人与麒弘都避一避为好。 喻素反对。 他今天的表现比佻俣死去当晚镇定了很多倍,又象是那个天塌下来也知道怎么处理的万能管家了。他首先大约解释了一下楼佧国师蛊术的狠毒可怕之处,虽然只是简约的说说,但已足以让几个怎么说都很勇敢的年轻人毛骨悚然。 “可以一瞬间向百人以上下蛊,可以不间断地施术,还可以控制中蛊者攻击朋友,这个魔鬼岂不是能够很轻易地征服一个国家?”鄢琪忍着满身的恶寒道。 “不,凡是中了他蛊术的人百日之内必死,所以他可以轻易地杀掉一个国家的人,但永远不能统治和征服一个国家,所以他必须扶持王室的人,自己只能当国师。”喻素说。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怎么解决他!”麒弘着急地说。 “照这样怎么解决啊?”小典没好气地说,“瞬间施术,我们有多少人都没用。” “不,”喻素冷静地道,“他并非无懈可击。” 李安楚有些惊讶地问:“你知道破蛊之法?” 喻素轻叹一口气:“他不仅有一身诡异无敌的蛊术,而且是柔澜数百年来唯一一个以蛊习武的人,只要他有蛊术在身,根本就是刀枪不入,水火不浸的不死妖孽,而只要他人不死,谁也破不了他的蛊,就算是秦将军提到的苗疆异人,我想也最多能够压制住他,并不能真正杀死他。” “那我们不是输定了?”鄢琪睁大了眼睛。 喻素摇了摇头:“不,对你们来说,问题不是在于破蛊,而是如何想办法杀死一个用兵器、毒药、水火都杀不死的人。” “素素,恕我们愚钝,你能不能再讲清楚一点?如果不首先破蛊,我们根本无法近他的身,又何谈杀死他?”康泰微微皱起眉头。 喻素与坐得远远的离儿对视了一眼,缓缓道:“他的蛊术……对中原人是无效的……” 麒弘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只有柔澜人才会中蛊,在你们面前,他的可怕之处不在于蛊,而在于无人能敌的绝世武功。” “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抵得过楚哥哥、太子、我还有麒弘四人联手吧,再说太子殿下手下也算高手如云,一拨一拨上,累也累死他!”卫小典不服气地说。 “关健就在这里,他不会累,不会死,你们再厉害,也不能给他实质性的伤害,等你们的力量衷竭了,他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冲进来,找到我和离儿,杀死我们……” “不,”麒弘猛扑过去紧紧抱住喻素,“我不会让他杀死你的,我会保护你,实在不行,我们就死在一起!” 喻素温柔地回抱着他,凄然一笑。 “我想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刚才不是说他并非无懈可击么,他的漏洞在哪里?”结绿公子柔声问道。 “很难……”喻素垂下眼眸,“但以你们四人之力,倒也不是绝对不可能。” “你快说,只要有办法就行,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大哥、安楚和小典的能力啊。”麒弘顿时面露喜色,高兴地模模他的头发。 “要破他的护身之功,必须以至阳真气,自涌泉穴入,冲破全身七十二穴,会聚百汇,再以百年桃木制成的小剑,插入其百汇穴方可。” 在座的大都是高手,一听就知道难度果然极大。鄢琪先举起手,玩笑道:“我负责去找百年桃木,这个差使最容易了。” 青萍结绿与李康泰对视了几眼,突然一齐笑了起来。太子殿下道:“好久没遇到这么有挑战的事情了,真是有意思。说的我手都痒痒的。” 喻素深深埋下头去,麒弘轻轻搂着他安慰道:“你别担心,这已经比我们想象中的好太多了,等那个楼佧国师来了,我们好好收拾收拾他给你看。” “是啊,”鄢琪也道,“我也要去看看他到底长得怎样的三头六臂……” 喻素立即尖叫了一声:“你不能去!” 鄢琪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 “素素说的对,那个国师如此厉害,现场必定很危险,你还是乖乖地呆在安全的地方比较好。”康泰拍了拍自家小孩的头,“东宫的防卫应该算是最强的,明天起所有人都搬到东宫来,楼佧一到,素素和离儿就先躲进地窖里,免得不小心跟那个国师照了面,被下了蛊就不好了。” “琪琪也要来,”喻素急切地说,“琪琪武功最低,留在外面太危险!” 太子想了想:“也对,琪琪,你就陪着他们一起去。” 鄢琪嘟了嘟嘴,但还是没敢再任性地争执。 商议已定,客人们起身告辞,麒弘与喻素一起送到府门外。整夜一言不发的离儿独自一人回聆乐坊,康泰正要和鄢琪上车时,被安楚拉到一边,小声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小康,如何有一天,你和琪琪不能再厮守在一起,而是各自天各一方,生活在连音信也很难通的异地,你会怎么样?” 康泰白了他一眼:“不可能的事,没想过。琪琪是我的,他会去什么地方?” “我是说如果,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康泰转头看看站在马车旁等待自己的纤薄身影,一股爱意涌上心头,“没有琪琪的生活,我无法想象,就算活着,跟死也没什么区别。” 李安楚点点头,轻轻叹息:“我知道了。” 康泰深深地凝注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安楚抬头勉强一笑:“没什么,最近心情很奇怪,常会冒出些古怪的想法,你别在意。” 第五章 第二日,所有人都临时住进了东宫。本来这里每天只有一对恩爱伴侣在聊聊我我,如今一下子增加了三对,连离儿都把身体渐渐好转的凌扬带在身边。整座宫室的爱情浓度猛然飙升,到处可见你侬我侬的场面。 当康泰与安楚上朝处理政事的时候,鄢琪与小典就搭伴四处疯玩,离儿陪着尚不能激烈运动的凌扬躲在屋里恩爱,喻素则应东宫总管之邀,忙着对东宫上下人等进行培训,唯有超级大米虫麒弘无事可做,只有在院子里拼命练武,努力抓紧时间提高保护亲亲爱人的能力。 两天后的深夜,乌织惊飞,在长空嘶声唳叫。 暗夜的阴影浸入了每一个惊醒过来的人心中。 康泰随手抓起一件衣服罩在鄢琪身上,搂着他来到室外,会合了快速赶到的众人。东宫总管带着两个柔澜人与鄢琪凌扬一起躲进了藏酒的地窖。其余四人背靠背静静站在正殿前的空地上。 夜风带着些微凉意无声地拂过,整个东宫安静地就象凝固了一样。猛然间,空气的流动突然改了方向,康泰一抬头,已看见殿檐的高角上已站立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第8页 “国师大驾光临敝国,真是荣幸。”太子殿下笑道。 在来不及眨眼的瞬间,黑影已来到场中,空地四周也在同一时间亮起了一圈雄雄的火把,黑压压地一片御林军整肃地现身。但由于来者几乎是半人半妖的东西,康泰不愿多死伤无辜,严令这些东宫侍卫军散在外围,只负责在危急关头保护内宫。 在火光的照耀下,黑影的模样渐渐清晰。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个恶名昭昭的楼佧国师,并非如想象般的丑陋阴森。火光明暗中现出的那张脸,竟然是清秀的、美丽的,如雕刻般精致。 看着面前四个严阵以待的年轻人,国师线条优美的唇向两边翘起,用纯银般悦耳的声音道:“中原真是个好地方,象你们这样好的食物本是非常难寻的,没想到今天一下子就看见四个。” “食物?”麒弘怒道,“你们这些吃人喝血的家伙,简直就是妖怪!” 楼佧仰天长笑,柔媚地伸出指尖捺了捺嘴唇:“你精神这样足,我今晚就先吃你好了!”说罢振衣而起,直扑过来。 后世对于这一场恶战的紧张激烈,最常用的描述语言就是“难以言喻”,当时守卫在一旁的御林军中有很多,事后都无法说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康泰、安楚、小典与麒弘,算是这一代最顶尖的高手,如果不是面对面地交手,他们也根本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一个人,令他们四人联手尚不能取胜。 不过四人组的优势仍然是有的,最主要就是他们已经知道了制服楼佧的方法,而对方并没有想到他们知道。 因为楼佧是不会累的人,所以长时间的消耗战不是上选,近身缠斗了数百招后,康泰口中清啸一声,安楚小典腾身而起,青萍结绿双剑出鞘,两团银光如闪电般袭来。楼佧格格一笑,也弹身跃起,竟以肉掌对白刃,毫不将这两柄神兵利器放在眼里。在他上跃的一霎那,康泰左手两指快速点上他足底涌泉穴,输入至阳真气,再接连攻向其余大穴,引导真气上行。楼佧立即察觉出他的意图,一掌震开面门前的青萍宝剑,反手斩向康泰的后颈。太子殿下果然不愧秦似对他“高深莫测”的四字评语,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转,再一指点上楼佧的胸口。青萍结绿配合默契,剑光如网,层层当头罩下,虽不能真正砍伤楼佧的身体,但仍然带给他很大的痛楚。楼佧大喝一声,变攻为守,缩小范围,专心守护头部的百汇穴,令康泰一时攻不进去,反而被迫与他硬对了几掌,口角挂下血丝。 麒弘见大哥受伤,又急又怒,什么也顾不得,猛冲向前。安楚小典齐声惊呼,挥剑从旁相助。楼佧面上浮出冷笑,理也不理两道剑光,径自向麒弘头顶抓去。 眼看二皇子殿子危在眉睫,只见两条暗金色的绳索借剑光为掩护,游蛇般套住楼佧的双腕,青萍结绿错身一拉,立即将他的两手束在身体两侧,那强索是金丝与发丝交缠所缠,柔韧异常,饶是楼佧魔功盖世,一时也挣它不断。这一招是喻素想出来的,看来颇有效果,康泰跃身上前,一掌拍在楼佧脑门百汇穴上,引出真气,麒弘借着则才一击的冲势,从背后将手中桃木小剑直插进去。 四人大功告成,一齐后跃三步,立在外围观看。只见楼佧面色青白,瞳仁竟变成了红色,小剑插入的地方,滴血不渗,只听得他全身骨骼格格作响,整个身体僵立一阵,突然一声长嘶,缠住他双臂的暗金绳索被震得断成几段,扬起双手,呼呼便是两掌击了过来。 四人大吃一惊,慌忙腾身闪躲,不知是那里出了岔子,那楼佧不仅没有死,甚至武力的强度也未减分毫。 一轮暴雨般的攻击后,楼佧缓了一缓,呵呵冷笑道:“这一招从哪儿学的?你们大概以为这就是可以杀死我的方法了?” 四人闭口不答。楼佧目色一片鲜红,美丽的脸妖艳的仿佛来自异世界,声音更象是在万年冰湖里浸过一样阴冷:“可惜你们千辛万苦使出这一招,效果只是将我的蛊术压制一个时辰不能施展而已,其实我对中原人本来就无法施行蛊术的,所以你们这样做简直就是画蛇添足,是哪个一知半解的笨蛋教你们的?” 四人面色仍是平静,但心头俱是暗惊,想不到从不犯错的喻素居然也会提供错误的资讯,看来今夜要想对付这个妖孽,还不知要付出怎样血的代价。 楼佧看着这四个能与他缠斗如此久的年轻人,目中也有赞赏之色,不过正因为赞赏,他心头血腥的气息翻滚的更凶猛,急着想要尝尝级别如此之高的美味。 被人象看食物一着盯着,谁的心里都会毛毛的,四个人凝神提气,盯着这个人形的恶魔一步步迈近。 “楼佧国师,好久不见了。”一个清洌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随着火光闪亮,喻素白衣长发,缓缓走出,动作优雅地就象一个出席典礼的王子,梓离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手里执着一个火把。鄢琪站在更远处,暗暗地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素素!”麒弘大惊失色,第一个反应就想冲过去,挡在爱人与恶魔之间,但被兄长镇定的双手拉住。 楼佧国师目光深沉地望向喻素,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白衣的少年如寒冰般一笑,举起一只手,将纤美手指上一枚红玉戒指亮给他看。这枚闪着夺目红光的戒指,竟是连麒弘也从未见喻素戴过的。 楼佧清秀的脸顿时扭曲,目中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连退了好几步,但眼光就象被喻素吸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你不是说压制住你施行蛊术的做法是画蛇添足吗?我现在就让你好好看,添的这个足,到底有没有用。”喻素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之极,“楼佧!就算你是从地狱中来的魔鬼,只要不能对我施蛊,在我眼里,也不过象是砧板上的一条鱼而已。” 楼佧的胸口剧烈起伏,突地长吼一声,如一团黑风般向喻素冲去。 喻素抬起一只雪白的左手指向楼佧,面无表情地道:“我以圣天女之血为名,让你身躯归土,灵消魂散!”一道银光自他指尖射出,准准地击在急冲而至的黑影身上。 只听一声凄惨之极的叫声后,黑影弹了两下,委顿于地,夜风拂过,一股风沙飘起,现场便只剩下一堆衣物。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梓离缓步上前仔细检视了那团衣物,目中涌起激动的泪水,回身扑跪在喻素脚下,带着哭声道:“殿下……他死了……这个魔头终于死了……终于死了……密弥儿大神保佑啊……他终于死了……” 喻素的表情却很平静,并没有成功后的惊喜与放松。他慢慢转向场中众人,淡淡道:“你们一定有很多的疑问,可否准许我为你们解答?” 东宫偏殿的一处厢房内,红烛高烧,香鼎烟绕。康泰坐在主座的长榻上,鄢琪伏在他怀里;安楚与小典并肩坐在两张放在一起的高背椅上;他们对面就是今夜有离奇表现的喻素,麒弘在他身边,表情仍是愣愣的。离儿远远站在门边守着,看样子最是放松。 “我承认,这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我的策划。”喻素平静地说。 麒弘惊跳起来,直直地看着喻素,却说不出话来。 “我还是从头细说好了。”管家苦笑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麒弘一眼,竟是谁也不能否认他目中柔情无限。 第9页 “正如你们所知道的,在遥远的大海那一边,有一个柔澜国,那是我的祖国。圣天女的传人统治着这个国家,百姓幸福安宁地生活了数百年。柔澜的王族,是与中原人完全不一样的一个种族,一直都是以女王冶国。不知是因为密弥儿神的旨意,还是血脉本身的原因,柔澜的王子,全部都不能使人致孕留下子嗣,所以祈求那唯一的公主顺利降生,是王室最大的一件事。” “……然因多产王子,鲜有公主之故,后嗣艰难,常数代单传……”李安楚轻轻念出那本航海杂记里的句子,露出恍然的表情,“当初看见这句话,我还以为是航海家写错了呢。按我们中原人的看法,王子多应该是子嗣昌盛才对。” 喻素点点头:“不错,柔澜王族,历代都是血脉单传,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公主降生。而在我们的圣殿宝典上,也写着神的预言,‘继随天命女王而至的魔女,将带来血的浩劫’。所以,当上一代的柔澜女王,我的祖母在生下我母亲五年后竟产下了第二个公主时,全国立即陷入了恐慌之中。长老们要求杀死这个被神预言为魔女的人,但被我的祖母拒绝了。” 讲到这里,喻素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结果她果然是个魔女。”康泰喃喃道。 “是。她在祖母与母亲的关爱下长大,王室尽最大的努力让她远离邪恶。在我母亲登基后的第二年,她也嫁给了一个优秀的青年。接着我两个哥哥,我的姐姐耶圣公主,我,和我的弟弟唯朵王子相继降生。她也生下了两个王子和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就是不久前被杀死的佻俣。 我七岁那年,楼佧出现在她的身边,引发了她血液中的魔性。在柔澜的历史上,所有的公主最后都成为了女王,而她,是第一个没有登上王位的公主。嗜杀的本性使她开始不甘心,她借取了楼佧的力量。你们都清楚,楼佧的蛊术是柔澜人所不能抵挡的,他们两个杀死了我的父母,我的哥哥,数千名忠实的臣属,甚至还有反对此事的她自己的丈夫与大儿子。我母亲的国师在临死前,向这个魔女施了术,她必须每三天喝一滴我姐姐耶圣公主的血才能免于发作,这是国师所能尽的最后一点力量,他成功的使落入魔手的姐姐活了下来,虽然痛苦,但她活着,只要她活着,柔澜就还有延续的希望。” “那你,还有你那个弟弟呢?”小典问道。 “唯朵当时四岁,活泼好动。出事那天,我带着他出宫玩耍,刚好不在。两个忠心的将军拼命逃出宫来,找到我们,为了救我们的命,利将军抱着唯朵出了海,菲将军带着我逃进了西边的魔鬼沙漠。我们柔澜的镇国三宝,紫晶香珠在耶圣姐姐身上,红玉香戒戴在我手上,而雪翠香环,就由我的小唯朵带着。” 鄢琪模着自己手腕上自记事起就戴着的手环,全身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康泰更紧地抱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喻素则用充满怜爱与宠溺的眼神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个柔柔的笑。 “你早就发现,琪琪就是你的弟弟。”李安楚轻叹一声,“怪不得你那么疼爱他。” “我知道了,柔澜三宝必须在王室成员身上才会散发出香气,所以我们其他人怎么戴,紫晶香珠也不显异象。”麒弘难得也来推理了一句,更难得的是,在座的人都点头赞同。 “不是这样,”喻素泼下一瓢冷水,“这跟体质没关系。柔澜三宝中的任何一宝,必须与其他的一宝一起佩戴在同一个人身上时才会出现香气。唯朵身上一直带着雪翠香环,所以自然异香扑鼻。而我因为怕暴露身份,红玉香戒一直收藏着没敢带在身上,故而毫无异状。” 第六章 “你继续说,逃进了沙漠后怎么样?”小典急急地问。 “那个沙漠从未有人活着出来过,所以追兵以为我们都死了,不再四处捕杀。可能是我的耶圣姐姐一直在为我们祈祷,可能是密弥儿大神保佑,虽然吃了人世间难以想象的苦,我们还是从沙漠里走了出来,由于没有人再追捕我们,所以顺利地来到柔澜西边的砂颉原,并在这个荒原中找到了一大片有水有土壤的地方。这时我的姨母已登基成为女王,楼佧也做了国师。因为楼佧修习邪术,并将此术传授给佻俣,所以他们两个每五天就要一人杀掉一个精壮的男子饮用其血,而终日生活在恐惧与悲痛中的国民们却没有力量反抗。我与菲将军在逃亡的过程中也认识了一些朋友,在这些人的帮助下,我们偷偷联络了很多力图抗争的人们,用秘密的方法把他们带到砂颉原居住与生产。慢慢的,我们有了粮食,水,马匹、武器、资金,有了一支强大的军队,还有了可以供养这支军队的人民与土地。” 喻素仰起头,脸上闪出骄傲的光辉。 “然而……”康泰叹息了一声,没有忍心继续说下去。 “没错。”喻素接着道,“只要有楼佧的存在,再强大的军队也无胜算。所以我一直没敢轻举妄动,直到三年多前,一艘商船遇到风暴,搁浅在柔澜沙滩。” 喻素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芒:“我们柔澜人,一向是善良热情的民族,我们是圣天女的子民,不是强盗。然而那个魔女与楼佧,他们是地狱来的恶魔,为了夺取商船上的财宝与货物,楼佧向船员下了蛊。令他吃惊的是,蛊没有生效,虽然最后所有船员依然被杀,但这个消息却通过我埋在柔澜王宫的一个眼线传了过来。我花了大力气将船上的航海日志弄到手,走访了大陆上很多国家的老水手,终于查出这艘船是来自于中原。” “所以你制订了一个借刀杀人的计划。”安楚静静地说。 喻素面有愧色地停顿了一下:“对不起,这是我们除掉他唯一的可能。为了我的子民,为了救我的姐姐,没有其他的选择。所以我来到了中原,想先了解一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然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我认识了麒弘。” 麒弘怔怔地坐着,想起那一天的初识,在酒楼的走廊上,素素被一群酒醉的公子哥儿调戏,自己上前阻止,后来打起来,素素说他是异乡人,来京城谋生,自己就鬼使神差地将他带回王府,再后来…… “他是中原的王族,”喻素的眼光飘向窗外,刻意不去看麒弘,“一定有利用的价值。所以我留在了二皇子府。一年多以前,我认为自己已经可以掌握情势,所以派乌织回砂颉原送信,令人盗来了紫晶香珠。并设计麒弘得到了它。 不出我的意料,那个魔女派来了佻俣,她继承了母亲魔性的一面,在中原杀人饮血,以为饵,控制巨富与高官,建立起庞大的地下势力,以便夺回香珠。虽然我知道以你们的律法,绝不容下她如此行径,但无论她杀多少人,也仍然只是刑事案件,未必会惊动如你们这样地位的人,所以,我又命离儿假造了两次麒弘被刺的事件。” “原来小弘被刺是你安排的。” “原来离儿居然是你的手下。” 安楚和小典一齐感慨,不过内容完全不一样。 “离儿是我的心月复,一直在佻俣身边卧底,我全靠他才能掌握佻俣的所有行踪。我担心单靠太子殿下与麒弘,可能制不住佻俣,所以建议麒弘在狩猎大会上增设赛马一项,诱使卫小将军与李公子回京以增加你们的力量,并想方设法给你们制造探查真相的线索。我经离儿安排来到佻俣身边,骗她说紫晶香珠在王府宝库,又设计自己成为祭品离开王府,方便佻俣派人夜闯宝库,以此提醒你们她的目的是夺珠;我怂恿她派人追杀麒弘,为的是让你们捉到活口,可以借机把一些有关柔澜和佻俣的情况告知你们,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佻俣早一天被你们发现。后来麒弘被她用计擒住,我吃惊之余也立即意识到这是制造她与你们之间直接冲突的机会,我暗中给了太子殿下有关姜府的线索,自己从佻俣那里救下麒弘,并派离儿去游说佻俣对我起疑,来追杀我们。这个计划应该是成功的,佻俣死了,虽然她临死前悟出了我的身份,但已来不及传回国内。” 第10页 “是因为圣天女咒杀么?”卫小典插问了一句。 “对。圣天女咒杀只有对圣天女的血脉传人才无效,所以她立即意识到了我是柔澜的王子,同时她也闻到了唯朵散发出的香气,知道他身上至少有两件柔澜至宝,从而确认他也是柔澜的王子。两个王子在中原,都参与了杀死她的事件,这使她马上明白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楼佧。临死时她叫着‘不要来’,可惜楼佧是怎么也听不见的。” “所以楼佧来了。”安楚再次叹息,“你知道只有圣天女咒杀才能最终杀死他,所以利用我们来压制住他施蛊的能力,这才是你最终的目的。” 喻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看室内的众人,走到屋子中央,慢慢地跪下,道:“对不起,我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一直都在利用大家的善心,甚至让你们冒了很大的风险。如果你们不能原谅我,请给我一年的时间,让我回国救出耶圣姐姐,重建柔澜的国政,之后我一定会再回来,接受你们任何惩罚。” 众人都是一片沉默,半晌后康泰方道:“你应该知道,我们不能原谅的,并不是你利用我们杀楼佧这件事。” 喻素点点头,抬起雾气蒙蒙的双眼,看向麒弘,后者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的轻颤。 “也许你们已经很难再相信我所说的话,但我仍要告诉你们,在整个事件中,有两件事,是我根本没有预料到的。”喻素突然低下头,衣襟上多了两滴水印,“第一件事,就是我与麒弘之间的关系。 我身负着一个国家的命运,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所谓感情这种东西,是绝不应该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的。然而我却遇到了他,在刚刚离开那个充满了血腥、背叛、愤恨、绝望与惶恐的地方,就遇到了一个内心深处没有丝毫阴影的人,他那样单纯,无条件地给朋友和亲人他的爱与信任,在三年的相处中,心一点一点的沦陷,即不是一时的冲动,也不是短暂的迷醉,可越是这样,我越难以面对自己的感情。每当我想到有一天,将不得不站在他面前,撕下自己所有的伪装时,心里就忍不住的疼痛。” 喻素的眼泪象滚珠般不停地滴落下来,但他已不想再掩饰。透过盈盈的泪光,柔澜的王子小声地吸着气,看着麒弘,坚持把话说完:“很抱歉欺骗你,很抱歉利用你,很抱歉伤害你,如果惩罚可以使你好受些,你就惩罚我,如果遗忘能使你恢复欢乐,那就请忘了我……” 麒弘的眼睛里也涌出了泪水,他猛地扑到喻素身边,紧紧地抱住他。 康泰轻轻地叹息一声。那个不会记仇的傻孩子,不管受到怎样的伤害,在爱与恨之间他永远选择前者。 喻素捧起麒弘的脸,轻轻吻去他颊上的泪水,露出哀伤地微笑:“相信我,我真的爱你,但是我……我仍然有绝对不能放弃的东西。我未来的路,仍然很危险,很漫长,我不能抛下砂颉原上翘首期盼我回去的人民,所以……” “不!不!”麒弘拼命摇着头,“我不离开你,我跟你一起回去,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可以保护你。” 喻素抱着这个如此高大的小孩,笑容里充满怜爱之情:“不行。你是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我们为了复国将要过的生活,是你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我并不是假设你吃不了这个苦,我是不忍心让你为了我吃这个苦。” “不能和你在一起的苦,才是我唯一吃不了的苦。记得昱飞表叔吗?他比我要娇生惯养的多,但他为了秦似所吃的苦,是我们以前认为他绝对不可能吃得消的。反正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是不是大哥?”麒弘转向兄长寻求支持。 康泰皱着眉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将琪琪抱得更紧。 在这个屋子里,其实从头到尾,哭得最厉害的就是鄢琪,只不过他一直埋在康泰的怀里,大家没注意到。 “唯朵,”喻素向他伸出手,“我是纫白哥哥,虽然你已不再记得我,不再记得柔澜,但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那个走路摇摇摆摆,总是张着手要我抱的小唯朵。” 鄢琪抬起头,扑进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喻素抚模着他的头发,轻轻道:“我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意外,就是发现了你。最初见你时,只是莫名的喜欢,觉得你容貌很象母亲。当那一天你戴着紫晶香珠,满身异香地来到我面前时,我才真真切切地知道,我心爱的小唯朵,已经躲过了那场浩劫,长得这样漂亮可爱的回到了我的身边。” “看来那个利将军是将琪琪带到了南海边的渔村抚养,不幸十三年前被纪家的青鸥帮灭了整个村子,只有琪琪碰巧被小康救了。”李安楚说。 “琪琪一直在太子殿边,差不多就算中原人了,你不会把他也带回去帮你复国吧?”小典担心地问。 “琪琪哪里也不去。”康泰一面动手把人拉回自己怀里,一面斩钉截铁的说。 喻素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李安楚面色迟疑,也是欲言又止。康泰看着他们两个,心里一跳,刚皱了皱眉,窗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兴奋的声音: “这几个孩子好能干哦,居然真的把那个楼佧干掉了。辰子,你不是说那个国师怎么怎么厉害,就算不能对中原人施蛊,也是极度的难缠吗?” 卫小典黑着脸站起来:“师父,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们终于想起回来了?” 离儿打开门,李昱飞象一只欢乐的蝴蝶般飞了进来,后面跟着秦似与一个穿着苗疆服饰的中年人。 “辰子说那个楼佧国师的蛊术根本对中原人无效,我们想既然不用邪术,凭你们这几个孩子,什么样的人收拾不了,所以就不太着急了。看吧,果然已经摆平了。枉秦似还有点担心呢。” 秦似看了看室中众人,见大家都安然无恙,放心地微微一笑,道:“没事就好。安楚小典,我和你们师父这就要出发去北方,有事情用信鸽联络吧。” “师爹,”小典拉住他的袖子,“快到冬天了,去北方干什么?” “昱飞听说北方大漠的海市蜃楼很美,所以带他去看看。” “唔,”小典嘟着嘴,“你再这样会把师父宠坏的。” 李昱飞突然凑过一张如画般美的脸:“小典你嫉妒啊,是不是安楚对你不够好啊,要不要师父替你管教他?” “好了,好了,”温柔的结绿公子难得开始赶人,“你们要走就快走罢,我们这里还有事呢。” 秦似搂定昱飞,挥挥手权当招呼,与那个一直低头不语的苗疆人一起出门,瞬间便不见踪影。 “我们这里也没什么事了,”康泰站了起来,“大家都累了,先休息吧。”说着便连拖带抱地要带走鄢琪。 “太子殿下,如果你不放唯朵的话,他最多就只能活三个月了。”喻素在身后轻轻地说。 第七章 依旧红烛高烧,依旧香鼎烟绕,一群人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只不过面色惨白,浑身轻颤的人,变成了康泰。 “这种病在柔澜王子中的发病率,大约有三分之一,但我们都不是太在意它,因为不难治,发病的王子只要每天吃一片生长在柔澜南部一个山谷的枋树叶就行。唯朵是你一手抚养长大的,如果他不生这个病,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从你手中夺走,但不幸的是他已发病,如果三个月之内不跟我回到柔澜开始服药的话,我弟弟就必死无疑。” 第11页 “不就是什么枋树叶嘛,找人送一堆来不就行了?”小典天真地问。 “不,每天服的叶子,都必须是新从树上摘下来的。” “那想办法把那个枋树植一片到中原啊。”麒弘急急地献策。 “那种枋树除了它现在生长的山谷外,就连柔澜国内其它地方都种植不活,更何况是万里之遥的中原。”这句话居然是李安楚说的。 卫小典吃惊地看着爱人:“你怎么知道?” “那天琪琪晕倒,我给他把脉,脉象之奇怪令我难以置信,而且发作过后一切都瞬间恢复正常。为此我遍查珍籍,想找出原由来。” “你找到了?” “对,就在写柔澜杂记的那个人所著的另一本奇趣见闻录里记载着。我想再仔细找找有没有别的治疗方法,所以一直瞒着没告诉大家。”李安楚用柔和的眼神看着沉默不语的康泰,似乎因为帮不上忙而歉疚。 “唯朵注定了要终身生活在柔澜的土地上。”喻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但是……” 鄢琪的身体在康泰的怀里僵硬的象冰块一样,他只想跳起来,抱着最爱的那个人,哭闹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然而理智告诉他,一旦让康泰知道自己离开他就几乎活不下去的话,等于就是在逼着爱人去放弃生命中相当重要的一些东西。所以这可怜的孩子努力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不想显得过于绝望。 “我知道了。”康泰的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只要陪着琪琪生活在柔澜就没事了对吧,刚刚吓我一跳,还以为琪琪得了什么绝症呢。” “可是大哥……”麒弘迟疑地叫了一声。跟他这个闲散的二皇子不一样,康泰可是一国的摄政皇太子呢,偶尔失踪一两个月是小事,终生定居在别的大陆就是天翻地覆的大事。 “安楚,这里就只好拜托你了。”康泰平静地说,“幸好连路途时间计算在内,我们还能在国内呆两个月,这段时间足够我安排你成为王储。” 睿智淡定的结绿公子难得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康泰挑了挑眉,“我和弘儿都不继承皇位的情况,本来下一个就会轮到你啊,我们都是同一个皇帝爷爷的孙子嘛。” “不行!绝对不行!”李安楚坚决地说,“你不能就这样……” “我能,”康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治理这个国家的话,也许因为责任我必须留下来,但既然有你这么一个能干人可以交担,我当然要选择跟琪琪在一起了。” “不!不不不不!”鄢琪拼命摇头,“我不同意!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离开你自己的国家,离开你的亲人和子民,我决不能这样!”他扑到自己哥哥身边,泪如走珠,“纫白哥哥,你那么聪明那么能干,你一定知道有其他方法的。你帮我想办法,你快帮我想个办法!” 康泰捉住他的身体搂进自己怀里:“琪琪,你听我说,没有别的办法也无所谓……”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喻素突然缓缓道,让一屋的人顿时安静下来。 “我说纫白王子殿下,这种时候你还藏着掖着,有办法还不赶快说出来!”卫小典急得头上冒汗。 “这个方法对唯朵来说相当危险,所以我一直不愿意说。”喻素转头看着自己心爱的弟弟,语气迟疑。 “你说你说,”鄢琪急急地道,“再危险我也不怕。” “在柔澜西境有一个秘洞,洞中有块万年钟乳石,每天正午的时候,石上便会滴下一粒朱红溶液,只要饮下此液,此病立愈。” “危险呢,危险在什么地方?”太子殿下最关心的是这个。 “此洞的洞口被柔藤所封,这种柔藤韧度极强,根本无法用人力打开,只有柔澜王族人用自己的血洒在藤曼上,才能舒展开一个小口,而且只容许洒血之人进出。据传洞中有只食人妖兽,凶悍异常,几乎象楼佧那样,有个不死妖身。因为这个洞中除了万年乳石外,还有不少奇珍异宝,所以历代都有些自认为是勇士的柔澜王子进洞寻宝,迄今尚无人生还。” 康泰立即打了个寒颤,搂住鄢琪说:“这个不予考虑。安楚,你还是快作准备当摄政王储吧。” 李安楚看了喻素一眼,再看了突然安静下来的鄢琪一眼,低下头不再说话。 三天后的傍晚,东宫。 太子殿下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脾气,原本斯文有礼的圣明主子瞬间化身为喷火暴龙,吓得所有人连逃都不敢逃,全体缩成一团。 原因就在于那个骗死人不赔命,大老远跑过来把顶尖的中原精英利用个遍的柔澜大王子纫白。他想要秘密回国走就好了,偏偏临走不仅无情抛下了这几天被哄得晕头晕脑的二皇子殿下,还把摄政太子的心肝宝贝亲密小爱人儿一起拐带。 今天早上喻素找到鄢琪,两人关在房间里叙兄弟旧情。康泰本是有防备的,但因为喻素的心月复爱将离儿一直乖乖地守在门外,而太子殿下又实在没料到喻素回国竟会不带离儿,所以不幸着了道,直到日薄西山时方发觉不妙,冲进去只看见一室空寂,再一转头离儿已恭恭敬敬奉上书信两封。 一封是鄢琪写的。内容节选如下: “泰哥: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但还是很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从小到大,一直是你在照顾我,保护我,无论我做出怎样任性的事,你都没有嫌过麻烦,在你身边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那么幸福,幸福得让我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依赖。然而不管我有多么的任性,我依然明白,我可以独占你的爱,却不能独占你的人生。除了与我相依相守外,你的生命里仍有其他不可或缺的东西,我不愿意你为了我失去这些。 一直以来,你为了和我在一起做了很多努力,现在让我也为了和你在一起做一些努力吧。请相信你的琪琪,我一定会平安回到你的身边。……” 另一封是喻素写给麒弘的,内容非常简单 “麒弘: 我爱你,等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会回到中原,如果到那时你仍然爱我,我们就永远不分离,如果那时你已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也决不会再来打扰你。……” 不管这两封信写的如何煽情,其实就传递了两个信息:喻素跑回去复国,鄢琪进秘洞斗妖兽,两人都信誓旦旦要回来,可能不能回得来实在是个太渺茫的未知数。 太子殿下当场抓狂,二皇子暴跳如雷,苦命的青萍结绿也被捉来帮忙,好一番忙乱。进行了必要的匆忙准备后,一行人率着约五十名精英部属,一百名海员,组成了一支四艘船的船队,于两天后开始了柔澜之行。 早于这只船队三天行程,原王府总管喻素,现柔澜大王子纫白殿下,带着最心爱的唯朵小弟,乘着一艘漂亮的墨色海船,沿着早已被他部下海员们踩熟的航线前进,如无意外,这艘船将早后面的的船队五天到达柔澜。 “他们现在就在我们的后面吧?”鄢琪靠在船舷上,迎着海风,眉宇间薄愁轻绕,问着身边的哥哥。 “怎么,才离开几天,就想他了?”喻素笑着打趣。 鄢琪嘟起嘴:“我只是担心他们不熟悉航线,会不会出事情嘛。” “你放心,我专门留下离儿给他们领路,就是为了怕他们在海上出事。”喻素给弟弟理了理披风的带子,安慰道。 第12页 “我想泰哥他,一定生我的气了。”鄢琪低下头,“但是哥哥你应该明白,我必须这样做。” 喻素伸手柔柔地抚模着他的脸颊,鼓励道:“如果他到达的时候,你的病已痊愈,可以与他永生永世不分离,爱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我保证他再大的火气也会烟消云散的。” “但如果我进去之后,再也不能出来,泰哥要怎么办才好?”鄢琪捂着胸口,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喻素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弟弟,缓缓道:“正如你不能离开他一样,他也不能离开你,所以你既然已经做了这个选择,那么为了他,你也一定要从秘洞里顺利出来。” 鄢琪轻轻扑进哥哥的怀里,汲取着他的体温。为了缓和弟弟的情绪,喻素轻声笑道:“其实就算太子殿下要发火,他也舍不得骂你,多半是冲我发脾气的。” 鄢琪扬起白皙的小脸,皱了皱鼻子道:“他很给麒弘面子的,只要你躲到麒弘后面去,你就不好意思骂你了。” “麒弘?”喻素将脸扭向一边,淡淡道:“我想麒弘不会来的。” “为什么?”鄢琪眼睛睁得留圆,“他怎么会不来,打断了腿也会爬来的。” 喻素拧住弟弟的糯糯的双颊,嗔道:“怎么说的这么难听?我想他不会来,主要是因为……嗯……你居然不知道啊?” “不知道什么?” “麒弘他晕船。” “啊?” 喻素好象想起了某一幅景象,笑了起来:“他去游一趟龙潭湖,竟晕得被抬回府来。要真让他坐一个月的海船,还有命么?我不肯带他来,就是这个原因。” 鄢琪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一股愁绪又上心头,不舍地拉住喻素的手,低声道:“你一定会来和我们在一起的吧?” 喻素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远方,语调平缓地说:“我这一生,再也不会象爱他那样爱另一个人了,不回到他的身边,我又能去哪儿呢?” 第八章 一个月后的傍晚,喻素的船只驶进了柔澜南岸一个用废弃船坞改造的码头。这一片显然是纫白王子的势力范围,大家的行动并不显得诡秘。 在上岸前,喻素与鄢琪已换上了当地平民的服饰,跟着几个来接应的人,扮成小型旅行商队,准备穿越小半个柔澜国境,进入砂颉原。 在船上鄢琪已学会了柔澜语的基本会话,但音调仍不是很准,喻素吩咐他最好少讲话。可能是楼佧国师已死的消息尚未传回,路上的盘查并不严,只是每过一道关卡,喻素带着做掩饰用的货物便会被强扣下一部分。 从繁华风流的中原都市来的鄢琪,尽避心里已做了准备,但仍没有料到自己的母国原来如此衰败,家家几乎都关门闭户,基本没有什么集市与商镇,偶尔有饥饿的小孩子在街上游荡,为了争夺一点食物大打出手。 “当你还在这里生活时,柔澜不是这个样子的。”喻素仰起头,眼睛里射出激烈的光芒,美丽的令人眩目,“以前那个充满阳光与鲜花的地方,才算是你真正的故乡。” “哥哥……”鄢琪悄悄握住他的手,“我相信有你在,这个地方一定可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喻素收起刚才一瞬间所散发出来的犀利气质,向弟弟柔柔地一笑:“你累了吧,我们很快就到边境了。去砂颉原必须要穿过一片没有路的荒原,所以我们先歇息一晚再走。” 鄢琪对行程安排一向不参与意见,欣然点了点头。大约又前行了半个时辰,这支小小地假商队驻进了一家名为“席塘”的小客店。 几个披着斗篷的人在天井中等候接待他们,一看到喻素就深深地弯下腰,为首的一个递上了一封粘着羽毛的信。 进到房间后,喻素打开信大略看了一下,对正在洗脸的鄢琪道:“他们已经登陆了,一路平安。” 鄢琪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回了盆中,呆了呆,担心地问:“他们一点也不会柔澜语,离儿一个人照应地周全吗?” “你放心,我已经预料到他们一定会带不下一百个人来,所以预先派了足够的人手,安排他们分批到砂颉原来。” “为什么要分批,力量集中一点不是更好?” 喻素目中微微露出痛苦之色,神情黯然地道:“你也看到了,柔澜国目前的状况,只有一些亦商亦匪的小型商队尚坚持着在各地旅行,早已没有那么大规模的商团存在了。要是就让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行进,就算没被军队视为可疑人剿灭,也会成为各地盗贼的目标的。” 鄢琪一时怔住,喃喃地道:“这么大一个国家,连一百多人的商队,都已经算是绝不可能的存在了么?” 喻素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抛下那些阴暗的思绪,微笑着安慰弟弟:“这一切都不会是永远的,楼佧已经死了,耶圣姐姐还活着,柔澜国的希望越来越大,我们只是需要时间来重建人民的信心而已。明天还有一段艰险的路要走,你快睡吧。” 鄢琪抬头温顺地一笑,依言月兑衣上床,喻素陪着在他身旁躺下,轻抚着他的额头,用春风般声音轻轻哼唱着他暂时还听不懂的歌谣,在舒缓的曲调中,原本已很疲累的鄢琪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等确认弟弟的呼吸已完全变得平稳而有规律后,喻素小心地将自己被鄢琪松松握着的手指抽出,来到室外。 几个等候着的人影立即全体笔直地站了起来,把右手放在胸口的位置。(~~~呵呵,以下对话当然是用柔澜语的,不过写嘛要用汉语写~~~~~) “情况怎么样?”喻素坐在一个树桩制成的简易墩座上,轻轻问。月光下他的脸冷静而又锐利,完全不是在中原京城中那个温婉体贴的少年模样。 一个瘦瘦的人踏前一步:“臣榔杰禀告,京都尚有二万忠于魔女的魔兵,他们被楼佧的蛊术所制,是极为凶残的对手。奉您之命,我们已经查清了公主殿下被囚的具体位置,但守卫实在太森严,我们的人一时找不到办法可以……” “不要轻举妄动。魔女还不知道楼佧已死的消息,公主目前暂无性命之忧,我们必须用绝对万无一失的办法救出姐姐。通知所有在京城的人,等候我的指令。” “是。”那人服从地弯下腰,轻触了一下喻素的衣角,退回原来的位置。 另一个人随之向前迈进,道:“臣稷相禀告,这是最近各地领主遣派信鸟递交给殿下的效忠书,宣誓于殿下起兵之日率部属相随。目前除了夜硫、麻蔼两地以外,全国所有领主已全部宣誓效忠纫白殿下与耶圣公主。” “夜硫……麻蔼……”喻素沉吟了片刻,“麻蔼侯一向懦弱,只要楼佧已死的消息公布,他会立即亲自前来宣誓的,至于夜硫……” “夜硫民风骠悍,一向都未停止过反抗楼佧的魔政,我却不知为什么,对于我们派去的使者,本代夜硫侯一直持怀疑态度……”稷相皱着眉头,表情困惑不解。 “本代夜硫侯?换代了?” “是,先侯爷已于去年病笔,由世子邾谈继领主之位。” “邾谈啊,”喻素突然展颜一笑,“他还是那么多疑。这也难怪,当年他曾亲眼看见菲叔与我被逼进了魔鬼沙漠,的确比别人要更加不敢相信我还活着。好办,你持我的红玉香戒亲自走一趟,告诉他我这个纫白王子是如假包换的,若他还敢不信,你就对他说,还记得王宫东院那株凌树最高枝上的红果吗?我还等着他摘下来给我吃呢。” 第13页 稷相恭敬地伸手,几乎是用敬畏的表情接过王子递过来的红玉戒指,却步退下。 第三人出列,弯下腰。喻素向他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他捧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用显然比前两人更苍老的声音道:“老臣谓谷禀告殿下,砂颉原一切平安,除了思念王子之情与日俱增外,都是好消息。”说着递上一叠纸张。喻素翻看了看,微微一笑,问道:“菲叔身体可好?” “菲大人精神矍铄,只是每天都掂念着殿下的安危。” 喻素点点头,谓谷退下。余下还未说话的两人也分别上前汇报了柔澜各地的一些情况,喻素轻声下达几项指令后,挥手遣退了所有部下,回到房间里。 鄢琪仍睡得很熟,可能是梦见了康泰,唇边时时弯起美丽的笑容。 喻素怜爱地看着他,双手合在胸前,对着窗前的月亮道:“密弥儿大神,请听一听我奢侈的愿望。愿我的弟弟得到他所希望的生活;愿所有帮助柔澜的中原人原谅我的欺骗与利用;如果我的幸福必须与麒弘的幸福合为一体的话,也请赐给我给他幸福的权利与机会吧……” 在喻素月下祈祷的时刻,柔澜境内的另一个地方,另一小队的人也刚刚驻足打尖。 “不是我说你,叫你不要来不要来的,你现在这个样子,除了给素素添麻烦外还能保护他什么?”青萍公子坐在窗前一株歪脖树的枝干上,看着死不死活不活瘫在窗边榻上的二皇子殿下。 “上岸了……终于上岸了……过几天……再过几天……等这些地不摇晃了,我就好了……”几乎已吐得月兑形的麒弘呓语般地说。 “拜托你,”卫小典吐槽道,“这些地本来就是不摇晃的,是你自己的脑袋不停地滚过来滚过去,看得我都头晕。” “来来,来吃点东西。”还是做哥哥的人心疼,捧了碗粥过来。 “不要……不要吃……我的胃…还是翻起来的……”麒弘苦着脸把嘴巴扣得牢牢的。 李安楚拿了一面镜子,竖在麒弘面前照着,笑道:“如果你想这个模样出现在素素面前,就爱吃不吃,将来他嫌你丑抛弃你的时候,别到我们面前哭啊……” 话音未落,麒弘已经扁着嘴乖乖一口吞下康泰恰到好处递送到嘴边来的白粥。 梓离这时推门进来。太子殿下立即丢下粥碗,问道:“你们的人怎么说,他们比我们的行程早几天?什么时候追的上?” 离儿低着头,轻声道:“七天前就过去了。殿下在国内四处都有人手,我们不可能追上的。” “不行!”康泰的眉头狠狠虬结在一起,“你把地图给我,我一个人先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琪琪傻乎乎地做那种危险的事情!” 梓离退后一步,劝道:“不可能,你不懂柔澜语,一个人是没有办法行动的。既然纫白殿下已经支持唯朵殿下的决定,你是没有办法阻止……” 话没有说完,康泰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跟我说这些废话,快把地图给我!如果琪琪出什么事,我就……” “小康,”李安楚将温暖的手掌盖在康泰手上,柔声道:“你冷静一点,这样做于事无补。说句听起来很无奈的老话,你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琪琪这样做,也是因为太爱你,你应该更相信他才对。” 康泰脸色发白,用冰凉的手指压着滚烫的额头,颓然坐下,深吸一口气,想要止住胸口的疼痛感:“从小到大,他危险的事情也做过不少,比如上无崖岛,那也是旦夕祸福难以预料的险境。可是虽然也时常为他担心,却从没有象这次这样……觉得害怕,害怕从此再也看不到我的琪琪,听不到他的声音,感觉不到他的呼吸……这个孩子,他小时候明明很乖的,我的话,就算不是句句都听,至少也一定会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我的心情,偏偏这件生死相关的大事上,突然任性起来了!等我捉到他,一定会好好打一顿的。” “好好好,”安楚微笑道,“看琪琪挨打一定是麒弘最高兴的事了,说不定连晕船也能治好呢。你当心身体,不要胡思乱想,事情没有解决,你先就乱了方寸,那可是最糟不过了。咱们这一路走过来,多少也算知道纫白那个人不简单,在如此严苛的魔政中,他竟然可以建立起一支军队,又在全国布下如此周密的情报网络与人脉,这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说不定他有其他办法,可以帮琪琪减少一点麻烦呢。” 康泰勉强还了朋友一个惨淡的笑容,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低声道:“也只有这样了。大家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 进入砂颉原所必须通过的那片荒原确是艰险难涉,但由于喻素早已熟悉这条路的一切细节,所以整个队伍没有遇到一点麻烦。不过虽然如此,当大家终于越过一片水泽,到达弥漫着雾气的黑暗森林边缘时,还是一个个汗透重衣。 “过了森林,就是砂颉原了。”喻素拿了一块绢帕,轻轻地为弟弟拭汗,“脚痛不痛?让弥汉背你走吧?” 一个铁塔般的大汉立即默不作声地来到鄢琪面前跪下,将厚实的脊背提供出来。柔澜的小王子吃了一惊,忙摇着手:“不用不用,我还不至于这样娇气。” 听他这样说,弥汉立即垂下头去,面色难看之极,连嘴唇都抖了起来。 喻素小声凑到鄢琪耳边道:“背王子过黑森林是赐给勇士无上的荣誉,你这样拒绝他,等于是不承认他是勇士,弥汉会伤心羞愧死的。” 鄢琪更是吃惊,慌忙道:“哎呀脚真的有点痛,弥汉你来背我。” 铁塔般的汉子立即高兴地满面放光,再次跪下,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月亮般美丽的小王子托在肩上,周围的战士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 喻素仰头看着被自己的部下环绕着的那个失而复得的小弟,不知怎么的心头百感交集,忙在嘴角抿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掩饰过去,下令道:“继续前进。” “哥哥……”鄢琪看喻素自己迈步向前走,有些迷惑不解地叫了一声,还未及发问,周围的人们突然一齐拔出刀剑,围在两个王子周围,表情凝重,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鄢琪不明所以地四处张望,过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约约听到有密集的马蹄声从森林中传来,不禁暗叹自己比起这些一直处于战备状态的人们,警觉性是差了太多。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起来竟不下百余骑。鄢琪转头看向喻素,只见他仍是平静如常,面上未起一丝波澜,如石雕般屹立不动,只有如瀑黑发被风吹起。 在那一瞬间,鄢琪突然觉得非常羞愧,当自己在中原锦衣玉食,每日为了爱情烦恼时,这个只大自己三岁的哥哥却肩负着复国的使命,颠沛流离,殚精竭虑地守护他的子民,履行着身为王子的职责。 这时骑士们已从森林中冲出,清一色的黑色披风,跨下驭着如夜般漆黑的骏马,从马上英武的骑姿可以看出,个个都是身手矫健的勇猛战士。 “原来是他……”喻素淡淡地语调仿若是自言自语,“稷相应该还没到,他就先急不可耐地来辨真伪了……” 黑披风骑士们不断冲出森林,不多时已多达近两百骑,牢牢地围住中间这十来个人,只留下一个窄窄的通道。紧接着一匹通体黑亮,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迈着舒缓的步子出现在通道的那头,马上骑士冷着一张英挺的脸,微微眯着的双眼中射出刀锋般锐利地视线,从鄢琪脸上划过,落在一直安详站立的喻素身上。 第14页 足足盯了半晌,那最后出现的骑士才翻身下马,顶着丝毫未变的表情走到喻素面前,屈下一条腿跪下,将右手放在胸前,沉声道:“夜硫领主邾谈特来向纫白殿下宣誓效忠,请容臣护送殿下越林。” 喻素用淡淡的表情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有些轻微的颤动时才轻轻一笑,递出自己右手。 邾谈冷削的脸上露出一丝暖意,握住那只纤长的手,在指尖上吻了一下,又转身面向鄢琪深深行了个礼,道:“唯朵殿下,也好久不见了。” 鄢琪勉强回了一个笑容,实在没有一点儿自己曾经认识这个人的感觉。邾谈随即背转身去,蹲身将喻素托起,周围的黑骑士立即齐声欢呼,声振云霄。 第九章 越过黑森林,踏上砂颉原的土地,鄢琪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平心而论,砂颉原并不是山青水秀的好地方,但这里长满庄稼的农田,人来人来的集市、整齐威严的军营和人民脸上安定开怀的微笑,都显出这里比起阴惨的国内,简直就好象是天堂一样。 为了迎接远道归来的王子,潮水般的人流涌到了道路两旁,当喻素微笑着缓步走过时,无数的手伸过来轻轻触模他的衣角。鄢琪的手被哥哥牢牢攥紧,安抚了一些忐忑的心情。夜硫的黑骑士们当先开道,一行人慢慢走向城镇中心的广场。 早有人在广场上焦急地等待,一见到他们的身影,几个人就飞奔了前来,当先的是一个须发略有斑白的健壮老人,一把握住喻素的手,刚跪下一条腿,就被扶住了。 “菲叔,近来身体还不错嘛。”喻素笑着将自己的额头递到老人唇边,眼波流动,轻轻向旁边一斜。 菲将军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了静静站着的鄢琪,如月光般皎洁美丽的面庞,纤美修长的身体,颈上紫幽幽的宝珠,还有那身上如兰似麝的馥郁芬芳。 老人高大身体突然颤抖起来,眼中涌出了激动的热泪,伸出一只手小心地触模了一下,又立即缩了回去,倒象是生怕面前的人是个幻影。 “这是我给你提过的菲叔,小时候你最喜欢骑在他的肩膀上了。”喻素道。 “菲叔您好。”鄢琪乖巧地道。 菲将军连声音也打起抖来,惊喜交加地道:“……真的……居然真的是……我的小唯朵殿下啊……长得这样漂亮可爱,我们柔澜的王子,是受密弥儿大神保佑的……”他拥抱住鄢琪,也在那洁白无暇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随即放开他,用眼光在来人的行列里寻找。 “菲叔……”喻素轻轻扶住他的身体,“利叔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不过唯朵已经替他复了仇,他现在一定在密弥儿大神的身边注视着我们呢……” 菲将军失望地垂下了头,其实这十多年来,早就知道好友多半已不在人世,但见了伶俐可爱的小王子,就不自禁地又燃起了希望。 喻素安慰地抱了一下老人,回身拉住鄢琪的手,带着他缓步上了广场中心的高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在喻素轻轻抬起一只手后,立即安静下来,没有任何一丝声响喧哗。 “我亲爱的臣民们,站在我身边的,密弥儿大神的宠儿,他赐给我们的天使,柔澜王室美丽的小琉璃珠子,我的弟弟唯朵,回来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欢呼,人们尖叫着纫白与唯朵的名字,使鄢琪的脸上不由地涌上了一片潮红。 喻素再次抬起一只手:“而我们天命的女王,仍在魔女掌中受苦的圣洁的公主,也将很快回到我们的中间。柔澜的国土将重沐圣天女的光辉,我们重返家国的日子就在不远的将来。因为……那个来自地狱的恶魔,那个压在我们头顶最沉重的乌云,那个夺走我们的亲人与幸福的仇敌,已经在异域的土地上化为尘埃,永远不可能再向柔澜的子民伸出黑暗的魔爪了!” 这一次响起的,是近乎疯狂的欢乐的呼喊,由近及远席卷了整个砂颉原。喻素没有阻止人们的激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台上,沉稳着地望着人们的笑脸。鄢琪看着他,看着那裹着一袭白披风的并不高大的身影,再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个人的存在,是苦难中的柔澜人所有的希望所在。 “哥哥……”在回到石制的居室中休息时,鄢琪拉住了喻素的手,“等我从秘洞中出来,我不会就这样离开,我要留在这里,等到看你成功的那一天。” 喻素温柔地一笑,亲吻着弟弟柔滑的面颊,低声道:“我的小唯朵,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哥哥只要你幸福。现在你什么也不要多想,准备好体力与精神,先让自己成功地从秘洞出来再说吧。” 鄢琪刚点了点头,室外有人恭声禀道:“纫白殿下,邾谈领主求见。” 喻素应了一声,让鄢琪躺下,轻柔地为他盖好毛毯,在额上落下一吻,起身走出门外。 当石门上的软帘落下的间隙,鄢琪看见等候在外的黑披风骑士,恭顺地弯下了挺直的腰。 困倦感渐渐涌上,劳累了一天的鄢琪很快入睡,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梦见康泰,反而梦到了晕船晕的一塌糊涂的麒弘。 心急如焚的康泰一行,是在五天后赶到砂颉原的。因为离儿同行,说明了这是纫白王子尊贵的客人,所以他们受到热情的接待。然而一向风度翩翩的太子殿下却没什么心思进行礼仪上的交往,只是急匆匆地用尚很生硬的柔澜语问菲将军:“琪琪呢,他在哪里?” 离儿向迷惑的老将军解释这个“琪琪”就是唯朵王子,他才恍然地道:“昨天一大早,纫白殿下就带着他出门,说要越过黑森林,去西境的一个地方,连侍卫也不带一个,为此夜硫大人还生了闷气呢。” 李康泰一把抓住老将军,大声道:“柔澜西境的秘洞!你知道怎么走吗?” “当然知道,就是那个……一连有好几代人都不敢进去的有妖兽的可怕秘洞嘛,”菲将军骄傲地说,“柔澜的每一寸土地我都……” “快!快点把路线画给我,我必须赶过去!” 菲将军被他这样心急火燎地一吼,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拿了一卷羊皮纸画出行走的路线,看起来并不复杂,出了黑森林一直向西走大路就行。 李康泰道了声谢,抓了羊皮纸就走。青萍结绿立即跟在后面,只有晕船后遗症尚未解除的二皇子殿下被迷迷糊糊地丢下。 “他们这是去干什么?”菲将军问离儿。 离儿却低下了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快马加鞭一路狂奔的康泰,只期望琪琪能在入洞前多犹豫一会儿,让他有机会和时间向他表明,比起远离故土亲人,自己更害怕会失去他。 发疯一般地爬上山崖,砍开重重灌木,不知身体被割出多少道小口,最终一行三人终于来到了被血红柔藤封住的古洞口。 如网般细密的藤条上洒着殷红的血珠,在中间舒展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喻素双手抱胸独自守在洞外,看见他们,毫不意外地点头招呼。 “琪琪呢?”康泰一把抓住他的领口。 “已经进去了……” 心陡然下沉,康泰丢开手中的喻素,飞奔向洞口,他一靠近,那个小小的藤洞就自动封了起来,随便他怎样撕扯刀砍都没动分毫。 “没有用的,你没有圣天女的血脉,是不可能进去的,何况这个秘洞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否则的话我早就陪他进去了。”喻素轻轻劝道。 第15页 康泰回头愤怒地瞪着他。 “唯朵是为了你才做出这样的选择的,你瞪着我有什么用?”喻素将头转向一边。 “小康,”李安楚踏前一步,“你冷静一点。” 接着他转向喻素问道:“怎样才能知道琪琪在洞中是否遭遇了危险?”这是他除了琪琪本身的安危外他最担心的问题,如果不能确认琪琪是死是活,康泰一定会死守在洞口等他出来,就算等到老也不会放弃。 “危险?”喻素耸了耸肩,“他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 “你不是说这洞中有可怕的妖兽……”卫小典喃喃地问。 “没错,关于琪琪的病和这个秘洞,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决无半句虚言。我相信李公子来到柔澜后也调查过吧?” 李安楚无言地点点头。他一直怀疑喻素是否又在骗他们,所以一直在向一些不可能参与骗局的普通柔澜人询问,但说法都与喻素所言一模一样。 “我没有骗你们,只是有一件事,一时忘了跟你们提起。”喻素看了一眼洞口,唇边抿起一个笑,“我也是柔澜的王子,有三分之一的可能得这个病。当年去中原前,因为不知道这一去要多少时间才能达到目的,为了不半途而废,所以我来到这个秘洞,预先让自己解除此病的困扰。这个洞中确有一只凶悍之极的妖兽,为了砍下它的头颅,我也算费了不少的手脚,差一点就出不来了。” “你还说过这妖兽是不死的……” “它是不死,不过被我将头颅砍飞后,至少也要十年才能复活。”喻素轻描谈写地道。 李安楚松下一口气,拍拍自己的头道:“我总觉得以你对琪琪的疼爱,应该是不会支持他做这样危险的选择的,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康泰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半晌后才想起质问:“你明明早就知道这秘洞已无杀机,为什么非得要我们急成这样?” “为什么?”喻素嘟囔着,“我千疼万爱的小弟弟,突然想跟一个男人厮守终身,我总得考验一下他的选择是否正确吧……” “突然?!”康泰气不打一处来,“琪琪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你才是那个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家伙吧?” 喻素歪着头看他:“如果你只是唯朵的养兄,我当然放心你会好好照顾他,可你们现在是恋人,就不太一样了,你身为一朝的皇太子,而琪琪又是绝不可能为你留下子嗣的,所以我总担心……不过现在我放心了,你居然肯为了他放弃自己的皇位,应该是不会介意他没办法生孩子的。” 康泰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整整一个多月的担心焦虑,闹了半天是在经受考验,但看着喻素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好对他发火。 李安楚在一旁笑了起来:“这个确实是素素你多虑了。我们李家什么都缺,还真的不缺继承人,直系的堂兄堂弟侄子多着呢。就算琪琪能生,小康多半还会怕他痛舍不得他生呢。” 正说话间,洞口的藤蔓突然摇动起来,康泰立即奔过去。几条枝蔓舒展开来,现出一个小小的洞,一个小小的脑袋就从那个洞口伸出来,努力向外爬。 康泰伸手拉住他,用力向外一扯,一齐跌在地上。相隔了四十多天后,两个人再次紧紧拥抱在一起。 “泰哥泰哥!”鄢琪偎在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开心地拼命叫,却说不出别的话。 康泰也好象早就忘自己说过捉住他要狠狠打一顿的话,只是使劲搂在怀里,感受着久别的气息。 “好了好了,”卫小典笑着上前,“有的是时间你们亲热的,我早就饿了,要吃饭啊。” 鄢琪这才红着脸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回头看自己的哥哥:“我的运气好好,一路上都没碰见那只什么什么妖兽呢。” 喻素微微一笑:“是啊,我的小唯朵是大神的宠儿,运气当然比一般人好得多呢。” 鄢琪亲昵地靠在康泰胳膊上,四处看了看:“怎么麒弘没来?” 喻素将脸转向一边,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下属传来的信中只笼统地提到中原一行人,并没有说具体是哪些人,他又没好意思专门提出麒弘来问,所以还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来了。 “他呀,晕船晕的厉害,已经断气了,正准备投胎呢。”小典玩笑道。 喻素头也不回,但下山的步伐陡然加快。 康泰搂着琪琪跟着后面,被李安楚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回头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会意地低头对琪琪道:“弘儿在路上晕船时闹了好多笑话,你去叫小典讲给你听,好玩极了!” 鄢琪一听,立即蹦蹦跳跳跑到小典的身边。康泰稍微停了停,与走在后面的李安楚会合,小声问道:“怎么,你也觉得没这么简单?” 李安楚淡淡一笑:“这位王子殿子是什么人物,怎么会单单只为了考验你绕这么大的圈子?他费尽心思把我们三个都弄到柔澜来,多半有别的目的,你猜会是什么?” “我猜,应该就是你猜到的那个吧。” 安楚转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突然一起笑了起来。 第十章 麒弘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就没这么郁卒过。晕船晕得要死要活,一路上都是被人抬着过来的,好容易到了亲爱的素素这里,他人居然不在。他不在也就算了,连大哥他们也一窝风跑得不见人影,只丢下奄奄一息的他;这个他也可以不太计较,偏偏又跑来一个穿得象一块木炭般黑,脸拉得长长的,眼神恶狠狠的无聊男子,站在他床前咿咿呜呜说了好久,他一句也没听懂,倒是在他身边照顾着的离儿用诧异的目光回敬那个男子,也咿咿呜呜讲了一通,他仍是一句没听懂,无奈之下准备睡一觉,最好能梦见可爱的素素,却又被那块黑木炭捉住一边猛摇一边叫,表情还很愤怒,偏偏他真的不知道哪里惹到此君,只有睁着纯洁的大眼睛眨上一眨,希望那人能透过这两扇心灵的窗户,看到他和平与无辜的内心世界,不过效果好象适得其反,除了把那人差点气晕过去以外,未能传递出任何善意的信号。 急匆匆赶回来的喻素一行人,在砂颉原广场上也遇到了阻碍。气冲冲的夜硫领主,象一团黑色的旋风般卷过来,拦在喻素面前,大声道:“那个象堆烂泥般的男人就是殿下的情人?他到底有什么好?” 李康泰皱了皱眉。他和安楚都算是语言的天才,这一个多月把基本的柔澜语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别的没有听太明白,但至少听出来这位很酷的老兄口中所说的烂泥般的男人就是自家的宝贝弟弟。 喻素冷冷地看了邾谈一眼,只抛下硬梆梆的几个字:“与卿无关。”便绕过他向自己屋中走去。 邾谈再次冲到他前面,猛然一跪,昂头道:“臣愿为殿下取得麒麟圣果,请殿下赐臣与中原人一决高下的机会!” 随后赶过来的菲将军、离儿及几个柔澜重臣听到这句话,一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喻素用冬日清霜般冷洌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冷一笑:“我们有耶圣姐姐,要麒麟圣果干什么?” 菲将军也陪笑着岔进来道:“就是就是,邾领主也不要一时冲动,自三百年前朱砂王得到过麒麟圣果后,已再没有凡人有此仙缘了。那中原人是因为不懂柔澜语才没理会领主大人,并不是有意的,大人何必与他计较。” 第16页 “不,”邾谈目光如铁,坚持道,“如果有了麒麟圣果,我们就可以拥殿下为王……” 话还没有说完,喻素已扬手给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怒叱道:“柔澜的天命女王是耶圣姐姐!如果再让我听到不论是谁说这种大不敬的话,别怪纫白翻脸无情!” 邾谈低下头去,但狠狠地抿紧了嘴唇。 喻素不再理他,转身走过广场,快步来到自己房中,麒弘就是被善解人意的离儿安排在这里的。 由于被邾谈捉起来一阵猛摇,可怜的二皇子晕船后遗症再次发作,昏沉沉睡着,脑袋在枕头上一会儿滚向这边,一会儿滚向那边。喻素在床前坐下,心疼地伸手捧住,柔声喊道:“麒弘,麒弘,我是素素……” 细细的声音听在麒弘耳里却好象一道惊雷,他立即睁开了眼睛,努力将目光聚焦在那一张如花容颜上。 喻素仿佛又变回京城王府中那个温婉如水的少年,柔柔笑着俯身将白女敕的面颊送到麒弘唇边,低声道:“傻瓜,我就说会回去的,你还来干什么?” 麒弘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臂围住那香软的身体,嗅着他散发出的令人神清气爽的气息,好象晕乎乎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起来,整个心既温暖又满足,觉得就算再坐一个月海船也值得这片刻的幸福。 “胸口还闷不闷?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弄……”喻素悄声道。 “想吃……你………” 柔澜的救星王子竖起了眉毛,佯嗔地敲了敲他的头:“色鬼,人还这个样子,就胡思乱想,再说了,我有答应过给你吃吗?” 麒弘着急起来:“答应过,你明明答应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这个我答应过。但永远和你一起,就一定要被你吃吗?你就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性?”喻素挑挑眉,粉美丽地笑着,似乎象个天使一样。 “什么可能性?”麒弘傻傻地问,本来就不灵光的脑子因为晕船更加不灵光。 喻素格格笑了起来:“先不说这个。你身体不舒服,我怕吓着你。”他凑过粉女敕的朱唇轻轻吻了麒弘一下,亲昵地问,“想不想我?” 麒弘立即魂飞天外,顿时把刚才正在谈的话抛到九霄云外,抓紧机会回亲了一下,连说几声:“想,真想,好想你,真不知道三年前没有你的时候,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你什么时候能跟我回去?” 喻素立即收起了面上的笑容,揉了半天衣角,突然转换了话题:“……对了,你大哥他们还在外面呢,叫他们进来吧。”还未等麒弘阻止,他就扬声叫道:“太子殿下,唯朵,你们也请进来吧。” 很识趣的四人组,本来正站在外面聊别来的一些事情,听到喻素的叫声,以为两人已经亲热完毕,就一起掀帘进来。 “素素真是一剂好药,看看这个脸色,简直好了太多,有三分人气了。”小典说。 麒弘横了他一眼。这位二皇子殿下本就是直肠子,心思单纯,想着刚才又不是在说什么私密的话题,来的又全不是外人,所以捉住喻素的手,再一次问:“你什么时候能跟我回去?” 喻素脸上变了变色,将脸扭向一边,低头不答。 “素素,楼佧已死,你们复国的希望不是很大吗?为什么脸色还这样坏呢?”小典问 “话虽这样说,但魔女的力量仍很强大,而且………,我实在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够完全击溃她,除非……” 康泰与安楚对视了一眼,问道:“而且什么?除非什么?” “耶圣姐姐。她是魔女手中最有力的人质,因为她,我们的行动投鼠忌器。再说,我只是一个无继承权的王子,柔澜国内有许多大领主不愿意听我的号令,若是能救出耶圣姐姐……” “好。你一定已经查出令姐被囚禁的地方了吧?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们,我们去救她。”安楚微笑着道。 他答应得这样爽快,喻素不禁一愣,吃惊地看看他,再看看康泰。 “你已经算是我们家的人了,有什么难处,尽避直说就好了,但凡能做到的,岂有不答应之理?”太子殿下也微笑着道。 喻素心头一热,想着自己弯弯绕地想办法把他们全数诱来柔澜的行为,脸不禁一红,嗫嚅着说:“对不起……我……” “再说了,你们这边的麻烦不解决,琪琪多半也不愿意就这样跟我回去的。”康泰伸手搂过小爱人,“为了我自己,也得努力才行啊。” 喻素站了起来,深深躬下腰去:“纫白代柔澜九百万人民,多谢三位了!” 卫小典伸手扶起他,康泰说:“你总是这样见外,咱们是谁跟谁啊。你肯接收弘儿这个笨蛋,就已经很给李家面子了……” 麒弘不满地叫了起来:“什……什么嘛……为什么说我……” “好了晕船鬼,乖乖躺着!”鄢琪一声断喝,转过头很谄媚地向康泰笑道,“泰哥,我……” “如果你想说‘我也要去’就闭嘴,如果不是说这个就请讲。”康泰很温柔地说。 鄢琪不高兴地闭上了嘴。 喻素从怀中拿出一份图纸:“这是柔澜王宫的地形图,耶圣姐姐就囚在这里。”他指出囚室的地点,又详细解释了全图,说明了王宫卫队的换班规律。 “守卫倒蛮森严的,不过比咱们的天牢还略逊一筹呢。”小典说。 “我的部属都只擅长行军野战,武功最高的邾谈性子又过于急燥,实在找不出可以安全救出耶圣姐姐的高手,所以只有拜托你们。整个行动虽然危险,但以你们的身手,纵然不成功,丢下耶圣姐姐逃月兑是没有问题的。” “逃月兑?” “不错。魔女是决不会杀害耶圣姐姐的,所以情况不妙的话,你们丢下她自己逃一点关系都没有。” 青萍公子仰起高傲的头:“逃?我们三个人联手,哪里还会用得着逃?” “要什么时候去啊?”麒弘问。 “你们必须先留在这里一个月,学习柔澜的语言和民俗。我也需要进行起兵的准备工作。九月份是魔兵魔性最弱的一个月,到时你们去救耶圣姐姐,我就率兵正面攻击。等我兵临王都时,魔女手中没有姐姐为人质,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月啊,”麒弘高兴地说,“太好了,到时我身体一定已经养好。我也要跟大哥一起去。琪琪武功太差劲,去了是个累赘,可我不一样,一定会让你们如虎添翼的!” 鄢琪狠狠瞪他一眼,其他三人都笑了起来。 “不错,我都忘了那时你应该已经好了。这件事就全托付给你们四位了。”喻素解决了一件大事,显得非常开心,“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就有得忙了。”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康泰与鄢琪这次算得上是新婚遇小别,这重逢后的第一晚,当然是干柴烈火,熊熊燃烧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太子殿下神清气爽地捧着小心肝的脸的进行了良久良久的早安吻,给他盖好被子,出门接受拯救公主计划的特训去了。 喻素来看弟弟的时候,他说想睡,于是纫白殿下在额上印下一个小吻就出去了。 饼了一个时辰他再次来看弟弟,鄢琪还想睡,于是他又出去了。 快到中午时柔澜的大王子第三次来看小王子,居然仍窝在床上起不来,这就有点担心了,模着额头问:“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鄢琪将哥哥的手从额上拿下来,红着脸道,“就是有点腰酸,别的没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嘛……” 第17页 “我知道?”喻素想了想,不愧是百伶百俐的人,一想就想到了,“嗯,听说这个很疼的吧?” “听说?”鄢琪奇怪地问,“你还用听说?你上次明明已经和麒弘………难道你会不知道?” 喻素嘿嘿笑了两声:“什么上次,没有的事。” “怎么没有?”鄢琪一下子坐起来,结果腰上使不出劲,又趴了下去,“我和小典给麒弘下药那次,你明明说你来处理的。” “我是处理了啊,”喻素的脸也不禁红了起来,“但我没让他进去。” “啊?为什么?” “怕痛。” 鄢琪看了他一会儿,悄悄凑到他耳边道:“没关系,开始嘛总归有点痛的,慢慢就好了啊。另外安楚还有一种药,用了之后就不那么痛了。” 喻素仍是皱着眉头:“不行……还是怕……” “那怎么办?”鄢琪不禁觉得麒弘有些可怜,“你们总归要做的,不可能一直不让他进去啊。” “为什么非要让他进去?”喻素板起脸,“难道就不能让我进去?” 鄢琪吓得连腰疼都忘了,直愣愣地弹起来:“哥,你别说这么恐怖的话好不好,那个……那个……麒弘他一定抵死不从的……” “有那么严重?反正都是做嘛,我这么怕痛,他为什么不可以让我一下?” “不是这个问题吧,”鄢琪哭笑不得,“哥哥你先别慌作决定,其实也不见得一定会痛,你可以试一下再说嘛。” 喻素仰着素月一般的面庞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点头道:“也对。我既然那么爱他,就给他一次机会吧。等他身体养好了,让他试一次好啦,不太痛就好,好果太痛的话……”他顿了顿,“一定要换过来!!至少也要一人一次!” 鄢琪咚得一声,又倒在了床上……… 第十一章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康泰安楚他们全都成双成对恩恩爱爱的,日子当然过得有滋有味。但可怜的二皇子就没那么幸运,也许是因为水土不服,养到现在,人倒是不难受了,可仍然全身乏力,没有办法缠在繁忙的纫白大殿边,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恹恹地睡着,或者半躺在外面晒太阳。柔澜的阳光柔柔淡淡的,一点也不强烈,晒起来很是舒服,只是那个名叫邾谈的黑衣男子总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从各个角度射来杀人般的冰冷视线,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单纯的麒弘本来并不知道夜硫领主的敌意何来,也没想过要花心思去弄明白,但热心(?)的唯朵小王子却生怕戏码不够精彩,专门跑到他的床边,绘声绘色地讲了半个时辰,成功地让二皇子明白自己已面临史无前例的危机。 正闷闷地在床上胡思乱想,喻素忙完了当天的事情,挤了时间来看他。平时只要美丽的柔澜大王子一进门,麒弘立即就会高兴地满脸放光,搂住亲上半天才肯放手,可今天人都走到床边了,二皇子殿下仍是用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喻素蹙眉想了一阵,大略也猜出是为了什么。这位纫白王子是全天下谁都摆得平的人物,而这位麒弘王子则是全天下谁都可以摆平他的人物,如此两位凑在一起,会有什么是哄不过来的? “麒弘……麒弘……”喻素坐在床沿上柔声叫着,语调里揉进了几分娇弱,“今天练了一天兵,头好痛,腰象是要断掉一样呢……” 二皇子在被子里一阵蠕动,伸出头来看。 “让我在你旁边躺一躺好不好?”柔澜王子用手扶着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麒弘顿时心疼得要死,赶紧掀开被子一角,将那个纤长的身体拥进怀里,用双手在腰上按摩着,可惜使不出力气来。 喻素枕在麒弘的肩侧,将雪白细腻的面颊轻轻贴在他的脸上,柔声细气,吐息如兰地道:“如果不论我在干什么,一回头就能看见你的话,可能就不会觉得这么累了……你要快点好起来哦……” 这样的甜言蜜语,麒弘如何招架得住,什么情敌,早就飞到九霄云外,满脑子就是面前千娇百媚的爱人儿,高高兴兴搂在了怀里细细地亲吻。 “麒弘……”喻素趁热打铁,“虽然以前瞒你好多事,很对不住你,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这一点,是从来没变过的。朋友、家人、还有部下,他们对我也很重要,可是只有你,是跟其他人不一样的……” 二皇子殿下心花怒放,立即就被摆平,如果唯恐天下不乱的鄢琪在场的话,多半会被一拳轰上天际闪闪发亮。 “你刚才……好象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纫白王子温柔地笑着,这才缓缓问道。 “没…没有……”麒弘脸一红,颇为自己居然不放心他感到羞愧,立时主动道歉,“是我不好,不该想一些乱糟糟的事情。我明明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还……你别生气……” 喻素轻轻啄吻了他一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换了一个话题道:“你大哥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能明天就要出发了。希望等他们返回的时候,你的身体可以好一点……” 麒弘立即垮下一张俊美的脸:“这个地方跟我犯冲,我上次去龙潭湖晕船,明明只躺了三天就好了的!” “这次足足坐了一个月的船呢,当然不一样。大夫说了,你有点不服这里的水土,多休息几天就好了。你大哥他们的身手你还不知道,根本不用担心的。”喻素笑颜如花,更紧地偎进麒弘怀里。 在距离这对情人不太远的另一间屋内,做着出发准备的几人也谈到了卧床不起的麒弘的身体。 “麒弘现在还爬不起来,我简直不知道回程他怎么熬?”卫小典轻轻一弹手中的青萍宝剑,剑身立即发出一声龙吟。 “安楚,你尝尝这个。”康泰递了一个茶杯给李安楚,杯中有一点余茶,安楚用指尖沾了些尝了一下。 “到底放的是什么东西?” “一种纯草汁提炼出的药,无毒无味,就是会让人全身无力。每天喝一杯这个,难怪麒弘爬不起来。”安楚摇头失笑。 康泰露出一种毫不意外的表情,也笑了笑。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成是有人天天让麒弘喝药?”卫小典问。 “你没听错。”李安楚坐到他身边,“素素每天拿一点软骨草的草汁给小弘喝,好让他起不了床。” 卫小典似乎根本没朝这方面想,大吃一惊:“为什么?” “为什么?”康泰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去王都救公主都算一件危险的事,咱们三人利用一下当然没什么好客气的,可要让弘儿去冒这个险,呵呵,这位纫白殿下可舍不得。” 卫小典不由愣住,张了半天的嘴,双唇连动几下,还是没说出话来。 “不过素素对弘儿,的确也算一腔真心。只是我家那个笨弟弟,将来怎么斗得过百伶百俐的王子殿下啊。”康泰叹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象哥哥,倒象个爹。 “你放心,素素有一分厉害,就已经将麒弘吃得死死的了,如今他有十分厉害,也不过是将麒弘吃得死死的而已,没什么差别。”李安楚拍拍他的肩,笑道。 第二天一大早,康泰、安楚与小典就整好行装,准备王都之行。鄢琪泪眼盈盈站着,恨不得能跟了去,但在康泰与喻素双重禁令下,当然是迈不出一步。麒弘被人扶着也来送行,更是一脸懊恼,喻素反倒神采奕奕,一直将三人送过黑森林。 第18页 “到了王都,会有人接待你们,宫内也有内应。我按计划的日期兵临王都城下,即使你们逃不出城也没关系,只要能暂时隐蔽几天,没有人质的魔女是挡不住我军的攻势的,只要我的军队进城,一切就大局已定了。”喻素说着,将稷相已归还多日的红玉香戒取下,交给康泰当做接头的信物。 三人挥挥手,道了声“放心”,翻身上马,奔了很远后偶一回头,仍看见喻素修长柔韧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如墨染般的黑森林旁,虽然已只是小小的一点,那种屹然的气质仍是未减。 康泰与安楚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感叹着:“不要说亡国的王子,就是我和麒弘,只怕也比不上这位王子有皇家气度呢。” 走了两三天后,行程已近半,但柔澜国内仍是死气沉沉,并未有纫白王子起兵的消息传来,卫小典算算计划中的时间,皱眉道:“素素到现在还不起事,怎么能在适当的时间兵临王都啊?” 安楚笑了笑:“素素若是现在就率兵出砂颉原,绝对是势如破竹,用不了十天就可抵达王都。如果控制军队的速度,会减损已方的气势,如果不控制,恐怕我们还来不及救出公主,他就已经兵临城下,届时魔女一定会推出耶圣公主当人质,那时再救人就更难了,所以现在没动静是应该的,我估计他会在三四天后才会正式出兵。” “十天就到王都?我知道素素的军队实力很强,但是十天……不是还有些柔澜大领主因为他是无继承权的王子,不愿意听他号令吗?可能如此顺利吗?” “这句话你也信了?”康泰仰头哈哈大笑,“这位纫白殿下何等人物,会搞不定几个柔澜领主?我敢肯定,全国所有的领主,恐怕都已经向他宣誓效忠过了。他那样说,只是为了让救公主的行动更有必要些而已。” 卫小典仔细想了想,也不禁点头:“这个素素,真是一个帅才。将来他跟麒弘回我们中原,对太子殿下您靖边的计划很有利呢。” “没错。”康泰颔首,“我们也算为他出过死力了,等用弘儿把他诱回中原后,我们也要好好利用一下他的头脑,把边境那堆事情干干净净地处理掉。可惜弘儿死都不肯接皇位,否则有素素辅佐,就不用担心他做不下来了。” “你呀,现在还不死心,继位有什么不好?”安楚道,“反正现在所有朝政都由你处理,还不都是一样嘛。” “不一样,”康泰板下脸,“现在是太子身份,多少还有一点自由,又有皇太后可以请来代打。将来若是正式登基,只怕就再也没机会出来做这些有趣的事情,也没办法带着琪琪好好出门游历,寄情山水了。” 一行人说着说着,已来到一个村庄中。或者说,这时应该曾经有一个村庄。 破败的屋舍已经十室九空,偶有眼神呆滞的老人或面黄肌瘦的孩子出现在门板后,用惊恐的眼光偷窥着他们。 原本打算找人借宿的三人打消了主意,来到附近的森林中露宿,生火烤热了干粮,默默无语地吃着。 “想不到越近王都,民间的情况越糟。”卫小典还是忍不住,概叹了一句。 “我倒越来越能理解素素为什么不择手段,一定要推翻这个魔政了。对他来说,这是一个王室成员不能推卸的责任。”康泰缓缓道。 “就算赢得了战争,要恢复国家的元气也不是简单容易的事。不知那位耶圣公主,是不是一个能安国治国的人物啊。”李安楚咬了一口干粮,“要是她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娇女,素素多半不放心就这样丢下柔澜跟麒弘回中原的,到时你宝贝弟弟就可怜了。” “我倒不担心这个,柔澜既然世代以女主传家,耶圣公主多半从生下来起就受的继承人的教育,应该没问题。比较起来我更在意那位夜硫领主,他提到的那个麒麟圣果,怎么问素素都不肯说清楚倒底是什么东西,从以前的经验来看,他越瞒着不肯说的,越是关健。”康泰说着说着就皱起了眉头,“你查了那么多有关柔澜的资料,有没有一点儿概念?” 李安楚摇摇头:“也许因为时间太久远吧,我也从没听说过种东西。” “你们两个真是的,费这个心思干什么?事情如果临到头,恐怕你们想不知道都难了。现在只要顺利救出耶圣公主就好,管那么多也没用的。”小典抖开一顶披风铺在地上,倒头就睡,不再理这两个劳碌命的人。 太子殿下与结绿公子想了想,竟是小典说的没错,一齐摇头笑了笑,也在火堆旁睡下。 李安楚的推测十分正确,四天后,也就是一行人在到达王都的当天,终于听到了砂颉原公布楼佧已死,出兵复国的消息。在魔政下煎熬了十几年的柔澜国民仿佛再次看到了生活的希望,无论村庄还是城镇,青壮子弟们纷纷组织起来,或十几人或几十人不等,自发结成小队,响应着他们的王子。各地的领主也在最快时间内竖起了勤王的旗帜,喻素的军队向王都进发的途中几乎没遇到任何的抵抗。 康泰等三人按照喻素的安排,找到了他在王都宫中的内应,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内应竟然是目前在位的魔女王的禁宫侍卫统领!他带来了营救公主的全套计划与路线图,在计划中,三人必须通过有两百名魔兵把守的外围,进入到囚禁公主的石室,而要带着公主在无人察觉的情形下出来是不可能的,所以回程必须硬闯。由于魔女赶到囚禁地的最短时间是三刻钟,一行人必须在三刻钟之内带着公主杀出魔兵的围锁,冲到大街上。内应的统领在街上备有十辆马车接应,他们只要上了其中一辆,其余的马车就会负责引开追兵,让他们逃到安全的地方躲藏,直到砂颉原军攻下王都。 因为喻素的军势如虹,肯定十天后就可以抵达王都,为了不让他在王都的城墙下看到自己姐姐被押上城头,三人必须在这之前救出公主。 五天的准备后,这三个中原的顶尖高手跃上了囚禁耶圣公主的堡垒墙头。魔兵的巡查十分周密,基本上没有破绽,只是在三更交接时会略有松动。仗着绝顶的轻功,三人利用交岗时间快速穿插,顺利通过外围,来到公主的石室外。 室内点着一盏小油灯,安楚抬手发出一道劲风,震断窗户上的铁栅,小典身轻如蝶,跃进了屋子里。灯光晃动间有一个沉静的女声问道:“是谁?” “朋友。”小典简短地回答,拨开石门上的木栓,放安楚与康泰进来,再回头看时,原来屋里只有一张小床,床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瘦憔悴的长发女子,眉目依稀与喻素鄢琪有些仿佛。 “耶圣公主?”康泰风度翩翩地行了个礼,拿出那枚红玉香戒,“我是令弟纫白与唯朵的朋友,特来帮助公主离开此地。” “纫白……小唯朵……”耶圣面上浮现出激动的神态,“他们还活着?他们好吗?现在哪里?安不安全?” 看到这位公主在如此困境中顽强生活了这么年,听到有人来相救时最关切的竟是两个弟弟的安危,不由令三人肃然起敬。 “公主可能还不知道,”小典露出可爱的笑容,“令弟纫白已经起兵对抗魔政,最多四五天后就可以到达王都了。” “起兵?”耶圣公主脸色微变,“不行的……楼佧……” 第19页 “楼佧已经死了。”安楚用他招牌的温和声音道,“魔女手下只有不到两万魔兵,绝对抗击不了纫白殿下十万大军的。为了不让魔女情急之下伤害公主,所以要先将公主救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去。” 耶圣公主的脸上绽出带泪的笑容,将双手交握在胸前,喃喃道:“密弥儿大神啊,你终于向柔澜的子民伸出护佑的手了……” “公主,时间紧急,请你快跟我们走吧。”小典虽然不是密弥儿大神,但也向她伸出手去。 耶圣用美丽柔和的眼睛看着这个漂亮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掀开盖在的薄被。三人同时倒退一步,骇然发现她的双足已经痿缩,显然是被人挑断了足筋。 “我已经不能走了……”公主轻声道,“谢谢你们,我的朋友,请转告我的弟弟们,他们的姐姐永远爱他们……” 卫小典不敢相信的蹲子,轻触着那双已无知觉的腿,觉得双眼一阵潮热。 “公主,我们必须带你走!来,我来背你。否则等纫白兵到攻城的时候,魔女会把你当做人质的。”康泰着急地说。 耶圣用一只苍白的手按住胸口,凄楚又绝然的摇头:“那些魔兵,个个已经都不是人了,你们带着我,怎么能冲得出去……至于人质……你们放心,魔女不会有机会用我来威胁我的弟弟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心头一跳。卫小典咬着牙道:“不可以,都熬到这个时候了,怎么可以去死……你相信我们,我们能带你出去的……”他拼命想着能够说服耶圣公主的话,向自己的情人投去求援的目光。 “公主,柔澜不是只有公主才可以延续子嗣吗?若是你有意外,柔澜的王室该怎么办?”李安楚突然想到这个理由,赶紧说出来,“纫白也曾说过,只有你活着,圣天女一族才有希望。” “圣天女一族……也并非只靠我……”耶圣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才抬起来,平静地道,“麻烦你们,务必告诉纫白和唯朵,在魔女的密室第九格……” 第十二章 话刚说到这里,室外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康泰等三人纵身一跃,全部贴到屋顶上去。进来的是一个魔兵,目光呆滞,用背书一般的语气站在门口说:“女、王、陛、下、叫、你、去。” 说完立即走上前,弯下腰,似乎是想要抱起耶圣的样子。 眼看他那双乌黑的手就要触着耶圣公主雪白的衣角,卫小典立即忍耐不住,从上面跳下,就势便是一记猛踢,那魔兵被踢得身子飞起来,一头撞在墙上,眼见是不活了。 耶圣公主面色一白,急道:“不好,魔兵之间都有感应的,死了一个,其他人立即都知道了,你们快走,快!不要管我……” 康泰一言不发,上前就将她抱起背在自己背上,安楚解下腰带将公主的身体牢牢捆在康泰身上,卫小典青萍剑已出鞘,三人相视一笑,安楚道:“走吧。” 走出石屋未及百米,黑压压的魔兵已围了上来。因为知道这些对手基本上已不算是人,连一向温和的结绿公子出手都相当的狠辣,卫小典更是运剑如风,招招索命,两人护卫在康泰与公主的左右,尽力不让任何一个魔兵有机会接近。 然而魔兵的战斗力的确非常人可比,由于没有痛觉,感受不到恐惧,所以他们绝对会攻击到生命终结为止。随着缠斗时间越来越久,三人都已汗湿重衣,而对手似乎根本未见减少,想要冲到大街上,也仍然有很长的一段路。 小典的右肩与左脚足踝处已见伤痕,康泰为了护卫公主,体力消耗更大,呼吸已略有不均。四周到处都躺着魔兵的尸体,几乎和站着的一样多。耶圣公主急得额泛冷汗,但一时也想不出办法。 康泰一掌震飞一个魔兵,大声道:“这样不行,魔女快到了,我们谁也抵不住她的圣天女咒杀!安楚,试试用火!” 安楚腾出手来从怀中拿出一个火折子打燃,在魔兵的眼前一晃,顿时将对方吓退两步,可见魔兵果然怕火。 “烧尸体!”小典叫道。 安楚将火折子丢在最近的一个魔兵尸身上,燃烧起来,冒出浓浓的烟雾,他用足尖一拨,将烧着的尸身踢飞向魔兵群,众魔兵纷纷避开,三人乘机向前冲。这样如法炮制,行进速度大增,未几便冲到墙边。 康泰向上一跃,安楚与他足底对蹬,助他背着公主跃过墙头,接着自己也与小典双双跳出,墙外街道上不远的地方,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四人刚跳进去,马车立即飞奔,每过一个街口,就有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出现,向不同的方向驶去,使追兵要么分成两路,要么就必须选择其中一辆继续追。 如此这般重复几次,追兵已越来越少,等到少于十人时,突然有十来人黑衣人冲出,刀刀见血,只一会功夫就将这十个魔兵全部杀死,手法相当俐落,颇象是夜硫一族。 驾车的车夫又连转了几个弯,在迷宫般的城内快速穿梭,最后来到一座外观还不错的府第的后门,早有人等在那里开门,将马车径直进了内院。 内应的那个禁军统领激动万分地迎出来,跪在马车旁,看到被康泰背出的耶圣公主,眼泪哗哗地流,伸手去碰触她的衣角。 “菽牙大人,这是哪里?”康泰问道。 “是在下的蜗居。”禁军统领菽牙一面张罗着让众人进屋,一面回答。 “啊,你把我们藏在自己家里?太危险了!”小典道。 “这整座府第都是完全效忠纫白殿下的死士,公主在这里最安全不过,只须等三四天,纫白殿下的大军就可以攻进来了!”菽牙等耶圣公主被扶坐在软榻上后,立即上前跪倒,以额碰地,颤声道:“公主殿下……密弥儿大神保佑,终于又可以见到公主了……” 耶圣公主以手掩胸,咳了一阵,可见囚禁生活对她的身体是个不小的摧残,不过那张消瘦的脸上仍挂着清淡平静的笑容,温和地问:“菽卿,我忠实的臣子,快告诉我,纫白与唯朵,我心爱的两颗珍珠,他们如今是什么模样?” 菽牙仰着头,用祟敬之极的目光看着公主,回答道:“高贵美丽的纫白王子,现在已经象月亮那样丰盈,象智慧神那样聪明,象坚韧的松树那样健康,他引导着所有黑暗中的柔澜子民奔向光明,拯救我们走出绝望。至于唯朵王子,从浩劫的那天起,臣就没有再见过他苹果般的笑脸,不过听说他也很好,安全地长大成人。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臣高兴地整夜睡不着觉呢。” 一边帮小典裹伤的安楚听到这里,转头看了康泰一眼,后者大概想起了鄢琪娇俏可爱的样子,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你还有没有见过唯朵?”耶圣有些吃惊,“他不是和纫白在一起的。” “现在是的,不过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唯朵小殿下一直和这位大人住在一起……”菽牙伸手指向康泰,“嗯,听榔杰大人上次来的时候说,唯朵殿下似乎已经决定这位大人是他终生的伴侣了。” 耶圣公主立即转头再次仔细地上下打量康泰,少顷便露出满意的笑容,点着头道:“唯朵这孩子,眼光还真不错。我的恩人,请问你是来自哪一个领地?” 康泰微笑着摇摇头:“我不是柔澜人。我的家乡在大海的另一边,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20页 鲍主怔了一怔,将手按在胸口:“这么说,你将要把我们柔澜的珍宝带去遥远的异乡?” 中原的皇太子注视这个清瘦忧伤的异族公主,脸上浮现出郑重的表情,缓缓向她弯下了腰,用诚挚的声音道:“我会用自己所有的生命与爱去珍惜唯朵的,请放心地将令弟嫁给我吧。” 耶圣的眼中慢慢涌起了盈盈的泪水,她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水珠,笑道:“不知不觉,十几年就这样过去,我那捧在手心里的小小唯朵……竟然已经有人来求婚了……好吧,异乡人,请爱惜我们的珍宝,把他的雪翠香环给我吧……” 康泰没有太明白,愣了一下,菽牙忙在一旁解释道:“我们王室的规矩,王子若是娶妻便罢,若是外嫁,柔澜三宝必须交还给女王,所以公主的意思就是已经答应唯朵殿下成为你的伴侣了。” 三人这才恍然,康泰的脸上展开舒心的笑靥,向公主行礼致谢。安楚笑道:“既然这样,小康刚才在石屋交给公主的红玉香戒就不用还给素素了。” 这次轮到公主不太明白,挑了挑眉,菽牙又忙在一旁解释道:“这位大人所说的素素,就是指的纫白殿下,他好象也已经决定,将选择跟这几位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一位大人作伴侣了。” 耶圣吓了一跳,失声道:“可是他忘了与夜硫少主的婚约了吗?” 康泰立即皱起了眉头:“什么婚约,纫白王子订过婚约?” 耶圣迟疑地说:“也不算是订了,只是纫白小时与夜硫的邾谈感情很好,母亲大人与邾领主在口头上曾说过给他们订亲………当然,这也要纫白自己决定……” 安楚松了一口气:“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纫白殿下应该已经决定了。” 康泰担心弟弟,仍有些不放心地问:“公主,邾谈大人应该不能够凭借幼时父母的承诺要纫白跟他一起吧?” “当然不会,柔澜是尊重个人选择的国家,纫白不答应的话,邾谈是不能提出任何要求的,除非……” 康泰等全部眼神一凝,小典急急地问:“除非什么?” 耶圣公主想了一想,勉强笑了一下,淡淡道:“没什么……三位今晚真是辛苦了,这位小兄弟又受了伤,还是请菽卿早些安顿我们尊贵的客人休息吧。” 这三人都不太喜欢强人所难,见公主不愿讲,自然也就没有追问,但心头却有些忐忑,不知这位公主殿下是否也跟她弟弟一样,越要紧的话,越是不肯说。 三天后,砂颉原军兵临城下。魔女王本意是凭借二万魔兵坚守城池,谁知纫白在城内有无数的内应,里外一相呼应,只两天就破了王都的大门。耶圣公主等得报时,喻素已攻进了王宫内,正在追捕魔女。 耶圣公主激动不已,坚持要前往王宫,众人无奈,只得依从。 魔兵大多已被撤进王宫内,康泰等人赶到时喻素正在进攻第三重门,身边一左一右正是麒弘与邾谈。夜硫领主一向是柔澜境内的第一高手,自视甚高,本十分看不起软脚虾般的麒弘,没想到这个卧床不起的异乡人在他的族人去王都后不久竟快速地恢复了健康,而且在随同砂颉原军进攻王都的战斗中生龙活虎,令人刮目相看,心中便平添一种想与他争个高下的愿望。 看到被菽牙背在背上的耶圣,喻素霎时泪流满面,奔过去紧抱住她,泣不成声。鄢琪站在一旁,眼睛也是红红的,康泰搂住轻轻地安慰了一下,将他慢慢推进耶圣张开的手臂。姐弟三人抱头痛哭,仿佛要借着这久别重逢的眼泪,洗去罩在柔澜天空中的阴霾。 麒弘跑过来劝慰爱人,邾谈却沉着脸一个劲儿的猛攻,终于让他当先攻入了王宫的内殿。魔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长廊与厅堂上,却不见魔女的影子。 一行人一路搜寻过去,小典有些担心地问:“她的圣天女咒杀那么厉害,到时候就只有素素与琪琪两个人能与她对抗,会不会有问题啊?” 喻素摇了摇头:“不用太担心,圣天女咒杀一生只能用三次,她已经用过两次,一次用来杀死她自己的丈夫,还有一次,”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杀了我父亲……” 麒弘立即伸手搂住喻素的肩膀,一旁的邾谈黑着脸把头扭向一边。鄢琪接着道:“我已经学会怎么使用反咒,决不让那个魔女有机会逃月兑的……” 罢说到这里,前方突然听到有人惨叫,邾谈当先飞奔过去,众人紧随其后。在一根白色的廊柱旁倒着一具砂颉原军士的尸体,胸口被挖开一个大洞,血流满地,一个脚印踩在血泊中,在逃逸的路线上印下一个个血色足迹,虽然越来越谈,但已指出魔女逃跑的方向。 大家提起精神追了过去,一直追过正殿,来到靠后的内宫。 “密室!王宫的密室有通道!”耶圣公主高声道,“不能让她进去!密室入口就在大神像的后面!” 喻素与鄢琪都不太记得大神像的位置,菲老将军便跑在前面,引着众人来到有着高高基座的大神像下。基座后果然已开了一道门,大家冲进去,看见一个头发散乱,但仍艳丽惊人的女子正在努力想要掀开地道的盖口。 邾谈一掌劈过去,掌风烈烈,迫使魔女不得不后退,喻素纵身一跃,已站在盖口上,手中的圆月弯刀直刺魔女眉心,却被她用两指夹住向前一拉,一爪当胸抓来,喻素不得已松开手中的弯刀,身子向她头顶翻了过去,堪堪避过这一击,麒弘已猱身上前,一拳将魔女的身体打得向旁踉跄了几步。然而魔女的武功修为果然不凡,一般人足以毙命的这一拳竟只是让她立足有些不稳,而且立即一掌切下,开始反击。 不过令魔女也想不到的是在场竟有如此多的顶尖高手,走马灯般地在眼前车轮战,个个都是难以对付的角色,一步步将她逼退至王室藏宝的密格旁。青萍结绿两把宝剑光芒如雪,疾若闪电般递至眼前,魔女突然大吼一声,满头长发四射如钢针,大家以为她要用圣天女咒杀,立即避开与她视线接触,不料她竟一甩头,以长发为利器,生生将安楚与小典双双击退,不过一直游走在一旁的康泰不动声色游身向前,一记看似毫无劲力的绵掌印上了她的背心,贯注了可开山裂石的十成功力,魔女身体剧震了两下,口中鲜血狂喷,麒弘乘机用足尖挑起喻素跌在地上的弯刀,直插进她的胸口。魔女惨啸一声,两手茫然地向后一砸,将身后的密格门砸得粉碎,格内所藏的宝物也被震得四射飞扬,大家能躲的尽量躲,躲不过地才伸手接住,手掌俱被震得生疼。再看魔女时,已双目圆睁着倒下了。 一场恶战惊心动魄,结束后良久室内仍是一片沉寂。过了一阵,耶圣公主方轻声问道:“有没有人受伤?” 大家都慢慢摇头,平息着剧烈的喘息。公主不放心地一个个仔细看过,当看到邾谈手中刚刚接住,现在无意识抓着的东西时,不由吃惊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菲将军听到声音顺着她眼光一看,也吓了一跳,失声道:“不会吧……运气这么好……” 其余众人也跟着看了看,见只是一只表皮有精美色纹的红色果子,也没觉得有什么出奇,连喻素也露出不解的神情。 “麒……麒麟圣……圣果……”菲将军结结巴巴地说,喻素在听到第三个字时已赶紧上前捂他的嘴,可惜没来得及,邾谈盯着手中的果子,脸色已经变了。 第21页 “我知道魔女得到了一只麒麟圣果,佻俣两年前曾得意地对我说过……可没想到最后……这只圣果会落到邾谈的手里……这难道…是大神的意思?……”耶圣公主喃喃道。 “大神什么意思也没有,只不过凑巧罢了。”喻素冷着脸道,“都出去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呢。” 邾谈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其他人当然更没有异议,一行人缓缓向密室门口走去,可只走了没两步,就都突然听到身后发出格格的声响,便一齐回过头去看有什么异样。此时走在最后面的是康泰,他刚一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阴冷绝媚的眸子,方才明明已倒地气绝的魔女半抬起身子,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将尖长的右手指向康泰,嘶声道:“我以圣天女之血为名,令你身躯归土,灵消魄散!” 第十三章 随着这阴森的声音,众人只觉得身体内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心跳似乎在一瞬间停止。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曾经亲眼见过被圣天女咒杀击中的人,是如何在须臾之间化为一阵飞灰的,这种死亡方法是如此的残酷与彻底,让人几乎没有进行努力的机会与时间。 魔女王残忍的笑容带着血腥定格,直指康泰眉心的手没有丝毫颤抖。随着最后一个字音在空气中震荡,那散布着死亡气息的指尖射出了亮度极强的银光。 鄢琪是距离康泰最近的一个人,或者说,他根本就依在康泰的臂膀边。圣天女咒杀发出的同时,当每一个人都僵立不动的时候,只有鄢琪几乎是本能般地做出了反应。 他将自己纤细的身躯挡在了这么多年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爱人前面,坚定地抬起了右手,在魔女王森冷的声波还在虚空中流动时,清晰镇定地大声道:“圣天女反咒!!以神为名,收灵!!” 一道色泽较为柔和的银光从鄢琪指尖射出,与魔女的银光在中途对撞、交汇,各自击中回本主的身上,两人同时被银光向后震飞,魔女全身毛发在刹那间变白,身体迅速干枯委顿于地,而鄢琪的口中喷出殷红的血液,全无知觉地倒进一把抱住他的康泰怀中,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连指甲也变成浅灰色。 康泰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能反应出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盯着他惨白如雪的容颜,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连“琪琪”两个字也叫不出声来。 喻素象疯了般扑向自己的弟弟,两只手用力按上他的胸口,由菲将军背到鄢琪身边的耶圣公主,也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手按在喻素手上,两人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额头便泌满了汗珠。 康泰将嘴唇贴着鄢琪的额角,努力想要感觉出一些温度。安楚与小典双手紧握,麒弘已经跌坐在大哥的身边。石室内没有半丝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紧按在鄢琪胸口的那两双手上。 饼了足足有两炷香的时间,喻素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与耶圣一起慢慢放松下双肩。康泰看着两人的脸色,恐惧地不敢开口询问。 “怎么样?琪琪没事吧?”安楚问道。 “还好……本来以琪琪的修为是根本无法对魔女实施反咒的,不过幸好当时魔女已是强弩之末,咒杀的威力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否则……”喻素的目中露出后怕之色,说不下去。 “也就是说他现在没事了?可为什么人还昏着?什么时候醒?醒来会不会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会不会痛?”康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满面疼惜之色地将鄢琪搂得更紧,仿佛怕被什么人抢走似的。 “放心,他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最多晚上就会醒来。”耶圣公主柔声道,“不过需要几天的静养,只要注意这一阵子别惹他激动、生气就行了……” 康泰忙不迭地点头:“我会注意的,绝不让任何事情打扰到他。还有没有其他应该小心的地方?” 喻素脸上浮上一丝有点虚弱的微笑,道:“按你平时待唯朵的小心程度就已经足够了,还是先抱他到舒适一点的地方去吧。” 一句话提醒了康泰,他立即象抱一件易碎的琉璃珍品一样抱起鄢琪,当先走出密室。 在极短的时间内,喻素的麾下已控制了整个王都。鄢琪被安置在据说是他小时候所居住的宫室中,康泰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傍晚时柔澜的小王子睁开了美丽的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心爱的人欢喜的泪水。 这是鄢琪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康泰在他面前落泪,连当年因为李安楚而失恋时也未曾见过这位英明的太子如此失态,我们的唯朵王子心里当然不免甜丝丝的有些得意,伸出手绕在他的颈后,将他的脸拉近,用轻轻的吻品尝被爱的幸福滋味。 纫白王子派了最能干的侍从照顾受伤的弟弟,康泰更是事无巨细亲自照拂,鄢琪的身体恢复得极快,三天后就可以由爱人半扶半抱地出门散步了。 在心爱的小孩身体快速好转后,康泰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这才有些滞迟地发现自己的弟弟身上,这几天似乎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在鄢琪可以下床出门的第二天晚上,康泰哄睡最近愈发爱娇的孩子,抽身来到外殿。喻素、安楚、小典与麒弘已等在那里,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素素,”康泰坐下后立即开门见山地问,“那个什么麒麟圣果,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你总不可能到现在还不肯说吧?” 喻素抿了抿嘴,叹了一口气:“我并不是不肯说,只是没想到这种传说中的东西真的存在……” “传说时怎么说?”安楚问道。 喻素看了垂着头的麒弘一眼,向他身边移了移,道:“好,那我就从头细说。我曾经告诉过你们,柔澜近百代来,一直以女王传世……但其实,曾经有过一次例外。那大约是在十二代以前,距今有三百多年,当时的女王连生下四个王子后,那个唯一的公主方才降世。但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位公主竟在十一岁时因堕马意外而早夭,她是柔澜史上唯一一个未活到成年生子的公主,这使得圣天女王朝的延续失去了希望……” “可是明明现在……”小典吃吃地问。 “没错,事实上圣天女的血脉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原因就在于女王的第四子,朱砂。” 说到这里,喻素顿了顿,象是在考虑如何措辞。 “好象听菲将军提过,这位朱砂王得到了麒麟圣果,是吗?”中原的太子问。 喻素点点头:“麒麟圣果是这片大陆上唯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如何寻找的神赐宝物,除了可以延年益寿外,它对圣天女血脉的王子还有另外一种奇异的功效……” “可以使王子们得到生育能力?”小典睁大眼睛。 “确切地说,是一次生育的机会。” “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太一样。服下麒麟圣果的柔澜王子,如果有真心相爱的恋人,并且在三个月之内受孕的话,就可以产下子嗣。” “那位朱砂王的王妃一定在三个月内成功怀孕了,对吧?”小典露出恍然的表情。 喻素再次顿了顿,尽可能斟酌着用词道:“不是,受孕的人,不是他的王妃……” “私生子?”小典大吃一惊。 喻素用手指揉了揉额头:“也不是……服下麒麟圣果的王子,虽然外表上没有丝毫的变化,但是内在体质会有改变……所以……” 第22页 现在连康泰与安楚也不禁露出难出置信的表情,结绿公子小心地问:“该不会是……朱砂王自己怀孕了吧?” 喻素无语默认。 “这不可能!”康泰肯定地说。 “也有另一种说法……说是所谓麒麟圣果能使柔澜王子受孕的说法只是当时为了使焦燥的国民安定下来的一种权宜之计,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回事,朱砂王当时只是假装怀孕,然后另找了一个孩子……” “可是圣天女血脉明明延续下来了啊,你们的确与普通的柔澜国民不一样的。”麒弘插言。 喻素耸了耸肩:“所以大家才分辩不出来到底哪种说法是真实的,这毕竟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麒麟圣果到底有没有这种效用,除了朱砂王的那次事例外再无佐证,但在柔澜王室的传统上,是认同它有传嗣的功能的。” “我还是不懂,这跟邾谈有什么关系?”康泰皱着眉头,看了弟弟一眼。 “刚才都是题外话,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正题。”喻素也看了麒弘一眼,“正因为无论是真是假,柔澜王室认同麒麟圣果传嗣的功能,故而从朱砂王朝起,王室便有一条规定,凡是得到麒麟圣果的男子,如果肯将圣果奉献给王子,就有优先迎娶他的权利。” 麒弘顿时跳将起来。 喻素忙安抚地挽住他:“还没说完……因为柔澜一向尊重个人选择,所以附加了一点:如果该王子已有意中人,那么得到麒麟圣果的男子,有权利向这个人提出公平的决斗,由胜者与王子结为伴侣。” 康泰有些不快地问:“那么邾谈……” 喻素低下头去:“邾谈今天上午已经正式向耶圣姐姐提出,要和麒弘决斗……按规定,姐姐与我……都不能拒绝……” 中原的二皇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早说嘛,害我紧张半天……,决斗就决斗,为了素素,我绝不会输的!” 喻素仰起头,向他露出温柔的笑容:“我也相信你决不会输……,不过,夜硫领主毕竟是柔澜第一高手,所以我向耶圣姐姐要了五天的缓冲期限……”美丽的柔澜王子突然收起微笑,刷得站起来,用凌利的眼光注视着麒弘,“从明天起,你要接收魔鬼特训!!请太子殿下与小典监督,每天练武十个时辰!” 接下来的五天,就算不是娇生惯养,至少也是如珠如宝般长大的麒弘殿下,为了赢得生命中的最爱,心甘情愿进了地狱,接受魔鬼的训练。除了因身体不好静养着的鄢琪不知道此事以外,其余四人轮班当陪练,力图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最佳的效果。 柔澜的国民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梓离为首,支持来自中原的王子,希望敬爱的殿下能与意中人长相厮守;一派以菲将军为首,盼着夜硫领主获胜,能够将柔澜的救星永远留在他的故土。耶圣公主是既想要弟弟在她身边,又不愿他失去自己的幸福,感到矛盾重重,干脆不发表任何意见。至于麒麟圣果究竟能不能使王子也有子嗣,倒根本没什么人在意。 卫小典开始感叹:“宝贝师父为什么不在?他一定会开赌局,到时就可以狂赚一笔了。” 安楚在一旁提醒:“依师父的记录,输得一塌糊涂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小典瞪了他一眼:“我又没说让他赚!我是说他来赌的话,我们只要押他的对家,就可以狂赚了啊……” 全国瞩目的决斗终于在五天后到来,地点是王宫前的广场。四周已搭建好临时的看台,耶圣公主(啊,已经是女王了……)、喻素、柔澜的重臣与中原的来客们坐在正前方的高台上。鄢琪因为不能情绪激动,所以一直瞒着他,今天喝了镇神养气的饮料,乖乖睡着,根本不知道有如此大事发生。不过依这个小王子爱玩爱闹的个性,一旦得知居然没通知他来观看这个决斗时,不知会如何大发脾气地吵闹。太子殿下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一个头有两个那么大,心里虚虚的。 参加决斗的两个人分别从两个方向入场,夜硫的领主全身漆黑,身材高大又酷又帅,中原的王子一袭银衣,潇洒英俊玉树临风,倒真是一时瑜亮,难分上下。双方的支持者们堡垒分明,使出浑身解数加油呐喊,声浪一波连着一波,连决斗者本人都觉得头疼。 小典暂时失去了鄢琪这个好搭裆,只得先跟梓离联手。这位在中原总是一副楚楚可怜相的离儿,跟他的王子一样,一回到本土就暴露出本来面目,煽风点火活跃异常,带着一堆死忠的部下,叫的震天响,使菲老将军根本招架不住。 一声锣响后,决斗正式开始。 邾谈是用刀高手,刀法犀利,大开大合,如烈日骄阳;麒弘用剑,剑势缜密,滴水不漏,似水幕飞瀑。两人在进攻王宫的途中也算并肩而战过,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实力,谁都不敢轻敌,这一番龙争虎斗,打得实在是精彩之极,连喧闹的支持者们后来都不知不觉静了下来,认真地开始观看。 整整缠斗到时近正午,两人背心都已汗湿,可刀势剑锋仍是丝毫未乱,其激烈程度,反而越来越强。不过与夜硫领主不同的是,麒弘从小到这么大,一直有大哥小典等人排在前面,败绩无数,心理的承受能力反而要强一些,而邾谈一向是公认的柔澜第一高手,此生还从未败过,久战不下,不免有些急燥,刀法更加利烈,连空气都象被划破般发出嘶嘶声响,麒弘被此气势一逼,一连后退了几步,似乎落了下风,菲将军高兴地站了起来,奇怪的是喻素与康泰等人的嘴角也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丙然,麒弘快速地后退避过了邾谈最猛烈地攻势,而越狂猛的攻击越是不能持久,在夜硫人连绵的刀光出现一刹那的停滞时,二皇子的剑锋直冲而进,挑破雪刃制出的光幕,闪电般逼近邾谈的咽喉。 夜硫领主刀势已老,回收不及,眼看剑光已至眼前,心头一阵绝望。不料那如水利刃明明已封住了自己所有可闪避的角度,却不知为何突然一偏,向他足踝处削去。虽然邾谈不明所以,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处逢生的机会,刀花一卷,月牙般的弯刀已架在了麒弘的颈间,划出细细一道红线,而与此同时,这位黑色的战士也看清了为什么中原皇子的剑锋突然改向。 麒弘的剑尖上挑着一只小小的墨色长尾蝎。 那是一种本地最毒的毒蝎,被它咬上,体弱的人当场命断,强壮的人也会在生死关口绕上一绕,能绕回来的少之又少。 邾谈的脸色变得苍白。也许比起在决斗中落败,他可能更不愿意在被麒弘所救的情况下获胜。 然而四周看台上的人是看不见那只小小的蝎子的,菲将军这边的人已全部跳了起来欢呼。 不管过程怎样,从结果上看,这场决斗麒弘已经输了。 ―――――――――――――――――― 二皇子殿下并不后悔自己当时几乎未经考虑的行为,但痛苦并没有因此而减低几分。当耶圣女王宣布邾谈获胜时,虽然喻素神色未变,也没有投来任何责备的目光,但可怜的麒弘已觉得心脏象贴在万年寒冰上一样冷。 康泰奔到场中扶抱起已站立不稳的弟弟,默默无言地将他带回居处。 安楚和小典也没有想出任何可行的办法,只能着急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喻素可能被绊住了,一直踪影不见。午后睡醒的鄢琪,乍然得知居然出了这种事,震惊地几乎差点晕倒。所有人都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连晚饭也吃不下。 第23页 约模二更时分,纫白王子终于出现,麒弘猛扑过去紧抱住他,大声道:“不要,我不要离开你,绝对不要……” 喻素温柔地回抱着他,安抚道:“谁说我要离开你?输了就输了吧,没关系,幸好我做了第二手准备。” 在场的五人都吃了一惊,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位总是给人惊奇的柔澜大王子。 “我现在才来,就是去做一些必要的安排。大家收拾一下,咱们连夜出发回中原吧。一路上都有我的人开道,海船也早在三天前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只要快马加鞭,从王都到最近的海港只要两天,如果有人追来的话,会有好几队人扮成我们的样子引开他们的。柔澜有姐姐,已经没有什么好让人担心的了。” 五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屋内一片安静。 喻素有些奇怪,不自在地问:“你们怎么啦?” 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安楚道:“素素,有关麒麟圣果的条例是这个国家的法规,而我们一直都以为,你向来是很遵从柔澜王室的传统的……所以实在没想到……” “我的确很遵从王室的传统啊,”纫白王子理直气壮地道,“如果今天麒弘赢了的话,我仍然会非常坚定地遵从它的,不过谁让他心软输了呢?我总不能因为三百年前一个死去的国王随口定的什么规矩,就真的放弃自己最爱的人吧?”他捧过麒弘感动得想哭的脸,轻轻亲了一下,“你别觉得过意不去,我为你今天的行为骄傲,若是你不是这样善良的人,我也不会爱你爱到发疯了。” 虽然在场的人都觉得,这位从来都没有对局势失控过的柔澜王子怎么看,也不象是发疯的样子,但却没有人怀疑他对麒弘的爱情有一丝虚假的成分。二皇子殿下将他整个儿搂进自己怀里,除了带着哭音不停地叫着“素素,素素”以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两天后,六人三对儿上了回中原的海船,梓离当然也跟着一起,准备去见费了好大劲儿才劝服留在国内养病的凌扬。 大船扬帆离港还不到百尺,二皇子就开始晕船。不过比起痛苦焦虑的来程,此时有爱人守在身边殷勤照顾,虽然身体内翻江倒海,却觉得每一时每一刻都甜得象蜜一样。 鄢琪身体虽然还未完全复元,但在海岛生活了颇久的他比麒弘要活蹦乱跳得多,康泰总要费很大的力气,签下若干割地赔款的不平等条约,才能将越来越不听话,但也越来越可爱的唯朵小王子留在床上休息。 安楚有些担心对喻素非常执着的邾谈会追到中原来,可无敌的纫白王子一脸不在乎的表情,随随便便地说:“很难啦。我已经把有关中原的记载资料全部销毁掉了,所有曾到过中原或知道路线的人现在全部在船上,邾谈连中原在柔澜的哪个方向都确认不了,想找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众人跌倒~~~~~~~~~~~~~~~~~ 出海第三天,康泰发现鄢琪又没有按规定的作息时间躺在舱房的床上,便怒冲冲地上甲板去捉,在舷梯口遇到青萍结绿,说是看见他和喻素在船头聊天,于是三人便一起去找。 那孩子果然还靠在那里,正在惬意地眺望远景,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津津有味地啃着吃,不过只是单独一人,可能喻素又下去照看麒弘了。康泰飞快地奔过去,刚想责问,突然发现他正在吃的东西有些眼熟,红色的果皮,带着精美的色纹。 太子殿子觉得背心一阵发凉,失声叫道:“琪琪!你在吃什么?” 鄢琪转过头,刚好把最后一口果肉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是你啊泰哥,你问什么?” “我问,你现在吃的是什么东西?!” 鄢琪咽下美味的果肉,长睫毛闪了一闪:“果子啊,你也想吃吗?” “我是问,”康泰觉得有些全身无力,“是什么果子?谁给你吃的?” “刚才和哥哥在这里聊天,觉得口渴,他就从怀里拿出一个果子给我吃……,怎么了?” “素……素素给的……?!”康泰清楚地感觉到有两颗汗珠从脊背上滚过。 连李安楚也忍不住喃喃道:“不会吧……人家明明决斗赢了,他连夜落跑不知去向已经很过分了,居然临走前还把……把那个……也给顺手偷了来……” 鄢琪的眼波瞟瞟这个,又瞟瞟那个,因为他一直在养伤,还没听说过那个有关传嗣的古怪传说,更加不知道自己刚刚吃的有可能是什么果子,所以不太明白大家在激动个什么。 小典用手轻轻模了模鄢琪的肚子,问:“有没有什么感觉?痛不痛?” “没什么感觉啊,”鄢琪也跟着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果子是哥哥给的,绝对不会有毒,怎么会痛?” 康泰申吟一声,一转身,旋风般地冲到舱下,一把捉住罢喂麒弘喝完水的喻素,叫道:“素素,你老实说,你刚刚给琪琪吃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柔澜的大王子粉温柔地一笑:“就是一个果子而已,肯定没毒的,您不用担心。” “问题不在这里!”康泰努力忍住想吼人的,“你快说,到底是不是麒麟圣果?” 喻素耸耸肩:“也许是,也许不是,三百年只出现过两次的东西,谁说得准?不过我倒是一直很好奇,非常想弄明白这个古老的传说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机会的话,当然会忍不住想做一下试验……” “那你干嘛不自己吃?”康泰气得无力,“为什么要拿琪琪做试验?” “我有说过拿唯朵做试验吗?”喻素无辜得象个纯洁的天使,“是你自己认定他吃的那个是麒麟圣果啊,我又没有这样说过。我还是那句话,也许是,也许不是,就算是,也不一定就真的有那种效用。大哥,你从现在就开始紧张的话,会吃不消的。你要保重身体,这样才可以更好地照顾唯朵,应付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哦。” 康泰满面黑线地站着,看看晕晕乎乎躺着的弟弟,不禁有些庆幸地想,幸好一辈子被这位柔澜大王子攥在手心里的人,不是自己……—— 完—— 玲珑配番外-素素的报复1 柔澜历险归来后的某日。 太子殿下升朝理事,他的亲密小爱人儿高高兴兴地在宫中接待了来访的同胞哥哥,二皇子府大管家喻素大人。(作者插花:有假设琪琪会怀孕的人,就可以想象他现在圆溜溜带球跑的样子……表打……) 麒弘这一阵子黏喻素黏的紧,所以在哥哥身边未能看到二皇子的身影,令鄢琪十分奇怪。 “魏之奇的弟弟好象又犯病了,所以麒弘去看一看。”喻素似乎知道鄢琪在想什么,第一句话就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没去?平时这种事情你都会陪着去的啊?”鄢琪拉哥哥坐在自己身旁,靠在他肩上。 喻素长长的睫毛下两汪翦水眼眸闪动着波光,神态动人,可惜说出来的话却吓了鄢琪一大跳。 “魏之奇上次出卖我家麒弘,这笔帐还没算呢。”柔澜的大王子傲然昂着头,“他以为这种事情只是被太子殿下训斥两句就可以过去了?” 鄢琪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你要报复魏之奇?可是麒弘上次跟泰哥求情,请他不要严惩魏之奇时,你明明没有反对啊?” “我的确不反对麒弘就这样原谅魏之奇,然后两个人继续做好朋友。因为只要有我替他计较就够了,麒弘只管当他的滥好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喻素理所当然地道。 第24页 鄢琪的嘴张成圆形,吃惊地问:“那你打算怎么惩罚魏之奇啊?抓住必起来?打一顿?流放?” 喻素拧了拧弟弟的嘴:“我会用这些野蛮没新意的方法吗?再说麒弘也不会同意的。”柔澜的大王子甜美地一笑,“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要报复嘛,当然是捅人家心上最痛的地方啦,你说,魏之奇最放在心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 “当然是小贤啦。” “没错,就是他那个宝贝弟弟。你想啊,如果能够把小贤从他身边抢走,算不算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抢走小贤?怎么抢?” “把他嫁出去!”喻素得意地说。 鄢琪一口茶水喷出来:“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就算魏之奇有错,可是小贤没有啊,不能……” “你放心,”喻素模模弟弟的头发,“小贤是好孩子,我不会让他受到伤害的,一定会仔细挑一个真心爱他,可以象他大哥那样照顾他的人。” “那……”鄢琪想了想,“有人选了吗?” “我已经观察了一些日子了,本来觉得上次从缅甸来朝的那个青年王爷还不错,可惜他住得太近了,不足以惩罚那个恋弟情结的魏之奇。” 柔澜的小王子再次呛水:“……哥……,…缅……缅甸你居然还嫌近……你要把小贤嫁到哪里才满意啊?” “我告诉你,”喻素勾了勾手指头,示意鄢琪靠近自己,悄声道,“我今天得到密报,邾谈已经登陆中原了……” 鄢琪吓了一跳:“邾……邾谈!怎么这么快?这才几个月啊,你不是说他根本没办法知道中原该朝哪个方向走吗?” “我那是怕你们烦心,安慰大伙的。”喻素不在意地摇摇手指,“其实我故意留了一个人在柔澜,他不仅知道中原的航线,还是夜硫的家臣,绝对会把邾谈带过来的。” “可是……可是为什么……”鄢琪结结巴巴地问。 “你放心,邾谈追过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为了要得到我。他这人我了解,半点也不愿苟且,决不会接受对手施舍般的胜利,所以我敢肯定,他之所以追过来,只是为了表明自己已认输,让我们不必为了介意他而永生不返柔澜。”喻素面上带着胸有成竹的冷笑,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万一我推测错了也没关系,这里可是中原,是咱们的地盘,他能翻出多大的浪?单靠太子殿下一个人,也就把他摆平了。” 鄢琪擦擦额上的冷汗,提醒道:“哥哥你注意,表情有些恐怖哦。” 喻素赶紧用手模模柔滑的脸,摆出最温婉可人的笑容,一看就令人怜爱,想与他亲近。 “把小贤嫁去柔澜啊,那倒真的很远很远呢,魏之奇一定会哭死的。”鄢琪歪歪头,“不过你怎么敢肯定邾谈一定会喜欢小贤呢?” “我也不是白白认识他这么多年的,告诉你啊,你别看他那人不爱说话,好象很别扭很冷酷的样子,其实天生就对那种又弱小又漂亮又很柔韧的东西没辙。他之所以喜欢我,也不过是因为小时候我常在他面前扮弱,好骗他帮我做这个做那个的。说实话,看到长大后的我还蛮强的样子,他心里甭提有多失望了,只是毕竟已经喜欢了这么些年,一时半会儿放不下,又担心麒弘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幸福的人,所以才会要求决斗。我一见到魏家的小贤,就忍不住觉得,他才是最符合邾谈理想的那个人呢。” “真的?”鄢琪的眼睛闪闪亮,很有兴趣的样子,“邾谈喜欢小贤那样的啊?那他幸好没和你在一起,否则一定会后悔地撞墙。” “怎么样?你要不要帮哥哥?”大王子问道。 “帮!当然帮!我还可以替小典也答应你,咱们三个人联手!”小王子兴奋地道。 而此时远在家中的魏之奇,正温柔地看着吃了药小睡的弟弟,浑然不觉危机逼近。 三天后,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柔澜国夜硫领主邾谈,站在了中原京城二皇子府第的大厅上,面对着精神高度戒备,全身的毛都竖起来的二皇子麒弘殿下。 闻讯赶来的太子、鄢琪、安楚和小典站在一旁,观看着事态的发展。喻素殷勤地张罗着泡茶,神态自若,温柔周到,就好象只是在接待一个普通的家乡来客一样。 一对情敌默默对视了一阵,夜硫的领主首先弯下了腰,认真地道:“柔澜人的眼睛里不揉砂子,大神看得见世间的一切真相,决斗是我输了,纵然骄傲与自负使得我一时不能相信这个结果,但事实永远都是事实。当我知道你们连夜离开时心里非常难过,我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决斗场上就低头认输,以至于让我们柔澜美丽高贵的王子,在眼泪与屈辱中离开家乡。我是柔澜的骑士,我应该有正视失败的勇气。为此我千方百计来到了这里,为了向你们二位致以我诚挚的歉意。请你们原谅我!” 柔澜的骑士低下骄傲的头颅,倒使得中原的二皇子一时手足无措,做了一整天恶狠狠的准备功夫没了用武之地,只有伸手相扶,客客气气地道:“……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他瞟了瞟喻素,盼着他来解解围。 “在眼泪和屈辱中离开家乡?”小典小声嘀咕着,“他说的这是谁啊?素素走的时候不知有多开心呢,顺手还偷走麒麟圣果,那小子多半还不知道……” 二皇子府的前任管家乐呵呵地走上前,热情地道:“话说开了就好了,大家以后都是好朋友。好朋友远道而来,当然要好好招待一下。邾谈你先住下来,我带你到附近好玩的地方转一转,再过半个月就是唯朵的生日了,你也算他娘家人,刚好参加一下他的寿宴。” “琪琪的生日?”康泰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爱人,“琪琪的生日不是在八月……” “我没说是琪琪,我说的是唯朵,八月那一天是当年柔澜政变的日子,不是唯朵的生日,他到底是哪天生的你根本不知道。邾谈你来告诉太子殿下,我家唯朵什么时候生的?” “五月十九,我们来到王宫的广场,听宣礼官通报小王子出生的消息。”邾谈说,“耶圣公主在窗口放飞了一只鸽子,它飞向东北方,飞得又高又远,所以小王子命名为唯朵,意思就是东方的珍宝。” 听到这样感性的描述,太子殿下心情有些激动,看看鄢琪,发现他微张着嘴,好象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我要给唯朵办一次最热闹的宴会,大哥您没意见吧?”喻素多此一举地问。 李康泰忙着与琪琪深情对视,理也不理他,倒是小典兴奋地说:“赛马,办个赛马会!” 麒弘顿时有了兴趣,两个人叽叽喳喳到一边商量去了。 李安楚耸了耸肩,看看喻素,似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三皇子的生日宴会果然热闹非凡。虽然很多人奇怪连生日时间都会乱变的,但还是高高兴兴来参加。 有了超级管家喻素主办,一切当然很上档次,宾主尽欢,个个喝得脸飞红霞。 魏之奇本来不想带弟弟到人这么多的地方来,可一大早卫小典亲自上门,说要和小贤一起去,青萍公子的面子本就奇大,他又是小贤病中交的少有几个朋友之一,好脾气的魏之奇只好不反对,罗罗嗦嗦做了一堆准备,小心翼翼包裹着弟弟出门。 喻素体贴地将小贤安排在单独的一个小棒间里,向院中开了两面窗,即清雅又看得到外面的热闹,连饭菜也是特别准备的。 第25页 魏之奇当然是想陪着弟弟坐,可惜力气没有麒弘大,被他用暴力强拉到前院去喝酒,那个笑容温婉可人的总管大人还在身后柔声道:“之奇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小贤的……”明明是甜美动听的嗓音,魏之奇却不知为什么心里毛毛的,回头看着弟弟清丽消瘦的脸庞,还没来得及多叮嘱两句,就生生被拖出门去。 “小贤,”喻素笑眯眯地对着离开兄长羽翼的小羊说,“饿不饿啊?我知道你和麒弘的口味是一样的,所以做的菜全是你喜欢吃的,快尝一尝。” “谢谢。”之贤一向是礼貌周全的小孩,立即拿起筷子,每样都尝了一点,然后微笑道,“真的很好吃啊,谢谢你们费心。” 鄢琪叹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小贤哪,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乖巧了一点。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在和我们相处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这样很累的,你不可以轻松一点吗?” 小贤展颜一笑:“我很轻松啊,能出门参加宴会,我已经非常开心了。” “开心就好,”喻素轻拍他的肩头,“其实你大哥一直把你关在家里,也难怪你闷。” “不是的!”小贤立即否认,“我大哥没有关我,我也不闷,你们都知道的,我身体不好,出门不小心就会生病的,大哥是心疼我,才劝我多呆在屋子里。再说我有很多书看,还可以弹琴画画,大哥又常打野味给我吃,不会无聊的。” “你大哥照顾你,自然是周到的,不过多出来走走,交几个新朋友,对身体也没什么坏处,既然我和琪琪都觉得跟你投缘,不妨以后就常来这里玩啊。”喻素柔柔地拍拍他的手,“我到前面招呼一下客人,琪琪陪着你坐,不要拘束啊。” 小贤点点头,“喻总管您忙,我就在这里坐坐,不用照管我。” 喻素微侧了侧脸,丢了个眼色给鄢琪,转身走了出去。 鄢琪随便找了个话题,跟小贤聊起了天,两人一问一答的,正说的热闹,卫小典精神抖擞地跑了过来,欢欢喜喜地道:“素素总说他在后院池塘养的锦鲤之美连宫里也比不上,我还不信,今天去看了,果然漂亮。小贤,我敢保证你从没看过那么好看的锦鲤,走,我们再去看看。” 小贤有些迟疑地道:“可是我大哥……” “你大哥正喝得高兴呢,让他也轻松一下嘛。只是去二皇子府后院看鱼,又不是跟着我出门抓贼,有什么好担心的?快走吧,琪琪也一起去。”说着便上前拉起小贤的手腕。 小贤一向性子柔顺,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拒绝人,小典一拉,自然也就跟着去了。 到了池塘边,只见碧波涟漪之中,一丛丛一群群五颜六色的锦鱼轻快地游来荡去,映着盈盈水纹,片片锦鳞流光溢彩,果然蔚为奇景,小贤一向又少出外游历,自然是从没见过,惊叹之下,伏在栏杆旁观看,满面都是欢笑。 小典和鄢琪陪在一旁坐了会儿,估模着时间,交换了几个眼色,鄢琪站了起来,擦了擦额头,道:“怎么今天这么闷啊……好象都喘不过气来……”说着纤细的身子一晃,扶着额角摇摆了两下,眼白一翻,砰地倒在地上。 “琪琪?琪琪!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琪琪……”卫小典扑过去抱住他的身子大声叫喊,小贤原本就被鄢琪吓了一跳,此刻见一向冷静能干的青萍公子慌成这个样子,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跪在鄢琪身边拉着他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贤,你快到前院去找人,随便谁,只要遇到的第一个人,就叫他赶紧过来帮忙!”卫小典转过脸来命令道。 小贤慌慌张张点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前院跑去,一面跑一面频频回头,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可偏偏跑了长长一段路,竟然一个人影儿也没瞧见。 与此同时,喻素在前厅象是不经意地来到邾谈身边,笑着问道:“这么多生人,是不是不太习惯?” “没什么,就当练一下中原话吧。” “你才来没多久,可中原话已经说的很不错了。只是今天我和麒弘都太忙,照应不了你。唯朵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你能帮我到后园去找他来一下吗?” 邾谈躬下了腰:“遵命,殿下。” 望着夜硫领主奉命而去的背影,柔澜的大王子脸上浮起了满意的笑容,目光转向席间正在推辞劝酒的魏之奇,笑意更深,耀眼得让魏之奇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一不小心被人灌了一大杯酒下去,顿时看人变成了双影子。 目的地是后花园的邾谈在刚刚转过第一道月亮门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正努力向前冲的魏家小贤,在即将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反应快速的夜硫领主一闪身,让出路来,可对方一抬头看见他,立即扑过来紧紧揪住他的袖子,喘着气儿断断续续地道:“三…三殿……下……在后……后面晕……晕倒……快……快去……” 邾谈皱了皱眉。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中原话已经学得很好了,但对这样一句气喘吁吁断断续的话,还是有听没有懂,只是看这个瘦弱的男孩子喘得难受,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顺过气来的小贤表情更是着急,咽了咽口水,再次道:“快来帮帮忙,三殿下在后园晕倒……” 由于音调清晰了许多,这次邾谈总算听懂了他话的内容,但还是迟了片刻才反应出这个人所说的三殿下,就是自家的唯朵小王子,当下立即弹身而起,向后园急奔。可快速寻视了一圈,最终在锦鲤池边看见目标后,却发现鄢琪正与卫小典肩并肩坐着,面色红润,健康得不得了,没什么不舒服的样子。 愣了一会儿,小贤已经追了过来,看见安然无恙的鄢琪,眨眨眼睛,也呆呆立住。 “真是好奇怪,只是晕了一下,醒过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鄢琪过来牵住小贤的手,“还麻烦你跑去帮我叫人。” “没…没关系……”小贤好脾气地笑了笑,“只是你真的已经好了吗?不要紧吧?” “好了好了,真的好了,”鄢琪甜甜笑着,抬头看了看太阳,“可惜时间差不多了,必须得到前面去招呼一下客人,总不能只让哥哥一个人忙,不过我最怕喝酒了,小典,你陪我去好不好?” “行啊,”卫小典跳起身,又迟疑了一下,“可是我去了谁陪小贤?” “你们不用在意我的,”小贤赶紧道,“我一个人也没问题,这里景致这么美,刚好可以欣赏一下。” “哪有把客人孤身丢下的道理?”鄢琪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落掉了邾谈的身上,“对了,在这里邾领主也算是半个主人啊,你帮我陪陪小贤好不好?” “唯朵殿下……” “啊,还忘了给你们介绍,”鄢琪笑意盈盈,“小贤,这位是我家乡来的勇士,叫邾谈,你叫他邾大哥就行了,邾谈,小贤是我的好朋友,他可是满月复诗书的才子,正好可以跟你聊聊中原风土文物,你们就在这亭子上坐一会儿,我想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邾谈朝小贤看了一眼,刚好对方的视线也瞟过来,四道目光只交接了一下,就彼此闪开了。 “是,唯朵殿下。” 来到大厅上刚找到喻素的鄢琪与小典,还没有来得及报告后园的进展情况,二皇子殿下就从从人群深处游了过来:“怎么你们三个都在这里?谁陪小贤呢?”他指了指不远处目光发直、坐也坐不稳的魏之奇,“之奇都醉成那样儿了,还逼我过来问你们。” 第26页 “有个极稳妥的人陪着呢。”喻素向情人展露柔和的微笑,“实在不放心的话,我过一会儿就去看看。” “我怎么会不放心你?”麒弘赶紧道,“你也知道,之奇紧张他弟弟一向有些过分的。” “是啊,”喻素低声道,“有些事情,就算是为了保护弟弟,做了也是很过分的。” 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麒弘朝那个方向望了望,揉揉自己的耳朵,“这里好吵,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喻素拍了拍麒弘的手背,“大哥在那边叫你,快过去吧。” 等麒弘刚转身离开,鄢琪就凑过来得意地笑道:“一切顺利,他们两个已经认识了,在亭子里聊天呢。” “不过这两人好象都不太爱说话的人,会不会一直干坐着啊?”小典有些担心地问。 “你可别小看了小贤,他其实最会看人找话题了,读的书又多,礼节更是周到,绝不会让冷场的事情发生的。你们想想,虽然他足不出户,可凡是经过魏之奇允许跟他谈过话的人,哪一个不喜欢他?” “这倒也是,”小典点点头,“象我性子这么急的人,都能跟静下心来跟他聊很久呢。” “所以说,只要他们开始交谈,那就一定是个良好的开端。”喻素抬起一只翻云覆雨手,胸有成竹地一笑。 不出二皇子府的天才管家所料,大半个时辰后与喻素一起重返后花园的鄢琪与小典,发现坐在亭间木凳上的两个人果然相处融洽,言谈甚欢,虽然没有听到他们具体在聊什么,但整体的气氛看起来好得超过了预期。 “小贤真有本事啊,不知他从哪里找到的话题,竟能让那个高傲冷淡的邾谈也感兴趣呢。”鄢琪一边悄悄跟小典咬着耳朵,一边和他一起走上台阶。 “三殿下,你们回来了?”小贤立即站起身形,微笑相迎。 “前面人太多,真是怠慢你了。邾谈,你没惹我们的贵客不高兴吧?” 邾谈还没答话,小贤就已经赶紧道:“怎么会?邾大哥讲起柔澜国的一些事情,非常有趣,真想有一天能到这么美的国度里去游历一次呢。” “放心吧,绝对有机会的。”跟着后面的素素含义颇深地一笑,转身用柔澜语对邾谈道,“小贤就是我昨晚跟你提过的那个孩子,他看起来怎么样?” 邾谈轻轻点了点头:“还好。” 喻素微微侧身靠近他身边,耳语道:“我在后面已经准备好了房间,你快带小贤去。” 邾谈有些迟疑,低声道:“他刚才跟我说还有一个大哥,不告知那个人一声就做,不妥吧?” “告诉他大哥就做不成了。这方面你应该很有自信,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这是当然。” “那还怕什么,快去吧。”喻素淡淡一笑,转身缓步走出亭外。 邾谈没有再多话,只是弯腰行礼以示服从。小贤听不懂柔澜语,所以只是安静地坐着,而明白他们两个在说什么的鄢琪和小典却目瞪口呆,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齐齐冲到喻素身边,急道:“不会这么快吧?” “有些事情就是要当机立断,以免夜长梦多啊。”喻素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可是……可是小贤今天才刚认识邾谈耶,他又那么天真单纯,什么都还不懂,你居然就让邾谈去做……很容易对他造成伤害啊……”小典回头看见邾谈在小贤耳边说了句什么,已经成功地让他站起身,两人一起向后园走去,不免更是心急。 “邾谈的本事我信得过,就算这是小贤的第一次,也绝不会伤害到他的。”喻素轻飘飘地道。 “哥哥!”鄢琪跺了跺脚,“这样是不成的,要是小贤出什么意外,魏之奇会疯掉的!” “他疯不疯关我什么事?”喻素刚答了一句,手臂就被人狠狠抓住,回头一看,已经有点站立不稳的魏之奇红着眼睛立在面前,怒声道:“你们刚才说小贤怎么啦?” “没事啊,他挺好的。”喻素神色安然。 “怎么啦?”太子殿下的声音响起,正急成一团的小典与鄢琪抬头一瞧,李家三兄弟都已赶了过来。 “素素让邾谈把小贤带到后园去了……”小典抓住安楚的手臂道。 “邾谈?他带小贤去干什么?”麒弘睁大了眼睛。 小典与鄢琪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该怎么启齿的样子,魏之奇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把喻素的手一甩,跌跌撞撞向后园冲去,麒弘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担心他摔倒,也随后跟上。 “素素,你又在做什么?”李康泰皱着眉问道。 “殿下放心,不过是一件与国计民生无关的小事罢了。”喻素轻声一笑。 “哥哥,”鄢琪瞪起眼睛,“虽然我是答应过要帮你,可是这么做太过分了!” “是啊!”小典也愤愤道,“不行,不能这么做,我得去阻止邾谈!” “那我们快走!”两个少年气冲冲地也向后园奔去。 素素的报复2 李康泰与安楚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喻素,后者仍是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两手一摊,道:“后园那么多间房子,不知他多久才能找到?咱们也何妨去看看热闹?” 心急如焚的魏之奇虽然酒力一阵阵上涌,头晕眼花,每走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一样,但因为挂念弟弟,仍是咬着牙顺着回廊,一间一间地查看着,一边找一边叫着:“小贤!小贤!你在哪里?”未几,鄢琪与小典也奔了过来,帮着他一起寻找,一直到三个人都找得满头大汗,才听到一声细细地回音:“哥哥?” 魏之奇大喜,立即飞奔了过去,结果脚下一个不稳,直摔下台阶,连麒弘也没来得及扶住。可尽避手掌都擦破了皮,膝盖也疼痛难忍,他还是立即就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向传来弟弟声音的一间临水轩阁冲去。 “好象找到了呢?”喻素在回廊的另一侧站着,微微一笑,“去看看吧。” 水阁的门当然是紧紧掩住的,不过却并没有从里面闩上,所以魏之奇大力冲撞,反而立足不稳,直跌了进去。 这是一间布置清幽的雅室,临窗一张挂了红绡帐的大床,帐帘半卷,邾谈刚刚从床上起身,还有些喘息的样子。玫红色的锦被有些零乱,小贤侧身躺在床上,虽然盖着被子,但仍看得出他只穿了一件薄衣,而且襟口是松开的。 “好象已经结束了?”喻素在门口问道。 “是,殿下。” “怎么样呢?” “还好。” 经过这几句短短的对话,僵化在地上的魏之奇终于缓过神来,脸色涨得血红,一把抡起旁边一把椅子向邾谈当头砸下,口中怒吼道:“禽兽!我跟你拼了!” 身为柔澜的第一勇士,邾谈与魏之奇的身手当然不是一个级别的,只轻轻一步就闪在一旁,有些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 魏之奇一击不中,二击三击接踵而来,两只眼睛就象会喷火一样,恨不得将眼前的男子烧成灰烬。 “大哥!你在干什么!”小贤又惊又急,掩着衣襟跳下床来,拦在哥哥前面,牢牢捉着他的手臂。 “小贤,”魏之奇咬着牙,一面扶着椅子剧烈地喘着气儿,一面用一只手将弟弟挽进自己并不宽阔的胸前,紧紧抱住,“你不要怕,虽然大哥武功差,官位低,在这显贵如云的京城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只要大哥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被人欺负!包加不会要你因为顾忌我,去忍受你不想忍受的委屈!” 第27页 “大哥,……”小贤不由地一阵感动,靠进哥哥温暖的怀中。 “你先到旁边去歇着,大哥会为你讨还公道的!” “可是……”小贤的手还是紧紧捉着兄长的衣襟,“我知道大哥是世上最疼我的人……可是……这里没有人欺负我啊……” “小贤!”魏之奇跺了跺脚,“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就算这里是皇子府,你也根本不用忍气吞声……” “我没有忍气吞声啊!”小贤向哥哥露出甜甜的笑容,“我现在感觉很好,整个身体都象轻了好多似的,特别清爽!这位邾大哥的调血疏气之术,真的很灵耶!” 这时李安楚轻声一笑,插言道:“看来柔澜国中以气理脉的秘术,果然是神奇啊。” “安楚也听说过我们的理脉之术?”喻素微笑道。 “既然去贵国游访过,当然也不能白去,柔澜的医术大异于中原,我原本就很有兴趣啊。” “理脉之术复杂艰深,对天赋要求很高,柔澜国中只有夜硫人最擅此术,邾谈当然更是此中高手。我看小贤也没什么大的症侯,就是脉象紊乱,气虚血浮,仅仅调养是治标不治本,理脉才是最对症的根治之术,所以便拜托邾谈出手了。” 一旁的鄢琪小典这才长吁一口气,擦擦额上的冷汗,道:“原来你说让邾谈做,就是做这个啊……” 喻素抿了抿嘴角,斜斜瞟了两人一眼,道:“你们以为是做什么?” 两个少年尴尬地嘿嘿两声,各自躲回情人的身后。 比起这些七窍玲珑的人,魏之奇虽然比较迟钝一些,但并不算笨,听到这里,大概也有些明白,急急忙忙松开手中的椅子,上下打量一下弟弟,果然见他神清气爽,不象是受了欺负的样子。 “大哥……”小贤拉了拉兄长的衣袖,用眼神向邾谈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只要不惹他弟弟,魏之奇就是个脾气最好不过的人,不仅没有去责问喻素为什么要故意让自己误会,反而心怀愧疚,上前几步来到邾谈面前,认真地行礼认错。 小贤依在哥哥身边,见他走路姿势有些异常,不禁问道:“大哥你怎么了?好象腿痛的样子?” 魏之奇不在乎地笑了笑:“没事,刚才不小心跌了一跤。” “你刚才好象跌得不轻啊,让我看看。”麒弘拉起朋友的手,瞧了瞧他被蹭出一大片血印的掌心,又把他按在椅子上,撩起裤脚一看,两个膝盖都是红肿破皮,渗着血丝。 “大哥……”小贤的眼睛里顿时涌起泪水,魏之奇急忙柔声哄着:“没事没事,你知道大哥最不怕痛了,再说擦破点儿皮你就哭,人家卫小将军还上过战场厮杀呢,要笑话你的。” 这时喻素已吩咐下人拿来热水与伤药,李安楚上前帮着处理了一下伤口,也说没什么大碍,小贤这才松下一口气,擦擦眼泪,一回头撞上邾谈投向这个方向的目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一红。 一直冷眼旁观的喻大管家目光转了几转,上前几步对魏之奇道:“理脉虽是异邦秘术,但效果你也看到了,不过要治好小贤的病谤,尚需很长的一个疗程,按每五天施术一次的间隔,起码要做十次,中途还必须时时观察病人的情况。不过幸好邾谈大概在中原还要留些日子,为了小贤的病,以后恐怕得麻烦他经常到贵府去呢。” 虽然刚才打过架,也道过歉,但魏之奇并没有把邾谈看得太清楚,此时听得喻素这样说,方才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异邦来的勇士。 按道理说,柔澜的夜硫领主虽然性格偏冷,但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又已经出手救治过小贤一次,魏之奇应该对他观感很好才对,但不知为什么,在认认真真地打量过邾谈以后,这个爱操心的哥哥却仿若有第六感般,心头莫名其妙觉得有些毛毛的。 一旁的小贤见兄长直眉瞪眼地瞧了邾谈好久也没说半句话,感到有些失礼,便悄悄拉了拉魏之奇的袖子,低低叫了声:“大哥……” “啊?……啊,”魏之奇回了回神,为了弟弟的健康,还是立即站起身来,温和有礼地对邾谈道:“如果邾公子肯拨冗前来,在下真是铭感五内。” 他说得这样文诌诌,中原话还不算精熟的邾谈只能猜测他所说的内容,所以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比起大哥来,小贤已经跟邾谈相处过这大半天,说话的口气当然不会这样疏远客气,小小声地问着:“邾大哥,不会耽搁到你的时间吗?” “我本也没有计划那么急着回国,施几次理脉之术而已,没什么麻烦的。”邾谈虽然表情仍是淡谈的,不过回答问题的语调却很温和。 于是柔澜的大王子欣慰地知道,自己所设计的这个开端,果然没有白费功夫。 经过这一场热闹的生日宴会,太子殿下与李安楚大概也明白了喻素等三人在玩什么,不过因为相信天才管家自有分寸,所以没有理会。麒弘当然也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可他只试着问了一次,就被喻素三言两语摆平,反而以为是自己太过多心。 虽然为弟弟治病非常重要,但对这个即将登堂入室,频繁与小贤接触的异乡人,魏之奇还是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当然,他调查所得信息的主要来源只是二皇子麒弘而已。 “大海彼方的异大陆,领主,黑骑士,性情冷漠但很正直,来中原探访喻素……”喃喃地重复着调查的要点,魏之奇抓抓头皮,“很好的一个人啊,为什么心里会觉得怪怪的?” “大哥,”小贤在敞开的门扇上敲了敲,迈步进来,“你在看书啊?” “啊?啊,是、是的……”魏之奇把写着邾谈资料的纸张夹进书本中,站了起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小贤展颜一笑,随即又挑了挑眉毛,“大哥,你还没换衣服啊?” “换衣服?”魏之奇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米白色的便服,虽然刚刚沾了一点墨迹,但也没必要大中午的就换衣服吧? “今天邾大哥要来啊,穿整齐一点迎客是礼节嘛。” 魏之奇眯了眯眼睛,这才看见弟弟换了一件崭新的鹅黄衫子,整个人眉清目朗,神采奕奕,不忍太扫他的兴,便也回房去找了件正装套上。 午后,邾谈准时上门。 麒弘本来觉得自己似乎有义务陪着他一起来,但临出门时喻素好象突然有些不舒服,立时便什么都抛到脑后。不过虽然邾谈是独自一人出门,但天生方向感就很好的他还是非常顺利地就在京都众多的官宅里找到了不起眼的魏府。 魏家祖居京城,是世代的书香官宦之家,虽然从没有大富大贵过,但也算衣冠旧族,府第规模并不大,可是规制得体,布局雅致,既不招摇显眼,也不会象新贵暴富者那样流俗。由于魏家长辈已不在,兄弟二人均未娶亲,故而没有内眷,邾谈直接就被出来迎接的主人请到了后院内宅。 “这里没有皇子府那么舒适,真是怠慢邾公子了。”魏之奇一面命人上茶,一面客气地道。 “还好。”邾谈仍是言辞简单,“叫我邾谈吧。” “这怎么好意思……”魏之奇还要客气,小贤插进来道:“邾大哥不习惯中原繁杂的礼数,而且以后又会常来常往,大家是应该随便一些。” 既然弟弟也这样说,魏之奇只好道:“那……失礼之处,就请邾兄勿怪了。” 第28页 邾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苞性格偏老实的大哥不同,魏家小贤天生就心思灵巧,尽避很少出门与人交际,但涉猎的书籍甚多,又有象卫小典这样的朋友常来讲述外面的事情,所以很擅长与人沟通。在第一次接触时他就发现邾谈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中原话说的不错,但太咬文嚼字的话还是不大懂,因此跟他交谈时的用词不象魏之奇那样文诌诌的,尽量找些浅白易懂的表达方式。 不过尽避这两人言谈投机,客厅上气氛不错,可坐在旁边的魏之奇还是一心挂念着给弟弟治病的正事,几次想插嘴没有插进去,有点心急地咳了几声。 邾谈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时候不早了,我担心邾兄等会儿有事,不如现在就……” “哦,我没事。”不知柔澜人的肠子是不是没有中原人那么多绕绕,邾谈好象没有听懂魏之奇的言下之意。 “既然邾大哥有时间,就多聊一会儿吧。”小贤高兴地道。 魏之奇只好又模模头,继续旁听两人的谈话,心里还悄悄地嘀咕着:“二殿下不是说这人冷淡孤傲吗?怎么坐了这么久还不烦?” 一直坐到茶过三巡,邾谈终于道:“开始理脉吧?” 等了很久的魏之奇立即跳了起来,急急地道:“就在后面的房间,都准备好了!” 邾谈嗯了一声,迈步绕过屏风,小贤跟他肩并肩走着,时时抬头微笑。 在后面的魏之奇看着两人的背影,抬起一只手按住胸口,心头那种怪怪的感觉再次升起。 第二次理脉也只是一刻钟时间就完了,出来后小贤邀请邾谈吃晚饭,没有被拒绝。于是一直守在门外的魏之奇虽然满心不乐意,还是不得不亲自下厨去做菜招待客人,就因为他宝贝弟弟骄傲地夸耀“我哥哥好会做菜,尤其是炖野味,御厨也比不上他!” 主人操刀主办的晚饭很快就准备好了,五个菜一道炖品,虽然是家常风味,但确是鲜香四溢,令人不自禁就食指大动。 “因为我身体不好,常常吃不下饭,所以哥哥总是想方设法为我做好吃的,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小贤问道。 “嗯。”回应虽简单,但从客人进餐的状态、速度和份量来看,似乎是很满意的。 饭后邾谈提出告辞,但在小贤的极力挽留下还是又回到小客厅坐了下来,已经守了他们大半天的魏之奇终于觉得有些心力交瘁,再加上想起有些第二天要用的公文还没处理,所以只好牵肠挂肚地独自到书房去了。 大约忙了一个时辰,出来询问时仆从们回答说客人已离去,于是按习惯到弟弟卧房内看视,只见那孩子披着睡衣,呆呆地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赶紧趋前关切地问道。 “啊?哥哥来了?”小贤脸上立即露出笑容,“没什么,我觉得很好啊。” “客人走了?” “嗯,”小贤仍是笑得甜甜的,但魏之奇总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哥哥去书房后,他只多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其实这个时候魏之奇还没有太在意弟弟与邾谈单独相处的时间有多长,但小贤这样刻意地强调,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头,似乎有什么在他掌控之外的事情在悄悄地发生着。 不过天色已晚,为了不打扰弟弟休息,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叫小贤快点躺好,帮他掖了掖被角,轻轻拍抚,就如同这些年一样哄他入眠。 “大哥……”小贤轻轻叫了一声。 “什么?” “其实……小贤已经长大了……已经不用象以前那样,占用大哥所有的时间和精力了。” “什么叫占用?我是你大哥,应该照顾你的。” “我说的是真的,”小贤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扮哥,“邾大哥说能彻底治愈我的病谤,以后我会越来越健康,可以不再麻烦大哥,自己照顾自己了。” 魏之奇心头一跳,指尖不由地有些发凉。 小贤是什么意思?自己不再被需要了吗? 那如珠如宝般含在嘴里,捧在手心的幼弟,已渐渐长出可以自在飞翔的羽翼了吗? 大约三天后,当朝二皇子麒弘行色匆匆来到魏府,也不用通报,径直跑进了主人的书房。可是在见到自己好朋友的第一眼时,他不由地吃了一惊。 “脸色怎么这样难看?”麒弘伸手模模朋友的额角,“小贤身体越来越好,怎么反而是你象在生病的样子?” “很难看吗?”魏之奇也模了模自己的脸,勉强笑了笑,“大概是最近睡得不太好吧。二殿下找我有事吗?” “都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没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麒弘在对面拉了张椅子坐下,“是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应该跟你说说。” 魏之奇挑了挑眉,习惯性地斜斜看了过来。 “我今天无意中听到琪琪和小典来找素素谈话,说到你家小贤……” 魏之奇立即坐直了身体,“小贤怎么了?” “你先别急,说到底呢,还是我连累了你……”麒弘有些难以启齿地抓抓头,“就是那一次,你因为小贤让柔澜那个魔公主抓去,被她逼着用药迷翻我的事……我今天才知道素素一直没有原谅你……” 魏之奇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就低下头去,“这件事原本就是我错了,你和太子殿下不责怪我,是因为你们大度……” “别这样说,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当时小贤那么体弱多病,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再说你一月兑身,还不是立即去找我皇兄来救我吗?最后大家都没事,有什么好介意的!”麒弘用力拍了拍朋友的肩,安慰道。 魏之奇垂下眼睫,抿了抿嘴角。 “如果素素明跟我说他心里芥蒂,我当然可以劝服他,可是他闷着不讲,我根本没发现。今天琪琪小典来,几个人说起话来,我才知道他居然有那么一个计划。” 魏之奇抬起双眼,凝神想了想,双唇渐渐失去了颜色,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麒弘的手臂:“你开始说到了小贤,难道……难道……我明白自己曾经做过很对不起你的事,可是小贤他……小贤他……” “别急别急,”麒弘赶紧安抚他,“素素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他不会去刻意去伤害小贤,这方面你放心。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邾谈……” “邾谈?”魏之奇心头一跳,又紧张了起来,“邾谈怎样?难道那个理脉之术并不能……” “不不,这个你也放心,我跟安楚确认过了,理脉之术的确是能根治小贤身体最对症的方法,邾谈也确是其中高手,没问题的。” “那问题在什么地方?”魏之奇越听越着急起来。 麒弘再次用力抓了抓头,“素素之所以介绍邾谈跟小贤认识,除了治病以外,还有一个附加的目的……” “什么目的?” “嗯……他想报复你。” “报复我?小贤是我最心爱的弟弟,能治好他的病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愿望,为什么会是报复?” “素素想要的是……不仅是小贤的病被治好,还要在治病的过程中,让小贤和邾谈之间逐渐产生感情,然后……等邾谈回柔澜的时候,小贤就会想要跟他一起去……那样,你们兄弟二人要见面,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去柔澜!?”魏之奇一下子跳了起来,“绝对不行!柔澜不是坐船要一个多月才能到的遥远的大陆吗?我……我绝对不要小贤去那么远的地方!” 第29页 “是是是,”麒弘将他重新按回到椅子上,“我自然是知道你不愿意的,可是……这件事情最关键的地方,不是素素想要干什么,也不是你愿不愿意同意什么,而是……小贤的心意和邾谈对他的感情吧?” 二皇子难得这么一语中的,魏之奇顿时呆住。 素素的报复3 小贤的心意? 想起那天晚上弟弟轻声细语:“我已经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 这是不是小贤在委婉地表明离开哥哥的庇护,独自飞向另一个怀抱的一天终将到来呢? “之奇,之奇,你听我说,素素那边我已经谈过,他说只设计了小贤跟邾谈的相识,之后就什么也没干过了,而且他也同意最重要的是当事人的心意,答应不会再插手后续的发展。所以,如果小贤真的爱上邾谈……” “不行!”魏之奇立即摇了摇头,心里不由自主涌起一阵隐隐的痛,“那个邾谈,那个邾谈……他……他……” “其实抛开其他的因素,邾谈真是个不错的人,你不是也详细观察过他了吗?这个人面冷心热,最是爱护弱小,连琪琪都说他是个难得的好男人……” “再好的男人也是男人啊!”魏之奇刚大声反驳了一句,立时想起麒弘也是跟男人在一起,便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是男是女倒不是问题,如果小贤喜欢,你有什么办法?” 魏之奇用力咬了咬下唇。 理论上当然是这样的,可是……可是……从小贤出生那天起,守着他长大,盼着他健康,希望他遇到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子,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富足而幸福地过完一生……这个愿望一直都是压倒一切的存在,强烈到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何曾想过有那么一天,他会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到大海茫茫的那边去,相见无期,不知道他是冷是饿,是快乐还是忧伤,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不再是他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那个人…… 眼泪涌了上来,擦干,又涌上来,再擦…… 喻素喻素,你真的是世上最厉害的那个人,你的报复,会让人就算明知是报复,也根本没有办法反抗,只因为…… 如果小贤喜欢…… 如果小贤真的喜欢…… 如果小贤真的喜欢那个男人……那个男人……那个……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个让人除了性别外挑不出别的毛病的男人呢? 如果他心再坏一点,人再丑一点,脑筋再笨一点,言谈再无趣一点,脾气再暴燥一点……不就很完美了吗? “别哭了,哭也没有用啊,”麒弘劝道,“总之为了治病,邾谈和小贤还必须要继续接触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恐怕谁也左右不了啊。” “治病……”魏之奇努力掰着手指算日期,每五天一次,还有八次,最多四十多天……小贤现在应该只是对邾谈有好感吧?如果从此不再让他们两个有单独相处的时间,感情就不会发展得那么快吧?等邾谈准备回国的时候,也许小贤还不至于喜欢他喜欢到要离开故国与亲人,到那么那么远的地方去吧?因为从小时候起,小贤就是个不太喜欢出远门的人,反而是自己一直向往远方,总希望能去一些陌生的地方,所以如果不是很爱很爱,爱到不愿意分开,小贤就一定会选择留下来的! 麒弘歪着头仔细瞧着朋友千变万化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作为朋友,我会尽力帮你看着素素别再插手,小贤这边,你就自己斟酌了。” 魏之奇用力点点头,双手握起两个拳头,脸上摆出要奋力抗争的表情,发誓般地说:“好,谢谢你了,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尽避爱操心的哥哥下了几千几万重山那么坚定的决心,但实际上他除了牢牢守在弟弟身边,连理脉的时候都不离开以外,也实在没什么其它能做的。所以从麒弘来访的那天起,魏之奇就如同一盏明亮的牛皮灯笼,时时刻刻照耀在小贤的上方。 也许是因为小贤一向喜欢哥哥,脾气又好,邾谈性格偏冷,不爱计较,对于魏之奇的如影随形,这两人都没表现出有什么不满,对于不能单独相处,也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 “他每次来,就是跟我们一起坐坐喝喝茶,给小贤治疗一会,再坐坐喝喝茶,然后吃晚饭,吃完饭再坐坐喝喝茶,天色全黑后就走了……你说这有什么趣味?为什么他好象一点也不觉得不好玩,反而很喜欢来的样子?现在连不治病的日子也来,这几天居然天天都来,你们皇子府都没其他的娱乐活动可以吸引邾谈吗?”坚守阵地二十多天后,魏之奇忍不住抓着麒弘大倒苦水。 “我们府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啊,”麒弘无奈地道,“可邾谈没兴趣嘛。” “那在我们家干坐着就有兴趣了?他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不过说真的,你是没真正恋爱过,要是真动了心啊,只是跟心爱的人坐在一起,看看他的脸,就比这世上任何事情都要开心了……” “无聊……”魏之奇见从朋友这里也得不到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再加上抱怨过以后,觉得胸口轻松了一些,所以不再多说,站起身来,甩甩袖子。 “你要出去?” “是啊,去打打猎,家里储存的野味都快被邾谈吃光了,我去打几只麂子来,他好象很喜欢吃这个,小贤也爱吃……” “你呀……”麒弘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什么?” “你可真是个滥好人。” “你有资格这样说我吗?”魏之奇竖起了眉毛。 “不过你的厨艺真的很好,差不多跟你打猎的技术一样好。对了,再过几天又是狩猎大会了,你知不知道今年邾谈也会参加?” “他有参赛权吗?” “是我皇兄和安楚邀请的,谁敢反对?” “这倒也是……” “我觉得也该提醒你一下,素素这几天到处帮邾谈找好马好弓,他功夫又好,说不定能得优胜呢。” “功夫好怎么样?难道他比我还会打猎?” “可你其他项目都很弱啊。” 魏之奇撇撇嘴:“得优胜了不起啊,难道他得了优胜小贤就会更喜欢他吗?” “你忘了?”麒弘将头凑近朋友的耳边,“优胜者要扔花球,如果他砸中了小贤……” 魏之奇的脸色顿时一白。 由皇室主办的,只有皇族和京都四品以上官员及近亲才有资格参加的狩猎大会,此次选在西山猎场举办。已完成了八次理脉,身体越来越强健的小贤虽然还没有被大哥准许参赛,但却是首次可以跟来玩的,当然情绪兴奋,在猎场门口一看见李家兄弟一行,就乐呵呵地用力挥手。 “又该魏大公子出风头的时候了,”喻素缓步走近,脸上仍是挂着迷人的微笑,“祝你今年继续不败。” 自从知道此人对自己心怀不满后,魏之奇每次见到他时都有点怕怕的,眼前的笑容越甜美他心里就越慌。 “我总是听说哥哥在狩猎场上从无败绩,可一次也没亲眼见过,大哥,你要加油哦!”小贤欢欢喜喜道。 “不过邾谈今年也要参加,他各项都不弱,我想拿优胜应该没问题吧。”喻素笑道。 “是吗?”小贤更是高兴,转向站在喻素侧后方的邾谈,“邾大哥这么厉害啊,我一定每一项都来帮你加油!” 魏之奇暗暗咬了咬牙,一抬头,邾谈的视线淡淡地瞟过来,也许人家没什么意思,但他却觉得这两道目光怎么看怎么象是示威。 第30页 于是为了保护(?)弟弟,确保将来站在台上砸花球的那个人不是邾谈,魏之奇这次卯足了劲儿,不再象以前那样只参加狩猎一项,而是每一项都报名,连游泳渡河都…… “大哥,你不会游泳……”小贤认真地提醒道。 “不会也要游!”魏之奇的斗志象是在燃烧一般,旋风似地卷着离开。 只可惜这世上好多事情,都不是有意志就能完成的。 除了自己的传统优势项目狩猎如愿夺冠外,其他的各项赛事均是惨败收场。最丢脸的当然是渡河,一跳下去就直接沉底,在小贤的惊呼声中,被邾谈象捞死鱼一样捞着游到对岸。更可气的是,虽然手里拖着一条死鱼,那个异大陆来的男子居然还是第一个到达终点的人。 当然,魏之奇也顺带着成为渡河比赛的第二名,尽避这个亚军比垫底还要来得丢人。 “这个邾谈还真是厉害啊,”几天赛事过去后,连鄢琪也忍不住靶慨,“本以为凌扬和离儿出去游历不来参赛,赛马这一项麒弘至少也可以争个第二名,没想到夜硫的黑骑士真是名不虚传,连小典也只险胜他半个马身而已。” 此时感觉大势已去的魏之奇只得无奈地放弃,垂头丧气地守在兴高采烈的弟弟身边,看着那个异国的黑骑士每赢一项就来炫耀加示威地报告一项。 “摔角也赢了?”小贤高兴地跳起来,“邾大哥,你好了不起哦!” “那些参加者不象你大哥那么认真罢了。”邾谈轻飘飘地说,但听在魏之奇的耳中却怎么听怎么象是在讽刺。 这时喻素施施然走过来,柔声笑道:“赛事差不多快完了,邾谈,我想优胜者非你莫属。下午就是授奖典礼了,我跟你解释过的那个规矩,还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 “没有。” “那跟我过来一下,皇帝陛下想先见见你。” 喻素微笑着带邾谈缓步离去,被留在后面的魏之奇白着一张脸,简直想要直接晕倒。 “大哥你怎么啦?”小贤关切地安慰道,“得不到优胜就算了,反正是邾大哥得的,他也不是外人啊……” 可想而知,这样的安慰还不如没有。 转眼就到了下午,颁奖典礼开始。喻素所提到的那个规矩,指的就是优胜者掷花球的余兴节目,也是大家最喜欢玩闹的部分。如果优胜者放弃得到大赛的最终奖品,就可以把被花球砸中者带回府中为仆三个月。虽然历年大会中真正放弃奖品者屈指可数,但魏之奇总觉得邾谈那么努力要得到优胜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何况背后还有一个翻云覆雨的喻素。 “小贤,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魏之奇认真地叮嘱着。 “为什么?”小贤看看大哥,又看看台上,突然笑了起来,“你以为邾大哥想把我砸去当仆人?才不会呢,你多心了!” “我知道现在说他什么你都不信,总之你跟在大哥身边就好了!” 见自己家哥哥已经紧张得快要崩溃的样子,小贤只好乖乖地偎在他的肩上。 这时台下欢声雷动,邾谈缓缓拿起花球,向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扫视了一眼,准确地找出了魏家兄弟的方位。 魏之奇全身都竖起了警戒的毛。 面无表情的异国骑士抬起手臂,腕部灵巧的一转,花球轻旋着疾速飞来,快得有点不可思议,但由于魏之奇刻意站在离典礼台较远的地方,他还是有足够的时间抱住弟弟向旁边一闪。 可就是他行动的那一瞬间,花球仿佛预测出他移动的方向一般,在空中微微弯曲出弧线,仍是直射而来。 猝不及防之下,魏之奇只好采取最后一招,用身体裹住弟弟向地上一倒,以人体充当盾牌,只要邾谈的花球没办法把他的身子砸穿,就休想碰到小贤一根毫毛。 他大概是历年被花球砸到的人中,抵抗得最彻底,也最壮烈的一个人了。 台上宣布出魏之奇的名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因为作为一个连续八年的狩猎冠军得主,他也算京城无人不晓的名人。 “你居然还不相信邾谈要砸你,看,他砸得多狠!”从地上爬起来后,魏之奇一面扶小贤起身,一面抱怨。 “可是大哥,被砸到的人明明是你啊……” “那是因为我救了你!”魏之奇气得脸冒青筋。天啊,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吗? 这时台下又掀起了一阵更高的笑浪,两个宫廷内侍出现在魏家兄弟身旁,很有礼貌地请魏之奇到台上去,他抬头一看,捧着奖品的人已经却步退下,顿时一阵眩晕。 不会吧,明明没有砸到小贤,那个男人为什么还是要拒绝奖品呢?难道要把他带回府里折腾三个月出气吗? 再回头看看宝贝弟弟,小贤笑微微地道:“大哥你放心,小贤自己一个人住也没问题,我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一个人住?听到这句话,魏之奇脑袋里嗡的一声,突然明白了。 砸得到小贤就砸小贤,砸不到小贤砸自己也一样。如果自己被带到皇子府里住,总没办法全天候地守着邾谈,只要喻素略施小计绊住自己,邾谈就可以顺顺利利到只有小贤一人的魏府去跟他相会,或者到了晚上,凭他的身手也尽可以穿墙越户,登堂入室(汗,小魏,人家是夜硫领主,不是采花贼……)。更重要的一点是,既然他拒绝奖品,那么表明他至少还会在中原再留三个月,谁知道这三个月会发生什么呢?小贤现在好象已经很喜欢他了,再相处三个月…… 魏之奇全身寒毛倒竖,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但无论他的心情如何,本届狩猎大会,就以这样的结果顺利结束。 从来没有跟弟弟分开过一天的魏之奇,如此这般住进了好朋友麒弘的府中,成为异国来的贵客邾谈的仆人。在踏进皇子府大门的那一天起,他就对未来的三个月做了充分悲惨的思想准备,就是整夜不睡,也要时时刻刻守着邾谈,绝不允许他有任何机会单独偷溜去见小贤。 十多天后,十次理脉顺利结束,小贤肤色红润,身体健康,怎么看怎么是个最漂亮可爱的男孩子,让魏之奇防邾谈更是严密地象防贼一样。 不过也许是邾谈本身就不是太会耍弄手腕的人,再加上麒弘这一阵子总是不舒服,喻素没有心思管其他的事情,当仆人的头一个月,魏之奇的日子还算过得顺顺当当。 然而时间进入到第二个月的时候,一件令人极度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麒弘的不舒服不仅没有减缓,反而愈来愈重,开始快速恶化,李安楚竭尽所能,也只能稍稍阻止一点病势的发展,不到十天的时间,二皇子便已呈现出沉疴难起的症状了。 喻素衣不解带,昼夜不眠地守着麒弘,暗中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一双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谁劝也不听,没过多久,形容就憔悴地月兑了人形。 好在安楚与康泰召来的各地名医一起日夜会诊,遍查典籍,最后总算是找出了这种无名病症的发病谤源。 “朱雀之毒?”康泰紧紧皱着眉头,“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此毒非人力可以调配,是自然天生的,极为罕见。有朱雀之鸟,食紫浆之果,亡于高空,坠入刺鹃枝上,胸口被刺鹃刺穿,其血留在刺上,便是剧毒,麒弘大概就是什么时候不小心被毒刺刺到才得此病的。由于朱雀、紫浆、刺鹃都很罕见,毒成的过程也很离奇,故而这个症候极少被世人所知。就连我,也只是一知半解。” 第31页 “可有解法?” “所有的毒都应该有解法,我们还在研究,只是希望……小弘能撑到那个时侯……” 康泰咬了咬牙,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还有……这个毒到了后期是会传染的,大家都要小心不要被小弘的指甲抓到了,尤其是素素……他很让人担心……” “我明白,”康泰用力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素素已经乱了方寸,我们必须帮他支撑住。” 又过了两天,麒弘开始出现毒发后期的一些症状,因为有些仆人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喻素索性让所有的人都离开,自己独自在一旁看守。 此时已形销骨立的他,眼睛里除了麒弘,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魏之奇委婉地提出要回自己府里去,当然没有人会去反对。大家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麒弘的身上,只有鄢琪恨恨地说了一句:“亏他还是麒弘最好的朋友,这种时候居然只害怕自己被传染!” 转机出现在七天后,连续钻研了数日的安楚终于在一本已残页的古本医书上找到了关于朱雀解法的记载。 “寸尾貂?那是什么东西?”好不容易舒展了一下眉头的康泰再次陷入忧急,“而且还必须要活的寸尾貂血,分三天进服?要到哪里去捕这种动物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想起当年我师爹中火栗之毒时,我师父曾经专门研究过与奇毒有关的大量书籍,你也知道,他为人虽然散漫,却有一副过目不忘的好记性,我已经飞鸽传信去询问他,也许会有答案吧。” “可他什么时候才会回信啊?难道我们就这么等着?” “我想整个京城之中,若论起捕猎的事来,谁也比不过魏之奇的,不妨先去问问他看。”安楚沉思着道。 “他一听说麒弘的病是朱雀之毒,就跑得比兔子还快,肯不肯帮忙啊?”鄢琪不高兴地说。可是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声音同时道:“不,他不是这样的人……” 鄢琪回头一看,一个是邾谈,另一个,居然是喻素。 素素的报复4 “哥哥,”鄢琪赶紧跑过去扶住喻素,“你怎么来了?” 喻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向李安楚,“我相信麒弘识人的眼光,既然魏之奇是他最好的朋友,就不可能真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既然现在有了一线转机,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先到魏府去一趟吧。” 康泰点了点头:“素素说的没错,我和琪琪留下来照看弘儿,你们快去找之奇吧。” 大家都表示赞同,鄢琪当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一行人上了马车,飞速驰向魏府。到了门前,得到通报的小贤快步迎了出来,看见被邾谈扶下马车的喻素,立即着急地上前问道:“二殿下没事吧?我几次想去看看,可哥哥捎信叫我不要去添麻烦……” “你哥哥呢?” 小贤吃了一惊,“不是住在你们府上吗?” “他几天前就离开了!” 小贤更是吃惊,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他从狩猎大会结束那天起,就没回家住饼了!” 这一个变故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大家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正在面面相觑之时,一个老门房走了过来,恭声道:“是李公子和喻总管吗?” 小贤回头一看:“忠叔,你有什么事?” “几天前大少爷回来过一趟,吩咐老奴不要告诉二少爷,当时他留下两封信,说如果二皇子府的喻总管或者是青萍结绿两公子中的任何一个来找他,就把这信……” “信呢?”喻素急急地问。 忠叔颤颤地从怀里模啊模,模出了两个信封,看了一眼,将其中一封递给喻素,另一封却递给邾谈。 “给我的?”邾谈有些讶异。 “是,大少爷说,邾公子一定会来的,这封信是他留给你的。” 此时喻素已经快速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急急地看着,其实内容很简单,只写了一排字而已:“我已赶往紫云山捕猎寸尾貂,十日内返,勿念。” “看来魏之奇一听说是朱雀之毒,就知道寸尾貂血可解,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呢?”安楚有些疑惑不解地皱着眉头,转向邾谈,“你那封信里写什么?” 邾谈默默无语地将信纸递了过来,小贤也扑上前一同看,仍然只有短短一排字:“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请照顾我弟弟小贤。” 喻素闭了闭眼睛,喃喃道:“我明白了。捕猎寸尾貂,一定是极为危险的一件事,他不告诉我们,是怕我们阻止他,因为大家都了解麒弘,他是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让朋友为了救他而发生意外……” 小贤全身颤抖地站着,只觉得手足冰凉,几乎不能呼吸,努力了好久,才扑到邾谈身边,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邾……邾大哥……求……求求你……去找我大哥……我不要他出事……他一定不能出事……” 邾谈慢慢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这个孩子的背心,最后环绕着他的肩头,将他紧紧抱进怀中,轻声道:“你放心,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会去的……”他转向安楚,“紫云山在哪个方位?” “出西直门沿官道一直向南,定通境内,骑马单程约要四天。如果按魏之奇所写的十日内返,你就应该在路上碰见回程的他,要是碰不见,恐怕就是他在山里不太顺利……” 小贤又是一阵轻颤,有些站不稳,邾谈握住他的双肩,低下头柔声道:“别怕,你要相信你大哥,他从小照顾你,现在也不会丢下你的。” 被他这样一劝,小贤眼中忍了很久的泪水反而奔泄而出,他用手掌盖住双眼,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抽噎声,断断续续道:“就是因为要照顾我,大哥有好多想做的事情都没有能做……好不容易我现在身体好了……他……他……” “你先不要哭,”邾谈轻声道,“我去带他回来,到时候你要哭多久都行,但是现在,你要坚强,你要让大哥回来看到你真的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他才会放心。” 虽然语调淡然,但邾谈话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小贤不由自主就停止了抽泣,抬头仰望着他。 “邾谈,”喻素低低地道,“我们一起去。” “纫白殿下,你还要照顾麒弘……” “有安楚在呢。现在既然知道紫云山有寸尾貂,我实在没有办法就这样等在京城,如果你不愿意和我一起走,那我们就各走各的吧。”柔澜的大王子语调坚定地说完,一转身解下马车上的一匹马,翻身跃上马背,只回头对安楚说了一句“这几日请照看一下小贤”,就扬鞭绝尘而去。邾谈无法可施之下,来不及再多对小贤说一个字,急忙纵马跟上。 两人马不停蹄,昼夜兼行,连进食饮水都只是匆匆在路旁买了就走,一直奔行到次日下午,才在黄尘弥漫的官道前方看到一骑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身影。 说熟悉,是因为那人的身形轮廓,坐姿手势都是见惯了的,说陌生,是因为感觉上那整个人好象纤薄虚弱了许多。 “之奇!”喻素扬声试着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脸,头顶的斗篷滑落,虽然清俊的面容消瘦了一整圈,但却绝对就是魏之奇没错。 看到迎面奔来的喻素与邾谈,魏之奇好象并不太吃惊的样子,只是在两人靠近的时候伸出一只手阻止,轻声道:“小心,不要吓着它。” 喻素定晴一看,魏之奇的右手一直放在怀中,一小撮雪白的绒毛露在外面,时不时动一下。 第32页 “你捕到寸尾貂了?”喻素大喜。 “是啊,”魏之奇轻轻地笑了笑,“我八年狩猎大赛连胜可不是假的。不过寸尾貂天性敏感自傲,排拒人类,你们千万别碰到它。” 喻素悬了半个多月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来一点,眼前不由地有些眩晕,忙扶着马头坐稳了,用手掩了掩潮湿的双眸。相比而言,邾谈的情绪当然没有那么激动,所以他比喻素更敏感地察觉到有些不对。 “你脸色怎么这样白?”夜硫的领主问道。 被邾谈一提,喻素细细一看,也皱起了眉:“是过于苍白了些,你受伤了么?” “寸尾貂是没有攻击性的动物,怎么会受伤?不过是这一阵为了守到它,好几天没有合眼,才弄成这副脸色。”魏之奇不在意地解释了一句,从怀里模出一个小布包,“它不耐颠簸,所以没办法加快行程,这是它的脐香,素素你拿着先赶回京城,稳定一下麒弘的病情,我也好慢慢地走回去。” 喻素高兴地接过小布包,道:“那邾谈留下来陪你一起走,我先回去了。” 魏之奇看了邾谈一眼,点点头没有反对。喻素勒转马头,刚向前走了两步,又转了回头,凝视着魏之奇的眼睛,轻声道:“你是一个真正的好朋友,对不起。” 魏之奇的唇角向上微微一挑,淡淡笑道:“麒弘也是一个真正的好朋友,无论我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他总是会原谅我。你也不用向我说对不起,是因为你小贤才能变得那么健康,也是因为你才让我明白,小贤不可能永远只在我的照顾下生活,他也应该有他自己独立的人生。其实这世上多了一个可以象我一样关爱他的人,我还应该谢谢你才对。” 听到这番话,喻素的表情有些复杂,但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小口地吸了吸气,向魏之奇点头微笑了一下,拔转马头疾奔而去。 旁边一直默默无语的邾谈此时方才驭着胯下坐骑小步靠近,伸手扶住了魏之奇的腰,道:“你看起来不象只是累了而已,还有哪里不对?” “我还有点饿,”魏之奇转头笑了笑,突然提议,“我们骑同一匹马吧?” 邾谈挑了挑眉,显然有些讶异,但并没有多说什么,跳下马来,牵着自己坐骑的缰绳,翻身跃到魏之奇的身后。 “你要很小心别碰到寸尾貂。”魏之奇认真地叮嘱了一句,“说话声音太大会吓着它,声音太小我又怕你听不清楚,所以骑同一匹马会方便一些,因为我实在有太多关于小贤的话想跟你说,而且现在不说,总怕回京城后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你在听吗?” “在听。” “其实我明白,总有一天我会跟某一个人细细地谈关于小贤所有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你罢了。”魏之奇扭过头,用清亮的出奇的眼神看向邾谈,“所以从现在起,我所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仔仔细细地听,要把它刻在心里,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 “我娘怀小贤的时候,身体很不好,大夫跟我爹说,无论打不打掉那个孩子,她都最多只能再活六个月。可是为了小贤,我娘她撑啊撑着,奇迹般地撑到了八个月。虽然到最后她也没能睁眼看到小贤,但对于我和爹而言,这个曾被判定不能出生的孩子已经是一份天赐的礼物了。小贤因为身体弱,从小不知吃了多少苦,但他带给我们的,却永远只有快乐。”魏之奇抬起左手擦了擦眼泪,吸吸气,继续道,“现在他身体好了,当然应该去选择他自己的快乐,我所要跟你说的是,小贤是世上最好的孩子,是我最贵重的珍宝,你一定要珍惜他,爱护他,你要向我保证让他健康让他幸福,绝对不允许你背叛他、伤害他、欺骗他,他想要什么你都得给他,他想去哪里你都要陪他……” 说到后来,那个当哥哥的人渐渐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越来越高,说的话也越来越没道理,虽然邾谈一直听着没反驳,但小寸尾貂已经有些不安地蠕动起来,让魏之奇稍稍冷静了一点,伸手到怀里轻柔地拍抚了几下。 “说完了?”邾谈这才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差、差不多了……”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邾谈眼神深邃,看不出心里的情绪到底是怎样,“我可以答应所有你要求我的事,但是这并不表明你就可以放弃你身为兄长的责任。因为对于小贤而言,你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存在,所以你一定要安然无恙地回到他身边,这比我现在空口答应你一千件一万件事更加的重要。我想,你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吧?” 魏之奇的眉尖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唇色更加灰暗。但不知为什么,他闭上了嘴,没有理会邾谈的问题。 一路先行疾驰回府的喻素,刚跳下马就朝后院急奔,根本顾不得双腿一路劳顿的酸麻。守在麒弘房内的康泰安楚等人闻声迎了出来,还没开口说话,喻素已急急地道:“安楚,这是寸尾貂的脐香,快给麒弘服下,魏之奇他们随后就回来了。” 安楚接过小布包,轻轻嗅了一下,神色有些黯然地道:“素素,脐香只能缓解症状,要解开朱雀之毒,必须要活血才行啊。” “我知道,魏之奇已经捕到活貂了,只是要晚两天才到。” 听到这个消息,安楚与康泰都露出震惊之色,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们怎么了?”喻素跺了跺脚。 安楚迟疑了一下,还是先转身回房,将脐香给麒弘服下,再观察了一下他的情况,这才与康泰一起把喻素带到隔壁的小间。 “到底怎么了?”喻素心中涌起一阵不安的感觉。 “我们已经接到昱飞表叔(注:他就是安楚的师父,大家不会忘记吧?)的回信,知道了很多关于寸尾貂的事情。”康泰面色沉重,“严格来说,它是不可能被人活着捕猎到的。” “可是魏之奇的确已经……” “那一定是一只幼貂。寸尾貂虽然没有攻击性,却是一种极为排拒人类的动物,成年的寸尾貂只要被人捕到,两天内就会死去,绝不可能分三天取到活血,即使是幼貂,也只有捕猎技巧极高的猎手,用指血饲喂的方式才能捕到。” “指……指血饲喂?!” “就是乘着幼貂还没有分辩能力的时候,割破手指,让幼貂吸吮自己的鲜血,培养与它之间的信任感。” 喻素的脸色有些发白,“那……那小貂一天要吸多少血?” “一个人的血,大概一个月就会被吸干吧……”安楚轻声道,“你见到魏之奇的时候,他的脸色是不是特别苍白?” 喻素从头到脚颤抖起来,不自禁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颤声道:“我现在去接他,让那只貂改吸我的血好了……” “不可能的,指血饲喂是一种极为精深的捕猎技巧,不是每一个人割破手指就能引到一只小貂的。而幼貂一旦吸上了指血,就决不可能再换另一个人。”康泰说着说着,也忍不住用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那……那算算时间,魏之奇赶到这里,我们取了貂血,也才十三天,到时候把小貂弄开,慢慢调养,应该不至于有伤性命吧?” “如果只是这样,魏之奇就不用瞒着我们自己一个人去紫云山了。”安楚长叹一声,“刚才说过,寸尾貂是一种极为敏感和脆弱的生物,要是强行想把它弄开,它的牙齿里会立即分泌出剧毒,然后便会死去,与它的指血饲喂者同归于尽。” 第33页 “那怎么办?”喻素急得满头是汗,“总不能眼看着魏之奇的血被它吸干吧,这样就算麒弘的病好了,恐怕他也……” 康泰与安楚眉头深锁,也是无计可施的样子。过了好一阵子安楚才轻声道:“我师父师爹再过几天就到京城了,他们多年在外游历,见多识广,希望能有什么办法吧。” 喻素怔怔地盯着面前的两人,喃喃地问:“如果他们也没有办法呢?” 无奈而又沉重的空气在室内静静地弥漫开来,三个人的面色都惨白如雪,阵阵寒栗滚过背心。 两天后,魏之奇在邾谈的护送下抵达京城。虽然时间很短,但比起上次与喻素见面时,他的脸色更加的苍白,神情更加的虚弱,连下马背,都是被邾谈直接抱下来的。 一路共骑过来,邾谈当然早就已经发现那雪白的小寸尾貂一直吸着魏之奇右手的中指不放,也发现他失血过多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但无论多么忧急地询问,对方总是浅浅地笑着说“没事,可以养好的”,之后便把话题转到小贤身上去。 魏之奇好象急着要趁这几天,把他关于小贤所有的话全都说个够本一样。 麒弘自从服下寸尾貂的脐香后,病情就很稳定,除了仍旧昏睡不醒外,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危险的情况,看到他躺在床上呼吸还算平稳的样子,魏之奇长长松了一口气,双腿软了软,被扶坐在床边。 “时间很紧,素素,麻烦你拿银针和银碗来。” 喻素应了一声,很快就预备好了所有东西。魏之奇示意大家都站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慢慢从怀里取出右手。一只小小的雪白小貂安静地伏在他的掌心,圆滚滚的身体,短短一撮白毛缀在尾部,红色的米粒般大的眼珠,小嘴叼着面前的中指指尖,还在不停地吸吮着。 “可爱吧?”魏之奇看着这只正在不断吞噬他生命的小东西,眸中的神情却非常的怜爱,左手拈起银针,轻轻抚模了一下它的背部,缓缓扎进它的尾尖。小貂的身体颤动了一下,脑袋上下摇动了一下,仿佛在抬眼看着它的饲喂者,但由于用鲜血培养起来的信任感,它没有其他的异动。 “对不起,”魏之奇轻声道,“我不会伤害你,只是一下下而已,不会很痛哦。” 银针被轻轻拔出,手指一挤,两滴血滴在银碗上,小貂扭动着身体,小爪子挠了挠。 “好了。明后两天再各取一次就没问题了。”魏之奇微笑着抬起头,但一看康泰等人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应该已经获知了关于指血饲喂的所有事情,目光不由地闪动了一下,禁不住月兑口问道:“小贤……” “放心,我们还没跟他说,”喻素轻声答着,神情愈发地黯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这两天把小贤接过来住吧,”魏之奇垂下头,抿了抿嘴角,“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过那么久的时间……” 大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整个房间虽然挤满了人,却静寂无声。 小贤于当日下午被接到二皇子府,见到哥哥那么虚弱的样子当场被吓的脸发白,可怎么问也问不出源由,其他人也嗫嚅着不肯说,至于邾谈,更加是铁青着一张脸,仿佛肩上被压着无穷的重担,又仿佛在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某种情绪。 接下来的两次取血也很顺利,麒弘服了药,情况非常良好。魏之奇抚弄着掌上的小貂,柔声地向它说“辛苦了”,说得房里每个人心里都是一酸,难过得象是要溶化掉一样。 安楚的师父师爹还未能赶到,魏之奇已虚弱到不能站立,那只小貂仍是时时刻刻叼着苍白的中指不放,就算小贤再迟钝也察觉出事情极度不妙,而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聪慧灵巧的人,虽然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但胸中如煎如绞,早已猜到了十之八九。 “它为什么总咬着你?大哥,你让它放开,放开啊……”伏在兄长的枕边,眼泪忍不住一串串地掉,这才最真切地感受到以前自己病重时,大哥的心情是何等的焦虑难过。 魏之奇温柔地抚模着弟弟的脸,视线缓缓转向掌中的小貂,轻声道:“它原在山中与世无争,是我把它带到这里来的,所以我要好好照顾它,以后……你也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它,让它自己离开……它很机敏,一般人追踪不到它的行踪,所以等它离开我之后,一定可以重新回到山林之中,过着远离人类,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哥哥,它要什么时候才会离开?”小贤含着眼泪问。 魏之奇的目光一颤,良久之后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颤颤地道:“快了……” 小贤全身剧烈地抖动着,但为了怕惊动小貂,他没敢扑到哥哥身上,而是紧紧握着他的左手,将脸颊贴了上去,就好象以前相依相偎的日子一样,谁也离不开谁。 日色渐渐西沉,疲累之极的小贤毕竟身体刚刚康复,伏在床边抽抽噎噎地睡去,被邾谈轻轻抱到了隔壁房间。 喻素端了补血的药汤进来,小心地避开小貂,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一口口地喂给魏之奇喝。从喻素刚进入皇子府时两人就认识,算起来已经有好几年了,一个是麒弘最好的朋友,一个是麒弘最心爱的情人,却很让人奇怪地并不熟稔,见面也是客客气气,没多少话可讲的样子,反而是这几天接触多了,彼此才好象重新认识了一般。 “我以前有点畏惧你,也很佩服你,”魏之奇笑了笑道,“因为你太能干,太耀眼,好象什么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而我除了会打打猎以外,所有的一切都太平凡普通,有时候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时,常常会想,我要是象喻素那样厉害就好了……听麒弘讲过你在柔澜的故事以后,就更怕你,也更佩服你了,总觉得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在芸芸众生之间,而你高倨云端之上……” “可是我却有一个最大最大的缺点,”喻素用布巾拭了拭魏之奇额头的薄汗,“我总是过于自信,心胸不够开阔,你是麒弘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对你……” “素素,”魏之奇柔和的视线落在柔澜王子的眼睛上,“你并没有对我做过什么真正不好的事情。如果你是真的讨厌我,那么以你对麒弘的影响力,不知有多少办法可以完全摧毁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友谊,但是你没有,相反,你从来没有对麒弘说过我一句不好的话,你对小贤也是真心的关爱,我甚至觉得,邾谈就是你故意从柔澜引到中原来,好帮小贤治病的……” 喻素淡淡地笑了笑,低下头:“为小贤治病,的确是我安排邾谈来中原的一个目的,可是,这并不是唯一的一个目的……” 魏之奇也笑了笑,但那抹微笑却异常的酸楚,“我知道,麒弘跟我说了。现在看来……我反而要感谢你。虽然,我所做的都是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事情,但如果不是因为已经对小贤的未来感到放心,我也许不会这么毫不犹豫地去做。”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房门,喻素一回头,才发现邾谈不知何时起,已经站在那里,一双眼眸深得如同海水一般。 “我一路上跟你说的话,你都还记得吗?” 邾谈点点头。 “小贤就拜托你了……以后,请好好照顾他……” 邾谈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但等他再度睁开双眸里,眼底却是一片血红。喻素快速起身,阻止似地叫了一声“邾谈”,但却没能拦住那个旋风般卷到床前的人影。 第34页 “你到底在说什么?难道你以为……你对于小贤而言,就只是一个照顾他的人吗?你以为有人可以接手你继续照顾他,他就不会痛苦不会绝望吗?”邾谈的语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愤怒,魏之奇却不明白这愤怒所为何来,“你不仅低估了你自己对……对所有人的重要性,你也低估了小贤对你的兄弟之情,你真的想象不到失去你之后,其他人会是何等的悲伤吗?” 魏之奇的双唇颤抖了几下,眼中涌出泪水,喃喃道:“知道……又怎样呢?已经……没有办法了……” “最让我生气的就是你这种念头!”邾谈怒吼道,“什么叫没有办法?你还活着不是吗?太子和安楚他们……他们昼夜不眠地为你想办法,大家都在拼了命地要留住你,可你却在这里说那些象是遗言一样的废话做什么?你不拜托,难道我们就不照顾小贤?你现在应该多想想自己,想想怎样才能活下去……”邾谈咬了咬牙,脸色一片惨白,语调也慢慢低沉了下去,“小贤他……他也许可以离开你,却不能够失去你,所以为了他,我请求你,不要这么早就放弃,只要坚持,总会有希望的……其实你……也并不是真的已经放心,真的没有牵挂了……” 魏之奇眼中的水珠颤动了两下,从眼角滚出,一直跌落到枕上,浸润进丝绸的枕面。 是啊,虽然只是一个相识不久的异国男子,但他说的不错,其实自己,并不是真的已经可以了无牵挂地割舍这个尘世。纵然心爱的弟弟已经得到健康,得到爱情,纵然他已经能够离开哥哥独立生存,但是挂念他的心,却不会因为这些而变得更轻松。还有麒弘,那个给他友情给他温暖的开朗男子,当他康复之后,怎样才能面对自己以这种方式离去? 仿佛感受到他的悲伤,掌中的小貂不安地动了动,停止了吮吸的动作,叼着魏之奇的中指,红宝石般的眼珠转了转,但是片刻之后,它又重新埋下头去,小嘴开始蠕动。 喻素用哀伤的眼神凝视了小貂片刻,回头看了看还不能平静下来的邾谈,低声道:“小贤在隔壁睡着,当心吵醒他。” 邾谈重重地咬着下唇,正要说什么,院外突然有人声喧哗响起,而且显然是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的。 棒壁有人跳下床趿鞋的声音,小贤的脸随即出现在门口,看见邾谈脸上的表情,他吓了一跳,立即扑向哥哥的床边,惊恐地问道:“哥,你没事吧?” 魏之奇安抚地朝他笑了笑,未及开言,小典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师父师爹,就是这个房间。” 喻素忙站起身迎了过去,一阵脚步声后,在安楚康泰等四人陪同下,两个男子走了进来,一个高大沉稳,另一个俊美活泼,虽然都已年届四十,但从外形上却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 除了邾谈,在场的人当然都认识他们。 已辞官归隐多年的前圣武大将军秦似,与他的爱人李昱飞,也就是李安楚和卫小典的师父与师爹。 “真的是寸尾貂哦,”一进门,李昱飞就睁大了眼睛,“和你那个隐居在北地的师兄所说的一模一样,看那个体形,最多只有一岁,还是个貂宝宝呢。” “昱飞表叔,”李康泰有些头痛地道,“先别说这个,你们到底有没有可以让小貂自动离开的办法?” “对于寸尾貂,我所知道的都在信上写给你了,不过秦似那个在北地的师兄很喜欢研究各种奇怪生物,所以赶来京城的途中,我们特地去拜访过他,”李昱飞难得很正经地回答着,“他果然很了解寸尾貂的习性,据他所说,要让以指血饲喂的幼貂离去,只要血尽脉枯就可以了。” 众人心头都是一凉,卫小典大怒道:“师父你在说什么?要是血尽脉枯,人不是也就死了,这时小貂走不走根本就没什么关系了!快说别的方法!” “砍断手指也可以……”李昱飞被徒儿一骂,缩进秦似怀里,抓抓头小声道。 室内突然一静,大家虽然心头都是一阵颤痛,但却不由自主地朝魏之奇看去。 断指固然残忍,但和丢命比起来,似乎不是最难令人接受的。 可是魏之奇却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昱飞小心地接着说,“它虽然是只貂宝宝,警戒心大大比不上成年貂,但它整个身体都伏在之奇的掌中,要不惊动它而单独砍断那根手指几乎不可能,可如果把整只手掌都砍下来,之奇的身体又承受不住,而且这个过程很危险,要是不小心激怒了它,只要一个瞬间,大家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听他这样一说,显然这条路已被堵死,众人心头更是难过。鄢琪跺了跺脚,催问道:“还有吗?别的方法,稍微安全一点的方法?” “没有了。”李昱飞摇了摇头,“至少就我和秦似所知道的,没有了。” 小贤脚一软,一下子坐在地上,用手掩住了嘴巴。虽然大约也猜出了哥哥目前的困境,但这还是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听人说出来,整个头顿时嗡嗡的,一片空白。 卫小典蹲身扶住小贤,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抬头,看见魏之奇忧伤的目光罩在弟弟身上,虽然无语无泪,却更是令人心中绞痛。 “没办法了……”鄢琪喃喃说着,有些不知所措地左右看看,最后捉住了康泰的袖子,茫然地问,“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喻素却缓缓起身,在房间来回踱了几圈,突然凝住脚步,扬起下巴,似是自言自语般道:“血尽脉枯……也许可以试试……” “你在说什么啊,素素,”卫小典不满地道,“都血尽了,还试什么?” 喻素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慢慢投注到邾谈的脸上,而后者则一直半闭着眼睛,不知在凝神想着什么,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都握成拳头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安楚与康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挑了挑眉。 房间里出现了一片令人难耐的静寂。半晌之后,邾谈缓缓睁开了眼睛。 “值得一试吗?”喻素问道。 邾谈眼白处匝满血丝,但视线却异常稳定,用凝重的声调道:“我刚才已经仔细设计过方法了,应该是有希望的……” 鄢琪睁大了眼睛,急急地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方法?” “我想,这大概跟理脉是同一个原理。”太子殿下道。 “是,”喻素点点头,“用理脉之术,控制血流,切断通往右手的血脉,造成血尽脉枯的假象,希望能骗过这只貂。” 小贤的眼睛一亮,着急地捉着邾谈的手,紧张地都有些结结巴巴地道:“邾大哥……真、真的可以……这样……那……那……” 邾谈凝视着他,难得放柔了目光,点点头道:“你放心,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我不会失败。” 卫小典疑惑地问:“邾谈不是理脉高手吗?怎么是第一次做?” 喻素解释道:“理脉是疏导之术,不是断流破坏之术,原理虽相象,但方法却是反的,所以邾谈以前并没有做过。” 此言一出,室内的紧张气氛更是陡增,几个年纪小的就已经开始在擦冷汗了。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似却走到邾谈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邾谈一听立即面露喜色,连连点了几下头。 “素素,有银针吗?”秦似问道。 “有的。”喻素慌张奔出门了去,不一会儿就飞快地拿了一卷白布进来,摊在桌上,里面插了十多根银针。 第35页 “这里有理脉的高手在,的确是之奇的运气,”秦似拈起一根银针道,“不过寸尾貂极为灵敏,你一个人是骗他不过的,不过若按我刚才跟你说的方法,再加上我的助力,成功率应该不低,只是你确认你可以做得到?” 邾谈神情肃然,再次郑重点头。 “好,那开始吧。”秦似走到魏之奇的床头,按住了他的双肩。 邾谈也来到床边,凝视着那张苍白的面容,沉声道:“我不能肯定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如果觉得痛,或者其他不舒服,请你看着小贤,务必要忍耐过去。” “我明白。”魏之奇将一直凝望着弟弟的目光转到了邾谈的身上,轻声道,“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如此为我费心费力。” 邾谈的双唇颤动了一下,不再多说,双眼一闭,神情变得异常凝肃,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按在了魏之奇左边的脉门与肩胛之处。与此同时,秦似运指如风,几枚长针也插入之奇右臂的几处穴位,并随即将双掌交叠,护在他脑门天灵处。 素素的报复5 整个房间静得只余下急促的呼吸与心跳之声,连时间都仿佛已经凝固,让人不知道是过了很久,还是只有一小会儿。 因为一直在失血,魏之奇的右手早就苍白如纸,所以单单从颜色上,大家看不出血脉是否已经断流,只能盯着那只通体雪白,模样可爱之极的小貂来看。 开始时小貂仍是安静地吸吮着,偶尔动动小爪,但是渐渐地,它的头开始左右摇摆,两只前爪在被自己叼着的中指上不停地挠动,一直挠到大家的神经都越要绷断的时候,才迟疑地扭了扭圆圆的身子,小嘴蠕动两下,慢慢地放开,将指尖捧到眼前看了看,再次含在嘴里,片刻后又拿了出来,再挠一挠,最后终于放弃似在将胖嘟嘟的身体转了个个儿,在魏之奇的右掌上爬行了几步,似乎有些伤心地吱吱叫了两声,闪电般地一射,窜上旁边的茶几,再顺着一杆衣架跃上窗台,打了几个圈儿,便向窗外一跳,转眼踪影不见。 由于邾谈和秦似的神情都很凝重,四只手仍是紧紧按在原处,床上的魏之奇也仍是脸色苍白,眼睛轻轻闭着没有睁开,所以大家一颗心还是悬在半空,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只苍白如纸的右手慢慢透出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秦似双掌一收,邾谈的额上冒出一层细汗,紧绷的双肩跟着放松下来,扶着床沿重重地喘息。 魏之奇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缓缓张开,目光投注在邾谈的身上,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又转向床头,还未开言,秦似已经拍了拍他的肩,道:“谢他就可以了,若非他拼尽全力,我也不顶什么用。” 小贤第二次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卫小典和鄢琪刚同时欢呼着跃起。安楚和康泰相视而笑,喻素则细心地拿了布巾递给邾谈拭汗,就连静静靠在一旁的李昱飞,神情也极是欣慰。 “想不到大海那边的异大陆,还有你这样有本事的人,”昱飞欢欢喜喜道,“秦似,我突然对柔澜很有兴趣,咱们到那边去玩一趟吧?” 秦似目光柔和地看了爱人一眼,搂着他的肩,宠溺地道:“好,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昱飞高兴地跳起来,捉住喻素的肩膀,道:“乖素素,给表叔画个地图,把柔澜好玩的地方都标出来,我们要去逛个遍!” “好,”喻素柔声道,“不过现在之奇还需要细心地调养,麒弘的病也还没全好,表叔你们不妨多住些日子,等我忙过这一阵子,再细细地画给你,好不好?” 李昱飞好哄的程度跟麒弘基本上是同一个级别的,所以立即同意,一面说着“那我们先出去玩啦”,一面笑呵呵地拉着秦似离开。 小贤这时才找到一点力气,爬到哥哥枕边,一下子抱住他的脖子,死也不肯松手。 喻素悄声对邾谈道:“你也耗损了不少元气,去歇息一下吧。” 邾谈看了看紧紧拥在一起,仿佛没有第三个人可以插进去的魏家兄弟一眼,神情有些复杂,但因为性格使然,他没有多说什么,一转身也无声地离开房间。 “好了,小贤,”李安楚也上前笑着拍拍那孩子的肩,“你哥哥现在可没你那么健康,等过几天我把他稍微调养得象样一点,你再这样抱他也不迟。” 小贤擦着脸抬起头,捉着哥哥的手,明明想要笑,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魏之奇虚弱地抬手帮他擦着,目光一转,已发现邾谈不在房内,虽然胸中有莫名的闷郁之感,他还是对小贤道:“你不去陪陪他?” “谁?”小贤愣了一下,依进兄长怀中,“我现在只要陪哥哥,哪里也不去。” 这时喻素插了进来,一边拉起小贤,一边道:“失血太多的病人,除了进补之外,更要多睡,我们都不吵你了,你盖好被子,暖暖和和地睡一觉,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我再带麒弘来看你。” 魏之奇忙道:“麒弘那边,你别跟他说……” “之奇,”喻素轻柔地按着他的手臂,“麒弘是你的朋友,他有权知道你曾经为他做过什么。” 魏之奇垂下眼睫,心知这么大一件事,估计也瞒不住那位二皇子,只好闭嘴不语。 喻素重新为他整理了一下被盖,关上窗户,带着小贤悄声退出。此时夜已深沉,虽然心头千思万绪,但身体毕竟太过虚弱,魏之奇在床上辗转了片刻,还是沉沉睡去。 麒弘知晓整个过程的时候,危机虽然已经过去,但仍然让他止不住一阵阵的后怕,以至于见到体虚面白地躺在床上的朋友时,第一句话竟是含着怒气地抱怨。 “拿自己的血喂貂,你疯了?!”又急又怒地吼了一句,双眼却是一湿,把魏之奇捉起来上下检视了一遍,声音沙哑地问道,“现在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只是有些全身发软而已,”魏之奇微笑着道,“不过看起来你更好,脸色都恢复了呢。” “我差不多已经全好了,”麒弘小心地给朋友的背后垫上软枕,扶他坐起来,“不过你得在我这里多住一阵子,你府里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上素素会调养人,别担心小贤,他也住饼来了,琪琪和小典他们常陪他玩,不会寂寞的,再说还有邾谈……” 一提到邾谈,魏之奇胸口一痛,脸色就白了。 “怎么了?”麒弘顿时紧张异常,“哪里不舒服?我叫安楚进来……” “不……”魏之奇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没事,只是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 魏之奇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来,低低地叫一声:“麒弘……” “嗯?” “如果……一个人说话不算话,明明答应了的事,因为情况一变就想反悔,这个人是不是特别让人觉得讨厌?” “那当然……”麒弘大概跟喻素在一起久了,多少传染了一点机敏劲儿,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对,临时改了口,“那当然得看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了。” “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所以把小贤拜托给邾谈,实际上就是同意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可现在我没事了,又觉得后悔,舍不得……每次邾谈来探望我,我都不敢跟他多说话,就怕他跟我提小贤的事……虽然我明知道小贤不可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也知道他很喜欢邾谈,可就是心里觉得难受,不想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麒弘,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哥哥?” 第36页 “开玩笑,”麒弘哈哈一声,“要是连你都算坏哥哥,那全京城就没一个好哥哥……”话刚说到这里,突然哽住,因为太子殿下巧不巧地,刚好出现在窗前。 “当然……我指的是除了我皇兄之外的其他当哥哥的……”二皇子赶紧弥补,可话音未落,太子殿下微笑着转身离去,后面出现了另一个人。 “其他当哥哥的怎样?”喻素甜甜笑着问。 “也……也不错……”麒弘结结巴巴道,“比如我家素素,他就是琪琪的好哥哥……” 被他们这样一闹,魏之奇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胸口烦闷的感觉稍稍褪去,觉得倦意袭来,双眼慢慢有些朦胧。 喻素绕进房里,动作轻柔地把魏之奇放平,让他睡得舒服一些,再换了房里的安眠熏香,两个人无声地走到门外。 “素素,”麒弘压低了声音道,“之奇好象很难过的样子,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帮他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喻素耸了耸肩,摊开两手道:“还是那句话,要让一个人不恨另一个人有很多方法,但要想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再说你也知道,邾谈那个人虽然性格不那么开朗,但却绝对真挚坦诚,能被他爱上,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我知道邾谈是个优秀的好男人,”麒弘叹了一口气,“关键是之奇他……他舍不得小贤嘛。” “可他们是两兄弟,又不是两口子,各自婚嫁的事情总有一天要发生,不是邾谈,也会是别人,拖又能拖多久呢。” “话是没错,但柔澜也确实太远了一点,见面什么的实在不方便。”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已经动了心动了情,总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吧。再说我看之奇,没有讨厌邾谈的意思啊。” “这跟他讨不讨厌邾谈没关系,就算他十二万分地满意邾谈,也不能改变柔澜与中原远隔重洋的事实吧?” 喻素挑起双眉看向麒弘,唇角忍不住地上翘,弯成一个安抚般的笑容,“好了麒弘,我明白你维护朋友的心情,不过据我看邾谈也忍耐不了几天,很快就会跟之奇摊开来谈这件事了,到时候我们看看情势的发展,再决定该不该插手好不好?” 麒弘想了想,好象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只好不乐意地点了点头。 与喻素的预计大致相妨,只隔了一天,邾谈对于魏之奇那种躲避态度的忍耐就已到了极限,抓住他下午小睡醒来,又已经吃完药的时机,与小贤两人双双走进了病房。 “啊……”魏之奇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顿时不自在起来,可因为才睡醒,一时没来得及把精神状态装成很糟的样子,想了半天想不出逃避谈话的借口,只好坐起来予以接待。 “哥,今天怎么样?”小贤上前帮兄长调整靠垫的位置,捧过一碗热热的梨汁。 “还有点儿想睡……”眼皮眨了几下,慢慢地就准备闭上。 “不会耽搁你太长时间的。”邾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瞟眼看去,他已经坐在床边。 “哦。”揉了揉其实并不困倦的眼睛,勉强问道,“有……有什么事?” 邾谈与小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向他做出有鼓励意味的手势。 “我知道,你跟小贤兄弟情深,不愿意分离。但是无论如何,你们迟早会有各自不同的生活……小贤的身体已经转好,不用再象以前那样让你时时挂心,所以……” 魏之奇赶紧打断他:“是,是,还要多谢你,那么辛苦治好舍弟的病……” “哥,”小贤不满地道,“你听人家邾大哥把话说完嘛。” “喔……对不起……请……请说……” “我们柔澜,”邾谈的脸微微有些涨红,“是一个美丽的国度,虽然风土人情跟中原不太一样,但气候适宜,风景极佳,民风也很良善,我在柔澜,还算有一点地位,能够……”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魏之奇急忙点着头,“我听素素说过,你是那边的一位领主,相当于我们中原的藩王。” “所以……在居住环境和物质生活方面,你可以不用担心。” “我从没担心过这个。”魏之奇的双手在棉被下绞成一团,“我家小贤虽然娇生惯养,但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提供给他最好的生活。其实……我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你很好……非常好……只是,我……我觉得……小贤年纪还小,能不能不要这么匆忙就做决定,也许再过几年……” “哥哥!”小贤气鼓鼓地再次叫道,“你把我扯进去干什么,听人家邾大哥说完!” “啊?”魏之奇惊讶地抬起头,“还没说完吗?我觉得我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 “你知道什么了?”小贤哭笑不得地说着,又转向邾谈道,“邾大哥,没关系,你不是已经决心今天一定要说清楚的吗?” “我想说的是,”邾谈清了清嗓子,脸色变得更红,“听小贤说你从小就向往到遥远的地方去游历,只是因为被他的病绊住,以至于连京城都很少离开。……所以,我想问你,愿、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到柔澜去游玩一趟……我们可以先什么都不谈的,只是当做朋友一样,过去看看环境,以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再……”说到后来,邾谈的脸已经红得有些发紫了。 小贤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看自己的兄长,见他好象有点受惊过度的样子,双眼直直地坐着,便伸手推了推他,没有反应,再推,还是没反应,再再推……推到第五下的时候,魏之奇“啊”了一声,一张脸腾地一下,瞬间变成了煮熟的虾子。 与此同时,在天才管家喻素的房间里,麒弘、小典与鄢琪三个人同时跳起来,大叫一声:“你说什么?” 喻素向后缩了缩,揉着自己的耳朵,“你们那么大声干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麒弘一把捉住情人的肩膀,“你说邾谈喜欢的人不是小贤,而是……而是……” “是魏之奇啊,”喻素不以为意地道,“这么明显的事实,你们没有看出来?” “没有!”三个人异口同声,“哪里明显了?” “邾谈随时随地,都在看着之奇啊。” “可是魏家兄弟老是在一起,大家都以为他看的是小贤啊。”麒弘道,“而且之奇还跟我抱怨过,说邾谈几乎每天都上他家去找小贤,连不理脉的日子也去……” “邾谈说过他是去找小贤的吗?那是因为只要他到了魏府,之奇必然会时时刻刻守在一旁……你们想啊,可以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跟他坐在一起喝茶,还可以吃到他亲手炖的野味,邾谈当然要天天去了,我看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迷迷醉醉的开心得要死。” “他就那点儿表情,我可分辩不出来他开心还是不开心。”麒弘嘟哝着。 “还有那次狩猎大会,邾谈不是在河里救了之奇吗?” “我以为是小贤拜托他……” “而且他那么努力要得到优胜,就是因为我告诉他可以把之奇砸回家三个月形影不离,当时之奇还以为他要砸小贤,费了那么多手脚,我在一旁都快笑死了。” “我们都以为他要砸小贤啊。” “什么叫都?安楚和皇兄早看出来了,不信你们去问。”喻素笑道。 鄢琪和小典一起鼓起腮帮,觉得自己沦落到跟麒弘一个水平,实在有些丢脸。 “明明就是你跟我说的,小贤就是邾谈最喜欢的那一个型……”鄢琪实在不服气,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 第37页 “这话也没错啊,之奇跟小贤,根本就是同一型的,而且从骨子里说,小贤比他哥哥还要强悍得多呢。”喻素揉了揉弟弟的头 “既然你那么厉害,那你说之奇对邾谈呢,有没有感觉?” 喻素呵呵笑了两声,道:“他为了小贤,对邾谈事无巨细地观察,了解得那么深,怎么会没感觉?只不过他一直以为邾谈是小贤喜欢的人,强行压制住了,不让自己朝那个方面去想。麒弘,换了是你,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欢一个人,你肯不肯天天跟他一起,为他做饭,还专门去打野味?” “之奇平时就有些滥好人,我也没有想那么多……” “之奇不愿意看到小贤跟邾谈在一起,除了舍不得弟弟以外,其实还跟他自己对邾谈的感觉有关,只不过他没有意识到罢了。”喻素拍拍手站起来,“当然,现在还只是邾谈单恋而已,但只要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后面的发展就很值得让人期待啦。再说之奇为了小贤,也实在牺牲了太多属于他自我的东西,就算只是实现一下从小就有的愿望,也不妨去一趟柔澜啊,何况昱飞表叔他们不是也要去吗?大不了到时候再跟他们一起回来,你也不用太担心他的。” 麒弘细细一想,觉得有理,又相信邾谈绝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当下也不知不觉点头表示赞同。 “那小贤呢?”鄢琪问道。 “小贤自有他自己的生活,不用一直跟哥哥拴在一起啊。”喻素道,“再说兄弟之间的感情,是不会因为距离远就减淡的。我想小贤,也很希望哥哥能有一个可以真心爱护他、照顾他的人吧。” “可是之奇会答应跟邾谈去柔澜吗?”小典有些拿不准地问。 “他们现在差不多该谈完了,”喻素笑咪咪地起身,“我们去探听一下结果吧。” 于是一行四人离开房间,一起向魏之奇休养的小院进发。刚到门口,就看见邾谈从里面走出来,虽然他脸上的涨红还没有完全消除,但单从表情上,还是根本看不出他得到的最终答复是什么。 “邾谈,”喻素扬声道,“之奇怎么说?” 邾谈抬头看见四人,停住脚步。 “快说他答应你没有?”鄢琪急急地追问。 “他说要考虑一下。不过小贤在帮我劝他,我也看得出他对柔澜很好奇,我想,”邾谈说着说着,唇角就不自禁地要朝上扬,“我回柔澜的时候,应该不会是孤身一人。” 小典和鄢琪一齐笑了起来,纷纷说着恭喜,倒好象人家魏之奇不只是答应跟朋友一起出去游历,而是马上要跟邾谈洞房花烛了一样。 “之奇感情上好象有点迟钝,你可别心急啊,”喻素关切地叮嘱道,“带人家出去一定要照顾好,等哪天你们真的已经两情相悦了,我再恭喜你。” “是,纫白殿下。” 站在一旁的麒弘表情有些复杂,转动了几下眼珠之后,他也走上前来,认真地道:“邾谈,之奇可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你敢对他不好,就算我晕船,也会杀到柔澜跟你算账的。” 邾谈瞟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句废话没什么水平,理也懒得理。 “啊,我差点忘了,”喻素双掌一合,“小厨房还给之奇炖着补汤呢,邾谈你去看看好了没?” 话音刚落,邾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厨房的方向。 “恋爱中的人都是这样啊,”鄢琪感慨了一句,挽着哥哥的胳膊,“想起这件事的缘起,还是因为你要报复之奇呢,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 喻素脸上浮起甜甜的笑容,得意地道:“我原本就是准备让他们兄弟俩一个在柔澜一个在中原轻易见不了面啊,现在这个结局,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应该算是我报复成功了吧?” “是,”小典和鄢琪仰头齐声笑着,“你最厉害,下一个你又准备报复谁呢?” “我想想看啊,”喻素转动着黑水银般的眼珠,“好象有一个人,曾经说过我不是一个好哥哥,恐怕得报复报复……” “喂,”麒弘大汗,“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喻素听也不听,已经转身向前厅走去,齐腰的黑发在背后一飘,荡得二皇子心慌意乱。 那一天,直到很晚很晚的时候,皇子府巡夜的更夫还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慌慌张张地解释着:“素素,我不是那意思……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据说再后来,京城里有几个无聊之士闲来无事,做出一个排行榜,什么十大才子,十大美女,十大诡异传说,十大可笑,十大名不副实……其中有个十大可怕之事,罗列了诸如“太子动怒”啦,“晴天打雷”啦,“菜市口秋决”啦等等恐怖事件,然而位居首位,让外地人困惑不解,却得到京城人士一致公认的一项,便是——— 素素的报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