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星(中)》 第1页 第一章 当爆炸的余波和烟尘尚在半空翻卷时,每一个神智还清楚的南极星战士们都意识到,紫衣骑在牺牲这一队人马成功进行诱杀后,第二波援兵一定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到,所以在紧急撤离之前,还有另一件事更为重要。 南极星成员的身份一旦被鱼庆恩一党所知晓,将会给他们的家人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在受训时,绝不给敌人留下任何一具可辨认身份的尸体,也是一条铁则。 浑身是血的齐奔咬牙支撑住身体,捂住尚隆隆作响的耳朵,向空中放出了一道红色的烟火。 这道烟火既向外围准备接应的雁星表明行动失败,也命令在场所有幸存的南极星,以最快速度毁去自己周围阵亡同伴的面容,然后撤离。 仍然保持着部分行动力的战士们挣扎着确认身边的人是否还活着,然后含着眼泪将腐蚀性极强的药粉洒在死者的脸上,有些重伤者不愿拖累同伴,更不愿连累家人,咬牙毁去了自己的容颜。 这项工作只进行了极短的时间,之后第二道烟火升空。在指挥者的带领下,战士们快速地越过山口,向密林深处撤退,基本上每个人的肩头,都背负着一个他们死也不愿舍弃的重伤的同伴。 身后,紫衣骑的铁蹄已经霍然逼近。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南极星战士,当苏煌抱住搭档的身体翻过身来的时候,脑子时已经没有什么思维,几乎是本能地在对接到的指令进行反应。他周围的尸体以紫衣骑居多,有几位南极星战士也基本上早已面目全非。不幸中的万幸是,穆峭笛将他扑到在身下后,恰好有人倒在他的身上,所以尽避血肉模糊,但颤抖的手模索下的胸口,还是暖的。 心脏狂跳之下,苏煌根本不愿把手指伸到搭档的口鼻之间去试探呼吸,而是直接将他背在了背上,跟随着同伴们向密林深处奔去。 因为每一个人都或轻或重带着伤,逃亡的血印使得他们很难摆月兑紫衣骑的追杀,而且既然会有这样一个陷阱,本身也说明预定的撤退路线不一定是安全的,所以齐奔快速地作出了分散逃离,想办法利用山林复杂的地形摆月兑追兵,最后到人烟较少又有雁星暗哨的村落藏身的决定。 后来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生死关头所爆发出的潜力和紫衣骑不太擅长山地搜查的弱点,给了这批伤痕累累的南极星战士一丝生的希望。一些受伤较轻的人最终成功地到达了附近的雁星暗哨,他们所传达出的关于失败的所有细节使得整个南极星东南区立即启动了最高的应急机制开始营救,以求多抢出一条人命来。 尽避如此,仍然不断地有人倒在密林的小径和紫衣追兵的刀下,有些来不及自毁的尸体被送回京城辨认,一旦被查实了身份,在他们背后的那些知情的或不知情的家人立即会遭到最猝不及防的绞杀。虽然东南区已尽最大努力组织那些可能已暴露身份的家庭逃离或隐藏,但在掌握着军政大权的鱼庆恩面前,这些地下的力量毕竟要薄弱得多。 苏煌的体力,在涉过一条小溪后达到了极限,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背上搭档的身体,但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已不能迈动一分一毫。旁边有轻伤的同伴努力想要帮他站起来,但失败了几次后,苏煌对那个几乎还不算认识的异组同伴说:“请你……带我的搭档走……” 对方的面容隐在面罩之后,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在用力握一握手之后,穆峭笛被背上了他的肩头。 伤口仍在滴血,视线一片模糊,此一分别,不知是否还能再见面。 小憩片刻后,苏煌恢复了一点儿体力,咬牙再次站了起来。虽然搭档已不在身边,但此时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为了彼此,只要没到绝境,无论怎样都要尽力活下去。 翻过山岭,从无路的悬崖上攀过,凭着被严格训练过的方向感,他知道最近的一个雁星暗哨应该就在不远处。 然而失血过多的身体已经不再受意志的支配。从高处向下看去,几抹紫色的身影正从半山腰处向这边追了上来。苏煌想了想父亲母亲,想了想哥哥嫂嫂,又想了想在天上的小六。 胸口刀绞般的疼痛感中,他想着自己的搭档。 仍然祈求他能够活下去,虽然在死期将至时,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他会为了失去自己多么的痛苦。 但是……仍然祈求他能够活下去。 苏煌的手,握住了暗袖中那一袋腐蚀面容的药粉。只要洒在脸上,就可以保护家人,保护朋友,也保护他。 背后突然有脚步声逼近,苏煌猛地一咬牙,手指飞快地拉开了袋口。 “南风乍起!”那人又惊又急地大叫了一声。 手一软,呼吸顿时滞住。在摇动的视线中,只看得到那个说完暗语后快速扑过来的雁星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稳定有力的手扶住了身体。这是苏煌记得的最后一件事。 经过数天的高烧后清醒过来的苏煌,怔怔地盯着屋顶的木椽看了好半天,才慢慢回想起了所发生的一切。 视线的焦距转向床边,开口,嗓子哑涩难言:“峭笛呢……他回来没有……” “你先别急,”小况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他的额头,“现在情况过于混乱,伤者分散在不同的暗哨休养,一时还说不准他在哪儿。” “这里……是哪里?” “在安西镇附近的一个暗哨。你很安全。” “我……很安全?”苏煌怔怔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突然涌起红潮,暴烈地挣动着身体,“那峭笛呢?我安全,我的搭档呢?他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 “小煌,小煌!”小况急得拼命按住他的身体,慌里慌张地道,“我知道你着急,可他不一定就出事了啊!等情况稍微稳定一些,我马上就会打听到他的消息的,你相信我……” 苏煌紧紧闭上了双眼,额上的青筋一阵猛烈地跳动,胸中气血翻腾,喉间一甜,几口鲜血忍不住涌了上来。 长久以来,那个人的存在是如此的理所当然。相依、相伴、相互扶持、也相互竞赛,在双面的生活中,只有他可以在任何时候都让自己敞开全部的灵魂,展露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欢喜还是快乐,是悲伤还是恐惧,那个人,永远都可以理解,可以接受。 所以,也许比起他来,自己才是那个更加贪恋这份亲密无间关系的人,因此在面对某些一点就破的情境时,才会拼命地躲避,拼命地寻找借口,不愿意睁大眼睛看,不愿意认真仔细地想,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如此珍惜看重的那份关系会有所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但是也正因为这样的患得患失,这样的小心翼翼,才会失去那么多让那个人更加幸福快乐的机会,也失去了正视自己内心最真实情感的机会。 直到今天才悚然发现,这样的机会,也许永远也不能再回到身边。 五脏六腑绞痛着,殷红的血从唇角涌出。如果搭档还活在某个地方,他也一定是满身的伤痛与满心的忧虑,度日如年地希望能等到痛苦平息的那一刻。 如果……他还活着…… 小况含泪扶住他的身体,轻轻地拍抚他的背心,但却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一场恶战,有太多的人失去搭档,失去朋友,甚至有人失去信念,失去勇气。 死难者的尸体仍然被高高悬挂于城门示众,紫衣的铁骑还在密林中搜查,京城及附近县州的大夫和药铺被严格监管,巡卫营与县州官府甚至派出大批人手挨家找寻伤者,虽然一时尚没有正在疗伤的战士被找到,但毫无疑问的是,南极星的东南片区,目前正处于最艰难的时期。 第2页 “紫衣骑已经在伏牛山口周围搜察过两次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撤离。等他们的搜寻队离开,雁星们会立即去寻找失踪的弟兄的。”小况陪坐在苏煌床边,小声跟他通报最新的消息。 因为伤痛与焦虑,苏煌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儿,只是因为一丝希望支撑着,还算配合医生的治疗。听到小况这样说,他立即抓住了他手,道:“现在情况缓和一些了吧?在各处暗哨养伤的到底是哪些人应该也核查清楚了吧?峭笛在哪里?伤得重不重?离我远不远?” 小况看看他低陷的双颊和无色的双唇,实在不忍心告诉他,目前所确知的伤员名单里,尚没有穆峭笛的名字。 “等你查到他的下落,可不可以送他跟我到一个房间休养。我们两人有经验的,在一起养伤总会好得快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比赛的缘故。”苏煌动了动缠满绷带的右手,盯着小况的眼睛,“小况,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小况忍住满心的酸楚,安慰他道,“等找到他,我一定送他过来。你先睡一会儿,有新的消息,我会马上来告诉你的。” “峭笛现在,一定也在担心我,不知道我伤得怎么样……”苏煌颤抖着嘴唇喃喃说了一句,眼睛里突然不可控制地迸出泪水,“你不肯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他……他……” 小况的眼眶有些发热发酸,忙拼命忍住胸口的翻腾,道:“你何必要胡思乱想?现在外面血雨腥风,消息迟误在所难免,先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的样子可真不好看,要是峭笛瞧见了,不知会有多心疼,所以一定要在他回来之前,努力养好看一点哦。” 苏煌紧紧咬住了嘴唇,象是忍受不住全身的疼痛一样蜷缩起来,从头到脚都在颤抖着。 小况吸了吸鼻子,慢慢站起身,给床上的伤者重新拉了拉被角,无声地退出房间,走到暗廊的台阶边,双腿一软,坐了下来,把头埋在了膝盖上。 如果一直等不到穆峭笛回来,被独自抛下的那个悲伤的搭档,要怎样才能支撑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有新的信息传递过来,有些让人忧虑,也有些让人欣喜。坏消息是各处又失去了几名重伤的兄弟,穆峭笛也依然杳无音讯,好消息是雁星又找到五位失踪的战士,他们是被一名樵夫救护到一个隐秘山洞中才逃月兑厄运的,现在这五人所在的地方不宜养伤,所以已准备被护送到小况目前所在的暗哨治疗,但消息中没有提到他们的名字。 小况依据身为一个谍星多年的经验,知道如果这五个人中还没有穆峭笛的话,他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为了安慰被高烧折磨的昏昏沉沉的苏煌,小况赶紧将有新的失踪者被找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下午,希望重新燃起的苏煌努力喝下一碗浓浓的药汁。 “峭笛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被接出来?”他问小况,一连问了好几次。 此时的小况有口难答,他已经不敢提醒苏煌这五个人中不一定就有穆峭笛在。 “雁星们已经出发去接他们了吗?”苏煌再次追问。 “去了,今天就去了。”小况擦擦他额上的冷汗。 大概因为略略安心,苏煌安稳地睡了一个下午,晚上喝完药后还吃了一点儿东西。小况细细诊他的脉象,发现他恢复情况极为良好,半是欢喜半是忧。 等了两天,新的消息传来,那五名战士中已有一人不治身亡,其余四人的情况也不太好,出发时间被推迟。 小况不敢告诉苏煌这个消息,只好哄他说:“伤员行动不便,所以走得慢,还在路上。” 又过了两天,苏煌有些烦燥不安起来,药汁含在嘴里,几次努力也咽不下去。小况再三劝解,他也听不进去,最后实在无奈,小况只好道:“实话跟你说,他们也许会送到其他的暗哨里休养,不一定会来这里啊。” 苏煌将头伏在枕头上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轻声问道:“你可不可替我去看看峭笛啊,他是最爱操心的人,你一定要告诉他我没有事,叫他放心,然后你回来再告诉我,他现在到底什么样子……” 小况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急忙吸一口气忍了,答应着:“好,我找时间一定去……” 苏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知是信也不信,只是那眼睛里闪动的亮光,让小况几乎不敢直视。 正在这时,一个负责外围放哨的小伙子咚咚咚冲了进去,喘着气儿道:“小况,那几位弟兄接来了,大夫们都忙,你也算是半个大夫,可不可以去看看……” 苏煌全身一颤,竟直直地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吓得小况赶紧按住他,道:“你别乱动,我先去看看……” “那……那你快去啊!” 小况镇定了一下情绪,快步走出病房。此处暗哨表面上是一家染房,院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染缸,墙壁转角处是一个小小的侧门,一辆运送布匹的大马车就停在门外小巷内,旁边几个大汉扛着一匹匹待染的白布正在下货,面向巷口的一侧被他们挡得严严实实。 第一个伤者被小心地抱了下来,小况大概查看了一下,吩咐送到大房间里。第二个伤势要沉重得多,被分到有专人照顾的单间,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小况坚持着吩咐完最后一句话,心头顿时一阵绞动,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指缝。 四名存活者中,没有穆峭笛。 “小况……小况……”有人担心地在耳边低喊,“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小况的手哆嗦着从眼睛上狠狠擦过,嘴唇抖动了几下,急促地吸了几口气,勉强用还算清晰的声音道:“没什么……” “那……还有第五位弟兄没看呢……” 小况猛地一下抬起了头,“不是只有四个活着的?” “消息传错了,刚刚抱进去的第二个弟兄,伤势曾经极度恶化过,大家都以为没救了,结果挺了过来……” 小况没等他说完,已经一个箭步冲到最后一个被抱下车的人身旁,颤抖着手拨开覆在那人面上的乱发。 “小况,小况!你又怎么了?!” 小况眨了眨眼睛,努力将涌上来的泪水忍了回去,瓮着鼻子道:“这一位,送到小煌的房间里去。” 第二章 比心急如焚的苏煌幸运一些的是,穆峭笛因为伤势沉重,在山洞时基本上是昏迷着的,清醒过来时已经被雁星们救出,而且立即得到了关于苏煌的消息,算是少受了一点苦,但因为掂念搭档的伤势,这一路上仍是免不了的牵肠挂肚,所以两人见面后整整一个时辰,都是手握着手盯着对方死命地看,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还是一连进来看了他们好几次的小况忍不住,过去一人头上敲了一下,嗔道:“你们两个是搭档还是情人哪,肉不肉麻?看两眼就赶紧睡觉,老这样盯着不嫌眼睛酸啊?” 穆峭笛揉了揉被打的额角,不满地道:“喂,我们还是病人呢,居然下这么重的毒手!”说着就抚胸夸张地咳了几声,谁知小况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站在原地,反而是苏煌担心地扳过他的肩膀,低声问道:“觉得怎么样?” “没事没事,”穆峭笛赶紧安慰道,“我好的差不多了,刚才是骗小况的,他一向嫉妒我们感情好……” 小况翻了翻白眼,转身再次走出房间。 第3页 苏煌的手慢慢从穆峭笛胸前滑落,垂下了头。 生死难料的这段时间,脑子们满满当当地都是他,不知想了多少遍如果能再次见到他时应该说的话,可此时欢喜感恩之情满溢在胸口激来荡去,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煌……”穆峭笛低低地喊了他一声,手背轻轻拂过他失血的脸庞,“你能躺近一点吗?躺到我身边来……” 苏煌鼻子一酸,慢慢将身体依过来,紧贴在穆峭笛胸前,前额触到他的面颊,似温凉,又似滚烫,感觉到有双臂在腰间收紧,身体与身体之间的间隙渐至于无。在体温互渗的同时,两人都发出的满足的轻叹声。 “你还活着……”同时开口,同样的话,同样感恩的语气。 此时的心绪是那样的澄澈和透明,都不再多想这份感情的定义是什么,只觉得还没有失去彼此的存在,就已是上苍最大的恩惠。 紧紧相拥良久后,苏煌才缓缓开口,郁郁地道:“我们两个虽然都活着,可这次的损失实在太惨重了,多少人没有回来啊……” “还有好几个死难兄弟家里被鱼庆恩灭了满门……如果不是我们两个都活着的消息查实的快,上面差一点儿就派人通知咱们两家人逃离京城了……”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苏煌红着眼睛,环在搭档背上的手有些轻轻的颤抖。 穆峭笛从自己身后抽了一个软枕垫到苏煌背部,用指月复来回摩擦着他的额角和侧颊,道:“我被送到这里来的路途中遇到过齐大哥,他伤的也不轻,不过情况还好,他跟我说了一些最新查到的情况。” “是什么?”苏煌立即仰起了头。 “这次行动失败,应该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因为我们在紫衣骑里的钉子被发现了,所以从一开始,得到的情报就是伪造的……” “被发现了?那……那个钉子岂不是很危险,他现在怎么样了?” “被严刑拷打时咬舌自尽,尸体还吊在城楼上。” 苏煌难过地闭了闭眼睛,“第二个原因呢?” “我们里面有内奸。” 苏煌吃了一惊,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是谁?” “还没有查出来,不过听说已经有目标了……”穆峭笛向后稍稍仰了仰,手指伸进了苏煌松散的头发中,“我们活下来,是要面临更危险的情境的,在内奸没有查明之前,连对自己人都不能说的太多。” “我知道了。”苏煌郑重地点点头,“等养好伤,我们必须马上回京城,太多的事情需要做。而且那个鱼庆恩和胡族的盟约达成后……” “这个你放心,”穆峭笛脸上绽开笑容,“最后那个胡使虽然顺利离开了京城,但却没有能够渡过长江,苏北区的弟兄们干掉他了。” “真的?”苏煌兴奋地想撑起身子,胸口顿时一阵巨痛,痛得他立即弯下腰去。 “乱扑腾什么?”穆峭笛心疼地骂了一句,将搭档拉回枕上,怒道,“你再这样我就不告诉你了。” “好好,我不乱动就是,”苏煌赶紧把语气放得软软的,“你快继续说。” “真的不乱动?” “真的。” “以后会乖乖听我话?” “会,一定会。” “我说什么就听什么?” “是!”苏煌抓住他的胳膊,“你快说啊,还有什么新的消息?” 穆峭笛想了一会儿,“好象没有了,已经都说完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一个枕头狠狠砸了过来。 也许真的有可能在比赛的样子,把穆峭笛和苏煌放在一个房间,他们俩的身体都恢复得很快,又休养了十来天,伤势就好了个七七八八,于是便有点儿急着想回京城去。可最开初一连向上面要求了好几次,均被以局势不稳为理由驳回,一直到两人都以为没戏了,突然又传来许可,同意他们二人在雁星的安排下返京。 为了让外形上看起来更象是出门游玩了一个多月的样子,在密室内养伤养得皮肤白白的两人特意寻找一切机会在阳光下暴晒,可是直到可以看见京师的高耸城门为止,苏煌的面庞还是只加深一丁点儿颜色。 “喂,你是怎么晒的啊?”苏煌嫉妒地瞪着搭档小麦色的皮肤,皱着眉头问。 “有什么关系,”穆峭笛笑着安慰他,“反正你爹娘都知道你是很难晒黑的,实在不行,我弄点炭粉给你擦擦?” “我才不擦呢。”气呼呼地咕哝了一句,一抬头,胸口突然一滞。 面前耸立的,已是人流来往穿梭如云的京都西城门。 时间已过去了一个多月,这座熟悉的城楼上已恢复了旧观,没有再悬挂着那些曾并肩而战过的同伴的尸体,然而当两人再次穿越过青砖拱门下的阴影时,心头依然忍不住涌起冰冷的寒意与沸腾的愤怒。 两个搭档的手,不知不觉已经紧紧握在了一起。 汇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偶尔有相识的人迎面打招呼;路过松月酒楼时抬头,履行完临时医者职责后回到原岗位的小况在二楼丢下一个淡淡的笑容,仿佛在欢迎他们的回归。 走进苏府大门,家院惊喜地上前行礼后飞奔了进去通报,在大厅与家人见面,长辈开始不可避免地埋怨他们出去玩的太久。 脸上带着笑,呈上临时买的礼物,讲述一两件根本没发生过的旅途趣闻,大家和乐融融地坐下来一起吃饭,席间感叹地谈起一个月前那次血腥的剿杀,苏煌突然觉得脸颊一阵僵硬,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如同控制不住心头的悲伤一样。 穆峭笛的手适时地挽上搭档的肩头,掌心的暖意透过衣衫沁入肌肤。苏煌侧过头看了看他的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唇角微微抿住。 也许这个世界已经与一个月前不一样,但生活仍在继续,战斗也仍然存在。 他们依旧是有自己信念的南极星战士,而且肩头已经增加了死去同伴的责任。 几乎是在回到家中的第二天,两人就开始执行一些小的任务,时间大多是晚上,于是白天便常常在床上补眠,连穆东风也开始奇怪儿子为什么最近这么喜欢睡觉。 不过回京后的第七天一早,苏穆二人却一反常态地清晨就起了身,陪父母一起吃了早餐,又在后园练了一会功,之后便换了衣裳,一起出门逛街去了。 在松月酒楼的雅间里吃了一点东西,从店伙计小况的手掌中看到了牡丹二字后,两人结账离开,逛了一圈后便进了京城大有名气的缀锦楼,挑了其中名为牡丹的包间,大摇大摆坐了下来。 房门关好后,前来招呼他们的红妓飞娘打开了暗室的门。 鹏组组长齐奔出现在房间内。 因为在伏牛山一役中所受的伤还没有痊愈,齐奔的脸色有些发黄,神情更是凝重,在房间正中的圆桌旁一坐下,第一句话就直截了当地说:“内奸已经查出来了。” 苏穆二人立即神色一肃。 “此人原是风组的副组长,是五年前加入南极星的……” 苏煌与穆峭笛对视了一眼,没有插言。按照南极星的架构,除了本组的同伴外,不同组别之间成员的真实身份都是不互通的,如果要同时执行任务也会带着面罩,所以他们两人根本不认识这位风组副组长。 “他还有一个身份,小煌就应该知道了。……他是吏部尚书的内侄……” “魏英杰?!!”苏煌惊呼出声。 齐奔双眉紧蹙地点了点头。 “那风组的所有人……” “没错,因为他的背叛,风组所有人的身分都已经暴露,只不过鱼庆恩难得有一个倒戈的南极星,不想让我们查觉到魏英杰的背叛,所以暂时还没有采取抓捕行动,算是给了我们一个安排这些人和他们的家人逃离到江北的机会。” 第4页 “好在他并不知道其他组的情况,只能出卖自己组里的人,否则就会更危险了。”穆峭笛摇头感叹道。 “是啊,”苏煌也点点头,“我以前曾经跟他有过很多接触,只不过彼此都不知道彼此是南极星……现在想想还真是可怕……” 齐奔语调低沉地道:“更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苏穆二人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组长。 “因为弟兄死伤太多,人手不足,我们在没发现魏英杰背叛之前,调派他担任雨组的组长,接替战死的肖大哥……” 苏煌猛地站起身:“那他岂不是又知道了雨组所有弟兄的身份?” 齐奔面沉似水地点了点头,“是,他昨天正式上任,已经拿到了名单。不过为了不暴露出内奸的身份,他行事很小心,轻易不与紫衣骑的人接触,所以,这份名单目前还没有送出去。” “那我们今晚就去解决掉他。”穆峭笛冷冷道。 “来不及了。”齐奔放在桌上的手捏成了一个拳头,“就在今天下午,魏英杰会借着一场马球赛的机会,将名单传递给紫衣骑,我们必须在他成功之前阻止他,否则雨组就完了。” 苏穆二人对视一眼,大概都有些明白。 “这就是我为什么紧急找你们来的原因。这场马球赛是京城贵公子们发起的,我们幸存的战士中有四个人有资格进去,可只有你们两个是魏英杰不知道身份的,所以你们有很大的机会可以接近他。所以,这次任务的目的,就是截毁名单,处死叛徒。”下达完指令,齐奔抿紧嘴角将视线移向他处,犹豫了片刻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要不惜任何代价。” 两个搭档相互平静地对视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齐声道:“是!” 从缀锦楼出来,两人虽然表面上仍是一派悠闲,但心情却异常沉重。因为事情重大,时间又紧迫,根本容不得细细谋划,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作一个不速之客,直接闯到马场中去。 不过也许是运气太好,才刚走到街口,迎面竟遇上胖胖的安王世子安庆。 “好久都没看见你们了,我去贵府上拜访过好几次,都说是在外面逍遥着还没回呢,是不是在路上碰到什么新鲜的相好,热和的不想回来了?”安庆大声笑着,将苏煌的胳膊捉定,“刚好,我们约着要去打马球,人是多多益善,快跟我走。” 苏煌挣动了几下,假意推月兑道:“家父这几日实在管得紧,再说没带球杆也没换衣裳,何必去扫你们的兴?” “你不去才扫我们的兴呢。”安庆自顾自地仰着胖胖的脸儿,回头吩咐下人,“去苏将军府把五少爷和穆公子的的球衣球杆取来,动作快点。” 一个小厮飞快地应了,一溜烟跑个没影儿。 苏煌与穆峭笛对视一眼,心头都是暗喜,但面上分毫不露,做出半推半就的样子被安庆硬拉着上了马,一路不紧不慢地到了京城贵公子们最爱去的牮涪马场。 现场已有十来个人穿着束袖的箭衣走来走去,苏煌粗粗地一瞥,自然大半都是相熟的人,忙举起手一一招呼。 “周大人啊,你们这一队个个都穿得这样威武,分明是在先声夺人,等会儿开了场,可要手下留情才是。”站在身旁的安庆突然转向另一个方向,大声说道。 苏煌回头一看,从马场另一方徐徐走过来七八个人,全都身着修身束腰的紫衣,为首的一个正是紫衣骑的副统领周峰,想起死难在伏牛山的同伴,胸中不禁一阵气血翻涌,忙生生忍了下去。 “怎么……要跟紫衣骑的人赛球吗?”穆峭笛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道。 “怕什么?”安庆把手放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打马球又不是比武,他们功夫虽好,怎比得我们玩得精熟?” 说话间周峰已走上前来,淡淡笑着道:“世子准备亲自坐镇指挥么?其实各位贵公子们都是玩马球的行家,我们不过是来凑凑兴,到时要手下留情的恐怕是你们啊。” “哈哈,”安庆扬声笑着,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时间还早,周大人要不要带弟兄们先热热身啊?” 周峰微微躬身行了个礼,退后一步,朝马场大门方向望了一眼,唇角向上微扬。 苏煌回头一看,心中登时一凛。 一个身着绣花蓝色长袍,面色略黑,身材高大的人刚刚翻身下马,将手里的马鞭朝侍者手中一扔,大步走了过来。 “魏公子,你今儿怎么来得这么迟?”安庆高兴地迎上前去,“你可是我们的好手,要说我们还有取胜的希望,那可就全靠你了。” 魏英杰谦虚地笑了笑,跟周围的人一一见礼。大概因为人太多的缘故,他和周峰之间只淡淡点了个头,一句交谈也没有。 在各怀心思的一堆人当中,安庆显得最是一团欢喜,笑眯眯地拉着魏英杰宽大的袖子道:“你穿着这个怎么打球,还不快去换了箭衣。” 魏英杰拱拱手,歉然道:“临时有事耽搁了,不仅来得迟,连衣裳也没换,各位见谅,在下先告退一会儿。” 安庆摆摆胖乎乎的手,“去吧去吧,离开始还有一阵子呢。” 魏英杰躬身后退,眼角朝周峰扫了扫,转身离去。 “世子先歇歇,我有几个弟兄不常打马球,还要叮嘱叮嘱,也告退一会儿。”周峰稍稍等了片刻,也向安庆笑着道别。 穆苏二人知道他是想去跟魏英杰单独会面,正要上前想法子拦阻,安庆已经伸手拉住了周峰的右手,得意洋洋地道:“谁不知道你们紫衣骑里都是好手,还叮嘱什么?我近日得了一匹举世难觅的好马,一直急着要找你这个京城第一鉴马好手炫耀炫耀,偏生你剿灭南极星匪徒立了大功,忙得捉不住人影儿,今天好容易有这个机会,才不会放过呢,快跟我看看去!” 周峰面上微微呈现为难之色,欲待强行推辞,又碍着安庆毕竟是皇室宗亲的身份,周围还有那么多宦贵子弟走来走去,怕人起疑,只好先跟他去,准备寻隙尽早月兑身。 一见到这个难得的好机会,苏煌与穆峭笛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向马场用于更衣休息之用的飘叶轩走去。 由于现在是比赛的准备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马场上溜马热身,飘叶轩周围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这也正是魏英杰与周峰选择在此处会面的原因。 到了楼前,穆峭笛按了按搭档的肩膀,朝青石的台阶努了努嘴,示意他等在门外放风。苏煌却立即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我跟魏英杰算是相识的人,他对我的警戒心一定没有对你那么强,让我进去,你守在外面。” 穆峭笛眉尖跳了一跳,但因为事情紧急,容不得争执,苏煌所言又确有道理,他也只好紧紧握了一下搭档的手,再无言的放开,转身坐到阶前的青石狮子旁,摆出一副检查马球棍的样子。苏煌朝他点点头,一语不发地闪身进了轩内,快速地登上了二楼。 第三章 苏煌朝他点点头,一语不发地闪身进了轩内,快速地登上了二楼。 二楼一共有十来个房间,都是供前来马场的客人们更衣使用的,苏煌一连找了五个,终于在推开第六扇门时迎面看到了已换上深蓝色箭衣的魏英杰。 “哎呀,魏公子在这里,真是不好意思,我方才在这儿换衣裳,落下一点东西。”苏煌急忙拱手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魏英杰笑着回礼,“苏五公子请便。” 第5页 苏煌钻进一间衣橱里翻了几下,偷偷从怀里取出一只玉扳指戴上,这才高高兴兴地转身把手一伸,笑道:“哈,找到了,果然掉在这里。” “找到了就好,”魏英杰因为心里有事,笑容显得有些敷衍,“这只玉扳指一看就价值不菲,要是丢了还真可惜。” “价值倒是小事,这个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跟我相熟的朋友都知道,我常年都戴着它,以前也不小心掉过一次,可因为大家都认得这是我的东西,竟然归还了回来呢。”、 “那可真是万幸了。”魏英杰勉强接住话茬,目光游移地回头朝房门口看了一眼。 “我看魏公子也换好衣服了,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吧?”苏煌整理了一下衣袖,大大咧咧地道。 “啊,我……”魏英杰立即怔住,但一时又找不到推月兑的理由,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 这时,苏煌突然惊诧地朝门口一扬眉毛,高声道:“咦,周统领怎么也来了?” 魏英杰正在两难的境地,闻言顿时面色一喜,快速地回过头去。就在他视线转动的一刹那,苏煌的袖口闪电般弹出一柄利刃,寒光一闪,毫不留情地朝对方扭转的颈间抹去,血花飞溅的同时,一记掌刀也劈向魏英杰的后脑。 如果是正式交手,房间中的两人武功应该是不相上下,但这猝然发动的攻击使得魏英杰在一开始就丧失了招架的能力,随着身体的倾倒,他被割断的喉间只发出了格格的几声,眼珠就定住不动了。 苏煌快速地蹲下来,在魏英杰的尸体上细细找寻,最后在他内衣口袋里找到一个小的可以捏在掌心的银制的圆筒,扭开筒口,里面果然有写满字的一个布卷,正是准备交给紫衣骑的雨组成员名单。苏煌粗略看了一眼,正想模出火折子来烧掉,突然听到外面隐隐有响动的声音,赶紧将东西揣进怀中,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了一下。 走廊空荡荡的,并没有人,苏煌正想退回房内去时,楼梯踏板的吱呀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响声非常清晰,而且方位明确。 那是在三楼。 一刹那间,苏煌立即意识到自己和穆峭笛都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他们以为魏英杰既然选定此处与周峰会面,就一定会先想办法把整座楼的人都引开,所以只在楼前守卫放风,根本没想到飘叶轩内居然还有其他人在。 吱呀吱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楼梯踏步上有节奏地响着,苏煌赶紧将身后的房门一关,快速闪身到走道的另一头隐藏起来。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片刻,最终没有按照苏煌所希望的那样直接下一楼去,而是顺着过道朝横尸的房间走了过来。 在短短的时间内,苏煌的脑中飞快的闪过种种念头。 迎上去想办法拦住那个人?可纵然拦得一时,那尸体总归是会被人发现的,到时候只会让那个人一定会觉得自己异常可疑…… 直接从二楼跳下去离开?但是来人说不定可以从这里看到他的背影,而且穆峭笛还守在楼前…… 那么……灭口…… 脚步声象直接踩在他胸口一样,步步逼近。苏煌一咬牙,从藏身的拐角处一转,出现在走廊上。 目光相接触的第一眼,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苏兄!好久不见啊!”最初的惊讶过去后,对方高兴地叫了起来。 苏煌以最快的速度调整了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个微笑,同时疾步走到他身边:“又遇到你了,在干什么呢?” “真不好意思,”南槿模了模自己的后脑勺,有些羞赧地一笑,“我又在找东西,可是三层楼都找遍了也没找着,想再到二楼来找一遍。” 再朝前三个房间,就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摆在地上,怎么能让他找?因此尽避仓猝之间没有好的借口,苏煌还是立即笑着道:“又是找腰牌吗?我来帮你找吧。” “不是……”南槿的脸微微一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是厉统领随手给我的一件小玩意儿,丢了也就算了。” 即使是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苏煌还是禁不住一愣。在他的感觉中,就算是随手,厉炜也不象是那种会送人小玩意儿的人啊。 这时楼下的穆峭笛已发现情况有异,快步跑了上来,看见南槿,也是一怔,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杀机。 察觉到搭档意图的苏煌心头一颤。不可否认,他非常喜欢南槿,在不到万一得已的时候是不愿意采用灭口的终极手段的。所以眼看着穆峭笛一步步逼近,他赶紧飞快地拉起了南槿的手,笑道:“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不要再找了。你也要参加马球赛吗?时间快来不及了,咱们过去吧。”说着便不由分说,将他一路拉了下楼。 南槿开始时有些吃惊,但毕竟是个性子和软的人,也没怎么挣扎,由着苏煌拉着他,沿飘叶轩左侧的碎石小路,向马场方向奔去。穆峭笛在后面咬牙跺了跺脚,但无奈之下,也只能跟上前去。 就在三人的身影刚刚消失没有多久,终于摆月兑掉安王世子的周峰,急匆匆地走进了飘叶轩的大门。 拖着南槿来到马场的苏煌,刚喘上一口气儿,圆溜溜的安王世子就滚到他的面前,大声道:“苏煌,我们都商量好了,你是第一批上场的!” 苏煌怔了怔,一时没能接上话,只是猛地刹住脚步。穆峭笛已从后方赶上,站在他两人中间,安庆立即呵呵笑着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是第一批啊,听说你很厉害,这次要好好让我们见识一下。” 对安王世子的热情,穆峭笛报以友善的微笑,虽然表情很完美,但视线在掠过苏煌放在胸前的右手时,却不可避免地一颤。 那只右手,拇指翘起,食指弯曲,其他三指分开呈爪状,紧紧按在心口处。 这个手势表明,名单虽然已找到,但还没有来得及销毁。 脑部高速地运转了片刻之后,穆峭笛突然把眉毛一挑,猛地抓住苏煌的胳膊,语气很急地道:“五弟,我刚刚才想起来,伯母常服的人参首乌丸吃完了,伯父不是命你今天务必去配一剂吗?” “啊?”苏煌大惊失色地一拍脑门,“天哪,我居然忘了,这下惨了,要是父亲回家发现我根本没办这件事,那……” “这有什么,”安庆不在乎地摇摇胖胖的手指,“我派人去办就是了,老夫人是在哪家药堂里配的药?” “恐怕不行,”苏煌赔笑道,“家母用的方子有些特别,我得自己去一趟。” “那……”安庆努力想了想,“那你就快去快回,我把你换到第二批上场。” 苏煌扯了扯嘴角,回头看了穆峭笛一眼,正想再次开口,被搭档快速地打断:“五弟快走吧,反正我在场上,一样打的他们落花流水。”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多年的默契和经历生死后的心灵交融使得他们都深深地明白了对方此时的想法。 苏煌不愿意将穆峭笛单独留在这个是非之地而自己一个人离开,可身上揣着的那份沉重的名单又让他必须做出这样的决定;而穆峭笛则觉得自己这两个人的行迹本来就够可疑的,此时再强行找借口跟他一起走只会让人更加起疑,所以留下来观察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是最佳的选择。 “我先出去一趟,很快会回来的。”下了决心后,苏煌吸了吸气,向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南槿挤出一个微笑,“本来应该陪你的,实在不好意思……” 第6页 “没关系。”南槿大度地道,“家里的事情要紧,等会儿再见。” 苏煌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快步朝马场大门口走去,没走两步,就小跑了起来。 可就在他离那扇以粗大圆木钉成的栅栏式大门只有十来尺远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周峰冷洌的声音:“关上大门,一个人也不许出去!” 苏煌的脚步顿时一滞。此时他要想强行冲出大门并不太难,可是冲出去了又能怎样呢?这里是京城,是紫衣骑力量最强的地方,这里有太多的人认识他这位苏五公子,一旦有异常的举动,不仅会给家人带来灭顶之灾,对南极星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马场里此时已是一片混乱,周峰快速地向他的手下发出一系列指令,包括在最快的时间内封住马场的所有出口,禁止任何人的出入,将所有在场的人员集中到球场中心的空地上,再派人仔细搜查每一个细小的地方。很显然,周峰的目的,除了查寻杀人的凶手外,他更希望找到那份应该还没有离开这个马场的名单。 苏煌缓缓回头,与搭档沉静的视线相交。 两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再一次陷入了每分每秒都有危机的情境之中,生死福祸难以预料,也许下一刻就是血肉相博的死期。 幸好,他们还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就可以彼此支撑,不被恐惧的潮水所淹没。 这场马球赛是安庆发起的,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跳来蹦去,兴致最高,一看到这副局面,自然大是不满,气呼呼地前去责问周峰想干什么。 而周峰此刻因为情报交接失败,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个南极星内线也被掐断了,不知道鱼庆恩和厉炜会怎样惩处他的失误,心里正是惶然与愤怒交织的时候,一看见安庆,想起如果不是他的纠缠,自己说不定可以有时间阻止魏英杰被杀,更加动气,冷冷道:“魏公子在飘叶轩被人割断了喉咙,除了查凶手以外,世子以为我想干什么?” 此言一出,现场立时一片哗然。这些公子哥儿们本来是高高兴兴前来玩乐的,结果却出现了可怖的尸体,而且这具尸体还是大家都认识,不久前尚在交谈的熟人,大家顿时都吓得魂不附体,安庆也是一下子面如土色,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南槿微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苏煌一眼,而后者伸手拨了拨额发,似有意似无意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通过几次交往,苏煌知道南槿一向性子柔和,轻易不与人为难,而且与周峰的关系向来又不好,所以他几乎可以肯定,尽避南槿不可避免地会心头起疑,但他应该不会说出来的。 这时执行封锁任务的几名紫衣骑已来向周峰禀报,所有人均已被集中在马场中央,尚没有发现可疑的外来者。 周峰嗯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这群王孙公子个个儿娇生惯养,脾气大胆子小,命案发生的离他们如此之近,已经月兑离了他们平常可以忍受的心理范围,此时个个都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当周峰以找寻凶器为理由冷冷地提出要搜身时,没有一个人敢反对,连安庆也没多吭一声儿。 苏煌与穆峭笛的胳膊紧紧靠在一起,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在升高。在京城里有身份的世家子弟们都会佩戴一些小型匕首、短剑什么的,这是一种时尚,在场大部分人身上都有,所以苏煌并不担心杀魏英杰的利刃被发现。他所担心的,只是藏在心口处那个装着雨组战士生死存亡的名单。 周峰此次带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二十来个的样子,而等待被搜身的贵公子加上随从们的人数却有五倍之多,只好一个人搜查好几个。 众目睽睽之下,苏煌虽然急得连眼皮都有些发烫,但还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地站在原地,等待最后破釜沉舟的一刹那,希望万不得已时,自己能够拼死毁掉那份名单。 搜身开始后现场一片安静,只有砰砰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时不时有小刀小剑等兵刃被搜出来,丢在它们主人的脚下。苏煌暗暗咬紧牙根,闭了闭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吃惊地发现南槿站在他面前。 “得罪了,苏兄。”南槿低低地说了一声,抬起双手,从他的肩部开始搜查,手法非常娴熟,动作也很灵活,显然非常训练有素。 在这一瞬间,苏煌好象才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到,他是一个紫衣骑。 他是一个敌人。 南槿的表情很认真,手指灵敏地从苏煌的双臂滑下,伸到肋下,再按压过前胸,模索着他心口的位置,触到了那个小小的圆筒。 “一个护身符,是我娘在庙里求的,非要让我戴着。”苏煌用淡淡的语调道 眉睫轻微的颤动了几下后,南槿的手指滑进衣襟,指尖仔细地触模着银筒光滑的表面,接着他抬起了清亮如水的眼睛,从那漾动在眼底深处的亮光中,苏煌很清楚地看出来,南槿并没有相信。 他不相信这是一个简单的护身符。 四道目光静静地对峙着,仿佛很久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因紧张而麻木的四肢恢复血液流动的时候,南槿的手已经从腰际落到了腿上,再到足踝处,最后他站起身,看也不看苏煌一眼,直接走向了下一个人。 苏煌的脚下,只丢了一柄小小的短剑,作为被搜查出来的可疑物品。 一番忙乱之后,周峰挨个儿检查那些被清理出来的器物,可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时间一长,那些骄纵惯了的贵公子们开始不耐烦,渐渐有些躁动,有人小声抱怨,也有人大声喊叫,局面慢慢有些失控。 在找不到嫌疑者的情况下,周峰只好无奈的把在场所有人的名字登记下来,吩咐手下打开马场大门放人。 苏煌终于暗中出了一口长气,在衣襟上拭了拭掌心的冷汗。穆峭笛上前挽住了搭档的肩膀,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两人低着头夹杂在慌乱的人群中向大门涌去。 然而希望的火焰仅仅闪曳了一下就快速地熄灭,那潮水般离散的人流,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漫过堤坝。 第四章 然而希望的火焰仅仅闪曳了一下就快速地熄灭,那潮水般离散的人流,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漫过堤坝。 大批快速封锁住整个马场的士兵,闪亮的刀剑,冷酷的武士,还有满月般拉起的弓,这所有一切所造成的威摄力固然令人胆颤心惊,但却仍然比不上那一前一后缓步走进来的两个人。 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高大的身形笔直得如同一口古剑,韬光内敛,深不可测。 他步履从容,穿着一件剪裁极为简单的长衫。 那件长衫是天青色的。 这是一个从不穿紫衣的男人,却他却掌控着天下唯一能让南极星避其锋芒的精锐战队——紫衣骑。此刻,他正静静地站在一个老人的身侧。 老人穿着轻便闲适的丝棉衣衫,脸上带着慈和安祥的笑,比起旁边那个不怒而威的年轻人,他看起来更加象一个可亲可近的邻家老爷爷。 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都象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一样,呼吸困难。 因为谁都知道,这个貌似慈和的老人最可怕的一个原则,就是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走一个。差不多每一天,都会有不知多少个人头落在他微微一笑后的颔首下,这些被杀害的人中间也许有一些是根本没有与他为敌,甚至从来也不敢与他为敌的。 第7页 所以在这位鱼千岁面前,无辜从来不是一个可以逃月兑噩运的理由。 鱼庆恩慢慢举起了一只手,算是跟面前战战兢兢的人群打招呼。周峰快步上前跪倒,简明地禀报了事情的起始,从他微微发颤的声音可以听出来,这位紫衣骑副统领也不知道鱼庆恩为什么会突然亲自出现在这里,而且身边竟然还带着厉炜。 “你现在都查到了些什么?”鱼庆恩语调温和地问道。 “属下无能,一时还没有进展。” “没有进展你就要放人了?” “因为已经搜过身了,没找到什么……在场的……又都是有身份的人,所以属下想……” “没找到什么?”鱼庆恩坐在下属搬来的一张太师椅上,接过一杆紫檀木雕的烟筒,“不过老夫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搜不出来的东西,如果它还在的话……” “是,属下这就安排再搜一次,务必搜的再仔细一点。” “不用了,你忙活这半天也累了,叫跟你的人都先歇着,炜儿,另找一批人,再搜一遍,周围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找看。” 这个指令虽然是对厉炜发出的,但被叫到的那个人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眼角向上挑了挑。鱼庆恩的身后随即无声地滑出了一个瘦小的人影,苏煌与穆峭笛同时认出,这个面色发黄,只有双眸还算有神的人,正是那日在厉炜婚宴上负责藏身在五凤楼上监视全园,最后出来指认有哪些人进入过内宅的男子,名字似乎是叫做无旰。看他一直紧随在鱼庆恩身边的样子,应该是这条老鱼的一个得力手下。 无旰站出来后,快速指挥着跟随鱼庆恩到达马场的另一批紫衣骑,重新对在场的人实施搜身。 苏煌心头一阵急速的跳动,不自禁地抬起手掌按在了胸口。 ………?? 掌心居然是空荡荡的。 一愣,再次模索,仍然什么也没有。 没有那个承载着生命的小小银圆筒。 惊诧之下,忍不住抬起头四处张望。南槿站在较远的一个地方,神色有些看不太清楚,只看到他一直低着头,偶尔抬起脸庞,也永远只是望着厉炜的方向。 苏煌心中自然知道只可能是南槿拿走了银圆筒,但他却拿不准这个年轻的紫衣骑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形下,保持沉默是最佳的选择,所以在向搭档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后,他安静地任凭来人搜查全身上下。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既然南槿在一开初就没有声张,那么他现在也应该不会让那个银筒被发现才是。 …… 然而在第二次搜查还没进行多久,苏煌就发现自己的这个想法错了。 那个在没被查觉的情况下无声消失的小银筒,很快就出现在球场周边栽种的一株柳树下,被人从树根的草丛中翻出来,而且立即递交到了鱼庆恩的手里。 在那一刹那间,苏煌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部,几乎忍不住要纵身而起,拼死护住那份名单,护住自己同伴沉甸甸的生命。 但是穆峭笛的手,从后面牢牢地按在他的胳膊上,力度大得几乎捏痛了他的骨头。 看了一眼搭档凝重深沉的双眸,苏煌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即使真的不要命地冲了上去也根本是于事无补,因为鱼庆恩的身旁还站着厉炜,站着全天下最深不可测的一个男人。 那是南极星从没有战胜过的对手,是目前为止还不可逾越的高峰。 鱼庆恩保养的极好的手指熟练地拨了拨搭扣,很快拧开了银筒的圆盖,向里看了一眼,又翻过来向掌心抖了两下,什么东西也没倒出来。 那个圆筒居然是空的。 很显然,如果不是那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名单已经被拿了出来。 满月复的疑云萦绕之下,苏煌再次看了南槿一眼。 可是那个年轻的紫衣骑脸上仍然没有任何异样的波动。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统领,好象对这里所发生的这一切事情,根本没有什么兴趣。 鱼庆恩慢慢将手中的圆筒递给身旁的无旰,瞟了瞟周峰,悠悠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失职,请千岁恕罪。” “今天派你来的时候,我还特意拿过一个类似的银筒给你看,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魏英杰会用它来传递消息,难道搜身之前你没有认真交待过跟你来的人,让他们多留意这样一个东西吗?” “不,属下是交待过的,千岁爷不信的话,可以查问。” “老夫倒不是不信,你也不用太紧张,”鱼庆恩慈和地笑了笑,“也许你只顾着搜身了,还没有开始查寻这些小地方,是不是?” 周峰霎时面色如雪,但他深知在这个老者面前说谎的后果,只好道:“不……周边的树丛草地,都翻过的……” “哦?”鱼庆恩的目光微微冷洌了起来,“周峰,这可就不象是失职了。以你一贯的细心周详,老夫不相信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会疏漏掉……当然,除非是故意的……” “绝对不是!”周峰的额头滴下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在搜身之后,属下曾经亲自在周边看过一圈,记得当时那棵柳树下面根本没有任何可疑的物品,故而属下认为,这个银圆筒一定是刚才千岁爷和统领大人进来的时候,有人乘乱抛在那里的!” 鱼庆恩缓缓抚弄着颔下的几茎微须,沉思了片刻,嗯了一声,道:“说的也有道理,方才那种情况,的确有很多人有机会想扔什么都扔什么……” 周峰擦擦额上的冷汗,叩头道:“千岁爷明鉴。” “那老夫就更奇怪了,既然这个东西是才扔下去的,那怎么的搜身的时候会没有搜出来?你都交待过手下了,它不应该很难搜吧?” 周峰艰难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属下以为……没搜出来,大概是因为……” “什么?” “在场的人多,属下没有能够亲自搜查每一个人,如果进行搜身的这些弟兄中有一个人对千岁爷不够忠心,或者说,根本就已经背叛,那么他就可能想办法对凶手放水……” 被提及的那一批紫衣骑立即全体变了脸色。 “……属下未及时想到这一点,在没有进行复查的情况下就轻易放人,是属下的失误,请千岁爷责罚。” “嗯……”鱼庆恩的手指在靠椅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似乎说的通。那好,就算这里存在着这样一个人,他心怀叛意,冒着可能被你复查的危险包庇凶手,又乘着场面混乱把银筒丢在了柳树下,那么他有没有本事进入到你的内宅做一些类似于栽赃的手脚呢?” 周峰虽然听出语锋不对,但实在没有弄懂这个问题到底在问什么,愣了一愣,满头雾水地道:“属下愚钝,不明白千岁爷的意思……” “不明白吗?那你知不知道,既然我和炜儿明明已经指派了你跟魏英杰会面,为什么又会突然亲自来了?” “属下不知……” 鱼庆恩笑了两声,从袖中模出几个蜡丸,丢在周峰面前:“认得这些么?” “属下不认得……” “这是有关我们紫衣骑和朝廷机密的情报。” 周峰有些六神无主地半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真的不认得?难道它们不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吗?” 周峰大惊失色:“没有……属下从没有见过这些蜡丸!为什么千岁爷会怀疑是属下……” 第8页 “因为它们是在你内宅的暗柜里,被老夫亲眼看着搜出来的,就在今天,刚刚发生不久……这也就是我和炜儿突然来到这里的原因……” 周峰这下连嘴唇都失了颜色,猛地扑跪在地,抱住了鱼庆恩的腿,“不可能……这不可能……属下从没有背叛过千岁爷……这些蜡丸……绝对是栽赃,与属下无关啊……” “你果然说是栽赃。那么老夫刚才问的问题你能回答吗?你觉得是谁……谁有这个本事,把赃栽到你家的内宅里去?你想出一个嫌疑人来听听?” 周峰跌坐在地上,汗出如浆,两个眼睛快速地转动着,显然在拼命地回想。 “想不出来?”半晌过后,鱼庆恩方徐徐道,“据老夫所知,你的朋友,不管交情再好,你也一向在外院接待,从没请一个人进过你的内宅,至于你紫衣骑里的手下,甚至包括炜儿,根本没有一个人曾经登过你家的门,是不是?” 周峰粗重地喘息着,半天才挤出一个“是……”字。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属下只想说……属下真的没有背叛过千岁……” “没有背叛过……”鱼庆恩的嘴角泛起一个冷酷的笑,“那秘密出京的第三名胡使,是怎么被人截杀的?难道,这不是你通报给南极星的其中一项消息吗?” 周峰此时已汗透重衣,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急怒交加的痕迹,“属下没有……知道那个胡使出京路线的还有其他人啊……” 鱼庆恩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你曾是老夫最信任的人之一,但凡要紧的事,大半都是交给你在做。所以老夫再给你一个机会。现在有三件加诸在你身上的嫌疑,一,从你的内宅暗室里为什么会搜出那些情报蜡丸?二,魏英杰为什么会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杀了?三,那第三名胡使的出京路线南极星是怎么知道的?只要对这三件事你能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老夫甚至可以不要证据,绝对相信你。你说说看吧。”鱼庆恩将身体向后一靠,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峰费力地咽了几口唾沫,一连张了几次嘴,还是说不出话。这三项指控,后两项他尚可以想出一些合理的推论来进行辩解,可对于自己家里出现情报蜡丸一事,他却根本没有任何头绪。不过对于鱼庆恩来说,只要他起了疑心,要么全部都可以解释,要么干脆不要徒劳开口。 大约半盅茶过后,鱼庆恩微微张开了眼皮,“没什么说的吗?那好,老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答得让人满意,老夫看在过去的情份上仍然可以不杀你……”这位权倾天下的老者眯缝着眼睛向前倾了倾身子,柔声道,“那个银筒里的东西你藏到哪儿去了?只要交出来,还有一条生路。” 周峰咬着牙,手指痉挛般地抓着地上的泥土。在这一刻,他已经很清楚自己是落入了一只刻意攻击过来的手中,不管那个银圆筒里装的是什么重要的情报,他要是能交出来肯定会立即交出来证明自己绝不是南极星的人,可惜的是,他自始至终都真的未曾见过这个东西啊。 “不交?”鱼庆恩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给我搜搜看,不光是他,跟着他一起来的人统统都搜搜看。” 听到这个命令,苏煌心头一紧,立即担心地看了看南槿,可是后者的样子却与他周围的同僚们差不多,有些惊慌,但又不显得比别人更加惊慌。 无旰挥了挥手,十几个紫衣骑迈步上前,走向跟随周峰来到马场的那批紫衣骑的身前,开始动手搜查,而且是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剥开来细细地查看。 南槿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手捏着领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搜查他的那个紫衣骑没有太注意他的异常,上前跟进了一步,一把扯开他的上衣襟口。 可是这个行动没有能够流畅地进行下去,因为南槿突然挥手挡开了搜查者,重新拉上了衣襟,再次后退了两步。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苏煌还是有些诧异地看见南槿白皙的胸口上有几处暗红色的印迹。 与此同时,那个被推开的紫衣骑也因为没有料到会受到反抗而呆住,双手停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整个场面中,快速发生的这一切只是非常安静的小小异动,但却立即被一直监管着现场的无旰敏感地查觉到了。他转头小心地看了看厉炜的脸色,俯身在鱼庆恩的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闭目养神的鱼庆恩睁开了眼睛,温和地笑了笑,招手道:“南槿,你过来。” 南槿低下头,慢慢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千岁爷……” “你是文静的孩子,不习惯这么粗鲁的搜身方式是不是?那让无旰帮你看看好不好?” 无旰弯着背,有些讨好地对厉炜道:“统领大人,您放心,无旰的手轻,一会儿就好。不搜……总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厉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南槿的手慢慢从领口处放下,垂首无语地站在鱼庆恩的身旁,无旰走上前来,十根手指象是章鱼的触手一般柔软灵活地在他全身上下游走了一番,果然轻的好象没有触模到他一样。一时搜毕,他又笑了笑退后几步,朝鱼庆恩摇了摇头表示什么也没有。 苏煌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但转念一想,不由得又是一阵心悸。如果圆筒里本来就没东西也罢了,但如果真的一份名单被南槿取了出来,他却没有放在他自己身上,会放在哪里呢?难不成又随手塞在什么地方,等着被人搜出来? 视线略略侧移,与穆峭笛的目光相接。两个搭档都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如果名单真的被搜了出来,那么拼死也要在它没有递到鱼庆恩的手上之前冲上去毁掉它,至于能否成功,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不过万幸的是,这种不计任何代价的情形最终并没有发生,在搜查完包括周峰在内的第一批到达马场的紫衣骑后,依然一无所获。 鱼庆恩的目光已经不再象刚进来时那样安详,而是浮上了些许危险的色彩。 “周峰,你真的要放弃这最后的机会,闭口不言吗?” 周峰已经惨白的面庞突然涨得通红,绝望地左看看右看看,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当一个人被人硬逼着说一些他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情时,大概表情都是这种样子。 “那好……”鱼庆恩定定地看了这位紫衣骑的得力干将一会儿,表情十分不忍地叹息了一声,抬起干瘦的右手,慢慢道:“把他押进东牢吧……” 周峰浑身一颤。担任了近三年的紫衣骑副统领,他甚至比厉炜还要清楚东牢是个什么样的场所,更加明白一个人只要进了东牢,真的还不如直接进地狱算了。 “千岁爷……”最后一次哀求了一声,看看面前老者淡淡的表情,周峰牙根一咬,突然弹身暴起,运爪如钩,闪电般向鱼庆恩胸前抓去。 第五章 周峰浑身一颤。担任了近三年的紫衣骑副统领,他甚至比厉炜还要清楚东牢是个什么样的场所,更加明白一个人只要进了东牢,真的还不如直接进地狱算了。 “千岁爷……”最后一次哀求了一声,看看面前老者淡淡的表情,周峰牙根一咬,突然弹身暴起,运爪如钩,闪电般向鱼庆恩胸前抓去。 在进入马场后,鱼庆恩一直很放松地坐在一张大大的太师椅上,他的护卫按照命令都站在距离他约二十来尺远的地方,呈半圆形将这个老人与马场中的其他人隔开,但也许这位权倾朝野的千岁爷是没料到周峰居然敢孤注一掷地向他动手,竟一直让他留在半圆形内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甚至比站在十尺开外的厉炜还要近。 第9页 此刻周峰暴起发难,首当其冲的是位置比较靠前的无旰,他不敢闪躲着把身后的主子给亮出来,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抬手刚在周峰的手腕处格挡了一下,立时被震飞出去。而招势凌厉的周峰锋芒不减,用尽十二分的功夫,只求一招成擒,能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袖风扬处,刚好站在无旰右后方的南槿同时启动身形,在那个瘦小男子被震飞后直接面对前任上司的攻势。相比于周峰破釜沉舟式的暴烈,南槿的身法如流水般柔韧无隙,掌影交错间已将对方大半的攻击力度转移了方向,似乎准备以缠斗的方式将危机从鱼庆恩身旁引开。 从战术上来看,南槿以力卸力不正面硬拼的方法自然是对的,但他显然低估了一个人垂死挣扎时所爆发出来的能量,而且就武功实力上而言南槿也确实差了对方一段。在周峰就势将指风向旁侧一转的同时,这位紫衣骑第二高手的身体突然以极不可思议的姿势一扭,一下子就变成了他在南槿的背后,让对方整个后背成了毫无防备之力的空门。此时南槿转身招架已然不及,若是前纵,或许可以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攻势,但这种举动无异于只顾自己逃命,而完全放弃护卫鱼庆恩。深深知晓老人性情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既使是在鱼庆恩本人根本不会有什么真危险的情况下,谁要是敢做这种事,不仅绝对的前途无望,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无从选择之下,南槿只好冒险上跃,向后一个空翻,准备在极度不利的情况下迎接周峰最凌厉的一击。 苏煌几乎忍不住要惊呼出声。内行的人都看得出,周峰这一记飞云踢带着开山裂石之威,别说尚跃在半空中的南槿,就是做好充足准备的苏穆二人,恐怕也不敢硬生生地直面其锋。 虽然仍是悠悠地吐着烟,但鱼庆恩花白的眉尖,也不禁轻轻跳了跳。 周峰使出此招的用意,是想借着踢中南槿的强大反弹力将身体射向鱼庆恩,挟制住他为人质,换得一条活命。 他的想法非常正确,南槿的武功也确实不能进行任何有效的抵挡,可不幸的是,厉炜在场。 这也是鱼庆恩为什么一直这么淡定的原因。 只要厉炜在场,无论他让多么危险的人离自己多么近,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穿破空气之声瞬间停止,周峰的足尖在将要触及南槿身体的一刹那停止,面无表情的紫衣骑统领左手握住了周峰的小腿,不仅立时遏住了他那几乎可以击石为灰的一踢,而且随即将他的整个身体抡了半圈,手一松,一掌拍上了他的胸口。 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刹那,目力和武功有限的人几乎还没看清楚,周峰就已经跌在地上狂吐鲜血。而险险躲过一劫的南槿也在此时才轻轻落地,神情有些呆呆的。 厉炜仍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却上上下下仔细扫视了他一眼。 紧紧靠在一起的苏煌和穆峭笛好半天才透出一口气来,相互交握着的掌心都有些发冷,一股寒意从背心滚过,透进骨髓。 厉炜的武功,实在是太可怕了。放眼整个南极星,几乎想不到有几个人,可以在他的面前安然走过百招。 当江北宾先生下令南极星暂时不得与厉炜正面对抗时,苏煌与穆峭笛都有些不以为然,但此时亲眼目睹他的可怕,总算明白宾先生所作的,的确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 这时位置较外围的侍卫们才一拥而上,将周峰从地上拉了起来,一路拖走。鱼庆恩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在靠椅的扶手上敲了敲烟灰,又含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徐徐吐出,对南槿微微一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这么尽力,这个东西赏你玩玩,可别又弄丢了。”说着递出一块幽翠的佩玉。 南槿涨红了脸,忙上前接了,低头道谢:“千岁爷所赐,属下一定小心收藏。” “不用这么紧张,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不过佩着它,以后到宫里轮值的时候,就可以不领腰牌了。”鱼庆恩象个慈爱的长者一样笑着,又抬起头看看面前这一片噤若寒蝉的人群,叹了口气,神情似乎有些疲累地挥挥手,道:“耽搁大家这么久,都散了吧。无旰,安排人把这个马场里里外外好好清理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儿什么。” 灰头土脸爬起来的无旰立即躬身领命,伸出手扶主子站起身。 “炜儿,周峰是你的手下,你要不要亲自讯问?”鱼庆恩一面向外走,一面问身边的养子。 “没兴趣。” “那我就另安排人来处理他了?” “义父请便。” 鱼庆恩呵呵笑了两声,似乎对养子这种漠然的态度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在场的紫衣骑一半跟随这父子二人一起离开,另一半在无旰的指挥下准备搜查整个马场,而南槿两边都看看,好象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算哪一拨儿的,呆在原地没动,直到厉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才赶紧跟了过去。 哆哆嗦嗦受了那么久惊吓的众多王孙公子们眼看着那一老一少两个煞星身影消失,这才全体松了一口气,擦着冷汗纷纷向外走,就连安庆也无心跟人招呼,白着一张圆脸由侍从们扶着离开。苏穆二人虽然挂念着无旰搜查马场的情形,但也没有留下来的道理,只能跟着人流走出了大门。 此时已日近黄昏,短短一个下午,已是几度惊魂,但回首看着那粗木的栅栏,两人的心中都有些茫然,不知道这次任务到底算是个什么结果。 如果说是失败,明明叛徒已经伏诛,名单也还没有落入鱼庆恩之手。 如果说是成功,又的的确确拿回那份名单,而且还让它落到了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手中。 这种混乱的事实,让两人一直走到了松月酒楼,脑子里还是有点嗡嗡作响的。 进了隔音的雅间坐下,暗示小况要紧急会见组长后,两个人同时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气灌了三杯下去。 “他到底是什么人?”穆峭笛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的酒渍,象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也许……也许他是我们的……”苏煌犹犹豫豫地看了搭档一眼。 “不可能!”穆峭笛立即断然否定,“既然上面安排了我们两个做这件事,就不可再指派南槿,否则不是多此一举吗,一开始就派他去也许事情会更简单啊。” “也可能是事关重大,上面不放心……” “小煌,”穆峭笛握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如果南槿帮了你,那他也是在搜身的时候才开始帮的,你想想在那之前,如果不是南槿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飘叶轩,也许你已经把名单取出来了,到时候就算不能顺利带出马场,记住名单内容再销毁掉也是可行的,哪儿来后面这么多事?” 苏煌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地低下了头。因为他知道穆峭笛的说法比较合情理,南极星的钉子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不太可能象南槿这样既感情浅露,行为又冒险冲动。 “小煌,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等会儿组长来了,我们必须把最坏的假定情况告诉他。” 苏煌有些吃惊:“最坏的假定情况?你指的是什么?” “你看,这里有两种可能,”穆峭笛顿了一顿,大概是在斟酌用辞,“第一种可能,南槿是真心当你是朋友,要帮助你的,这个当然很好,但第二,他也有可能是鱼庆恩的死忠……” 第10页 “不会的!”苏煌立即摇头,“如是他是死忠,只需要动动嘴就可以抓住我了!” “可现在的情况对他而言比当场版发更好。”穆峭笛深深地盯着搭档的眼睛,轻声道,“你想想,目前的结果是他不仅得到了名单,而且还由于救你而得到了一个南极星战士的信任。” 苏煌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同伴,猛地抬手将他推开,嘴唇也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你这是最极端、最不可能的推测,你根本不认识南槿,他不是这么卑鄙的人……” “他不是,还是他看起来不象是?”穆峭笛用略微冰冷了一点的语气道,“我是不认识他,但你认识吗?” “你根本是一直对他有偏见!” “有偏见的是你吧?因为他跟小六的感觉很象,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太喜欢他了!” “我喜不喜欢他是另外一回事,关键是你对他的怀疑毫无根据!” “他是一个紫衣骑,他的身份是我们的敌人,难道怀疑一个敌人还需要证据?” “可他在紫衣骑里并不快乐,他没有朋友,也许还受人欺负,你今天也看见他身上有伤痕了……” 穆峭笛正吵在兴头上,突听此言,吃惊地几乎没有坐稳,“伤……伤痕??” “是啊,你没看见吗?就在他胸口上!” 穆峭笛申吟了一声,用手抵住额头,“……你……你把那个……叫做……伤痕?” 苏煌也觉得自己夸大其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当然……看起来打得不重,但也许是已经快养好了呢?” “小煌……那个……不是打的……” “你怎么知道?” “那是吸的……” “吸他干什么?又不痛………”话刚说到一半,苏煌突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一张脸顿时变成煮熟的虾子般。他也是成年男子,并非不懂,只是一时之间,脑子竟没有转到那方面去。 穆峭笛看着他红通通的脸,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顿时一软,伸出手来,轻轻揉着他顶心的头发,苏煌抬起眼睛看他,目光交缠间,两人都不想再争执下去,静静地对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桌上的酒菜渐渐失去温度时,房间粉墙一幅花开富贵的工笔画卷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两人一惊,忙站了起来,迎接从画卷后面的暗门跃出来的齐奔。 “情况怎么样?”立足未稳,齐奔立即急切地问道。 “魏英杰死了……可名单……”苏煌用眼角瞟了搭档一眼,将今天下午在马场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报知自己的组长。 “这么说,名单在那个南槿的手里?”齐奔重重地皱起了眉头。 “也许他已经交给厉炜了。”穆峭笛立即补上一句。 “据我的判断,他不会。”苏煌坚持道。 “他和厉炜之间一定有不寻常的关系,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为那个男人着迷,才不会为了这个背叛自己的情人。” “那不是背叛,只是隐瞒。感情是一回事,可身为澄州人,他不可能是真心与南极星为敌的。只要他不说,谁会知道他帮了我们?这又不会影响他和厉炜之间的关系。” “你所说的都只是推论。” “你说的也是啊。”苏煌怒道。 “正常的情况下,本来就应该按照不利的推论进行准备。”穆峭笛平静地道。 苏煌一时无法反驳,气呼呼地把头扭向一边。 “我明白了,最坏的推论就是,紫衣骑已经知道了你们两人和雨组三个天隐的身份,”齐奔揉了揉眉心,神情极度地疲惫,“不管他们接下来怎么办,正确的做法都应该是将你们两家人立即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可是……”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苏穆二位将军也算是地位显要,引人注意,以东南区目前受到重创后的力量,恐怕没办法安排他们安全隐秘地离开,如果勉强去做,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太小,而且万一真的象小煌所判断的那样,南槿并没有告发你们,那么突然逃离京城的行为反而是一种自我暴露。” 穆峭笛与苏煌咬了咬牙,低下头去。 虽然心里很明白,一旦家人知道他们是南极星后,绝不会因为被连累而有任何怨意,可一想到是自己给亲人带来了杀身之祸,那种痛苦的感觉并不会因为得到了理解而减轻半分。 沉默的片刻之后,苏煌抬起了头,“既然没什么好选择的,就让我再找南槿谈一谈,如果他是敌人,情况不会变得更糟,如果他不是,至少我能要回名单。” “名单已经没有用了。除非有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南槿是真心站在我们这边,否则从他手里传递过来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被采信的。我们已经失去那三个天隐钉子了。” 苏煌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用力地按在桌面上,急切地道:“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就放弃他们吗?” “就算今天你们的行动完全成功,名单经过了第二个人的手,他们也不再是天隐了。” “不是天隐,还是同伴吧?齐大哥,你以前也做过一段时间的钉子的,你忍心在还有希望的情况下抛弃掉他们吗?” “你还想怎么做?” “我去找南槿,他一定会把名单给我,至少我们可以通知名单上的人,说他们已经暴露,南极星的身份也已经被停止。如果名单是假的,这样做也不会有更多的坏处,如何名单是真的,最起码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不要再继续危险的活动,不要再去刺探那些已经没有人来接收的情报。也许他们不知要等多久才会再次被确认身份,也许他们永远也不能重新回到同伴中间,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我们能够做的最后一点努力了!” 齐奔面色沉郁地默然良久,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重复了好几次。穆峭笛将身子向前倾了倾,一只手搭上了苏煌的肩头,沉声道:“齐大哥,小煌说的对,在不信任南槿的前提下,也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 “齐大哥!”苏煌再次叫了一声。 齐奔缓缓抬起视线,注视着自己的两个下属,又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不行……” “为什么?!” “这次在伏牛山……遭受到这么大的失败,上面很震动,东南区的文老大昨天被停了职,从中南区调人暂代他的工作,江北也派出了专门的调查员到京城,所有的人都必须接受他的调查,我听说这个人虽然正直,但头脑顽固,性情多疑,为人也很严苛,这种时候你去跟一个紫衣骑会面,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 “别说了,这是我的决定。” 齐奔声音低哑,站起的身形比一个多月前要单薄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倦,“你们赶快回家吧,我也要再跟雁星们商议一下,尽量想想还有什么能为你们的家人做的。” 苏穆二人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想起他这段时间所承担的工作和肩负的压力,只好闭上了嘴。 从松月酒楼出来,天几乎已经全黑了。走在街道的阴影中,两个搭档虽然挨得很近,但都默然不语,各自沉思着,只是偶尔在转弯的时候才会用眼角瞟一下对方。进了大门,下人迎上来,告知说两位老将军在外有事,大家都是在自己院中各自用餐。穆峭笛淡淡说了一句吃过了,二人便直接走向自己的小院。 苏沛不愿让小儿子太娇贵,一向不给他配备专用的男仆,两个南极星也因为身份的原因,很少让下人到这个小院中来,所以房间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第11页 踏着微弱的星光,走过石铺的小径,登上台阶,吱呀推开自己的房门,迈步进去,转身,慢慢关门。 就在两板门扇渐渐要关拢时,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穆峭笛轻声道,“一起睡会不会暖和一点儿?” 苏煌低头咬着下唇,突然笑了出来,跳出自己的房门,向搭档奔去。 钻进柔软的被窝,身体与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纷乱的思绪慢慢沉静,四肢暖和了起来。 尽避时常意见不同,尽避也会激烈地争执,但他们,仍然是相濡以沫的搭档,是相互支撑的存在。在经过了这样一个紧张的下午后,他们非常需要随时确认对方跟自己在一起。 “家里人怎么办?”苏煌将头靠在穆峭笛的胸口,喃喃道,“什么都不做,听天由命吗?” “现在的状况真的很无奈,要是我们暴露了,这一家老小没办法逃,要是我们没暴露,又根本用不着逃,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苏煌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觉得头两边一阵抽抽的疼,翻了个身,面对床外,却感觉到搭档灵活的手指按摩了过来,摩擦着头顶的皮肤,让搅成一团的思绪沉淀。 不能再想了。休息,因为无论如何,明天总要到来。 睡意涌上的那一刻,穆峭笛轻声道:“你怎么想,就怎么去做吧……” 苏煌眼睫轻轻一颤,但双眸仍是闭着,似乎没有听见。 次日清晨,二人早早起身梳洗,一起到饭厅用早餐。 “爹呢?这么早就出门了?”苏煌一面坐下,一面问母亲。 “你才知道啊?你爹可不象你是个闲人,要做事情的。这一阵子的确是变得更忙,事务好象很多的样子。你常常睡到日上三竿,跟你爹连面儿也照不上,等他闲下来,不打你才怪。”苏夫人娓娓说着,内容虽有恫吓之意,但辞气却绝对是一个柔和的母亲,说着说着,微笑起来,用手轻抚了抚儿子的头顶。 苏煌突然觉得胸口一烫,眼中几乎立刻就要涌出泪来,忙低头拼命向嘴里扒饭。 “慢点吃……又没有小六跟你抢……”话刚出唇,苏夫人立时顿住,用手袖掩了嘴,眼圈儿一红。坐在另一边的苏家大媳妇忙站起身,体贴地扶着婆婆的手臂,柔声劝她到室外走走。 苏煌一直没有敢抬头,脸埋在碗边,有水珠滚到下巴处,被穆峭笛用手指轻轻拭去。 一时席上无言。少顷,大家都匆匆吃饭,逐一起身离去,苏煌才抹了抹脸,抬起头来。 “峭笛,我出去了。” “要小心,早点回来。” “嗯……” 两人伸出手来,捧住对方的脑袋,用力在额头上碰了一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离开家门后,苏煌直接到了紫衣骑的官衙——廷尉府,站在对面的街沿边等着。大约半个时辰后,南槿穿着官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苏煌突然觉得那一身紫衣说不出的刺眼,忙闭目镇定了一下情绪,这才招手吸引住南槿的目光,示意对方跟他走。 转过几个弯,来到人迹罕至的一个街角,苏煌还未开口,南槿已经急切地抢先道:“你放心,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我不会害你的……” 苏煌抿了抿嘴角,深深地看着南槿。紫衣的年轻人眼睛睁得很大,乌润透亮,似清澈,又似深邃。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就是猜也猜得到吧,”南槿苦笑了一下,“突然之间发现这个,当时真的很吃惊。” “你为什么不告发?” 南槿轻轻皱起眉头,把视线移向一边,低声道:“不知道……大概因为一直是朋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就只好什么也不说……如果有时间仔细地考虑,我真不敢说自己是不是还会那样做……” “可你应该明白一旦被发现后果有多严重吧?” “现场那么乱,我觉得不会被发现,事实也的确是没有被发现。……虽然我是紫衣骑,可我对你们一向没有恶感,也许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们……还记挂着澄州那块土地……” “你能肯定自己,连厉炜也隐瞒得住吗?” 南槿的目光一颤,面颊顿时发白,“你看出来了?……是,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哪怕是我不愿意做的事。但这一件不是他所在乎的,他根本不在意能不能捉住一两个你们的人,他的眼光一直放在很高的地方,象这种只关系到一份情报和几个俘虏之类的事,他从不放在心上。” 苏煌点点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那你可以还给我吗?” “什么?” “情报,那个银筒里面的……你和我都知道,周峰当然没有拿……” “你没有拿到?”南槿的语气极其吃惊。 一股寒意从苏煌的背心腾起:“什么意思?” “我没有打开过那个银筒啊。……因为周峰一向看我不顺眼,我担心他会复查我搜过的人,所以从你那里拿走了银筒。厉统领他们进来的时候,我一慌,就把它随手扔掉了。当看到那里面是空的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一早就拿走了。” 苏煌觉得脚下的土地突然变成空的,有一种失重的感觉,额头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在拼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他瞬也不瞬地盯着南槿看了很久。 很显然,年轻的紫衣骑没有说谎。他似乎也用不着说谎。 细细地回想了一遍当时的情形,苏煌发现从一开始就错了。 诛杀叛徒,截回名单,这是任务的内容。可是名单一定会被写下来吗? 那个银圆筒是随随便便和一堆杂物放在一起的,就算它以前曾经被用来传递过信息,但这次却只是被主人随意地放在身上,并没有打算使用。 那份名单不在圆筒里面,它在魏英杰的脑子里。 只有三个人名,三个身份。魏英杰根本没有必要一定要写下来才能传递这个消息,他只需要在房间里跟周峰会面,告诉他,然后就各自分手。 既安全,又没有痕迹,也可以避免被同伴意外发现而成为罪证。 这也是他为什么等在更衣室里,根本没有费心去察看飘叶轩的其他楼层有没有人的原因。因为门一关,没有人能够不被察觉地潜近来偷听到里面两个高手的低语。 当苏煌的利刃割断魏英杰喉咙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割断了三名天隐钉子与南极星之间脆弱而又单薄的联系,让他们无奈地陷入到黑暗的虚空中。 苏煌觉得终其一生,他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这个错误。 第六章 南槿是一个很体贴的人,见苏煌脸色如此难看,便把话题从那份情报上面扯开,柔声安慰他放心,说紫衣骑里目前还没有人特别怀疑到他和穆峭笛。 “不,你误会了,峭笛不是跟我一样的人。”苏煌虽然现在心情极度难过,但仍然有着一个南极星应有的灵敏,“不过因为穆伯伯与家父交好,我才经常跟他在一起,当然也有利用他来掩护自己的意思。我想,如果他哪一天知道了我的身份,大概也会跟你一样吃惊吧?” “这样啊,那我真的是误会了呢,”南槿笑了起来,“不过若不是迫不得已,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比较好。” 苏煌也跟着淡淡地笑了笑。当笑容渐渐在唇角隐去时,他挺了挺背脊,直视着南槿的眼睛,轻声道:“谢谢你。” “不客气。”南槿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拨了拨垂在额角的一绺头发。 “可是……我们以后……不能再有什么来往了……” 第12页 南槿怔了怔,但随即了然地点头,“也好,你我的身份……毕竟不太方便……” “那么,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 两人各自退后一步,同时咬了咬下唇。苏煌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大踏步离去。 经伏牛山一役后再次回到京城,因为人手问题,苏煌与穆峭笛一直忙得没有喘过气儿,可不知为什么,魏英杰事件结束后接下来的几天却什么任务也没有,让人闲得心慌,去松月酒楼偷偷问小况,他也只是阴沉着脸摇头,什么话也不肯多说。 苏煌原本就是一个心思敏感的人,虽然从理论上来说,他采用最快速的方法杀掉魏英杰的行为并没有明显的错误,但他却一直觉得自己对那三个天隐钉子未能尽到责任。这几日闲在家中无事,每天就是胡思乱想,埋怨自己没有能够做得更好,以至于晚上入睡后,常常会梦见那三个人,没有面孔,但浑身上下都透着无奈与忧伤的气息。 惊醒过来,汗湿背心,可是搭档一定会坐在身边温柔地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轻声对他说:“小煌,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们的错。” 扑进他怀里,紧紧相拥。勇气与信念、成功与失败、光荣与梦想、责任和负担,没有什么不可以和他分享。 “峭笛,为什么这几天都没有联系我们呢?上面对我们太失望了?” 穆峭笛摇摇头,轻轻蹙着眉头:“我想……大概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吧……” “跟那个调查员有关吗?” “只能是这个原因。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轮到查问我们了。” 苏煌按住发涨的太阳穴,默然无语。 当时两人都没有想到,穆峭笛的这一句预言,居然在第二天就变成了现实。 接到联络后,苏煌与穆峭笛先后出门,谨慎地确认没有人跟踪后,转折来到京西一家绸缎铺子。 经秘密通道进入内室,有两名见过数面的雁星接待他们。穆峭笛被要求坐下等候,而苏煌则立即被叫进了另一间更靠里边的小屋子。 两间屋子之间的门板很厚,根本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穆峭笛想问问一起等在门外的两个雁星,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房门打开,苏煌从里面走出。 罢看了他一眼,穆峭笛立即弹跳起来,冲到了他的身边。 进去时一切都很正常的搭档,此刻整张脸气得通红,咬紧了牙也止不住嘴唇的颤抖,努力睁得大大的眼眶中滚动着两颗泪珠,拼命忍着不掉下来。 “怎么了?”穆峭笛握住他肩膀,手指拂了拂他的脸颊。 苏煌紧紧闭着嘴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旁边负责引领的人催促般地道:“别问了,该你进去了。” “小煌,你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出来再细说,好不好。” 苏煌吸着鼻子点头。穆峭笛拍拍他的脸,转身也进了那个里间。 这个房间的四面没有窗,虽然是白天,但却点着油灯才能看清室内的一切。一个瘦瘦长长,宛若账房先生般的男子坐在屋角,引领苏煌进来的雁星介绍说是江北派来的薛先生,之后就退了出去。 因为知道对方的位阶一定很高,所以穆峭笛行了一个礼。 “坐吧。”薛先生指了指他面前的一张椅子。 开始的几个问题象是例行公事,比如是怎么接到的指示,集会的过程,如何行动的,事件发生时的细节等等,穆峭笛都尽可能详细地回答了他,但接着辞锋一转,抛过来一个象是随口而出的问题。 “你们这对搭档好象有几年不常在一起吧?” “是,我曾经被其他区拆借过。” “那么苏煌这几年在京城如果发生了什么变化,你也可能不知道?” “我觉得他没什么变化。” “听说在行动计划宣布之后,他曾经跟一个紫衣骑有接触?” “他们是碰巧遇到的。” “那前几天他们两人再次单独接触,也是碰巧的?” 穆峭笛微含怒意地道:“他只是想探听一些消息。” 薛先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没有起伏的音调道:“对于已经被执行死刑的那个内奸魏英杰,我们已经看到他私泄机密的物证,也有发现他不轨行为的人证,同时还查出他收受的一大笔钱款……可是……整个链条上偏偏还少了一项,我们迄今为止尚未查到他在伏牛山计划前后与紫衣骑接触的痕迹,所以还没有弄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把计划细节告发出去的……” “有些事情本来就很难查,还有一些是根本查不出来的。” “但如果再加上一个同谋的话,这个链条就不难凑齐了。” 听出他话中的暗示,穆峭笛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在计划宣布之后,是苏煌替魏英杰把情报泄露给与他会面的那个紫衣骑的。”薛先生丝毫不为穆峭笛的怒气所动,平静地道。 “太荒唐了!苏煌根本都不认识魏英杰!他们不同组的!” “他们当然认识,两个人都是京城贵公子,一起游乐的时间多着呢。” 穆峭笛猛地推开面前的桌子站了起来,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着。就因为这些话吗?所以他的小煌才会被气得几乎要哭出来? “你们没有证据这样诬蔑他吧?”勉强自己镇定一下后,穆峭笛冷冰冰地问。 “会有的。在事情没有定案之前,苏煌必须完全停职,不得有任何擅自的行动。” “我明白了,”穆峭笛高高昂起了下巴,“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薛先生抬了抬一只手,“鉴于你一向的表现,我们认为你与此事无关。” “那真是多谢了。”穆峭笛冷笑道。 “所以你可以考虑一下选择新搭档的事情。” 穆峭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在双耳嗡嗡的声响中,他只听到自己大声道:“我已经有搭档了!” “如果他有罪他当然就不再是了,如果他无罪……我刚才跟他谈过话,觉得这个人既冲动又不冷静,思考问题没有章法,过于情绪化,不太适合你。” 穆峭笛几乎有些无语地瞪着这个想当然的调查员。冲动?不冷静?随便谁被人指责为内奸时都冷静不下来吧? “南极星要求每一对搭档都能发挥最高的效力,所以我认为你需要一个更加优秀的人。”薛先生挑了挑唇角,“你觉得呢?” “我觉得……”穆峭笛向他倾过身子,低语般地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道,“我觉得你是个猪头!” “你才是个猪头!”回到同居的小院,苏煌愤怒地朝搭档吼道,“他是高阶位的调查员,是上司,你居然这样骂他,会……会……” “小煌,”穆峭笛微笑地捧起他的脸,“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比现在更糟了……我死也不要和你分开……” “我们又不是没分开过,前几年被拆开来用……” “那个是不同的。我已经习惯跟你聚少离多,也不介意到其他地方去执行任务,但不管怎么样,那只是拆借,人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搭档,我们是一体的,提到我的时候自然就想起你,提到你的时候也自然会想到我,你对我而言不可取代,你就是最优秀的……” 苏煌忍了忍,再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让眼泪滚落了下来。 穆峭笛满心怜惜地捧起他的脸,胸中一荡,滚烫的嘴唇贴了上去,从颊边碎吻到唇角,尝到眼泪咸涩的味道。 苏煌从头到脚开始颤抖起来,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睁开。 第13页 “小煌……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我们的人是不是还在一起……你要记得,我们的心会永远在一起的……” 止也止不住的泪水从眼角不停地流下,苏煌抽噎着扑进搭档的怀里,哭着道:“其实我不是一个好搭档,我真的不好……我总跟你吵架,不听你的劝,我太感情用事,人又不聪明,总是给你添麻烦,我还很自私,明明知道你心里……却一直装傻……” “嘘……”穆峭笛抚模着他的头发,轻轻吹了口气,“不许这样说,就算你真的一无是处,你也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明白吗?” 苏煌从他怀里抬起了头,流过泪的眼睛有一点儿红,但却清亮得如同最纯净的湖水,“峭笛,我现在有点担心……” “不会有事的,你看,齐大哥不是拼命为你作保吗?还有小况他们全都相信你……” “可是那个薛先生……怎么看都不是容易被说服的人……” “他现在也还没敢下结论啊,就算他真的判定你有罪,我们也可以申诉。” “文老大都被停了职,我们向谁申诉啊?” “不是有人代理他吗?实在不行,我就闯到江北去见宾先生……” 苏煌叹了一口气,揉揉眼睛,“说实话,我的行为也确有不检点之处,现在也只能等待结果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不管什么事,你尽避说。” “既然你没有被停职,他们一定会把你派去执行其他任务的,到时候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而拒绝。拒绝任务不是一个南极星战士会做的事,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是……” 穆峭笛心头一沉,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这是他早就想到的事,不说,是怕苏煌难过,但内心深处他非常清楚,照目前的情势来看,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指派新的任务。 只不过这一次,将没有他的小煌在身边。 自从加入南极星后,两人曾共同经历无数的生死博杀,可这一次的险境,却是其中最无奈最痛苦,也最无从反抗的。 此时两人心中唯一希冀的,不过只是能相守在一起而已,可惜的是这样微薄的希望,也注定了无法保持住。 必于新任务的指示,于调查后第三日发给了穆峭笛,他被命令前往距离京城五百里的谠城参加行动。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有一个正被停职的搭档的缘故,行动的内容丝毫没有透露给他,只是说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为了穆峭笛不要担心,苏煌拼命做出没事人儿的样子,帮搭档做着出发前的准备,并坚决不许他说出不要去之类的话来。此时他最介意的事情,除了自身的清白以外,就是不要让穆峭笛受到不必要的连累。 “我最多半个月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不许出任何事情,听清楚没有?”临走时,穆峭笛郑重地向搭档确认。 “这句话应该我说吧?”苏煌勉强笑道,“出任务的人是你啊,自己千万要当心一点,知道吗?” 其实心里想说的话何止千言万语,但刚说了这两句,嗓子就不由地发紧,只能微笑着,不让对方察觉。 对于父母长辈方面,穆峭笛外出的说辞是去看一个朋友,由于素日信誉良好,没有人多问一句,而且按穆东风和苏沛近来的忙碌程度,也没有那个闲心和时间去管他。 苏煌虽然被停职,但在自由上没有受到限制,只不过因为嫌疑在身,他尽量呆在府中不外出,如今搭档也离去了,百无聊赖之下,反倒发现父亲与穆伯伯的行为有些异常。 细细回想起来,似乎好几日前,母亲就说过父亲最近特别繁忙的话,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是衙门里出了什么临时的事务,可现在看来,父亲不仅是忙,而且专门忙在下朝或入夜以后,常常连饭也顾不上吃,可整个人却精神十足。 苏煌警觉地认为父亲与穆东风大概是参与了什么事件,可难得找到机会问一声时,苏沛又只是丢一句“小孩子不要管这么多”的回答来。 搭档不在,没有人可以商量,苏煌思虑再三,还是去了松月酒楼一趟,却发现小况已经不见踪影。 最初的惊诧之后,涌上胸口的是难掩的心酸。虽然没有定论,但因为有了这样的嫌疑,所以自己所知道的那些联络地点与人员,已经被全数更改和转移了。 回到家中,忍不住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场。如今除了被动地等待,他和南极星之间再也没有双向的联系了。 睁开眼睛,看不到同伴在什么地方,还不到一天的光景,痛心和惶然就已经无法忍受,苏煌想到那些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天隐钉子,觉得自己简直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承担内心这种沉重的压力的。 小院的大门突然作响,有脚步声渐近,苏煌忙擦干脸上的泪痕坐起身来,理了理头发和衣服。 房门被轻敲两声后推开,苏家大哥走了进来,苏煌站起来迎上前去。 “小五?”苏大凑近弟弟的脸觑了片刻,皱眉道,“你最近怎么了?人精神也不好,饭也吃不下,母亲和你大嫂一直担心,怕你生病,要我来看你。要真是什么地方不舒服,一定要跟哥哥们讲啊。” “我没事,不过是有些无聊罢了。”苏煌赶紧摆出个笑容,推椅子让大哥坐。 “你素来是最喜欢在外面玩的,好端端怎么会无聊?难得爹爹突然忙起来不管家了,你反倒蔫蔫的没了精神。……还有这眼睛怎么红的?哭过了?为什么哭?是不是在外面受人欺负?谁敢欺负我家小五,你跟大哥说。” “没有啊,我刚刚睡觉,起来揉的。”苏煌撒娇似地将大哥按坐下去,问道,“大哥,你知道爹爹近来为什么这么忙?” “不外乎是公事罢了,”苏大敷衍地答了一句,似乎不想多说,又把话题转了回来,“你是小儿子,最得母亲心疼,要记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让大人们担心,这一阵子看你消瘦了好些,多在家里休养也好,实在觉得闷,就去陪你大嫂聊天。” “知道啦,我一定……”苏煌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因为他听见前院响起了喧闹之声,有尖叫、哭喊、也有呼喝咤骂。苏大的脸色一变,立即翻身向外面奔去。 苞在大哥后面赶到前院,只见仆人们四处奔逃,大批官兵涌了起来,将人群赶到庭院中间后,就在几个军官模样人的指挥下,到处翻查。 “你们这是干什么?”苏大上前怒喝道。 一个军官斜了他一眼,道:“奉圣上旨意,苏沛、穆东风二人参与图谋陷害鱼千岁,全家就地羁押,家产抄没,等候鱼千岁的处置!” 这时苏、穆两家的其他人也被赶出房间,苏煌赶紧上前扶住母亲。 “我父亲现在何处?”苏大高声问道。 “快押回来了。”那军官冷冷道,“本官是来抄家的,不想伤人,你们最好也给我识相一点儿!” 苏大咬了咬牙退后,与几个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围成一圈儿,将家里女眷护在中间。 不几时,苏沛与穆东风被押解进来,苏煌见两位老人不象是带伤的样子,略略放了心。另一个军官上前将苏穆两家的人分开,细细点查了一遍,问道:“穆东风之子穆峭笛何在?” 穆东风昂首道:“我儿外出了。” “外出?该不是闻风逃了吧?”那军官哼了一声,转头命人,“立即报告给厉大统领!” 第14页 苏煌心中一跳。厉炜?这些人的服色不是紫衣骑啊? 查抄了一番后,府中的下人们全部被带走,两家人则被赶至原本由穆若姿居住的小院里,院外派了人重重把守着。 这时苏大才算找着机会低声问父亲:“失败了吗?” 苏沛与穆东风面色铁青,恨恨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秦大人不是计划得很周详吗?”苏大的双手紧紧地捏了起来,“这一阵子进行的也很顺利啊……” “唉!”穆东风沉痛地道,“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把筹码押在周峰那个小人的身上!!” “周峰?”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苏煌不由地惊跳了一下。 “老爷,”苏夫人静静地道,“您的正事大事,我一向不闻不问,可现在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来龙去脉你也该说个清楚,也算给孩子们一个交待啊。” 苏沛用力在墙上捶了一下,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因为老鱼贼把持朝纲,国势日下,我们做臣子的,总不能袖手旁观,大概半年多前,由吏部秦大人召集,我们一批忠心国事的老臣暗中联合起来,希望能够为皇上和朝廷做一点事情……” “吏部秦大人?秦尚?他不是厉炜的岳父么?”苏二吃惊地道。 “秦大人一心为国,平时都是与老鱼贼虚以委蛇。因为秦小姐艳冠京华,老鱼贼向他暗示欲为厉炜择妻,为了多了解老鱼贼内部的情况,秦大人便顺水推舟……” “他……他不知道自己女儿有心上人吗?”苏煌皱起眉头,轻轻地问。 “你懂什么?国家大义,总胜过儿女私情……”苏沛瞪了小儿子一眼。 “因为国家大义,就可以牺牲一个弱女子一生的幸福?”苏煌闭了闭有些发烫的眼睛,“难道秦小姐自己的意愿就不重要吗?” “秦小姐是巾帼女英,她当然是自愿做这件事的!”苏沛斥道,“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对了,你怎么知道秦小姐有心上人?” “市井之间总有流言的……”苏煌淡淡地道。他努力回想当日婚礼上的那个新娘,那个没有得到新郎应有尊重的新娘,在拜天地时,她内心深处真正想的是谁?她又是为什么下了那个“朝死里打”的命令?是因为打得越狠,情人的心就会死得更快?只要情人死了心,就可以求父亲不要灭口? 因为从未相识过,苏煌把握不住那个被送上祭台的女子真实的想法,但他却不由自主地为她感到痛苦。 “这半年来我们一直在找机会扳倒老鱼贼,”穆东风继续道,“无奈他朋党成群,权倾朝野,没有确切的把柄和证据,恐怕不能成事。在与诸位大人讨论后,我们都觉得,如果能从老鱼贼的党羽中倒戈一个重要人物,说不定还有成功的可能。” “你们选了周峰么?”苏煌问道。 “一般的人不足以对老鱼贼产生攻击力,周峰是紫衣骑的副统领,为老鱼贼做过许多机密的事情,若能将他利为已用,或许可以达成我们的目的。何况,京城里一直都有厉炜与周峰不和的传言,秦小姐下嫁厉炜后,也发现传言的确不虚,周峰果然不得厉炜的欢心,常常被训斥责罚,甚至有功不赏,而鱼庆恩一味偏爱厉炜,也不曾回护于他。秦小姐曾刻意试探过,觉得周峰的怨气可以利用。所以,我们才特意针对他制定了一个计划。” 苏煌觉得心头有些微微的发凉。他大概已经可以推测出整个事情的过程了。 秦大人的计划,大概就是利用女儿打探出一些机密情报,然后让她进入周峰的内宅藏匿情报蜡丸,以此诬谄周峰与南极星有交接。按鱼庆恩的多疑性格,他一定不会放过周峰,这时再以拯救者的面目与周峰谈判,迫使他答应合作。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苏沛气呼呼地接着道,“老鱼贼果然当众跟周峰翻脸,把他下了大狱,还因为一时气急,把有胡使来过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私交胡族可是一个灭门的大把柄,我们本来对此一无所知,鱼庆恩自己说出来,大家都以为是天助我也。” “结果他是故意说给你们听的……”苏煌喃喃道,“当着那么多的官家子弟,把把柄和证人全都拱手送人,他可真是好心……” “我们在东狱里有一个内线,通过他秦大人秘密见了周峰。经过劝说,周峰说出了老鱼贼私通胡族的事情,并答应为我们作证,供诉鱼庆恩所有祸国殃民的勾当。” “作证?”苏煌惊异地坐直了身子,“在哪里作证?” “朝廷上啊。陛下一直被鱼庆恩所蒙蔽,竟将社稷神器,付与这样的人来掌握,必须要让他看清这条老鱼贼的真面目。在得到周峰的允诺后,我们这一批老臣老将们,今天一起联名上奏,请求陛下提审周峰,处治鱼庆恩十恶不赦之罪。” “你们……”苏煌用手蒙住眼睛,申吟了一声。“你们真的以为只要皇帝降旨,就可以处治鱼庆恩?” “我们当然知道没那么简单,”苏沛怒道,“鱼庆恩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杂,但他毕竟不能一手遮天,我们已经与各地有志清理君侧的军中重将,还有不满鱼庆恩势力的藩王们联络过了,就是京城里,巡防营禁卫营也都有我们的人,只要圣上诛杀的旨意一下,就算老鱼贼抗旨谋逆,我们也可以护卫圣驾,支撑到各地勤王之师兵临城下。” “只可惜周峰这个小人出尔反尔,上了朝堂不仅不指证老鱼贼,反而……圣上被奸贼所蒙蔽,竟然下旨将我们这些老臣……”穆东风痛心疾首地摇着头。 苏煌叹了一口气,“我想皇上不是被蒙蔽,恐怕他也是无可奈何。你们把鱼庆恩想的太简单了,从一开始,做圈套的人就是他,无论是娶秦小姐,还是周峰下狱都是这样。凭他的实力早就将皇上和京城牢牢地掌握在手里了,他为什么还要露破绽给你们?他不过是想让你们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还有一股力量可以与他对抗。但实际上你们已经可以看到,无论皇上下不下旨,他要处置你们都是易如反掌,巡防营和禁卫营,哪一个不是在紫衣骑的控制之下?他之所以一直放任你们,配合你们,不过是为了利用你们的活动,查出到底还有哪些军中将领和藩王对他心怀不满罢了。” 穆东风与苏沛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们当然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可怜秦大人当场自尽,十几位大人与我们一样被羁押。恐怕老鱼贼下一步,就是逐一对付那些在各地驻军的将军,还有几位王爷了。” “这些将军和王爷们,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已经失败了吗?”苏煌着急地问。 “不知道,”穆东风摇了摇头,“我们一开始就是被攥在人家手心里的,周峰在朝堂上露出真面目后,我们立即被全体羁押,什么消息也送不出去。” “不能让他们毫无防备地坐以待毙啊!”苏煌猛地站了起来,“老鱼贼这次到底发现了那些人,你们快把名单给我,我想办法去送信!” “你?!”苏沛吃惊地竖起了眼睛,怔怔地瞪着自己的小儿子。 第七章 “你?!”苏沛吃惊地竖起了眼睛,怔怔地瞪着自己的小儿子。 其实苏煌早就开始在插话发表议论了,可两个老将军正是懊恼沮丧的时候,一时没有注意到他与平日的不同之处,直至听到这个建议,才诧异地将视线投了过来。 第15页 苏煌站在墙角处,眼睫微微地低垂着,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神情已恢复了平静,接触到父亲的眼神后,他淡淡地一笑:“爹,我也不能保证成功,但总要去试一试的。” “小五……”苏沛的表情有些迷惑不解,“你……你是说……” “您不是一直说我游手好闲,不做正事吗?现在就让我帮您做一做正事,不好吗?” “可……可是……”苏沛有些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你平时……这简直不象是你……” “苏伯伯,”穆若姿突然插言道,“让五哥去吧,我相信他是我们中间,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了。” 突然听到这种评论,苏煌不禁一怔,回头看了穆若姿,后者则向他报以浅浅的一个微笑:“我相信你和我哥哥一样,都是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 “可是……可是现在外面重重守卫,小五出去不是送死吗?”苏夫人红着眼圈儿,紧紧捉住了儿子的手。 “娘,”苏煌扶住她的手臂,柔声道,“总有办法可以想的……好在这里不是东牢,守卫防备破绽甚多,很有希望可以安全逃出去的。”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又闪身到窗前观察了一下守卫们的位置,皱眉沉思。 “鱼庆恩为什么不把我们都关进东牢呢?要是进了那个地方,不仅逃不掉,而且就算南极星出手相救,恐怕也难以成功吧?”苏大困惑地问道。 “那条老鱼贼,正盼望有人来营救呢。”穆若姿冷冷地笑了一下,“一来可以确认爹爹他们在城里还有没有同党未被一网打尽,二来也可以试探一下南极星在京城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岂不是一箭双雕?” “真毒啊,”穆东风一拳击在桌上,“他抄了每一个人的家,也早就在秦大人府中找到大家的盟誓名册了,居然还嫌不够彻底……” 苏煌咬了咬下唇,心中抽抽地痛。他很清楚东南区的力量已被削弱了大半,就算成功地逃离出去跟外面的将军和藩王们报了信,陷在京城的人恐怕也救不出几个了…… “可是这个时候朝外逃太危险了,还是让我去吧。”苏四也自动请缨。 “现在的关键不是逃不逃得出去,而是逃出去后下一步该怎么办。四哥,你在外面有能够帮助你将消息送出京的朋友吗?” 苏四愣了愣:“没……你的意思是说……你有?” “是。”苏煌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有非常值得信任的同伴。” “小五,”苏沛用复杂的眼神地看着小儿子,“爹爹现在也被你弄糊涂了,既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也不想问的太清楚,不过既然你有决心要这样做,爹就把我们联络的将军和藩王的名字都告诉你,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吧。” 苏煌吸了口气,走到父亲膝前跪下,从里衣上撕下一块白布,穆若姿从旁递了一支眉笔过来,他道了声谢接住,将苏沛说出的名字认真写了下来。 “爹,娘,伯父伯母,你们放心,等我把这个名录托付给可靠的人之后,一定会回来跟你们同生共死的……” “小五!”苏沛用力捏住了他的肩头,“我不许你再回来,鱼庆恩迟早会下杀手的,爹娘都不许你回来送死,明白吗?” 苏煌觉得视线一阵模糊,喉咙象是被一只手紧紧卡住了一样。他知道自己此去千难万险,也许根本就没命回来,但面对父母殷殷容颜,只能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微笑。 “事不宜迟,来商议一下怎么让小五先逃出去吧。”穆东风拍了拍老朋友的肩,“院子里虽然只有二十来个人守着,可院外不知有多少重兵,硬闯是不行的,必须另想办法。” “我刚刚看了一下,”苏煌在脸上抹了一把,振作起精神,“院子里共有二十一个士兵,都是不久前才换的岗,有十一个呆在天井里,门旁守着四个,三扇窗外各有两人,其中东窗和南窗位置近,他们彼此可以看见,可北窗那两人守在转角处,不在其他人的视线中,要是能悄无声息地弄翻他们,换上士兵的官服,或许可以混出去。如果成功的话,在下一次换岗前都不会被人发现的,至少能争取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呢。” “我们在屋子里,门窗都上了锁,怎么悄无声息出去啊?”苏二问道。 穆若姿轻轻一笑,道:“这个好办。其实这个房间,还有一个小窗户的。” “啊?” “对对对,”苏夫人也道,“西面墙上,是有一个小窗户。” 穆若姿抬起一只手:“我的衣橱,原本是放在南墙角的,后来苏伯母跟我去寺院烧香时,一个老和尚说我今年有小劫,需要把居室里所有家具挪挪位置,我们故且信之,回来重新布置了房间,就把那个高橱搬到了西墙边,恰巧挡住了那个小窗户,因为窗外恰好是一棵大树,树后紧邻着就是院墙,所以那些官兵根本没注意到。只要搬开衣橱,让小五从那里溜出房间,再弄一套官服换上,应该就可以逃出府去了。” 苏煌原本计划从屋顶掀瓦出去,一听有更稳妥的办法,心头顿时一喜。众人分成两拨儿,一拨儿注意着院中士兵的动静,另一拨儿悄悄移开衣柜,用女孩子用的头油润滑了窗框,无声无息的打开了四四方方的小窗户。 苏煌再一次向长辈与家人告别,低低互道了珍重,攀住窗台,灵猫般翻身出了房间,贴在墙角绕到北面,探头看了看,那两个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坐在墙边,不是很有精神,但也没有睡觉。 论起武功来,苏煌收拾两个普通士兵当然不费什么功夫,眨眼之间点翻在地,剥下衣服,捆了个结结实实,一掌拍在额前,让他们好几个时辰醒不过来,自己快速换上军服,拿了士兵的一柄腰刀,翻过北墙出了小院,整个行动悄无动静,院中守卫的其他士兵毫无所觉。 毕竟是自己家,苏煌对地势极为熟悉,躲过了好几重守卫,实在躲不过的,才大摇大摆直接走过去。由于士兵们把守于此主要是为了对付外来营救者,根本没想到里面被锁在屋内的人会无声无息地跑出来,所以苏煌由内向外走倒是异常的顺利,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府外,顺着墙角一连跑过了几个街坊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回头望望,苏府的方向仍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喧嚷声响起,说明暂时还没有人发现囚犯少了一名。苏煌模了模袖中的名录,沉吟了片刻。此时一分一秒都分外珍贵,容不得细想,更容不得犹豫。握紧手中的刀柄,他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蛛网般的小巷,躲过巡夜的更夫,跑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低矮简陋的民居前。在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确认无事后,苏煌翻身跃过土坯墙,直奔院中小小一间草房,在门漆剥落的薄板门上轻轻敲了敲,低低叫道:“王二哥……” 王二哥是西市上卖豆腐脑儿的,因为手艺好,常有达官贵人光顾,苏煌也经常有事没事前去喝上一碗,高兴了就闲聊几句。 原本,只是这样的关系而已。直到有一次参加联合行动,两人爬过一片刺棘地,面罩同时被勾落,同时“哎呀”叫了一声,当然也就不自禁地同时转头看了彼此一眼,没想到竟看到了熟人。 吃了一惊之后,两人对视笑了笑,一起把面罩又拉了上去。 苏煌仍然时常去吃王二哥的豆腐脑,高兴了就闲聊几句,从来不提及任何有关南极星的事情。 第16页 谤本没有人知道他们这两个不同组的人会彼此知晓身份,因此也就不会有人想到要转移王二哥。 轻轻的叩击声消散过后,屋子里有了悉索的声音,片刻后门板被打开,王二哥方形的脸出现在月光下,看到苏煌,他明显吃了一惊,目中微露戒备之色,大概是已经知晓了苏煌被停职之事。 “王二哥,请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更不会伤害南极星。我现在有很紧急的情况要找我的组长,拜托你,请联络你的雁星通知齐大哥来一趟,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苏煌恳切地道。 “你……”王二哥神色有些迟疑,“你的搭档呢?” “他外出执行任务了。我没有办法联络自己组里的人,只好来找你。我只求你让雁星通知齐大哥一声,来不来都由他自己决定啊!”苏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一点儿,并且与王二哥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免让对方觉得不安。 “可是齐组长……不是我们组的啊……” “雁星之间是相通的,让他去找小况,小况知道怎么办的!” 王二哥面色凝重地沉默了片刻,看看苏煌,又搓搓手指。 “你不放心的话,可以点住我的穴道,再把我捆在这里,”苏煌有些郁郁地道,“难道你相信那个调查员,不相信曾并肩而战过的同伴吗?” 王二哥神情一震,在院中踱了几步,突然一跺脚,道:“你在这里等一等。”说罢快步出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苏煌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土砖所砌的台阶上抱膝坐下。此时夜正是最深沉的时候,冷冷清月,万籁俱寂,凛凛寒意在空气中流动,浸透衣衫鞋袜。苏煌模模胸口搭档临走时留下来的流魂短剑,喃喃念了几声穆峭笛的名字,仿佛是想要以此来抵御暗夜的清寒。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土坯墙上人影一闪,王二哥轻捷地跃了进来,苏煌刚站起身,就发现自己组长高大的身影紧跟在后面,不由惊喜地叫了一声:“齐大哥……” “屋里说吧。”齐奔压低了声音将苏煌拉进房内,王二哥反手把门板拉上,大概是留在外面放风。 被孤零零放逐了这些天,突然看到同伴,苏煌忍不住眼圈儿一红,连吸了几口气才控制住激动的心情。 “我们已经知道鱼庆恩今天突然抄了十几个大臣的家,其中也有你父亲,”齐奔轻声道,“谍星们说,这十几位大人都是全家被羁押的,所以我以为你也……” “我是逃出来的,有很重要的情况要告诉你。”因为时间紧急,苏煌没多说别的,直接把前因后果详述了一遍,又把用眉笔书写的名录拿给组长看。 “原来是这样……”齐奔紧紧蹙起眉头,“绝不能让老鱼贼就这样得逞!” “赶快派雁星们去通知那几位将军和藩王,让他们早做准备吧,等老鱼贼先下手为强,就什么都晚了!” 齐奔咬着牙,神色极度的难看。 “齐大哥……?” “小煌,你还不知道,”齐奔抹了抹前额,“那位薛先生来了以后,将很多权力都收到他手上,我们几个组长几乎都被架空,没有他的同意,我一个雁星也动不了……” “怎么会这样?!”苏煌又气又急,“他有权这样做吗?” “有的……他的位阶与文老大持平……” “那……那就去告诉他,请他同意派雁星啊!” 齐奔有些为难地看了苏煌一眼,吞吞吐吐地道:“小煌,你知道他已经对你起了疑心,现在十多家大臣被捕,却只有你一个人逃了出来,难免他又要……” “我……我……”苏煌气得浑身直抖,一把抓住组长的手,“齐大哥,你带我去见他,他要是不信,我可以当场死在他面前,人死了他总该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了吧?” “小煌!”齐奔怒喝道,“什么死不死的,不许你动这种糊涂念头,你要是死了,峭笛回来我怎么交待?” “可是齐大哥……”苏煌急得快要哭出来,“这件事耽搁不得啊。早一点通知外边的人,早一点报告给江北高层,不仅可以保下一批反鱼的力量,说不定京城里的人也有办法救几个出来啊!” 齐奔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嘴唇紧紧地抿着。沉思了一会儿后,他终于一咬牙,道:“好吧,我带你去见薛先生,你当面跟他说。不过你可得答应我,无论他信与不信,可不许你一气之下抹脖子以死明志什么?听清楚了吗?” “是!”苏煌立即重重地点头。 “事不宜迟,这就走吧。这把腰刀别带了,你是停职的人,带着兵器去见他,又是一条错处不是?”齐奔叹了一口气,拉开房门,跟王二哥略略说了两句话,便带着苏煌疾步离去。 由于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苏煌闷声不响地跟在齐奔的后面,两人很快绕过了半个城,来到汔河河堤上。 当初救下厉夫人的书生情人,便是在同一段堤岸旁,想不到不算长的几个月时间,竟然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越是这样千头万绪,困难重重,苏煌便越觉得想念不在身边的搭档,似乎要比以前跟他一连分隔好多个月还要想得厉害得多。 手指,禁不住悄悄伸进怀里,触模他留下的流魂短剑。 不知此刻,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是否也象自己念着他一样地念着自己? “小煌,河里飘着的是什么?”齐奔突然停住脚步,吃惊地道。 苏煌忙朝河面上一看,黑茫茫的一片,腾着氤白的雾气,正想问一声“在哪里?”猛然觉得一股劲风从背后直袭而来,本能般地一扭身,右手握着的流魂短剑破空一挡,险险地挡住重重劈来的一剑,仓促之间劲力未能运足,几乎被震得月兑手飞去,同时只觉得左胸一痛,一记厉掌正正地拍上,身子后飞的同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你身上居然还有兵器?”袭击者微微有些吃惊。 然而更加吃惊地是苏煌。他忍着胸口的剧痛挣扎着撑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 “真是的,本想让你无知无觉地死去,也可以少受很多的苦。”齐奔的语调里居然还有几分伤感。 “怎么……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又一口鲜血涌上,哽住了话语。伤口疼痛难忍,然而更痛的却是心。 那是他的组长,他的领导者,指引者,整整两年,这个人有多少次是跟大家一起浴血同战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以前的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背叛南极星……”齐奔低声道,“我曾经为了它出生入死,百折不悔……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厌倦了,厌倦了无休止的危险,无休止的流离,厌倦了常年和心爱的人不在一起……我也希望可以当一个普通人,有妻有子,共享天伦……但只要在南极星一天,这个愿望永远是一个梦,没有实现的可能,至少我暂时看不到它实现的可能……小煌,你知道吗?一个人的心一旦有了阴影,就有了裂缝,自从半年前犯下第一个错开始,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你……”苏煌掩住胸口,剧烈地咳嗽着,“那……那魏英杰……” “他当然是无辜的。”齐奔微微挑了挑唇角,“伏牛山一役后,我就知道高层一定会追查这件事,所以我必须以最快的时间伪造物证,伪造人证,还要捏造出一个紧急的借口让他在调查员到来之前就被处死,让他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那一天,跟骗你们一样,我骗他说有个内奸将重要情报藏在了马场飘叶轩二楼的第三间更衣室里,让他抢在紫衣骑之前取出来,他当然立即就赶过去了。” 第17页 苏煌绝望地闭了闭眼睛。细细回想当日的情形,魏英杰匆匆而来,廖廖数语后就赶往飘叶轩,他看了周峰一眼,应该只是想观察一下对方是否已经取到了情报。当在那间更衣室中自己欺骗性地喊了一声周峰的名字时,他那瞬间的欣喜表情是因为听到周峰此时才来,情报应该还没被取走而高兴,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感受到的会是自己同伴冰冷无情的剑锋。 “魏英杰死的时候应该不知道他是死于同伴之手吧,这也许是一种幸福,至少,他不必受你现在所受的苦。”齐奔幽然叹息,眼眶竟有些发潮。 “那个银圆筒……”苏煌颤声问着,只觉得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心脏,挤着、压着、撕着、咬着…… “我骗他说,那是要送给舒盈的东西,听说他不久要去北方,所以托他带给舒盈……他丝毫没想到要怀疑,就放在身上了……” 苏煌重重地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印。是的,那个银筒什么意义都没有,所以周峰才会搜查的那样马虎,连一次交叉复查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搜出银筒,他那天主要的任务就是看着魏英杰被杀,然后等着鱼庆恩与厉炜的到来。而鱼庆恩故意说魏英杰平时都用这种银筒来传递情报,也不过是为了加深自己和穆峭笛的印象,让人根本想也不会去想魏英杰可能是无辜的。 南槿……还有南槿……他替自己掩饰银筒的行为,恐怕也瞒不过了…… “我向你报告南槿帮我的事情,你也告诉紫衣骑了?”苏煌按捺住胸中的愤怒,问道。 “是的,不过他自己好象已经在我之前就向厉炜交待过了。”齐奔吞了一口唾沫,“而我之所以命令你不要去找南槿索要名单,就是因为我知道他肯定什么也没有拿。可惜你竟然没有听我的……当时我还以为在你得知银筒确实是空的时会起疑心,没想到你居然以为那是因为魏英杰打算口传情报……不过为了避免你终有一天会想通,我还是不得不利用你与南槿的交往向薛先生报告了你很多疑点,让你成为我的替罪羊。虽然今夜你突然逃出来吓了我一跳,但是最终你什么也不可能改变。” 苏煌紧紧咬住牙关,硬生生按捺住胸口的气血翻涌。伤口的剧痛,抵不上心头的如裂如绞,既然手上已经沾了无辜同伴的鲜血,那么这个错误和耻辱只能用自己的血才能洗清。 同归于尽吧。拼死与这个人同归于尽吧。 当齐奔一步步逼近的同时,苏煌暗暗调动起了全身所有潜在的力量。 也许在黄泉之下无颜面对屈死在自己剑下的魏英杰,但起码可以让活着的穆峭笛,不用分担这份沉重的罪孽。 “小煌,我会让你尽量让你死得没有痛苦的。”齐奔神色有些不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提起了手中的剑,微微一凝后,直刺了过来。 苏煌五指一紧,流魂短剑在空中划出流星般的弧,跃起的身形直直向前扑去。 纵然会被那柄长剑透体穿过,也要让流魂的利刃刺穿对方的心脏。 为了伏牛山的英魂,为了魏英杰,也为了远方的搭档。 冰冷的剑气划破了胸前的衣裳,苏煌眉睫不动,目光如刀。 齐奔冷漠的瞳孔突然猛地收缩。 清脆的弹击声带着金属的韵律,袭胸而来的剑身突然断裂,背心被人用掌贴住,一股暖意裹住了剧痛的内脏,面前全力后翻跃逃的齐奔被暗金色的软索一卷,在空中改了方向,掌影翻飞中,苏煌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过神来,齐奔的头已撞在桥栏上,晕绝了过去。 来援的人轻轻将苏煌的身体放靠在河堤的柳树枝干上,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前,问了一句:“觉得怎么样?” 瘦长的身体,呆板的语调,平凡的面容。 苏煌只吃惊地叫了一声“薛先生”,就觉得眼前一黑。 第八章 醒来时躺在床上,却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小况守在旁边,用一块湿布巾拭擦着他的额头。年轻的店小二脸色出奇的苍白,眼睛却是红肿的。 也许鹏组的所有成员,今夜都承受着跟他一样的痛苦。 曾经忠心追随和完全信任的组长,居然已经沦为恶魔的同党。 对大多数人而言,这种失去,要比在战场上那种失去更加痛苦、悲伤、愤怒,而且令人难以接受。 齐奔曾经是一个最机敏的钉子、最勇敢的战士和最优秀的指导者,无数的人会问,为什么连他,都会背叛呢? “小煌,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发现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后,小况微微俯子。 苏煌轻轻转动了一下眼珠,手指紧紧扣住身下的床板,用力到快要断掉。知觉恢复后,痛苦和绝望也随之恢复,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杀害自己同伴的凶手么? “你的伤不要紧的,刚才给你灌了药,很快就会好了。”小况安慰道。 自己的伤很快就会好,那魏英杰呢?那条被自己亲手扼杀掉的年轻无辜的生命,将如何才能重返人间? “小煌,你不要这样,这又不是你的错……”小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音,想要让同伴好受一点儿,又觉得说什么都是虚泛而无意义的。 这时厚厚的棉布门帘被挑起,一个高瘦的人影走了进来,小况忙站起身叫道:“薛先生。” “醒了吗?” “醒了。” 薛先生走到床边坐下,示意小况给挣扎着爬起来的苏煌垫一个靠垫在身后。 “薛先生,有一个紧急的事情……”苏煌想到父亲他们,赶紧道。 “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你写在白布上的名录了。那正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你做的很好。”薛先生扣住苏煌的手腕把了把脉,转头吩咐小况,“还是那服药,两个时辰后再吃一次。” “薛先生,我……”苏煌拼命忍着涌上来的泪水,“我……” “当你发现所有的雁星和联系地点已被转移时,一定以为那是冲着你来的吧?”薛先生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其实我的目标一直是齐奔,他毕竟不是一个老手,太多的破绽了。幸好鱼庆恩为了让我们不发现齐奔背叛,还没有对他辖下的鹏组下手,算是给了我们一个转移这些人的机会。” 苏煌有些凄然地一笑:“真还不如就被老鱼贼杀了干脆,也胜过被他们利用来……”语声突然哽住,他急忙深深吸一口气。 小况抚住他的背心,慢慢揉着,道:“能活下来总是好的,留得青山在嘛。薛先生以前对你那样严厉,只不过是为了让齐……”他顿了顿,似乎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称呼自己曾经的组长,“为了让他以为自己没有被怀疑,免得他孤注一掷,撕下所有的面纱。既然他选了你当替罪羊,薛先生也就只好委屈你了。” 苏煌低低地问:“组里的弟兄现在怎么样了?” 小况咬了咬牙,“伏牛山之后,幸存的本来就不多了,薛先生利用老鱼贼忙于对付政变的朝臣,而齐奔又在调查期间被自动停职的机会,已经将大部分人都转移了,你放心吧。” 苏煌垂下头,虽然因这个消息而略感欣慰,但错杀同伴的阴影也无法有丝毫的减淡。 “小况,你累了一天,出去休息吧。”薛先生轻轻抬了抬手,小况站起身,带有鼓励意味地拍拍苏煌的肩,退出了房间。薛先生缓步走到在床前的桌边坐下,深深地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南极星战士,眼里微微露出一点怜惜的温情,但语调依然十分平稳,“苏煌,两年来齐奔一直是你的组长,听从他的命令并遵照执行就是你的职责,你没有道理会去怀疑他的指令,如果那个指令是错误的,需要担负罪责的人是他,不是你。” 第18页 “可是……可是动手的人毕竟是我……如果我能够再精明一点……” “你是他的下属,需要再精明一点的人不是你,而是齐奔的同级和上司。未能发现齐奔的背叛,是高层们的责任,没有任何理由去责怪一个在最前线出生入死执行任务的战士。”薛先生深深地看着苏煌,“我知道一时半刻你是月兑离不了这种负罪感的,可我没有太多的时间跟你做更深的详谈,我现在只有一句话,苏煌,你仍然是一个南极星战士,我们马上就要面临一场生死战斗,我需要每一个人的力量。” 苏煌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生死战斗?” “我们要从京城里,把被关押的十四位大臣和他们的家人们救出去。” 苏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能行吗?东南区现在……” “任务当然很难,可是南极星没有那么脆弱。早在四个月前,宾先生就已经向中南、中北、淮北、湖中等十六个区的高层发出了命令,要求他们选派精英,分批分次,秘密驰援东南区,来援的力量都隐藏在京城附近的州县,陆陆续续已经到达了约有八百人。” “四个月前?可是四个月前胡使都还没有入京,宾先生怎么知道东南区会遭受重创,需要援助?” “伏牛山的那一役,虽然损失惨重,但却仅仅是由于齐奔个人的背叛而导致的意外状况。宾先生下达驰援令,只是因为他料到京城会有大事件发生,跟胡使事件完全没有关系。” “这个大事件,指的就是秦大人政变的事情吗?宾先生早就知道秦大人会发动扳倒鱼庆恩的政变?” “是的。早在半年前,秦大人曾经派人接触过南极星,希望能够合作。” “啊?”苏煌有些惊喜,“原来南极星有参与……” “没有。”薛先生冷冷道,“宾先生拒绝了秦大人的要求,而且建议他最好取消这个计划。” “为什么?!”苏煌大吃一惊,“宾先生不是一直希望能够彻底清除掉鱼庆恩在朝廷的势力吗?” 薛先生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你已经看到了,他们败得有多快。” “我就是一直想不通这一点……秦大人他们这一批朝廷重臣,都是熟于政事,精通谋略的,为什么会这样鲁莽行事呢?” “如果你清楚他们的实力,是不会觉得他们鲁莽的。”薛先生淡淡的一笑,“从军事上来说,鱼庆恩所掌控的是驻扎在琛州的柳城军与宪州的魏武军,兵力十八万。秦大人暗合联盟的各地将军与藩王的属军,兵力却超过了二十万。谁赢?” “秦大人……” “从政治上来说,鱼庆恩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文武百官莫不听命,但却少有真正忠心于他的大臣。而秦大人联络到的都是死忠之臣,手中又握有皇下令杀鱼的密旨,谁赢?” “秦大人……” “从京城本身来说,鱼庆恩有紫衣骑、禁军,秦大人这边有穆将军统领的巡卫营、暗中效命的城防营,还有皇帝亲统的御林军,谁赢?” “紫衣骑实力以一当十,鱼庆恩还是强一点,但也没有绝对优势……” “从道义上来说,鱼庆恩民怨沸腾,人心已背,秦大人却有着清君侧、除奸佞的大义名分,又是谁赢?” “秦大人……” “如果你现在不知道他失败的结果,单单从这个表象上来分析,你还会不会觉得他这次行动是鲁莽之举?” 苏煌摇了摇头。他是真的现在才知道,秦大人所代表的力量,居然不是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 “所有参加这次行动的大臣们都很陶醉于这个表象,他们觉得自己胜算很大,击倒鱼庆恩指日可待,所以这个时候宾先生劝说他们停止是没人肯听的。当时的会谈破裂之后,秦大人曾扬言说,没有南极星的支持,他一样可以赢。” “可是……可是……”苏煌茫茫然地抬着头,“不管说,秦大人也联合了这么多的力量,为什么宾先生会觉得他一定输呢?” “打个比方来说吧,鱼庆恩的力量,就象一块铁饼,秦大人的力量,如同一根铁链,虽然这根铁链的重量要大于铁饼,但要击碎它,却几乎不可能,而反之,一块铁饼要想砸断铁链,却有好多地方可以下手。” 苏煌怔怔地听着,慢慢有点明白的样子。 “秦大人这一串链条中,可攻击的弱点太多了。城防营和巡卫营的忠实与否,朝中大臣的书生意气,皇帝的不负责任,各地勤王之军的起应联络,几位藩王之间的平衡……鱼庆恩只要打断其中任何一环,成事的可能性就变小了。不过让宾先生都没有想到的是,鱼庆恩竟然在第一仗就赢得这样漂亮和彻底。我们原本以为,京城最起码会出现一段时间两股势力对峙的胶着状态呢。” 苏煌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厉炜竟然不知不觉暗中掌控了城防营……” “没错,厉炜……”薛先生也叹息了一声,“大家都有一种错觉,以为厉炜不管再强,也只是追随鱼庆恩的一条走狗,所以对他的看法总是很矛盾,一方面十分畏惧他,一方面又往往要低估他。” “既然……并没有达成盟约,宾先生为什么又要为秦大人安排援兵呢?”苏煌轻声问道。 薛先生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桌上的茶碗,油灯下显出他额上深深的三道纹路。在沉吟了片刻之后,他直视着苏煌的眼睛。 “江北的确不愿意卷入这个迟早必败的行动计划中,但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管。毕竟,天下对抗鱼庆恩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少了。” “可是,在鱼庆恩已经掌控了局势的时候派出那么多力量强行救人,岂不比一开始就介入更加不合情理吗?” 薛先生的唇角嘲讽地一扬:“谁说鱼庆恩已经掌控了局势?” “京城里的大臣们都快被一网打尽了啊……” 薛先生从怀里拿出那幅用眉笔写满名字的白布,轻轻抖展开来,铺在桌上。“这些人呢?” “是的,”苏煌怔了怔,“这些将军和藩王们暂时还没有落入鱼庆恩手中,但这不会太久了,听父亲说鱼庆恩已经搜到了盟誓的名册,他们全都已经暴露,老鱼贼下一步就会开始动手对付他们了!” “你说的没错了,他们已经暴露了,但换一句话说,这也表明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苏煌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薛先生的手指轻轻触模着白布上的一个个人名,继续淡淡道:“他们如果联合在一起,兵力可以超过鱼庆恩,但可惜的是他们做不到‘联合’二字。一来位置过于分散,二来没有一个公认的领导者,京城的失败又影响了他们的心理。不反抗是死,反抗也只能延迟败亡的时间而已,迟早仍然会被鱼庆恩一口一口地吃掉的。” “就算是一条通往败亡的路又怎样呢?反抗总比坐以待毙要强。” “不,他们还有另外一条路,一条可能活下来的路。” 苏煌张了张嘴,“您是指……” “他们可以投靠江北,投靠我们。” “但这是不可能的!”苏煌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双手,身为一个官家子弟,他很了解这些朝廷的精英们,“尤其是那些藩王们,无论他们口头上怎样的赞誉江北,赞誉宾先生,赞誉南极星,但在骨子里,他们仍然认为江北的力量只是义军,是草民,要让他们投靠江北,感觉一定象是落草为寇一样,恐怕他们更宁愿与老鱼贼拼死。” 第19页 “你错了,很少有人宁愿死的,”薛先生轻飘飘地道,“特别是居高位者。再说感觉这东西很容易就可以改变,宾先生有办法,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落草为寇的。” “啊?” “你知道栩王吗?” “当然……” “他是一个很聪敏、会审时度势的年轻人,而且有着无法估量的潜力……”薛先生微微挑了挑眉,“如果当今皇上驾崩,他也有资格一争皇位……” “难道……”苏煌的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宾先生改变初衷,要参与政局了吗?” “没办法,这是唯一能根除掉鱼庆恩的办法了。你想想,从这个老贼二十年前得势以来,发生了多少次针对他的风暴?从手握兵权的将军,到如日中天的南极星,为什么一直除不掉他呢?这个人甚至没有掌握住占优势的兵权,他到底强在什么地方?” 苏煌仔细想了想,也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把京城握得太牢了。这里是他势力的中心,没有其他任何力量能够在这里生根壮大,只要他的脚还踩在这块地面上,他似乎就永远不会败。” “可是我们没办法把鱼庆恩逼离京城的。” “是啊,他不会离开京城,但京城可以离开他。这座城池为什么会被称为京城呢?因为鱼庆恩在这儿吗?不,是因为朝廷在这儿,皇帝在这儿。反而言之,如果皇帝不在这里了,有名有望的大臣们也不在这里了,那这里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城市,可以先不花那么多心思去跟鱼庆恩抢夺它。” “但皇上不会放弃京城的,这里是宗室庙祀所在的地方啊。” “当今皇上的确不会,但栩王会。” “可栩王不是皇帝……” “他将来会是的。在那么多的将军和藩王被鱼庆恩逼到他旗下之后,这个希望看起来并不渺茫,”薛先生又一次扫视了一眼桌上的名单,“而且过些日子,南极星还能再送一批大臣给他,这些大臣在鱼庆恩手里只是待宰的羔羊,但到了江北与栩王的阵营,他们可以带来的是沉甸甸的民心。栩王有了这样一批人,这些将军、大臣和藩王们,天下还会有谁会不承认皇室与朝廷的重心已经转移了呢?鱼庆恩就是把京城握得再紧又有什么用呢?在政治上,这座城市已经不再重要了,我们可以把战场转移到他不占优势的地方,使他成为一个留不住任何伪装的谋逆者。” 苏煌咬住下唇,吸了吸气,觉得心头仿若掠过丝丝的冷意,一连张了几次嘴,才勉强问了一个问题:“其实……宾先生所需要的,就是目前这种局势吧?秦大人如果成功了,反而不好……” 薛先生缓缓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定定地看了苏煌一会儿,缓缓道:“你是这样看待他的吗?” “我不知道!”苏煌猛地捧住头,整个晚上的紧张、忧愤、悲伤似乎一起涌了上来,感觉到眼珠烫得就象要爆炸一样。“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宾先生对我来说……就象是神一样的存在,那么完美,那么纯粹,他永远不会让任何人失望,永远是大家无法达到的高度,他会让江北,让南极星永远都是每个人心里最明亮的神话……” “可是身为一个首领,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江北义军和南极星能够生存下去。”薛先生用铁一般地音调道,“江北义军在最前线抗击着胡族,却只有一块小小的立足之地,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足够的兵源,也没有足够的银两给士兵们发薪饷,只能让他们靠着一股捍卫国土的忠勇之气战斗。也许……这一切可以坚持三年…五年……到今年已经十年了,接下来还能坚持多久呢,最终,江北一定会渐渐衰弱下去,直至消亡吧……宾先生不是圣人,他不能拯救所有的人,当秦大人拒绝了他的建议时,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尽量利用将来会发生的事情了。” 苏煌的手指深深的插进了头发里,揪着发根,用力地拉扯,想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儿。其实不需要太多的话,他也能明白。从理智上来说薛先生的话是完全正确的,只不过,这一切听起来已不再象少年的梦想那样美丽,那样激荡人心,在一步步精密的计算和权谋中,好象生命中曾经那么重要的一份感觉,已经渐渐冷却。 然而无论如何,强虏在侧,江山危殆,时局纷争,百姓困苦,天下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江北和南极星,需要他们生存,强大,而要做到这一点,仅靠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身为义军首领的宾起之,已经倾尽他所有的力量,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而作为一名南极星的战士,苏煌也必须克服内心的种种疑虑与痛苦,去完成他的职责。 “最后一个问题,”重新振作精神抬起头的苏煌用目光锁住薛先生的眼睛,“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告诉给我这样一个普通的战士呢?” 第九章 “最后一个问题,”重新振作精神抬起头的苏煌用目光锁住薛先生的眼睛,“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告诉给我这样一个普通的战士呢?” 薛先生平板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波动,那种表情就好象是明知道苏煌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但仍然希望他不要问一样。 窗外已经隐隐透出浅白色的光泽,但却是黎明前最沉寂的一段时间。 沉寂得似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接下来的任务,已经不再是以普通战士的身份去执行的了……”薛先生缓缓地道。 “什么?”。 “鱼庆恩将这十三家大臣分隔关押在他们自己府邸的时间不会太长,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把这一批人全部押往东牢。而你……将作为江北,更确切的说,是栩王的特使,进入到东牢里,向他们传递一个信息。如果他们愿意向栩王表示为人臣者的全部忠诚,那么南极星将不遗余力地拯救他们离开那里。” 苏煌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他们不愿意,那就不救?南极星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回报了呢?” “早就开始了。”薛先生以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声音道,“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性的,南极星也无法例外。在鱼庆恩最坚固的阵地上救人,我们将要付出的是惨重的血的代价,如果只是救出了一批对天下局势的好转没有丝毫用处的迂腐之徒,那这些血又是为什么而流的呢?” “可南极星的宗旨不是正义与公平吗?战士们不惜一切代价所维护的……” “正义与公平只能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薛先生的眼皮下突然闪出激烈的光芒,“如果坚持效忠一个昏庸皇帝就是那些大臣们的信念的话,那么就请他们自己为自己的信念付出代价吧。南极星只愿意拯救那些懂得变通,懂得怎么才能让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更安稳的人!” 苏煌猛地咬住下唇,跄然后退了一步,跌坐回床上。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理想和热血是那么苍白和脆弱,无力到没有丝毫争辩的余地。 “其实你也不需要太担心。栩王是先帝幼子,皇后嫡生,如果不是当年鱼庆恩篡改遗诏大力扶持当今皇帝登基,皇位早就应该是他的。所以对这些大臣来说,在如此情境中改投到他的麾下,并非什么难作的决定。”薛先生走到近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不用再说了……我会去的……但为什么是我呢?”苏煌抹了抹额头,低声问。 第20页 “东牢可不是轻易能进去的地方,但你却恰好是厉炜正在缉捕的人,可是顺理成章地被他给抓进去。事到如今,只能靠你了。” 在那一刹那,苏煌只觉得心头象是突然被千万根冰针狠狠扎了进去一样,带着寒意的痛楚与恐惧之感瞬间便漫布全身,大概是脸色也随之突然剧变的缘故,薛先生吃惊地看着他,站起身来问道:“你怎么了?” 苏煌艰难地张开嘴,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喉间挤出的那一句话,却颤抖破碎地几乎让人无法分辩:“他……他……他出…出事了……吗?他……他……” 薛先生一怔,徐徐松下刚刚紧绷起来的肩膀,垂下了视线。 苏煌猛地扑到他身边,手指象是要扎进肉里一样抓住他的双臂,盯住那双平板无波的眼睛,喑哑地问道:“峭笛他……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薛先生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光亮,低声道:“怎么突然想起这样问?” “你刚才说只有靠我了,”苏煌觉得头脑一片昏乱,“但峭笛跟我是一样的,他是穆叔叔的儿子,也在缉捕的名单上,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被抓进东牢里去……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只能靠我了?” 薛先生深深地看了他片刻,唇边突然浮起一个淡淡的笑,缓声道:“原来是因为这句话……你们两个果然是一对血肉相融、休戚相关的好搭档,心心念念的一直都是对方的安危。不过你放心,他只是受了点伤,有一段时间行动不太方便,不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罢了,没出什么大事。” 苏煌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面前容颜冷漠的青衣人,半晌后才一字一字地问道:“是真的吗?” 薛先生容色不动,“你怀疑我骗你吗?” 苏煌默然无语。怀疑南极星的同伴,尤其是一个高阶的上司,在数日之前还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自从齐奔的刀锋向他劈过之后接踵而至的林林总总,那一个连着一个的真相冰水般地浇到滚烫的心上,他如今已经不知道除了自己的搭档外,这世上还能够真正相信谁。 “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薛先生幽幽道,“越是限险的情境,就越希望有搭档在身边,我听说穆峭笛现在也是一样的心急如焚,也是那么挂念着你,所以你一定不会让他失望,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到他身边,对吗?” 苏煌怔怔地抬起头,“薛先生,你有搭档呢?” 薛先生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但青布衫下瘦长的身体却有了轻微的颤动。“有。” “他在哪里?” “……江北。” “如果你的搭档出了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你会不会马上赶到他身边去?” “有些事情……是想也做不到的。”薛先生低垂着眼睫,瘦削的双颊透出淡灰色的阴影,“第一,穆峭笛只是受了伤,第二,你根本没办法赶到他身边去。” 苏煌咬着牙,后退数步,闭上滚烫的眼睛。 “你现在应该认真考虑的是即将开始的行动,虽然我们会有周密的计划,但这次的任务仍然会非常危险……” “您别说了,”苏煌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唇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这上面已经沾了血,危不危险的又算什么呢?” 薛先生长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多说,转身向外走去,一直到掀开了门帘,才顿住脚步,轻轻道:“小六说的没错,你有时候,未免有些过于苛责自己了。” 苏煌吃了一惊,心脏几乎漏跳一拍:“你认识小六?” 薛先生停了停,只淡淡说了一句:“他是我训练出来的……”就把手一放,掀开的门帘厚重地在他身后落下,切断了屋内人的视线。 两三天后,苏煌的伤势渐渐好转,但精神状态却差强人意,小况经常在旁边照看他,同时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由于一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营救行动,厉炜已经下令将十三位大臣的全家老小押入紫衣骑直接管辖的东牢,奴仆们也分别被流放和官卖,在逃的苏煌和穆峭笛的绘影图形上了各处城门的墙面,被命令严查缉拿。 通缉令发出后不到两天,苏煌乔装改扮后,带着那份白布名单,离开了藏身的处所。 按照计划,他要试图通过城门的关卡出城,然后被守在那里的紫衣骑拿获。 为了不让人感觉到他是想故意落网的,苏煌的改装十分完美,粗看就是一个十足的普通市民,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令人预想不到的是,也许这个改装过于完美,也许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尽忠职守,城门口的紫衣骑在简单的搜查和核对图像后,居然一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城了。 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苏煌还是强迫自己恢复了自然的表情,慢悠悠地向外晃着,既希望这段时间有人能发现他的可疑,又要注意自己的行动不能太着痕迹。就这样左右为难地一直走到城门之外,也没有人抬起眼皮叫他一声。 面前就是宽敞的黄土官道,以前曾在许多不同的情况下都走过,却还从没有象今天这样让人觉得茫然无所适从。 折返回去?不行。厉炜何等样人,一旦怀疑到他是故意自投罗网,怎会不加以防范?说不定连见到父母家人的机会都没有…… 继续向前?当然也不行。亲人还在城内,搭档不知在何方,而且就算对一系列的权谋心有芥蒂,但仍放在他心中极重要地位上的南极星也即将面临一场生死大战…… 此时此刻,如何能够月兑身事外? 正当苏煌踌躇难断的时候,官道上腾起一道烟尘,几骑骏马奔来,马上的紫衣骑士行色匆匆,显然正从外面赶回京城。 苞旁边的行人一起退到路边的同时,苏煌抬起头。 虽然紫衣骑士速度极快地飞驰而过,虽然苏煌抬起了手挡在额前遮蔽灰尘,但他与其中一名骑士的目光还是有那么一瞬的对视。 随着一声马嘶,已奔了过去的骑士勒住马缰,掉转了马头。 苏煌低下头挤在行人中间快步向外走着,同时倾听着身后的动静。从这次行动的目的而言,他应该期待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但从个人内心深处的感情而言,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名字从那个人口中喊出。 “苏煌?”南槿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有些弱弱的,也有些冷冷的。 苏煌背对着他,唇边浮起凄然的一个苦笑。为什么会哀伤呢?为什么会失望呢?那个人原本就不是同伴,而是敌人,那个人也曾经为了维护他冒过极大的风险,说不定现在正是因为那一次的维护受着致命的怀疑,而不得不用揭破他来证明态度与立场,以此博得一丝生机…… 如果站在南槿的角度来考虑,苏煌觉得自己非常能够理解他的行为。 但是无论如何地理解,内心深处那一丝丝刺骨的冷意,却如骨附蛆,祛之不去。 “你刚才说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没有……没什么……”南槿也许是后悔了,声音颤颤地否认,“我有些眼花,走吧……” 在那一刻,苏煌的眼眶微微地润湿。不管怎么样,只要曾经的朋友还有一点点维护他的心意,就已经让他觉得满足。 “把那个戴竹笠的人带过来。”低沉的男声命令道。 苏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在有人上前拉住他胳膊的同时,肩头猛然向下一卸,双拳击出,如风如雷。 黄土烟尘,顿成博杀的小小战场。 第21页 虽然倾尽全力反抗,但苏煌很清楚结果会是什么,近十个紫衣骑在场,胜算本就不多,何况还有厉炜。 那个实力深不可测,迄今无人窥过全豹的紫衣骑首领。 仓促飘乎的视线中,隐隐只看见他身着皂衣,稳稳坐在马上,身旁便是南槿单薄的身影。 这些日子不见,南槿好象是瘦了…… 苏煌发现自己脑子里居然还有余暇想这个。 皂衣男子的掌风遥遥袭来,胸口顿时涌起一阵窒息般的闷浊感,拼尽余勇双掌推出,耳边听到南槿月兑口的一声惊呼:“不要杀他!” 也许是久战月兑力的错觉,拍上前胸的掌力好象真的没有预想的那样强…… 在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皮肤已经感觉到了发霉稻草的湿气,指尖传来的触觉也是滑腻粘软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阴浊污臭的味道,吸一口气都觉得恶心与反胃。 毫无疑问,这是在监牢里。 “小五……小五……”声音有些哑哑的,但还隐约分得出这是大哥在叫他。努力睁开双眼,适应着牢内的光线,环视了一遍周遭的情况。 虽然说鱼庆恩的东牢一向不乏住客,但象这么满满腾腾的情形估计也不是那么多见。每间牢房以粗铁条相隔,大约都挤了七八个成年男子的样子,个个身上衣裳褴褛,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伤。父亲与四个哥哥虽然也随处可见伤痕,但总体来说并不太让人担心,只是触目所及,却未见女眷。 “娘她们呢?”苏煌撑起身子问。 “走道转过去,和我们隔了一堵墙。”苏沛抚模着小儿子的脸,“小五,你没事吧?那份名单……” “您放心,一切都好。”苏煌向父亲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脸,又向穆东风点头为礼,将身子挪到了墙角,微微蜷缩了起来,示意父兄靠上前来。同牢的几个难友见状,自发地挡到前面去了。 因为在牢中看不到任何自然光源,苏煌拿不准时间,便先问了一声:“狱卒多久来一次?” “一两个时辰吧,大概很快就会来送饭了。”苏大检查了一下小弟的身体,微微松了口气,叹道,“小五,你怎么会没有逃出去?” “我进来是有事要办的。”苏煌压低了声音。 “啊?” “嘘……”前面的人突然发出警告的声响。几声沉重的脚步声渐近,有人在哗啦啦地开大铁门。紧接着几个大汉抬着盛饭的大木桶进来,三个狱卒拿着勺子给走道两边的犯人们添饭。大概因为关押的好歹都是有身份的人,伙食看起来并不象想象中那么糟糕。 送饭的过程持续了有小半个时辰的样子,厚重的大铁门再次被紧锁上。 “小五,刚才你想说什么?”苏沛急急地问。 “小五,你有笛儿的消息吗?”穆东风也急急地问 “穆哥哥没有事,您放心,”苏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头却空飘飘地无着无落,仿佛每一下跳动都是在撞在布满尖刺的针毡上,碎碎地痛,麻麻地痛。 不要想,不能想。这种时候念起峭笛的名字,只要略略朝坏处想一想,整个人便似乎立即要崩溃。 “小五,你吃苦了吗?”苏沛的手怜惜地轻抚着小儿子快速清瘦下来的两颊,眼睛有些模糊。虽然总是在骂他,在吼他,但在为人父者的心里,最宠爱的永远都是那个看起来很没出息的最娇生惯养的孩子。 甚至包括那早逝的小六。不允许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除了痛心和失望以外,也许更多的是因为那内心的悲怆和痛苦,已经满溢到不能再有一丝微小的触动。 “爹,我没事的,您不用担心。”苏煌强作轻松地笑了笑,“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们了,我先进来,是要看看里面的情况。” “别傻了!这可是东牢,怎么可能救得出人来?何况一下子关进来的又有这么多的人!你这孩子真是……” “爹,您先别急,办法总会有的。”苏煌拍了拍父亲的手,前移到牢门前的铁栅上伸头仔细地察看了每一个他看得到的牢房,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目标物。 来之前薛先生曾告诉他,这十三位大臣家中除了他与穆峭笛外,还有两个年轻子弟也是南极星成员,一个是兵部主事的弟弟,名叫燕奎,是一名谍星,另一个叫康舆的,是中书令康大人的侄子,身份是战士。他们都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捕入狱,如果先联络上了,也好有个助力。 苏煌以前就认识燕奎,只是不知晓他南极星的身份而已,刚刚扫视了一圈,已经看到他关在侧对面第三间牢房里。因为距离较远,苏煌便靠在牢栅旁,敲了敲铁条,突兀的声响让邻近牢房的人都转头看来。乘着与燕奎的视线短暂交汇时,苏煌快速翻动手指,做出一个手势。 燕奎的眼神顿时一亮。在用手语进行了简单的交流后,两人对视着微笑了一下,苏煌慢慢退回墙角。 那个叫康舆的,因为没有来往的缘故,以前似乎连名字也没听过。 “爹,哥哥,你们知道中书令康大人一家关在哪一间吗?” 苏沛向旁边一努嘴,“隔壁就是啊。” “啊?”苏煌微微一喜,“哪位是康大人的侄子呢?” “我们素与康大人来往不多,不清楚。” “我知道的,”苏四插嘴,“就是坐在铁栅边,看起来脾气很坏的那个,我听他叫康大人叔父,另两个人叫康大人爹爹的。” 苏煌顺着苏四的指示看过去,那人就坐在与苏家所在的牢房共用的铁栅旁,额头依在铁条上,眼睛是闭着的,神色有几分憔悴。虽然是坐姿,但看得出身材中等,匀称而又结实,左小腿扎着布条,许是受了点轻伤。 “大哥,我过去和他说几句话,你们帮我注意着狱卒。” 苏大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苏煌顺着墙角轻轻爬了过去,凑到铁栅边,低低叫了一声:“康舆?” 眉尖轻轻跳动了一下后,康舆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冰冷的、充满了敌意与戒备的眼睛,眼白处匝满血丝,整个眼圈儿黑里透青,已经开始有些下陷。 “你是风组的康舆吗?”苏煌递过去一个友好的微笑,“我是鹏组的苏煌。” 与燕奎的反应截然不同,康舆并没有表现出遇到同伴的欣喜,整张脸的表情压根儿没有大的变化,眼睛里的冰冷寒意也未见消融分毫。 甚至可以说,他的双眸比方才愈加的冷漠了。 “有事吗?”康舆回了一句话,但声音却毫无温度。 “呃……”苏煌有些意料未及,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方道,“上面有交待任务。” “说吧。”康舆仍然是那种冷冰冰的态度,反倒让苏煌一时不知应不应该开口。 “信得我就说,信不过就算了。”康舆冷笑了一声,把身子向后挪了挪。 虽然以前也听说过南极星里面有这种阴阴冷冷的人,但真遇上了还是第一次。只不过在这种时候、这种境况,多思多虑未必有益,所以苏煌只迟疑了一下,便还是将薛先生所交待的如何配合营救行动的一些指示一一传达了过去。 第十章 虽然以前也听说过南极星里面有这种阴阴冷冷的人,但真遇上了还是第一次。只不过在这种时候、这种境况,多思多虑未必有益,所以苏煌只迟疑了一下,便还是将薛先生所交待的如何配合营救行动的一些指示一一传达了过去。 康舆一言不发地听了,未做出任何反应。 “有什么问题吗?”苏煌停了片刻,问道。 第22页 “没有。”康舆硬梆梆丢下两个字,便把身体挪到牢房的另一边去了。苏煌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想到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办,只好返回到父兄身边。 “小五,你方才说有人正在设法营救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沛捉住小儿子的手,有些焦虑地问道。 苏煌知道自己迟早要开始这项最艰难的特使工作,所以沉思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先从探知父亲与穆东风的态度开始。 “爹,穆叔叔,鱼庆恩已经开始准备向那些将军和藩王们下手了,为了免遭被剿杀的命运,他们只好改投在了栩王的麾下……” “栩王?”苏穆二人一惊,不自禁地对视一眼,“栩王虽然是先帝爱子,可是当今圣上登基时已被流放到了北边小小的一处封地,如何有能力庇护这些人呢?” “栩王这边,还有江北的支持……” “江北宾起之?!” “是……” 苏穆二人再次对视一眼,神态都有些困惑,“那……栩王他是打算……” “栩王打算自立阵营,正面与鱼庆恩对抗……也许,并不仅仅是与鱼庆恩对抗……” 两位老将军是熟知朝事的,一听这句话,心里便有八九分明白。 “栩王的意思……非常看重牢中诸位大臣的能力,所以希望……希望能够吸纳你们到他的旗下,助他完成大业。” 苏穆二人第三次对视,眉头都慢慢蹙了起来。半晌过后,穆东风问道:“事成之后,当今皇上会如何?” “他可以退位,安享余生。反正他如今就是在位,政事也都是由鱼庆恩作主啊。” 穆东风的神态有些怀疑,问道:“栩王一旦大权在握,他真的肯放皇上一条生路?” “他们是亲兄弟啊,如果妨碍不到他,为什么一定要杀呢?” 苏沛微微眯了眯眼,道:“小五,你大概不知道,先皇后,也就是栩王的母亲……她可是在皇上登基的前一天,被逼饮毒酒而死的啊。” 苏煌不由吃了一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倒是苏大轻轻哼了一声,道:“当今皇上昏庸无道,才造成如今这种朝局,如果栩王不肯放过他,也是有前因后果的,爹爹何必在意他的下场!” “放肆!”苏沛怒道,“为人臣者,岂可妄议君非!” “爹,”苏煌想了想,还是道,“皇家之事,暂且不去说他,总之皇上昏馈,老鱼贼卖国,的确不是可保之主啊。爹,穆叔叔,你们到底肯不肯扶保栩王呢?” 两位老将军默然良久,迟迟没有回答。倒是旁边四个年轻人有些着急,苏大刚被训斥,不敢开口,苏二便道:“自古君王无道,废了另立是常事,有这么难决断吗?” 苏沛瞪了二儿子一眼,却没有说话,穆东风徐徐道:“要说当今朝局,确实令人寒心,可一时之间,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儿啊。” 苏煌看了看神情怆然的两位长辈,胸口也有些积郁难消之感,不禁略略将头转向一边,谁知视线刚一转移,就看见旁边牢房的中书令康大人,正站在栅边向他招手,愣了一下,便起身走上前去。 “年轻人,你可是从外面传递进来了什么消息?”康大人问道。 “是有一些……可您怎么知道?” “你刚一醒来,就在牢里动来动去的,必是身负了什么使命,”康大人笑了笑,“我问康舆刚才你跟他说什么,他却说不知道,只好直接来问你了。” 苏煌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道:“也没有别的,不过是因为大人们都是为谋国事被害入狱的,所以外面有很多人希望能为解救大人们出一份力。” 康大人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问道:“是栩王吗?” 苏煌顿时全身一震。 康大人微笑道:“你不用吃惊,我只是因为进来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天下政局可能的动向,所以大略有些判断罢了。” 正在这时,粗重的铁链突然作响,牢门被吱吱推开,一队紫衣骑快步走了进来,将拖着进来的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朝对面一间牢房里一扔,便出去了。顿时有好几人同时扑向那老者,高声哭喊。 “那是兵部的杨老大人,刚受完刑。”康大人叹道。 这时苏沛与穆东风也走了过来,三个老臣相对无言,脸上都是哀痛之色。 “为什么会受刑?”苏煌极为吃惊,“难道还有什么需要拷问的吗?” “杨老大人门生遍布天下,多数都在军中担任参将以上的职务,鱼庆恩想让他彻底归服,也好辖治他那些勇武的门生们。” 苏煌怔怔地看着对面晕迷着的老者,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不仅仅是他,这牢里关着的都并非等闲之辈,就拿令尊与穆将军来说吧,朝廷编制的官军中有实战经验的士官们,很多都是他二位的旧部。为将者择君而事,为兵者却只知听从将命。若是放他们二人出去领兵,就算是同一支队伍,战力也会提高不少。再比如说大学士文大人,他的学名与清骨之风是天下士子的楷范,忠义爱民之心更是人尽皆知,他站在谁的身边,谁的王气就会平添三分。”康大人抚了抚颔下胡须,看了苏煌一眼,“小伙子,如果这牢中只是些老朽无用之辈,就不会有人煞费苦心派你进来了。” 苏沛听了这话,不由问道:“小五,你已经把栩王的事跟康大人说了吧?” 康大人挑了挑眉,道:“果然是栩王啊。他当年被流放出京时还是小小少年,如今胸中竟然也有丘壑了。苏五公子,不知栩王所欲何为?” 苏煌有些干涩地道:“栩王希望能得到各位大人的忠心,助他清除奸佞,再整河山。他也一定会竭力营救各位出狱的。” 康大人淡淡道:“天下没有白卖的人情,只怕这份忠心,就是救我们出去的条件了?” 这一点显然是刚才苏沛与穆东风没有想到的,二人都不禁讶异地看向苏煌。 其实从一开始,苏煌就一直在努力避免谈到这冷漠功利的一面,但康大人明明白白问出来,也不好否认,只得默然不语。 “你也不用难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康大人环视了周围一眼,慢慢道,“这里关押着的十三个人,此时看来虽然不起眼,但若是给他们条件,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对朝局产生影响。若是费尽心血耗损人手救了出来,不能收为己用倒是小事,要是他们一味地坚持要忠于当今皇上,那就必定迟早是栩王前进的障碍。栩王如今羽翼未满,又有胸怀天下的企图之心,怎么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这一层倒是薛先生没有提起,更是苏煌根本未曾想过的部分,乍听之下,整个人不由愣住。 “听康大人的口气,您是愿意改事栩王了?”穆东风问道。 “康某为人,素来不迂腐。何况朝局颓危如此,不选栩王,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可选?” 苏穆二位老将军原本就只是难下最后的决断,听了这话,不由点了点头。 “那不知其他的大人们……”苏煌吃吃地问道。 康大人微一沉吟,道:“恐怕要一一询问才好。不过至少钱、朱、乔、李、孙五位大人是一定没问题的。” “为什么?” “当年先帝驾崩之前,他们原本就是支持栩王的,所以当今皇上在位时才会把他们架空赋闲在家……” 这时苏沛突然高兴地“啊”了一声,道:“谢天谢地,杨大人醒过来了。” 大家忙向对面一看,果然见到杨老大人颤颤地被半扶起来,费力地咳着。 第23页 苏煌凝目看着这个老人。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曾经是怎样的一个风云人物,也不知道他未来会怎样影响天下,此时此刻呈现在面前的,只是一个衰弱的老者,刚刚受了非人的折磨,躺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被悲伤的儿孙们围在中间,随时准备经受下一轮的拷打。 也许世事原本就是这样变幻无常,也许居上位者的想法更加高瞻远瞩,但此时手握着冰冷的铁栅,苏煌只觉得内心涌上一阵阵抑制不住的疲累感,什么都不愿意再多想,只想着不管做什么,都要让这个阴暗空间的老老少少,能够有一个被营救出去的机会。 “康大人,您能帮忙说服一下诸位大人吗?”苏煌转头轻声地问。 由于东牢的守备森严,鱼庆恩根本不担心这群如同被关在铁桶里的人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密谋,所以并没有分隔关押,彼此之间交谈非常容易,栩王所发出的招揽信号自然也很顺利地在众大臣间秘密传播着。正如薛先生事先所预料的,栩王毕竟是先帝骨血,是当今皇帝曾经最有力的皇位争夺者,对于改投到他的旗下,大多数人并不觉得这是多么有违原则难以接受的事,在或长或短的犹豫时间后,基本上都表示出了愿意的态度。到最后坚决表示反对的,只有一个人。 梁阁老是历事三朝的元老重臣,本已告老在家,只是由于实在不忿鱼庆恩的独揽朝政,这才被秦大人相邀加入这次行动。可能因为他曾是当今皇上的授课太傅,为人又一向极为迂顽,所以不仅不肯臣服于栩王,反而责骂他是乘乱谋位的小人。 苏煌此时已基本松了一口气,十三个人中只有一个不愿意,在他看来一点也没关系,反正梁阁老年纪那么大了,估计栩王也不指望能让他干点什么,大不了救出去放他养老罢了。目前苏煌最放在心上的,是如何将牢中众人的意思传递给外面的人知道。 东牢是由紫衣骑负责守卫的,其无懈可击的程度甚至高于天牢,严到一只蚊子都不能悄悄地溜进来。之前苏煌就曾经问过薛先生外面的人如何才能知道他担当特使的结果,当时薛先生只是笑笑,叫他不用担心,说自然会有办法,只须等着就好。可现在一等就是好几天,每日都是只有狱卒例行的送饭,每次送饭都有好几个紫衣骑同时在看管着,哪有一点缝隙可钻? 这样忧心如焚地又过了好几天,几乎已经觉得薛先生的计划一定是失败了时,一个意外的访客走进了东牢阴沉沉的过道。 身材瘦小,面色蜡黄,无旰这个人虽然一向都被认为是鱼庆恩的心月复,但存在感却十分的薄弱,只要不出现,就没有人会主动想起他。苏煌见过他的次数也不少了,但每次都是直到看见他了,才突然意识到鱼庆恩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不简单的人物。 进了东牢大门后,无旰在入口处略微站了站,大概是在适应室内的光线,随后他在数名紫衣骑的护卫下缓步走到杨大人的牢房前,扬声问道:“杨大人,鱼千岁提出的事情,你考虑的的怎么样了?” 杨老大人哼了一声,将头转向一边。 “杨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一点,鱼千岁的建议不仅对您有好处,对您的那些学生们,也是大大的有好处啊。”无旰咯咯笑了几声,“您素来最善于审察时势,怎么现在却这么看不透呢?” 杨老大人闭着眼睛,根本不予理会。 “我这次来,算是千岁爷给你最后的机会了。一旦没有了性命,气节又是什么东西呢?”无旰用阴冷的语调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说,等候了半刻,见没有回音,于是缓缓转过身子,向外行走,走了两步,视线一转,落到旁侧牢房内的苏煌身上,慢步靠近,用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锁住了他的视线。 苏煌虽不是第一次见他,但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与他面面相对。在迎视到对方眼睛的那一瞬间,他不由心头一震。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也曾经这样近的,甚至比这样还要近的看到过这一双如此明亮的眼睛? “这不是苏五公子吗?又见面了。”无旰用嘲讽的语调道,“公子这样娇贵的人,牢里的日子不好过吧?饭菜可吃得下?” 苏煌忙定了定神,冷冷答道:“有什么吃不下的,吃得挺好的。” “是吗?”无旰又咯咯笑了几声,“何必嘴硬呢,难道这样粗糙的饭菜,全都可以下咽吗?” 苏煌语气淡然地道:“一点问题都没有,就算偶尔有一样菜不太合口味,也不是什么大事。” 无旰的唇角轻轻扬了扬,道:“那就好。公子好自为之吧。”说着微微躬着背,一步一步隐没在走道的尽头。 无旰来过一趟之后又一连过了近十天,什么动静都没有,苏煌渐渐地有一些坐立不安。那日与无旰之间的对话是跟薛先生约定好的隐语,实际上已经向栩王和江北转递出牢中人愿意臣服的信息,应该很快就有营救行动发生才对,却不知为何这么久还是未见一丝的异动。 最开初鱼庆恩还会陆续来提审一些人,但在没有丝毫进展的情况下他很快失去了耐心,不再指望能在这批最死顽的人中间找到回心转意的,所以连着数日,除了巡查的紫衣骑与送饭的狱卒外,就没有其他人进来过。 然而这一天,狱卒们退出去没有多久,大家粗瓷碗里的饭还没吃到一半,牢门上的铁锁就又响起了哗啦声。 苏煌立即警觉地放下了碗,目光四处一扫,看见燕奎与康舆也都半支起了身子。 饼道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四名紫衣骑走了进来,后面的两个手里还一起拖着一个人,径直走到苏穆两家的牢房前,把门一开,将那人往里一扔,转身就出去了。 苏煌心头一沉,第一个扑了上去。在将地上软绵绵的人体翻转过来时,他紧张得似乎连耳膜都鼓了起来,根本听不见周围的任何一丝声音。 捧住了那无力下垂的头,拨在覆在面上的乱发,只看见那整张脸上都是污迹,眼睛是闭着的,呼吸低浅。苏煌用颤抖的手指试探着脸颊,温度似乎还正常,张开嘴要喊他的名字,哑哑地发不出声音,眼睫反而先是一颤,掉下一颗滚烫的泪珠。 泪水溅落在怀中人的额上,穆峭笛几乎象是被烫醒似地弹坐起来,双臂一张,便将面前的搭档紧紧拥进怀里,在他耳边喃喃安慰道:“别哭别哭,我没有事,刚才紫衣骑的人还没走,只好装一下,不用担心,乖……” 靠在温热的胸前,感受着他双臂的力度,听着那柔声低语,苏煌觉得自己紧绷已久的神经好象突然松了下来一样,重新找回了呼吸的频率。 搭档,这是他的搭档。这真的就是他的搭档。 活着,呼吸着,抱着他,在跟他说话。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世上总还有这样一个人,可以不用提防,不用戒备,可以全身心地依靠和信赖,可以向他展示自己所有的脆弱和迷茫。 “小煌……”手臂绕过那明显瘦了一圈儿的腰身,穆峭笛同样觉得心疼如绞。这个可怜的孩子,这个过于纯粹和明亮的孩子,这些日子他经受的,是怎样的痛苦和挣扎呢? 与苏煌不同,穆峭笛对政治和机谋的了解要更透彻一些,他从北方来,也更明白江北目前支撑艰难的现状,所以当薛先生大致向他讲述目前的局势和今后预定的走向时,他并不象苏煌那样感觉到意外和茫然,也觉得能够理解宾先生的做法。 第24页 但他却很清楚自己那个理想化的搭档,在面对这样一个不是那么完美的真相时,难免会受到震撼和冲击。 然而令人觉得痛苦与愧疚的是,在这种时候他竟然不在苏煌的身边,不能解劝他,鼓励他,不能给他支撑,给他力量,反而要让他时时担心牵挂。 “笛儿,笛儿,”穆东风虽然不明白苏煌与穆峭笛为什么一见面会激动成这个样子,抱在一起就不撒手,他还是努力捕捉到了儿子的一丝注意力,“你没事吧?怎么被抓住的?” 他的声音一响起,苏煌才猛然惊醒,好象突然从云端上回到了现实世界,发现自己不仅死命地搂着穆峭笛不放,而且还在一颗接一颗掉眼泪,简直快把男人的面子都掉光了,赶紧坐直身子,忍着脸上火辣辣的感觉,飞快地擦干净泪痕,掩饰般地道:“是……是啊……你……你没事吧……不是受伤了吗?” 旁边众人对苏五少爷一贯的印象本来就是爱激动爱撒娇的,所以倒没觉着他有多失态,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穆峭笛的身上。 “一点小伤,已经好了。”穆峭笛将苏煌的手握在自己掌心,笑了笑,“你们大家怎么样?” “还算撑得住吧。”苏大叹了一口气,“本以为你能逃过此劫的,没想到……” “我这次进来,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们。”穆峭笛收起唇边的笑意,目光开始变得凝重起来,“由于大家都宁死不屈,所以鱼庆恩已经决定,将于近日把这十三家大臣……全数秘密处决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