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虎斗(上)》 第1页 第一章 幽静的小山村隐隐传来汪汪的犬吠声,袅袅炊烟婀娜升腾,慢慢消散在晨曦的雾气之中。早耕的农夫们彼此打着招呼,结伴向庄稼地走去。勤劳的农妇开始一日的忙碌,嬉笑的孩子们追逐在村中小道上。新的一天,热热闹闹的开始了。 在离村落一里远的黄土大道上,数十匹黝黑的高头骏马疾驰而来,驭马的主人清一色披着黑色的斗蓬,压低斗笠,令人无法看清他们的衣着打扮、面容相貌。唯一能窥探出身份的,大概只有虚掩在斗蓬下的闪闪刀剑。 一声马嘶长鸣,为首的骏马蓦然止步,难耐的踱来踱去。马背上的男子微微抬头,英朗俊秀的面容挂着浅浅笑意,他的目光遥遥望向幽静安逸的村落,一丝兴奋的光泽闪现在如湖水般深邃的眸子中。 “五年了,终于找到了!” 他的手轻轻一挥,身后的人立刻策马奔出,向那片村落疾驰而去!而那名男子,则静静的看着腾飞烟尘中的黑色迅速向村落袭去,目光中慢慢泛现悸人的杀机! 大约半个时辰后,又一群人来到了同样的地方,他们愕然的看着远方村落的熊熊大火,一时间怔在原地。 “糟了!来晚一步!” 为首的是一位花甲老人,岁月迁徙的痕迹清晰的印刻在他的额头,根根银丝映透着一层苍凉的光芒。他握住缰绳的双手中竟微微颤抖起来,因为他知道那场火意味着什么,被烧毁的不仅仅是数百条无辜的性命、一个和乐的村落,而是更加重要的东西…… “爹。” 一个稚气未月兑,但略显沉稳的少年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匹白马慢慢踱到老人的身旁。那名少年十六、七岁模样,面如冠玉,白净文雅,一袭质朴青衣却难掩自他体内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一身风尘也掩不住他眸子中的睿智光彩。 “琨儿……”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不难看出他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看来咱们功亏一篑了……” “爹,”相较老人的悲戚,少年的反应更加冷静几分:“还是先看看情况再做打算吧。” 老人轻叹一口气,微微点头,随即群马齐奔,向烈火中的村庄奔去。出乎意料的,村中的屠杀并未结束!当他们看到那群身披黑斗蓬的人将犀利的刀刃砍在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身上时,一场激战开始了! 一片刀光剑影中,白发老人利落的穿梭于黑披风之间,手起刀落,干净漂亮!在反手砍倒一名敌人后,老人回头大喝:“琨儿!” 其意明显不过!如果屠杀尚未结束,那是否尚有一线生机?那名少年——谭琨,当即策马杀出一条血路,直直奔向情报所显示的地方。忽然风声逼近!谭琨本能的迅速躲闪,一道犀利的杀气擦脸而过!谭琨立即回头,同时握紧手中的长剑。只见数丈之外,先前那名俊朗男子手持金弓,似笑非笑的看着谭琨。 “谭公子,真是巧遇啊。” 谭琨倒吸一口冷气,但脸上面不改色,微笑道:“九殿下怎么有此闲情怡致来此穷乡僻壤?莫非此处血案与九殿下……呵呵,失言失言,堂堂九殿下怎会滥杀无辜百姓,做出杀人放火这等贼匪之事?” 当今九皇子——玄熠,不怒反笑,不紧不慢的说着:“谭公子取笑了,但是您不远千里来到此地,又不知所为何事?” “九殿下似乎明知故问。”谭琨笑的如沐春风,毫无恶意。 “哦?谭公子此话从何说起?玄某真是一头雾水。” 二人相视而笑,好像两个极有默契的好友心有灵犀般一切尽在不言中,但二人目光中的火花却弥散出一股浓郁的火药味!忽然,一个女子的哀号声打破了二人的僵持,两人几乎同时向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粗布麻衣、未施胭粉的农妇被两名黑衣男子抓住,其中一人正在抢夺她怀中那个八、九岁大的孩子。那名女子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娇美的容颜虽然惨淡无色,却依然可以看出她惊于天人的不俗之态。女子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抓住那个孩子的衣角不肯松手。孩子瞪着惊恐的大眼睛,小手死死抓着女子的衣袖,泫然欲泣的模样显得害怕之极。 谭琨当即翻身下马,但立刻被玄熠飞刺而来的袭击逼退数步!谭琨目光一闪,沉声道:“九殿下执意如此的话,谭某得罪了!” 顿时长剑交错,激起阵阵火花,一阵银光闪动,两人纠缠起来! “混帐!谭琨!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渐渐处于下风的玄熠一边奋力还击,一边怒喝起来:“本宫的家务事还论不到你来管!” 谭琨一个回旋化解玄熠的攻击,当即逼上:“九殿下此言差矣!淑妃娘娘于我谭家有恩!如今有难,恕我谭家不得不管!” 而此时,昔日的淑妃娘娘却发出一声惨叫,因为她的手不慎松开,孩子当即被抢走!谭琨一惊,再顾不得与玄熠纠缠,飞身扑去!而身后却传来玄熠阴森的声音:“杀!” “不要!!” 谭琨的惊呼没能阻止住砍向淑妃娘娘的一刀!顿时鲜血四溅,染红了棕黄的土地。 “娘娘!!” 谭琨愤恨中将手中的长剑向那个刽子手掷去!黑衣人忙横刀劈去,两股力量相撞!长剑堕地,插入土中,而黑衣人却踉跄的后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谭琨趁机扶起满身是血的淑妃,一时无措的慌了手脚。 “涟儿……”淑妃艰难的呼唤着,一缕浓血自口中溢出,她无神的望向谭琨,用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口:“照顾……涟儿……求你……” 谭琨忙用力的点头:“娘娘放心!就算我们谭府家破人亡!也一定会保十三皇子周全!” 淑妃欣慰的浅笑了起来,她向谭琨投去一个微弱的感激目光,便永远的闭上了那双夜星般的眸子…… “啧!啧!啧!好感人的忠臣托孤。” 谭琨慢慢抬起头,因愤怒而充血的眸子如火般灼人!但当他的目光落到玄熠手中抱着的孩子时,又硬生生的将怒火压了回去,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哟,谭公子怎么要吃人似的盯着我的宝贝末弟?”玄熠得意跋扈的看着谭琨,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戏谑:“莫非谭公子想要不成?只是可惜,十三弟刚与本宫团聚,还真舍不得被抢走呢。” “九殿下……”谭琨轻轻放倒淑妃的遗体,尽量克制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你与十三殿下本是同根,何苦背负上一代的恩怨?淑妃娘娘仙逝,您大人大量,放过小殿下吧!” 玄熠微微笑起,看向僵在自己怀中不敢动弹的孩子,目光蓦然变得柔和起来:“十三弟,你还认得九皇兄吗?小时候我还抱着你爬过树呢,你还记得吗?” 玄熠用手轻轻抚模着孩子的脖颈,不紧不慢的动作不光吓坏了孩子,连谭琨都惊出一身冷汗,恐防他忽然扭断十三殿下的脖子。 “不过你好像很不喜欢皇兄嘛……” 玄熠慢慢收起笑容,冰冷的阴笑慢慢绽放在俊秀无双的面容上,好似地狱深处逃窜而出的魅惑邪神。孩子的眼泪开始不断的往外流着,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啧!啧!这么害怕吗?瞧你,衣服都湿透了,身为皇子,连这点胆量都没有,真是丢尽玄氏皇族的脸。”玄熠忽然一下子将孩子扔到地上,一脚踩在他的背上,令他动弹不得:“只要你说你娘是个贱女人,皇兄就饶你一命,如何?” 第2页 孩子的身体抖动的仿佛隆冬最后一片残叶,也许太过害怕,小嘴几度张合,却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 谭琨再也无法忍受,一下子跃起!但玄熠将剑刃抵在那个孩子头顶上方时又硬生生的僵立住。 “九殿下!他只是一个幼龄孩童,您何苦如此欺辱于他?死者已矣……” “闭嘴!!”玄熠忽然怒喝起来:“那个贱女人害死我母妃,她死一万次也死也余辜!!” “后宫争宠原本就明争暗斗,贤妃自焚后,淑妃深居简出,淡漠世事,殿下何苦咄咄逼人?先帝驾崩后,淑妃便带着年幼的十三殿下潜逃出宫,五年来未与朝中有任何联系,九殿下何必再穷追不舍?” 玄熠冷哼一声,没有应答,谭琨抱着仅有的希望继续劝说:“事发之时十三殿下才五岁,而且民间生活疾苦,想必粗茶淡饭的日子令他吃了不少苦,恳请九殿下看在一脉之情,饶他一命!” 玄熠忽然灿笑起来,柔声道:“谭公子多虑了,本宫何时说过要迁怒十三弟?如你所说,那只是上一代的恩怨,与我等何干?如今本宫来接十三弟回宫,想必谭公子没有异议吧?” 谭琨心知玄熠必定另有打算,哪敢将淑妃遗孤的性命交予面前这只笑面狐狸?但他亦深知此刻处于下风,只盼多拖一时半刻,待其它人赶来。 “如果谭公子是在拖延时间大可不必,”玄熠满意的看到谭琨脸上一瞬间的失色:“令尊与手下们此时都在村东那片谷场,待我们走后,谭公子可去将他们解下。” 谭琨再也无法强撑平静的神情,怒火充斥了他所有的思绪!他用无比恼怒的目光瞪向玄熠,玄熠顿时大笑起来:“可笑!你们区区十二人,便想与我十三‘影卫’抗衡?自不量力!” 谭琨心中暗暗一惊!影卫?那不是为保护皇上而专设的一个暗中运作的组织吗?先帝驾崩后,新帝登基之前,影卫不该听命于任何人啊!越想心越沉重,宫中上下谁人不知九皇子登基可谓是众望所归,百朝文武早将这个出类拔萃的皇子当做未来国君一般拥护着,只待太子十八岁时打开遗诏,宣布继位之人。虽然遗诏尚未开启,但所有人都知道皇位非九皇子莫属,连大皇子——太子玄赫都默认了这个事实。但谭琨万万没想到,连影卫都已听从了他的命令! 当初谭家被蒙不白之冤,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五口性命悬于一丝之际,是淑妃苦苦哀求皇上重审,才得以沉冤昭雪,一还清白。所以当卫国公谭克己,即谭琨之父收到线报,与淑妃有过节的九皇子在拼命追查她的下落时,明知九皇子即将成为未来国君,亦率全族暗中寻访淑妃下落,力求保她周全。但没想到,依然晚了一步。如今淑妃唯一的骨肉也落到玄熠手中,谭琨心中浮起一股难耐的不安与焦躁。 “谭琨,卫国公年事已高,不如衣锦还乡、安度晚年、享受儿孙之福可好?你身为他唯一子嗣,不该为他着想一番吗?” 谭琨何尝听不出玄熠话中的暗示,但他的目光只紧紧锁定在那个颤抖的孩子身上,满心满脑想的都是如何将他安全夺回! “真是冥顽不灵,”仿佛看透他的打算,玄熠放肆的大笑起来:“螳臂挡车!可笑!” 谭琨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握,终于克制住狂乱的心跳,他沉声道:“九殿下,小小幼童难成大事,现在江山社稷对于殿下而言,可谓唾手可得,何苦再背负弑弟之名?不如将他弃于民间自生自灭,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 玄熠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个细小的变化被谭琨不动声色的注意到了。 玄熠笑道:“呵,谭公子在教本宫弃弟?真是可笑,堂堂皇子,岂可流落民间?你放心,本宫会好好照顾十三弟,就如你说,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 玄熠翻身上马,一夹马肚,策马而去,背后却传来谭琨的大喊:“望九殿下不会在大位将承之际横生枝节!谭某会与家父同去拜访十三殿下!包会昭告天下,先帝遗落民间的龙子已由九殿下带回!” 玄熠头也不回的离去,但紧随其后的影卫们听到了他怒气冲冲的话语:“真是讨厌!” 而这,只是他们的首次正面交锋而已呢。 夜色渐渐降临,黑灰的幕布慢慢笼罩了整片天际,映照着尸横遍野的修罗场,令这份惨状更加无奈凄凉。一团火焰窜起,剧烈燃烧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但那暖意却无法温暖围坐在它周围的人们。卫国公谭克己一只手操着挑火棍,怔怔的发呆。谭琨则出神的望着火焰那变幻迷离的色彩,久久收不回目光。两位主人没有吱声,手下们更是沉默非常。于是,这座已经死寂的村落既使仍有活人,却还是感觉不到丝毫人气。 谭克己的目光慢慢移向不远处被长布覆盖的淑妃的尸身,忽然将挑火棍狠狠的掷于火中,愤怒的一声大吼! “谭公……” 众手下担忧的看着他,谭琨依然不动声色的望着火焰发呆,好似失魂一般。 “不要叫我!我有什么用?连娘娘都救不了!小殿下也保护不了!我还有何颜面面对娘娘泉下亡魂?!” “谭公,娘娘泉下有知,会明白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有个屁用!!”谭克己怒喝道:“我现在就杀回宫!!就算抢也要把小皇子给抢回来!!” “爹……”谭琨哭笑不得的看着已经明显气晕头的父亲:“十三殿下本就应深居皇宫,此次九殿下将他带回,合情合理,您有什么理由去抢?我相信九殿下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有你我这么多人知道是他带走了十三殿下,如果小殿下有何损伤,他难辞其咎。以九殿下的精明,若真要对小殿下不利,也会另择佳机,不会贸贸然动手。如果咱们硬抢,反倒落下挟持皇子、图谋不轨的罪名,那可更救不出小殿下了。” 谭克己不甘的大叹一口气,懊恼的直捶大腿,慌的众手下不断的好言相劝。谭琨又开始望着火堆出神,但眉头越锁越紧,好像被什么困绕着。 “爹,”谭琨蓦然开口:“九殿下是重情重义之人吗?” “他?”谭克己沉思了一下:“九殿下文韬武略,天文地理,无所不精,的确是个旷世人才。他行事果断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深受朝中重臣赏识。不过,越是如此之人,行事一般越是谨慎,所以心狠手辣再所难免,为免后患,他一定会斩草除根!重情重义……只怕仅对永远不会威胁他之人。” 谭琨微微点头,然后自言自语道:“如果这样……他为何要如此执着找出淑妃?仅仅是为了报仇吗?如果是为了报仇,为何不从五年前淑妃离宫之时开始寻找,反而是事隔四年之久的一年前突然开始?而且不惜时间精力,甚至动用影卫,仅仅是为了替母妃报仇?可能吗?” 谭克己也沉思起来:“确实于理不合……莫非他另有图谋?可是从淑妃身上他能得到什么?若淑妃于他有用,他也不会……哼!可恨!” 谭琨没有理会父亲的再度火起,仍在思索:“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动容?我的话中有什么触动了他吗?” “公子,您在说什么?” 谭琨望向众人:“你们听着‘小小幼童难成大事,现在江山社稷对于殿下而言,可谓唾手可得,何苦再背负弑弟之名?不如将他弃于民间自生自灭,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这句话中,你们会先想到什么?” 第3页 众人不太明白,但仍纷纷回答。 “会想到弑弟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他现在还小,但将来就难说了,万一大了再来抢皇位呢?” “要是我会想,这个人怎么叫我把弟弟扔了呀?莫名其妙!” “会想到你是想保护我弟弟。” …… …… 大家不断说着各自的想法,谭克己看向自己的独子,问:“琨儿,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谭琨不太确定的回答:“当时我说完这句话后,九殿下的脸色微变,所以我的话中一定有东西触动了他!罢才各位叔伯所想如果与九殿下相同,那么只会有两个结果。” 他停顿一下,接着道:“一、小殿下留不得。而以九殿下的性情,一定会斩草除根!不会犹豫片刻!二、小殿下对他根本造不成影响,所以完全没必要取他性命。” “若是一,他将小殿下抱走便说不通,毕竟他敢当着我的面弑杀先帝遗妃,那么他也绝对敢再弑杀皇子!当时我过于紧张而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其实如果他有心要取小殿下性命,大可直接动手!由此可见,他并非想杀小殿下!” “但奇怪的是,若是二,他更不必将小殿下带回宫中。毕竟小殿下失踪已久,他又深恨淑妃,没理由让她的儿子重新恢复皇子身份。所以,我推断,他此行的目标根本不是寻仇!而是小殿下!” “小殿下对他而言,应该没有任何影响……”谭公捋捋胡子,不解的说。 “不错!矛盾就在这点上!但他却这么做了,可见,有某个理由,令他不得不留下小殿下的性命!” “会是什么?”谭公有些不耐起来:“琨儿,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爹,您认为以九殿下的孤高气傲,会有什么事能令他妥协?” 见众人眉头紧锁,谭琨又道:“以现在而言,什么事对他来说最重要?” “啊!”一位叔伯忙道:“莫非是三月后公布遗诏之事?” 谭琨点点头:“现在对九殿下而言,应该没有任何事比他登基更为重要!而此时他却拼命寻找着失踪多年的末弟,那么,就此假设,小殿下对他登基一事,是否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看到众人一脸迷惘的看着他,谭琨微微笑道:“再假设,以现今的九殿下而言,他大权在握,皇位唾手可得,但如果遗诏上写的人不是他,那么不论他多得众臣欢心,一道诏书也会令他与皇位无缘!所以,向来行事小心的九殿下会否利用私权,偷偷看过那道遗诏……” “啊!”谭公一声惊呼:“莫非诏书上写的是小殿下?!” 谭琨摇摇头:“这些只是我的假设,无凭无据。只是若这样想的话,就可明白他为何一反常态的留下小殿下的性命,因为若贸然杀了他,势必不能公开此事。待遗诏公布之时,众臣必定会遵旨寻找小殿下,若一日寻不着,皇位势必悬空一日。那时九殿下不光失了诸君身份,还无法因‘新帝已不在世’的理由登基,岂不扼腕?” 众人一阵哗然,谭公长吐一口气:“那他必定会留下小殿下的性命于遗诏公布之后再找理由谋害他了?那至少目前小殿下的性命无忧……” 谭琨再度摇摇头:“不,若是我,回京之时一定会立刻昭告天下,说已寻回十三弟。然后某天,十三弟却不慎落水或任何理由而一命呜呼,我再次昭告天下一同哀悼。紧接着遗诏公布,竟是已死的十三皇子继位,所以本就众望所归的我,自然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继位,连登基的日子都不用改呢!” 众人倒呼一口冷气:“好毒!” 谭琨苦笑起来:“我说为什么当我威胁他时,他竟连头都没回,像他那种人,应该最痛恨受人威胁……原来没杀我灭口的原因竟是我的做法正中他下怀……” 谭公忽然一跃而起:“那小殿下岂不是回京后便会有危险?!混帐!!咱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爹,您冷静点,九殿下还不至于笨到刚回京就杀了小殿下,这期间最少也得隔有半月。现今之际,还是先安葬了淑妃和这些无辜百姓再说吧。” 于是,失去目标的众人终于重新振作起来,从村中翻出锄头铁钎开始在村后那片树林中挖坑掩埋尸体。正在埋首铲土的谭琨忽觉一道黑影从远处闪过,一下子钻进密集的草丛之中。 “琨儿……”谭克己轻声唤道。 “我也注意到了,看那身形,应该是个孩子,大概是村里的活口吧?” “别吓着他,好生安抚一下。” “是。” 谭琨放下铁钎,悄悄施展轻功无声无息的跃上一棵高树,望向草丛中的孩子。只见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正透过草丛的间隙偷偷观察着那边的情况。 纤细的腰身,修长的双腿,虽然看不清样貌……不过,应该是个女孩子吧?一定是被屠杀吓到了,才会不敢现身的。 谭琨顿觉心中不忍,正欲跃下时,忽然静趴不动的孩子悄悄向某个方向爬去。谭琨狐疑的从高处俯看这个孩子,直到那个孩子模到离淑妃尸身非常近的地方时,谭琨的脸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只见那个孩子不声不响的溜到淑妃身旁,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正在埋头挖坑的众人,然后开始拖动淑妃的尸身。 这个孩子是谁?为何要偷淑妃的尸体? 谭琨决定不动声色,看看这个孩子到底有何目的。 孩子拼命的拖动那具沉重的尸体,虽然淑妃娇小玲珑,但毕竟他只有八、九岁大,拖动起来仍然极为费力。而那个孩子也因太过沉重而焦急起来,更加拼命的努力,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动静早就该惊动那些个个身怀武功的人们了。 其实大家早就发现了这个孩子,但看到谭琨的摇首示意后,便装作没有觉察,继续干活。而那个孩子大概也怕被人发现,一边费力的连拖带拽,一边急的泪流满面,但仍固执的想将淑妃带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令谭琨的心慢慢软了下来。在看到那个孩子用力擦拭眼睛后,他轻叹一口气,终于走上前来,轻轻的拍了一下那个孩子的背。 孩子明显被吓到了,他一声惊叫,扭过头来。一瞬间,谭琨一下子失了神…… 多漂亮的孩子……像个粉装玉琢的白玉女圭女圭,娇滴滴的好像能滴出水来。尤其是那双看起来有点梦幻感觉眸子,难以想像如此极具魔性的眸子会真真正正的出现在人世,既然在夜月下,那双眸子仍闪烁着星星般的光泽,幽深的好似一个深渊,久久凝视着好像会被吸入一般……还有那小巧的唇,借着月光,仍有种莫名的柔软感,令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轻触一下。 谭琨一瞬间有些迷惑了,仿佛想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他伸出手轻轻的触到孩子的脸颊,暖暖的,细腻润滑,就像一块温暖的玉石,光滑的没有任何瑕疵。孩子蓦然一颤,一下子转身跑开,谭琨这才醒过神,暗恼自己不知在出什么神,可是那个孩子已经跑了个无影无踪。 不过,谭琨也因此知道,那是个样貌可人的小男孩。因为他的身上没有女孩子特有的柔媚娇俏,无论他的长着一双如何能蛊惑人的眼睛…… 清冷的夜,开始扬起微微的寒风,谭琨屹立在缕缕风中,不经意间出了神。 第二章 小小的孩子鬼祟的从树后探出小脑袋。忙碌的人们依然低着头,先前发现自己的那个大哥哥也若无其事的继续干活。似乎没有引起他们的警惕,太好了! 第4页 孩子弓着身子,一路小跑奔到淑妃的尸体旁,发现她仍停留在刚才搬动的位置。孩子似乎困惑了一下,但马上又开始拖动淑妃。拽了几下后,孩子的目光落到旁边几根细圆木棍上,大小相仿,还有一块用来刻字的木板。孩子的眼睛一亮,立刻将木棍摆放在淑妃头顶上方的地面上,然后将木板置上,笨手笨脚将淑妃的上半身拖到木板上,淑妃的身体果然轻而易举的动了起来。紧接着孩子又把已经滑过的木棍再放到前方,以此一路拖动,慢慢的竟拖出老远。孩子一直神情紧张的注意着那群人的动静,毕竟木棍与木板相磨时会发出一定的声响。不过那群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直至离他们越来越远后,他高悬的心才慢慢放下,脸上扬起一丝释怀的笑容。 一直背对孩子的谭琨,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真聪明……” 谭克己不动声色的移到谭琨身旁,装模作样的铲着土:“琨儿,就这样看着娘娘的遗体被盗?” “我只是想知道他跟娘娘是什么关系。” 待孩子的身影消失不见时,谭琨立刻施展轻功悄悄追上。孩子一路忙碌,累得汗流满地,用手一擦,白晰的小脸立刻变的惨不忍睹,而他仍继续努力着。谭琨站在高高的树顶,心中不经意的流出一丝柔情,有些心疼的看着孩子,但深知不能贸然现身,势必会再吓到这个仿佛水晶做成的纤弱孩童。 直至移到后山,孩子才气喘嘘嘘的停了下来,拿着一根木棍开始用力的凿坑。谭琨微微动容,莫非这个孩子想亲自挖坟埋葬淑妃娘娘? 看着泥土沾满了那双白女敕的小手,那个孩子的力道也越来越小,谭琨明白他的力气正在慢慢减弱,不由再度泛起怜惜之情。 “娘……” 孩子呜呜的哭泣起来,但他浑然不知那声微乎其微的呼唤已经令谭琨惊的脸色大变。 娘?! 几乎想也没想,谭琨一下子从树下跃下,被惊动的孩子慌忙想逃,谭琨一把抓住他:“你是什么人?跟娘娘有何关系?” 孩子拼命的挣扎着,用力的捶打在谭琨身上,虽然那力道不足以令他松手,但那孩子的动作架势,无疑是曾学过功夫的,只是年幼力小,动作又过于生涩,才会微不足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唤淑妃为娘?!” 谭琨的手紧紧抓着孩子,生恐稍稍放松,孩子就会忽然消失。凭着他天生的敏锐,他深信自己抓住的,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而是更为重要的东西! “告诉我你的名字!” 孩子倔强的紧抿住嘴,只是用力挣扎,却连半点声音都不肯发出。看着那张俏秀的小脸涨的通红,最后急的小嘴都嘟了起来的可爱模样,一丝不经意的微笑轻轻扬起在谭琨脸上。他忽然一把抱起那个孩子,把孩子惊的尖叫一声,小手忙扒住谭琨的脖子。 谭琨把脸凑近那个孩子,轻声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嗯?” 孩子本能的皱着眉闪躲,仍没说话。谭琨坏心眼的一笑:“小丫头,你不说话我就亲你哦!” 孩子吓的大喊:“我是男孩子!” 谭琨顿时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他。孩子仿佛明白过来,顿时气的用小拳头直捶谭琨的胸口。谭琨毫不在意的继续微笑着说:“既然会说话,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孩子气愤的大叫着。 忽然谭琨的双手毫无预示的一下子松开,孩子一坐到了地上!痛的他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在他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或揉揉痛死人的小时,又一下被谭琨抱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混蛋!你放开我!!” ‘嗵’!一声,孩子一下子又被扔到了地上!两次都是着地,已经痛的他说不出话来了。然后谭琨又将他抱起,孩子吓的拼命挣扎,而谭琨仍用不变的语调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一边挣扎一边大骂起来:“我就是不告诉你!!啊!!” 随着孩子的惊叫,他又一次被扔到了地上。孩子这次用手着地,虽然缓了一下,但连续三次摔在同样的位置,眼泪已经不听控制的流了下来。小手擦破了一层皮,好像渗进了沙土,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谭琨的眉头微微一皱,但他再一次将孩子抱了起来。这下孩子完全怕了,一下子抱住谭琨的脖子,大哭着叫了起来:“不要!不要!我说!我说!” 那带着哭腔的稚女敕声音令谭琨有点于心不忍,不过他仍用一成不变的声音淡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玄冰漪,她是我娘。” 谭琨一怔:“据我所知,娘娘只有一名独子,唤作玄冰涟,你又是何人?” “我曾是一名小乞丐,后来娘怜悯我,收留了我,还给我取了名字。白天那群人杀过来时,娘将我藏到了地窖里才逃过一劫,我想亲手将娘安葬,才会将她的遗体搬走的。” 孩子紧紧抱着谭琨,小身子微微发着抖,谭琨心头悬着的石头放了下来,反倒升起一丝莫名的惆怅,隐隐中有些失望……他用手轻轻的拍拍孩子的背,以示安慰。 “痛不痛?” 靶觉到孩子在拼命点头,谭琨好笑的用手轻轻帮孩子揉着,孩子有些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了,好像撤去戒心的小猫,放心的趴在谭琨的肩头,静静的享受着。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谭,单字琨。你娘曾对我谭府有恩,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我会把你当成亲弟弟一样照顾的。” “谢谢谭大哥……” 孩子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谭琨不以为意的模模孩子的头,浅浅的笑了起来。 “两个孩子?!” 连夜奔回京城的玄熠此时一脸震怒的瞪着活捉回来的村长,后者吓的面如死灰,抖个不停。 “小……小的不……不敢隐瞒……殿……殿下……” “那另一个呢!” 玄熠怒视着影卫的首领——袭墨,后者低下头,沉声道:“此次共除去十岁左右大的孩童十四人,不知那个孩子是否也在其中。” “你们村里有多少个这般大小的孩子?!” 村长哆哆嗦嗦的回答:“十……十六个……” ‘啪’!青瓷茶碗被用力的摔到了地上! 影卫们立即齐齐跪下:“殿下息怒!属下们会立即处理此事!” “处理?怎么处理?”玄熠冷冷的笑了起来:“你以为那个孩子会老老实实的呆在那里等你们去杀吗?若这么笨的话也不会逃过你们的搜查了!只怕此时已落到谭府人手中,你们要怎么处理?!” 影卫们全都垂下头,不再吱声。玄熠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起步,沉思着什么,他忽然看向村长:“你立刻把那个女人及她的两个孩子的事详详细细的给我说一遍!” “是……是……”村长结巴结巴的说了起来:“那个女人……是在三……三年前来到我们村的,当时身边就有两个孩子了……一个叫……叫玄冰涟……是哥哥,另一个叫玄冰漪……是……是弟弟……” 玄冰涟是十三弟的名字,不会有错,而那个玄冰漪又是谁? 玄熠向手下喝道:“来人,将小殿下领来!” 莫非,那个女人在玩花样? 当畏畏缩缩的孩子被带进来时,村长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他是玄冰涟。” “你不会认错?”玄熠阴森森的问。 “不会不会!”村长吓的磕起头来:“小的不敢说谎!这个玄冰涟是个聋哑儿,雨娘……就是那个女人总是将他带在身边,分外疼他。而玄冰漪长的乖巧可人,只是雨娘鲜少将他带在身边……村中都在传……玄冰漪应该不是雨娘亲生的……” 第5页 玄熠再度开始踱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步子越来越快,忽然愤怒的一拍桌子,一把抓住玄冰涟,怒气充斥了他的双眼:“你真的是玄冰涟?!聋哑?!本宫怎不记得十三弟天生残疾!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玄冰涟被玄熠摇的几乎站立不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玄熠更加怒火中烧:“莫非你没有舌头?怎生不会说话?我倒要看看你的舌头是不是短一截!” 玄熠毫不留情的用手硬掰开玄冰涟的嘴,玄冰涟连反抗都不敢,痛的嘴巴好像裂开似的,却一动也不敢动。原本目光凶狠的玄熠眼中的火焰忽然熄灭,他慢慢放开泪流满面的玄冰涟,静了一下,然后反手一巴掌扇到玄冰涟的脸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殿下的蓦然失控与忽然冷静令他们不由心悸,仿佛面前的是一只难以捉模的凶禽,永远无法预测它下一步的行动。 “是那个女人说他是聋哑?也是那个女人说他是玄冰涟?” 村长怔了怔,忽然意识到是问自己,忙连连磕头道:“是……是……” 玄熠的眸子中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下意识的握紧双拳,身体周围无形中泛出令人难耐的压迫感,一屋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屋内静的连呼吸声都可以听见。 “好个贱人……”玄熠的嘴角慢慢扬起,绽放出足以结冰的寒冷笑容:“本宫低估了你的城府……”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玄冰涟,本就脸色惨白的孩子浑身一颤,连嘴唇都抖了起来。 “我的好弟弟,你怕什么?皇兄自小就疼你,当然不会害你了。”玄熠用手拍拍玄冰涟的脸,啧啧道:“我记得小时候你粉嘟嘟的忍人怜,又听话又可爱,让人爱不释手……我说怎么才五年不见就变了个人似的……小家伙,是那个女人把你的舌头翦掉的?” 那个孩子一怔,眼圈一红,泪水扑哧哧的直往下掉,轻轻点了点头。玄熠浅浅笑了起来:“果然……想必你是她半路上留在身边,让你从此改名叫玄冰涟是不是?却又怕你说漏嘴,索性把你的舌头翦断,对不对?” 孩子再也控制不住的开始全身抽搐,不断的点着头。 玄熠毫不意外的继续说:“她在人前疼你,就是故意为了让大家以为你才是她的亲子,那个她看似不疼的,其实才是真正玄冰涟的对不对?而她将你长置身边,也只是为了防止你跟别人接触,是吗?” 孩子忽然跪下,不住的向玄熠磕着头,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玄熠微笑着模模他的头,缓缓起身,忽然反手抽出身旁影卫的佩剑,一剑刺去!孩子的表情从哀求变成惊愕,却再无机会做出更多的表情,两眼直直望着玄熠,满是不解错愕。 “既然如此,你于我还有何用?” 语毕,小小的身躯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玄熠的目光又慢慢移向村长,早就吓的面无血色的村长此时更是惊的全身发颤,拼命求饶:“殿下!饶了小的吧!小的不会说出去的!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玄熠快步走向村长,没有片刻犹豫,利剑飞扬,一道银光在空气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度,一束鲜红的血液喷射向空中,兹兹的冒血声在那片死寂中显得格外诡异骇人。又一具尸体倒到了地板上,两滩鲜血染红了大堂,而玄熠若无其事的将剑丢还给它的主人,转身向书房走去。 师爷玄柏快步跟上,小声道:“殿下,小殿下尚未夺回,杀了那个孩子是否……” “反正也是假的,那为何要找个又聋又哑的?” 玄柏一怔,随即明白,与玄熠相视而笑:“殿下果然好计。” 玄熠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丝狡黠的目光闪现在黑色眸子中,他微笑着自语道:“谭琨,看来,咱们很快又要见面了。” 神情凝重的谭克己紧锁眉头,连日来苦于无从寻回小殿下的焦躁令他难展笑颜。慢步至中庭,忽然一个孩童的惨叫声远远传来,加杂着自己独子愤怒的大喝,谭克己难得的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那个新带回的孩子玄冰漪,原本以为是个谪世的小仙童,谁知却是混世小魔王,屡屡顽皮淘气令人哭笑不得,连一向好脾气的琨儿都被气得发火。如果不是因为近日事务太多,只怕连自己看到他二人打闹的情景都要忍不住大笑两声。 “啊!!!”玄冰漪,又或者说是真正的玄冰涟的尖叫再度传来:“绑架呀!谋杀呀!救命呀!!惨绝人寰呀!!” 谭克己啼笑皆非的看着花园正中的谭琨气极败坏的一巴掌打到涟儿的小上,但只换来涟儿更加刺耳的一阵尖叫。 “哇!!你们见死不救啊!!”涟儿扑腾着四肢控诉着周围的下人们嬉笑欣赏却不上前救命的罪行。 算了算了,还是老夫帮帮他吧…… “琨儿,缘何如此吵闹?” 谭克己做出一副刚至此处的神情,涟儿一见谭公的身影出现,立刻放声大哭,可怜巴巴的向谭公伸着小手,一副求救的可怜相。 “义父!琨哥哥又打我!哇!!” “你敢说‘又’字!” ‘啪’一下,又打在上。 谭公满眸怜爱之意的目的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闹腾着,不可否认自这个叫玄冰漪的孩子来到谭府后,整个府中的气氛真的活跃了不少,当即萌升了将他收为义子的念头。这个孩子倒也乖巧,立刻用他那甜的可人的童声甜甜的唤着‘义父’,听上去格外窝心。 只是,若他知道,这个调皮的玄冰漪就是令他忧心的玄冰涟殿下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义父救命呀!!” “没人救得了你!” “杀人啦!!” “那就快咽气吧!!” 谭公苍老的脸上最终绽开一个无奈而溺怜的笑容。 就在这时,忽然一名下人急匆匆奔来,附在谭公身边耳语一番,谭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爹?”谭琨立刻觉察到不对劲,放下涟儿,望向父亲。 谭公神色严肃道:“九殿下已经昭告天下,十三殿下已被寻回……” 谭琨皱了下眉:“那么咱们的动作也要快些了,最迟不能超过十日便要动手。” 谭公微微颔首。涟儿看看这对父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道:“你们打算救哥哥……?” 谭琨拍拍他的小脑袋,笑道:“你不想见到你哥哥吗?” 涟儿咬着自己的小嘴,想了半天,才轻声道:“可是……那群人不是很厉害吗?会不会太冒险了……” 包何况……若是为了‘玄冰涟’而犯险的话……未免…… 涟儿隐隐中觉得有些不妥,也多少明白以谭府之力挑战九皇子意味着一场实力悬殊的血腥之战……他抬头看看谭氏父子,他们应该明白这其间的差异吧?那为何还要商讨无用的对策?不要去冒这个险不好吗?到底是什么在驱动着他们如此拼命? 就为了……‘玄冰涟’?那个他们以为落到九皇子手中的‘玄冰涟’…… 心莫名的快跳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迅速袭卷了全身,触动了埋藏至深的情感,漾起圈圈涟漪…… “其实我……” 月兑口而出的话语,在耳畔响起娘亲的话语时扼止:涟儿,这个世间,没有可以绝对信任的人,就连娘也不行。多告诉别人一件属于你的秘密,就意味着你把生命多赌出一分,而这个赌约,是输不起的!一定要记住这一点,记住…… “什么?”谭琨望向他,看着那张娇俏的小脸上露出的为难矛盾,以为他在担忧,不由声音柔了下来,蹲在小小孩子的面前,捏捏他娇的似水的小脸:“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帮你救出你哥哥,好不好?” 第6页 “别……别冒险了……反正……反正……” 反正他是假的! 可这句话又不知该如何说出…… 谭琨有些奇怪的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是什么话令他欲言又止? “别去救了……就由得他自生自灭好了……” “胡说!”谭琨的脸一沉:“十三殿下我们一定会救出来的!帝血龙脉事关江山社稷,岂可儿戏!于公,我们不过一介愚民,承蒙恩泽,自当尽忠职守,死而后已,答谢皇恩!于私,淑妃娘娘对我谭府有恩,为保她的唯一血脉,哪怕牺牲谭府上下也不能有所闪失!虽然你与十三殿下并非血亲,但好歹淑妃养育你一场,你居然说出这种话!是想令她泉下伤心吗?!” “琨儿!”谭公打断谭琨有些激动的言辞,轻叹一口气:“说重了……” 谭琨怔了怔,才发现眼前的孩子已经两眼噙泪,一脸委屈受惊的模样,顿时暗恼自己有些失静。可是,自己一直觉得这个孩子虽然过于顽皮调气但应该是个善解人意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不然不会亲手为淑妃挖坟。但适才那句话却有股视人命为儿戏般的冷漠,虽然很有可能只是这个孩子不知轻重的话语,但不知为何,自己心中就是无法忍受这种残酷的话语出自眼前这个孩子口中…… 有些后悔自己的口气过重,但又不知如何收场,只得悻悻的说:“别在意,我只是有些……心急十三殿下的安危……所以才……” 这个借口应该可以吧? 谁知那个低头忍泪的孩子忽然抬起头:“那我呢?如果被抓走的是我,你们会这样尽全力救我吗?明知道是螳臂挡车,也会救我吗?明知我……不是皇子,也会救我吗?” 不光谭琨愣了一下,连谭公都怔了怔。如果当初被掳走的不是十三皇子,那么这个答案……对于那个被掳走的孩子,是否过于残忍? “不会……” 孩子愕然的抬起头,看着闷声说出这个答案的谭琨。 虽然心中明白这个问题过于刁钻,但真的很想知道……如果我真是玄冰漪,你们会救我吗?虽然也没有期待会有令人心慰的答案,因为就连自己也能衡量其中利弊……可是,为何如此容易的就说出了答案……? “如果当初被掳的是你……”谭琨缓缓道:“我们不会为了一个小乞丐而冒犯大权在握的九殿下……除非十三殿下坚持要救出你,不然我们不会行动……而且就算真的要救你,我们也绝不会倾巢而出,将全府性命悬于一丝,如果失败,我们也会为保全自己的实力而放弃你……一句话,你,不值得……” 一个小小的拳头一下子砸来!不是很痛,但谭琨却沉默着,好像无法缓过劲来……因为,心里一瞬间的抽痛远远超越了那重重落下的拳头……眼前那个紧握拳头的小孩子两眼泛红,两行泪水已经不听话的顺着他白晰的脸颊滑落。 涟儿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看着眼前这个好似不为所动的少年,顿觉鼻间一酸,他慌忙转过身,不让自己不争气的大哭出来,但那股酸楚一直翻腾着,虽然这个答案与自己想差不多,但还是无法接受呀…… 于是跑开了,跑回自己的小屋子,这样哭出来也不会被人笑了吧? 谭琨木然的看着那个孩子跑掉,脸上平淡的看不到半点情绪的起浮。 谭公微微叹了一口气:“琨儿,他还小,有些事情不需要讲那么清……对于他来说,还太早些……” “迟早要知道的,为何要晚些时日?”谭琨淡淡道。 “但他还小,未必能明白……他只会觉得太不公平……” “这个世间上原本就没有公平的事,若出身显赫,自然会比常人少奋斗数载,人自一出生就已失公平,又何未如此天真?” 谭公微微摇头叹气:“你哟……就是过于直白……” 谭公慢慢转过身,背对谭琨,不紧不慢道:“但是,若是九殿下于今日掳走漪儿,你还会说出此话吗?” 谭琨怔了怔:“为何不……?” 谭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背对谭琨,并未被他瞧见。望着父亲远走的背影,谭琨不经意的出了神,只是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三章 乌云虚掩朗月,繁星黯淡,月冷风高,数十道训练有素的黑影迅速潜入九皇子的寝宫,借着夜色隐去了身影。躲过巡视的士兵,甚至没人在草地上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便长驱直入,奔向情报所指的那所偏僻的厢房。 幽静的厢房内透出昏黄的烛光,一个朗朗的孩童声音传来:“……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听着屋内传出的《论语》,为首几人明显困惑了,不约而同隐藏于密树之后,悄然向首领询问:“谭公,漪儿说十三殿下后天聋哑,不会说话,怎么……” 被黑巾遮去脸部半数的谭公,自面巾后射出两道锐利的精光:“若为圈套,九殿下为何会犯如此明显的错误?他掳走十三殿下为真,又岂会不知他不能说话?若是放饵诱敌,怎么会容许那个假冒的孩子朗朗读书?莫非另有隐情?” “莫非情报有误?” “不会,九殿下寝宫内何时听闻有这般大小的孩子?若是小太监,又怎么会居于厢房之内?绝不是寻错了地方!” “谭公!” 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谭公,谭公望向纸窗后的模糊身影,心中一紧,若是圈套当需立即撤退,可是若真是十三殿下……下次再潜入这座寝宫又不知得等到何时!退,还是进? 忽然,一个小小的孩子凑到窗前,看了一眼夜空,然后将半掩的纸窗关闭,仅仅是那一眼,便下定了谭公的决定!因为那个孩子与漪儿与琨儿所描述的相差无几! 只是,口述毕竟与事实相距甚远,若谭公知道玄熠正是模准了这个盲区而设下这个孩子在此,只怕会为此刻的决定懊悔不已。 “小心行事,待确定那孩子的身份后再做打算!” 谭公一声令下,其余几人低声回应,便立刻四处分散,占据厢房四角,将各个角落置于控制之内。谭公与两名心月复闪入屋内,正准备熄灯的孩子一惊,本能的退到墙角,睁着惊疑不定的眸子警惕的看着他们。 谭公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眸子中闪着一丝知书达礼的大气,虽然满脸戒备,但浑然天成的尊贵气质依然弥透全身,这可不是一朝一昔能模仿的来的,更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所能俱备的。 几乎已经在心中笃定眼前的孩子就是玄冰涟时,那个孩子忽然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在我喊人之前请你们出去,不然皇兄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皇兄? 谭公心中一喜,但大刀一扬,架到孩子的脖子上,恶狠狠道:“玄冰涟!纳命来吧!” 孩子怔了怔,张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泫然欲泣的低下了头:“是九皇兄让你们来的吗?到最后……他还是要杀我吗……?” 再无任何疑虑,谭公大刀一收,单膝跪下,声音有些激动而微微颤抖:“老臣谭克己参见十三殿下!” 眼见孩子露出困惑及不信任的神情,谭公急急辩解道:“适才老臣不确认殿份才会冒犯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那你现在就确定了我的身份吗?”孩子还是一脸戒备状。 “自然!” 会唤玄熠为皇兄的皇子,久处朝野的谭克己没有见过的,除了十三皇子还会有谁?只是还有一条…… 第7页 “你们见过漪儿吗?”孩子试探的问。 “他此刻正在老臣府中做客,殿下请随老臣一同离开,便可见到他了!” 还知道玄冰漪的存在,应该不会有错了吧? “那么……”孩子顿了顿,缓缓道:“他没有告诉过你们,‘玄冰涟’不会说话吗?” 谭克己怔了怔,这本是他最大的疑惑,此刻便更加不解了,如果此人是假冒,为何明知此条却不继续伪装?反而点破? “你们想骗我?你们根本没见过漪儿!才会不知道‘玄冰涟不会说话!’你们知道我娘曾要我去谭府寻求庇佑才故意冒充谭克己想来骗我吧!” 谭克己闻言又惊又喜,喜的是殿下知道自己的存在,惊的是他此刻竟怀疑起他们的身份了。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你们是谭府的人?” 没人发觉这个小小的孩子竟在无意间引导着他们的思路,一点一点从怀疑他的真实身份转移到证明自己的身份上,这个细微的变化在处于疑惑的众人中未能引起警觉…… 谭克己随即拿出一块从不离身的玉佩,那是谭家的传家宝,乃玉中极品羊脂白玉雕成的一块五莲状佩饰。雕功不凡,栩栩如生,半透明的花瓣温润坚结,泽如凝脂,细腻光滑,逼真的花蕊中间刻有一个赫目的谭字! 孩子迟疑的接过那块玉佩,细细的端详着,然后抬起噙满泪水的眸子,一下子扑到谭克己怀中哽咽起来:“谭伯伯!你是谭伯伯!娘说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我好怕!我一直等你来救我!” 谭公一时老泪纵横,紧搂住怀中的孩子:“殿下受惊了,老臣就算拼上老命也要带殿下离开!” 孩子拼命点着头,然后以关切的神情焦急的问:“漪儿没事吧?他还好吗?” “殿下放心,他很好……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 孩子调皮的一笑:“我为什么会说话?嘻嘻,是我娘的吩咐,这样万一漪儿被人逼问我的下落时,我也可以以‘会说话’而逃月兑‘不会说话的十三皇子’的嫌疑呀!” 谭公怔了半晌,爽朗大笑两声:“娘娘果然有女诸葛之智!” 孩子开心的扒住谭公的脖子,手中紧攥那块玉佩,以别人察觉不到的角度轻轻一笑…… 就在谭公抱起孩子准备离开时,忽然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数列手举火把的士兵迅速将这所厢房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片火光之中,玄熠得意的笑脸隐隐显现。 “里面的人听着!若放了十三弟,本宫就放你们一条生路!若他有半点损伤,未怪刀剑无情!” 玄熠的声音传入房内,顿时屋内之人全部抽出刀剑,一时间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谭伯伯!硬碰硬是逃不出去的,不如先放弃我,另择机会。”孩子一脸害怕的说。 “殿下放心!老臣一定会将殿下救出!”谭公坚定的目光令孩子一怔,还未及再说什么,谭公一声大吼:“杀出去!” 立刻,刀光剑影,火光闪动。隐于暗处的黑衣人尽数而出,刀剑相撞,银光迸绽,厮杀声不绝,惨叫连连。谭公的眉头越皱越紧,护着怀中孩子的手愈抓愈紧,直至孩子闷哼一声,才蓦然惊觉。但还未来得及请罪,便又随即砍倒扑面而来的两名士兵!眼见随同而来的手下越来越少,士兵数目却只增不减,谭公的额头上开始冒出汗珠。 莫非要在此功亏一篑? 闷闷一声申吟,护着殿下的手臂火辣辣的痛了起来,温热的液体开始顺着臂膀流下,渐渐的有些撑不住殿下的重量…… 忽然,孩子一下子蹦到地上,一把抓住谭公:“谭伯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下一命再来救我!” “殿下!!” 腕间一轻,谭公没能抓住跃然跳出的孩子,眼见他向九殿下的方向奔去,急得大叫! 孩子抬起遍地尸身中的一把长刀,架于脖间,清脆的声音在厮杀声中竟有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皇兄!今晚之事希望皇兄高抬贵手,涟儿感激不尽!请放他们一条生路!如若不然,涟儿便与他们同生共死!血溅寝宫!” 玄熠缓缓抬起一只手,士兵们迅速退后三步,停止打斗。幸存的谭府手下迅速集中到谭公附近,厮杀已止,杀意未散,令人窒息的逼人气势依然弥漫于空气之中。风暴正中的小小孩童却静若坚石,冷静而坚定,目光炯炯的望向玄熠。 玄熠忽然云淡风清的一笑:“好好好,好洒月兑的英雄气概。十三弟,咱们兄弟说话还用这么见外吗?放了他们就是了。” 玄熠扬扬手,所有士兵整齐的收起刀剑,站做一排。玄熠看看还在那边僵持不动的黑衣人们,不耐的皱皱眉:“还不滚?莫非还要派人送你们出去不成?本宫没有追查你们的身份,你们就该感恩戴德了,还在这里碍眼?” 几个先回过神的人拉了拉怒目圆睁、满眼不甘的谭公,悄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撤再另寻机会吧。” 谭公缓缓站直身子,深深的看向那个依然刀架于脖的孩子,声音微颤:“难道我谭某……居然要靠一个孩子来保全性命吗……?” 仿佛听到他的低语般,孩子忽然回过头,刀刃更加贴近了脖颈几分:“这位大侠今晚之恩,玄冰涟永世难忘,还望大侠识时务,不要令涟儿为难!” 看到自己悉力保护的小殿下居然以死相逼让自己保全性命,谭公心中的恨懊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他的呼吸略微不稳,好不容易才逼自己说出数字:“殿下保重,后会有期!” 短短八字,表明心迹。殿下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性命,谭某必将再闯龙潭! 没有受到意料中的阻拦,谭公等人离开的顺利安然,而玄熠在他们远走后,才缓缓望向那个孩子:“昼矢,拿到了吗?” 那个孩子——昼矢丢下长刀,走到玄熠面前弯身奉上适才那块玉佩,沉声道:“草民幸不辱命。” 玄熠拿过那块五莲佩饰,细细的看了一番,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若是普通信物别人还可说是本宫栽赃嫁祸,若是这块玉佩,我倒要看看谭府要如何解释!” 语毕,玄熠看向这个不大的孩子,一丝难以察明的笑意涌了上来,他淡淡道:“不愧为戏子,模仿皇族有模有样,他日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昼矢忙跪下磕首:“草民不敢,能为九殿下效命,是草民的福分,自当尽心尽力。” 玄熠缓缓点头,挥退昼矢,然后望着手中的玉佩,再度得意的笑了起来:“缘心,若不是我事先知道他是假的,只怕也会被他骗了呢,你找来的人果然有点本事。” 吏部侍郎独子,周缘心慢慢自暗处走出,俏丽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浅笑,飘逸的长衫随风轻摇,竟有种超凡月兑俗的仙骨之风。玄熠一把搂过缘心,将他拽至怀中,缘心微微笑着轻轻挣月兑,缓缓摇首。玄熠偷香不成,痞痞一笑,然后收起笑脸沉声道:“只是他才十岁便可有此急智机警,留在身边,只怕将来……” 缘心浅浅蹙眉,轻悦的声音慢慢响起:“若你不喜欢,我唤回他便是。” 玄熠笑着搂住他,缘心一时挣月兑不开,只得倚在他的胸前不再动弹,听着玄熠故意暧昧的凑到他的耳边细语:“是是是,只有你才能令我如此听话。” 缘心啼笑皆非的槌了他一拳,淡淡笑着:“你打算如何利用那块佩?” “谋杀十三皇子未遂的罪名如何?”玄熠奸诈的笑着。 第8页 缘心再度蹙起绣眉:“你要怎么做?不要伤害昼矢,他是个好孩子,若不是为了他重病的妹妹,他又怎么会沦落为戏子?他虽精明,却从未害人,此次帮你也只是为了筹钱医妹,你可不能伤害他。” 玄熠大笑两声:“我才说了一句,你就说了一串,好好好,不碰他,只放出风声,这样行吗?” 缘心这才如释重负的笑了一下,谁知玄熠立刻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还意犹未尽的舌忝了舌忝。缘心瞪大眼睛,一时间面若红榴,又羞又恼:“你……你若再敢如此,我便……” “‘你若再敢如此,我便再不理你’!是不是?”未待缘心说完,玄熠便抢应道,看到缘心直跺脚,开怀大笑两声:“你就是这副模样才会令我乐在其中。” “你……” 缘心扬起手,正欲解恨,忽然瘦小的师爷玄柏神不知鬼不觉的走了过来,哑着嗓子道:“殿下……” 缘心收起了手,很有眼色的说:“你有事先忙,我走了。” 玄熠点点头,却在缘心转身后一巴掌拍到他的小翘臀上,恼得缘心两道嗔光射来,恨不得生撕了他,最后才恨恨的走了。 玄熠嘿嘿爽笑着,然后看向玄柏,慢慢收起痞笑,将玉佩丢给他:“我要明日全京城都知道今晚有刺客意图行刺十三弟,而且留下了罪证……” “那是否传召御医?这样更合情理。”玄柏道。 玄熠哼笑一声:“当然要传……而且,我要御医看到一个被伤至有性命之忧的皇子!” 玄柏一怔,玄熠又接着道:“找个有准头的手下,要重伤却不能要了他的命,明白吗?” “属下明白。” 玄熠背过手,望向昏灰的夜空,一丝阴笑扬起:“若你谭府说是为保十三弟而被当成刺客,那么,重伤十三弟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解释!谭琨……这一回合,本宫必胜!” 相较九皇子寝宫内的浓浓阴谋之气,谭府显得格外愁云惨淡,卸下装束的众人汇集于前厅,却因谭公异常的沉默而无人吭声。谭琨小心翼翼的为父亲包扎着伤口,而涟儿,正悄悄的用眼角偷偷观察谭公的神色。忽然,谭公恨恨的重击桌面,吓得所有人为之一颤。 “想我谭克己活了一把年纪,居然是殿下以死相救!枉我信誓旦旦要保殿下周全,最后竟要靠殿下才得以逃出生天!这把老骨头不要也罢!!” 谭公懊悔的直敲桌面,毫不怜惜,倒是谭琨心疼的握住案亲的手,死死制住。 “琨儿!放手!” “爹!”谭琨重叹一口气:“您就算废了这支手臂又能怎样?十三殿下还是在九皇子手中,于事无补……”顿了顿,谭琨微微笑起:“我倒是没想到十三殿下如此大义,不枉父亲全力营救。” 一直没吱声的涟儿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跑到谭公面前,有些紧张道:“谭伯伯,不对的!我说过哥哥是哑巴,那个人会说话,他不是哥哥!” 谭公爱怜的模模他的小脑袋,轻声道:“那是你娘亲心想到的诱敌之计,如果伯伯是坏人,你又告诉伯伯,哥哥是个哑巴,那么等老夫找到他时自然不会认为那是你哥哥,他便可逃过一劫。如若不是殿下点醒,老夫也没想到呢。” 说着,言语中带着一丝敬佩,为淑妃娘娘的深谋远虑。 “不对!不对!” 涟儿急得直跳脚,可惜纵使他明知那人是假,除非自曝身份,不然根本无法证明。但鉴于母亲的叮嘱,涟儿又不敢贸贸然承认,一时间进退两难,急得耍起小孩子脾气。 “他是假的!他是假的!谭伯伯!你相信我!” 谭公本就极为烦燥,被小孩子的大嗓门一吵,顿时露出不耐的神情。谭琨忙把涟儿拉到一旁,悄声道:“漪儿乖,不要吵了,爹爹自有打算。” “可是……” 谭琨忙捂住那张小嘴,冲涟儿挤挤眼,但看着那双泪眼婆挲的眸子,心头一软,将涟儿抱起,轻声道:“有些事情大人考虑的比较多,所以你不明白,只要相信我们就好了,我们一定会救出你哥哥的。” “不明白的是你们!” 涟儿一下子挣月兑谭琨的怀抱,跳到地上,急得大喊一声,转身跑掉了。谭公无奈的摇摇头,面向谭琨:“琨儿,好好看着他。” “是。” 谭琨行了个礼,忙向外奔去,迎面撞上急匆匆而来的管家。 “不好了!老爷!少爷!外面来了好多官兵!直接闯入府中了!” 老管家气喘嘘嘘着说,可惜他的话音刚落,嘈杂的喧哗声已经逼近!屋内的人立刻绷紧了神经,有些不安的面面相觑,不知来者何意。 “爹!你们可曾落下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谭琨心中暗惊,忙问。 “不可能有,大伙都是彻底换了行装才去的,连兵器都是没有印徽的!” “谭公!”忽然一人惊呼:“您的那块玉佩!” 谭公一怔,随即焦急的皱起了眉头:“十三殿下断然不会主动交出,莫非他出了事?” “来不及研究了!”谭琨听着越来越近的声响,忙奔到父亲身边:“此次凶多吉少,爹!要怎么做?” 谭公微眯鹰目,身上透出当年征战沙场般的锐利气势,沉稳不惊的说:“琨儿,你带领众叔伯自密道离开,好生保护漪儿。若为父被捕,你便另寻方法尽早救出十三殿下!若为父顺利月兑险,便于城南废庙中集合。” 谭琨闪过一丝动摇,但马上以无比坚定的目光允诺,因为他知道,矫情难舍只会坏了大计,此时需要的不是感人肺腑的父子生离死别,而是更多人的安全撤离!没时间感伤流泪,谭琨迅速奔到涟儿房中,一把抱起正蒙头生气的涟儿,连让他提问的时间都没有便匆忙领着众人钻入内堂巨副山水画后的密道之中。 “出什么事了?”涟儿紧抓着谭琨的脖颈,不安的睁大了双眼。 “没事。” 谭琨望着身后十几个人头,再看看怀中不谛世事的孩子,顿觉自己的脚步愈发沉重…… 此刻的前堂之中也气氛紧张,谭克己昂首而立,正与来方将领周旋。 “陈将军带领众人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玄熠手下大将陈朔恭恭敬敬的一行礼,笑道:“大人言重了,只是九皇子寝宫内闯入几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客,伤了十三皇子,摄政王非常生气,严令末将彻查此事。怎知现场偏偏落下这么个东西,所以末将特来问问谭大人的意见。” 谭公毫不意外陈朔拿出那块玉佩,淡淡一笑:“咦?这不是老夫前些时日遗落的玉佩吗?怎生跑到陈将军手中了?” 陈朔呵呵一笑:“谭公取笑了,这等家传之宝岂是会随意丢失之物?如若真得丢了,怎生不见谭公派人寻找?” 谭公笑得更加欢快畅悦:“老夫只是不好惊动他人罢了,其实早派了犬子外出寻找,时至今日仍未归来呢。” 陈朔脸色一变,正巧一位副将跑来,一阵耳语,陈朔的眼中慢慢升起一丝阴冷的怒意。 “谭公的动作果然够快,不知这谭府的密道在哪里呢?”陈朔冷冷道:“令郎与您的几位亲信若被列为朝廷逃犯,只怕会苦不堪言。” “陈将军费心了,谭府何来密道?若真有,老夫早被将军的气势吓得逃入密道了。”谭公哈哈笑着,惬意的捋捋长须,满眸笑意。 “来人!傍我好好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陈朔怒喝道。 他? 谭公不动声色的寻思:莫非,他们不仅仅是为今晚之事而来?而是另有目的? 第9页 无数士兵涌入谭府,每个角落都充斥着翻箱倒柜的军人,翻腾着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寻找着一切可疑的人或物。谭公很冷静的看着这群人在近五十年没人敢猖狂的地域内叫嚣着,脸上始终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在最终一无所获后,陈朔冷着脸将谭公五花大绑起来,几个忠诚的家丁见状恨不得扑过来,自己的主人何时受过如此对待?而谭公只是很合作的毫不抵抗,静静的被押上了囚车。 琨儿,后面的,就全靠你了…… 灰白的晨曦之光洒落到静静睡在杂草铺上的孩子,他微微睁开惺忪的双眼,这才发现其它人都面色凝重的静坐在庙中各角,不知在想些什么。谭琨则手持一根树枝,不断的挑动着早已熄灭的火堆,怔怔的出神。 蓦然事变,今早打探消息的人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十三皇子被刺,身负重伤,数名御医正在极力诊治。先帝生前认命的摄政王——玄羯大怒,严令彻查此事,结果发现卫国公谭克己的贴身信物紧攥于十三殿下手中,而且亲口指认谭克己。是以,玄羯下令查封谭府,谭家公子谭琨与谭公手下几名亲信在逃,全城通缉。 不论可信度多少,总之,时事对于谭府大大不利。谭琨一直在沉思着事态是如何发展至此,但每每考虑到十三殿下时就遇到了瓶颈,有太多疑虑解释不清。如果十三殿下被迫交出父亲的玉佩,又怎么会指认父亲?如果他真如漪儿所说是假冒的,是玄熠有心设计的圈套,为何又冒死帮助父亲逃月兑?如果殿下是真,指认是假,那么玄熠又是如何取得摄政王的旨意?公正不阿的摄政王断然不会听从玄熠的安排,那么他被蒙蔽了?十三殿下会不会也被利用了?天!越想越糊涂!除非亲口向十三殿下求证,不然怎么也想不通透! 忽然,谭琨打了个冷战,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尽在玄熠的掌握之中,而他只是猫玩鼠般看着我们挣扎……自己又能否逃出这个游戏圈,与他一较长短? 一双温热的小手轻轻的扒上了他的手背,谭琨回过头来看到涟儿秀丽的小脸上写满不安与紧张,不由心头一怜,将他抱入怀中:“别怕,有琨哥哥在,漪儿一定没事的。” 涟儿紧紧抓住他的前襟,将头埋入谭琨怀中,身子轻轻颤抖着……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说明身份,那么,他们就不会有此一行,更不会因此惹祸上身…… 谭琨只道他是害怕,不由紧搂住他,笑着安抚起来:“漪儿乖,你信不过琨哥哥?” 涟儿忙摇摇头,谭琨大叹一口气:“果然是信不过……” 涟儿一怔,又忙点头,谭琨再大叹一口气:“你果然同意我的话……” 涟儿看着谭琨戏谑的表情,这才明白他在逗自己玩,又羞又恼的小拳头奋力槌了过去,谭琨夸张的连连哀嚎,令庙内紧绷的凝重空气得到了片刻的缓解。忽然,一阵幽扬飘渺的笛声遥遥传来,庙内的叔伯们立刻如箭在弦,抽出兵器,警惕万分。荒郊野外,寸草不生,怎么会有如此笛声?只怕有诈! 谭琨扰起剑眉,放下涟儿,走到庙前聆听笛音,忽然轻轻一叹,神情有些异样,他轻声道:“众位叔伯静候在此,我去去就来。” “琨儿!” 谭琨缓缓摇头,轻笑一声:“不会有事,若真要取咱们的性命,只需围上来放把火便可,放心好了。” 谭琨不顾众叔伯的阻拦,径直寻着笛声而去。踏过密集的落叶,毫不意外的看着静倚苍树下的锦衫少年,他头顶的玄玉冠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晶光,就如同他通体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一般逼视着投来的目光。俊朗的面容上扬起一丝深深的笑意,笛声倏止,手中的翠玉长笛放下。 “谭公子果然睿智,深知藏匿无用,不如潇洒一行。”玄熠的笑容中多了一份赞许。 “就算撤离,只怕内奸也会立刻将我们的行踪报上,逃至天涯海角也难逃你的掌握。”谭琨自嘲的一笑。 玄熠哈哈大笑两声:“聪明聪明,一下子就想到我是靠内奸寻来,为何不想是本宫眼线众多之故?” “与其说我信不过谭府的密道,不如说我信得过你的手段,你自有办法从众位叔伯之中寻出破绽,加以威逼利诱,只怕凭你的心狠手辣,天下没有几人能不从你。” 玄熠啧啧感叹:“可惜你就偏生是那几个绝不会臣服之人之一。” 谭琨微微一笑:“殿下果然好眼光。深知谭琨不能招降,所以特鸣一曲‘闲居吟’,暗示谭某应该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否则只怕性命不保是吗?” 玄熠再度颔首:“谭琨,你果然聪颖,若不是立场不同,倒不失为一位煮酒论英雄的知己……” 谭琨再笑:“只可惜……只怕殿下也不认为谭某会就此收手,放弃十三殿下与生父安危吧?” 玄熠哈哈笑了两声,开怀击掌:“爽快!本宫此次前来,正是为此!” 玄熠慢慢收起爽朗笑颜,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深笑:“你我打一个赌如何?就赌你能否从我手中救回谭公。若你赢,我自会洗去他的罪名,若我赢……我要一个人!” “谁?”谭琨不由警惕起来。 玄熠慵懒一笑:“待我赢时,自然会说。如何?” 谭琨沉思片刻,缓缓道:“九殿下,恕微臣愚钝,实在想不透此举对殿下有何益处,平添放虎归山的危机,于您的深谋远虑,应该不会想不到才是。” “咦?本宫好心给你个机会,你倒不珍惜起来了?再者说,我从不怕与你对峙……”玄熠背过手,浅浅笑了起来:“我唯一怕的是……这个过程太过无聊。” 缓缓扬起手中的玉笛,玄熠轻闭双眸,幽幽的笛声慢慢飘扬在寂静的晨林之中,一曲‘寒江残雪’,仿佛刻映出一副皓皓白雪近融,即将春来的细腻景象,谭琨也不由陶醉在这曲悠扬的曲声中。 一曲消歇,谭琨的眸子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玄熠,你在吹奏出对于你的时代即将来临的喜悦吗?你认为你此时的赌约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吗?你太过自信了!这将是你致命的弱点!你看着吧,我将再度把你拽回隆冬的天地之间! 第四章 一阵冷风灌入脖中,涟儿不由一缩脖子,习惯性的模向身旁那个温暖的身躯,想像以往一般钻进去取暖。可是小手探来探去却怎么也抓不到东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空荡荡的草席有些发懵。他坐起身,发现平时最少有四人把守的庙内此时只剩他与年龄最大的徐伯。 “徐伯,琨哥哥呢?” 徐伯递给涟儿一块白馒头,不紧不慢道:“他们有事出去了。” 涟儿一怔:“全出去了?” “嗯,”徐伯的眼情不自然的瞅了一眼涟儿:“快给馒头吃了吧,可能会很晚才能吃饭。” 涟儿怔怔的咬着馒头,忽然问:“他们去救义父了是不是?” 徐伯敷衍的‘嗯’了一声,涟儿当即站起身来就往外冲!徐伯忙一把拦住他:“琨儿让我看好你!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奋力挣扎的涟儿忽然发现自己的力道慢慢减小,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看向那个被他咬了几口的馒头,心中一颤,难道…… “漪儿?” 徐伯的声音听上去渐渐递远,意识开始不听话的慢慢飘走,涟儿强睁几下双眼,最终败给了袭卷而来的倦意,只能无声在心中大喊起来:琨哥哥……有内奸…… 第10页 远在城郊的杨树林内,以谭琨为首的十七人正翘首以待的望向郁葱林间那条小道,根据安置在九皇子宫内的手下来报,今日谭公会经此处出城,再经由各地司衙押送至边疆。谭琨斟酌地形时间后,便选定此处一举突破! 日头悄移,转眼间将近未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埋伏在各处的身影不由蓄势待发。谭琨冲轻功极佳的张叔点头示意,张叔领会,纵身跃上高树。谭琨虽未及弱冠,但行事统领大有谭公之风,众位长辈也极为信赖于他,甘心听他调度。 张叔很快归来,悄声道:“前方来有数十人,像是打猎的模样,打有九皇子的旗号,为首的少年看样貌身形应该是九殿下本人,他怀中抱有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 谭琨愣了愣,随即咬紧了牙关:“好狡猾的玄熠,故意带着十三殿下走这条路线,想必已经猜到咱们必定会在此处埋伏,想挑衅一番!” “现在怎么办?是救殿下还是救谭公?” 谭琨沉思:若我是玄熠,会怎么做?怀中所抱的是真正的十三弟吗?所抱之人可以有假,可以诱敌,但其后的囚车却不能因他一时兴起而延误时辰……那么,权当玄熠是故意放饵,绝不能上当! 以玄熠为首的一队骑兵慢步而过,不紧不慢的速度好像在故意挑逗谭琨的理智与冷静。谭琨双拳紧握,拼命忍住扑上去的!因为那个孩子身影与当日所见几乎一般无异,唯一的不同是身着华服的他更显出那日没有的华贵气质。该死!有九成九是十三殿下本人! 谭琨开始矛盾挣扎起来,若错过今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如此上佳时机!若父亲在此,绝对会放弃囚车转而营救殿下!可是……如果错过此次机会,父亲便会被押出京城,各州各省的递运防备会更加严谨!这样的天时地利不知得等到何时才能再次找到! 是救父亲,还是救殿下? 玄熠的骑队慢慢走入谭琨等人的攻击范围之内,埋伏于暗处的人们不约而同的望向谭琨。谭琨半眯着眸子,脑海中迅速进行着抉择,他的目光直直的盯着玄熠怀中的孩子。那个孩子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惨白,仿佛大病初愈一般。 大病初愈? 谭琨一怔,随即不动声向的做了一个放弃的手势,静静的将身子更加隐于草丛之中。 没错,十三殿负重伤并不是假,玄熠强行将他带出,无疑是将他设为万全之计的绝佳诱饵,唯恐我们不上当,那么说明绝对有诈!而且就算侥幸得手,以殿下此时的身子恐怕也难承受逃亡之苦…… 谭琨打定主意,任由玄熠等人慢慢走出他们的控制范围。 渐渐远走的玄熠忽然扬起一丝很浅的笑容,他轻声对怀中的昼矢道:“你知道这条小路上,最好的伏击处是哪里吗?” 昼矢胸口火辣辣的灼烧般痛着,微微发白的嘴唇轻轻哆嗦,但他仍强忍着不适应道:“最好的……地点……应该是……刚才……” 玄熠微微点头:“没错,刚才走过的那段,是整条路的绝佳位置,如果控制了那里,十有九成能控制局面。” 他得意而跋扈的一笑:“但同样的,也最容易暴露目标。因为聪明人都会选中那个地方,那么无疑告诉另一个聪明人:我在这里!” 昼矢沉默着,玄熠忽然温柔的抚模着昼矢的脑袋,昼矢一惊,全身僵直得不敢动,好似猛虎轻舌忝的小鹿,怎么也无法安心享受这份天恩。 “看来他们放弃你而选了后者……昼矢,你觉得什么样的计谋是最完美的?” 昼矢的声音微颤,身子轻轻抖着:“不论对方……如何做……都对自己有利……” “没错,”玄熠轻轻摩挲着昼矢纤细的脖颈:“不论那个家伙怎么选,都对我有利的局,才是一个好局。不过,我还是想稍稍刺激他一下,要知道,怒气可是兵家大忌呢……” 轻柔的声音刚刚落下,本还轻抚的大手忽然一把将没设防的昼矢推了下去!昼矢从马背重重摔落,发出一声惨叫!迸裂的伤口迅速渗透衣襟,映出斑斑红痕。 “十三弟!”玄熠一声惊呼,慌忙下马,神情焦急的蹲到昼矢身边:“你没事吧?怎么这般不小心?” 看着玄熠一脸真挚无比的担忧神情,昼矢只觉得浑身透出寒意…… “没事……” 玄熠一把将昼矢横抱而起,亲昵的凑到昼矢耳边,悄声道:“这件事,我不想让缘心知道,明白吗?” 昼矢煞白的唇强撑起一个笑容:“是草民贪玩,一时没抓住缰绳,还劳烦殿下担忧,真是该死。” 玄熠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重新上马。而他如果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的激怒了一群人后,恐怕会更为得意了。 “混帐!他明显故意的!” “这个天刹的小混球!!” “平日还不知道是怎么虐待小殿下的!可恶!” 谭琨紧咬下唇,拼命克制心中涌起的气愤,明知那是大忌,但无论任何人看到此情此景都会愤怒吧?尤其那个孩子还是有恩于谭家的淑妃娘娘独子,是自己亲口许诺要好好保护的孩子。而他近在咫尺,自己却不能现身相救!可恶!可恶!! 仿佛计算的恰恰好,当玄熠等人的身影消失时,囚车不紧不慢的驶了过来。还未平抚心态的众人不由怔住,因为一前一后,相距不远的驶来两辆囚车!而且无论守兵位置或车款都一模一样,不经意的一瞧,还以为自己花了眼。那囚车极为特别,不似以前的栏栅囚笼,而是一个密封的箱子,留有数个圆形的透气孔。别说看清里面的人是谁,就连有没有人都难以看出! 谭琨的气息更加浮燥:这个玄熠太可恨了!所有的事物似乎都成了他的游戏道具,连囚车都改成了令人可气的箱状!明显在耍弄我们!两辆囚车,必定有一个是假的,混淆视听!可问题是……是哪辆?不论选哪辆似乎都要应对一倍的兵力,可机会只有一次,是选前方的车,还是后方的? 如果说谭琨与玄熠有着不相上下的才智的话,那么,年纪较长的玄熠很明显有着更加丰富的应敌手段与心机。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举动便成功激怒了年少气盛的谭琨,同时令他的判断力与冷静都在不经意间削弱,此时的谭琨,已与玄熠的实力产生了很大差距。 “琨儿,谭公会在哪辆车中?” 身旁的叔伯焦急的低声问道,谭琨深呼几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尽量平抚着燥动的心,聆听着细碎的马蹄声渐渐驶近。身旁的询问声缓缓驱散,只有自己的心跳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黑寂之中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如果我是玄熠,要怎样安置谭克己才会令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会放他在哪辆车中…… “琨儿!” 两辆囚车均驶入埋伏圈内,眼见前方的车就快驶出控制范围,谭琨蓦然睁开双眼,低低一吼:“前面的!” 所有人影倏然闪动,飞身跃下,立即马嘶长鸣,蹄声零乱,囚车停顿了下来。厮杀声响起,刀光剑影,刃光闪动,空气中迸裂出道道骇人的银光!谭琨一声大喝砍倒飞扑而来的守兵,飞身跃上囚箱,奋力砍断锁链,一刀刺入封箱的间隙! 如果我是玄熠,一定会竭力令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就算对方选对了囚箱,也可以迅速集中兵力扳回局面!所以,我会把人放在其它两股力量可以最短时间内赶到的位置,即,中间! 第11页 …… …… 涟儿懵懂间隐隐觉自己的脸颊上闪过暖暖的温热,那明明温暖却令心底发寒的感觉令他逼迫着自己神智迅速醒来,一睁眼,映入一张俊朗英博的帅气脸孔。 好熟……似曾相识…… “涟儿,你还记得皇兄吗?”玄熠挂着暖暖的笑意,轻轻用手指爱怜般敲敲涟儿的小鼻头。 涟儿身子一僵,眼中闪过的错愕一纵即逝,快得几乎令人捕捉不到:“你是谁?你认识我哥哥吗?” 呵,好单纯无辜的表情…… 玄熠心中冷笑,但脸上的笑容未变,亲昵的用手在涟儿的脖颈处轻轻划动:“如果你不是玄冰涟……你的小脖子就要跟你的小脑袋分家了……你是不是呢?” 温柔和蔼的语调,说着威胁的话语,竟有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毛骨悚然感。涟儿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但倔强的紧抿着小嘴,继续用好像什么也不明白的目光看着玄熠。 不能承认……绝不能承认…… 玄熠觉得很有趣般扬了扬眉毛,眼中闪过一丝顽劣的笑意,他慢慢坐直身子,好似自语般喃喃道:“原来是我搞错了……枉我还替你向谭琨澄清身份,你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好似中邪一般……” “琨哥哥怎么了!!” 涟儿一跃而起,再顾不上装天真单纯,紧张的抓住玄熠的胳膊。玄熠冷笑一下,用手反握住涟儿的小手,顿时涟儿惨叫出声,拼命想抽回小手却被握得更加用力。 “好弟弟,看来你不明白一件事,在这里,只有我问你的份,没有你问的余地!” 涟儿泪眼朦胧,喉间隐隐迸出哽咽声,玄熠蓦然松手,涟儿立刻胆怯的缩到床角,捂住自己已经痛得几乎没知觉的小手害怕的看向玄熠。 “如果你还想见到谭琨……”玄熠冷笑着:“就乖乖将宫外这五年的生活一点一滴尽数告知本宫,不得遗漏半点。” 涟儿缩缩脖子,呜咽着断续问:“真……真的……?我说了你就会放了琨哥哥……?” 玄熠哼笑一声:“也许。” 涟儿低垂着头,忽然在玄熠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层不符年龄的狡黠笑意。 是想充分了解我与娘亲在宫外的生活,从而令假冒者的伪装更加无懈可击吗? “那……那一言为定哦……” 涟儿开始将这五年在民间的点点滴滴娓娓道来,玄熠时不时提出疑问,涟儿都可从容回答,五年生活,毫无遗漏,毫无破绽,完整的令人难以怀疑会是他临时捏造出来的。可是,玄熠依然紧蹙眉头,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孩子比想像中更加狡猾,可是却说不明白哪里有可疑…… “就……就这些……”涟儿怯生生的说。 “本宫自会查证。”玄熠冷冰冰道:“若让本宫得知你有所欺瞒……你为会此付出最惨痛代价!” 语毕,玄熠走出厢房,院中垂柳下石桌前静坐的白衣少年冲他浅浅一笑,玄熠快步走到他的面前,一把拉起他,不由分说就搂到怀里,像个小孩子似的枕在少年的枕头,少年露出一丝宠溺而无奈笑意。 “缘心……”玄熠闷声道:“你去套一下他的话,我的手下中,恐怕只有你能取得那个精过头的小表的信任了。” 缘心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怀疑?” 玄熠哼笑一声,阴冷的杀气涌上眼眸:“哼……这个小表……再留两年,只怕会成大患……” 缘心的身子一挣,他抑起头,有些不悦的睁着繁星般闪烁光辉的眸子:“你又要杀人?” 玄熠怔了一下,忙笑着安抚道:“怎么会,只是说说气话罢了。” 缘心慢慢垂下眼睑,轻巧的倚到玄熠怀中,用很细微的声音道:“我求你放过他吧……他还小,而且又与你是一脉相承的兄弟……上一代的恩怨,就结束在这一代吧……” 玄熠皱紧了浓眉,停了好久才怏怏的笑了笑:“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 可是缘心却没有因此缓解了蹙眉,反而自嘲的笑了笑:“你又敷衍我……你总是骗我……答应了的事却不兑现……” 玄熠悻悻的看了看缘心,望着那双淡淡哀伤的眸子,辩解的话半晌也说不出来。缘心苦涩的笑了一下,那丝浅淡的令人不易察觉却一直存在的哀愁之气又悄悄弥散在身体周围,他微微弓身一行礼,便缓缓转身离去…… 扬风轻扬的白裳,好似一朵永远捕捉不到的游云,近在咫尺,却划过指间,无法触模…… “缘心……你到底想要什么……” 望着颜心那有些孤单落寞的背影,玄熠梦呓般低吟着…… 锋利的尖刀搜入坚硬的木箱!只听到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然后身子难以自制的飞了出去,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硝烟味,混杂着鲜血的腥气,浑身都失去了知觉……片刻的静寂后,厮杀声再度响起,刀剑声中加杂着叔伯们的哀嚎与惨叫,那一声声担忧的‘琨儿’忽隐忽现,悠悠的传入耳中,却听上去那么遥远…… 后来呢……? 对了,一个人走到了我的面前……我看到了他的笑脸,得意而狂傲的笑脸,他说‘谭琨,这一回合,本宫赢。’…… 没错……他如何不赢?在父亲带人正确的潜入所谓软禁殿下的厢房后,他便已经知道了身边有内奸,就如同他孤身在破庙外吹笛时我知道身边有内奸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他利用内奸放出了错误的风声,而我,却信任的将漪儿交给了内奸。 一个好大的玩笑,两个箱中都没有父亲……他甚至猜到了我会挑中前端的那辆囚车,而事先放入了炸药。不……或许两辆车他都做了手脚,这样才更保险…… 我,输了,非常的彻底…… 他说‘谭琨,如果我的自信是我的弱点的话,那么你的谨慎多思亦是你的弱点。’ 没错……如果我没有考虑那么多,也许,我就不会选最铤而走险的中间,就不会一败涂地,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玄熠很厉害,他故意激乱了我的心智,然后让我不由自主陷在‘前?或是后?’两个选择中,却忘记跳出这个考虑圈,斟酌一下,也许,两辆车中都没有……如果说我一直在考虑怎样做玄熠才能胜算更大而应对的话,那么我偏偏没有想到不让人质出现的胜算将是最大的。我,一直在他设定好的游戏圈中做着选择,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呵,我败了,如何能不败给一个完全看透你行为思想的人呢? 我输了…… 而我最大、最大的失算却在于…… 潮湿霉腥的空气中传来几声锁链碰撞的声音,好像被锁链困住的东西在微微颤抖,隐隐中,可以听到那片阴黑之中有着低低的咆哮,模糊中可以辩析出三个字:玄、冰、涟。 第五章 涟儿睁着灵透的大眼睛四处察看着,然后一声不响的将折简旁的裁刀悄悄藏入袖中…… 缘心静立在门前,不动声色的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怜悯的光彩。一个总角之年的孩童,透着过于睿智的城府,到底,是悲还是喜? “你在做什么?”缘心轻声道。 涟儿惊得一颤,但马上回过头来,一脸无辜的看着缘心,露出好奇宝宝般的单纯神情:“你是谁呀?” 缘心不禁心中叹息,若不是亲眼所见,自己又怎会相信眼前的纤纤稚童会将一件凶器若无其事的藏在袖中? “我叫周缘心。” 缘心温柔的笑着,走到涟儿身旁,不动声色的握住他的袖口,可以感觉到涟儿有些僵直,但那张小脸依然挂着无害的浅笑。 第12页 “你住在这里?” 缘心点点头,忽然眼波一动,手蓦然滑过涟儿的胳膊,涟儿一怔间,袖中一空!裁刀已经被缘心握于手中。 “还我!!” 涟儿毕竟孩童心性,一下子急了,猛地扑了上来!看似娇弱的缘心却轻盈一闪,不难看出那步法中涵含的精妙轻功。涟儿急得来回抓,却怎么也碰不到缘心的身子,屡屡滑过衣角,却还未及触碰就被轻轻闪开。 看到涟儿急得满脸通红,露出符合孩童的单纯面容,缘心忽然调皮的起了戏弄之念,就在屋中与涟儿追逐闪躲起来。正玩在兴头,忽然涟儿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浮,眼中含着几分怒气瞪着缘心。 缘心轻笑:“这个东西不是你的,不可以给你。” 涟儿的眼眸中,慢慢、慢慢浮起一层阴翳,闪烁着不符年龄的寒光,那事故阴沉的目光令缘心不由微颤一下。他还只是个孩子啊……怎么会有这种目光……?仿佛,一只注定要成为森林之王的幼狮,野性的眼神透着帝王的雏形…… 与涟儿那过于令人心悸的眼神相比,缘心的眼神却愈发的温柔,那暖的仿佛初春的阳光般和谐的神采,连涟儿都不由得感觉到了一种柔和的包容…… 缘心轻轻俯,温柔的抚模着涟儿的发丝,带着柔得似水的温柔语调轻声道:“你还只是个孩子啊……为什么要对这个世间充满敌意……” 涟儿怔了怔,身子不由自主的乖乖任由缘心拥住,轻嗅着他身上那股似有似无的芳香,戒备重重的心慢慢绽露出一个小小的门缝…… “你好香……”涟儿闭着眼睛,轻轻的闻着。 缘心微笑起来,将涟儿抱起,倚在窗前坐下,柔声道:“这是西域的曼陀香,如果你喜欢,我常常薰这个,好不好?” 涟儿皱了一下小眉头,不解的说:“你不像坏人……但是……你想要什么呢?我知道你有目的……” 缘心毫不做作的笑了起来:“你觉得我想要什么呢?” “是那个皇子叫你来套我的话吗?” “为什么你不认为我是来与你做朋友呢?” 涟儿只怔了短短一瞬,但马上露出不悦的神情:“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缘心无奈的笑了一下,然后柔声道:“我带你去见你琨哥哥好不好?” 涟儿一扬眉头,再次显露出成年人一般的猜疑与谨慎:“条件呢?” “我只希望……”缘心一字一句道:“不论任何情况下,你不会阻止玄熠登上皇位。” 涟儿一怔,显然没想到缘心会提出这个条件:“就算我说我答应,你会相信吗?” “当然。”缘心淡淡的笑道:“把你当成小孩子一般哄骗是没有用的,不妨坦诚不恭的敞开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知道你登上皇位的机率有多小,更应知道阻碍玄熠的霸业有多危险,所以,不如做个君子之约。” 涟儿静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我可以不与他争夺皇位,但我要谭府上下平安!如果他能保证此点,我亦保证真正的十三皇子会莫名消失。” 缘心微微笑起,举起右手:“击掌为盟。” 涟儿迟疑一下,伸出右手,走到缘心面前,与他的手掌轻轻一击:“君子一诺。” 缘心握住那小小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容,这样,就可以两全其美,不必有任何人牺牲…… 麻木、空洞、颓废、绝望…… 腥臭的空气弥漫在封闭的密室中,一片漆黑之中偶尔传来锁链碰撞的声响,还有一个低低的喃喃声,却无法辨认出那犹如诅咒般的恨意之中包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字眼…… 忽然,紧闭的牢门打开一道缝隙,突如其来的光线映照的黑暗中的人儿不适的闭起双眼。随即,一阵熟悉而悦耳的童声在空寂之中回荡起来:“琨哥哥!” 锁链轻轻的颤抖起来,叮铃作响,仿佛被唤之人的内心中激起澎湃激荡…… 涟儿看着一片漆黑的牢门那端的墙角,仿佛缩着一个人,却无法辩识,浊腥的空气令他无法忍受的几乎窒息。繁星般的璀璨的眸子中泛起一团雾气,小嘴轻轻的哆嗦起来:“琨哥哥……” 涟儿奔到墙角,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头发凌乱、伤痕累累的谭琨,泫然欲泣的抽噎着,再多机灵乖巧也忘记了应该如何掩饰此刻的伤心。 忽然,一阵沉闷的低笑响起,笑的人有点喘不过气似的用虚弱的声音道:“呵呵,承蒙十三殿下亲自探望,谭某真是感激不尽。” 涟儿愣了一下,慌忙摇头:“琨哥哥,你听我说……” “十三殿下不必慌张,谭府上下百条人命都是拜殿下母妃所救,那贱民们的小命自然也是您的,想怎么取回去是您的事,我们不会有半句怨言。殿下这些天将一干人等玩弄于股掌之间,好生得意吧?果然虎兄无鼠弟,九殿下的兄弟自然出人意表,心机不输诸葛,是贱民等眼拙了。” 听着谭琨的冷言相讥,涟儿一时不知该如何招架般茫然无措。好想拥住琨哥哥的冲动,却被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冰冻寒意阻住了,一道无影无形的鸿沟清晰的横在了两人之间…… “我……不是……故意的……”涟儿哽咽着试图辩解。 “殿下此言差矣,就算您是故意的又如何?难道余等还有怨言不成?” “琨哥哥……不要这样……求求你……” 涟儿哭着扑进了谭琨怀中,却被谭琨近乎怒吼的声音吓住:“滚!!离我远点!!” “琨哥哥?” “谭琨!” 缘心不禁轻斥起来,就算这个孩童不是龙子龙孙的皇族,只是个普通小孩,也经不起这般满含仇意的怒喝…… “不要叫我!!”谭琨怒目圆睁,双目迸血:“如果不是你有意欺瞒,众位叔伯又怎会无辜丧命!如果你早说你是玄冰涟!案亲又怎么会硬闯龙潭!如果不是为了营救那个假玄冰涟,谭府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而你!真正的玄冰涟!就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的看着我们往火坑里跳!你明明可以阻止的!” “我……我阻止了呀……你们不听我的……”涟儿满脸泪痕,小声的辩解着。 “为什么不说你才是玄冰涟!为什么!!”愤怒的大喝过后,谭琨挂起一丝悲戚的笑容:“因为你不相信我们,对吗?你从不相信我们……所以才死守这个秘密,一声不响……” “不……”涟儿垂下头,却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语…… 谭琨低低的笑道:“十三殿下,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一场啊生梦醒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 以最平淡的话语,说出最坚定的诀别,涟儿再也忍不住泪水的涌出,放声大哭起来。缘心忙把涟儿搂入怀中,轻声的安慰着,投向谭琨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无奈的责备。可以理解谭琨此刻的寒心,却无法认可他在费尽心力想要救他的孩子面前说出如此决然的话语…… “谭琨,若一时意气行事而斩断此生情谊,真得值得吗?”缘心柔声道:“他只是个孩子,人性之中的许多禁忌他未必已懂,若再让他选一次,他又怎会舍得瞒你?” “滚……” 谭琨低低的咆哮着,缘心轻叹一口气,抱起无声抽噎的涟儿,转身走出了牢房。独剩一片黑寂之中,一颗独自挣扎的心…… “玄……冰……涟……” 牢房外的阳光显得如此突兀刺眼,涟儿眼眶中更加溢出了难以抑制的泪水,缘心无言的安慰着怀中伤心的孩子。忽然,涟儿用力的挣扎了一下,从缘心怀中挣出,突然跪到地上,恭敬的行了个大礼。缘心被这蓦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扶起涟儿。 第13页 “殿下!您这是……” “缘心哥哥!”涟儿微肿的大眼睛中盈满水气,仿佛浸水的黑玉:“求求你放了琨哥哥!求求你!” 眼见这个一身稚气的孩童满含泪水拼命磕头,缘心鼻间一酸,忙阻住道:“缘心受不起殿下如此大礼!” “缘心哥哥,我可以发毒誓!我发誓此生不与九皇兄争夺皇位!哪怕遗诏上写着我的名字!只要你们放了谭府上下!求求你!” 缘心怔了怔,随即苦笑,好个睿智的孩子,已经猜到玄熠寻他的理由是什么…… 涟儿见缘心没有言语,以为他不信,忙伸出右手指天:“黄天厚土在上,我,玄冰涟,今日立誓,若谭府上下平安,玄冰涟便此生此世不与玄熠相争,如违此誓,身受切肤之痛!生不如死!” 缘心忙紧紧握住涟儿的小手,涟儿则以无比坚定而恳切的目光看着他。 “好,我周缘心亦在此立誓,若玄冰涟遵守誓言,缘心自当竭尽全力保全谭府上下,如违此誓……”缘心忽然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扬起一丝凄绝的笑意:“……缘心便死于心爱人之手,痛苦而亡。” “一言为定!”大大的眼睛中闪动着希望的光彩。 “一言为定。”美丽的眸子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 重重封锁的牢门打开了,紧缠于身的锁链御下,谭琨木然的站起身,有些步履不稳的摇晃几下,强撑住身子。 “谭琨,你我并不相识,只是有一言我不得不说……”缘心柔声道:“玄冰涟,是真心待你。” 谭琨的嘴角扯动一下,仿佛听到了极为可笑之事,然后扶着墙壁慢慢走了出去。缘心幽幽的叹息声缓缓递来,带着几份无能为力的遗憾…… 数日身处阴暗之中的谭琨,被极度不适的强烈阳光刺痛了双眼,不由闭上眼睛,身子轻轻的晃动着,仿佛随时会倒下。忽然,一个小小的力道扶住了谭琨的胳膊,稳住了重心。谭琨回首,并不意外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他满含不安的双眸闪动着心怯的悸动,带着几分乞怜的目光看着谭琨。 谭琨淡淡的扬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冷冷的声音响起:“承蒙十三殿下亲自相送,真是折煞谭某了。” 涟儿的星眸中迅速浮起一层水雾,但他倔强的紧抿着小嘴,一言不发的继续扶着。谭琨不动声色的向后一闪,甩开了他的小手,满含冰冷的声音再度打击着那颗弱小的心灵…… “贱民污浊,不要脏了十三殿下的手。”说罢,谭琨仰天大笑三声,蓦然向涟儿跪下,用力的磕了三个响头:“十三殿下救命之恩,谭某铭记于心!而众位叔伯之性命应该可以还尽谭府欠娘娘的恩情吧!从此谭家与你玄氏皇族再无恩怨纠葛!谭琨就此拜别十三殿下!愿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琨哥哥!”小小的孩子终于失声叫了出来,酝酿已久的委屈与泪水倾泄而出,再难抑制:“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 微微发抖的小手惶恐不安的轻轻扯住谭琨的衣袖,却被无情的甩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涟儿的视线…… 涟儿拼命用手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却只浸湿了长袖。忽然,涟儿抬起头,眼中像是做出重大决定一般闪动着坚定的光芒,他用力的一耸鼻子,忍住抽噎的颤动,拔开小腿便追了过去。 谭琨吃力的迈着步子,连日被禁的虚弱令他无法平稳的走动。他有些懊恼的看向身后那个尾巴一般阴魂不散的小小身影,尽力向前跑了几步,却很快乏力的站住脚步,然后清晰的听到那小小的碎步又赶了上来…… 谭琨蓦然回头,愤怒的大喝道:“你跟着我做什么!!我的命没拿走你不开心是不是!!再不滚我就杀了你!!别以为你是皇子皇孙我就不敢动手!!” 涟儿低垂着头,一声不响的看着地面,仿佛对于谭琨的怒喝充耳不闻。待谭琨愤怒的转身离去时,他又忙小心翼翼的赶上,总是保持着数步之遥的距离,步步紧追。 轰隆的雷声响起,谭琨看看渐渐阴翳的天空,随即向城郊的一处破庙走去。待他气喘嘘嘘的走进庙门时,倾盆大雨直泄而下!及时闪入檐下的谭琨只淋了几分湿。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身后,那个小小的孩子果然因为他的停步而静止不前,豆大的雨水冲涮着小小的身躯,涟儿几乎无法睁开眼,只能缩着脖子怯生生的眯着眼睛看向谭琨。 谭琨忽然扬起一丝恶意的笑容:“这么小的庙,怎么容得下十三殿下这尊大佛?您不会跑进来跟贱民挤吧?” 涟儿僵着身子站立于澎湃大雨之中,瘦小的身子仿佛在微微颤抖着,也许,更大的颤动来缘于心灵的悸动吧…… 谭琨冷笑着转身走入庙中,升起火堆,静静的烤起了火。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谭琨开始莫名的焦躁起来,如坐针毡般坐立不安的来回辗转,浮燥的都不知该如何是好。难以解释心中那股越来越浓的冲动在驱使着他做些什么,可是却本能的想否决它。 静下来!静下来!不要去听雨声!不要去想那个孩子!不要厚颜无耻的去对一个欺骗自己的人付出关心!有点自尊吧!谭琨!! 谭琨的心中大叫着,却难以克制开始向外奔去的步伐…… 他不会那么笨……真的不离开吧……他那么聪明……甚至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这样的孩子不可能会笨到在暴雨中等待…… 昏黄而沉闷的天地间划过一道闪雷,轰隆的巨响震憾大地。如同瀑布般紧密强烈的雨水冲击着大地,而那片水天之间,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做一团,静静的蹲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中,好像默默的承受着…… 小小的涟儿止不住身体的抖动,好冷好冷……雨水好像坚硬的巨石一般重重的击落在身上,敲击的身躯几乎无力承受,脖项与后背生疼生疼,过于急促的雨水冲涮令他呼吸都有些困难……好像被卷入狂澜的一片孤叶,无助的静静等待着未知的际遇…… 忽然臂间一痛!涟儿有些不明就理的被拽了起来,随即眼前那个几乎怒目圆睁的少年以愤怒的声音大喝着:“你傻掉了吗?!难道不能找个地方避雨吗?!你活得太快活想被淋死是不是!!” 涟儿仿佛对于这阵狂吼完全无法反应,怔了半天也没明白过来。谭琨更加愤怒非常!为他蓦然奔出的冲动,为他莫名紧张的心情,更为他心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牵挂…… 他只能愤怒的大叫着,借此来发泄不甘与懊恼! 忽然,那个孩子扑进到了他的怀中,紧紧的搂着他的腰……一瞬间,雷声、雨声、叫嚣的心都静了下来,只有那轻微的颤动与怀中充满一切的充实…… 怎么……会这样……? 手不听使唤的回拥住那个小小的身躯,却倏觉那高得骇人的体温!谭琨一下子又失去了冷静,他愕然的捧起涟儿的脸庞,这才发现那粉色的小唇已经白得煞人,眼睛无神而飘乎,仿佛下一刻便会晕厥过去。 谭琨几乎没有细想便一把抱起涟儿冲回庙中,手忙脚乱的将火燃旺,然后褪下涟儿身上早已湿透的衣裳,抱着他紧挨火焰而坐,双手紧紧的、紧紧的抱紧那个滚烫的身体…… 大概是因为渐渐温暖的缘故,涟儿开始频频的张合眼睑,强烈的困倦令他不得不屈服于睡意,可是渐渐弱下的呼吸却令谭琨几乎要抓狂! 第14页 为什么他的身子这么烫?嘴唇这么白?脸色这样差?为什么他这么小?脆弱的好像随时会被勾魂使引走!为什么我要担心!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 “冷……琨哥哥……冷……” 紧闭双眼的涟儿无意识的紧抓着谭琨的前襟,细密的汗水出了一身,却降不下过高的体温。谭琨有些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令怀中的孩子减少几分痛楚。他只得解开自己的衣襟,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着,让两个截然不同的温度渐渐融为一体…… …… …… 明媚的阳光下,鸟儿欢悦的啼叫着,仿佛为昨夜洗礼后的清爽而兴高采烈,庙中的人儿也渐渐清醒过来。谭琨有些迷茫的看着怀中的孩子,仿佛一下子没能迷糊过来,他忽然怔了一下,忙用手探到涟儿的额头上,表情明显一松,然后小心翼翼的将熟睡的孩子更紧入怀中几分。 停了半晌,熟睡的孩子微微动了动小脑袋,然后带着几分迷离的缓缓睁开双眼。一直怀着复杂意味凝视着他的双眸一瞬间变得冰冷,抚在涟儿身畔的手也悄然滑下…… “琨哥哥……?” “殿下醒了?”谭琨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虚虚的‘关心’着。 娇小的身躯轻轻一颤,本还清澈的大眼睛中迅速浮出一层水气,朦胧欲滴的仿佛浸水的黑曜,透着心碎的光泽…… 谭琨不动声色的将涟儿自怀中推开,刻意的保持了一段距离:“暴雨已停,贱民也该与殿下话别了。” “琨哥哥……”加杂哽咽的轻唤着带着几分颤抖与不解:“为什么……昨晚明明……” “如果……”谭琨淡淡的打断涟儿的疑问,带着凄楚的笑了起来:“……仇恨也如同暴雨一般倾泄过后便可迎来暖日,那该多好……” 仿佛听得出那淡淡话语中的不甘与无奈,涟儿繁星般的瞳孔中忽闪着点点碎光,玻璃般清透的水波漾开涟漪,顺着眼角悄然滑下…… 谭琨牵动着嘴角,强迫自己笑着,刻意忽略看到那个孩子无声哭泣时的绞痛,默然的转过身,机械的迈着步子离开了。 第六章 逼近正午的京城内外犹如炸开了锅一般喧哗吵杂,每个人都挂着愕然的神情挤向如山的人群中,去窥得那小小的皇榜上的字迹内容。谭府,以尽忠职守著名的三代将领世家,一夜之间以弑杀皇子之名满门抄斩!除独子谭琨逃离后,其余百人无一幸免!这个消息犹如平地一声雷,震憾着每个人!为何一夜之间便有如此巨大的变数?满门抄斩这等大事怎会秘密进行?而且还是弑杀皇子的大逆不道之罪,居然未推午门便已行刑?为何如此仓促? 辟场的瞬间万变第一次如此明确的以真实的面目呈现于万众百姓面前,稍有见识的都可知道这里面大有文章,只是无人能猜到如此急切的斩草除根的原因,却是一个小小的孩子与一个阶下囚的蓦然失踪。 玄熠慌了,放虎归山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所以也尤为心狠手辣。只要十三弟玄冰涟在手,已输玄熠一截的谭琨还引不起如此大的反响。只是胜券在握之际,最大的筹码与最大的心头患齐齐逃离,这个蓦然变数足以引发全盘皆输!所以玄熠不得不尽快处决知晓此事的人们,将这件事的危害减至最低! 一人所说是谎言,五人所说是谣言,十人所说便是真相!对于谎言来说这是一个以讹传讹的规律,但对于真正的事实亦然!太多的人陈述着相同的事件,只怕连智者都要为之动摇,所以,玄熠迅速将玄冰涟与谭琨立于‘孤掌难鸣’的处境,哪怕他们说的确实是真相。 可是此时玄熠却并不开心,甚至正在掀桌子发脾气,因为令他险些处于一败涂地之境的,竟是最令他不忍伤害的人儿。他甚至无法对那人破口大骂,更无从发泄气愤,只可怜了下人们战战兢兢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又何苦闷坏自己。”一个轻柔却带点苦涩的声音响起:“直接冲我来不是更快,何苦吓坏了下人们。” 玄熠回头看看一袭白衣立于门前的缘心,发泄过后的急促喘息令他声音有些粗重:“那你要我如何?打你一顿?你可知道谭琨与那个小表逃离后会有多大麻烦?以你的聪明才智会想不到吗?” 缘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为何你从不相信‘承诺’……” 玄熠几乎是气极败坏的叫了起来:“我更奇怪你为何会如此天真的相信这种东西!!一个小表的话你居然都能信!!” “现在再说又有何用?”缘心凄绝的笑着,带着一点未卜先知的无奈:“我已违誓,相信他不久后便会反击……只是应誓之时,不知是他的错,还是我的错……” 玄熠原本想再回击几句,但看到缘心泫然欲泣、垂首颤抖的楚楚可怜模样,又顿时无名火散尽,只得轻叹一口气,心怜的将缘心搂入怀中:“我知你想帮我,可你生性善良,不知人心险恶,信誓旦旦过后立刻狠刺一刀的人又岂止一二?小心驶得万年船,若我不步步为营又岂能活到今日?那二人,足令我功亏一篑,我并非怨你,只是心中焦躁再所难免。” 缘心轻轻的倚在玄熠的胸前,聆听着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幽幽道:“若你自小便非皇族,与我相伴长大的话,从你眼中看到的世间,还会否充满险恶……?” 玄熠怔了怔,淡淡笑起:“也许我会活得更为轻松吧……可是,若我不是皇族,又怎会与你相识?能与你相知相恋,是我今生最幸运的事。若再选一次,我依然会为了与你相会而选择如此艰难的一生。” 缘心用手紧紧的搂住玄熠,低闷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周缘心……不惜一切助你登上皇位……” “傻瓜,”玄熠轻笑而起,脸上露出可以称之为甜蜜的笑容:“我怎舍得?你就乖乖的与我分享一步一步走上云巅的喜悦吧。” 缘心默默的点着头,却在玄熠看不到的角落里,偷偷的坠落几粒晶莹的珍珠…… 破旧的古庙内,涟儿独自一人缩坐在庙门前,眼巴巴的望着门前的山路,好像在等待什么……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小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可是,却不敢离开……好怕一时的离开就错过了那个人来寻回他的机会…… 忽然,山下远远的显露出一个人影,涟儿立刻将眼睛瞪得大大的,随之人影的清晰,渐渐露出欣喜的表情。 “琨哥哥!!”三步并做两步飞扑到那人的怀中,大声叫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你不会不要涟儿的!” 一只有些冰冷的手慢慢抚上涟儿的脸颊,柔柔的摩挲着,动作轻盈而温柔……然后,慢慢的滑到涟儿的脖颈,不动声色的将那纤细的脖子制于手中,蓦然缩紧! “嗯!” 涟儿一惊,却来不及逃月兑,只能惶恐的张着小嘴挣扎着!眼中闪过无数的不解,与慢慢浓郁的绝望…… “把他们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谭琨双目迸血,眼中充斥着被仇恨蒙蔽的愤怒:“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啊……” 洁白的小脸已经憋至通红!涟儿痛苦的皱紧眉头,小嘴张大,却吸不进半分空气,如同搁浅的小鱼,无力的挣扎着……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琨哥哥会用如此疯狂的眼神看着我……义父他们一定出事了……缘心……你明明答应过我的……连你也会骗人……我也骗了琨哥哥……这个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人…… 第15页 没有了吧…… 脖间的大手忽然放松,涟儿甚至没来得及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被突然抱入了一个温柔的怀中。 “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这么便宜的死去!你得活着!你欠我们谭家的还没还清!不能死!” 焦急而急促的呼唤声中,无意中泄露出来的,又是什么……?只是混厄的涟儿无力去细想,只能软弱无力的一动不动着,闭上眼睛,默默的哭着…… 如果从一开始,就相信他们,说出真相的话,会不会,就会有所不同……? 时间推移着,涟儿的寂静无声令谭琨莫名的慌张起来:父亲没有了,叔伯没有了,谭府没有了,自己显赫的未来没有了,唯一剩下的还有什么?好像……只剩那个怯生生挽着自己腿角的小表追随的目光……如果……连他也没有的话…… “说话!你说话啊!”谭琨大吼着,紧搂着,却不敢去看那个孩子的脸,不论那上面是空洞、煞白还是敌视…… 怀中的孩子微微的动了动,小手无力的攥住谭琨的前襟,细小的声音响起:“琨哥哥……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我们和好吧……别生气了……对不起……涟儿会陪着琨哥哥……一直一直……好不好……” 谭琨苦楚的笑了起来,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如此简单吗?一句对不起,一句和好,一句别生气,就可以抹杀一切的错误吗?难怪,小孩子总是无忧无虑的…… “这笔血债……你怎么还得起……”谭琨缓缓的闭上双眼,喉间迸出的低沉声音仿佛自冥府尽头传来一般:“你要如何偿还……如何偿还……” “我照顾琨哥哥!我养活你!我会快快长大!到时候就能保护你了!我不再惹你生气!不再骗你!好不好?琨哥哥?” “真这么容易就好了……”谭琨忽然像个弱小的孩子一般露出脆弱的表情,他将头埋入涟儿小小的胸膛中,颤抖着:“就好了……” “可以的!”涟儿哭着说:“我有琨哥哥!琨哥哥有我!我们一起挺过去!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生活,不再争了,安静的生活,好不好?” 谭琨轻轻的哧笑着,眼眶中盈满了温热的液体,所有的情愫仿佛忽然爆发来,他紧紧的搂着涟儿,大叫起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杀了玄熠!杀了他!岸出任何代价也要杀了他!!” “好……”涟儿紧紧的揪住谭琨的胳膊:“涟儿帮琨哥哥……一定帮……” “你帮我……?” 谭琨有些木讷的看着涟儿机械的用手擦去他脸颊上的水珠。涟儿拼命点头,谭琨蓦然一颤,失神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你助我一臂之力!我要让他永远与皇权无缘!让他这辈子都无法觊觎皇座!”谭琨的脸上呈现有些疯狂的神色:“我要为谭家报仇!让他永远也翻不了身!你帮我!我就助你登上皇位!” 涟儿轻轻的摇摇头,然后倚进谭琨怀中:“我不要皇位……我只要琨哥哥……所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努力去做……如果我登上皇位可以帮到你,那我就不惜一切去争取……” 原本坚定的信念忽然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一道细小的龟裂泄出了温柔的暖流,谭琨情不自禁的回拥住涟儿,有些犹豫该不该为了自己的仇恨而将这个孩子也推入争权夺势的狂澜之中…… “会很危险……也许……会死的……” “涟儿不怕,涟儿只怕琨哥哥不开心……” “傻瓜……”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安慰与舒心:“小傻瓜……” “咱们打勾勾!”涟儿忽然孩子气的伸出小手指,嘟着小嘴嚷了起来:“说话不算数的是小狈!” 谭琨啼笑皆非的勾住那粉色的小指头,看着那孩子笑得如同初绽的桃花般娇灼,忽然发自真心的想让这个孩子步上这片天地的顶端!坐上那高如灵霄宝殿般遥不可及的皇位!真真正正的傲立在所有人之上! 于是,这场注定要爆发的皇权争霸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 …… 涟儿偷偷的抬起头看看搂着自己躺在干草堆上的谭琨,他紧皱眉头,仿佛在费力的思考着什么。涟儿不安生的动了动身子,嘟起小嘴,有点不高兴被人如此忽视。谭琨没有意识到涟儿的目的,只是换了个角度继续轻搂着他,还用手轻轻的拍着涟儿的后背,哄他睡觉…… 涟儿的小嘴嘟得更高了,他伸出小手用力的捏了捏谭琨的下巴,谭琨这才低下头,好笑的看着他:“睡不着?” 涟儿调皮的模模谭琨的下巴,咯咯笑着:“对呀……好扎手哦!嘻嘻,好好玩。” 谭琨蓦然张嘴含住那不老实的小手,涟儿吓了一跳,随即笑得更欢了,一下子扑过去冲着谭琨的鼻子就是一咬! “好哇!小表!看我还击!”谭琨将涟儿的小手按到地上,然后故意张着血盆大口开始在粉女敕的小脸上虐咬着…… 细腻而润滑,透着小孩子独有的乳香气,让轻抿的人忍不住将他当成糖果般轻含细舌忝着…… “好痒!嘻嘻!” 涟儿缩缩脖子,笑得格外灿烂开怀,因为终于又与琨哥哥恢复了这种嬉闹的亲昵。谭琨微笑着看向这个笑得如花般美艳的孩童,那含苞待放的俊美雏形明显的预示了不日后的绝代风华,难以想像此刻怀中的粉嘟嘟的孩童潇洒挥袖间便可虏获无数众生之心时的情景…… 他再大一点会是什么模样?眼睛变得更加细长,眼神愈发深邃睿智,眉宇变得更具成熟魅力,褪去少年的青涩与娇柔,平添了男性的坚强刚毅与翩翩风度…… 谭琨蓦然一颤,他捧起涟儿的脸庞细细的看着,涟儿有些不解的乖乖不动,直至谭琨的眼角渐渐眯起,一丝惊喜的笑意闪现:“枉我一直费尽心力想要证明你的身份,你身为皇子的最大证据就在你的脸上!” 那与先帝同出一辙的样貌雏形,难道不就是他贵为皇子,流淌龙脉的最好证据吗? 谭琨欣喜的紧搂住涟儿,用力的在他的脸上兴奋的亲着,直弄得涟儿不好意思的红着小脸拼命推开他。谭琨爽朗的大笑着,抱着涟儿转了几个圈,无比兴奋异常:“只要我带你去见摄政王,身为先帝唯一亲弟的他一定可以认出你!血脉相承,他定知你就是玄冰涟!” 涟儿皱了皱小黛眉:“可是样貌相似者甚多,他万一不信呢?” 谭琨坚定的说:“这只怕是你我反击的唯一契机!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涟儿点点头,小手扒在谭琨的脖间,贴心的蹭了过去。谭琨则紧搂着玄冰涟,眼眸中闪动着异样的神采。 门庭辉煌的摄政王府,门前座卧着两尊风格迥异的巨型石狮,威风凛凛的傲视八方。一个身影悄然闪过,轻点狮头,一跃而起,飞身进入那气宇轩昂的宏伟建筑之中。双足刚刚点地,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何人胆敢擅闯王府!”,紧接着密集的奔跑声响起,顿时灯光通明,无数手持利刃的士兵将那人团团围住,其敏捷与神速可见王府之守卫是如何森严。 谭琨心中叹气,原想悄访玄羯的计划看来不得不变了…… 于是,他扯下蒙巾,将怀中所抱的涟儿放在地上,朗声道:“犯民谭琨有要事求见摄政王。” “半夜三更,身着夜行衣,无声潜入,可见意图不轨!将他拿下!” 为首之人一声大喝,顿时刀光闪动!谭琨不由绷紧精神,自腰间抽出软剑,飞刺而去!刀剑交错,寒光闪动,火星迸出,谭琨如同游弋的巡鱼一般轻盈的周旋于险象环生的刀峰剑林之中,每一招、每一式,灵巧敏捷的好似一缕清风般难以捕捉,软剑轻颤的银光在身体周围划出优雅的弧形光圈,如同月下银链飞舞,美得耀目。 第16页 ‘啪!啪!啪!’ 缓慢而清脆的鼓掌声响起,顿时杀气殆尽,士兵后退,让出一条通道。一个不惑之年的英伟男子慢步而来,尊贵的气势犹如从体内散发而出一般令人不由望而生畏,那皇族独有的骄傲与霸气无一不显示着此人的身份是如何显赫。 “参见王爷!” 众人同时跪下,谭琨怔了怔,随即抱拳:“犯民谭琨参见王爷。” 摄政王——玄羯,以不怒则威的慑人目光打量着谭琨,然后目光缓缓落到他腿旁那个不大的小孩子身上,眼神明显一愣,但马上又恢复为一潭静水,平静的看不出半点波澜。 “好身手,好胆识。”玄羯莫名一笑,淡淡道:“谭家行刺皇子在前,夜闯摄王府在后,果然斗胆包天。明知身为朝廷重犯的谭琨,依然独闯王府,伤我数名手下,莫非只是为了拜见本王,让本王见识你的剑术精湛?” 谭琨正欲开口,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响起:“是呀,本宫也很有兴趣知道谭公子夜闯摄政王府所为何事。” 谭琨与涟儿同时一惊。只见玄熠背手信步而来,笑意盈盈,寒纱罩衣的银丝镶边细若蚕丝,在月华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却醒目的点点碎光,俊朗的颜容犹如繁星簇拥的满月,清冷之中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气。若不是有灭门之恨在身,任谭琨也不得不被这月下的翩翩公子的风姿所折服。可是,仇人相见分外眼花!谭琨握住剑柄的手愈发之紧,仿佛错将那剑柄当成了仇人的脖颈,恨不得生生折断! 玄熠却无视对面那双好似吞人的目光,笑得云淡风轻:“更好奇谭公子夜闯王府也不忘带着他的小厮……” 狡蛇一般的犀利目光以玄羯看不到的角度射向涟儿!涟儿惊得一颤,但马上紧抿小嘴不服输的回瞪了过去,只是灵透的大眼睛中依然难掩孩童的心怯。玄羯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停留在涟儿的身上,眼中闪烁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莫名光泽…… “王爷!谭琨有要事禀告!” 玄羯淡淡道:“巧了,刚刚熠儿也向本王禀告了要事……” 谭琨的眸中一瞬间燃起愤怒之火!没想到又被他抢先一步!只怕现在说什么也会被当成诡辩…… 玄羯的目光缓缓落到涟儿身上,然后不动声色的看向谭琨:“不知谭公子要如何向本王证明这个孩童的身份呢?” 谭琨事先打好的月复稿已深知无用,于是深吸一口气,令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不知道九殿下又是如何证明另一孩童的身份呢?” “这倒是……”玄羯半眯起眸子,笑得莫名深邃:“两个人似乎都无法信誓旦旦的拿出证据,让本王相信谁呢?” “皇叔!” 玄熠不由扼腕,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这下子皇叔又成了‘不知该相信谁’了? “熠儿,古往今来,为夺皇权而骨肉相残的又岂止一二?并非皇叔不信你,只是身负先帝所托,本王定要寻回遗落民间的十三皇子。而你亦知他将会成为你的最大拌脚石,所以就算若有所动也是人之常情,现今另有一年龄相仿的孩童自称皇子皇孙,那本王至少也要斟酌一下。” 玄熠怔了半天,连谭琨也不由意外这个摄政王居然如此直白的一语点破!不由心中暗喜,摄政王的公正不阿看来并非浪得虚名,只怕谭府冤情与涟儿身份的生机就在此一注了! “涟儿,过来。” 玄羯回首轻唤道,涟儿瞪大双眼望向慢慢走来的孩子,那人生得温文尔雅,尊贵大气,小小雏形已经透着不日之后的伟岸英姿。而他,亦用同样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涟儿,眼中闪动着宿敌的深邃试探与孩子气的几分好奇…… 真假玄冰涟,第一次面对面的注视打量着对方,两个不符年龄的精明沉稳的孩童的眼中,闪过极为神似的睿智光芒。 “若听你们两个人的话,只怕会扰乱本王的判断,所以本王只听这两个孩子说的。” 玄羯笑着俯,忽然一把抱起涟儿,惊得涟儿忙扒住他的肩,然后带着几分困惑的看着这个风采绰灼的中年男子,不解他为何从两个孩子中挑出了自己……玄羯微笑着,然后向昼矢伸出一只手,昼矢有些犹豫,但最终把小手放到了那个宽实的大手中。 “现在,本王要与俩个小娃去聊聊天,你们两个大孩子就在这边等着吧。” 语罢,玄羯便迈着官步不紧不慢的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下人们也极有默契的尽数散去,独剩夜月孤轮下的两个少年,虎视眈眈的瞪着对方。 “你还是死了心吧。”玄熠冷冷道:“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可是朝廷钦犯,一个囚徒之言有谁会信?” 谭琨慢慢扬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如果殿下真这样认为,又怎会多此一问?” 玄熠怒道:“放肆!你以为皇叔会信你吗?既使他会有所怀疑也断然不会让你安然无恙!定会捕你入狱!” 谭琨若无其事的耸耸肩:“请便,谭琨烂命一条,换回王爷与十三殿下血亲相会,也值了。” “等你的那个小宝贝能证明身份时再说吧!”玄熠冷冷道。 谭琨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玄熠一怔,随即更加恼火:“你笑什么!” 谭琨一边轻颤着身子,笑得几乎流泪,一边慢慢、慢慢的吐出几个字:“殿下,您焦躁起来的模样还真是幼稚可爱。” 玄熠大概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说,半天没有缓过劲来,使得谭琨笑得更加欢愉。玄熠原本因意外于皇叔的暧昧态度而有些心浮气燥的情绪蓦然冷静下来,眼眸中渐渐浮起原有的精干与狡黠,脸色也慢慢阴沉下来,恢复了那个心狠手辣的玄熠具有的独特冷傲霸气。 “看来灭门之痛对于谭公子而言真是不痛不痒嘛。” 谭琨眸中闪动的锐光一霎那间被仇恨的凶光覆盖!慢慢涌起的悸怵杀气混杂着强迫冷静的矛盾交织正剧烈的斗争着,最后愤恨的火焰被硬生生的掐熄在阴霾的双眸中,无声的隐沉到沉静的深深瞳孔之中。 “这笔帐,谭某定会向殿下讨回。” 缓慢而平静的声音,说出此生最深的仇恨…… “静候指教。” 同样缓慢而平静的声音,接受了一生之中最为难缠之人的又一次挑战。 第七章 幽幽深夜,银轮清皎,月下凉亭内坐着两个不大的孩子,一个安静的背着手站在朱栏畔欣赏湖心月影,另一个则调皮的晃着脚,大口的吃着甜美的糕点果馔。 “这个云南粑粑好好吃哦!你要不要?”涟儿笑着向昼矢打招呼道。 昼矢有些意外的怔了怔,仿佛没有想到这个真正的小皇子居然会主动示好,明显窘住,不知该如何好。因为在那个粉女敕而精琢的纤纤仙童面前,自小出生贫苦的昼矢不禁自惭形秽,蓦然被友好的呼唤着反而有点无从应对。 “给你嘛!拿着啊!”涟儿笑着将一块白玉糕放到昼矢手中:“尝尝!” 昼矢犹豫着,最终败给了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轻轻的咬了一口。 “好吃不?” “嗯……” “是不是很软?很女敕?很香?很有嚼头?” “嗯……” “那你知道什么东西最软最女敕最香最有嚼头吗?” “是什么?”昼矢不禁放下心中的介蒂,对眼前这个透着灵气的孩子产生莫名的好感。 “是‘三吱儿’哦!” “从未听闻……很好吃吗?” “对呀!就是一盘活着的小老鼠仔!用筷子夹住活老鼠时会叫一声,即‘一吱’;然后放进调料里时又会叫一声,即‘二吱’;等放到嘴里时会有最后一叫,即‘三吱’,所以叫三吱儿!非常美味哦!对了对了,刚出生的小鼠仔就像你手中的白玉糕大小哦!也像它这么软,口感比这个还要鲜美哦!” 第17页 昼矢瞪着大眼睛半天没愣过神,蓦然回神间只觉得胃间一阵翻腾!忙捂住嘴奔到亭柱边干呕起来。涟儿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过来,还加杂着兴奋的拍手声。 可恶的小表头! 昼矢在心中暗恼自己的大意,竟然将这个混世小魔王当成了谪尘仙童,真是活该! “还有风干鸡也很棒哦!就是将一只活鸡以最快的速度拔毛、取脏、填上调料、缝上、挂到风干处,却不放血杀死,就那样吊在风雪地里咕咕叫着,很好玩哦!当然更好吃!” “够了!”昼矢一声大喝,愤怒的瞪着涟儿:“你小小年纪怎么可以这般残忍?!” 涟儿收起调皮的笑容,慢慢扯动嘴角,缓缓道:“你们杀尽谭府上下百余口时可曾觉得残忍?你冒充皇子、颠倒乾坤之罪只怕凌迟也便宜了你!残忍?那些酷刑用到你身上时你再看看有没有人觉得残忍吧!可笑!” 昼矢怔了半晌,不吭声的垂下头,然后缓缓抬起,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冒充皇子,但清者自清,我不与你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日久必见分晓,你虽生性顽劣但本性应该不坏,何苦为了一个虚名而赔掉性命?” 涟儿一扬眉毛:“说可笑还真可笑,假的倒劝起真的来了。” 昼矢淡淡道:“若你现在承认你是假的,我便向皇叔求情,放过你与谭家少爷的性命,如何?” 涟儿也慢慢扬起浅笑:“若你现在承认你是假的,我便向皇叔求情,放过你与九皇兄的性命,如何?” 两个娇小孩童眼神之间碰撞迸出的火花,竟然不输玄熠与谭琨的怒目相向,仿佛命定的另一对宿敌之间的首次交锋!然后,二者忽然极有默契的露出一丝明了的笑容,目光不约而同的悄悄投向凉亭后的那块巨大基石上,接着均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收回目光,继续相视而笑,这时眸子中的是一种孩子之间的独有默契:好哇!原来你也发现了! 两个孩子都背着小手转过身,谁也不理谁。昼矢继续倚在朱栏畔赏月,涟儿则继续吃着糕点,仿佛适才的暗潮涌动只是一场幻像,在那里的,只是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而那尊基石后,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扬起在某人脸上:“好机灵的两个小表……” 这边的两个对头正一个比一个眼睛眯得细,仿佛从眼睫毛下透出的锐利光彩如同利箭一般瞄准对方,随时会蓦然出击!忽然,玄羯的哈哈大笑起传来,两人这才停止了气势之争,原本凝重的空气明显一松,胶着的气氛缓缓散开。 “皇叔何事笑得如此开怀?”玄熠笑问道。 “本王是笑自己老了,想下个套却套不住那两个小表!炳哈哈!倒被那两个小表各演一出戏,弄了个真假难辩!” 看着玄羯如此爽朗的大笑,玄熠与谭琨不由面面相觑,模不清他到底为了何事笑得如此开怀。 “不论这两个小表哪一个是真,都会是我朝之福!”语毕,玄羯又缓缓的收起笑容:“反之,则怕又多了一个大患……” “王爷……”谭琨眼见涟儿未跟随而归,不禁担心起来。 “不过来日方长……倒是眼前的你……”玄羯淡淡笑起:“谭琨,以带罪钦犯之身,夜闯王府,只怕本王还真不能循私当做没看见呢……” 谭琨仿佛早已预见一般平静无畏,深湖般幽深的眸子中没有半点波澜:“谭某人早已做好有来无回的打算,只希望十三殿下可以安全到达王府寻得庇佑,那谭某人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要!!” 童稚的声音令本无波澜的眸子中荡漾起几缕涟漪,一抹身影飞扑而来,谭琨俯,随势抱住了扑入怀中的小小孩子。 “你骗我!你说不会有事的!”涟儿紧张的大叫着,带着过于害怕的焦急:“你骗我!你骗我!” 谭琨的目光一柔,无言的抱住玄冰涟,轻轻的吻着暖暖的脸颊,唇缓缓移到玄冰涟耳畔时,眼眸中突然闪过悸动的锐光! “涟儿,不论我出什么事,我要你保证会为谭府报仇!” 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低语,令涟儿的身子轻轻一颤,谭琨紧紧的搂住他,如同咒语般在涟儿的耳际低吟着:“要让玄熠……生不如死!” 涟儿的小手紧紧攥住谭琨的前襟,忽然张开嘴狠狠的咬到了谭琨的脖颈上!谭琨吃痛的闪过,露出惊讶的神情。只见涟儿满脸泪痕,不甘的大叫着:“我不要!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要你跟我一起做!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谎!” “涟儿……” 谭琨有些心疼的轻搂住这个小小的孩子,苦涩的笑着。原本应该与玄氏不供戴天,却又对怀中这个小小的孩儿产生了莫名的羁绊,只怕,这翦不断理还乱的情丝是再难理顺了…… 涟儿忽然从谭琨的怀中挣月兑出来,跑到玄羯眼前,蓦然跪下:“王爷!我知道只要您一句话就可以饶过琨哥哥!他本来可以不用来的,可是他放心不下我才冒险闯入!而且,现在真假玄冰涟未辩真伪,若我是真的,那琨哥哥就是大大的忠臣!若仓促断罪岂不是天大冤枉?即使真要如何,也请王爷在认定我是假玄冰涟之后再做定夺!” “涟儿……”谭琨喉间一时闭塞,无法言语。 玄羯背手而立,嘴角含笑,以意味难明的目光在谭琨与涟儿身上打转。玄熠生恐有变,忙上前轻声唤道:“皇叔……” 玄羯抬起手,阻止玄熠,然后面向涟儿微笑道:“若要本王放过他也可,但你拿什么来换呢?” “什么?” 玄冰涟一怔,其它几人也通通怔住,摄政王玄羯竟然要与一个小小孩童做交易?而且是性命攸关? 涟儿怔了半晌,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低垂下头,轻声道:“涟儿什么都没有,但涟儿有一本事,可看透人心,若涟儿能说对王爷此刻心中所想是什么的话,希望王爷可以就此放过琨哥哥。” 玄羯大感兴趣的抚抚下巴:“哦?此话当真?有趣……好,若你能猜对本王心中所想,本王就饶过谭琨!” “皇叔!朝廷要犯!岂能如此儿戏!” “熠儿。”玄羯淡淡道:“本王自然不会放他自由,只是暂扣王府,少了牢笼却也不得月兑身,莫非熠儿怀疑皇叔府内的守卫都是白拿奉禄的?” “熠儿不敢……” 玄熠弓身退下,眼中闪过不甘的愤恨,火辣辣的目光射向涟儿,心中暗恼:这个小表机灵过人,又不知要耍什么心眼! 垂首的涟儿以其它人看不到的角度扬起一丝得逞的笑意,然后,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摄政王此刻所想为:本·王·断·不·会·放·过·谭·琨!” 众人皆是一怔,昼矢第一个露出佩服的神情,然后是玄羯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好个滑头的小表!本王若说是,那就得遵守诺言放了谭琨;若说不是,岂不成了本王心中所想:定要放过谭琨?说来说去,本王都得放了他!炳哈哈!有趣有趣!” 涟儿目光炯炯,充满希望:“那王爷是守诺了?” 玄羯微微点头:“一言九鼎。” “谢王爷!!”涟儿高兴的用力叩了个响头! 玄羯忙扶起涟儿,目光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莫要如此大礼,若能证明你是玄冰涟,这君臣之礼少不得本王还要多跪,现在你如此这般,岂不折煞本王?” 谭琨目光一亮,玄羯此话中的意味可远远不是如此简单!涟儿的聪慧已经引得玄羯注意,这对将来身份的确认是大大有利! 第18页 与之相反的,是玄熠目光中冰冷的阴霾,他的眸中映入好一副亲情浓郁的和乐图像,只是这副画面深深的刺痛了他高傲的自尊,更多的,是令本应盘稳的根基出现了一丝动摇。 本宫绝不能放过这个小表…… 绝不!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由此可见,自以为才智过人,却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要知道,若无坦荡胸襟,自问无愧于天,又怎能傲立人前,一统山河?”涟儿目光炯炯,若有所指的看向昼矢。 昼矢倒也不含糊,立刻正色道:“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若不能心如止水,不嗔不怒,不骄不纵,不贪不恋,又怎能修身养性?欲平天下先治国,治国先齐家,齐家先修身,修身先正心,这心是歪的,还谈什么帝君之说?只会令生灵荼炭,百姓苦不堪言。” “哼,真稀罕,冒牌的倒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教训起别人要‘正心’了!” “估且不论真假,但心术不正者绝不配做一国之君。”昼矢轻飘飘的将话题又打了回去。 “心术不正的是那些欲盖弥彰,还以为天衣无缝、而且死不悔改的蠢人。” “其心不正者才会认为他人所做之事皆有违天意。” “天意难道就是颠倒乾坤?颠覆黑白?” “天意乃大势所趋,又岂是小小螳臂可以阻挡?” 两个不大的孩子大眼瞪小眼,然后同时回头大叫:“太傅!我们谁说的对?!” 白胡子的老太傅用手帕擦擦额头的汗水,一脸尴尬的笑容:“两位公子才思敏锐,见识菲浅,论起理来更是有理有据,老夫汗颜,实在钦佩……” 看着两个加到一块也不及自己三分之一大年数的孩子,老太傅竟有种甘败下风的感觉,自己只有他们这般大小时,可会如此熟识四书五经,还辩得头头是道?这……真是天地之别…… 这时,玄羯大笑着走了进来:“门外就听到两个女圭女圭的大吵声,出什么事了?” 两个小孩子立刻乖巧的一一行礼,听话的站在一旁,十足的乖宝宝模样。 太傅不由再度汗颜…… “王爷……两位小鲍子都是百年难遇的治国之材,实乃我朝之福啊……” “哦?”玄羯饶有兴趣的抚抚下巴,笑道:“那本王可要好好考考这两个国之栋梁了。” 涟儿与昼矢互相一对视,不约而同俯首朗声道:“请王爷出题!” “呵呵,倒是颇有信心嘛……那本王问你们,何为九经?” “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 涟儿一瞪眼,一脸不甘,居然被昼矢抢了先!昼矢轻轻一扬眉毛,嘴角含笑,仿佛在嘲笑涟儿慢了一步。 玄羯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打着转,仿佛可以看到他们俩人之间那股汹涌的暗流正在激烈的交织着…… 扬起一丝极具深意的微笑,玄羯又继续问道:“那么……何为君子之争?” 两个孩子皆为一怔,君子之争? 涟儿的大眼睛一转,道:“草民以为,君子本无所争。如果真要有所相争,也会赛前作揖谦让,赛后下堂饮酒同贺,此可谓君子之争。正如论语有云,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那你二人又可是君子之争?” 涟儿与昼矢再度一怔。 玄羯轻叹道:“你二人皆为不可多得之人材,要让本王取一舍一还真是舍不得……本王让你二人同处一堂,无非是希望不论它日结果如何,你二人可以摒弃前嫌,携手造福天下,那就是苍生之福了。” 语毕,玄羯忽然又正色沉声道:“若你二人势同水火,它日本王纵是万般不舍,只怕也要斩草除根!你二人不论是谁,若与我朝为敌,只怕都会成为真正涟儿的心头大患,本王又岂会放虎归山?所以你们应知道此事可重可缓,却容不得半分马虎,到那时,莫要怪本王手狠手辣!” 两个不大的孩子均是一颤,那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令人心悸,饶是初生牛犊也会产生一丝怯意。可是,两个孩童却不约而同的在心中有所感叹:不愧是摄政王,这份威严与魄力,犹如帝王临世般令人臣服。而这样的人居然一直甘心俯首称臣,而且忠心不二,便没有趁幼帝懵懂之际揭竿而起,自立为王,又是何等的高尚忠义…… 有这样的摄政王,是朝廷之福吧? “大公子,请饮茶。” 痹巧的小丫环端着红木盘,为正在埋首苦读的昼矢端来了上好的君山银针。昼矢礼貌性的笑了笑,顿时羞红了小丫环的脸。 因昼矢与涟儿的身份难以辩认,所以玄羯便下命府内之人以‘大公子’称呼昼矢,以‘二公子’称呼涟儿。而涟儿得知自己位居第二的理由竟是个头比较小时,立刻气得绝食一天以示抗议。结果玄羯更厉害,立刻命人停止给软禁起来的谭琨送饭,直到二公子开始吃饭为止……于是,涟儿只得乖乖的屈当了‘二公子’。 看来,果然还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昼矢细细的品着极品名茗,嗅着那淡淡茶香,再环视富丽堂皇的书房,以及一身锦衣的自己,忽然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又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些才是真正的海市蜃楼?如同泡沫般虚幻易碎,而且,当它破碎的时候,是要付出生命为代价…… 昼矢的目光落到盘中的白玉糕上,忽然嘴角又扬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他扬起头,对小丫环道:“将这些糕点包一下,我一会儿去花园玩耍时吃。” 小丫环奇道:“公子喜欢的话,让厨子端到花园就是了,何必自己带着?” 昼矢微微一笑:“我想自己一人独处,带些糕点也是怕人打扰,你们照做就是了。” “是。” 昼矢拿着打包的糕点,悄悄的塞入怀中,便迅速往后花园奔去。走至僻静的围墙处,昼矢东张西望一番,便开始踩着碎石意图翻上墙去。忽然,一个不大的小小身影慢步走来,昼矢一惊,慌忙跳回平地之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哟,‘大公子’,是您啊?”涟儿戏谑的调侃道。 “没错,是我,有事吗?‘二公子’?”昼矢淡淡的回了一句。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门不走偏翻墙,可算不上君子之举~” 丙然看到了!昼矢心中暗叫不好,但脸上毫无破绽,反而一副很轻松的模样:“哦?君子之举原来就是鬼鬼祟祟、偷偷模模的跟在别人身后偷窥?” “我可没有跟踪你!是你自己好死不死的跟我走到同一条道上了!” “我有说是指二公子吗?”昼矢笑道。 涟儿脸一沉,哼笑一声。 “如果不是跟踪……”昼矢扳回一局,不由有些畅快,继续笑道:“二公子又怎么会到这‘君子有所不为的’地方?莫非‘意有所为’?” 涟儿忽然不怒反笑,小双背在身后,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至少我想见的人,就在王府之中,不像某些人,还得偷偷模模溜出去,以免身份曝光。” “哦?是吗?”昼矢轻轻一扬眉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真不知道是谁这么可怜呢,哪像我,孑然一身,自娘死后就剩我自己……” 第19页 “闭嘴!!不许提娘!!”涟儿忽然像被激怒的小狮子般愤然大吼起来:“你这个冒牌货怎么配提我娘!!你想让她泉下也不得安息吗?!” 昼矢明显一怔,一时哑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子黯淡下来,带着一点愧疚的神情轻垂下头…… 但很快他又抬起头,冷冷道:“事非曲直自有定论,若真想让泉下人安息,便该安份守己,何必再起波澜?” “皆因,树欲静而风不止……” 涟儿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意,阴霾的神情覆至清透的大眼睛中,犹如清澈见底的清泉忽然变得沌浊,涟涟波动彰显着隐隐的危险讯息…… 昼矢不自由主的后退半步,额头迸出冷汗,这种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结的气势竟然是从一个总角孩童身上发出,除了与生俱来的傲骨帝血之外,还有谁能小小年纪就具备如此气势?就连善于模仿的自己也无法捕捉这种气质的神韵。 他……果然是真正的十三皇子啊…… 涟儿冷冷的看着昼矢,忽然转身大步跑开了,昼矢有些意外的僵愣当场,令他无法动弹的,是那人原本阴冷的眸子中忽然覆起水雾时映射出的淡淡光芒…… 因为,他哭了…… 被软禁在东阁的谭琨此时刚刚褪去衣服,打算清洗一番。在王府内过着如同上宾般的日子令他都快忘记了自己是以犯人的身份被强制留下的,如果不是偶尔外门闪动看守的身影,谭琨一定会忘记自己的处境。 谭琨正欲进入浴桶,忽然大门被嗵一下推开了!谭琨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人这么冒失的闯了进来时,一抹不大的小身影已经飞快的扑到了他的怀中,紧紧的搂住他…… “涟儿?” “混蛋!他是个大混蛋!混蛋!!” 谭琨隐隐中明白出了什么事,不由轻轻的拍拍涟儿的后背,温柔的安抚着他:“其实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过是一个傀儡,这样的他也难免有几分可怜……你与他截然不同,你有正统的血缘,显赫的出身,高贵的天赋,这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的。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对你来说都意义不大,因为他动摇不了任何事。” “可我不喜欢看到他冒充是娘的儿子!他可以冒充我!但绝不能冒充是我娘的儿子!他太过份了!” “那就打败他。”谭琨蹲在涟儿跟前,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将他彻底打败,让他永远无法阻碍你。用你与生俱来的才智机敏揭穿他,一点一点把他们的阴谋曝露出来,让他们连半分翻身的机会都找不到!” 涟儿怔了怔,眸子中涌起几分困惑,有些迷惘的看着谭琨……但最后,依然乖巧的点点头。 “琨哥哥让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去做。” 谭琨笑了,很欣慰的笑……他将涟儿轻轻的拽入怀中,紧紧的搂着……涟儿的小脸蛋上绽出一丝甜蜜的笑容,他将头枕在谭琨的颈窝外,小手轻轻的扒着他的双肩,很享受的感受着这个充实的拥抱…… 第八章 “我要一起洗!” “什么?” 谭琨还没回过神,涟儿已经开始自顾自的月兑起衣服,饶是处惊不变的谭琨,此时看着小小的纤纤童子开始宽衣解带,竟有点手足无措的慌张了起来。 “涟……涟儿……” “怎么了?”涟儿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谭琨,小手已经开始褪去里衬:“琨哥哥,抱我进去。” 看着粉嘟嘟的白玉女圭女圭一丝不挂的张开双臂讨抱,谭琨有些哭笑不得的将他抱起,小心翼翼的放入浴桶之中。大概是没预料到大桶的深度,小涟儿有些受惊的扑腾了几下,险些呛到,笨手笨脚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尴尬的感觉顿时一扫而空,谭琨发出爽朗的大笑声。 涟儿立刻嘟起小嘴,小手紧紧扒着桶沿,带着撒娇的意味叫道:“我的脚够不到底啦!琨哥哥快进来抱住我!不然涟儿要呛到了!” 谭琨一怔,不知怎得心跳有些加快,有些窘迫的将目光移开,故做轻松的笑着说:“那涟儿正好可以游泳玩……” “琨哥哥!”涟儿水灵的大眼睛一瞪,粉色的小嘴好像因为浸水的缘故而有些泛红,他忽然扬起一个浅笑:“你害羞了……” “胡说!”谭琨有些心虚的忙否认:“我有什么好害羞的!” “那为什么不陪我洗呢?”涟儿不依不饶:“涟儿又不是女儿身,琨哥哥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哪里有怕!”谭琨瞪了桶里的浸水玉女圭女圭一眼。 “你就是怕!不怕你进来啊!”涟儿很得意的笑着。 谭琨恶狠狠的瞪了他半天,最后被玄冰涟戏谑的眼神激得气极败坏,三下五除二就月兑下衣服进入桶中:“我有怕吗?!” 涟儿忽然发出一声欢呼!一下子扑了过来!谭琨慌忙顺势搂住涟儿,以防他一个不慎真被水呛到。湿漉漉的小小身躯光溜溜的几乎抱不住,谭琨不得不紧紧搂住,暖暖的小身躯与他介于少年与男子的体魄紧紧相贴,不经意间仿佛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嗯……我好像……中了激将法…… 涟儿倒是有了安全的守护者,完全没有顾忌的开始在桶中扑腾起来,真把这个不大的浴桶当成了浴池,小手不老实的拍打着水面,激起一个又一个浪花,咯咯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悦耳,连谭琨都感染到几分童稚的心性,脸上挂起柔柔的笑容。 涟儿忽然停了手,大眼睛一转,好像发现了更好的事物似的叫了起来:“想到了!我要帮琨哥哥擦背!” 谭琨有点啼笑皆非:“你转到我身后还能擦着‘背’吗?直接溺到桶底帮琨哥哥擦‘腿’了吧?” 涟儿小脑袋一歪,忽然璨笑起来:“那……等我长大了再帮琨哥哥擦背,好不好?现在嘛……帮琨哥哥擦胸!” 说完,小手开始不老实在谭琨的胸口搓来搓去,表情认真的真像那么回事。肉嘟嘟的小手与很有韧性的胸膛相磨擦,感受着彼此独有的触感…… 谭琨怔了怔,一瞬间有些出神,涟儿的绝世雏形,完全遗传了风华绝代的淑妃所有精髓,以及先帝的俊美容颜,而且不难看出青出于蓝却更胜于蓝的潜质,所以总是在想,不消几年之后,会有怎样一个倾倒众生的少年迷倒苍生呢…… “琨哥哥?” 谭琨蓦然回神,有些心慌的想掩饰自己竟看出了神,谁知涟儿倒也大方,直接道:“涟儿是不是很好看?琨哥哥都看傻了。” 谭琨的脸‘轰!’一下红透了…… 这个小表头!口无遮掩! “那涟儿长大了做琨哥哥的新娘子好不好?” 谭琨呆了半天没缓过劲来,越来越快的心跳已经令他无法思考这种莫名的悸动来源于何处,只能羞恼的说:“别胡说!你是男儿身!怎么能做新娘子!堂堂男儿怎么可以如此没有囊气!” “涟儿长大了当琨哥哥的新娘子好不好?” “你是男孩子,琨哥哥不能娶你……” “涟儿长大了当琨哥哥的新娘子好不好?” “……” 意外的看着怀中孩童无比认真的双眸,初次相会时便被擒获般无法从那双迷梦般的眸子下月兑逃,而此刻,又仿佛堕入了梦幻般的深眸之中,那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坚定与认真令谭琨鬼使神差的微微点了点头…… 涟儿一声欢呼!伸出小指头直嚷嚷:“打勾勾!” 谭琨如中蛊惑般伸出小指,勾住了那根细玉般的小指头,勾住了这个羁绊了他一生的诺言…… 第20页 …… …… 转瞬之间,涟儿与昼矢已僵持了十天,摄政王玄羯暧昧的态度令玄熠头疼不已,因为这个精明的王爷从未表示过相信谁或偏向谁,一副乐在其中的享受着两个孩子膝下承欢的乐趣。谭琨相较玄熠的焦臊就显得沉稳得多,因为原本处于下风的他,正是因为玄羯的不表态,而与玄熠处于了微妙的平衡状态下。明明应该无偿相信侄儿的玄羯,此时的立场难明,不正说明了他其实选择了相信谭琨吗?不然一个谋杀皇子的朝廷钦犯所推出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得到他的垂青? 这天,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玄羯心情奇好的允许谭琨走出软禁的小楼欢度佳节,而与之相应的回报,是涟儿一个热情又响亮的亲吻! 皇城内外一片灯火通明,不论大街小巷、名园深府,到处悬满各式彩灯,千灯焰火万烛明,饶是幽邃的深夜也被这片璀璨映的恍若白昼。忽然,空中升起数道彩星,一霎那化做七彩琉璃,碎密的在空中绽放出娇人的姿态,闪着点点星光陨落…… “是烟花!”涟儿兴奋的大叫着,蹦跳着指着空中的朵朵艳花尖叫不已。 “那是飞雪迎春。”谭琨也感染着节日的喜庆,脸上洋溢着开怀的笑意。 “那个呢!” “是雪里红梅。” “啊!这个好大!”涟儿尖叫着指着在空中怒放的金色巨花:“叫什么?” “是龙吟虎啸。” “这个呢!那个呢!啊!那个金的呢!还有那个红的!” 谭琨不由哑然失笑,涟儿像个小麻雀似的问个不停,就算多长两张嘴也回答不过来。 谭琨拉着涟儿的小手迅速向王府最高的假山处奔去,那里地势最高,应该能看得更清。谁知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假山处已经爬满了人,甚至连昼矢也掂着脚尖兴致勃勃的盯着夜幕。个子娇小的涟儿急得直蹦,可是到处晃动着人头,无法看得尽清。 “琨哥哥!琨哥哥!” 听着涟儿火烧眉毛似的大叫,谭琨苦笑一下,认命的将涟儿抱起,涟儿开心的大笑着骑到了他的脖子上,很嚣张的高声欢呼着,引得众人频频回首,嬉笑指点。涟儿得意的立于最高点,忽然发现昼矢的目光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两个目光不经意的相撞,一方慌忙回头掩饰,另一方则笑得更欢快了!索性冲着繁盛的烟花大声高喊起来! 昼矢望着笑得如此畅快的涟儿,还有小心翼翼保护着他的谭琨,不经意的闪过一丝落寞的神情……他悄悄的隐退到人群之中,眸子中忽然闪过一丝坚定的目光!拥挤的人群闪动,一个小小的身影很快失去了踪影。 “琨哥哥……”涟儿小声叫道。 “知道了,”谭琨睿智的双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果然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看来可以去拜会一下这位大公子的亲人了。” 热络的人群依然为空中的璀璨而惊艳感叹不已,却无人发觉,三个人已经悄悄的从人群之中消失了…… 城郊一所僻静的小草屋内,一个扎着两支麻花辫的小女孩趴在窗口,望着夜幕之中的遥远焰火,有些吃力的想撑起身子,却力不从心的看不尽清,脸上失望的表情一览无遗。屋内摆设极为陈旧破烂,可以看出她的家境很差,可是很奇怪的是,在她的脚边,有一个红漆木盒,里面放满了上好的果馔,果实饱满、色泽鲜女敕,突兀的出现在这间灰色的小屋内,显得格外不协调。 “小娟!” 熟悉的呼喊令女孩惊喜的回过头来,随即发出一声兴奋的叫声:“哥哥!” 昼矢一个箭步奔上前来,扶住小女孩扑过来的小身子,爱怜的将她抱入怀中。女孩兴奋的抱着昼矢的脖子不肯松手,昼矢的脸上扬起一丝一反沉稳的微笑,柔和的目光中蕴涵着兄长的宠溺与温柔,嘴角的笑容与满足仿佛轻轻的搂住她就是搂住了整个天地…… “小娟以为哥哥不会回来了呢!” “哥哥很忙……抽不开身……”昼矢苦涩的一笑,目光落到红漆盒上:“是他们送来的?” 小娟开心的点点头:“对呀!是缘心哥哥送来的!他还让小娟乖乖的养病,还说哥哥很快就会回来了!没想到哥哥真得晚上就回来了!好棒!” 昼矢的眼中闪过一丝对缘心的感激,轻笑着说:“果饼好吃吗?” “好吃!还有小娟最喜欢吃的杏脯哦!” 昼矢微笑着从怀中拿出一个牛皮包裹,打趣道:“那哥哥的龙须糖就可以自己吃了,反正小娟有杏子吃了……” “啊!我要吃!” 小娟咯咯笑着扑过来,忽然身子一倾,险些栽倒!昼矢眼明手快一把抱住,不安的抚向小娟的双腿:“还是常常失去知觉吗?” 小娟闷闷的点点头,充满活力的大眼睛闪过一丝水雾:“小娟现在不能下床了……他们送来的药都好苦……小娟不想喝……” 昼矢心疼的抚模着小娟的秀发,柔声道:“九殿下送来的药都是治病的哦,小娟乖乖的喝了,以后就可以跟哥哥一起出去玩了啊。小娟不是很想跟哥哥一起去泰山秦皇顶看星星吗?等小娟病好了,哥哥就带你去,好不好?” “真的?”小娟的眼睛一亮,调皮的伸出小指头:“打勾勾!” “好,打勾勾!” 昼矢笑着与那根小指头勾在了一起。 屋外轰隆的声响不时响起,空中闪烁着或红或黄或绿或白的色彩,小娟坐在哥哥的怀中,眼睛望向夜空,眼中覆着淡淡的落寞…… 许久…… “看不到……” “什么?” “看不到烟花……太远了……”小娟带着哀求的神情轻轻拽拽昼矢的衣袖:“哥哥……带小娟去看烟花好不好……” 昼矢的神情有些动摇,可是最终仍狠心的摇摇头:“不行,你不能吹冷风的……” 小娟原本闪烁着希望光芒的眼睛又黯淡下来,不声不响的靠在昼矢怀中,眼睛望着空中的色彩,露出羡慕而渴望的神情…… 昼矢搂着小娟的手蓦然收紧,带着几份痛苦的声音低沉的说:“小娟乖……再过一段……再过一段……哥哥带你看烟花、看星星,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好不好?再忍一忍……哥哥马上就有钱了,然后哥哥带你去长白山找神医夺魂生,以后小娟就可以快活的玩耍了……好不好?” “真的?”小娟的眼睛一亮,一眨不眨的望着昼矢。 “真的!”昼矢带着几分心疼,牵动嘴角勉强微笑着应道。 “好棒!!” 小娟顿时欢呼起来!亲昵的搂着自己最喜欢的哥哥,甜甜的笑着。忽然,屋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紧接着,一片火红映亮了昏黄的小屋。昼矢与小娟均是一愣,慌忙打开窗户,只见不远处的谷场迅速窜起数道彩光,紧接着数朵耀目的焰火在空中怒放!闪动着怡人的美丽光泽在空中慢慢消殆。紧接着,又有数道金光闪过,再几朵美得夺目的五彩灵花绽放!映亮了夜幕,染红了小娟白晰的小脸。她尖叫着兴奋的直拍手!因为这些烟花离自己好近好近,近得仿佛它们的坠落都可以触碰到一般! “哥哥!烟花!烟花!” 昼矢怔了半晌,忽然冲出门前,直接向谷场奔去!空寂的谷场只有几堆凌乱的干谷梗,中央的地面上几列焰花筒正燃烧着,一簇又一簇射出一片辉煌。昼矢四处环视着,最后走到焰花筒畔,看着薄土上面那些不明显的脚印,怔怔的出神…… 第21页 一个是小孩子的脚印,另一个应该是少年的脚印……这里环境偏僻,不可能有人会选在这里放烟火……而且这些焰筒价值不菲,不可能是这附近的居民可以玩得起的东西……难道…… 不……不可能…… 为什么会想到那个小表呢…… 他不可能如此好心……若他发现了这里……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向摄政王禀告,而不是在这里放烟花……满足敌人妹妹的小小心愿…… 不可能是他…… “不告诉王爷吗?” 慢步在回王府的大道上的涟儿不解的歪着头:“那个小女孩足以证明他是假的啊……” 谭琨微笑道:“你知道告发后会发出什么事吗?” 涟儿嘟嘟小嘴:“当然是王爷追查原委,然后玄熠死不认帐嘛!” “没错,”谭琨笑着点点头:“他可以装做震惊的模样,然后向王爷报屈,表明自己也是被人蒙蔽。然后王爷又找不到明确的证据证明与玄熠有关,所以此事不了了之,而假皇子被斩首示众,生病的小妹妹病死,从此这件事再无人提及……” 涟儿张着小嘴愣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叫了起来:“那怎么行!他们太无辜了吧!” 谭琨耸耸肩:“所以我说就算告了也没有用……” 涟儿哼哼的一跺脚:“可是他绝对会是玄熠的最大败笔所在!真不想就此放过!” “那你忍心让他枉死?” “……”涟儿愣了愣,倔强的一扬头:“我才不管他死活呢!” 却孰不知眼神中的不忍已经出卖了他…… 谭琨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若真忍心,某个小表就不会看到人家小泵娘眼巴巴的看着烟花一脸向往的模样,就立刻拉着我去买了……” “他妹妹可爱,又不代表他可爱!”涟儿瞪着大眼睛,不服输的叫道。 “咦?小表春心大动了?”谭琨捏住玄冰涟的小鼻子:“才多大一点,居然想学别人怜香惜玉?” 心头有些自嘲的一笑,为何……有种酸楚的不安感呢……?难道自己真将那日的戏言当真?可笑……明知总有一日,他会淡忘那个承诺……所以,自己也淡忘吧…… 涟儿嬉笑着伸出小手,乖巧的眨巴着大眼睛,伸出双手讨抱。谭琨无奈的一笑,好笑的抱起他,涟儿立刻笑得好似吃着糖的孩子,幸福的搂着谭琨的脖颈,甜甜的说:“涟儿有琨哥哥疼,所以才会想去疼别人啊!” “你哟……”谭琨轻笑一下,忽然若有所悟的说:“你虽机警过人……可是仍然只是个孩子啊……” 涟儿不解的看着谭琨,谭琨不经意的轻叹一口气,莫非真是人之初性本善?像他这般百年难寻的聪颖孩童,若有如此一颗单纯的心,又怎么能在宫廷争斗中自保?幸好……他遇到了我…… 若有所思的眸子中忽然闪过冰冷的杀气!那冷的仿佛没有温度的眼神,足以令空气为之冻结。 而我已经孑然一身,更是贱命一条,我能做到他无法做到的事情,我有着他没有狠毒,所以,他未来道路上的荆棘就由我来砍尽!直至他步上云端不可动摇!算是,报答他此刻一心为报我谭府之仇而卷入旋涡之恩吧。 下意识的,更加用力的搂住怀中的孩子,涟儿仿佛感染到什么一般,无言的紧搂着谭琨,一声不响的闭上眼睛,露出无比依赖的神情…… 谭琨冰冷的眸中又忽然闪过一丝动摇,如果……我的手上沾满鲜血……涟儿还会如此信任的枕在我的肩头吗……即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位居至尊……但他能接受那样的我吗…… 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