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神捕(下)》 第1页 第十章 “咚——!” 事实证明,当火爆美人发起飙来,无人敢攫其锋。 离岛·碧波宫内。 卧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帐中一双倏然而分的人影略显慌乱。 不过海千帆很快就镇定下来,拉拢自己的衣襟,撩开帐子沉声道:“蓝令主,你夤夜造访,所为何事?” “你敢私自囚禁老帮主和两位护法,你说我所为何事?” 冰冷的剑锋架在海千帆白皙得不若常人的脖子上,剑气逼出了一片寒栗。 月光下可看到蓝如烟整个人都气得微微发科,所幸他手上握着的青锋宝剑倒是十分稳,没有一个错手直接把别人的脑袋从脖子上割下来。 海千帆皱眉看向现在才跟着踅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的守卫们。 到底他这宫里有多少人是被人收买的?主子的命都丢了的话,这些奴才养来有什么用? 到底这些人是不是都一向在这世外桃源悠游惯了?失去了应有的警觉与敏感,竟然如此没有防备心与应对危急的能力! 说过多少回了,就算是以前这里的主子出现,都得三查九问,禀报上来再做定夺。这可好,他都已经彼人直闯禁宫了,这由几大护法、长老们挑选出来的侍卫才惊觉闯入者有意欲谋害帮主的不轨同谋,若自己没防备早死几百回了!可惜自己这些年来暗自训练的死士在帮里品阶都不高,没办法全部调集到自己身边来。 唉,看看面色青红交错,却还拿不定主意是上前将蓝如烟拿下还是不拿的长老及护卫,海千帆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不去责备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都叫以退下了。 昔日旧情、昔日旧情,这几个字天大的面子,现在这局势难道真的没有人能看得出来已经快翻天覆地了么? “要是你想求我把他们放出来,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丑陋的脸因为这极具反讽的淡定从容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我从来不求人。我只问你,放是不放?” 蓝如烟比他更傲,摆明了自己现在只是威胁并无恳求之意,长剑颤动,他颈旁的柔发已经被削下了一绺。 “如果能放……我倒也很希望这么做。蓝令主觉得我软禁老帮主和两位护法能有什么好处吗?” 海千帆目光闪动,也不知道是要拖延时间还是另有图谋,他居然和一个把长剑架到自己脖子上的凶徒有商有量起来。 “你意图谋夺帮主之位。” 这是他唯—的理由吧?虽然蓝如烟并不确定。 “就算我现在不下手,等老帮主百年之后,帮主之位自然也一样是我的。” 而且他还年轻,等得起,不像某些人。 海千帆的语气里不无调侃,但在感觉到那剑的寒意已经切入皮肤,心里却暗暗叫糟,希望蓝如烟够聪明,他这话里已经满是点醒之意。 不过,也许他现在更应该希望的是:这冲动型的蓝护法的儿子别也做什么都先做了再说。放眼全帮,能从火爆蓝美人手下全身而退的还真的没几个。 “我只相信我眼前看到的事。你到底放也不放?” 蓝如烟双眉—竖,挥剥即斩。 “叮——” 在剑锋堪堪触碰到他纤细的脖子,之前一直隐在帐中无声息的另一人却伸手疾弹,将那剑身荡了开去,同时抱着海千帆向内一滚,避过蓝如烟跟着接踵而至另一个剑招。 “你?” 蓝如烟不禁讶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藏匿在帐中的另一个却下是女子,不是海千帆的姬妾、如夫人,而是白天在殿堂上一直陪侍在他身边的那个青衣侍卫。 此刻他衣衫不整地与海千帆抱在一起,平凡面孔上一双美丽的眸子凌厉无比地瞪过来,倒是迫力十足。 “影君,不妨事的。” 海千帆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倒像是与自己贴身近侍的奸情被人撞破,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似的,一句话一带就轻轻撇过一边,如拂开衣上的微尘。抬眼向蓝如烟看来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淡然,沉声道:“蓝如烟,你不要太过分,现在代帮主是我,无论我要做什么事,人家都不得有异议,不是吗?” “你最好也别忘了,海盟令在我手上,老帮主就是防着有一天会出这种事,才叫我掌管海盟令的。” 毕竟他也曾经是老帮主青眼有加,想纳为继承人的对象。在他离开后,那余情未了的老帮主某天还托人带来了据说是镇帮之宝的那块令牌。 也不知道老帮主是早知会有今日之祸还是想什么别的,总之,他这令主一职是当上了。这执令使在通常情况下是一个闲职,因为他的职权非常之怪。当海阔天本尊在场亲自发号司令时,这海盟令毫无作用,但在海阔天没有亲自出面主持帮中事务时,令主持令在手,帮中教众等—律见令如见海老帮主。 不过当海阔天功德圆满地翘了辫子后,这发自他手的海盟令也自然作废。 所以,当这牌子送到对帮主继承人之位逃之夭夭的蓝如烟手上时,他只是一笑置之,当老帮主年纪大了脑抽风,却是从来都没用过——只是目前不能让人知道这块令牌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话说回来,云飞扬那个猪头到底把东西收哪去了?他还真找不出来,而那人最大的本领就是把谎话说得跟真话一样,他醒来的时候是真的没看到放在他身边的东西么? “所以我也给予蓝令主充分的礼遇相忍让了。” 被人直视他的床笫风光而没发火,并且与这意图谋害自己的刺客推心置月复,试问天下男人有几人能够做到? 海千帆半掩的衣襟下有几个浅浅的红痕,有过经验的人当然不会纯洁到认为这是蚊虫叮咬所至。 “你确定我这令主的身份在你代帮主期间一直有效?”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便是海老帮主是否能安然无恙地渡过这个“代帮主”的在任期间。 蓝如烟直梘着对方的眸子,意外地发现那一向淡然的眸子里透出一抹少有的坚定之色。 “我发誓,我将尽我所能。” 这句话不是承诺,是誓言。 蓝如烟干脆利索地把手一抖,剑回旋时侧走偏锋,一斩之力竟然将帷帐前的立鼎香炉从中臂成两半,藉此立威:“我姑且信你。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 他也不多说,傲然扬起头“铿”的一声长剑入鞘,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他的蛮力是天生的,还是突然爆发的奇迹?” 海千帆盯着断口整整齐齐的香炉,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应该以全新的目光看待这个貌似与其父极度相似的蓝美人了,无论是从头脑还是从武力上。 第十一章 要想知道鱼的鲜味,就得亲自尝—尝。 这似乎是一句从倭国传来的谚语,不过因为符合云飞扬的禀性,所以他一向身体力行。 要想知道蓝如烟刚刚为什么要那样做,自然是得去从那个神秘的小院再探一次才能有所发现。 在蓝如烟被自己劝走当机立断地进行他的下一步计划后,云飞扬半刻也没浪费地再度出击,目标当然是那幽深诡异的温泉小院。 暗夜下的院子依旧禅房花木深,刚才蓝如烟强行闯关的痕迹半点也不留下,就连破碎掉的两扇门都已经撤走,一时还来不及重装,黑洞洞的门框像一张怪物贪婪的嘴。 若不是有那无门的门洞做见证,这里与十个时辰前他出现时—样,静悄悄的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飞扬把面罩一蒙,试着甩了自己仿蓝如烟的长鞭而绞成的绳鞭,感觉还算顺手,当下内劲一吐,长鞭在前开路,遁着蓝如烟直闯而入的路线轻飘飘地飞了进去,如他所料,之前被蓝如烟破坏的机关并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好的,加上他虽然蛮力比不过暴走的蓝如烟,可是轻功却比他要好上很多,当形一闪,循着院中曲曲折折的小路顺势而入,倒真的是矫如游笼,翩如惊鸿。 第2页 “什么人?” 在他己经成功破关到如今只余一个门洞的前厅门时,才有一名守卫发现了他鬼魅般的身影。 之前专为诱蓝如烟入套的局已经撤去,首脑人物也该去盯接下来的发展是否如他们所愿,现在却是敌方守备最弱的时候——谁能料想此时竟还有人闯关?云飞扬睹这一把又是至尊通杀,顺利得超乎想像。 当下云飞扬也不答话,直接把那守卫点倒,一步踏入前厅时却奇怪地感觉有一股冷森森的寒气直透骨髓——这里是地热温泉的源头,照说应该只有从下往上的蒸腾热气才对,那这种寒毛都直竖起来的感觉,不是因为气温与环境,而单纯是一种危险潜伏的感应。 这种反应告诉他,对方并没有因为撤走部分兵力去监视蓝如烟的行为,而完全放松了这里的防备。 他们还有一招厉害的杀手留给每一个意图妄闯此间的人。 看上去空荡荡的前厅,因为久无人居住而显得有点破败,云飞扬小心翼翼地进门,环视了一周别无发现后,目光自然就盯在了半掩的内室门上。 已经兵临城下,当断则断! 这当口云飞扬倒不再思索,手一扬绳索飞出,劲力外吐处已经将门打开,并且不偏不倚地缠上了里屋的横梁,整个人轻飘飘地随着绳鞭飞出的方向掠去,好像一只连在线上的大纸鸢——他用鞭子当武器并不顺手,只不过受到蓝如烟启发,拿这绳鞭的好方便辅肋施展他绝妙的轻功。 仅存必要家俱的里室看起来就如前厅—样破败残破,了无人烟,泥尘上甚至连脚印也没有多一双。仿佛前半夜出现在这里的那些不过是幢幢鬼影。 然而……云飞扬蹲子去用指尖一搓,那些灰尘果然是黏在地上的,而整个房间故意弄得这么残破,明显就是要让人发觉不出此间的异样,就好像要收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放到树叶堆中去。 轻轻地扬起嘴角笑了,云飞扬站起身,拍拍手——既然这个“看上去”十分肮脏破旧的地方其实干净得堪比大姑娘的闺房,那么此间定是会有人定期收拾与打理。 既然需要定期收拾与打理,秘密肯定就藏在这房子里! 会是哪呢? 云飞扬举目四望,空旷的室内像是啥秘密也藏不住的开放空间,为了保险,他甚至连每一块地板砖都敲过了以查实有无暗道。 在进门之前注意到这里便是紧贴着环型火山口的山壁,依山而建的房舍,小院的另一边便连结着山麓,这间屋子就座立在已破青苔沾染的山壁上,古拙而陈旧。 突地,云飞扬眼一亮,发现—个随意摆放在桌上的烛台,因为“表面上”无人照拂的缘故,它倾倒在桌上,黄澄澄的底座也露了出来。 东寻西找中在某个角度刚好就着微光的反射看到这黄光一闪,云飞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触模那烛台上光滑的底座,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房间的主人的确是个工于心计的人物,就是因为这个目标太明显,反而容易叫人忽视。 只不过他可能在匆忙中疏忽了一点,忘了把这因为常常摩挲而变得光滑的烛台破绽掩饰掉。 伸手在烛台下模索着,碰到一个可移动的滑钮向下一按,“咂咂”的机械移动声响起,在他认为最不可能藏匿东西,贴靠山壁的那一面墙有个小门向内翻转,现出后面幽暗深长的甬道。 热气从里面直扑出来,还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气息,就好像……这个敞开的门洞是一头嗜血的兽张开了它喷吐出腥晅之气的嘴。 云飞扬别无选择地一头钻了进去,“卡”的一声,那门竟然自动合上了,云飞扬吃了一惊,然而心知自己已经很接近秘密的中心,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向里模索前行,闷热的蒸气让他身上的衣服都汗湿了紧贴在身上,火折子头上那晕黄的星星小火都叫他感觉是在提高这密道的温度。 门后是条长而黑暗的石道,向内里直进了一程后,斜纵向下,将光明完全隔断在门外,四下骤然沉寂了起来,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若是要杀人,这的确是好地方。 包何况这里是传说中与冥界十阎王殿相连的通道,死了的人只怕是直接进入枉死城,半点也不费事。 石道转得几转,云飞扬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便把火折子熄灭,—是避免有火在手,自己成为别人的暗器靶子,二是也防如与人在此交手,自己还没适应完全黑暗便是大大吃亏。 模索着再向里,隐约可见到了个洞穴。 穴口一道石门,壁上嵌着盏铜灯,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灯油燃烧的,火焰竟然是青金色的,阴森森的灯光下,只见洞穴里隐约有个平台,似乎有几个人端坐其上,平台四周隔绝了陆地都是水。 却原来他曲曲折折地这么一走,那渐渐向下的洞穴下方却是一个连接海水的神秘洞窖。 迸老的刻板花纹神秘而庄严,这下方的水窖里哪怕突然窜出一条上古蛟龙来也不稀奇。 事实上,云飞扬一靠近那道门,就已经感觉到那种从心底颤发出来的寒碜更甚,他脑中那根预感危险的弦从来没有绷得像现在这么紧过。 不单只是因为即将面对强敌的惊怕,似乎还有一种凌驾在物种之上的,天生的威慑感。 难道里面真的有一头神兽在看管这古老而神圣的地下宫殿? 据说十殿阎王座前有一条神獒,背上有肉翅,嘴阔体长,主首旁边还各有四只副首,尾却是龙尾,专门负责守护幽冥道的入口,擅入者无论是生人还是散仙游魂,必被它尖利的犬齿噬咬得体无完肤。 想起这个传说,云飞扬打了—个冷颤。 恰在此时,“呼……”洞穴内,传来穴居动物所特有的喘息声,显然盘踞在此的动物也已经发觉了有外人的入侵,不安的低咆着,喉咙发出“嘶嘶”的轻响,就着朦胧的冷光看进去,四下搜寻了一番却没看到那大型兽的身影,想必是隐藏在石门之后,或者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 此去本也无路可退。 云飞扬硬着头皮再向前踏上了一步,幽暗中只觉得一团快要把自己整个笼罩住的巨大黑暗迎面扑来,云飞扬飞快地一闪,向左方斜斜逃逸出六尺,那怪兽凌空打了个旋,如影随形地直追了过来,嘴里吐出的热气直熏到云飞扬后颈,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在鼻端,几乎要让人产生头晕闷眩的个快感。 云飞扬身子凌空打折向后方退却,这才终于跟那黑暗中的生物打了个照面——这一看就吓了一跳,在面前的东西满脸生毛,体积庞大,四肢细长,要说是怪物也不足为奇。 不过奇就奇在按它的体积看,动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般迅捷,但这只有着一个硕大头颅的动物反应力显然高得出乎他的想像。 一双寒光滢滢的眸子在毛发从中闪射着绿光,“它”匍匐在地,四肢交替地飞快跑动着,粗逾盈尺的脖子上竟然拴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在水窖的顶部,这铁链虽然控制了它活动的范围,但是因为足够长的缘故,在这水窖间纵横驰骋却是半点不成问题。而且它显然已经习惯了这铁链系住身上的重量,拖着这么粗长的一条链子奔走跳纵,对它自身非但没有任何影响,反而让它能凭藉这链子,打秋千般地在空中移动自如。 就如此时,它已经在间不容发之时跳到了云飞扬面前,直身人立起来,一双毛茸茸的巨掌朝他脑袋拍去。 第3页 云飞扬吃了一吓,倒也还临阵不慌,伸手使用小擒拿手的近身格斗功夫去卡住它的双手,同时脚下一扫,意欲把它打回原来的伏地之姿。 孰料,这头怪物身手竟是灵活得很,居然手掌一翻,避开了他的分筋错骨手,右掌一竖反攻了回来,招式有模有样,凌厉无比。 因为云飞扬已经退至放灯的洞口,又与这怪物近身交战,终于得以看清它的真面目,这一仔细打量不要紧,看真了这原来被他疑为“神獒”怪物竟然是个人! 不,严格地说来“他”也并非是一个完全的人。 他虽然有着人的面貌五官,可是头颅以下的身体却完全是一只野兽,也许是猩猩还是巨猿的大型的灵长动物,也就是说,他这个“人”若不是活生生被人将头颅移植到野兽的身躯上,综合而成的产物,那就是人类的女子与野兽交媾而诞下的——兽人。 云飞扬觉得自己很想吐。 他承认自己很少有过分激动的情绪,可是在看到这个不知道是应该用悲惨还是可怜来形容的“人”时,—种无法言喻的愤怒充满胸腔。 这玩弄造物之神、枉顾人伦、乱及兽道,不容于世的产物,到底是谁制造出来的? 而“他”又被养在这黑暗而秘密的地下到底多少年? 这个神秘的地窖里是不是还有类似“他”这样的人兽结合存在? 若这“兽人”也有着人的意识与思想……天啊!这是怎样一出活月兑月兑的旷世人伦惨剧? 因为受到了太大的冲击而思绪纷乱间,左肩上吃了那兽人的一掌,掌力浑厚,几乎痛彻心肺。 云飞扬无暇再分心分神,深吸了意义口气,手掌向下一探已经拔出了收在靴子里的小匕首,对这前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的对手断不敢轻敌。 “吼——!” 心口有着—绺白毛的地方似乎是这全身赤果,仅裹着一条兽皮的兽人罩门所在,云飞扬招招不离此处的攻击惹恼了它,在—记重击之后人立起的兽人重又恢复四肢踏地的姿势,竟是以它坚硬的头颅在前做武器,以猱进惊击的速度,似一枚炮弹般向云飞扬直撞而来。 云飞扬在地方当捕快也有近十年的光景了,见过穷凶极恶的犯人也不少,却从来没见过这般彪悍到不似人的。 这种古怪的打法加上它天生的神力,厚重坚实的皮毛,全身上下竟无一处破绽,匕首刺下去仅是在皮肤处造成微不足道的小伤,然而血腥气却极大地刺激了它的凶性,在又一次交击中竟然一口咬住了云飞扬手中的匕首,脑袋一甩,将那虽然锋利可是开刃极薄的刃身咬断。 一时大意失去了可用的利器,掌力击在它的身上竟是毫无效果——想必这兽人经由人专门训练出来,自是有药水浸泡出来的一身钢筋铁骨。 云飞扬好几次都是藉由卓绝的轻功逃险,在这种情形下别提反击了,能保命已是上上大吉。 “呼呼……” 人与兽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知廉耻?高智商?善用心计? 现在已经跟那如影随形的兽人缠斗了一个时辰的云飞扬告诉你,最大的差别就在于两者之间的体力! 他不敢硬性接招,只好左避右闪,睨着较好的机会或是使计才把“揍之有效”的拳头招呼到兽人身上以保持自己可怜的体力,然而那头野兽却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从四肢百骸爆发一样,虽然绕着圈跑下来也受了几处伤,可是它浑不当一回事,眼中骇人的凶光越来越明亮。 而云飞扬,却感觉自己在这闷热的地窖中汗出如浆,可怕的是,随着身体里水份的流失,他的体力消耗得更快了。 “吼嘶——!” 在他逃逸到水边,在飞身掠过水面的时候顺手抄起一口泉水想解决己身的生理需求,这一点点破绽立刻破那虽然不及完全的人类狡猾聪明,但智商却比野兽高得多的兽人逮住。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已经被如一头猎犬一样扑过来的兽人扑倒,手压着手,腿压着腿地完全被制住。 在这样的情况下,人是没有其他可利用物武器,然而兽却有! “呃……” 眼见那白森森的牙就快咬到自己脖子上,云飞扬已经可以闻到它膻腥的吐息。 “着!” 在这危急当口,是人也陂激起求生的本能。 云飞扬偏过头去要避开它的血盘大口时,突然看到自己被浸润在水中的长发,当下奋起余勇将湿透后胶结在一起长发甩出,四散纷飞的水珠迷住了兽人的眼,濡湿的发梢末端牢牢地缠上它的脖子。 “呜……” 突然被勒紧了呼吸要道的兽人悲鸣着,双手下意识地就去拉扯脖子上的异物,云飞扬手一得空了,却顾不上先摆月兑自己的窘态,先抢着把发丝缠得更紧。 “吼——!” 被彻底激怒的兽人双手齐发蛮力,耳听得不停响起发丝弹断的声音,本是一握粗的青丝越来越细。 可是剩余下的头发却仍是牢牢地绞成一股,云飞扬再一使力之下顿时勒得它舌头也伸出来了,血红的长舌滴落黏连的唾液。 它也知道死生悬此一线,红了眼,制住云飞扬的双腿向下用力一挫,用全身的力气向下压去,“咯咯”可怕的骨骼受压迫声响起,腿骨几欲断裂,直痛得云飞扬面青唇白。 两人以无比亲密姿势纠缠在一起的身躯贴合得几乎紧密无缝,嗅到的,却是死亡的气息。 “哈哈哈!” 云飞扬倏地扬声大笑,洁白的牙在这微光中仍幽幽闪着细腻如陶器的光泽,皆牙本是兽类做威胁所用的动作,可是他笑得这么可视,这么友好,导致死命压制住他的兽人也禁不住一愣。 就在此时,白光一闪,云飞扬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手举了起来,闪电般疾刺而出。 “吼——!” 兽类所产生的特有的悲鸣声响彻了整个洞窖。 一柄断刀的半截匕首从它口中刺入,后脑穿出——它虽然几乎可以说是全身都没有弱点,但无论谁都无法把功夫练到舌头上,这柔软的口腔是那兽人自己都忽视了的软弱存在,虽然平常它因为里面有着坚固的牙而忽视这一点。 鲜红而腥臭的血液,迅速地自它身上涌出,嘶吼着站起来的兽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短暂地完全摆月兑了兽性,它的表情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像一个人! 昂头似乎要把胸臆所有的愤懑与不平都吼叫出来后,它一头扎入水中,激起了血红的水花。 它身上所系的铁链也跟着迅速地沉入了水底,深嵌在顶端的铁链绷直处,地窖上方的位置发出一阵刺耳而尖利的响声,警铃大震,也许它在最后一刻是想通知上面的人这里的异动? 然而,云飞扬也已经无法阻止,也无力阻止。 “咳咳……” 他趴在水边几乎没咳得眼泪鼻涕都一起流了下来——这一战他虽然赢了,可也赢得艰险,四肢百骸无处不痛,想必是产生了几处骨裂。 然而,无论如何他还是得爬起来的,抢在别人都忙着在外间布置收网的时候,把事情的真相弄清楚。 适才在打斗时他就已经看到了,坐在水中的平台上一共有三个人,其中一位不怒自威的老者,按他得来的情报,就是十几年前退隐后一直藏身海天一色阁的老帮主,海阔天。 而在闭目打坐的海阔天身后,那位长相与蓝如烟肖似,简直如同饼印一般的美人,应该是小蓝他娘。旁边一个高大粗壮的,应该是他爹? 在朦胧的水雾中努力辨识好他们的位置,云飞扬擦掉嘴边的血渍,勉力跳了过去,一落地又是震得全身一阵剧痛。 第4页 坐着的三人都面带淡金色,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出一辙——这样子,似乎他们除去被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外,还都中有一种奇怪的毒。 云飞扬蹲子,解开海阔天的穴道,将一股内力注入他的心脉,沉声喝问道:“你就是海天一色阁帮主海阔天?” “……” 那老人慢慢地睁开眼睛,嘴唇蠕动着,可就是发不出声音。 太久的监禁,让纵是一身功力的他比无法马上恢复过来,云飞扬虽然心急,可是也没办法。 然而,也不过是这么短短的几瞬,此间的情形竟又有了变化。 一阵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味道飘了进来,淡淡的,却在瞬间转为浓郁,甜到几乎产生绵软触觉的香气,中人欲醉。 云飞扬第一时间闭住呼吸,把袖子一甩从周围的水中抄了一把洒湿自己的面罩,虽然有些呼吸不太顺畅,但却能有效地防止敌人的浓烟或毒雾攻击。 半明半昧的灯光朦胧地笼罩着那直径不过一尺的拱门,依稀可见得一条淡淡的人影掩入水窖入口。 不过,叫云飞扬吃惊的是,出现的人竟是个女的! 青花素布的衣裳,一丝不苟的发髻,不凡的面貌映上了洞口青幽幽的灯芒后,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竟然是你!” 进来的是他刚刚进海天阁时见过的中年妇人,掌管花仙的后堂管事,胡二娘。 这平凡的妇人居然会在这时出现在这里,倒是大大地出乎云飞扬的意外。 本来他也做好了无法从海阔天等人口中问出事实真相,就从第一时间赶来查看此间发生异动的人身上推出这件事背后的主使者。 设下这个局的主使者就是最关切此间事态的人,他借用蓝如烟调开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出其不意的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他想自己这样的行为必定令得所有的人都乱了阵脚。 虽然在这岛上,他的身份是比较可疑没错,说不定这里的少帮主,副帮主早查出了他的真实身份。但在这远离陆地的孤岛,一个捕快能起什么作用?没有人想过一个外人居然敢在海天一色阁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竟是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的算计天衣无缝,设想百密无疏,而且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来办成了这件事,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此时,第一时间赶到这个秘密水窖来的人,竟然会是她。 一个年过不惑,无论谁登上帮主宝座也轮不到她的平凡妇人。 只掌管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们,看上去慈爱而善良的后堂管事。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还是他得来的情报有误……云飞扬甩了甩头,不去想有可能要怀疑到自己同伴的念头。 不过她身上这味道是怎么—回事? 有一种古怪的熟悉感……就好像一只已经被掩埋到土下的幽灵不甘寂寞,又带着它身上那种贵重而掺杂着腐蚀味道的气息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云飞扬心念电转,总觉得有个结在心里解不开,但此刻却无法让他再仔细地想下去了。 因为她那双带着鸟绡网手套的手已经如鬼魅般地刺出,她的武器就是这双手! 五指齐张,姿势曼妙,形如兰花。拇指点、摁;食指勾、捺;中指戳、挑;无名指上套了尖锐的指套,其锋利程度不谛于匕首;而小指高高翘起,竟然就是一个天然打脉点穴的阙钉。 她这双手一出,使出的招式就已经叫人目不暇给、防不胜防,更何况她手上套了刀剑不入的皮套,施展开来还真是比兵器更为厉害——手指的灵活足以取代乓器的优势。 而且这女子的招数十分阴毒,撩人下阴,刺入眼睛,一时间弄得云飞扬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本来若他没有经历适才那一场大战,体力充沛之际倒也不是没有赢的可能,然而现在他却是几乎真气耗尽,全身骨骼泛痛的强弩之末。 唯今之计只能拖得一时是一时,按他的想法,这里的异动不止一方关心,肯定还会有人再赶来。 可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还没想完,竟然差点被那妖女一指刺向的动作戳个正着,只怕是受了这一指后下半辈子都得永垂不朽了,云飞扬情急中微一侧身,大腿内侧生生受了她这一指,顿时鲜血长流,坚实的肌肉竟然被她的手刺穿了—个血洞,不过这一下她无名指上的指套也深嵌在他肉里,失去了一枚利器。 然而,腿上受伤使得他的轻身工夫大打折柜,一个葫芦打地滚倒的云飞扬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一同被扯下来的妇人,眼见得她又亮出尖尖利利的小白牙,不由得大为叹气。 难道真是天妒英才,注定他逃不月兑要在这里被人咬脖子的命运么? 不过不同的是上一刻是—个目露骇光的兽人,此刻是一名……看起来很平凡抱起来却是身材凹凸有致的中年妇人。 是女人就不怕! 云飞扬学着之前兽人四肢交缠压住自己的动作,紧紧地把她压在身下,头一偏迎上那妇人噬咬上来的嘴,以牙还牙,以嘴还嘴! “卡嗒——” 轻微却急乱的脚步顿止在洞口,率先赶来的是衣衫不整的海千帆和他那个无论何时都不离身边的影卫。 “匡当!” 紧接着出现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起的冯希山与蓝如烟,因为这个场景太过让人无法想像,蓝如烟手上的火折子滚落到了地上,面色直沉了下去,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嘴却找不到语言。 不过在他的眼睛扫到坐在平台上的三个人后,这边的情况暂时被抛到一边,立时赶了过去,查看清楚了他们现下的情形又是中毒又是被点穴之后,秀丽的脸上闪过愤怒的神色,杀气毕现。 先前以眼角余光看见先冲进来的海千帆时,云飞扬的心也是一沉。要知道他之前根据六扇门埋伏地海天一色阁的卧底捉供的情报,一直坚信海千帆是无辜的,可他竟然是在除了那意外人物外第一时间冲进来的人,这是不是也说明了他才是掌握此间第一手消息的幕后主使者? 然而,看到他凌乱的衣衫,甚至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上,对比起和蓝如烟一起出现的冯希山,心下却有了较量,更肯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同伴历尽艰险得来情报也是正确的!想来冯希山不能第一时间赶来,只是因为当时恰好被蓝如烟绊住了,他完全可以想像冲动的小蓝在找过海千帆后,肯定是又冲回去找冯希山对质了,只是不知道他具体得出了什么结论,可信度又有几分? “你还要亲到什么时候?!” 终于,蓝如烟确认过自己父母及老帮主的情况,一个一个地把他们从那平台上抱送回这边时,看到眼睛滴溜溜乱转,可还是维持着原姿势不敢动弹的云飞扬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一记梆子敲得他松开了嘴,立刻就被身下的蛇蝎妇人咬了一口,滚到一边时还又被踢了一脚——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地护住了要害,不过这一脚的力道也不轻,震得他几处开裂的骨骼又是一阵剧痛。 “少帮主,属下见这人鬼鬼祟祟潜入这里,所以跟了过来,正好看到他要对老帮主不利,所以发生争执。” 见到几路人马都汇集此地,知道适才无法一举击杀云飞扬,此时时机已逝,再无可能。 那翻身起来跪倒在海千帆面前的妇人立刻参上云飞扬一本,倒打—靶的本领高明得很。 “这……咳,你一个外人,虽然不知者不罪,可是打扰了本帮海老帮主的练功确是不该。” 第5页 咳嗽了一声,令云飞扬不敢置信的是看上去睿智英明的海千帆竟然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这一方面的说辞,甚至连多问他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他反应得这么干脆,倒像是在曲折地透露另一种信息……那就是他有把柄被人捏在手里,别人要搓他圆就圆,要搓他扁就扁。 然而蓝如烟却先忍不住了,冷笑道:“少帮主的意思是,我父母和老帮主会练功练到毒气攻心,自点穴道被困于此?” 虽然他知道此事事有蹊跷,可是看到自己的父母受制于人,此时还委顿在地无法醒转,这—把心头怒火无论如何也消个下去。 “正是!少帮主,您一直对外宣说老帮主是闭关练功,何已老帮主会身染奇毒被人囚禁在此?” 突然出声帮腔的是进来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冯希山,他出人意料地把矛头直指向欲掩盖事实真相的海千帆,一嘴大胡子剑拔弩张,显得正气十足。 这意外的出言相助倒是令人不得不重新估量—下他的用意,而再三努力也没办法让仍旧昏迷中的三人醒过来的蓝如烟已是心急如焚,一记横扫千军长鞭直挥而出,厉声道:“拿解药来!” 鞭梢卷向的方向……是一直没有反驳站在原地的少帮主。 一方面,蓝如烟也是存着一点心思,想看看这海千帆的武功到底如何? 惨死在海宁县衙的三十多条人命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结。那种内力呈漩涡状外拓的功夫,是海阔天独门武功心法的特殊表现。海千帆是目前海老帮主的唯一嫡传弟子,这门功夫他自然是会的。 “叮——” 表魅般地从海千帆身后闪出来,伸指在他灵活如蛇的鞭子尾梢上一弹,将那柔韧的鞭身反弹开去,出手应战的,竟然仍是那个影子般跟在海千帆身后的侍卫。 “蓝贤侄,当务之急是要先想办法施救帮主及二位护法,以及召集帮众治海千帆这忘恩负义的畜生私囚老帮主之罪,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眼看一场恶斗在所难免,冯希山赶紧站出来制止火气一爆就不能控制后果的蓝如烟,幸好他所提到的“拖救帮主及二位护法”这个提议为他所接受,烈焰燃烧的眸子看了一眼仍然对这一切无所辩驳,云淡风清的海千帆,俯抱起海老帮主右边的人。 看到他抱起的这个人,云飞扬的眼睛差点没瞪出眼眶——蓝如烟把那粗粗壮壮,看上去下巴方正无比威严的人抱起来后,对另几个人说了句:“娘我抱出去,你们帮忙把我爹和老帮主扶到大厅。” “……” 那……那个怎么看都是膀人腰圆的壮汉竟然是女的……呃,不,“她”竟然是蓝如烟的娘? 按说,他似乎更应该担心他美艳得过分的老爹会不会被人家吃豆腐吧?虽然说孔老夫子只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震撼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离去,云飞扬勉力坐了起来,靠着岩壁喘气。 不过,既然已经扯到这个明面上了,想必一会儿的压轴大戏一定十分精彩! 想到这里,云飞扬嘴角扯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却很快又因为扯痛了伤口而大皱其眉。 “你笑什么?” 眼前光线一暗,蓝影一闪,却是已经把自己母亲送出去的蓝如烟去而复返,摆手让打算扶云飞扬的帮众退下,自己一弯腰,亲自抱起云飞扬向外走去。 “小蓝,那个……” 云飞扬在别人惊讶与嗤笑声中红了脸,本想说他虽然伤了七八处,勉强一点还是能自己走的,这么个大男人被这水水女敕女敕、比大姑娘还姣好的蓝如烟抱在怀里,这个场面似乎有点…… “痛不痛?” 下一刻,却在蓝如烟难得的温柔呵护下弃械投降,他目光中真情流露,显是又特地回来接自己的。腿下运劲奔驰得很疾,可是上半身却一动不动,生怕有一点颠簸震动又重新弄痛他的伤口。 不过,蓝如烟着实是关心得紧,竟然连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并受了重伤的事都忘了问。云飞扬当然不愿让他想起来,反正他脸皮厚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当下两手圈着他的脖子,口里微微申吟着,却更往他身上倚去。 “蓝贤侄,我还从这叛逆身上搜出了这个!” 好容易捱到他们回来,不知何时已经召集齐了各路人马的冯副帮主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握着的是一块黑黝黝的令牌,四边只简单地刻有水纹波样,平滑的牌面上以指力钢凿似地写了几个大字“海盟令”,却正是蓝如烟先前为保云飞扬平安,放在他身边后遗失的那一块。 “我爹他们怎么样了?” 见着人多,也不方便在人前表现得太过,蓝如烟找到一张空的软塌将云飞扬放下,即刻就被人请到一边去了。 几个貌似大夫的人围在到现在还不能复原,面色呈淡金色的三个人身边,又是搭脉,又是施针,汗都下来了,却依然不能让他们有所起色。 “副帮主,蓝令主,属下等无能为力。” 终于,折腾了好大一会儿后,那几个在众人焦虑目光注视下的大夫放弃了救治,摇着头从榻边离开。 这毒奇怪得紧,似会随着经脉行走,没个定性,难道是可以在人的血液里成活的毒物? 或者是他们几个老人家在海岛上待久了,竟然从来未曾听闻过听说过这种活性的毒。 “解药拿来!” 一听得大夫这话,先前在洞窖里被劝着强行按奈下来的蓝如烟立刻发作,不打二话又是长鞭出手,跟在海千帆身俊的影卫仍是默默地站出来替主子接招,对蓝如烟暴怒的挑衅置若罔闻。 云飞扬合目闭眼,暗自调息,心知一会还会有一场恶战。 场中鞭影团团,裹着一个蓝衣人儿,转瞬间已经攻打出了百来招,难为的是那一直默不作声的影子卫士居然也接得毫不迟延,武功出乎人意科之外的高。 “海千帆,你这个叛逆,居然还敢负隅顽抗?” 这边厢,冯希山已经忍不住出面怒斥目光幽深地看着一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不作声的海少帮主了。 “若你们想要的只是我的命,何不大方些来拿?我只怕我死了,解药也未必能拿到手。” 倏然地抬眼对上义正词严的冯副帮主,海千帆淡淡的口吻,眼神却极为凌厉,脚下不丁不八的立步,却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在他顶上凝聚,由内而外扩大的气压叫在场的人都心头一惊,心道这一直隐忍不发的野心家终于显露出他的实力了,要是他“排山倒海” 的功力一出,整个大厅里的人恐怕都无法幸免吧? “帮主,帮主刚刚好像动了一下!” 在这人人紧张的当口,那入殿来一直沉默不语的平凡妇人胡二娘却惊叫起来,扑到海阔天的软榻边去搭他的脉,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来海千帆的气势反而下去了,牵发了极大的内力却忍而不发,所有的攻击都加倍地返还到他身上,海千帆纤长的身形晃了一晃,嘴角挂下一线血丝。 “还不叫你手下的娈臣住手?” 看着蓝如烟仍在与影卫缠斗不休,冯希山厉声向已经馁了气的海千帆喝道。 “影君,停手。” 海千帆居然从善如流,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胡二娘说帮主有反应了之后,担心老帮主真的醒来,会第一时间下令制裁自己而俯首听命。 被他喝止的影卫手脚一慢,早被蓝如烟打了一鞭,脸上一块皮翻了起来,看上去皮翻肉绽的十分恐怖,但血却流得很少,若仔细看他的伤口,他脸上翻起的那块薄皮如蝉衣般蜕落,似乎底下还另有内容,不过在这局势紧张的时候也没有人对一个影子卫士投放过多关注。 第6页 眼见自己已经全然控制住了局面,冯希山深吸一口气,朗朗开声:“各位教众,大家都看到了,海老帮主的亲授弟子海千帆竟然狼子野心,毒害亲师,篡权夺位,搅得帮中上下不宁,只怕等海老帮主醒来也会恨不得立时亲手毙了这叛逆!” 他这几句话贯注了真力,在空旷的大殿里传送开去,还真是掷地有声。 深夜被惊起赶来的帮众们看看面如金纸,不言不动的海老帮主及两位护法,再看看脸色苍白,本来就不讨人喜欢的脸上尽是一片阴郁之色的海千帆,此情此景,不由得他们不信。 加上多年来一直跟随海阔天打拼的冯希山也已经这样下了定论,人人脸上均浮现出愤怒之色,想要把这给帮里带来噩运,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统治着这一方的少帮主撕碎。 近几个月来帮中发生的异动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但又都说不清楚自己这熟悉的家园到底要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那感觉就像是在地底休眠已久的火山突然蠢蠢而动一样,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爆发的惊惧影响着这一方宁静。 现在一切的事情都真相大白,灾祸的源头有了,人们怎么能不把这祸源消灭之,践踏之,简直恨不得能贪其肉寝其皮! “住手!我现在仍是海老帮主指命的代帮主,谁敢对我不敬?” 狼狈地闪避过数个暗器,海千帆危急中爆发出的大喝倒也镇住了不少人——毕竟他怎么说也是有目共睹的帮主衣钵传人,也是海阔天亲自指定的代理人。 “哼!现在有海盟令台主在此,容不得你放肆!” 听到冯希山这决定性的一声断吼,一旁一直在调息的云飞扬张开了眼睛,唇角扬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他终于理清了全部的事情,只是,还需要确认一个人的身份。 “把解药拿来!” 再无旁人阻拦,蓝如烟长鞭一拖一甩,已经将海千帆卷得踉跄前行,真力贯注处,海千帆手腕上的骨头“咯咯”作响,他苍白的脸上已然见汗,却硬气地一声不吭,再这样对持得一刻,只怕他的腕骨就要折断。 碧波宫直属卫士们脸上出现不豫之色,但被少帮主严令“不得妄动”的情况下,却是一动也不敢动,就连一向是最得海千帆宠爱的影卫也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剑,握到骨节发白而已。 突地,海千帆面上掠过一抹惊讶之色,仿佛自冥冥中听到了一个让人感觉不可思异的声音,他的头略偏了一偏,像是想回头去看到底是谁在自己耳边下了指命但又强行忍住了。 就在此时,惊变又生。 这个变故是来自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物。 片刻前还蜷在软榻上的云飞扬突然—跃而起,一头撞向侍立于海阔天榻前的胡二娘——他一身都是伤,这个“头锤”倒是出人意料的坚硬。 他一头撞在人家小肚子上,立时把她撞退了几步,一跤跌倒在地上。 这—招虽然有点下流,可是却十分奏效。 与此同时,海千帆也动了,不再听任别人的宰割,手一动不知怎么划了几个圈儿,轻轻巧巧从蓝如烟的鞭梢上把自己解月兑出来,疾退的几个步子一错,已经闪入碧波宫死士结成的人墙身后。在他身退的同时已然下令,几名侍卫手中的剑精光赫赫,交织成一片银网,掩着云飞扬及老帮主等人且战且退。 很快这一排忠心于少帮主的护卫就把队形收小成一个圈儿,虽然不利于突围,却是最有效的防御。 “他们还想挟持老帮主做人质待机出逃,拦住他们!” 这厢,冯希山也指挥着听从于自己的亲信,还有一些眼神空茫不知道到底听哪边是好的老教众们形成了一个包围的合圈。 “云飞扬,你背叛我?” 然而这其中,一声称得上是凄厉的叫声撕裂了空气,人人均停下了手,看向这以无比凌厉的气势散发出惊人美丽的蓝如烟。 他在打斗中散落的长发凌乱地披了下来,微汗的肌肤在烛火下闪着光,晶莹得有如花瓣。姣好有如处女一般的面目因为怒气上涌而涨得微红,似一副极委屈的楚楚可怜,眼中却像是就快要喷出火来,又像一朵叫人投身其中,与之俱焚也无悔的火焰花。 可惜云飞扬一掌抵在海阔天背后闭目运气,一副凝神专注的样子,不知道捣鼓些什么,根本没向他看过来。 “唰——”气不由一处打来的蓝如烟长鞭出手,却是被海千帆接下了。 “蓝令主,你冷静一点,他是在给海老帮主驱毒。” 由于曾经同学一门武艺的缘故,基本熟悉彼此招式的两人动作迅捷,应变极快,基本一招还未使老,甚至未使出,光看对方的眼神手势就已经开始变招,在不懂行的人看来,他们似乎只站在原地不停地变换手势,一招都未使出。 “哼——!” 蓝如烟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不由得冷哼—声,那个薄情的冤家这下正伏低了身子、低着头,在被他撞倒后顺便点了穴的胡二娘怀里掏模着什么,从他这个角度看到的情形是上下其手,大肆轻薄。 居然连这相貌如此普通的中年妇女的豆腐都吃得如此投入! 而且他这一下突生变故却是一个招呼也没跟自已打,这么说,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的地位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心中烦躁,那就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他这边攻得越发凌厉,海千帆应付得也颇为吃力,无暇再有空说话,而那边对峙上的两派人马早就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一时间向来是安静肃穆的大殿上杀声震天。 云飞扬却没有动手,他仍在静悄悄地缩在碧波宫的死士们结成的人墙之后,眼睛看着这杀成一片的大殿,目光中时而怜悯,时而狠毒,让人不得而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地将从胡二娘怀里搜出来的一颗红丸塞到海阔天嘴里,掌上运劲朝他背心一拍一推,听得他喉头“咕噜”一声响,已经把那解药服下,这才分身去照顾仍面如金纸的两位护法。 延得这么片刻,场上已有三分之一的人倒了下去,剩下的还在血红了眼地厮杀着,一向被称之为固若金汤的海天一色阁总部内部竟破裂成这样子,就好像一只已经布满了细细裂痕的蛋,稍一用力就可以把蛋壳打碎,里面不管蛋清蛋黄,全都混成一片再无完卵。 “统统给我住手!” 这一场已经失去了目的的斗殴本已是无人可以停止,然而,在这一声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喝止过后,奇迹般地,一处一处的打斗都停下了。 并不是因为这把声音贯注了极强的内劲而导致所有人被震住,也不是因为这声音有着摄魂大法的功力而摄去了人的魂魄,而是因为这一把大家都熟悉之至、意外显得痛心和苍老的声音竟是从海阔天口里发出来的。 大家喊打喊杀,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老帮主受人挟制,身中奇毒。现在他老人家自己站出来喝止这场无意义的厮杀,老帮主余威之下,还有什么混乱是摆不平的? 当下,随着冯副帮主抢攻碧波宫死士的人们停了手,另一边本就意在防守并没有抢攻过来,除了遗留下现场倒地申吟的伤者,和掉落了一地的兵器外,刚刚那一幕简直有如梦魇。 “你们……” 海阔天连咳带喘,神情虽然委顿,可是他天生一副口阔颏方的威严像,加上多年来统治一方自然生成一股天成的气度,这般威仪却是叫人不敢小觑。 第7页 谁也没想过他在这时候会醒来,更没想过他在这时候能醒来。 当下已经有三个人脸上变了色。 蓝如烟则是不敢置信地瞪着还在自己父亲身上依法施救的云飞扬,数个大夫都无法可解的毒,这个人是怎么弄到解药的? 从他疾风暴雨般的鞭子下逃出生天,海千帆微微喘气,垂手退回碧波宫死士围合的壁垒内,向海阔天躬身行礼道:“师傅,是徒儿无能。” “老帮主,您无恙就好。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匡当一声把手里的板斧放下,帮里消息堂的黄堂主茫然的神情是大多数帮众的代表。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左护法蓝似火果然不愧是帮内闻名的火爆美人,才刚刚清醒过来,立刻不顾自己身体因长时期不能动弹的僵硬,踉跄着就要走下榻来,伸手欲揪向目瞪口呆的观众中的一名,然而脚步一绊,险些摔倒,蓝如烟赶紧抢上前扶住了。 众人注目他白皙的指头指向的方向,不仅愕然。 指端所指处,冯希山那黑红的面庞也闪过—丝羞恼之色。 要知冯希山堂堂一派鲁莽而忠心的方正面孔,自古以来就是忠臣的面谱,加之他跟随海阔天多年,也是海天一色阁举足轻重的人物,若不是看到此刻刚刚从死亡边缘抢回来的蓝似火亲手指向他,恐怕任谁说也不会相信隐藏于帮内最大的叛逆竟然会是他! “蓝护法,您病久了病糊涂了?” 甚至有不怕死的帮众这样诘问向来不容人反驳的喷火护法。 毕竟,大家都有目共睹,从宣布海老帮主等三人练功走火入魔,到之后一项项令众人不服的命令的颁发,全是出自海千帆之手,冯希山力劝无效后,一直带领大家对抗其中不合理的条款,此举深得人心。 而且冯希山是一个鲁莽汉子,要说聚众赌博、喝酒打架那是没问题,叫他想出这么些个花花肠子来,那是根本就不可能! “啪——”一记火辣辣的鞭梢准确无误地在人群中找到对象,代替气得发抖的父亲爽快利索地给了那果然不知死活的人一下子,蓝如烟这一记终于震住了全场,嗡嗡的讨论声停息下来,大惑不解的人们打点起心情,安静地聆听老帮主以极微弱的声音述说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 “那天,我决定闭关潜心研习排山倒海第九重心法,把帮中大小事务交给千帆,其实前一阵子以来一直都是他在代理帮中事务,事事妥当,我也很是放心。交待好了就带着两位护法进入到冥泉殿的地底,不料当天晚上,送晚膳时跟着小哑进来的却是冯希山,他居然一进门就向我们三人下了毒,念他在海天一色阁最初成立就跟在我身边,足足跟了三十年的份上,我们谁都没有防备,就这样着了他的道儿……咳咳咳。” 没想过大大打雁,到头却被家养的啄瞎了眼,海阔天的神色极为黯淡。 海天一色阁从—个名不见经传的海上小帮派到现在隐然已成海上霸主之势,靠的都是这些老哥儿们之前骈手抵足的努力,不过这帮派做得越大,就越让人不放心,之前那种扭成一股绳的劲儿不见了,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倒是层出不穷。若不是十年前来自京城的名捕刘是点醒了他,痛定思痛的海阔人把总部迁到这远离人烟的地方,想尽办法让帮里每一个人都过上富足生活,并严令不准伤害同派中人,严格挑选帮众,甚至请来先生教导他们的下一代,务必要令得帮中上下亲如一家。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这才使从打杀起家的海天一色阁月兑离了匪气,成为一个和乐安详的世外桃源。这里的人几乎都忘了血和杀戮,只是他没想过,在这样的环境下,竟然还有人包藏祸心。 养了这么一只隐藏野心多年的白眼狼,这一提起来,几乎没老泪纵横。 “帮……帮主,我……” 打从看到他醒来开始就面如土色,却被老帮手这一番痛心疾首,简直恨不得己身代过的话语所打动,冯希山长叹一声,也不设法出逃了,抛下兵器长跪堂前,等老帮主发落。 “你……咳咳咳……” 发颤的手指着这做下弥天大罪的亲信,海阔天毕竟有些年纪了,加之被囚禁数月,力气不济,又蓦地爆发出一阵大咳,再也说不出去。 海千帆抢上前扶住师傅摇摇欲坠的身子,扫了一眼看着突然就跪下的副帮主,却对所有事情还茫然不知所措的帮众们,皱了皱眉,扬声道:“杨公子……不,云捕头,何不就你一个外人所看到、所知道的事跟大家一起做个解释呢?” 还拖着那个女人不放手,云飞扬对自己突然被点破了身份,引得下面又是一阵嗡嗡的讨论声倒是不以为忤,笑嘻嘻拍了拍手,一就坐上了殿上的主座——他倒老实不客气得很,想必身上的伤着实也不让他好受,这下总算是大局持定了,能安生点自然是要找最舒服的位置。 “好吧,那我就说我知道的,看看与少帮主猜的是不是一样。据我所知,已经有起码十年没在江湖上闹事的『海天一色阁』近几个月来突然跟黑白两道都频起冲突,此中必有原因,我就想究查个仔细,一路调查过后得到的线报,是海天一色阁总部生乱,祸乱的起因就在你——海天一色阁新上任的少帮主身上。” 海千帆淡淡一笑道:“是,虽然从去年开始我就代替师傅处理海天一色阁的大小事务,不过这一点是瞒着大家进行的,师傅自己是知道,别人可不知道。所以当然是要说因为我处治不当,所以才有人心生不满,要将我推翻,让大家看到这个帮主的位置并不适合我坐。” “没错。”云飞扬干脆利索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南下巡办此案,恰好,你们的蓝令主又时兴起加盟了六扇门,被我使计相邀而来,本想悄无声息地潜入内阁总部,调查清楚后把这件事的事态压下来,避免更进一步的扰民。” “原来他一早知道我是去当卧底的?却不点破,豆腐照吃,计谋照旧!”蓝如烟恨恨地瞪了—眼那个上任第一天就调戏自己的云飞扬,几乎没当场发作。不过还是强行忍住了,看着他们两相对峙,代替气力不济的海老帮主做这么精辟的解说,倒也的确是煞费苦心。 “可是却不料才一出现在池州,就已经被我帮埋伏在外的叛逆劫走,从而失去了第一个先机,还赔上了我们三十多名教众的性命!” 海千帆冷冷地接口,同时一向最能代替他说话的眼睛凌厉地向蓝如烟看了一眼,这一眼扫得让蓝如烟无端有些内疚起来——他的确从来没怀疑过韩雪凝,甚至回到岛上在发现了诸多破绽后,仍努力说服自己不怀疑冯希山。 毕竟这些人曾经都是他最亲近的人,在他心里只盼望这些都不是真的。然而,一些事情就算被感情蒙蔽了一时,也蒙蔽不了一世。 “可是那时你在做什么?你也没有想办法联系我,更没有人能为你解释你所做的一切。” 但性子倔强的蓝如烟自是不会轻易就向自己一向讨厌的人服软,梗着脖子狠狠地向海千帆回瞪回去,看得云飞扬暗自叹气。 “他那时候因为王牌在别人手里,纵有心也无力,所以认了让人把屎盆子往他脑袋上打。” 云飞扬凉凉地接口,对这种对口相声的游戏意兴阑珊。 第8页 当时老帮主和他爹娘都被人制住了,命在他人手里。虽然对海千帆来说,所关心和关注的只有救过他命的授业恩师,那两大护法的性命也如那三十来个帮众的性命一样,在他的选择里是可以舍弃的——不过这可不敢让蓝如烟知晓,否则又有一场好打。 “所以别人叫你增加几个副堂的供息,你就增加;叫你肃清长江—派的支盟,你就肃清,哪怕引起整个海天一色阁旗下江盟的动荡也在所不惜?” 蓝如烟不敢置信地说出自己一回帮来就听到别人迫不及待透露的“少帮主数大罪状”。 “……” 伸掌给想要开声说话却因一时气促而呛咳不已的老帮主轻轻拍背,海千帆没有辩驳,竟是默认。 “你竟然会为老帮主做到这样?就算是别人把你树起来当靶子打,你也不辩驳,不反抗?” 明明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会做出这么笨的选择,难怪没有人肯信他。 蓝如烟再次睁大了眼,不过这次是因为惊讶,原来的怒气却早消了。心想:就算是爹被人拿住了,叫他因此受要胁,眼睁睁看着自己只能按敌人的指令不算,还做下完全破坏自己名声的举动,做自己完全不情愿做的事……不,恐怕就算把他娘都拿下了做威胁他也还是绝对做不到的,早就跟敌人吵翻了,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这般名节受辱。 要知道江湖人最重的不是性命,而是名节! “我原也不相信,像他这样的人能记着一点恩情做到这样。所以我才要亲自上岛来查明这个事实的真相。” 虽然在之前已经收到来自海天—色阁总部的线报,但他的确不能相信,所以才千方百计地设法混进海天一色阁总部来,用自己的眼睛来亲眼看真这一切。 云飞扬也摇头叹气,谁都没想过一个聪明人会用这最笨的法子来救自己的师傅,这不得不说把这一点都算进去的冯副帮士相当高明。 “也许因为这里的波动,外间受到影响已经很大了,但目前我只能先稳住这里。这期间我尝试过无数次想救出师傅的办法,甚至已经在水窖里连上了直通我寝室的消息链!” “所以当那个水窖的兽人防护被我强行攻破的时候你才能这么迅速赶来?”他说到这里,云飞扬忍不住插嘴,之前让他产生怀疑的另一个疑点也破解了。 “是,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施救,最后都是败在了师傅他们中的那种奇毒上,这让我束手无策,所以我通过影君向外求援。” 目光中带着淡淡的温柔,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惆怅,海千帆看向不自觉也开始回避自己目光的近身侍卫,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有些苦涩。 “你没想到他找来的人是我,可是这个时候你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默许他给我指明方向,给我大开方便之门,甚至不惜亲自给我暗示,在我刚到总部时,你就故意在大殿和冯希山下了那盘棋。” 那棋盘上海千帆用的黑子已经被吞噬至只余中月复这一块,要想反败为胜、逆转棋局情形,只有中宫反扑这一步可行。 试看棋局情形,问谁能解? 而海少帮主的苦心,又有谁能识?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最先迎上了我们的韩雪凝,因为她已经抢先以一死来抵消她的罪过,那三十余名死在大牢里的海天一色阁帮众是死在她的手下,不过不是『排山倒海』这种武功,而是韩雪凝先用毒烟迷晕了他们之后,再以掌力震碎他们的内脏并把尸体摆成由内力自生的漩涡状以惑人视听。其实韩雪凝在第一时间从小蓝处听到了我们的打入计划,本意是想破坏掉衙门的这—行动,不让拥有海盟令的蓝如烟回阁里,免得搅乱总部你们这—方稳执胜券的局,但小蓝的性子是他们谁都阻止不了的火暴,不得已,韩雪凝诈死潜回,在大海上制造了诸多阻险,也险些害我们命丧大海。幸好吉人自有天相,我和小蓝最终还是平安抵达总部后,他们知道小蓝及我要切入此局的形势已无可避免,于是回到阁另布迷局,摆好我和小蓝在这局中的位置,成为对他们有利的棋子。他们利用小蓝打晕我并为保护我安全放下海盟令之隙,从我身边把海盟令盗走,然后再找适当时机把它归还小蓝,以便在海老帮主还未清醒时能有个人治你的罪。这就是之所以我们来到岛上后,冯副帮主等人迫不及待就推行了即定的计划,先是冯希山出面,半吞半吐地说了部分实情,把小蓝诱到冥泉殿,让他发现海老帮人等人个是闭关而是被囚,从而好使火爆小蓝立刻向碧波宫发难,他们伺机推动所有的布置,引出全局最高潮的一出戏——以上发生的这些事,到目前为止,我都没猜错吧,海少帮主?” “呵呵,除了他们没想到蓝如烟会因为猜破韩雪凝的乔装身份而未向我痛下杀手,其余的虽不中亦不远矣!六扇门的代统领果然高明,我这螳螂全力使尽之后,最后的黄雀是你,我也不冤。” 仍是带着那种淡然而从容的笑,海千帆振衣而起,眉宇间傲色尽显。 他实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为了救师傅,不惜委曲求全,按着敌人的步骤一步一步地把自己陷入众叛亲离的绝境。可是就在这样的绝境下,他也还没有认输,仍是运用了他的大智慧,将本来与这盘棋上对峙双方都无关的人物牵涉入内,算准了他在这一局上全败,赢家也不会得以全身而退。 蓝如烟看看海千帆再看看云飞扬,这两个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将整件事抽丝剥茧,将韩雪凝等人设下的大阴谋看得清清楚楚,洞若观烛。 包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连他之前在冥泉殿因为见着那个身形叫他熟悉到怀疑的杀手,从而导致心存疑虑,没有按冯希山的计划直接将碧波宫杀个片甲不留这—未向任何人吐露的隐情也瞧破了,倒好像有两个鬼在他们背后似的,随时帮他们查探这世间人的一切动向。 “躲也没用的。你服毒当天,海宁县县令说你中的是『艳绝』,判断原因是你虽气息已绝,但容颜如生,尸体不僵。只是大家都没想到过你是服下了另一种极厉害的毒草,导致心脏短时间内停止跳动,气息全无。至于无法出现尸斑,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死,我说的是也不是,韩堂主?” 听到身后悉悉嗦嗦衣服磨擦的声音,云飞扬头也不回,却恰到好处地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一个欲不引人注意偷偷开溜的女人身上。 地平凡的面目本是慈祥而善良的,现下不知怎么,眸中透出一股怨毒之色,如毒蛇吐出了信—般,叫人看上去就泛起一阵寒栗。 那个和蔼可亲,勤勉而和善的内务管事胡二娘,有谁能想到这竟然是艳冠群芳的韩雪凝的替身? 他这—小声点破,听了之前他们一番分析论断之后,已经开始信服的帮众自有人出手去擒下了这妖妇。 从她脸上揭起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底下果然是一张宜喜宜嗔的妖娆芙蓉靥。 “韩……” 直觉地想把那名谓喊出声,但只叫了—个字,声音就噎住了。 蓝如烟回避她的目光,虽然之前的怀疑得到了肯定,心里却殊无欢喜。 那天在冥泉殿出现的杀手,一直让他觉得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要知道他暗恋韩雪凝多年,当时出自少年的恋慕心理,对她的身姿容貌、一言一行都观察得很仔细,只是不愿去相信罢了。 第9页 却也正是由于他的不安,有意无意间向云飞扬提供了这样的疑点,才让云飞扬想到了一个不可能的方向,把目标锁定在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死人身上,反而成为了破案的关键。 “好了,海天一色阁这一出戏已经落幕,接下来刑部倒是有几件陈年旧案子想请堂上几位拨冗前往,当然还有新近发生在海宁县大牢的三十余名在押犯人的血案,我想几位不会拒绝吧。” 云飞扬笑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扇子一扬,适才拼死在混乱中保护海千帆的十数名蒙面死士都聚集在了他的身前,包括负责召集和训练这些死士,最得海千帆宠信的那个青衣侍卫影君。 “你们是在前夜,趁着蓝如烟大闹碧波宫的混乱才把这些六扇门的人替换进来的?” 海千帆淡淡叹气,对此已有所了悟。 “是,在我踏上离岛的第一天,就已经设法跟随后而来的衙役们取得了联系。近在海宁县与你们打了这么多交道的袁大人的手段,我想你们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 尽避多处受伤失去血色的脸有些憔悴,胜券在握的最后,云飞扬笑得一如其名的神采飞扬:“少帮主,虽然你与我合作情非得已;冯副帮主,韩堂主,虽然你们煞费苦心,但在这局的最后我不得不说四个字。” 随着他志得意满的话语,大殿座下,熏香铜鼎中冒出的袅袅青烟诡异地充满了整个空间,想仿最后一拼的海天一色阁帮众们纷纷软倒,就近在殿前,也突然感觉到身体麻痹了的蓝如烟紧紧地盯着一下子变得无比陌生的云飞扬,一瞬也没眨眼。 那怒视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可是却渐渐地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了。 自然,也无法再认清眼前这人到底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算计?一切全模糊成一片。 云飞扬在韩雪凝身上掏模时,顺手抛进香炉的迷药已经发挥了效用,当时可以算得上是唯一知情的海千帆没有阻止,现在谁也阻止不了,他这最后的总攻一举奏效。 蓝如烟渐至晕蒙的神志只依稀听得到那个取得最后胜利的人这么朗声说那最后的四个字:“诸君入瓮!” 他居然还好意思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卑鄙小人! 第十二章 闷,热。 那一瞬间,蓝如烟几乎以为自己又躺回到了那口在大海上飘流无所凭依的棺材里。 睁开眼睛,却发现这只不过是一艘海轮的船舱。 他们这一干人犯已经被带离海岛快七日了,幸好这—路在饮食等方面没被虐待,不过由于他们都是大案要犯的缘故,理所当然地被限制了行动,一律被囚在黑暗潮湿的底舱。 几天过去,别提这群人本来是彪悍的水匪,是个人也都会因闷极无聊而有所不悦。 包何况蓝如烟一向与其父源出一脉:心情一差脾气就暴坏,要不是都被点了穴力道使个出来,这船早叫他们父子俩弄沉了。 “云飞扬,有本事你下来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使迷药把我们捕获算什么英雄好汉!” 蓝如烟天天朝上面叫阵,就算是海千帆解释过这样是把双方的损伤减到最低的作法也没用,火气正旺的他要找不到个东西发泄,自己就先受不了。 可是无论他叫阵或是谩骂,云飞扬却始终未曾露面。 而他们这一行人被押解着,从海船转到江舟再转马车,半个多月后,统统被下到了金陵的刑部大牢。 金陵·六扇门。 新上任的云代统领首次办案,出门不过三个月,居然就把江南第一黑帮给破了,还把海天一色阁总部的大小匪头子一窝端了回来,这一下不止京城,简直全国震惊。 相比起来,仅在六扇门内部传扬一时的,此次协同云飞扬外出办案的蓝如烟回来却成了卧底捕快阶下囚这一消息造成的冲击就小得多了。 虽然很多人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不过在绷着脸、破了人案也没什么喜意的云代统领面前,这几经折转打探来的事也就只能成为哥儿们几个私下里闲嗑牙的消遣。 “你说,小蓝真是来卧底的?” 小蓝在的时候常跟他配合玩仙人跳的不良三人组之一,马如龙搔着粗壮的后颈,怪不可思异地向其它二位同伴求证。 那可是百媚千娇的小蓝哎!传说中海天一色阁里的人都是红头发、绿眼睛,一只脚比簸箕还大——他小的时候只要不听话夜哭总会被吓住的对象。 怎么现在看来挺正常的? 起码在衙门里待了这么久的蓝如烟就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异状嘛。 “我看不像,八成是云代统领跟小蓝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逼奸不成,因爱生恨……” 刘大牛此篇参考天桥下说书先生的《儿女英雄传》桥段。 小蓝要真是女的,那就是他的梦中情人!就算是男的,也不知迷倒了多少人,他们这些跳出去跟着讹诈的可从中捞了不少好处。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段继勇摇头晃脑,换来同伴的白眼四枚。 不过,这夏夜闲聊却正好听在一个举着冰糖葫芦兴冲冲踏入府衙大门的人耳里,当下一切就都变了味。 “小蓝,你说小蓝怎么了?” 这近年来已经长高不少,但仍是低人—等的余大公子几步就跨了过来,踮起脚尖也努力模仿某人做一副揪起人家的前襟样儿,哭兮兮地追问好友的下落。 “那个……国舅爷!您先放手……咳,小心!别摔着了,也别拧着脖子!” 开……开什么玩笑,每次国舅出手,那是非死即伤(没死没伤的那个也八成会被高非凡踹死)——他的身手之迟钝也算是六扇门内罕见了,而为了保护他,每每他将遭遇的灾祸都会毫无例外地转嫁到他身边的人身上,几次下来虽然身为皇亲国戚的小常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切没错,可胆敢靠近他身边三尺范围内的除了少数几个命特硬的人外还真没别的了。 唉,就不知道高捕头以这为修行的漫漫长路何时才是一个尽头……一提就让人想掏一把伤心的泪。 “国舅爷,您确定冲过来的时候脚下没踏着什么?踮着脚也不觉得脖子酸?来,吸气……呼气……别噎着了……” 刘大牛抢上来扶着了,就怕这小祖宗自己一不小心再造点什么奇怪的祸端出来,叫哥儿们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放……放放放……手,咳!” 由于大家都先抢着去关心及巴结神色大变的国舅爷,一时间倒忘了顾及这里还有个被拽着领子快呼吸不过来的同伴。因为余福常扑上来时本是踮着脚尖很吃力,这下子他是完全小心翼翼地被放到脚踏实地了,另一个被他硬生生拽下来的人可就难过得很。 段继勇只好自力求助,掰住余福常的手,向后腾挪一步,双足立稳手上一个用力…… “咕咚——” 想以蛮力解决余福常的人仰天摔倒,高高翘起来的右脚脚底板上踩着—枚火红火红的冰糖李子…… 这下达成了居高临下目的的余福常呆呆地看了自己手上抓着的布条—眼,终于想起来努力模仿着高非凡的逼供神色,一脚踏上别人的肚子,好不凶狠地发话道:“说!小蓝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实交待!” 于是,这一件被有心人特意拦着,不让这个“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知晓的事,暴露无遗。 包可悲的是,起因仅仅是某人临时起意从自家后院跑到衙门乘凉。 “小蓝……” “小常……” 一别经月命运蹇,相逢恐疑在梦中。相对两无语,唯有泪千行。 第10页 这一出在大牢里上演的患难重逢简直感天动地,尤其里面有一人是哭得货真价实绝不欺瞒。 “我才……才离开六扇门几个月,你怎么就被人抓起来了?没有我罩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余福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要不是脸色难看到极点的高非凡从背后死抱着他不放,八成就要钻进牢里来陪蓝如烟一同把牢地坐穿以显示“共患难”的精神了。 “……” 平常都是谁罩谁啊?这福气大过天的小子!有些事情也不见得事事都是靠运气的吧。 蓝如烟心里嘀咕归嘀咕,不过也蛮感动的,尤其是他头一回上堂就因“咆哮公堂”被打了扳子丢回牢里后。 刑部对这件案子审到什么地步他不知道,因为之前云飞扬一直对他避而不见,人犯也是分开羁押的。 目前他被跟海千帆、海阔天,以及自己的父亲关在一起,此外对面看得到的大房间里是其它没有牵涉进这件事的帮众,冯希山和韩雪凝等人及他们的手下却是另在地字号牢里,据说在这天字号的下方,但消息无法互通。 看起来云飞扬是有备而来,知道把这一起人的案子分门别类的审,只是若他硬要较真了算下来,在这牢里的除了几个年轻后辈,有哪些是没个案底的? 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着这鲜少客满如此的大牢。 都没想过已经洗心革面了,好好儿安稳地在小海岛上过了大半辈广,临老了还有这一出! 海阔天从离岛那天开始就一直都没有精神,一是那种毒也着实厉害,到现在还未能褪尽;二是觉得自己一心以为这样做为大家好,也算对得起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了,结果却不料遭最亲近的人背叛,若他还午轻,只想着一切重头再来,但现在却只觉得心灰意冷。 陪侍在他身侧的海千帆也不敢多言,不过却是极细心,服侍得老人家妥妥贴贴的,看得蓝家老爹羡慕不已,明示暗示眼前就有这么一个现成的活榜样,就差没强按着不肖子的头要他跟人家多学着点。 “小蓝,要怎么样才能救你出去?” 余福常还在抽抽噎噎,几乎就要哽住了,蓝如烟伸出手想给他顺顺背,高非凡眼一瞪,干脆利索地拿过帕子来抹干净了他脸上的泪,再放到鼻子前让他“嗤”一声擤了鼻涕,动作熟练无比。 才不过一年的光景,一流捕快改行当起了一级保姆也是绰绰有余,果然好强的人什么都学得快,就连照顾人也会做到最好。 蓝如烟伸出的手落了个空,顿时有这笨小孩终归不是自己的了那种失落感,倒是在一旁审时度势的海千帆静静地开了口,“余国舅,若您真心想帮我们,就请这样对皇上说:『南海之势,臣当可不费一兵一卒之力平复之。有罪之人,伏骥牢中唯盼能将功赎罪。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不必令生灵涂炭……』” 海千帆看看余福常已经听成蚊香状的圈圈眼,叹口气,从衣角撕了一幅青布,咬破手指在上面奋笔疾书,写毕,将这封血书交付蓝如烟,轻声道:“义父他们能不能免罪,就全看你的了。” “小常……” 蓝如烟接过,心也知能不能打动“上头的”就在此一举,也许官府除了考虑那些已经成为陈年旧案的往事外,更应该考虑的是当前南方的形势。 “高非凡,不准抢!要不然……要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余福常果然很给面子,居然能抢在高非凡出手前把这书信揣在怀里,死死地摁住,大眼睛写满了决心已下的凛然,俨然一副天将降大任于他的态度。 “……好吧,反正裁定的自有他人。” 犹豫了一下,高非凡却也没下死劲儿真抢,耸耸肩一笑收手。 反正这也是“上面的”要决定的事儿,余福常就算肯帮,也未必见得就有效。 “小蓝,你等我消息啊!” 深切感觉到自己第一个交上的好朋友是把身家性命一并托付的信任,余福常充满斗志,扯着高非凡出去了。 跳跃的烛光照得满室昏黄,寂静的走道里突然又响起急促的足音。 蓝如烟眉头轻轻—跳,抬眼向走道的尽头处张望,果然,不多时一个叫他熟悉到光凭足音就能认出来的人,出现在昏暗的地牢里。 真想唾弃这样的自己! 可是蓝如烟的眼睛打从一开始就没能从那人身上移开,死死地盯着那薄情的眼,薄情的唇,他看起来气色倒是不错,在离岛上受的伤养得七七八八了,可能因为连日来的查证听审过于忙碌,略见憔悴,嘴角挂的一丝淡淡讥讽的笑意却是十分刺目。 “我来是想告诉你们,韩雪凝已经伏罪,当场在堂上服毒自尽了。”说到这,他扫了一眼蓝如烟有如喷火的眸子,嘴角的笑意退去,补充道:“这次是真的死了,朴御医亲自检验过,并且已经收入刑部的停尸房由专人看守。她死前招认是因为自己不满老帮主将大权旁落的缘故,挑唆冯副帮主协同她一起做下此次的案子。” 一切的事情由她而起,这个句号也由她来划下。 这是蓝如烟所知的倔强任性的韩姑姑的作风。对她看不顺眼的东西,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打压,对自己想要得到手的东西,也一样是全力以赴。 不过看在云飞扬眼里,那就是:所有男人都在追求名利,其中夹着极强的女人。 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的云飞扬这次终于抬起了眼,一望,就望进一双春深似海的眼睛。 许久未曾再这样凝相对望的眼睛一对上,却是有点错不开眼仁儿的视线缠绵,胶在一起目光分不开,却又不知所措。 妙的是海千帆只是在一旁看着,不打扰他们,非但如此,还轻轻地拉住了感觉下不对劲儿就要出面干涉的老帮主和蓝护法。 云飞扬这人他看不透。 若说只是为争功而做的这一切,作为一个捕快他也太拼命了,几乎连命都丢在那地底的水窖里。 他巧妙地操纵着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暗线,迫使了最后的合作。可是到头来他想从中得到的是什么? 他对蓝如烟的感情也并不见得完全作戏,那么又是什么让他情愿放弃这份感情,就算被蓝如烟憎恨也还是要坚持着这么做了? 为了所谓正义?还是捕快的职责? 海千帆在他出手相助,最后力挽狂涛之前,那时心里就转了七八个念头,可因为无懈可击的云飞扬几乎没有弱点,所以他猜不出,看不透。 但也许,蓝如烟会是他唯一的破绽,他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咳,你还好吗?” 云飞扬扭了扭脖子,似乎想逃避,但仿佛自己另有意志的一双眼却叫他避无可避,终于问出了自己在离岛一别,先是因为养伤而无法问出口,最后却是因为一直拖下来后,时间拖太久更没有办法问出口的寒暄。 千言万语凝到嘴边,也只不过是这样一句干涩的问候。 “……” 蓝如烟不答话,只是一迳地瞪他,眼光从怒火四射到黯然神伤,到最后却是他先回避开了云飞扬的眼睛,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对他有何种心情,何种态度。 急促的足音再次响起,一个人匆匆而入,附在云飞扬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后,云飞扬进来时还有所打算的神情立刻就变了。 几乎是咬着牙说:“云尚书真的这么说?”然后连多留片刻都不能忍耐,匆匆又返身出去了。 后面进来的那个人踌躇了一晌,似乎打算跟在云飞扬身后的阴影又走出去时,海千帆却出声招呼道:“影君,你不想让我瞧见你的真面目么?” 第11页 就像蓝如烟对云飞扬的熟悉到了光听足音就能听出来的程度,他对这个曾经耳鬓厮磨的人又岂会认错? 淡淡的,有如叹息般的声音止住了那人想向外走的步子,回过头来的人宛如在光下绽放的绝艳桃花。 昏黄的灯光好像瞬间爆开了一个灯花,照得满室通明。 这人比起蓝如烟来竟是毫不逊色,不过若说蓝如烟的美有如烟笼芍药,倏动时静,似喜含嗔;这人就是三月春风吹开的桃花,眼角眉梢倒还带些早春料峭的春寒,灯光在他脸上晕开的色也带了潋潋的艳。 “原来你生得这么好看。” 海千帆轻笑,倒是无端为自己丑陋的容颜有些自卑起来。 枕边人、眼前人,他虽然不特别计较和在意,但这互相利用的旧侣、难以启齿的关系,陡然间赤果果暴露到明亮下,却带来比想像中更大的冲击。 “影君……” “俞湘君。” 那艳若桃花的男子开口,冷冷地截断他的话,似乎不想听到他再叫那个名字,又或者,不想让他只记挂着曾经用过那个名字的人。 不过这个冰山美人儿却是给他们带来好消息的。 “冯希山在堂上把很多旧案子都扛了,好像生怕我们不要他的命一样,也许过几天你们这里的人就可以离开了。” 他隐藏在话底没有说出口的是,海千帆托余福常呈上的血书在这时候起了关键作用。 本来对云飞扬立此大功回来,朝中就分两派意见,—是赞成他的作法,把这些江湖草莽的根底查个清楚,该办的办,该杀的杀,其余的也应该要问个拉帮结派的罪;另一派却是在怪云飞扬太过鲁莽的,现在皇帝才大婚过后亲政不久,北有金国、西夏虎视眈眈,南有倭寇水匪之患。南方这十年来与其说是在朝廷统治下长治久安的,不如说是在一些帮派体系管理下才没有内乱频生。从大局出发,海天一色阁这些人抓不得——起码眼下是抓不得的,至少也得等到朝廷把兵力养足粮草蓄足,外平敌患了才能内治安民。 就在两派争执不下的当口,海天—色阁总部已经完全失守的消息也完全传了出去,才不过短短一个月,南方各处暴发的帮派械斗事件层出不穷,原本归附于海天一色阁管理的二十八路水匪江霸四处流窜,甚至有沿长江一带愈演愈烈的态势,叫朝廷无法坐视不理。 海千帆的血书无非也就说明了江南一带二十八路水道都还有弱点把握在海天一色阁手中,他愿意带罪立功,把这些人重新归置于类似于海天一色阁这样的同盟管辖之下。 比起那些个早已经年、死者可能连骨头都烂得没影的旧案,安定下眼前的局势,不再制造新的伤亡自然更为重要。 在这时候,冯希山为赎前罪,把所有罪责一并担下,这下正好给了朝廷一个台阶,有了释放他们的藉口,面子里子都保住了。 包何况那些陈年旧案冯希山多半也是有参与或知情的,他又肯认罪,将其视为首犯即可,其它人承了朝廷这么大一个恩情,现在主事的少帮主又亲口承诺再出江湖就先替朝廷分忧解难,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形势上再走个过场,审案时理顺好关系,这点花样只要上面关照过都打点好了,官场上走形势的事儿谁不会做? 俞湘君所说的消息倒是绝非虚假,只是实际操作如何还没有定论。 “你好自为之……保重。” 带着淡淡春雪初融寒意的眸瞬间柔和了下来,俞湘君知道这具单薄的身子里有着比竹还坚韧的意志。 他算无遗策,对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尽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他,这一点,自己很喜欢。 “现在就到了说珍重的时候了吗?” 海千帆笑笑,眸底瞬间暴闪而出的光芒让俞湘君为之一怔,不过他很快又恢复到平和,甚至是平淡到毫不起眼的状态,仿佛刚刚那个强势而霸道的表情从来没有出现过。 镑自怀着心思的人对看了一眼,俞湘君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又是消息不通的日子,不过从云飞扬一次一次到牢里提人的表情愈来愈阴霾,可以想像整个事件的确朝着有利于海天一色阁的方向发展。 经此一难,本是四分五裂的海天一色阁又再次团结起来,并且,立刻显示出了高度的合作性——海阔天一代枭雄的名头也不是白得的,在管理这些本是各不服各的绿林中人的确有他一手。 本来对叛徒是恨得咬牙切齿,但看在冯希山已经以实际行动将功赎罪的份上,大家都有意无意地成全他——为大伙儿扛罪而被官府问斩,至少也死得像个重情重义的英雄,而不是作为叛徒被三刀六洞,凌迟处死。 这也就是之所以,云飞扬无论如何审、如何问,都没办法在另一个方向打开缺口。更何况他现在顶着上面的压力也是不小,下面已经明着下令限在半月里结案,表面上看来是给他极度的信任与赞誉,实际上却也是威逼他届时无论结果为何都必须结案。 虽然他父亲是刑部尚书,但这官场混熟的人又怎么不会见风驶舵? 云尚书早明里暗里点醒自己儿子多回了,无奈云飞扬就是吃了称砣铁了心,非要跟海天一色阁过不去似的,一心想将他们正法。 平常也没见他是如此奉公守法的好捕快呀! 但所有人在云飞扬这般拼命的高压态势下都不敢把心里的疑问问出来,只是暗自揣测海天一色阁是不是有人做了杀了他家父母(难道云尚书与其同样身材弥勒佛似的云夫人真不是他的亲生父母?),逼奸了他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未婚妻……等等诸如此类的暴行。 当然,若是从离岛一别后这口气一直都还不顺过来的火爆小蓝见到现在的云飞扬,就一定会揪着他的衣襟恶狠狠地追问他是不是对自己要这么恨之入骨,非得将他的亲朋故友都赶尽杀绝才觉得称心如意。 杀海派与放海派两方都在各自努力,终于皇帝小儿钦令的十五天期限到了尽头。 “小蓝,我妹妹今天从宫里归宁,悄悄告诉我说,今天夜里牢内外的警戒已经放松了,向东一直走下会有人阻拦,你们只要想办法闯出天牢,就能逃走。” 担当了报信青鸟的还是那个福气大过天的傻小子。 余福常今夜第二次造访故友,悄悄儿传达了这么一个重大消息。 这意味着“上面的”虽然接受了他们暗下投诚的意愿,但仍留有一手。不肯光明正大释放这些人,让他们将来有个可在光明下曝光的身份,而是叫他们“逃”走,随时保留追杀这些人的权利吗? 若这计策真是今年才刚刚大婚,取回一向掌管在太后手中政权的皇帝自己想出来的主意,那么这位年轻的皇帝倒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海千帆沉吟着,脸上浮现苦笑。 他本想给帮里这些已经完全没有再战江湖野心的老大们一个妥当的归隐方式,但现在看来仍是无法如愿,只能继续背负着这个包袱走下去。 抱敬地把这消息上禀了海阔天后,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又岂有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的道理,哈哈一笑,大声道:“也罢,既然朝廷决定了我们老哥儿几个今后还是奔波劳碌的命,咱离别时也别失了礼数。就给这些京官们欣赏一场华丽的烟火大会吧!” 在这几句豪气顿生话语过后,在场已成阶下囚的人们又依稀彷佛恢复了当年那个专与官府做对的海盗帮派的神勇,哄然应好,率先对此做出反应的自然是昔年在南海有冰火二重天称誉的蓝如烟他爹,“焦公”蓝似火。 第12页 左手一挥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团黑黝黝的事物,右手轻招,牢房甬道内本是昏暗的烛火顿时暴长,一线火苗向这边烧来,“轰——” 一声巨响,余福常目瞪口呆地看着本是坚不可破的天牢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可容两人进出的大洞,更强悍的是,他这霹雳火器威力虽大,可却半点也没伤着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控制的。这一手可比街头那些走江湖卖艺,表演吞火球、跳火圈的把戏强多了! “小常,你也跟我们来一下!” 一看到他两眼闪现的光芒还有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的,蓝如烟一把捉过蹲在牢房外看好戏看得津津有味的余福常——幸好今儿个晚上是皇后余小慧私下授意他独自前来,高非凡并不在他身边。 这福气宝宝的运气总算多少有分到他这朋友身上,今日一别,以后再会恐怕就很难像以前那样有朋友同僚的立场了,携他出了这牢笼再好好地告别吧。 就算当他是人质,让别的人也不敢轻易拦下这伙皇命在身的亡命之徒。 “哇呀——” 蓦地,另一双手硬生生把人从蓝如烟手里夺了去,那人更是动作迅捷,兔起鹘落的几个纵身,拦在那被炸出来的逃生之道前,双目尽赤地看着被阻在牢里的人——所幸这人并不是事先知情赶过来的,而是在爆炸响起之后才匆匆赶来,牢中关押的帮众早去了十之八九,只余下断后的几人。 这人便是最关心此案审理进程的云飞扬。 可惜这回的行动是绕过了他由余福常亲自执行的,连他也瞒了过去。这一气非同小可,却又无可奈何。 所幸主犯还在,饶是如此,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了。 “国舅爷,我可以询问您为什么人犯越狱逃走,您非但知情不报还在现场臂看吗?” 对前任六扇门统领纵有再多不满,可也还是得强压下怒火,不过态度和语气间可就不见得恭敬了。 “这个……” 余福常傻笑着挠挠头。 被发现了! 他又不知道妹妹说的协助小蓝逃走应该悄俏儿进行,这么声势浩大的逃亡让他很感动的说。 “如果我没记错,云统领十五日的审案期限已至,冯希山定罪问斩。这些人虽然不见得是无辜善良,可也不在云统领管理范围内了。” 冷冷接上他话语的是迟一步赶来的高非凡,保父一职看来做得相当辛苦,不过他亲自欺负福常宝宝或是打他可以,别人欺负他就是看不下眼,狠狠瞪了一眼一见到他就露出讨好神色的余福常,暗示“回去有你好看”,对上云飞扬倒是不卑不亢,一句句顶得实在。 “谁说此案可以完结?海阔天,若你还是个肯承担责任的男子汉,那你就站出来大声地告诉我,十年前名捕刘是是怎么死的?这个罪责无论如何冯希山都替你顶不下来!” 此言一出,大牢里顿时泛起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就连本欲出手抢夺挂在他手上的人质的高非凡都停下了动作。 名捕刘是。 这个名字有如划过漆黑天际的璀璨明星。 有一些人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但由于他们做出了不凡的贡献,被业界奉为神的存在。 刘是便是六扇门上下被传为几乎是神话的名捕。 据说他的名字本不叫刘是,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总是选择了“是”的那一方,因而得名。 前朝太师仗着自己的位高权重,女儿又已是当朝掌权的太后,骄奢婬逸,不可一世。一次因小隙而暴起伤人,那下奴伤重不治,唯有一十岁稚龄孩童哀哀哭着扶灵返乡,四处奔走,却无人敢接下这桩案子。最后为这一无诉状二无盘缠的幼童出面,细心查证,终于找出了有力的证据迫使朝廷不得不将此案追查到底,最后将这欺霸一方的当朝权贵斩于街口的捕快,是刘是。 因得罪了太后,被贬到海南后,又从一窝驻堤的白蚁查出了牵连十数名朝中大员的贪污大案,名动一时,迫使朝廷不得不将其召回,就算是肚量偏狭的太后不得不承认他的办案本领,亲封为铁面神捕。 他一生虽然宦海沉浮,非但没当上过大官,甚至说得上品的官职都没当几年,但他那种公正无私的精神,细心求证的态度已经深深渗透到办案的每一个环节,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有他在,他所代表的六扇门便是公平与正义的象徵。 名捕刘是! 这位每一个渴望成为捕快的后进之辈心目中的偶像、追求的目标、幢憬的对象,他的十年前莫名其妙地暴毙身亡竟然与海天—色阁有关么? 道道疑问的视线落在了被点名喝问的海阔天身上,这片刻前因为重出江湖而意气风发的老人神色为之一黯,竟似陡然间老了十岁。 “什么刘是刘非,你们当捕快的是兵,我们是贼,他本领不济,自然……” 见自己师傅神色有异,蓝如烟挺身插到海阔天与云飞扬之间,没好气地反驳咄咄逼人的云飞扬。 “蓝儿,我不许你对刘捕头无礼!” 然而,比起脸上浮现怒色的云飞扬更快一步阻止蓝如烟大放阙词的却是海阔天。 蓝如烟毕竟晚生几年,而且他并不是一开始就以捕快为自己人生目标的卧底,当然不会像在场的其它人那样知悉刘是值得人尊重的原因。 “你是?” 海阔天不敢确定地向面前的青年询问道。 刘是亲至海天一色阁之事虽然也算不上秘密,但他是在到过海天一色阁后不久身亡的消息却是绝无人知。眼前这青年虽然外麦浮华无良,可是眼中透露出的坚定与果决却像煞了一个人。 “我是他唯一嫡传的弟子!师傅死的时候说不许我利用职权滥报私仇,所以我一直在找能光明正大把你们伏法的机会。” 一个死后犹能得到敌人尊重的男人,师傅果然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云飞扬本因海阔天出言相助而略显欣慰,但一想到也正是由于这个人,才害自己师傅英年早逝,脸色又沉了下来,气氛绷得比之前更紧。 不能忘记的,当时自己是—个找不到人生目标的纨袴子弟,仗着父亲为当朝大员,结识了一伙同党四处以惹祸为乐,若不是师傅他出手指点,拨乱反正,也许现在的自己早就是因无知而犯下罪行累累的恶人。 可就是这样无论受多少苦都笑着承受、武艺高强的师傅,却在一次出完任务回来后就一病不起,自己着急地为他寻医问药的救治,结果他的病却越来越严重,到后来每天都在呕血,问他却只是笑着摇头不说原因。 到最后自己查明了他是生受海阔天三掌惊涛掌所至,已将到弥留的师傅要自己答应的最后一件事却是永世不得报师仇。 当时自己只能流着泪答应了,但他绝不甘心,为什么坏人可以逍遥法外?而像师傅这样的好人却死得不明不白? 师傅一生无妻无子,收了自己当弟子,苦实是尽心尽力地教,全无保留。自己心目中也早把师傅当成了有如父亲般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是比对父亲更崇敬。 当时的自己年纪还太小,力量也太微弱,是绝对不可能与海天一色阁对抗的。 他把这仇恨记下,十年来煞费苦心,一步—步设计布局,安插了自己唯一知情的好友、搭档袁蔚中到海宁县当县令,就近牵制海天一色阁的举动;又因机缘巧合,说动了差点因一时之过欲辞去捕快职务的俞湘君潜入海天一色阁总部当卧底,不断地提供那边的情报,内外夹击之下,出其不意骤然发难,几乎连命都丧在离岛上,这才取得这个结果,却不曾想,到最后却仍是被人当成了一步错棋,十年的苦心付诸流水。 第13页 在爆裂过后微弱的火光照耀下,沉重的阴影浓浓地交织在脸上,云飞扬的神色更显冷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黄雀之后,却还有一个持弹弓的童子。 冯希山是那只倒楣的蝉,海千帆是被他捕获的螳螂,可他这黄雀背后,却有个自己防不住的少年天子! 天注定黄雀这一场辛劳是无功而返么? 不,他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哪怕违背师命,丢掉自己六扇门的职位,他也一定要将这师门的仇人声讨到底。 “原来你是他的弟子。很好,很好!” 火光跳跃,浮现在海阔天眼中的,竟是盈然满眶的泪花。 迟疑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自己仍身处牢室,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云捕头,若在这里与我交手对你不利。既然你是刘是的弟子,我们可以依着江湖规矩办,三天后我在栖霞山顶等你。这样就是一场鲍平的武林对决,死生无怨,与捕快和犯人都没有关系,你意下如何?” “这……” 自己真的尽力了!却没想过现在比过去有能力多了的自己,就算率整个六扇门与之斗争,仍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上面的”总有办法将他的精心布局破坏殆尽,而且他接收到来自父亲等人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然而就这样将杀师仇人放走却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或许是可以接受他的提议,以一个武林人的身份去与他公平决战。 看出了他的动摇的海阔天伸出一掌,与他击掌为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接受了这个交换条件的云飞扬终于默默让开,让其余的人得以逃走。 最后一个从他身边走出那被炸开的洞口,蓝如烟忍不住一再回头,只觉得这样看去,云飞扬无措地咬紧下唇的举动显得好无助。而他身边站着早被接过去嘘寒问暖、笑得一脸幸福的余福常,在那两人身边更显他的孤独,突然涌起—种很想跑回去拥抱这样独立无助的他的冲动。 海千帆轻咳了一声,提醒他现在已经到了宫墙,皇帝那边是答应了撤掉一班巡夜的警卫,现在拖了这么久,也不知有什么变故没有,老帮主和他们的父亲都在,最好打点起十二分精神。 跃上高墙的蓝如烟最后一次回头眺望,仍驻立在牢房前巍然不动的身影已经成了一幅剪影,只有一双在黯然天色下闪着光的眼睛分外清晰。 可是那双眼睛看向这边,却没有看见自己。 ——仇恨的视线! 千盼不一顾。 柔软的心房—下子被什么东西刺着了,很痛! 第十三章 风在山顶上凛冽地吹著。 朝霞的金光布满整片红枫林,端得是喷红流彩,又好似把天上的云霞扯到了这座山头。 在这一片红与金组成的绚丽世界里,只有一抹肃穆的白,岿然不动如山石。 他手上抱著剑,坐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风牵起了他的衣角,翩然飞舞如白蝶。 这一身孝衣,似乎说明了他今天的决心。 “你倒是来得早。” 另一道声音打破了林中的寂静,坐在树下的云飞扬倏然睁开眼睛,因为这意料之外的声音的出现。 看到树林里出现的另一抹白,纤丽温婉的容颜是自己熟悉的那一张,换下了蓝衣的他倒另有一番肃穆瑟杀的美,倒是不禁有些惊奇。 但念著决斗在际,不可为此人乱下心神,也只是淡淡地道:“你怎么来了。” “你替师报仇,那我就是代师应战。你想要杀的海阔天已经死了,他把帮主之位正式传给海千帆,把功力传给了我。” 蓝如烟没好气地给他答疑解惑。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还弄得跟殉情一样,本来让他还有点感伤的气氛也全没了。 幸好海千帆见机得快,趁著海老帮主传功之后力气不济,出指点倒了他,现在还在用参汤吊著保命,生死未卜。能代替海阔天赴这个死约的,自然只有他了。 本来按海千帆的意思,反正昔日叱吒风云的“海阔天”的确已经不存在了,让世人及云飞扬相信海阔天已死也就算了,可蓝如烟却无论如何也想向云飞扬问清楚一些事,所以坚持要单刀赴会。 “死了?那带我去见他的尸体。” 与他定下此约的是海阔人,无论他是生是死,哪怕是尸体也得搬到山上来赴此约定。云飞扬又怎么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眉一竖,不为所动。 “他已经把毕生的功力都传给了我,不信你可以试试。” 蓝如烟赌的就是这—点。散功之后,没几个人还能活命,他身上的功力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也是他坚持要来的原因之一。 “不然你想鞭尸吗?我可不知道当捕快的还有这兴趣。” 蓝如烟笑笑,人手一抬,一缕指风袭出,几片本是随风而落的枫叶却立时打著旋被无形的气劲绞得粉碎。 看到云飞扬眼中浮现讶然之色,便知他的确信了自己已经功力大增的事实。 “那么说,你也一样是抱著死生各安天命的态度代替你师傅赴约的?” 抬眼望向态度与自己一样凛然的蓝如烟,云飞扬:只觉得心底有—丝苦味,一缕缕地泛上来。 本来休戚与共,简直有如情人般的两个人是怎么到了今天要兵戎相见的地步的? 是不是在产生了分歧的那一点上,有什么东西错了,错过了,导致越走越远。 “你不也是抱著这样的态度才来的吗?” 既然他可以为报帅仇不顾性命,那自己也只不过走上与他同样的道路而已。 自己是什么感受,那个人体会到的是否一样? “小蓝……” “在你亲口说出你的背叛,亲手把我收押的时刻起,你就已经不是我的同路人了。” 蓝如烟手腕一抖,七尺长鞭已经握在手中,劲气贯注处,鞭身挺直得如一杆标枪。 视线缠绵,可嘴里说出的却仍是绝决的话语。 云飞扬,这是你逼的! 我可以原谅你的利用、你的背叛,但我不原谅你根本不把我放在心里。 那一天在牢里,我回首千遍,盼你一顾。可你眼中只看得到仇恨,看不到……我。 并且,你是认真的打算与海阔天定下决斗,不死不休,不顾性命,你把无意间被你触动了心弦的我置于何地? 我以为你的游戏中多少有些真情,不料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戏弄。 承受了他怒火的树拦腰截断,纷纷扬扬的红叶阻断了两人的视线。 本来就是上山决战的云飞扬早早就候在这里,自己也知道与纵横江湖几十年的海阔天决战凶险甚大,唯有抢占先机,才有可能获胜,是以在等候的同时早将自己的气息吐纳与这自然环境相融入,畜力待发,被蓝如烟抢先出手,这一牵动,却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小蓝!你听我……” 最后一个“说”字却因不得不拨剑才能对付过蓝如烟倒卷上来的鞭子,“锵——”利剑出鞘声把讲和的意味完全减到最低。 “现在你对付我也不算吃亏,海老帮主的内力还未完全融入,我想跟你比试看到底谁强谁弱很久了!” 以前与他交手时从未能尽兴,但一想起其实他早知道自己身份并加以利用,而自己犹不知情,在他面前煞费苦心地隐瞒武功的举动简直像个傻子,一定让他看笑话了,就不由得怒火更炽。 层层叠叠的鞭影有如怒海惊涛,幻出万千景像,甚至让人捉模不透他的鞭子到底在哪里。可只要有—个疏漏,那有如毒蛇一般的鞭梢就—定会恶狠狠地撕裂人的肌肤。 蓝如烟一旦动真格的了,云飞扬也只有打点起十二分精神沉著应战。 第14页 所幸这只是陆战而非海战,否则他那一招“排山倒海”使出来基本就是两败俱伤的命了。 栖霞山上像是骤然下起了一场红雨,枫叶林中红色的、金黄色的树叶被这强大的气劲震落,可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被震碎,变成红黄色的细末洒下来。 蓝如烟一味抢攻,云飞扬却闪、挪、腾、让,避得迅捷无比。 他本意是等海阔天前来,利用这样的战术来发挥自己年轻的优势,拖到他力乏之际再出手回力返天,却不料拿来对付怒火正炽的蓝如烟也歪打正著。 幸好他之前也详细地看过了地形,利用一些山林间的自然优势倒也还躲得及时。在打斗中,因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敌,倒也兴起了一种想一窥两人间的实力到底谁高谁下的念头。 这念头一起,他也并不是一味避让了,十招中间或也还得一两招,然而他早知道了蓝如烟的气劲是如海中漩涡一般由内向外旋转著发散出来的,一边奔走游斗,一边巧妙地将这个游斗的圈子引到最大——处在气漩最边缘的位置时,劲力却是最弱的,越向中心集中处,劲力越纯、越强。 他这一攻人之短的法子本可谓目光独到,可是蓝如烟使的兵器是长鞭。 这却恰到好处地补足了他气劲由内向外渐弱的缺点,灵活的鞭梢如一条吞吐著红信的蛇,招式最大效力的发挥处,却是在七尺长鞭的最外围。 “啪——” 云飞扬露了个破绽,那毫不留情的鞭子顿时在他的脸颊上抽上了一记,血顿时从深深的鞭痕里冒了出来,蓝如烟为之—怔。 云飞扬却正是要他这一怔的时机,身形甫一落地,又向蓝如烟纵去,手中长剑探出,硬是从鞭影之中穿过,直刺他的胸口。 这一招却也是破蓝如烟鞭法最有效的一招,所谓鞭长莫及,像鞭子这等长兵器被人欺到近处,便失去了很大的灵动性!然而要在蓝如烟防守得毫无缝隙的鞭影之中找到破绽却绝非易事,若不是敌手是云飞扬,若不是打著了他会叫蓝如烟有微微一怔的停滞,任何穿入他鞭影中的东西都会被他凌厉的劲气打飞! 大圈套著小圈,如蛟龙翻腾于海波上的鞭影中,只有短短一息之间的破绽,云飞扬硬就是创造机会找出这—丝破绽,剑光突破重围直刺而入。 蓝如烟又惊又怒,但因云飞扬的身手之快无人能及,根本无法将鞭子撤回来近身防护,只得随他奔进的来势,猛然后退。 云飞扬亦已箭在弦上,无法后退,一柄剑气贯长虹直追著蓝如烟向后倒跃的身影而去,若论及轻身功夫二人中较高的还是云飞扬,可谁也不能小觑了蓝如烟隐藏在温柔表相下的烈性。 他右手一挥,七尺长鞭竟然从中断裂,从绷口处倒卷回来的断鞭却刚好环住了云飞扬的脖子。而他这一分神脚步稍有迟滞,云飞扬的长剑也已带著闪闪寒光停在了他咽喉处。 原本是肌肤相亲的人,现在却兵戎相见,还各自以性命相搏,几乎同归于尽。 只隔一臂之遥的两个人对望著,谁也没有先松手,却也没再进一分。 终究,还是下不了手的,正如逃不月兑……你的诱惑。 “之前我有一件事很想向你问清楚。”蓝如烟凝视著他的眸,从那场背叛过后,有些话他一直没有问出门,再不问,怕再也没有机会问清楚了。 “那次……在海上的时候,你是派了官兵跟在后面,后来我们找不到方向坐船上等死时说的那些话,也是在假装骗取我信任的吗?” 执著鞭身的手在发抖,他是这么渴切地盼他一个答案,却又怕知道了之后让自己更失望。 “不。当时的我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愿意选择与你同死。就像现在不得不为我师傅的事出头一样,也是真心的。” 当时小蓝在海中那一招卷起旋风的“排山倒海”过后,他们的小船在风暴中被瞬间冲走,而本来就怕他起疑心仅是远远蹑在后面的官船也受到了波及。 他对这状况始料未及,自然来不及安排什么,只能听天由命地与蓝如烟两人一同飘流在茫茫大海上。 那时,他是真心诚意的、抱著必死的决心对他说那些话的。可是,既然他们没死成,大难不死地活了下来,后来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难道他们只能共死,却不能同生么? 就像现在一样,伤害著对方的兵刃架在面前,蓝如烟的手只要收紧一点,他的手只要向前多送一寸…… 云飞扬的眸中多了一丝黯然,多日来困扰自己的愧疚噬上心头。 背叛的愧疚。 没错,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蓝如烟的身份,并决定加以利用的。因为在师傅房中见过蓝似火的画像,巧的是蓝如烟长得与其父—分不差。 他冷静的决策,完美的表演,淡定地看着自己的计划成功……可最后,看著蓝如烟那有如喷火的眸子,无声地控诉著他的背叛与伤害,一直以来坚信自己是站在正义那一方的信念也有了些微的动摇。 他只是想像师傅那样当个一心匡扶正义的捕快,那么,把这些江匪海盗绳之以法是错了吗? 消灭这些江湖宵小,还世间一个玉宇清明,这也是错了吗? 朝廷明著赞许暗里放人的举动已经叫他觉得一口气憋住胸口,而对上居然可以这么正大光明地前来讨伐自己的蓝如烟,更是觉得如芒在背——因为是他真的觉得愧疚。 愧疚。 对一个本来对他们欺骗在先的卧底? 对一个本应利用得毫无感情的棋子? 刹那间,他有些辨不明自己心的方向。 “你要我只记得你那一刻的真心,从此我们兵是兵,贼是贼,再无瓜葛么?” 蓝如烟的手颤抖得快握不住鞭子,这个男人,是真的可以这么狠心,这么无情。 且不说他的背叛——因为那已经是事实——单只为他此刻的绝决! 今天来决战的人功力深厚如海老帮主,十个云飞扬的小命也玩完了!而他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却根本没有顾及过旁人的感受! 他以这么一种绝然的行动说明:他从头到尾所做的事就是为了报仇,哪怕是送死,也在所不惜!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蓝如烟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牙关都打起颤来。 就算知道他是假情假意地说著喜欢自己,但一想到他会死,仍是觉得害怕到无与复加。 这个男人到底生就这么样的心肠?竟然冷硬如斯。 他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却没想过他这样“对自己狠”也会伤害到别人么? 冰冷的水滴掉落到岩石上,飞溅开去,细碎的水珠儿很快被上层吸收了。透明的晶液重新在蓝如烟的腮旁凝聚,然后……沉甸甸地滴落。 “你……” 云飞扬已经收了剑,心口有—处蓦地收紧了,绞痛。 可是不敢伸处手来拭上蓝如烟脸上的泪。 依旧是相对两无语。 所添的,不过是蓝如烟脸上的千行泪。 “我原来一直都错了,以为你多少有些真心。现在我才知道,书上说的都是对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蓝如烟也撤回了鞭子,静静的,下了这么—个了悟的断语。 那段自己以为是真情实意的“相濡以沬”时光,只是他在濒临绝境的那一刻想抓住身边还能抓得住的人而已,并不是执著于……自己。 一个连自己生命都不爱惜,并且根本不知道他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举动会伤害到别人的心的人,又怎么会真的有爱? 第15页 天涯孤独,无心问情,这种感情又岂是一颗戏谑的心能够给予的? 狡猾而贪婪的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功利性的动物。想要汲取同类的体温,可是靠近的却都无法卸下防护自己的刺,结果只要一方向另一方袒露了不设防备的柔软,便会受到伤害,直到肌肤溃烂,鲜血淋漓。 云飞扬怔然看著他不再回头的背影。 脸上的伤火辣辣的在痛,他知道血还在一直渗漏出来,可是却无心去处理这外在的伤口。 风呼啸著,把刚刚蓝如烟绝别的话撕碎了掷向四面八方,可是从每一个山谷里都绵长地传回凄绝的回应。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便是他们的结局? 第十四章 浩瀚苍穹任鸟飞。 苍茫碧海凭鱼跃。 时间不管人的愿意是挽留还是抛闪,仍按著自己的步调一瞬一瞬地将光阴之箭移过了三年。 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千零九十五个朝朝暮目,有很多已经改变。 江湖的局面又已为之一新。 海天—色阁的势力已经被分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新的神秘组织——望海楼。 这新起帮派手段果绝,仅在一年之内就把长剑以南的水上帮派收伏,并且是吞并海天一色阁残余势力的最大赢家。不但把各地一色堂与海天阁皆并收为已有,还在这基础上新建了消息堂和铸剑居,财源丰足,人手允沛,兼之还赏罚分明,把个帮派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扁这几样日进斗金的营生,就令得只会喊打喊杀,打家劫舍的强盗水匪们人开眼界,一门心思想著怎么学著做个精明的商人,倒是不见得在乎那些没本钱的老营生了。 而此时的政局也大为改观。 小皇帝亲政后,有贤明能干的皇后巧妙支持著,渐渐地摆月兑了太后专政,老权臣权热炙天的局面。 虽然仍有外族在对中原肥沃丰美的土地虎视眈眈,但已经填补了镇西王伏法后边疆缺乏干将的劣势局面,西北边境线上兵强马壮,粮车丰足,若有外喊来把包管叫他有来无回。 随著对外的底气壮起来了,朝廷也开始插手管起了境内的江湖事,不过目前仍是采取了朝廷变相扶持大帮派,然后依仗大帮派管小帮派的办法,以暴制暴,以帮治帮,只是不知道“上面的”会什么时候收绳套口,把这些扶持起来的大帮派一网打尽就是了。 才不过三年时光,时局、政局都有了莫大的变化,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停滞不前的? 或者,不变的只有人的心情。 凉爽的风从高高的楼阁外吹入,四壁湘竹帘挽起的空间宽敞无比,更何况窗前风口下还放置著巨大的冰盆子,饱吸了寒气的风在这燠热的季节里惬意地吹著,不能不说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张开嘴咬下—颗还沁著冰晶水珠儿的葡萄,懒洋洋赖在榻上的人头骨都是酥的,根本就不想爬起来。 “咚——” 大门被踢开的巨响差点没把这正在惬意享受人生的人给吓得从榻上滚下来,破坏此间清凉定静的是一个急吼吼闯入的喷火美人。 他一手扇著火红的面颊,一双怒火四炽的眼睛瞪著逍遥到快成神仙的榻上人——刚从地面都快喷火的外面回来,看到这里的人这么会享受,自然是气不打—处来。 “我说,你这大热的天不在临海阁上逍遥,又跑到哪里去晃了一个月?” 被惊起的榻上人半抬起身,纤秀的手借著打呵欠的掩饰,掩唇长叹了一口尽在意料之中的气。 可惜,这般秀美的容颜都晒黑了,不过幸好他的肤质好,养养立刻就恢复了,唉,美丽的蓝令主可是帮众的福利,不能叫他轻易贬值了。 斜倚在榻上的海千帆顺手一抛,蓝如烟手都没抬就直接张嘴,擒住了一颗冰得凉浸浸的葡萄顿时满口生津,遍体生凉。 一手撩起外衫的下摆使劲的扇著,妒忌地道:“哼,你倒是会指使人,可怜我这苦命的为人下属者四处奔波,你倒好享受。” 这动作本来是粗鲁而低俗的,可是在秀美的小蓝做来,却是春情撩人,当下伺立一旁的侍者中已经有一位喉头“咕噜”一下,咽了口唾沫。 声音很小,但立刻换来两道利剑似的眸光,还非常精准地找到声音的源头,盯得那不小心把思慕之情溢于言表之外的仆从冷汗直冒。幸好这时海千帆已经坐起身来淡淡地一摆手道:“我和蓝令主还有要事相商,你们下去吧。” 恰到好处地解了围。 等人都退下后,海千帆这才抱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海老帮主那一甲子的功力与你自身融合后的功效,没事别吓著我的侍卫们玩好吗?” “又是你的侍卫?你确定你跟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值得回护的交情?” 这位面目虽平凡,但有时候意外媚态撩人的少帮主对伺候自己的身边人出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上次那个六扇门来卧底的真正捕快。 “行了,你也别嘲笑我了。”还不是在投得名师之前练那叫什么素女功害的,海千帆神色上倒有些讪讪的,他几乎可以说是全无缺点,但就这一毛病,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倒是我听说蓝护法又给你弄了一堆相亲画像来,反正你那个『老婆』也还没正式娶过门,不如改弦易张?” 饱击是最好的防御,与其让蓝如烟在这问题上咬住不放,不如让他分心去担心自己的事好了。 海千帆马上转移话题。 “哼,你的『要事』就是这件事的话,恕我不奉陪了。” —提起自己老爹张罗得一头热的事就烦,蓝如烟立马拉下来的脸叫人见之而退避三舍。 “等一下,我最近听说朝廷已经有了信动向,似乎加大了对我们这些『在逃犯』的缉拿力度。不久前现任六扇门统领云飞扬带人上河南天香教去了,那边据说半年前接纳了少林的叛徒『狂僧』铁沙,一下子吞下了七个小帮当老大,还要跟原来当上了龙头老大的千机帮叫板。”海千帆笑眯眯地看著蓝如烟的眉一跳,别有用意地咳了一声补充道:“我这迟来的消息没害蓝令主感觉这一个月来回奔波的时光白费吧?” 就加道大热的天儿蓝如烟不肯安分在岛上待著,肯定又是偷偷跑去金陵某处了。 这小蓝的性子可倔,明明心里还是放不下,却嘴上绝不肯认,谁要在他面前提起某人准跟谁急,又不许别人帮著,可是却老管不住自己地往那边跑——偷偷躲著看人莫非别有情趣? 听说有这么—种人非得偷窥才能产生,小蓝莫不是因为欲求不满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终极变量形态?(简称变态) “哼!” 笔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应该是机密,自己上金陵都没打听到的消息,他怎么会知道? 蓝如烟漂亮的眉眼凌厉地瞪回去:“难道说你还在和那个漂亮捕快暗通款曲?” 要不是那艳若桃李的卧底俞湘君跟云飞扬里应外合,当时他们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两个都是学不乖的人么?明明在六扇门这两个捕快身上吃了大亏,却仍是念兹念兹,难以忘怀。 “咳,非也非也,是你的好朋友,当朝余国舅给你来了封信,我不过揣摩了一下上意……” 蓝如烟一下子跳得三尺高,“你居然偷看我的信!” “你的轻功也大为进步了……”海千帆眼见得自己的马屁未能拍下蓝如烟快烧沸的怒火,赶紧转口:“不是我要看的,是他根本就没写要给谁,帮里的不明邮件一向由我来处理,我是看完了落款后才知道是找你的。” 第16页 “哼!” 有必要看完了全信后才说看到落款吗,这小子分明就是故意的!蓝如烟悻悻然地收了手,抢过他夹在指间的信。 抬头就看到几个虽然工整但写得极别扭的大字“如阄你好吗?” 余福常这小子,这些年是被宠养得太好,连大字都不会写多少个了是不是?真是“满纸荒唐言”,看得他几欲回报“两行辛酸泪”! 什么时候他的名字成了阄人的名字来著?还是说难道这么久以来余福常一直都以为他唯一的好友的名字是这两个字?就算自己长得多像女人,可这也…… 蓝如烟才看第一眼就哭笑不得兼咬牙切齿,暗忖道就余福常这水平还口口声声说要写书,他还是不要期待比较好。 草草看完一遍这封错字良多兼颠三倒四的信,信中唯有引古人名言的“之乎者也”时是一字不差的——八成是他在南山书院学习的时候抄书抄熟的。其它的……只能说难为海千帆还能从这封信里猜出他想告之的信息,这信简直可以称得上密码信…… 幸好余福常自己的名字是不会写错的,否则还真是不知道谁会这么无聊花二十两银子租消息堂的—品信鸽送这封信。 不过,为什么他会专门写信来告诉自己云飞扬的情况呢? 蓝如烟著实纳罕了一阵子,继而想起自己每次上金陵找他聊天的时候,好像、也许、似乎、大概……把话题围著云飞扬转。 余福常这小子虽然是傻呼呼的,可不代表他完全不开窍。 想到这点,蓝如烟倒是忍不住脸上—红。 “喂,我说……狂僧的本领可不小。” 海千帆趴在榻上小心地觑视蓝如烟的脸色,见他没对这话题起过激反应,露出了一点关注的神色,这才放心地摇著扇子继续——开什么玩笑,他好辛苦才重新收拾回来的临海阁,要惹得蓝如烟这么一害羞一生气给烧了,那才叫不值! “他在投师少林之前就已经是夜盗独行的唯一弟子,接受少林大师圆通的感化出家为僧,可不料在少林好好儿待了二十年,突又凶性大发,半年前打伤了达摩院的长老叛下少林,这次天香教不知道怎么把他给招揽了,藉此机会大震声威呢。” 海千帆这一个月也不是白过的,立刻把详尽而周全的资料奉上。 虽然他们望海楼是没必要去插手河南那边的帮派事件,但考虑到蓝如烟的因素,他还是未雨绸缪地收集了相关资料。这下,果然派上用场了。 “为什么我们海南的望海楼会对河南那边的形势掌握得如此透彻?” 蓝如烟虽然火气大,但也是个水晶玻璃肝的人儿,从余福常的信里回过神来后,第一时间先想起要揪海千帆的破绽。 “那个……我只不过吩咐了消息堂最近有什么特急啦,重大啦之类的信息先存抄—份副本直呈给我而已。” 提到这个,海千帆倒是略有些心虚,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吧,如果真是有那么重要,极机密到不能外传的情报,本就不该找江湖上的信息堂,而是派信得过的信使专门传送,要知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过这件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会影响消息堂的生意。 “朝廷是接到了少林的求助才派人马出击的?” 蓝如烟挑了挑眉,放他一马,抓住他提及的第二个重要问题。 “也许顺便可以看看他们围剿大帮派的时机成熟了几分。” 罢好这回又师出有名,海千帆对这个局势倒是算计极其精准。 “什么时候会找上我们?” 蓝如烟与其说是担忧倒不如说是期待,这神色看在海千帆眼里著实有些说不出的郁闷——好歹望海楼也是他劳力劳心,—手一脚创立的,不要因为能光明正大地见老情人就不考虑后果好吗? “咳,小蓝,如果可能我倒是希望他们一辈子也别找上门来……”善于见风驶舵的海千帆在接受到蓝如烟瞪视的目光后急忙转口:“不过我说啊,根据秘密线报,这位狂僧人如其名,一狂起来自己都控制不住,加上他本来就有三十年的苦修,还在少林练了二十年,这功力何等深厚,就算是我义父当年对付他也得花费一番力气……” 话还没说完,就见蓝如烟已经坐不住了,可面子上仍要撑著,嘴硬道:“海老帮主跟他又没交过手。” “交过的呀!就在你出走的第一年,义父出海去寻你,找上少林了,跟他们切磋过的。狂僧出战,当时把义父的右背伤著了,现在还留著老大的一个疤呢!” 狂僧的血性与凶残也是从那时候露出端倪,可惜少林寺的僧人慈悲为怀,还是养虎为患了。 “你怎么不早说!” 这下蓝如烟真的坐不住了,一跳比刚才还高,咬牙切齿地看无辜微笑的海千帆,恨恨地啐了一口,火烧似地一阵风去了。 出门还差点撞著看见这边商谈良久,捧著新茶送过来的侍卫。 “海帮主,蓝令主他?” 罢刚的喷火美人简直美得令人炫目,虽然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尤其是男人的过多关心,但仍是忍不住会把眼睛投向那一朵光华炫目的火焰花。 “他没事。或者你真的这么想知道?不如与我到内帏再谈谈?” 海千帆欠身接过他手上的茶,突地抬头一笑,笑容虽淡,却看得那青衣侍卫心头一跳。 那平凡,因为脸上带伤甚至显得丑陋的男人,这样一温婉地笑起来,居然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 浓似春云淡似烟,就连他脸上的疤都成了一种妖异的吸引。 “我……想知道。” 青衣侍卫突然觉得喉头发干,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跟著那—抹淡青的身影闪入挂著重重帏帐的寝宫去了。 第十五章 淙淙的流水声出自一个小山谷。 整个绿茵环抱的山谷都弥漫著一股沁人的香气,这香味经久不散,并且变化无穷,似乎是因为谷里有人练香才产生了这馥郁的香气,仔细看时,幽渺无边的紫雾笼罩了整个山谷,几座不熄火的药炉边上正有人挥汗如雨。 山谷中有一间毫不起眼的草堂,一个衣著华丽、行动动间都透出沁香的男子已久候在堂内,走近门边接过了下属送到的事物,转身恭敬地把刚刚接过的香呈给上座一个头上点著戒疤的胖大和尚,低声道:“铁大师,您闻闻是这香味吗?” “嗯。” 那淄衣和尚接过,放到离鼻端三寸处深深吸气,闭目不语,似在细品这盒香中的香味。 “怎么样?” 堂下侍立的华服男子却像是有点等不及了,候得一刻,又小心地低声问道。 “不对!” 那胖大和尚双眼—睁,虎目中精光霍霍,—双眼眼白处是红的,黑仁却是小小一点,骤然一看却是一双血眼,好不骇人,顿时把那华服男子吓得倒退了几步。 却听他道:“这个香气是没错,可是你身上的香太浓了,坏了这淡雅香气的味儿。” “这……是!在下明白,在下马上退出品香堂,我会吩咐他们放下净香纱,让您好好的独亨此香。” 原来这华服男子便是天香教的教主香馥玉,他虽然请到狂僧铁沙帮忙,自己却也不见得好过。 这狂僧生性凶残,在少林方丈座下听讲佛经二十年,居然连佛性都化解不了。多年来杀生屠戮之孽也让他患上了耳鸣心悸的毛病,就算独自—人处静室之中,也仍觉得眼前有向自己讨命的怨魂恶鬼,鼻端嗅到的是血腥气息,耳中不停传来叫喊嚎哭,心绪无法宁静。现在唯有天香教中的“天净沙”这种香气能令他享受片刻安宁,他找上天香教时,教中上下是欣喜若狂,本以为是得一个有力助手,称霸武林指日可待。不过半年下来也为此吃尽了苦头,这狂僧的性情阴晴不定,为人又极是暴烈,自从他来了天香教后,虽然帮助天香教收伏了邻近几个小帮派,可也弄得教中人人自危,现在更是除了教主之外没人敢接近这狂僧一丈范围内——就生怕他突然又觉得看谁不顺眼,或是硬说别人身上的香味让他感觉不舒服,立马翻脸痛下杀手。 第17页 天天都得承受这极大压力的香馥玉这下也是有苦说不出,虽然这想法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可没想请神容易送神难。 要不是这狂僧的武功高到他拍马都赶不上的,还真想杀了他以解决帮里的祸患了。 尤其他的鼻子也灵光得很,想在香里搀上一味毒粉也是不可能的。对他的攻击如不是一举奏效,恐怕他会强上十倍百倍地报复回来,没有必胜的把握,天香教还真是只有任他鱼肉的份。 好歹也算一帮之主的香馥玉垂手退出品香堂,亲自把拢于门楣上的净香纱放下,面对同是一脸惧色迎上自己的教众时,只恨得把牙咬得“咯咯”响。 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不好过呀! 本来教里还有几个胆大叫嚷著“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欲采取行动,可不幸目睹了一个调香师战战兢兢的一个不小心,弄坏了这狂僧等著要的香科,然后就被他分别抓住两只脚高高举起,力大无穷的双臂这么一分,那人活生生地从中撕裂。—阵腥风血雨,原属于活人的内脏扑哧扑哧的四下乱飞,当下只看得咋舌不下,呕吐不己,大都被吓破了苦胆,再也无人敢出面驱逐帮中的这一祸害了。 “教主!”—群人相对长叹短吁,没个良策,正想著这日复一日捱下去的苦日子何时是个尽头,一位看守天香谷谷口的小喽罗匆匆而来,却是有要事禀报。 “什么,六扇门找上门来说要缉拿少林叛徒狂僧并剿灭助纣为虐的天香教?快,快迎……”——真是鲜少见自家要被官府灭了还有天香教教主这般欣喜的! 见到教众们的脸色都怪怪的,香馥玉忙咬了舌头,硬把说出门的话拗成:“引……引他们到品香堂。” 让他们与狂僧拼个你死我活去吧! 女乃女乃的,这些教众们是对狂僧敬而远之了,全推他出头。硬著头皮成为了教中唯—与狂僧正面接触的人,可不知道他这教主当的,每时每刻都过的是提心吊胆的生活啊,晚上睡觉都不安稳踏实,早上起来最宠的第七房小妾总可以在被窝里找到一大篷掉落的头发。照这样下去,他还未到不惑之年就要变成秃头了。 为了他的性命和长久的安稳日子著想,他再也不想实现什么称霸武林的野望了! 无论是杀了狂僧还是毁了天香教,这个代价他认了! *** “你是说他们全无抵抗?” 云飞扬站在谷外最靠前的位置,听到先行探入谷中的兄弟回传的消息,倒是有点吃惊。 来之前他想好了各种可能,包括天香教的人以香气在空气里撒播毒粉,连应付—时可用的防毒面巾都备下人手—条,却不料得来的这样一个结果,倒是叫人更担心其中有诈。 从三年前的大破海天一色阁之役后,他被直接正式擢升为六扇门统领,上任以来一直也没出过差错,办事果断、善于用人,倒还真给他那当刑部尚书的爹挣脸,再也没有人敢说他是靠著父亲的关系青云直上的。 用段继勇的话来说,当初这云捕头看起来是这么喜欢小蓝的人,关键时刻都能当断则断,亲手把小蓝送进大牢。这种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取舍,这种道义担两肩感情放—边的精神,这还不够值得人敬佩么? 此次朝廷初次出兵涉及江湖事便派他出马,就可以看得出朝廷对他委以重任。 “天香教教众大多不知去向,连炼香炉被我们捣毁了都无人出战,看起来确是无心应战。” 不过倒是有意无意地将他们的人往—座简陋的草堂引,整个香气馥郁的谷中只有那附近一点香气都闻不到,四周严严实实的覆著轻柔但密实的纱布,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危机。 奉命先入谷探听虚实的捕快也著实纳闷,天香教这半年来积极向外扩张,不像是这么不堪一击的呀! “那么狂僧铁沙呢?” 云飞扬怔了怔,对这消息也十分意外。 不过天香教教主经历的这其中辛酸过程不为外人所知,一时也揣测不出这些黑道中人的想法。 但有一点是得要记住的:虽然他们这次出马是奉密旨剿灭雄踞一方的天香教,然而打的名头却是应少林要求,帮助擒拿及处决少林的叛逆狂僧铁沙来著。这个人若是也不见了,那可就师出无名,朝廷这—剿灭江湖帮派的行为势必要引起江湖动荡的。 “这个……根据抓住的天香教教徒的供词,狂僧铁沙就在草堂里。” 不过那草堂的确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空气到了那个地方都显得凝重了好多,是以他也不敢造次,先回来禀报统领再说。 “那我去一探虚实吧。” 为首领而受人尊敬的原因,就是要在困难险阻当头时一马当先。 云飞扬紧了紧腰带,握紧手中的青锋宝剑,一步步走近在此时安静得近乎诡异的草堂,扬声道:“里面的可是狂僧铁沙?奉官府之命前来拿你,识相的就束手就擒。” 当然云飞扬也知道这只是场面话,但有些场面是不得不做给人看的。 扬声叫阵完毕,他的动作倒不再迟延,剑尖微颤已将挂在草堂前的白色纱纸挑开了一个豁口,人也从这豁口中直穿而入,一眼,就先看见在室中打坐的一个老和尚。 这和尚身形魁梧,偌大一颗光头上烧著六个戒疤,对著面前的一炉香闭目合眼,一副凝思的样子,倒有几分似高僧入定。 “你就是狂僧?” 云飞扬不太能肯定眼前这个看上去面目慈善的老和尚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心下暗自戒备,却没有立刻出手。 “出去,不要扰我静思。” 狂僧眼也没抬,只管静静的品面前袅袅散出轻烟淡雾的一炉香,现下他狂躁的心绪刚刚抚平,不想妄动杀欲。 飘渺的轻烟中,他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心绪。 这么多年来,自己杀了多少人,那些哭嚎日日夜夜响彻在耳边,就算是闭上眼睛也看得到他们血肉模糊的可怖面。佛性佛性,佛性要真的有用,为什么他还是恶梦不断?看到每一个人都像是来找自己寻仇的,要想不被人杀,就只要先出手杀人!胸臆间这股暴戾之气难消,开眼闭眼看到的人都是鬼,只有把他们杀干净了才觉得自己的安全的。 可是,他毕竟还是个人,杀了这么多人到底还是怕的,连求神佛都觉得他们不会庇佑自己,但这种天香教所研制出来的奇妙香气却可以令他拥有片刻的心灵宁静平和,在此时他不想出手杀人。 不过因为天香教上下都对他又恨又怕,所以官府出兵来缉拿他一事自然也没有人事先给他通风报信。 “……” 这一声低吼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叫人就想不由自主地听他的话做。 他竟然能把佛门狮子吼运用得这么随心自如,云飞扬心下暗惊,知道这敌人不可小觑。 “头儿,怎么了?” 见云飞扬进去多时还没消息,担心这顶头上司有什么闪失,在此次行动中担任副官的段继勇看见里面也没多大阵仗,一使眼色,十来人四散分开,打算从四方破入这草堂,攻敌人一个出其不意。 “等一下!” 一时没注意到自己的同僚们已经在外布下天罗地网,云飞扬在察觉四壁传来爆裂的声音时才为时已晚地发现他们的行动,然而已经出声阻止得太迟。 惊觉他们过分低估了这老和尚,云飞扬当先—马挺剑疾向铁沙刺去,同时喝令其余人尽快退出草堂。 在这种高手面前,不是人多欺人少就能获胜的,他只怕多添了几条无辜冤魂。 第18页 掂量了一下这次来的人里武功最高就是自己,其他人若能以阵势配合还有些许胜算,己方的进攻在破壁的那一刻已然发动,云飞扬已不能再等下去了。 低声喝令自己的人都退出去,取来大铁索在四面布下了防守,自己对这老人可不敢抱困兽犹斗的心态。 当下按著武林规矩,晚辈站下首剑尖朝上,起手势是“苍松迎客”,不敢有所轻慢。 “你是黄山派弟子?” 那老僧眼也没睁开,却像是能看到他的招数似的,微微点头表示赞许之意,意态祥和,俨然一得道高僧。 “家师刘是。” 刘是早年的确是跟黄山派的苍松客学过武艺,后来加入六扇门后,常用的兵器也从剑改了铁尺,招式上也另创新高了。 不过云飞扬的武式比起乃师来说更为杂糅,但他应变能力极快,悟性也高,是以虽然武功招式上有贪多嚼不烂的嫌疑,可是因运用得当,实际使用起来还是往往能出奇奏效的。 “好,我让你十招。” 他依足了武林规矩办事,狂僧竟然也卖这个面子,不把他完全当成官府的爪牙,双掌合十,竟是就打算以这端坐不动的姿势接他十招。 云飞扬心里算盘拨的飞快,心想这狂僧果然够狂,这般托大,若自己能在十招之内取得先机,设计伤了他,想必他也不好出尔反尔,这倒是一个把己方伤亡减到最低的好办法。 当下朗朗一笑,躬身道:“如此多谢前辈手下留情了。却不知道辈可愿与在下赌上一赌?” “赌什么?” “赌我在攻了前辈十招后,能以前辈的招数挡住前辈三招。” 云飞扬见他有兴趣,立刻一一道来,生怕人家了解得不够详细:“之所以我十你三是为了敬重前辈,在下这点武功能勉力挡住前辈三招已是极限。” 他这一下先立自己于有利的地位,然后还不著痕迹的大拍狂僧马屁。 “哼,小子逞口舌之能,你师傅与我平辈论交的时候,可没你这般花巧。” 不料狂僧却并不见得被吹捧了几句就飘然欲仙,还知道连消带打地还击,就在云飞扬以为自己的计策不能奏效之时,他却峰回路转的接下了一句话:“我就看你还能在我面前玩出什么玩样来!赌注呢?” 这狂僧果然狂得可以,他知道人家在他面前耍诡计,偏要先点破了再故意去上这个当,若不是手底下功夫实在了得,谁敢这般托大? 云飞扬咽了口唾沫,笑道:“若你输了,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听候发落。” “若你输了呢?” “此事我们不再追究……” “我要你的命!”狂僧冷冰冰的—句话截断他的其它承诺,“反正我若是输了,你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这似颠似狂的大和尚倒是看得透彻。 “这……” 云飞扬犹豫了。 “如何?” 狂僧直到此时才双目一睁,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冷冷地看著堂下的云飞扬,那目光竟然是怜悯的,就好像在看著即将要在自己手下被捏死的一只蚂蚁。 “好!”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赌局,输赢是无可避免的规则,不同的是,赌注的大小而已。 云飞扬看看听他命令撤出去的捕快们,心知自己要是输了,他们也一样活不下去。 此刻,已没有再让自己选择的余地。 “哈哈哈。” 铁沙听到他的允诺,面上浮现出些许兴奋之色,狞笑道:“你本来就不该跟我打这个赌,要知道你不赌也许还有活的希望,你一赌,就输定了!” 若云飞扬不出手,仅以外面这些公差阻止他,以他的武功要逃走恐怕还有希望,若他不愿让外面的公差牺牲,那么他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牺牲他自己。 “我喜欢硬气的男人,不过,或者到时候你跪地求饶我还肯饶你一命。” “刘是的弟子,只有战死,没有求饶!” 冷然的话说出门,云飞扬长剑出鞘,没有给人准备的时间,揉身而上。 他这一剑指向铁沙的眉宇之间,剑光堪堪将触及他精光的大好头颅时突然—沉,下移了三寸指向他的人中。 云飞扬算准了这一剑铁沙若是要闪避,当得将头向下低,所以先出剑诱敌,再出奇不意,却不料自己这突变的招式完全被敌人所掌握似的,铁沙的身形晃了—晃,脖子向左移开了五寸——在眼拙的人看来,他仅是端坐原地不动,轻轻巧巧就把这个变招避过去了,还有余暇在口中替他报数。 “第一招。” 这一下非但完全试不出他的虚实来,还白浪费了一个机会,云飞扬知道自己遇上了前所唯有的强敌,脸色也变了。 “第二招来了。” 他一个跳跃翻过铁沙的头顶,从他上方挟带风雷之声地一剑刺出,只听“当”一声响,铁沙竟是不避不闪,运起铁头功就化了这一招,秃脑门上连个白印子都没有哩,反是自己被震得虎口发麻。 “第三招。” 从第二招顺势向后翻下绕到了狂僧的背后,云飞扬的大喝声掩去了他运剑挟带起的风声。这一剑刺向的狂僧铁沙端坐于蒲团上的尾脊骨,招式也许有点下流,可从头到尾别人连都没挪动一下就化了他的招式,实在有点面子挂不住。 “哼。” 那“第三招”的尾声还没落下地来,铁沙就像是背后长有眼睛似的,身子凭空腾起两寸,一把他的剑锋坐到了身子底下,仿佛他本来要攻击的就是他的身体与蒲团间的缝隙似的。 “第四招。” 接下来他使尽了全力,但无论是使诈还是全力出击,却没有一招奏效,心中那种彷徨无助的感觉更甚。 “第十招。” 以右手食中二指挠挠夹住他嵌入自己缁衣内的剑尖,无论云飞扬再如何催劲,那剑就是再也进不了—分。 明白了自己的功力与别人差得太远,云飞扬这十招—过,对这场赌局几乎近于绝望,他赢不了,几乎可以说是输定了。 之前他用话套住狂僧,无论他使什么招数,自己也可以使相同的招式来接他三招,本来就是在取巧。他自信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能现场偷学到他三招制敌不在话下,这样就算是打了个平手,但狂僧是长辈,按武林规矩来说,那也算自己赢了。 可是现在看来,他完全被反过来戏弄了。 他若是以狂僧的招式去接他的招,别说三招,一招就得死。 他没有练过瞬移之术,也没练过铁头功,甚至他的剑可能还比不过人家一根指头坚硬。 “云统领,别跟这种人讲江湖道义!” 冷眼在墙洞里观战的段继勇显然也发现了这少林叛僧的武功之高,实在不是他们能望其项背的,若云飞扬心无旁贷地再苦练个一、二十年,也许勉强可以与之对敌。 毕竟就算传说中的武学奇才也有力不能及的事,谁又能打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 与这已有数十年修为的武林前辈交手,以他们这种年纪,哪里生出来这一甲子的功力? 跋紧打著以多胜少的想法车轮战耗他的体力罢。 “出去!唔……!” 来也是送死,不如让他想办法怎么拖延时间……云飞扬拼命使眼色,无奈看出这里情势危急的同伴们一个都不肯离开。 在这当口,知道自己已经取得了胜利的狂僧狞笑松开手,只顾跟部下们使眼色的云飞扬倒是没有提防。本是嵌在他指缝间的剑拔出,—时收势不住,打翻了一直摆在狂僧铁沙面前的香炉。 “匡——”一声轻响,随著那小小的香炉带著烟尘滚落到地上,发出令人吃惊的响声,草堂内的气压却倏然沉重起来。 第19页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唔门你偏闯进来!在场的一个都不能走,留下命来!” 沙哑而饱含煞气的声音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坐在地上的人嘴里发出来的。 片刻前还像个慈眉善目得道高僧的铁沙,在那炉香打翻后竟然变了。 本来白多黑少的眼睛渐渐从满了一种不祥的血色深红,好像从地狱里闯到人间的恶鬼夜叉。 “云统领小心!” 发出这声惊叫示警的捕快代替云飞扬成为铁沙的掌下亡魂。 别人甚至连狂僧是如何出手的都没看清楚,只见到他的一只右掌已深深嵌入那和身扑过来的捕快胸膛,再拔出来的已经是一只血手。 “慢著,你跟我的赌约还没有结束,在此之前不得滥杀无辜。” 云飞扬又惊又怒,大声喝止他的暴行,并在同—时间运起自己绝妙的轻功向外飞掠。 事到如今,也还是得依仗自己这唯一值得骄傲的轻身功夫了,能把他引多远就引多远,至少能让六扇门的兄弟有活命的机会。 “接我的第—招!” 几个起纵间,两人一追—逃已经深入到了山谷的月复地。 云飞扬听到他这一声大喝,没命也似地向前窜出,说什么也不敢回头接他这一招。 身形胖大,在轻身小巧这些功夫上是不及他的铁沙和尚从脚上除下一双僧鞋,“扑扑”两声一前一后地掷了出来,意图截止在前方飞快逃窜的云飞扬。 他拿这鞋子当暗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暗器会拐弯。 云飞扬听闻脑后有风声,头也不回地侧身让过了那暗器,然后,眼睁睁地看著那一双破烂僧鞋在自己眼前像耍戏法似的,先行的一只突然在空中停滞了一下,后飞的那只与前行的一撞,反而从前方向后打来。 他若不想与那饱含强劲内力的“暗器”迎头碰上,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后倒跃而出,把自己送回狂僧面前。 险境中云飞扬凌空—个翻身,身体柔软得超乎想象,竟然头踵相接地在空中兜了一个圆圈,刚好把那草鞋的攻击裹在中空的圈心里避让过了,这一招避得险极,却也让追来的狂僧喝了—声采。 不过他这—分心抗敌,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片刻间已然被狂僧追上。 此处已靠近山谷的小溪发源地,不远处可以看到一道白亮的瀑布从山峰上方冲下, 在谷底冲出一个绿光莹莹的深潭。 再往前也已是前无去路的山壁。 云飞扬站定了,回头对上一双血红的眼。 “念在你师傅的份上,我就赏你一副全尸。” 狂僧意态已近疯狂,此时谁也无扼制他体内疯长的暴戾之气。 说起来与他的师门倒有些因缘。 当他成为榜上有名的通缉要犯时,就是刘是接办了他的案子。 当时的自己一路逃躲,后来终与在少林圆通大师的点化下出家,剃渡的时候刘是也在场,还说过希望自己重新做人之类的话语。可现在少林的圆通大师死了,因为一意要以佛性化解自己天生的暴戾之气,活生生被自己打死了;在那之后不久,又听到刘是也死了的消息。 还在少林的自己不由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既然这天如此不公,好人都不会长命,那他还一心想做个好人干嘛? “还有两招……我们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听他提起自己的师傅,云飞扬为之一凛。但念及已经全无生望的可能,神色又是一黯。 在这死斗离别的关头,他会想起谁,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自己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活下去…… 在心里默念著这一坚定信念,云飞扬咬紧了牙,换上了自己面对强敌时反而变得从容沉稳的笑容…… *** “云飞扬呢?他在哪里?” 就在段继勇目瞪口呆地看著迅如疾风的云飞扬把狂僧引走,消失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一道蓝影从谷外飞掠进来,打眼还是自己说不出的熟悉。 来人身形甫落,马上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毫不客气地扬声开吼。 “小……小蓝?” 段断勇呆呆地开口,他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著这公门之花了。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 蓝如烟在路上碰上几个天香教的人时才知道这里已然开战,同时也打听得狂僧目前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随时有可能发狂。这才令天香教上下像送瘟神一样想送他死的消息。 这年头打架,不怕死的打不过疯了的,疯了的打不过不要命的。 狂僧刚好处于第二种,而根据海千帆提供有关于狂僧的情报来看,这次六扇门的围剿活动凶多吉少。 这下他片刻也不敢延误,一口气冲上山来,结果云飞扬的人没见著,只看见一众对被拆得四分五裂草堂发呆的捕快。 一想到某个人说不定已经遇上了危险,他的脾气就已经处于爆发边缘,偏这当口段继勇还在因为他乡遇故知而返不回神来。 “云统领往山那边走了。” 他不向外逃月兑,只是为了不阻弟兄们出谷的路,所以决定牺牲自己。 这么好的统领要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可真是让他们这些捡回了命的衙役羞愧。 另一个小捕快终于醒悟过来,立刻给蓝如烟指明了方向,顿时间看到那抹水蓝色身影化做一道蓝烟消失在眼前。 “小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这时才回过神来的段继勇又—次呆住了。 “那个混蛋!” 蓝如烟向著山谷深处赶去,心里早把云飞扬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可别又是像之前通常会做的那样,为了把别人救出困境,却把自己陷于最危险的境地。 就算要学习他师傅的死法“为正义牺牲是我之所求也”也不兴这么学的! 他当他轻浮无行的纨绔子弟不就好了吗,当他口花花眼花花的官家少爷有什么不好? 发觉自己的眼泪又要溢出眼眶,蓝如烟咬牙一跺脚,不顾后果地一口气提著不泄劲儿,足尖轻点在埋没足踝的草叶上,竟施展出了草上飞的轻身功夫,衣服兜了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二招!” 突地听到似在半空里打下一个焦雷的大喝声,蓝如烟远远地看到那立于水边的身影,蓦地觉得心脏抽痛。 一是他提的那口真气在支持了这么长时间后浊了,生理上的自然反应;二是他到底还是没赶上,眼睁睁地看著云飞扬的身子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树叶一般被狂僧打得直飞出去,这一下心惊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近在咫尺却救护不及了么? “住手!” 脑后袭来的风声到底让狂僧本欲连环使出的第三招中途转了向,转身看到偷袭自己的是一个美丽柔弱的少年,倒是不仅有些愕然。 然而,他现在的神志已经陷入了一种半疯狂状态,无论谁上前,在他看来都视同于向自己挑衅。 “唔!” “砰”地一掌与狂僧硬碰硬地对上,蓝如烟“腾腾腾”向后连退了三步才消去他加诸于自己身上的压力。 试过这老秃驴的内功委实深厚,蓝如烟不由得深深担心摔倒在水潭边后一动不动的云飞扬。顾不得在狂僧也是错愕之时趁隙反击,只扭头向那边人叫:“喂,你是死了还是活著,活著的话应一声啊!” “不错,你这女圭女圭有点意思,再接老衲一掌!” 这水女敕女敕的小人儿身上竟然有这般深厚的功力? 从少林下山以来,终于有人能接下自己一招,狂僧血红的眼睛喷出兴奋之色,不等他向云飞扬靠近,又已近身攻来。 “臭秃驴,要是他死了我跟你没完!” 眼见他脸色惨白地仰卧于水边,细细的血痕自眼耳口鼻处沁了出来,也不知道死生如何,这疯子却—味缠著自己要打架不让自己去查看他的伤势,蓝如烟如火烈性终于全方面爆发了。 第20页 陀螺般地旋转著劈出两拳一脚,他就如在草上卷起的的蓝色风暴,动作快得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怎么出掌的,那一团蓝光里似长了千手千脚,绵密的拳掌交击声爆豆般响起,坚持了半个多时辰之后,这节奏却越来越慢了。 海阔天的功力经由他吸收再转化为自身功力后多少打了折扣,当年海阔天与狂僧一战也不过算是个平手,先前还可以凭著一时怒火攻心所暴发出来的冲劲,但打到最后要靠的仍是绵长的内力。 不巧的是,在场的若要评比内力优胜,除了狂僧外不做第二人想。 不过这小半个时辰打下来后,可以瞥见云飞扬躺卧的姿势有了些许不同,他似乎在努力地要爬起来,不过仍是力不从心,但这至少说明了他还活著,这一点让蓝如烟放心不少。 若是抢了云飞扬再远远逃遁的可能性会是多少? 反正他又不是什么正派人士、正人君子,只要自己能保命就成,谷里那些捕快,还有名声对他来说都屁都不值。 蓝如烟的眼睛才一落到那边做此打算,那半颠半狂非缠著他打架的狂僧竟然立刻就知晓他的心意,飞窜过去意欲赶在他之前给云飞扬补上—掌让他死得透透的,好逼出这水女敕女敕的娃儿最后的暴发力。 “你要是杀了他我立刻就自杀,绝不奉陪你再打下去。” 这招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死马当成活马医。 蓝如烟口中的威胁生了效,在狂僧略一犹豫之间抢先赶到了云飞扬面前,一搭他的脉搏发觉他的确伤得很重,忙扶了他起来正想全力救助,狂僧的攻招又来了。 “如果你不使尽全力,就只有死。” 那血红眼睛的主人这么说道。 包卑鄙的是明知道他回护云飞扬,他的拳脚就毫不客气地朝著云飞扬的方向招呼,硬是逼迫得他每一招都得使尽全力。 “女乃女乃的!” 每一次硬对硬的碰上,他的手上就多一分麻痹。 那个疯子觉得这么打架很过瘾,可他却要吃不消了。 蓝如烟破口大骂,却又不肯弃了云飞扬逃生,正自感危急间,突然听到伏在他肩上的云飞扬口中申吟著,似乎急著要告诉他什么讯息。 于满天“呼呼”做响的拳风声中细听时,那细若蚊蚋的声音只说著这两个字:“下……水。” 忽地省起一事来,蓝如烟负著云飞扬向后疾退,凌空一个翻身姿势无比优美地扎入了那潭水中,朝岸上的狂僧叫骂道:“秃驴,有本事下水来跟小爷较量!” 他一定是气糊涂了,怎么舍己之长不用,明明这边就有现成的自然条件。 “哼!” 打得性起的狂僧不疑有诈,也跟著纵身越入水中,可是还没等他靠近前蓝如烟许久没用的救命绝招已经出炉。 “排山倒海~!” 轰然响起做回应的水花比起他得到海老帮功力之前不知道高了几倍,白茫茫的水柱甚至令得上游的瀑布也一度断流。 急促的水涡蓄积了水波的力量,饶是功力再怎么高深的人也禁不起这引发了自然威力的攻击,狂僧仰头吐出一篷鲜红的血雾,胖大的身躯以一种背部朝天的姿势在水面上载沉载浮。 “你竟然……还记得我的这—招。” 因为得到了海老帮主的功力,在江湖上几乎难遇强敌,这种救命绝招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说。 蓝如烟发现就算是现在的自己,在打出了这—掌后仍是全身月兑力般的提不起劲来,不过比之前好一点的是不会因此而自身也受到攻击,晕死过去了。 “喂,你怎么样?” 虽然说口口声声对云飞扬这种无情无义无耻无赖的人不再搭理,但这次都为他做到这份上了说不关心他是不可能的,蓝如烟借著那一击之力把两人顺水推到瀑布后的大石上,把云飞扬放平在上面,自己靠著石头直喘气。 这对旧日搭档一个重伤,一个极度使力后月兑力,哪怕来一个不懂武功的普通壮汉恐怕都可以把他们结果了,不小心谨慎不行。 “小蓝,我不是在做梦么?” 从背后抱紧他的云飞扬感觉到自己四肢百骸无处不痛,这才惊觉刚刚那一场差点要命的凶险是真的,而出现在这里救了自己的蓝如烟也是真实的。 “做你的春伙大梦!呸~”想到他要是赶不来的危险,蓝如烟就气不打一处来:“以后你想死在我看不到听不到赶不到的角落里找死,别让我眼睛看到耳朵听到。” 他不爱惜自己的小命,为什么却叫他这般提心吊胆、牵肠挂肚? 若这人还活在世上,可以嗔他、怪他,恨他一辈子。 若他死了,岂不是连这样的机会都不再有了? 蓝如烟尽力说服自己,现在对云飞扬抱著的应该是这样一种感情。 什么相濡以沫,书里歌颂的爱情已经还归于江湖。 他朝江湖两相忘。 “告诉你,这次我根本没想过我会死。”云飞扬把他搂得更紧,顾不上自己身体的疼痛,眼神中盈育著强烈的坚定色彩,“在我发觉自己要输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跪下去,求他不要杀我,我还有想见的人没见到,还有想说的话没有对你说。” “哼,说得好听,我来能救了你的命,你当然想见我。就算见不到我,你也一样可以高唱死得其所了,不是吗?” 蓝如烟却没有如他预想的受到感动,仅是悻悻然地冷嘲热讽。 “我是说真的,在我觉得自己要死的那一刻,不知道怎么地害怕极了,我不是怕死,是怕害你伤心,所以我想我无论如何—定要活下来。哪怕是跪下来,哀求他,抱著他的腿求他饶我—死,简直快被吓得腿软了,过去二十三年里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很丢脸吧?”云飞扬低低地述说著片刻前自己面临生死大关的时候,话语里有一丝丝羞愧,他竟然不能像师傅一样坦然地面对死亡,仅仅是因为心里有了个牵挂的人,不想看到他伤心,不想让他再次流泪……感觉到自己手弯里的蓝杉人儿在轻微地颤抖,云飞扬吻上那薄薄如贝壳一样的耳朵,低声道:“以前是我错了,我甚至还不知道是什么伤了你的心。从现在开始,我答应,为了你,我会保重我自己。” 是的,不为他自己,而是为他。 从决定为师傅光明正大地复仇、讨回公道的那—刻开始,他便告诉自己,这条命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强大的敌人,数十年前就已经闯出名头的高手。在这复仇的路上,更有可能会出现自己的计划还未走到能见成效的那一步,就已经因意外而身死。 他能多活一天,便是多了一天的福分,但只要能报了师傅的大仇,此生也算了无憾恨。 然而,在他的生命里闯进了蓝如烟。 那个害羞却又真诚,嚣张地向外喷吐自己热情之火的人儿,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生命感化到另—番光景。 在他说出绝别的话语之前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存在对另一个人来说是这么重要、这么在乎的一件事,忽然之间,他的安危不再仅只和他自己有关。 那一段短短海上飘流时光,那一份以共死为代价相濡以沫的爱情,让他本只知道复仇的生命变得珍贵、鲜活起来。改变之强烈,甚至让他在回顾答应与海阔天决战的轻率时,都产生悚然一惊的心情——倘若自己当真死于任何一场凶险的争战,那就再无机会得见蓝如烟,再无机会让他为前事赎罪了。 第21页 “呸!说得自己的命好金贵似的,你当我很在乎么?” 瀑布“哗哗”的水声居然掩不去那低低述在耳旁的轻语,飞溅上来的水花弄得蓝如烟满脸都是湿的——若你要说那是泪,嘴硬的小蓝是绝不会同意的。 只是,来自天然的水珠怎么会有那苦涩的咸味?来自天然的水流又怎么会让心底泛起甜蜜的波澜? “我在乎!所以我不会死,你也不能死,我们都要好好活著。” 云飞扬的脸皮自然是厚的,要不是这样,之前怎么死乞白赖也能把烈性如火的蓝如烟把到手? “拜托!现在你看起来已经去了大半条命,我也只剩靠在这里喘气的份了,还在这里说什么死不死的,真不吉利。” 蓝如烟没好气地嘟囔著,以斥骂来掩饰自己的害羞。 这个云飞扬让他既熟悉又陌生,好像是在背叛之前的那种嘴甜舌滑、柔情蜜意的公子;和之后那冷硬坚定,认定了事绝不回头的认真捕快的综合体。 他喜欢他之前的甜蜜,却讨厌他的轻浮;喜欢他之后的认真,却恨他的绝情。 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还是说,这一个是为他而诞生的,只属于蓝如烟的云飞扬? 身后,柔情的蜜语仍毫不吝啬地放送绵长的电波。 “那好,就不说死,我们要活著。活著,然后好好相爱。” 说出这一句话的云飞扬蓦然被堵住了嘴,蓝如烟发狠地咬著他的唇,热烈得简直想要在水中生起火来把人吞噬。 “那个……小蓝,我可不可以跟你打个商量?” 许久之后,疲累的两个人仍赖在瀑布后的大石上不停喘息(不过这一回可就跟受伤没多大关系),云飞扬看了一眼心情甚好,因为容光焕发而更显娇艳的人儿,战战兢兢地提出自己的小小建议。 “嗯?” 虽然回去可能又要被海千帆嘲笑了,不过那算什么,自己一心想得到的珍宝终于到手了,这才是值得自己高兴的。蓝如烟把云飞扬扶起来揽抱在怀里,哼著歌儿给他处理身上的伤,一边做今后的打算。 当然,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找个僻静的地方给他运功治疗内伤。 “以后,还是让我在上面吧……不然怎么看起来也不像……” 唉,情人问题是解决了,可是上下排位要怎么处理? 他云飞扬怎么说也是堂堂七尺一男儿:身高比小蓝高,体格比小蓝壮,武功……唉,现在没小蓝好了…… 但这么美丽的小蓝却是“上”自己的那一个,说出去多没面子啊。 “不像什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我就毙了他!而且,这是你欠我的!” 活得不耐烦了,敢对他大爷爷决定的事有所置喙?那就叫那伙人的鸟嘴永远都闭上不要再说话。 并且,由于对上一回在海上不成功的经验余悸在心,蓝如烟打定主意绝不让某人有翻身的机会——海上有海上的规矩嘛,都说翻身不吉利,就连吃龟,吃光了这一面另一面也不能翻过来,只能用筷子掏著吃。 若再有不满,就直接诉诸于武力好了! 休息够了,蓝如烟觉得自己内力虽然没有恢复,但体力倒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听得外面传来因发现了狂僧的尸体而找到这边来,正四处呼唤与寻找二人的公差的声音,再看看对这个问题上一直抱著别扭的情人…… 坏笑著趁他不备一手绕过他的颈后,一手穿过他的腿弯,一个用力,把伤重到还是不能动弹的云飞扬打横抱了起来(也就是俗称的公主抱……爆~),一步一步地走下青石。 “哇哇哇——!” 他这种颤巍巍的抱法好可怕!被吓了一跳的云飞扬生怕自己就被摔下去(现在他对自己的“贱命”实在爱惜得很),赶忙伸手揽抱住了蓝如烟的脖子。 然后,二人就以这无比诡异的身姿惊艳出现在一众四处搜寻的捕快面前,当场捡得掉在地上的下巴二十个。 众人只差没把眼珠子瞪出眼眶。 完了…… 他英明神武的形象! 云飞扬申吟著,努力装出一副重伤欲死的模样把脸藏到蓝如烟怀里。 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这表现就像是害羞的小媳妇把脸藏到保护自己的男人怀里的娇羞。 所有人都被这出奇诡异却又意外温馨浪漫的一幕吓得呆掉,所以完全漏掉了他们那不怎么温馨浪漫的对话。 “你又胖又重!” 以上抱怨出自失去内力,仅凭不太强劲的体力强“抱”云飞扬的小蓝。 “我胖?我身高七尺一寸又八分,体重一百二十斤零八两刚刚好!” 云飞扬无比委屈。 他的身材好得很,还是头—回听到这么不公平的指责,—时间倒忘了自己还重伤在身。 “……” 在水潭边几乎伫立成人体雕像林的捕快们终于被这撞天屈的叫冤声惊回了些许神志,那两人的对话内容虽然没听清楚,不过云统领那中气十足的惊叫倒是让人印象深刻。 难道说,虽然不算太威猛也还算高大,外表玉树临风的风流公子哥儿云飞扬是心甘情愿让千娇百媚的小蓝儿抱他的? 一想到若在街上走时云统领会“羞怯”地把头倚住比他矮半个头的蓝如烟肩上时的别扭情景,再进而想到他到床上时会在有如“女娘子”一般的娇美的小蓝身子底下申吟喘息……(这些人都在想什么啊………) 这下子六扇门的捕快们要拾的不单只是自己的下巴,还有掉落了满地的鸡皮疙瘩。 “傻瓜傻瓜——” 一只乌鸦飞过满头都是黑线的捕快们头顶,奔向如火的夕阳。 美得绚目的夕阳下,又一出欢乐祥和的人间喜剧于焉落幕。 《全书完》 爱与罚的教之鞭 夜色阑珊,灯火通明。 十数个穿著公服,手拿铁尺、锁链的人物把这间小酒楼团团围住,打头的—个在统领的示意下,把手围成喇叭状朝里面喊道:“里面的人听著,放下武器,交出人质,饶你不死。” 此次的公门行动是接到线报,在通缉榜上排名前五的长山一妖在此地出现,经过—番追踪与侦察,最后在这小酒楼里把他围堵住了。 唯一的问题是虽然官府的行动不可谓不迅捷,但仍让这负隅顽抗的恶人劫持了一个人质在手——这家酒店店主八岁的小女儿。 现下两方僵持著,长山一妖是不能出来了,可是官府中人也不敢冒近。 吼了一遍没动静,刘大牛再接再厉,充分发挥自己“大声公”的优势,力图扰乱里面的匪人。 “你们再不让开,我就把这女娃儿奸了,大爷风流快活时有这么多公门中人在外把风,也是一大快事!” 桀桀的笑声从店辅的深处传来,干哑的嗓音倒像是有一把刀子在刮著人的耳膜。 而他话里的内容更是叫这些正义的捕快们不齿之至。 这长山一妖行事乖张,蛮横暴戾,而且心狠手辣到连自己血缘至亲的父兄都能杀死,由此才被人斥称为“妖”名,然而他竟不以此为耻,反而洋洋自得,就以此为号,横行江湖。 他的武功也许并不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但他为人之狠之毒,却是前所未见,好似老天在造他时真的忘了把这—味“良心”放进他的身体里,造成这么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的问世。更何况去年连崆峒的智圣大师也死在他手里后,智圣大师手上的玄天剑也落到了他手里。有了那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在手,长山一妖的气焰更为嚣张,而那把无往不利的利剑底下也不知添了多少冤魂。 “呀——” 第22页 在那“桀桀”怪笑之后,随著这—声细微而尖锐的哭叫,屋外射进屋的微光照耀下,可以看得见那小小女童孱白瘦弱的身体挂在他手上挣扎著,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 “官……官爷,你们—定要救我女儿啊!” 女儿还这么小,却……却叫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男人给强暴了的话,叫她今后怎么做人? 忠厚的掌柜脸都吓白了,颤抖地揪住眉头深锁锁的眼前人的衣角,插烛也似的磕下头去。 之前得来的消息中,并没有听说长山一妖有奸污女童的兴趣,倒是意外得知他会对男人感兴趣。尢其是强壮的男人,他嗜好看这样的男人在自己身下挣扎求饶,以达成畸形满足的快感。 这句话到底是想逼退官府,不可能实施的威胁?还是狗急跳墙后不在乎在累累恶行上再添一笔的决定? 唔,要在这样的情势下得出正确判断好难,可是身为公门中人、身为六扇门的统领,却绝对不能让民众涉险。 云飞扬揉平了拧绞的眉心,叹了一口气,缓缓上前吐气开声道:“长山一妖,与其拿著个微不足道的女娃儿做人质,不如让我代替她做你的人质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捕快莫不大惊失色。 因为长山一妖的兴趣是六扇门内公开的秘密,而云飞扬却恰好是他会喜欢的类型——别的不说,光是想著把堂堂六扇门统领屈辱地压在身下,恐怕就够让里面那个男人兴奋的了。 “好啊,你来呀!你进来,我就放了她。” 丙然,很快就从里面传来的回应,那怪笑声刺耳得难听。 “好……” “咚”—声响,“好”字才说到一半的云飞扬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记重击给敲得昏了过去,火花—爆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人儿,一张芙蓉靥宜喜宜嗔,眼角却凌厉地瞪起,却是昔日的公门一枝花蓝如烟惊艳登场。 “唔——哔!” 小小的惊呼声被那一眼扫得倒退回喉管。 几年不见,蓝如烟不仅美丽如昔,出落得也越发高挑了。 虽然已经不若少年时那种纤细柔弱得完全一如女子,但那秀丽端整的脸庞,纤细瘦削的身材,仍是叫人一眼见之而惊艳。不过现时他的气度较前沉稳了许多,天生的秀丽姿容使得他无论做什么粗鲁的事情都无法让人联想倒男人粗犷、强硬的特质,但也绝不是女人般的柔弱、妩媚,外柔内刚,似弱还强,比起少年时更吸引人注目的存在,不管男女两性看到他时都会被他身上那种暧昧难明的气氛吸引,移不开目光。 “看好他。” 顺手从一公差手里抢过了铁链向里走去,他的动作迅捷得让人根本无法防御。 “小蓝的武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顿觉手上一空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拿在手上的铁索链已经被人不问而取去。刘大牛重见这昔日的梦中情人的惊喜,顿时被接下来的冲击所打断,小蓝儿他……他的内力已经强劲到一个瞪眼就能把无形的压力发挥之于表面的效果,而且那副饱含煞气的样子好可怕! 一道蓝色的旋风飙向虚虚遮掩的大门,扶上门扉的手背细腻而白润,微黄的火花贪婪地在那只手背上舌忝吮,几乎要造成耀眼生花的效果。 立刻,室内两道贪婪的目光也落在了这只手上,然后再向上,看到一张带著淡淡笑意的脸庞。 “唔……” 室内的人皱了皱眉,这美得像娘儿们的男人单从外观上看,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不过他的美似乎又带了一种极强韧的力量在,倒也稍稍弥补外形上太过纤弱的不足。 总的来说还是很合意的,尤其是他的身份,更是让他欲火炽烧。 “你过来,我再把小这丫头抛出去。” 长山一妖嘎声道,打算他一靠近就先用剑挑了他的手筋脚筋,倒也不怕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说这话的同时,瞧了瞧挂在手上已经吓昏过去的小泵娘,呸,这种软绵绵又弱不禁风的东西真是不禁玩,长山一妖的“兴致”一来,可是可以把一个八尺壮汉给活活玩死的凶暴。 “好。” 蓝如烟毫无反抗地向里走去,走动时发出的“啷呛”声引起了长山一妖的注意。 那是他进来前自刘大牛手上抢下的公差铁索。 “把兵器抛过来。” 长山一妖倒是很警惕,像他这样的恶人能活到今天,狡诈与小心都是必不可少的。 “好……” 蓝如烟柔顺地—笑,竟是从善如流。 所不同的是,他在把那环成索圈状的铁链抛出时挟带了匹劲的内力。 “咚”一声响,被他掷过来的铁链砸到的地方整块地面都在下陷——只要是酒楼,地下都会有著藏酒窖,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不过这一掷之力竟然能把那厚及盈尺的地板给砸开一个洞,倒是令人始料未的。 被套在圈中的长山—妖在猝不及防间整个人向下跌落,慌乱中手自然松开,蓝如烟飞掠过他头顶只一个青龙取水,就轻轻巧巧把那被当成人质的女娃儿抢到了手中。 看著长山一妖犹不敢相信的眼睛,蓝如烟还心情很好地向已顿失凭依、直线下落的人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这么一个看来也不过双十年华的青年怎么可能有这么深厚的内力?不过长山一妖的疑问也只能带到监狱里去思考了。 穷凶极恶的人犯手上已经没有了人质,—拥而入的捕快们立刻各施所能,以六扇门所特有的铁索阵把人把牢牢捆住。 “大牛,这案子提前三天告结,你们应该有三天假吧?人我就带走了,三天后再送回金陵六扇门。” 门外,一片兵荒马乱中,蓝如烟轻松地掳劫了被他敲晕并以重手法点穴的六扇门统领,抛下这—句轻俏的笑语,扛著长形布袋般的人体扬长而去。 *** “什么,你要我把这新建的温泉白石屋无条件让你三人?” 蒸气腾腾,池边以小白石子砌就的小屋看上去温润如玉。 小庭院的另一隅,几树寒梅傲雪绽放,在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冷香。 大雪天的在这温泉池子边上赏花品茗,实是人生—大乐事。 不过,却有人被无良下属给逼得几欲垂泪问苍天。 “少废话!你让还是不让?” 一副“要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的神色,蓝如烟毫无退让之意。 “我前来此地查探是为了以后让师傅来住的。而且,小蓝,我记得我们不做强盗已经好多年。可是把人打昏再掠劫的这种行为……” 接下来的话语被饱压迫力的一个瞪视给扫了回去。 好吧,既然他的掠劫行动六扇门都默认了,自己好歹也还算是海盗漂白的商人,那还行什么置喙之地。 包何况他们的师傅目前在六扇门登记的状况是“已死亡”,正面与六扇门统领碰上倒是真的不好,看起来讨好师傅的计划得延后了。 海千帆模模鼻子,自认倒霉。 带著收拾打扫的一伙仆役撤离后,海千帆也不免感慨一下自己一番辛苦全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不过蓝如烟可不管他这么多,四下大量了一番,对海千帆的细心倒是十分满意。 看了看可能因为连日追踪的疲惫,被点了昏睡穴后醒也不醒睡到现在的云飞扬,蓝州烟扬起了秀气的眉,神情愉悦。 可惜嘴角绽出的一抹诡笑破坏了他温良乖顺的形象。 “哗啦~” 阵阵撩动水波的声音传入云飞扬混沌的大脑,好不容易能补一个充足睡眠的他不情不愿的醒来。 然后,立刻因为眼前活色生香的场景血液直冲头顶,少有地在—醒来就神清气爽,没犯迷糊。 第23页 打眼就先看见自己目前所处之地—— 温泉小池,四壁平滑如镜。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还天一色阁总部的那个玄冰宫,不过风吹过身边带来的寒意却让他明白这里离气候炎热的南海之岛有著不止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我帮你请到假了,所以别说你没空。” 蓝如烟柔柔地依靠住他身边,撩起一捧温热的泉水浇上他赤果的肌肤,顺便在他的胸膛上揉搓。 而半透明的乳白色水面下,被热水浸泡得呈现粉红色的身躯若隐若现…… “咕噜——” 云飞扬听得自己咽唾液的声音惊天动地地响起。 与此同时,非常之没有节操、不顾廉耻地翘立起来。 “说起来,你们六扇门啥时候变得这么忙的?我好像已经大半年都见不著你的面了。” 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状况的变化,蓝如烟依旧笑得云淡风清,暧昧的手指却在似有还无地撩拨他的反应。 “这个……” 说来说去,还不是觉得每次都被小蓝压倒很丢脸,所以才会有这种类似逃避的举动。 虽然说一见著小蓝就会发情也是个问题……然而,谁来告诉他,最后爽到不行瘫在小蓝身下的为什么是他? 啊,不行,越来越恨那个不知道死哪里去的海阔天了,好死不死传什么功给小蓝呢?这不明摆著害他翻身无望吗? “你也知道最近江湖都不平静,忙!” 堡作,工作是最好的藉口! 云飞扬笑得心虚,不过理由充分,事实上,身为统管天下六扇门的统领,只要他愿意,随便就可以让自己忙个三天三夜合不上眼。 “是吗?” 蓝如烟温柔地笑了,笑得云飞扬心头—阵发毛。 火爆脾气的小蓝要是发泄出来还好办,雷霆霹雳也就那么一下子就过去了。现在他越是笑得温柔,就说明一会儿的问题越严重。 “我可以理解半年前因为『江西一窖鬼』大闹金陵,你必须赶回去处理;也可以理解上上个月金沙帮劫了皇镖你要出面调停;甚至上个月湖南骗子帮泛滥,六王爷在那边也被套上了,你伸长手管到那边去,依旧冷落了我我也没意见。但这次,为什么湖北长山的案子也要由金陵六扇门来处理?” 蓝如烟挑挑眉,—件件,一桩桩,数得清清楚楚。 “咳……” 他应该为小蓝如此关心自己而感觉到高兴吗? 不过为什么却有一种事实被人戳穿了的心虚? “小蓝,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我心里只有你。实在是忙么……” “忙到……连这里的问题都没空解决,所以现在才这么有精神?嗯?” 水声轻轻拨动,在水下,有一只手温柔地套住了他贲张的之剑,而他最后一个几近无声的“嗯”简直像是在耳朵里钻入一只小虫子,酥酥的,痒痒的,落不到实处,搔不著。 “小蓝……” 伸出去欲反抱住他的手被温柔却有力地按止,蓝如烟微微—笑,深吸了一口气后,整个人潜到水下,黑色的发在水波中浮起,如细长的水草在水中招摇。 “唔……” 靶觉到自己在水下的分身被一个湿润而绵软的空间包围,云飞扬几乎没被吓得马上射出来。 这这这……难道小蓝儿居然愿意用嘴来服侍自己么? 自己这最近也没做什么好事——至少没做可以让他高兴到这样对待自己的好事…… 难道说,温柔安抚一番过后,会有很大的灾难等著自己? 这样一想,云飞扬几乎想落荒而逃,但重要的“把柄”还在别人手中,并且蓝如烟渐渐加强了技巧性的吸吮,透过朦胧水雾,他只约略看得到有一串细绵而晶莹的水泡慢慢升起,而自己在泡在热水中的身躯却感觉比水更热了。 不由得模糊地想:自小在海边长大的蓝如烟这一口气憋起来的确够长,但把这种工夫用在讨好情人的情趣上面,会不会太浪费了? 而在水中的蓝如烟却像是跟他斗到底是他的气长,还是他的持久力长似的,潜在水下别人看到不的地方,两只手也没闲著地抚向他柱身后的囊袋,加速他的爆发。 “唔,蓝儿……” 要是逃不掉等一下一定很惨,可是……真的好久没见到小蓝儿了,难得他又如此主动热情…… “啊!” 越来越细密的水泡自下方冒出来,云飞扬在意乱情迷中也仍是有些担心蓝如烟的,生怕他跟自己赌气,结果有所损伤。 可却没料想,蓝如烟会突然一指点在他的会阴穴上,内力透过指尖直刺而入,如此敏感的穴道受到冲击,几乎是立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把武功都学到这种地方去了……这实在是……内力透穴的功夫很难练的哎! 靶觉自己喷射而出的体液几乎在水里形成了一股激流,而刚打算避开的蓝如烟—时没控好水,被喷了个正著,呛咳著浮出水面来的脸上除了水珠,还有比水更黏稠的浊白液体顺著那秀丽的芙蓉靥向下滴落。 “呃,这可不能怪我……” 从高潮的怔忡中省饼神来,看到满脸黑煞怒气的小蓝,云飞扬取饼衣服匆忙套上,很没胆气的就想拔腿开溜。 “哼!想跑,没这么容易。” 也是被他这突然喷得满脸开花惊呆了,此时才反应过来的蓝如烟—伸手倒没先急著拿衣服,取了自己的长鞭随手挥出,不偏不倚圈著云飞扬的足踝,一拉,立刻拖倒一个畏罪潜逃者。 翻身上岸的蓝如烟顺手把这犹在垂死挣扎的犯人给捆了个结实。 “小蓝~蓝儿亲亲,是我错了还不成么!” 那个,小蓝可还是光溜溜的呢,晶莹的水珠顺著他的身躯向下滴落,有如串串水晶。 包重要的是他连重点部位也没遮—下,随著他走动而左右摇晃的分身,甩下的水珠似乎也变成了暧昧的粉红色。 被拖著走近放衣服而搭成的架子边上,云飞扬好不容易把注意力从不该看的地方转移后,居然发现自己被捆在了支架的柱子上,不由得大叫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还是以一种相当奇怪的捆绑方式。 双手向后背剪而起,因为这样,他不得不挺起了胸部,本来就没擦干水匆忙套上衣服的身躯,把那一片衣服濡湿了,被风一吹,冰得冻冻的很不舒服;小肮处也穿过一道绳索,绑得很紧,让他感觉自己上被勒得了两部分,血液都无法流通;可气的是的两腿却是被分开绑在柱子两侧的,让他连合拢腿的可能性都没有。 回过头去看到蓝如烟已慢条斯理地穿好了衣服,然后把鞭子甩得“叭叭”作响的举动看起来好邪恶,让他忍不住全身大大地泛过一阵寒栗,然而奇怪的是饱含著惊惧的也油然而生。 就像那天,他在海天一色阁月夜下小院里头一次看到小蓝挥舞著鞭子的那种危险的兴奋一样。 “你说过,以后不会再骗我,做任何事对我都不会有所欺瞒。” 双手一拉,折叠的鞭子“啪”—声并拢,弹性甚佳。测试到鞭子的柔韧程度合乎自己的想像,用得也还算顺手,蓝如烟满意地眯了眼。 以鞭柄顶起云飞扬四处闪避著不做眼神接触而低垂下的头,直直地望定他的眼仁,轻轻柔柔地逼问道:“可是你做到了没有?嗯?” “那个……上次『江西一窖鬼』的事其实我没有自己去揽,真的……” 忍了大半年的小蓝今天打算跟自己算总帐么? 这样下去被他玩三天后还有没有命回金陵…… 第24页 云飞扬一想到这个严重的后果,为自己辩解的话语就流水一样送出嘴去。 “说谎,一鞭!” “叭——”随著蓝如烟这毫不留情的话语,果然一记火辣辣的鞭子就抽上了他挺出的胸膛,鞭梢刁钻地卷过左边的小乳,痛得他一个激灵。 不过小蓝的鞭法著实好,那灵活的皮鞭只撕开了他的—片衣服,把胸口打出了一条红印,倒是皮也没破一点,只是痛的感觉非常强烈。 “我就是听到大牛道这件事情十万火急,我既然身为六扇门统领,不身先士卒怎么行……” “你继续说啊!” “叭——”第二道惩戒的鞭子如法炮制,把云飞扬右边胸口的衣服也撕了下来,被紧缚在柱子上的俊逸男子保持著全身被包裹在衣服里,可是胸膛两片却被撕开,挺出两粒肿胀的小乳的状态,这情景诱惑也婬猥。 “痛痛痛痛痛!” 不止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刚刚被腰上的绳索紧勒住而断流的血液又开始恢复了流通,热辣辣的向著鞭处涌去。 可是这种感觉他是死也不要说出口来的。 “很痛吗?好可怜。” 被迫挺立起的胸前那两抹红樱已经透出了成熟的紫红色,随著呼吸而轻轻起伏著,一倏一息有如花绽——最美不过娇蕊含苞欲放时。 蓝如烟倏然靠近,含住他肿胀的小乳,用舌头撩拨,吸吮,突然用力一咬,白森森的细牙深陷进那—方柔软里去。 “啊……!” 正因为疼痛而敏感的突然被咬住,整个乳晕都给嘬了起来,更过分的是还有一条火热的舌尖急速波动著胀痛的那里,疼痛携著一种难以言传的酥麻令得被捆在柱子上的男人背后一阵的发痒,不自觉的挺起胸脯,屏住了呼吸。 “你……啊……” 正想在刑求过后索要更多的爱怜,可是那在上不住打转的舌尖猛的一顶,整个乳晕被按压进柔软里,被更深的捻了下去。 云飞扬的身体颤了一下,发出—声轻呼。 “不止是痛吧?你这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松开了被自己吸吮得沾满了唾液的红肿,蓝如烟的手握著微凉如蛇般的鞭子,在他身上滑行,轻悄地停落在阻拦了自己一滑到底的突起上。 岔分开的腿间,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刚刚释放过一次的地方又开始肿胀充血而半抬起头,被鞭柄轻轻敲击著,忍不住又是一个激灵。 “小蓝儿,你的武功就不能用到正经点的地方去么?” 比如说重回六扇门帮他们去擒拿那些傍上有名的在逃犯啦、武林罪人啦、血案凶手啦什么的都好啊! 怎么尽用在这种奇怪的地方……那个,就算海老帮主把功力全传给他导致他失去追求武学至高境界的目标,也不用走另类路线走成这样吧? 想起他用来刺激自己敏感穴道的内力,还有运用得灵活无比的鞭子,云飞扬真是欲哭无泪。 “我用得很正经啊!对不肯好好招供的犯人,这一招是不是很灵?” “唰唰——”迅雷不及掩耳的鞭子落在两侧腰月复上,照例又撕去了一大片衣物,这下子云飞扬除了被绳子捆著还夹在缝隙里的衣物外,上半身已经赤果。 道道红痕斑驳地印在健硕的身躯上,对施刑者来说是一种想要更肆无忌惮施虐的诱惑,而对受刑者而言,鞭打出的微麻肿胀与刺痛感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刺激。 “小蓝,打个商量,下面能不能不用打的……打废了我下半生的幸福就全完了……小蓝,顶多大不了我心甘情愿在你下面总成了吧?” 瞧见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还有衣服蔽体的地方,云飞扬这一惊非同小可。 那里……那里可是很脆弱的,没见人家姑娘抵抗都是狠狠地踹向裆间的吗?要是小蓝儿也朝那里来上一顿鞭子,他会不会下半辈子就这样永垂不朽了? 好吧,他承认为了逃避床上的义务,他是撒过很多谎骗小蓝,是他不对,可也罪不至此吧? “谁说下面不能用打的?你没瞧见人家孩子他娘打不听话的孩子都是打?” 这么说著的同时,准确的一鞭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左边的髋骨上,因为施力的巧妙,碰到侧臀后鞭子反卷,鞭梢重重地打了在他的上,又是—片衣服被撕走。 “小蓝……”云飞扬简直哭笑不得,用娘亲教训小孩子的方式来对付他,未免也太过勉强了吧,“我已经是大人了好不好,甚至比你还大……”当然,下半句的嘟囔力求含糊,他又不是真的不想要命了,在这当口刺激小蓝。 “我当然知道你是大人了,小孩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这个?” 破烂的地方已经被直挺而起的阳器顶起,半遮半露的那里怎么看也不是能用孩童来形容的。 “而且也不会变成这样……” 一只手轻柔地抚过了那里,把它完全从裤子里拉出来,甚至好心地帮“它”把周围的衣物剥除。 说实话,一个饱满而健壮的男性特微展现了一种极具阳刚之气的自然之美。此刻,蓝如烟就以一种爱恋的眼神仔细地观察著那值得男性骄傲的东西,半晌,啧啧称赞道:“难怪你总是对自己这么充满自信。” 他的意思是……指之前几次不死心的反攻么? 可那也只是未遂呀! 云飞扬几乎没叫起撞天屈,他这么个玉树临风佳公子,被小蓝抱也抱了,压也压过了。不就武不如人嘛,他也已经认了,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以这种形势“把”到了自己,让自己在心里闹点小别扭还不准么? “小蓝,好了好了,我们到床上去吧,这里还真有点凉,你抱我过去好不好?” 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云飞扬悲哀地发觉自己居然连女儿家的撒娇都已经学会了。 然而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看起来我应该好好招待『它』,让『它』满足你才不会对我有意见啊。” 哼,光是大有什么用,没听过有“大而无当”这么—说吗? 暗地里跟自己的比了比,蓝如烟半是妒忌半是不愤。 必键是技巧,就算天生的优势还比不过别人,但后天的技巧是可以锻炼的呀!扁大有什么用,大得过工具、道具么? “你打算招待『它』什么?” 云飞扬问得战战兢兢。 ——他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因为蓝如烟黑煞了—张俏脸,看起来像极了地狱里来的俏夜叉。 说不准想吸他脑髓,吮他精血。 “一顿鞭子!” 板起脸来的蓝如烟此话一出,被捆在柱子上的人极力地扭动著,头摆得跟拨浪鼓一样。 “我会小心的。” 这么说著,不知从哪里又取出一根长仅盈尺的小羊皮鞭子,蓝如烟先在自己手心试了试它的力度,满意地点了点头后,一记轻如蝶歇的抽打落在了云飞扬不知道是因期盼还是害怕而颤抖的分身上。 “呃……” 微微有点痛,但很爽,像羽毛的酥搔。 这样的力道持续地抽打著,渐渐地整个阳物都变得十分火热,好像快可以燃烧起来的灼烫炙人。 那根折磨自己的刑具已经不像是皮类制品了,宛如山精湖怪调皮地用来拨弄著他身体之弦的指掌。 原来感觉非常轻巧的抽打虽然力度不变,可是已经变得极其敏感了的分身却无法再忍受这样的鞭笞之刑,本是感觉颇有情趣的抽打已经突破了疼痛的边缘,可是被紧绑的身体却无从可避,也无法逃避。 “小……小蓝……” 第25页 云飞扬开始语不成声地申吟喘息著,却无法逃离这种持续不断落在重点部位的抽击的折磨,痛感变得更强烈了。 一下接—下的抽打,尽避疼痛,却因落鞭的地点而显得异常的刺激与情色,战栗的感觉从挨鞭子的部位,如潮水般洗涮他的全身。 “啊……!” 那种疼痛,如啃噬般的,每一下都准确地舐舌忝到他最脆弱的地方,痛与欲的交缠几乎没在他身体里掀起灭顶的洪流。 兴奋,可是兴奋到快要发狂的快感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力道持续如一的鞭子仍旧无情的洒落,云飞扬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他再用力抽狠一点,还是想祈求他完全停止。 只知道在这样一场上下没个著落的刑罚中,自己坚守的一些什么就要完全的崩溃,被他打击得溃不成军。 “别打了……啊,我情愿你再用大鞭子抽我……” 这的酷刑就要把他逼疯! 与之前的痛感相比,他情愿选择那种单纯的痛苦。 “这可是你说的。” 捡回了被抛在一旁的长鞭,蓝如烟微微一笑,“唰”的一记,在云飞扬还来不及惨叫之前准确地落到他两腿之间。 火辣辣的鞭子自下而上撩划而过,著力点不偏不倚沉重地打击在了下方的囊袋上,好像把他的玉囊给生生劈成了两半——那一鞭竟然奇准无此地落在两粒玉珠之间,这一记重击抽得他几乎整个身体都随之向上一提,囊袋里的琼浆玉液一口气被挤上了前线,铃口有如失禁般地向上方喷洒出道道白液,瞬间攀上巅峰的快感使得他眼前犹如绽放出血样腥红的焰火,有那么一刻钟的时间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经落到了云端一样的柔软被褥上,虽然察觉得到蓝如烟急切的手指在自己身后蠢动著,不过短时间内达到两次高潮,尤其第一次还是这般灭顶的极致,让他一动也不想动,只想慵懒地接受别人的服务。 当然,还记得低头察看自己刚刚受刑的重要部位,有那么一刻,他还以为那个地方整个儿都月兑离了的痛快,现在看去,除了比平常略显红润肿大外,各部位倒还好好地长在自己身上,一切无碍。 注意到了他目光的蓝如烟立刻毫不客气地伸手往那里抓了一把,被—碰到就传来微微刺痛的地方异常敏感,那绝妙的滋味几乎让他立刻忍不住地申吟起来,很快,这一波浪潮泛滥至全身,被蓝如烟调弄著的后穴也难耐地开始一张一合轻咬著里面的手指。 “以后我不许你为了逃我把自己累成这样。” 还真当他的身子是铁打的啊? 要不是这回自己强制他休假,这人还不知道下一刻又蹦到哪个穷旮旯里抓贼呢。 “不然下次还这样罚你。” 鞭子的用途多多,继续再开发利用几种也不错。 蓝如烟把自己埋身入那紧窄的甬道,一口咬住云飞扬染上一层薄薄红晕的耳垂,低昵的情语,是威胁,还是诱惑? “那个……” 这种几率还是少一点比较好吧? 万一以后上瘾了怎么办? 云飞扬看看还随意散放在床前,适才用来折磨自己,却带来极致快乐的“工具”,心知自己以后只要再看到小蓝挥鞭都会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今天这一幕,全身不禁大大地泛起一阵颤栗的狂潮。 不过,不过这种爱与罚的教鞭子,偶尔来一次的效果好像…… 也不错?! end 少年时 云飞扬一直忘不了,初次见到自己师傅的那—刻。 如果没有遇到他,自己的生命之轮会驶向什么样的轨道呢? “不是我说啊,爹他们昨天去卉香苑还说那里新来的番邦小泵娘够劲儿,呸!我今儿个去一看吧,模样还行,雪白粉女敕的,可身上那股子骚味儿,我还以为走进羊圈了!” 这番对话,若是出自年过半百的花丛老手口里,倒也没啥。可这却是一群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一二三少年,脸上还未月兑雏气,苹果形的脸庞上却看不到少午人所因有的朝气,反而过早地因纵情酒色而产生了青灰,眼窝也陷了下去,倒像是一群走错了时空隧道的少年老头子。 “时铭,你最近有什么好玩的没有?上回不是说想进大牢然后去了余府的祖传宝樽吗?怎么样,牢饭有没有想像中的难吃?” 懒洋洋在一边玩指甲刀的少年问向另一个头发胡乱扎束的红衣少年,看到他老长的指甲黑黑的也不修剪,不由得皱了下眉。 “别提了,我前脚才刚进去,我爹后脚就来了,马上叫乐捕头放人,一点刺激都没有。” 用黑黑的长指甲搔了搔自己篷乱的长发,这少年立刻摆出一副比刚刚发问那人更慵懒的表情,说明自己对这种事真是觉得没意思透了。 “云飞扬,你呢?好像加入我们金少帮后都没怎么见你有过事迹报告嘛!不如今天我们就来想想要小云做些什么,就当是他加入我们之后的正式出道吧!” 注意倒默默站在一边云飞扬,打头的一个为当今圣上的表兄,京城里有名的“小霸王”陈厚昭的眼珠子一转,突然想到一个比较好玩的点子。 云飞扬是因为父亲去年迁升后才搬到金陵的,不过他既然与这些父亲的朋友之子年龄相仿,理所当然地被这伙父亲为当朝大员的纨绔子弟所网罗。 当然,少年自然也渴望向往著热血江湖,所以总的来说,他在加入了金少帮后,对帮中的行事是有些迷茫没错啦,但依旧觉得这些朋友对自己还是很讲义气,又懂得多。 “我?” 好像总这么无所事事,是挺无聊的。不做点什么是没办法增长江湖阅历。 “我听说啊,现在玄天剑重出江湖,武当玄机子老牛鼻子就带著它住在金陵天福客栈里。不过我可听说这把剑来路不正宗,从来也不是武当的东西。而且去年我说要学武吧,老头子把我送武当去时受了这牛鼻子好些气。小云,你不是说你也学过剑法的么,把这剑偷出来就归你的了。” 利剑名器,对爱武者来说,倒是比一般的钱帛美女诱惑大得多。 云飞扬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抵不过这样的诱惑,在众朋友哄然叫好的鼓励下,豪气干云地去了。 “要怎么下手呢?” 答应是答应了,可是云飞扬在天福客栈门前探头探脑,一时半会倒没想出应该先怎么做。 掌柜的当然是看到他了,不过既不敢上前打招呼,也不敢驱赶他。只好当做没看见。 要知道在这金陵,最开罪不起的就是这“金少帮”。 那一群吃皇粮的恶少,身后的实力不可小觑,凭著少年人好动的天性瞎胡闹,可是却无人敢制止——得罪了他们,那时就难缠得紧。就算这些少爷们落下个什么不是来,他们的父亲也会出面摆平,而他们一旦重获自由,对店家而言,就是更新一轮的打击报复来临了。而且他们也没做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就是捣蛋生事,搅活起来生意没法做了! 唉,这群天之骄子,从来就不识柴米油盐贵,不知道人家一家几口就靠这点小生意过活,不知这世道的艰辛啊! 向老天祈祷倒楣的事情不要发生在自己店里,天福客栈楼掌柜就算是江湖、官场两边都吃得开,面子极广的生意人,遇上这伙半大不小的金陵恶少党们也没辄。 云飞扬本想说天黑再来这里好下手,可是—转念觉得自己干嘛要底气不壮心虚虚? 当下把腰一挺,大剌剌地走了进去,正想向柜上打听武当的道士住哪,就见—人被小二搀扶著进来,一手捂著仍在渗透出鲜血的腰部,那身打扮与装束,却正是他想要找的道士。 第26页 倒有这般赶巧! 云飞扬的眼睛就先溜上了他手上的宝剑,那造型古拙的剑身,即便收在剑鞘里仍透出一股寒意,倒还真是一把利器。 云飞扬的眼睛—沾上去就离不开。 偷偷地咽了咽口水,转头却正好看到掌柜的张罗著叫人给端个水盆上去给道爷清洗伤口。云飞扬眼珠一转,不由分说抢了那盆热水,把头发撕乱一些,半掩了脸,就这样腆著脸进去了。 好在他年纪不大,虽然衣物上华丽些,倒也不足以引起人疑心。 包所幸那老道士受伤甚重,哼哼几句根本连眼睛也没睁开来,倒也方便他行事。 在处理伤口时借口怕他因痛而挣扎,将人捆在床上,那老道也不知道是见他只是个孩子没多疑心,还是实在已经伤重到无法表示不同意见,居然也由他去了。 忍著恶心反胃的感觉把伤口淋漓的血擦抹干净,在他的等价观念里,就这样当拿那把剑的报酬也够了吧。 觑著那老道在上了药之后忍著伤痛昏昏欲睡,云飞扬蹑手蹑脚出门的时候,当然不忘了模走摆在他身边的剑。 却不料,这老道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对这把剑依旧警觉得很,反手这么一拿,鸟爪似枯瘦的手铁箍般地锁住了他的手腕,虽然这么一动咳喘得厉害,却死也不肯松手。 “放开!” 头一回做这种事的云飞扬本来就心慌,他是听说过自己的同伴们如何如何临危不惧,如何如何反败为胜的英勇事迹,不过事到临头,怎地完全不若他们所说的轻松? 情急中举起握在左手的宝剑用力砸了下去,却不知这剑的鞘也是可当钝锋的兵器, 这一下顿时在玄机子头上砸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那道士大叫一声,向后仰倒,眼见著就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云飞扬看看飞溅在自己脸上、身上的血,这才害怕起来,抱著剑也不敢走正门,从后窗跳出去没命地狂奔。 家是不敢回了。 他记得陈厚昭不止一次地拍著胸口的保证,凭他家与当今圣上的关系,只要不犯杀人,是金少帮的,他都能叫他那当王爷的爹把人从牢里弄出来。 可这一回,自己是杀人了呢? 不,要怕的不止是坐牢这件事。 他从来不知道做这种事会招致这么严重的后果。 偷或是抢没啥,家里有钱,也赔的起。 教训一顿不就完了——他的朋友们也都是这样说的。 可是仅仅是因为想偷一把宝剑,就犯下了血案,那温热的鲜血溅上自己脸颊的感觉恐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无目的地奔跑了一阵子,天色也早黑下来了,荒不择路的云飞扬觉得月复饥如绞,气喘如牛,只得钻进一个田陇间的破山神庙稍事休息,可是就如之前数次他想停下来的感觉—样,喘息刚定,就感觉到脸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鬼爪子,又冷又黏地揪紧了自己的面皮,并且无巧不巧,部位就在刚刚被血飞溅上的那一块。这可怕的感觉迫使他又想立刻拔足狂奔,只是现下实在没有力气了,只能惊恐地睁大双眼,把自己整个人缩到神案供桌的黄幔布里,心里不停念佛。 一定……一定是那老道士死了,现在变成鬼来抓自己了。 表的脚程比人快,所以他追上自己了。 来向自己索命。 这样一想,顿时觉得这黑黝黝的小庙寒气飕飕,外面的老树枝条参差著直指苍天,好像大小夜叉高举的鬼爪。 一阵微风拂面而过,眼前却有一个黑幢幢的影一闪,云飞扬吓得大叫一声,向后便倒。 再醒来,却是因为有人在自己身边架起了火堆,把一只兔子烤得喷香的味道勾动自己肚里的馋虫饿醒的。 好……饿! 可是这坐在火边烤兔子的男人看起来好高大,也好严肃,不像是会免费送人晚餐的人。 如果自己身上有钱还好,可是平常父母朋友照应惯了,他倒是常常不名一文——反正跟著陈厚昭他们到哪都有免费的吃喝招待。 打量身上值钱的东西,好像就只有他偷出来还紧紧抱在怀里的剑。 是要拿这剑去跟人换吃的,还是…… —个邪恶的念头却在他想软语求人前先攥住了他的思想。 威胁他! 这剑可是自己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而且因此而背负了一条人命。 如果只等同于半只兔子,那自己这样杀人潜逃的价值是不是也太不抵了? 看看手里明净如水的宝剑,再看看已经在火上烤得油滋滋喷香的兔子,云飞扬摇摇晃晃站起来,向看也不看一眼这边的男人走去。 “锵——”—声拔剑出鞘,云飞扬竭力做出凶恶的样子,用恶狠狠的语气以剑指著那人的背心道:“把兔子肉分我一半。” “这兔子是我打的,皮毛是我处理的,肉是我烧的,小兄弟,你什么也没干,就这样叫我分你一半?” 那男人有兴趣地打量著一身血污的他,和他手上的剑,浓浓的眉一挑,说话的声音倒是听著叫人觉得挺舒服的。 “我……我手上有剑!而且我杀过人!” 一般人都应该怕亡命之徒吧?虽然这种威胁也不见得光彩。 可他著实饿了,那—阵一阵钻鼻子的香味简直要勾走他的三魂六魄。 “武力不是万能的。比如现在,你手上的宝剑甚至不能换到一顿吃的。” 那男人老神在在地笑笑,举起被烤得焦黄喷香的兔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张口就咬。 “晤!” 情急之下,云飞扬挺剑就刺,可那男人不知道怎么一转身,就把他的宝剑踏在了脚底,顺便连他整个人都制住了,保持著脸斜扭向上的姿势按在了自己腿上——简单地说,这姿势就是让他眼巴巴地看著人家张开血盆大口大快朵颐,而他自己只能闻著油香让肚子里的馋虫齐齐造反,几乎快从肚皮里啃出来了。 “小表,你说你刚刚杀了人?” 那男人倒悠闲,一边吃,一边坏笑著看他馋涎欲滴的脸,一边悠哉地轻松问话,好像在跟人闲聊今天的天气。 “是,你怕了吧?!” 不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还真会给他馋死。 云飞扬咬牙切齿地答道。 “怕?我为什么要怕?怕的那个人是你吧!不然刚刚怎么才见我就昏过去了,以为有鬼追你?” 一只手就轻松按住了他的挣扎,那男人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的内心。 “去!小爷我怕过谁啊?杀个人不就像杀只免子似的。” 说来说去,他的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那只兔子,还只剩一只左腿了,这胃口超好的男人就不怕撑死?! “告诉你喔,我也杀过人。”对他这话倒没有不以为然,反而换上了一脸的凝重神情,那男人突然这么说道。 “喝!” 要不是还被按著动弹不得,云飞扬直觉的反应是想跳开三步远。 那男人幽深的目光注视著他的眼睛,微笑道:“不过我可没有像你这么怕过。” “我……我只是还没习惯,再多杀几个就不怕了。” 一点小错,这就是失足堕落的开始吗? 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今后都要过这种逃亡的日子,三餐不济,颠沛流离? 云飞扬还在嘴硬,可是声音却已经开始颤抖起来。 “你要是真的喜欢杀人,我来告诉你杀人不必害怕的秘诀吧。”大笑著的男人突然把吃剩的那只兔腿塞在他张得大大的口中,顺手—拉让他坐正了与自己面对面,—字一顿地道:“那就是不错杀任何一个不该杀的人。” “呃?” 肥女敕的兔腿堵住了他的嘴,致使他没办法第一时间反驳,只能大睁著眼睛继续听那男人说下去。 第27页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看见他好奇却又倔强地不肯认输的神色,那男人笑了笑,自问自答地接上:“我是一个捕快。” 捕快? 捕快不是抓坏人的人? 难道,是来捉自己的? 这么快就案发了? 一听到那男人自我介绍的身份,云飞扬脸都吓白了,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却就没一件好事。 可是……等等,刚刚他没听错吧? “捅快也杀人?”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惊疑,却没想已经问出了口。 那男人笑笑,大手揉乱他垢结的发:“是,我也杀人,可是我却从来不害怕,因为我心里没有鬼。我杀一个人可以救回的更多的人,所以杀人也是一种工作,并且杀人得有杀人的道义。比如现下,我可以很坦诚地告诉你,我杀过人,可是,我绝没有杀、错、一、个、好、人。” “我……我也……” 想学著他一样理直气壮,可是无奈被吓得萎缩了的胆气就是无法恢复到以前—样壮,云飞扬嗫嚅了半晌,还是无法像那男人一样,坦白而无畏。 可那男人彷佛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眉轻轻一皱,温柔地笑了。 他不笑的时候,严肃得就像庙堂里的神明,可是一笑起来,却也慈祥得像庙堂里的佛。 一个普通的男人是怎么可以像神佛一样,既威严,又仁慈的? 难道说,之前他和他的那些朋友所追求目标都是错的? 他们所做到的是让人害怕,并不能让人打从心底敬服。 云飞扬努力地思考著,连肚子饿都忘了,咬著被自己啃了几口的兔肉,依然想不出答案,只得求助一样的望向面前的男人。 “孩子,刚刚是不是特别害怕?因为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却害怕承认。但是,不管你逃到哪里,甚至逃得过刑法的制裁,可是却逃不月兑自己心中那把良心的秤。如果这次你逃避自己的良心,不负起自己的青任,那么,就只有为这一次的错误付出更多更大的代价来偿还,甚至是赔上你的未来,你的一生——其实,你一开始并没想过要杀人的吧?” 温柔的话语,在简直是历劫重生的云飞扬耳里听来,犹如神的诣音。 半夜的冷饿,半夜的担惊受怕,—直不敢正视而在心里愈埋愈深的罪,此刻得到了救赎。 “我……我是没想过要杀人的。可是……现在,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那个……那个鬼,那个牛鼻子老道的鬼已经追上我了、我杀错了,杀错了人。” 离家了大半天的孩子终愈哭了出来,才不过短短一夜,他犯下的错就几乎要颠覆他的整个人生。 头一回尝试到孤独、害怕、无助的滋味。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尝第二次! “哈,小表,如果你说你杀的是武当的玄机子,他可还没死,只是被你气到不行。看起来血行旺健得很,生点气倒是对他的伤有好处,估计还有个十年八年好活的。” 接过他递送到手里的剑,那男人随意地向旁边一放,把这天下人为之疯狂的神兵利器视若无物。 倒是对还在害怕颤抖的云飞扬关心更甚。 “他……他一定死了,我能感觉到他的鬼爪子在抓我,我的脸。” 脸上那种被无形的鬼爪揪抓得面皮绷紧的感觉并没有消失,云飞扬害怕地偎到男人身后,只露出半边眼睛四处打量著。 “鬼?这世上哪有鬼。要真有,那鬼是在你自己的心里。所以我说,你不是坏到没药可救,你这里,还有良心的秤。” 伸手指了指他的心口,那男人豪爽地大笑道:“来,我帮你把这鬼爪从你脸上驱除。” 那个神一样的男人伸出了他的手,掌心温暖而略带湿润,轻轻一抹过后,从他的脸上搓洗下点点腥红的血沫子,来回几次后脸上的皮肉顿时松了,云飞扬这才知道,害自己逃了大半夜,还一直被自己误以为是有鬼在追,抓到脸上来的“鬼爪”,只不过是先前伤人时溅到脸上,因干涸而收紧的血。 那男人说得没错。 这世上没有鬼,鬼都是藏在自己心里。 那么,自己将来有一天,是不是也能做到像他这样,问心无愧,鬼神无惧? 这样的感觉超帅的! 也许现在还有点勉强,或者,可以期待自己以后也成为这样的人? 云飞扬看著这不但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还解了自己心结的男人,少年对英雄的崇拜感油然而生。 “小表,跟我回去结案了!也许得打你一顿板子让你记住教训才好。” 那男人见他亮晶晶的目光直瞅著自己,倒有些不自在起来,嘀咕几句,就已经率先开拔在前面带路,云飞扬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喂,我叫云飞扬,你叫什么名字?” “小表,你的礼貌要重头学起。我叫刘是。” “那你不是也没叫我名字,还叫我小表!” “姓云名飞扬是吧?不错,壮志凌云,神采飞扬。” “你做我师傅好不好?” “不好,你爹还在刑部等你回去呢。我可不想因为对你管教不严或是管教太严被上司骂。” “你说你不是我师傅?你姓刘叫什么来著?” “是。” “师傅!” “臭小表,刚才真应该多吓吓你的。偏哪来的这么多鬼心机。” “师傅!师傅!师傅!” “你这孩子……” “师傅!” “唉……”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摆月兑了夜的迷魃,走向光明。 end 梦 某月某日,完成了一项值得广泛在爱侣间开展的、健康的男子床上摔跤运动,蓝如烟侧过身子,一手支颦,看著平躺在自己身边一动也不想动的云飞扬,一子捻玩著他汗津的发,突然想起一个由来以久的疑问。 “云飞扬,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好像在哪见过我。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他们俩的记性都好得很!若此事属实,他还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就曾经与心上人错肩而过。 “这个么……大约是在梦里。呵……呵……” 云飞扬心下一惊,直觉地干笑搪塞。 “又来了!你说过你从来不做梦。因为梦是鬼在作祟,你不信鬼,所以没有梦。” 竖起眉的蓝如烟伸手到他胸前重重地拧了下,当说谎的惩罚,当面拆穿某人的技俩。 “小蓝,你对我的一言一行记得这么清楚,我很是感动。” 的确,他的人生信条是与其做梦,不如夜游。 夜游还起码可以把梦想的东西变成现实,多有建设性啊!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的确是在第一次见蓝如烟时就很有一种熟悉感,云飞扬嘴上打著哈哈,心里却急速地转念,回想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不过还没等他想起来,“轰隆”一声大门外爆裂的巨响惊得两个人齐齐跳起来。 门口飘过一阵焦烟迷雾,挟著—团如火艳光进来的,却是云飞扬的美丽公公,火光千道的风雷掌,“焦公”蓝似火。 乍一看见自己儿子衣衫不整地与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就气不由一处打来,再加上一想到这两人大白天关门闭户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蓝似火几乎又忍不住想先发飙再说。 不过……今天他是另有他事而来。冷静,冷静,现在这死小子武功高得很,一言不合就会扛起老婆给他跑路。上—次落跑到现在,害自己追了三千多里地,还是海千帆肯卖这个情报给他才在这狡兔的第三窟里逮住了这对雄鸳鸯。 “爹,没事你炸我的门干嘛!” 立刻拦在前面黑下脸,蓝家这对父子要火爆绝对可以成为一对空前绝后的火栗子。平常蓝如烟比起其父来说还有些许自制,不过一对上事关自己“老婆”的事,脾气也是难以控制。 第28页 “哼!谁叫你大白天没事就关门,另外,还有,你这死小子居然敢把这些都丢下就给我跑路!” 今天蓝家爹爹带来的还有抱在手里的一大堆画轴——之前他偷渡打包硬要塞给儿子看的相亲画卷。 看到他这气得飞红了面孔,浅嗔薄怒得别有一番风情的美态,再注意到他怀里的画轴承,云飞扬心急一动,倒想起了什么。 “看什么看?反正你连个蛋出生不出来,还敢不准我儿子纳个妾什么的吗?” 被他若有所思、目不转睛的注视惹恼,蓝似火眼睛一瞪,雷霆美人的威力非同小可。 好吧,就算认了儿子非娶这个男人做“老婆”吧!他也有反省了自己是不是在儿子面前说教得太多,导致矫枉过正,让儿子以为压倒男人才是显得自己有男子汉气概的终极形态。 不过男人三妻四妾的很正常吧? 事关子嗣大业,不能怪蓝家爹爹持起无情棒,怒打野鸳鸯。 “谁说他生不出蛋来?!要看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让他生。” 被固执的老爹也惹毛了,蓝如烟的反驳让云飞扬直觉地想起一个不好的方向——那个,小蓝这么笃定的意思不会真让他真的生蛋吧?用“那里”? “咳咳咳……” 简直是喷涌而出的咳嗽让他涨红了一张俊脸,这下终于使得火气正旺,打算硬杠硬与自己爹对上的蓝如烟稍稍被牵回一点理智。 “总之我说我没兴趣啦。” 切,要生自己不会努力啊? 而且既然自己这爹从以前就这么讨厌这副长得比女人还女人的美貌,那就让他那种罪恶的血液就此断绝有什么不好? 从小听他说教到现在,老爹不烦,他这做人儿子无奈只能天天被洗脑的儿子可烦呐! 蓝如烟没好气地断然拒绝老爹的紧迫盯人推销行动,再次故技重施——抱起云飞扬跑路。 叫抖来不及叫就被人扛著跑的云飞扬无奈地摇头,叹了一口气聪明地不介入他们父子间的争执。 唉,都说清官难断家务案。不过人家家的都是婆媳问题,怎么到了他们这家却是美丽的公公跟这“媳妇”过不去呢? 伸掌微微掩唇打了个哈欠,他还困著呢,昨夜大战三百回合,敢情现在这腰腿部不是自己的了。 不过,从蓝似火及他手中抱著的画轴,他终于想起究竟为何会对蓝如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了。 还记得年少时,最后与师傅相处的那段时间。 在师傅的书房里挂著这样一幅工笔美人图。 框定了重绢的上好卷轴里,美人轻颦浅怒,生气勃勃,—身蓝衫把那如最纯净的火焰般灼人的美向空气中散发。 虽然只看过几眼,不过印象中那是一幅鲜少有的怒美人画轴呢! 那时候从海天一色阁回来,已知道自己伤重难治的师傅,亲手绘的绝笔。 虽然师傅从来没说过画中人的身份,不过却看得出他相当珍视那幅画,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天天观看,片刻不离。 弥留之际仍不忘交待自己这唯一的弟子把那幅画给他放进棺材里。 也许……这是一生都无私心、无偏颇的师傅想带进棺材里独享的秘密吧。 伏在蓝如烟奔驰疾迅,却比最好的跑马还平稳的肩上,云飞扬为这意外的秘密而心中微含酸楚。 从师傅死了,他走上向海天一色阁报复的复仇之路后,他还是第一次能回想起师傅临终前的事。好像之前一只强忍著不敢打开的那扇门,现在终于可以无芥蒂地打开了。 师傅的确根本不会想要他去复仇。 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 只是都被世人敬若神明的师傅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私心,不希望自己的死给他所爱的人带来任何困扰。并且在生前已经大度地、爱屋及乌地给海天一色阁的所有人指明了新的人生,新的出路。 “小蓝,我想起在哪里曾经见过你了。” “什么?” 眼前,回转过的芙蓉俏靥递过一丝温柔的笑,与牵动师傅心绪那张喷火容颜重叠。 “在我……师傅的梦里。” 轻悄的话语几乎小到听不见。被风化了去,融在暖暖的春意里。 十年前那一朵暗恋的花,才待孕苞便已凋谢了。 现在自己手中呵护的一朵,却正赶上春时。 做—个春色无边的绯梦,也不错。 后记 其实,我一直觉得“虚攻实受”的小云是一个心理很复杂的人物(云:那四个字不是成语,不准乱用!),他一心想要复仇,不惜利用小蓝——在明知他的身份之后——也背叛了他的信任。 与上一篇《福气神捕》傻傻的小埃以“信任”为主题不同,这一部写的是“背叛”,一开始就有背叛存在,背叛的爱情。 不过写到最后,最先背叛的那一个反而深陷了,蓝如烟虽然是隐瞒自己的身份在先,可是后来他竭力用自己的“真”,自己的“诚”化解先前隐瞒事实、背叛的内疚,结果最深的背叛就是来自自己身边的人。 他们两个,到底谁对谁错? 很难说清。 从根本上讲,云飞扬是名捕之徒,他所做的一切师出有名,虽然以浮滑无良做掩饰,骨子里还是个很认真的人,做事缜密,虽然一步步设下圈套的感觉有点令人讨厌,但身为六扇门中人,铲奸除恶也是他的本份;蓝如烟出身匪帮,做事比较任性妄为,喜恶的感觉差比较大,要好或是要坏看心情决定,外表乖到不行,实际上是个被惹到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品,老实说,这人的确是说不上是好人也不算坏人。 二人孽缘(小云坚持要用这个)的起源,是从背叛开始,然后到信任,再背叛,一个轮回的涅。立场不同的两人敌对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不过因为蓝如烟的任性,所以产生了无穷的变数。 其实写这一个六扇门系列有读者写信来问为什么古代办案的机构要叫“六扇门”?查找了一下古籍资料,比较精准的解释是这样的:古代衙门为显示威严、气派,它的形制受到法律、礼制的严格限制,无论多大的州县,大门都只能是三开间,每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扇,总共有六扇门(即是位与中轴线上的大门、仪门、宅门),后人多用六扇门来代指官府、衙门。到明朝后,刑部从各地方衙门中挑选了一批武功、才智都十分出色的捕快,在京城开设了一个直接受命于刑部的机构——六扇门,专门负责侦破各地的大案、要案(类似美国的fbi)。不过我这篇算是架空历史的,系列名为方便用了“六扇门”的指代意义,除了得天独厚的福气宝宝外,后两部是想写成一个平行交差的构架,也就是类似无间道里,卧底与反卧底的角色。只不过我把无间道的经典配对拆分开了,分别把战场延伸到黑道与白道:p 这一部里我想可能有不少读者会存在有疑问,比如海天一色阁里的内乱到底如何产生,之间人物的恩怨又是怎样,都没有完整地说出来,只是通过别人的口说出一个影,这具体的“形”想放列第三部来说(吸取之前写的一部系列作品里读者给提的意见,就算有交差平行的剧情,也最好能用不同角度写出各自的侧重点来),对我,写作是一种不断尝试的过程,也许存在著作者的任性在里面(看看我家任性的儿子就知道了……汗),不过,我有在努力^^ 我想,要使得自己在写作上修行能有所提高,也需要大家多多支持与帮助吧:p 第29页 另外就是要小小地ps一下,怨念的小云在我写稿子的同时,神奇地抹掉了我番外几千字的开头……泣,他果然是对自己要被sm的命运做出了反抗啊……结果还是扛不过不良小编的强制执行,汗……小云你就认命吧,再大大不过作者,作者再大大不过编辑……(乌鸦飞过) 仍是那句老话:希望能与你在下一本书里再相逢^^ 堕天于二○○六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