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假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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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飞石峰顶,终年罩雪、云雾缭绕,以巨石飞落立名,千百年来无人能一窥峰顶风光,因此从未有人发现,飞石峰顶建有一座雅致小筑。
迥异云雾底下的狂风暴雪,小筑外头晴空如洗、芳草如茵。青碧相连间,翠竹婆娑、花草摇曳,无处不是鸟语和花香。
此刻,云杉树上忽然溜下一只银毛雪貂,小雪貂抽着鼻子,吱吱叫了两声,接着立刻朝池塘边奔去。
花草间,一名少女横卧在池塘畔,合眼正睡得香甜,一袭烟紫丝衫绸裙如软被似的细细覆罩着她,不让半丝春风窥见她的手足,水面波光潋滟,莹莹如舞,映得她雪肤晶莹、清雅幽恬。
歪着头,小雪貂不禁偎到她的颊畔,轻轻蹭了几下,可后者却若无所觉,浓翘长睫始终在眼窝处画着优美的弧线。小雪貂不死心又蹭了几次,可少女还是毫无动静,最后小雪貂只好心死,长尾一摆,一溜烟的奔进小筑里。
树影晃荡,日光冉冉西移,一行白鹤掠过苍穹,几对彩鸟飞过树梢,一窝雪兔更是在草地上来回奔跳了好几圈,少女仍是熟睡。
她就像池塘里,那含苞待放的娇女敕睡莲,睡得极沈极熟,彷佛天塌下来,也无法唤醒她——
“吱吱!”
小筑门口,忽然传来小雪貂兴奋的吱叫声。
随着一名老者走出小筑,牠也一上一下的跳出门坎,骨碌碌的大眼睛,一路紧盯着老者手中佳肴,尖牙微露的小嘴边,隐隐闪烁着唾沫。
“叫化子鸡……”
池塘边,少女梦呓似的吐出一道菜名,缓缓睁开了眼。
日曦刺目,迷茫如雾的水眸不禁微微眯起,可即使如此,少女仍就着蒙眬的视线到处张望。
小鼻抽动间,前方石桌上,果然就躺着一只肥美的叫化子鸡。
“真的是叫化子鸡!”看着那煨烤得金黄香美的叫化子鸡,少女——也就是印喜,哪里还有睡意?
眼看小雪貂一脸垂涎的跃上石桌,她不禁伸了伸懒腰,软软地打呵欠,然后才自草地上起身,摇摇晃晃的朝石桌前进。
行进间,裙摆勾着了花的枝桠她也不甚在意,绣鞋绊着了小石,遗落在杜鹃花丛边,她也懒得理会,才坐定,便拔了只女敕腿凑到唇边。
“吱!”一旁,小雪貂立即发出不平之鸣,一双黑色圆眸直瞪着她,彷佛是在怪她不守秩序,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
“我饿了。”她嫣然浅笑,晶莹小脸染着薄薄的红晕,娇美如花,红檀小嘴才张,便咬下一块女敕肉,不客气的品尝着那外酥内软、荷香四溢的叫化子鸡。
“吱吱吱!”小雪貂眼睛瞪得更大了,牠龇牙咧嘴的绕着叫化子鸡跑了一圈,浑身的毛发直竖,活像只小刺猬。
“别这么小气,还有一只腿,够你吃了。”勾着红唇,她伸出纤纤玉指,为小雪貂拔下另一只肥腿。“与其对我生气,还不如趁师父回来前快点享受,否则你连鸡翅都没得啃。”她娇软诱哄着,语气柔徐如风,让人听了就舒畅。
“吱吱。”也对。
小雪貂颇有灵性,当下也分析出利弊。眼看印峰正好回厨房端菜,牠立刻收起直竖的毛发,张牙舞爪的扑向那肥女敕女敕的鸡腿——
“目无尊长、瞒上欺下,为师可不记得曾这样教过你。”小筑门后,印峰端着几盘饭菜,忽然现身。
没料到才干坏事就被活逮,小雪貂不禁心虚的低下头,可动物的本性,却让牠趁着印峰摆菜时,叼着肥腿迅速跃下石桌,一溜烟的躲回到云杉树上去了。
“师父确实没这样教过徒儿,师父只教过徒儿,世上绝没有白吃的午饭。”看着那打劫成功的小匪貂,印喜笑得更乐了,粉唇弯翘如红月,一小口一小口品尝着叫化子鸡的美,也不管印峰在一旁忙着。
“养了你十几年,你哪一日不是白吃午饭。”印峰忍不住叨念。
“那倒是。”趁着女敕肉入月复,她慵懒的替自己添了杯茶,小口小口的解渴。
打小她就懒散成性,不像欢欢勤勉武学,也不像心儿热衷厨艺,唯一擅长的,就是茶来张口、饭来伸手,虽然精通玄黄之术,可也没神通广大到可以凭空变出好吃的饭菜,因此自印心远嫁北疆后,她只好仰赖师父“无怨无悔”的付出。
眼看印峰总算布好饭菜,她理所当然的搁下瓷杯,拈起碧绿竹筷,挟了块海米珍珠笋放入口中咀嚼,当清脆水甜的滋味在舌间化开,她不禁泛开一抹喜悦笑靥。
“如何?师父的手艺没退步吧?”抱怨归抱怨,看徒儿吃得眉开眼笑,印峰还是忍不住骄傲了起来。
“自然是没退步,反倒还更上层楼了呢。”
“真的?”印峰可高兴了,连忙将桌上的几盘好菜,往印喜的面前推。“师父还做了芙蓉豆腐、菊花鲈鱼、荔枝虾球、桂花藕丝,还有你最爱的清汤萝卜燕,你快尝尝。”
“喔?”看着眼前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食,印喜加深笑意,拈着碧绿竹筷,慢条斯理挟起一块女敕豆腐放入嘴里。
她的动作徐缓,吃相优雅,每盘珍馐只吃一、两口,便会拈着碧绿竹筷,转向下一道菜。清风徐徐间,她半眯着眼,格外仔细的品尝每一道佳肴。
“怎样?怎样?”印峰急着想知道评价。
“唔……该怎么说呢?”
“有话就直说,师父对自己有自信。”
“也好,那徒儿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师父的手艺确实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透过饭菜,徒儿忽然明白了件事。”
“什么事?”
挑着红唇,她缓缓搁下竹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漾起浅笑。“昨日之前还是清粥小菜,今儿个却成了珍馐美食,究竟是吹了什么风,让您这般心血来潮?”
“吹什么风,你会算不出吗?”印峰哈哈大笑,竟不否认自己别有心机。
印喜面不改色,抽出丝帕往软唇边按了几下,好一会儿后,才又开口:“若是京城的那道风,徒儿的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没门儿?”印峰接着道,彷佛早料到她的答案。
“知徒儿莫若师父,既然师父晓得徒儿不打算进京,那徒儿这就先谢过师父招待,今儿个徒儿吃得实在尽兴。”收起丝帕,她又恢复支手托腮的慵懒姿态。
暖曦照拂,她餍足的望着摇曳花草,小嘴软软的又呵出个呵欠。
山居岁月,唯有日月云水相伴,她素无所长,十几年下来,早已养成睡饱就吃,吃饱继续睡的好本事,这会儿肚子填饱,自然又想睡了。
“别谢得太早,师父为你准备的山珍海味,可不止如此呢!”
“还有其它的?”她半眯着眼,不怎么抗拒那突然涌来的睡意,只留了一丝清醒和印峰对话。
“是啊,就在京城的相爷府里哪。”
“怎么又谈到京城了,就说不去了。”
早在几日之前,她便算出自己近日必有远行,方位直落京城。虽然京城繁华如梦,八方吃食汇集一方,可十几年来,在印心和师父精心的“豢养”下,她的嘴儿早被养得又刁又精。
粗茶淡饭她咽不下口,普通馆里的饭菜她也不爱,知名大厨的手艺更未必能合她的胃口,何况旅途奔波,说不准还有餐风露宿的时候,她何必自找麻烦?
还是留在笑笑谷里,赖着师父骗吃骗喝,才是明智之举。
“就算凤鹤楼前大厨在京城也不去?”抚着长胡,印峰忽然丢出一句。
浓翘长睫微微轻颤,好一会儿后,印喜才掀开半合星目,狐疑的望向印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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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刚刚说了谁?”
印峰忍不住呵呵低笑。“还会是谁?当然是五年前,让为师我一吃惊艳,再吃癫狂,三吃入迷的凤鹤楼前大厨铁域!”
“凤鹤楼前大厨铁域?”印喜不禁喃喃,眼眉之间,尽是不可思议。“您说他现在在哪?”
“京城相爷府。”印峰道。
“可他不是死了吗?”她急问。
凤鹤楼名闻遐迩,多少王宫贵族捧着万金,就是为了能一尝铁域手艺,然而铁域生性古怪,一日只做十道菜,僧多粥少的情况下,大伙只好按着先来后到的规矩来,可惜就在五年之前,铁域却在一夕之间自人间蒸发。
没人晓得他是如何消失,更没人晓得他的去向,凤鹤楼派人协寻整整一年,才宣告放弃;少了重要台柱,凤鹤楼声名一落千丈,终于在四年前关门大吉,她自然也就无缘一偿宿愿。
“人失踪可不代表人死了,何况铁域也不是短命相。”印峰凉凉的跷起二郎腿。
“你早晓得铁域没死?您是用什么方法算出他的去向的?”几年前,她也曾替铁域占卜好几次,可皆是无卦,她才会认定铁域应该是死了。
“嘿嘿,天机不可泄漏。”印峰低笑,接着转移话题。“如何?只要你肯走趟京城,就能一偿宿愿、日日吃香喝辣,这笔交易挺划算的吧?”
印喜微微挑眉。
“总有条件吧?”她问得直接,自然明白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印峰仰头朗笑,忍不住在心里夸赞印喜灵黠聪明,虽然三个徒儿中就数她最没出息,可论性子,却是数她最像他。
“很简单,想办法入住相爷府,替当今相爷消灾解厄,保他未来一年安顺。”他开门见山的丢出条件。
“就这样?”
“当然!”
唔,肯定有鬼。
师父丢出这么大的饵,目的绝不可能只有如此。想当初,欢欢和心儿不也是和师父达成协议,分别走了趟睿王爷府和北疆,结果却是一去不回,这会儿终于轮到她了吗?
呵,也罢,看在铁域的面子上,她勉强可以走趟京城,倘若他的手艺真如师父赞赏那般出神入化,她自然会信守承诺,替当今相爷消灾解厄,若否,她也大可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不过,长途奔波总是累人,她得做些“准备”才行。
清灵水眸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她噙着娇笑,缓缓将身子坐正。
“其实要徒儿走趟京城也不是难事,只要您肯答应徒儿一件事,徒儿即可马上启程。”
“喔?什么事?”印峰双眼发亮。
红唇微挑,印喜将雪白柔荑摊到他的面前,一脸天真地道:“很简单,给徒儿两千两银子。”
第1章(1)
新月初升,一辆马车通过城门哨检,缓缓驶入城内。
马蹄踏在方长的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蹄声,蹄声由远而近,极缓慢地驶入西市。
西市有九区,各式店铺临街而立,即使在夜晚也热闹非凡。坐在马车前方,车夫执着缰绳直直前进,夜风拂来,吹得一路大红灯笼微微摇晃,那莹莹红光映得石板路面熠熠生辉,也映得路上行人满脸春红。
迥异于前头的店铺小肆,这儿的屋宇高大雄伟、门面开阔,无论里外,全装饰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丝竹琴声中,就见每栋楼房的二楼凭栏处,坐满了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女人,对着底下的路人不停调笑挥袖。
马车才停,车夫不敢张望,一下马车便急忙忙的赶到马车后头。
“小姐,到了。”
“……”马车里一片寂静。
“小姐?您指定的地方到了。”得不到响应,车夫扬声又唤了一次,脸上却浮现担心,这一路上,里头的小姐少吃少喝,就只是一径的睡,该不是生病了?
“……到了?”半晌后,娇软柔徐的嗓音才缓缓自马车里飘了出来。
得到响应,车夫总算松了口气。
“是的,到了。”
“到哪了?”柔若无骨的纤指缓缓揭开布帘,印喜软软的靠上后方横栏,慵懒的打了个呵欠。
“到、到牡丹阁了。”车夫毕恭毕敬的垂着头,黝黑老实的脸上不禁漾起一抹窘红。
蒙眬水眸微掀,就着灯笼红光,她望向那雕饰花稍的横匾。“牡丹阁,啊,真的到了呢。”
车夫压低声音,连忙向前。
“小姐,您确定您真的要在这个地方用饭?”
“是啊,我听说牡丹阁的饭菜特别好吃呢。”倚着木造横栏,她无视周遭行人错愕的目光,只是兴味的盘算着待会得点些什么好菜。
虽说是一诺千金,可一路舟车劳顿还真是累坏了她,难得终于抵达京城,自然得好好的犒赏自己一番,这牡丹阁门开十二扇,每扇门上全镂着金花翠鸟,可见造价不菲,如此气派的地方,东西应该不会逊色到哪。
“可、可小的看这地方,似乎、好像不是『专门』卖吃的地方啊。”车夫委婉暗示,就怕不解世事的印喜,当花街是用饭的好地方。
“我晓得啊。”
真的晓得吗?
车夫忍不住力劝:“小姐,不如这样吧,适才路上小的看见不少饭馆客栈,还是让小的载您到那儿用饭,您觉得如何?”
“不用麻烦了。”印喜微微一笑,自袖袋里掏出两锭银元宝交给车夫。“大叔,这一路真是谢谢您了,麻烦您帮我搭上木梯子,我想用饭了。”
车夫受宠若惊的瞪着手中的银元宝,良心上更是过意不去,他边架着木梯,边迭声劝告:“小姐,您听小的说,这地方是专门卖、卖……呃,总而言之,这儿从不让女人进门的,还是让小的载您到其它地方吧?”
“无妨,这儿就行了。”印喜跨过马车横栏,缓步踱下木梯,踩着石板路上的灯笼红光,笔直朝牡丹阁步去。
车夫急坏了,却又不敢将话说得太白,只好苦恼的跟在后头。
丙不其然,才到了门口,一名剽悍壮汉就将他俩给挡了下来。
“姑娘请且慢,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您请回吧。”壮汉面无表情道。
“为什么我不该来?”她漾起盈盈浅笑,一派天真。
“咱们这儿不做女人生意。”
她挑起柳眉,自包袱里掏出一迭银票。
“一千两银子的生意也不做?”她笑着问。
一千两银子?
刹那,车夫和壮汉全愣住了,两双眼全瞪着那迭银票看,半晌回不了神,幸亏一旁有个小丫鬟机灵,连忙奔进牡丹阁里将此事告知老鸨,不多久,就见老鸨挥着丝绣香帕,脸上堆满笑容,快步的来到门外。
“唉呀,好个灵俏的贵客,您一路奔波,一定是累了吧?”老鸨眼儿忒是尖,才瞧见马车滚轮沾满尘土,就猜出印喜必定是长途跋涉而来。
“我不累,只是有些饿了。”印喜加深笑意,手腕一转,将那一迭银票搁到老鸨手中。“老板娘,你说我这些钱,能吃几道菜呢?”
瞪着银票上的面额,老鸨眼都直了,好一会儿后才发得出声音。
“山珍海味、各地珍馐,应有尽有,小姐若想住下来都行啊。”老鸨迅速将银票塞入怀里,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脂粉都快裂了。
虽然金铉王朝民风尚属开放,可女子上青楼还真是惊世骇俗,更遑论是明目张胆的乘着马车而来,可有钱就是爷,爷儿上青楼是天经地义,她又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挥着香帕,她忙不迭吩咐身边的丫鬟,将印喜仔细小心的搀扶到大厅,又命令经过的小厮迅速准备茶水,自己则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牡丹阁不愧是京城第一大青楼,光是大厅占地就足以开间大客栈,更别说大厅之后还有四方院落,供人品酒吟诗、寻欢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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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卖艺清倌正抱着琵琶吟唱着小曲,五、六个舞伶在一旁扭腰舞袖,看得男人们如痴如醉,可印喜的出现,却坏了一室的气氛。
无视众人错愕的注视,她神色自若的挑了张黑檀制成、上头铺着软厚丝绒的长椅,舒舒服服的坐了上去,接着又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水,优雅的啜了几口后,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老板娘,今晚我就不住下了,我只想在这儿吃顿饭,顺便等个人。”
大厅僵凝的气氛让老鸨有些心惊胆跳,但想起怀里那迭厚厚的银票,连忙堆上笑容,殷勤的挨到印喜身旁。
“原来小姐要等人,不知小姐想等什么人?若方便形容形貌,我也好吩咐人帮你注意。”
灵动水眸滴溜溜的一转,印喜漾起一抹神秘笑花。
“我在等一个男人。”
男人?莫非是私会?!
老鸨见多识广,没将错愕表露在脸上,仍是一脸献媚。
“啊,那更要注意了,要是错过了可就不得了。”
“是啊。”印喜也点头。“因此可否麻烦老板娘,将西边二楼的厢房,空出一间给我呢?”
飞天楼?
老鸨不禁一愣。
西边的飞天楼是牡丹阁最隐蔽的别院,入口曲折、门房森严,向来用作招待皇亲国戚、富商高官,稍早京城第一大商人——龙爷,正巧就来了。
龙爷行事低调神秘,往昔若有留宿的意思,总会预先包下整座飞天楼,不许人靠近,今日儿没吩咐,挪间厢房给这位姑娘,应该是没什么关系。
“行,我这就差人领您去飞天楼,小眉啊,快领贵客到飞天楼去。”
认定印喜是来这儿和男人私会,老鸨私下特地吩咐下人们,不许随意进出印喜的厢房,还让丫鬟们摆好饭菜后就迅速离开。
这体贴入微的举动,正中印喜下怀;没人打扰,正巧方便她办事。
拈着雕花竹筷,她笑吟吟的挟了块蚝油牛肉放到嘴里,品尝那滑而不腻的口感,一双灵眸却透过眼前大敞的雕窗花扇,直直的往外张望。
飞天楼乃是由四栋楼房围成一个四方,中央天井植满花草青竹,并造有假山假水做为遮掩,四季飘香不说,那淙淙水声正巧也可以盖过那羞人的声吟娇喘声,替寻欢客保留一点隐私。
不过听不见,可不代表就看不着。
透过花叶隙缝,她就像是看戏似的,欣赏着接临厢房的动静。
藉由烛光的照映,一抹娉婷纤影款款的走向窗畔,瞧那身段,该是个女人。女人才走了几步,就被另一个高壮的人影给捞到怀里,那粗壮的手臂和身影,不难让人猜出是个男人。
眼看男女亲密的靠在一块,她不禁挑起朱唇,替自己舀了碗冬瓜盅,一小口一小口的轻啜着,过程中,清灵水眸始终黏在那方正丝窗上,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丝窗上,两人身影愈缠愈紧,几乎快成了麻花卷,她把握时间,拈起竹筷又吃了几口菜,直到确定每盘佳肴都尝过一口后,她才慢条斯理的搁下碗筷。
“我看时机也差不多了。”怞出手绢,印喜优雅的擦拭手嘴,接着拎起包袱,忽然起身推开身后的雕花大门。
就着月色,她在回廊上转了个弯,徐步来到一扇雕花大门前。
叩叩!
挽起丝袖,她有礼的在门上敲了两下。
“谁?”房里立刻传来娇软勾人的声嗓。
贝着嘴角,她非常诚实地道:“你不认识的人。”
“什么?”那娇媚的嗓音瞬间扬了起来,听得出心情不悦。
印喜眼儿流转,安抚似的解释。
“唔,你也别生气,其实我要找的人不是你。”一顿,想起这样隔着门扇和人说话,一点也不方便,她只好主动推开门板,大方现身。
不过她的大方,却似乎吓到里头的女人。
几乎是门扇开启的瞬间,女人便捉着凌乱的衣裳,躲到男人的身后,倒是她身前的男人够镇定,面对她的来到,非但没有任何反应,反倒还能泰然自若朝身后的女人命令。
“回来。”
舞人红着脸,哪敢真的回到龙爷的怀里。
她虽是青楼名妓,可却是卖艺不卖身,唯一的入幕之宾就只有龙爷,两人相好时总是闲人勿进,曾几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了?
要她在他人面前袒露身子,她、她办不到啊!
红着脸,她娇气的抱怨:“龙爷,有人在这儿,您要奴家怎么好意思嘛!”
“喔?”被唤做龙爷的男子,缓缓勾起慵懒的笑弧。“那你的意思,是要违背我的命令了?”他笑着说道,语气轻缓如风,然而那深幽难测的深眸里,却是半点笑意也没有。
舞人心一惊,娇艳绝俗的小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僵硬。
商场上,谁都听过龙爷的名号,却没有人清楚他的底细,只晓得他富可敌国、行事令人捉模不定,谈笑间,就能斗垮一个人,甚至一家子的产业。
无论是谁,只要胆敢拂逆他,绝对没一个有好下场!
“奴家不敢。”敛着眉目,她连忙捉着衣襟,柔顺的偎入他的怀里,只是满腔的怨气,却又让她难以释怀,只好朝印喜迁怒。“你是哪里来的丫头,还不快出去!”
“我不是丫头,只是一名过客,你别在意我。”印喜神色自若,一双小脚跨过门坎,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
棒着圆桌,她拉过软椅,理所当然的坐了下来。
第1章(2)
清灵水眸先是打量着一桌的好菜,接着又好奇的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最后才对上龙爷——不,上官倾云的黑眸。
两人四目交接,她漾起有礼的浅笑,若无其事的招呼。
“好久不见了,上官大人。”
“是好久不见了,喜儿姑娘。”搂着舞人,上官倾云也勾着笑,精明过人的脑袋早在她现身之时,便认出她是好友——睿王爷的小姨子。
两年多前,他们在婚礼上曾有一面之缘,一如印欢的绝色月兑俗,她的相貌清雅幽恬,也是个美人胚子,可惜身形却太过瘦弱,缺乏女子的柔媚,实在很难引起男人的兴趣……
漆黑的眸,不着痕迹的朝那宽大的衣裳瞄了一眼,那缺乏曲线的身躯,昭显了这两年多的时间,她并没有太多的“长进”。
薄唇更扬,他客套寒暄。“两年多不见,喜儿姑娘出落得更加清灵美丽了。”
“多谢大人夸赞,两年多不见,你看起来——”眨着水眸,她似乎是在斟酌用字。
当初欢欢成亲时,她的注意力全放在美食上头,倒也没多注意周遭的人,她只记得自己确实是与他面对而坐,印象中,他气度深沈,冷若冰霜,席间话并不多……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记错了,毕竟当日的饭菜实在太过可口,她才吃到第三道菜,便迫不及待的偷溜到了厨房,将接下来的菜色全都品尝了一口。
噙着浅笑,她面不改色,流利的恭维回去。
“你看起来还是这般的玉树临风、俊逸潇洒。”一顿,她忍不住打量两人亲密的姿态。“嗯,或许还奔放了不少。”末了,她还诚实补充,目光特别的专注,似乎对两人“若隐若现”的穿着感到好奇。
那大胆又好奇的注视,让舞人又羞又怒,恨不得将她轰出门外,可碍于上官倾云,她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红唇泄愤。
一旁,上官倾云挑起眉尾,黑眸深处闪过一抹玩味。
呵,当初是他没看出她的大胆,还是这两年多来,她的长进全用在大胆上了?
一个姑娘家夜闯青楼就算了,还如此不避讳的盯着打算燕好的陌生男女瞧,也不怕看到不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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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难怪了,她的来历本就不寻常,“眼界”自然也就不同,一般的世俗礼范似乎无法套用在她身上。
“喜儿小姐。”他主动打破沉默,总算盼到她抬起双眸,不再乱瞧。“不知你专程夜访『青楼』,是为了何事?”他强调“青楼”两字,委婉的提醒她,这儿可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心里同时也飞快的揣测着,她是何时入京?又是如何得知他的去向?
“唔,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她无辜眨眼。
他微微一笑。“不,你没说。”适才她是说过不少话,不过事实上,“欣赏”的时间还是多一些。
“我当然说了。”她摇头,替自己澄清。“我说我不是来找她,那自然是就是来找你的啊,虽然时机有些不对,不过你千万别在意,尽避做你想做的事。”末了,她还摆了摆手,大方的表示自己愿意客随主便。
自从欢欢、心儿下嫁后,每每谈到自己与夫君相处的点滴,尤其是闺房秘辛,总是欲语还休、满脸娇羞,无论她怎么问,两人就是不肯说清楚,让她不禁愈来愈好奇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正好就有一对男女,不晓得他们愿不愿意替她解答?
“喔?是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看着那兴味盎然的清秀小脸,上官倾云不动声色的问着,大掌却抚向舞人的细颈,那轻柔的抚触,瞬间让她打了个寒颤。
龙爷行事神秘,进出牡丹阁总走偏门,如今却有一个女子闯进这飞天楼,还开门见山的说要找他,龙爷一定是怀疑这牡丹阁里,有人多嘴泄了他的行迹!
舞人脸色愈来愈白,堪称是雪白。
印喜察觉到她的变化,不禁若有所思的望向上官倾云那看似牲畜无害的笑脸。
“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算出来的。”她懒懒靠着椅背,舒适得险些打呵欠。
黑眸微闪,他立即想起印欢武功高强,不禁猜测她应该也另有所长。
“喜儿姑娘懂卜术?”
“略懂皮毛而已。”她谦虚着,没告诉他,她还懂看相,而且正巧就看出他印堂藏煞,近期内恐怕有无妄之灾。
看来师父贼归贼,但相爷流年不利这一点,倒是没骗人,希望铁域在相爷府一事也是千真万确。
想起铁域,清灵水眸里不禁划过一抹美丽流光,真恨不得能马上生对翅膀飞到相爷府去,只是凡事总得按着规矩来,好歹铁域也是当今相爷的大厨,她这外来客总得寒暄一下,和他这人人歌功颂德的相爷攀攀关系,才好上门白吃白喝。
噙着浅浅笑靥,她缓缓将身子坐正,非常有礼的说出来意。
“无事不登三宝殿,其实我来,只是想请上官大人帮个忙。”
“喜儿姑娘有事尽避说,若是能力所及,我必会不遗余力。”他勾起笑意,早等着她说出答案。
他的大方,让印喜开心极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事,我只是想征求上官大人的同意,到你府上作客一阵子。”
他挑眉,为了她理所当然的口吻,更为了她的要求。她擅闯飞天楼,坏了他的好事,竟然就只是为了到他府上作客?
尽避两人有一面之缘,但这种要求,还真是挺出人意表的。
于情,睿王爷与他交情匪浅,这个忙他责无旁贷,可于理,多个外人在府里,有些时候——就拿他白日身为相爷,夜晚却以龙爷身分行商一事来说,总让人有所顾虑。
不过话说回来,却也未尝不可。
她虽看似天真无邪,实则古灵精怪,他可以感觉得出来,入府作客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上她另有目的……
潜藏在黑眸深处的趣味又加深了几许,他勾起唇角,接着做出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动作,将身前心惊胆颤的舞人给推开。
“有朋自远方来,在下欢迎至极,喜儿姑娘有请。”猿臂一伸,他摆出个请的动作,与斯文俊脸不相衬的结实胸膛,在微敞衣衫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魔魅,令人着迷。
可惜印喜一心只想着铁域,没有多注意。“现在?”
他勾唇微笑,将凌乱的衣衫拢好。
“自然。”他倒是想看看,她想耍什么花样。
“那请等等。”彷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忽然挽起丝袖,掐指算了算。“唔,我想还是晚些吧。”才坐正的身躯又朝椅背软倒,像是恋上椅子的舒适。
“我以为你一路奔波,应当是累了。”他挑眉道。
“做事总得看时机,如今时机不对,会有麻烦的。”她话中有话地说着。
他紧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
“什么麻烦?”
“天机不可泄漏,总之,现在绝对不是出门的好时机。”她眨着眼,接着转眼看向娇艳无双的舞人,不禁露出玩味的笑靥。“可如果你觉得无聊,大可继续适才的事,我绝对不会出声,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吧。”
第2章(1)
昨夜,京城的玄武大道上,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劫囚案。
一群绿林大盗不仅杀了押解囚犯的狱卒,还闯入了西市花街,目无王法的当街洗劫路人,若有人胆敢不从,那便是杀无赦!
虽然官府闻讯迅速赶往西市,但那帮恶匪却聪明的劫了附近的马车,逼迫车上的富商载他们出城,如今那些倒霉的富商下落不明,到处迁寻不着,恐怕是凶多吉少……
掀着嘴角,相爷府的总管一边迅速的拨着算盘,一边不以为意的哼了两声。
只能算是那帮恶匪好狗运,要是当时相爷在场,岂能容他们为非作歹?只怕一个也跑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相爷不在也好,毕竟堂堂一国相爷,要是教人给发现人在青楼附近,那还得了!虽然昨夜相爷是以龙爷的身份在青楼里寻欢作乐——呃,办要事,但总是时机不宜啊。
将账本翻页,总管一心二用的拨着算盘,手指快的几乎看不清楚,珠子滴滴答答的声响,连门外都听得见。
“总管,喜儿小姐醒了。”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我晓得了。”书屋里,滴答声募得停下,总管咧开一抹笑,迅速起身将门板拉开。“快去让人沏壶好茶,顺道准备几道好菜,稍晚服侍小姐用饭。”他有条不紊的指示着,然后细心地将书房上锁。
是前来传话的丫鬟乖巧福身,小碎步的迅速往厨房走去,收好书房的钥匙,总管朝月栖楼走去,准备好好款待相爷请回来的印喜。
相爷出门前曾交代过,这喜儿姑娘是睿王爷的小姨子,精通卜术。身份“特殊”,得好好地款待才行。
呵呵,他懂,他完全懂啊,他一定会好好地招呼喜儿小姐,小心的注意她的一举一动,绝对不会让她坏了相爷的好事。
总管加快脚步,不一会儿总算来到月栖楼,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听见里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小姐,还是让奴婢替你梳头把?”
“别梳了,弄些尖尖勾勾的东西在头上,多难受。”
“那让奴婢替你换套衣裳?”
“不了,我穿这套衣裳就行了。”房里,印喜再次娇软的拒绝。
总管谨守礼教,就停在花厅里候着,不敢贸然进入房内。
没多久后,软帘下那一颗颗晶莹水玉忽然叮叮当当的撞成一块,印喜掀开绣工精细的软帘,缓步从里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温婉的小丫鬟。
总管一眼就看出她有多瘦弱。
烟紫色的柔软丝衣穿在她身上,简直就像是松垮的麻布袋,外头的织花薄纱也歪斜斜的垮在她的手臂两侧,几乎成了披肩。若不是她一头长发黑亮如缎,似泉如瀑,烘衬她的小脸我见犹怜,他真想为她的瘦弱掬一把同情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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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相爷“纯粹”只是对她的来意感兴趣,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绝对!
“喜儿小姐早啊,不只您昨夜睡得可好?”总管笑呵呵的出声,殷勤的上前招呼。
印喜转过身,这才发现总管的存在。
他年约五十,脸形方正,一身素灰,看起来像是个老实谦逊的老好人。
“我睡得很好。”她漾起浅笑,随手挑了张椅子坐下来,能坐就不站,一直是她的习惯。
“那真是太好了。”总管笑容可掬,又往前跨了两步。
一旁,两名丫鬟见印喜坐下,便迅速为她倒了杯茶水,轻轻地搁到她面前,接着又迅速的退回到她的身后,安静又灵巧。
她拿起瓷杯,轻啜一口茶,状似随意的问:“上官大人呢?”
“天还未亮,相爷便进宫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才说道上官倾云,总管眼里立刻闪过一丝光彩。
就算那些匪贼再阴险狡诈,只要相爷出马,那些匪贼肯定兵败如山倒,恐怕此时此刻,相爷已在宫里论功行赏了呢!
灵眸眨了眨,印喜忍不住问:“所以,他还没用过早膳?”
“是的。”总管恭敬回道。“不过相爷出门前曾吩咐过小的,让小的好好伺候喜儿小姐,喜儿小姐若需要什么,尽避开口吩咐,小的定竭尽所能。”
“总管多礼了,我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不用什么伺候,不过倒是得麻烦你帮我准备早膳,我有些饿了呢。”抚着肚子,印喜忍不住为自己的好运庆贺。
以铁域手艺,到这相爷府当然不可能是专门做饭给他人享用的,想当然耳,一定是上官倾云一人独享,只是铁域一日只做十道菜,为了能抢到他的“日额”,她还特地早起。
要晓得,平时若没菜香勾惹,她可是连眼皮都掀不起来,之所以会如此勤勉,全是为了铁域。
虽说昨夜她本是打算一到相爷府,就要好好品尝铁域的手艺,可惜时机不对,又加上她旅途奔波劳累,马车好不容易抵达相爷府,她却早已呵欠连连,就连肚子里的馋虫都不支倒地,因此只好讨间客房,先睡饱再说。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她不但顺利进了相爷府,还酣睡了一夜,就连铁域十道菜也手到擒来!
想起铁域,想起师父对他的赞美,她不禁笑逐颜开,开始幻想着自己待会儿会尝到什么人间美味,那清雅幽恬的小脸,因为那如梦似幻的微笑,变得娇美绝伦。
两名丫鬟小嘴微张,不禁看得有些呆了,总管的定力倒是好上一些,只呆了一会儿,就连忙回过神来。
想着自己肩负的“任务”,他轻咳了一声,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大意。
“小姐请放心,我已让厨房的人做准备,一会儿就会端上。”
总管维持着一贯恭敬且和气的口吻。“只是不知喜儿小姐是打算在房里用饭,还是在小亭里用?我好让人为您准备准备。”
“嗯,我瞧今日气候舒爽宜人,那就在外头用吧!”
相爷府占地辽阔,布局清雅,处处可见底心,若是平常,她一定会好好地欣赏一番,但是此刻,她却没那个闲功夫。
看着才刚端上的十道饭菜,她几乎止不住心儿狂跳,一双小脸因为兴奋而染上薄薄的嫣红,看起来美丽极了。
她屏着气,轮流将十道菜好好地审视了一遍,一眼就认出满桌子的饭菜,完全综合了八大菜系,川菜、粤菜、苏菜、鲁菜、闽菜、浙菜、湘菜、徽菜一样不缺,还另外加上了两道她从没见过的菜色。
铁域不愧是风鹤楼前大厨,心思缜密,手艺也相当出众,光是那色泽,那香味就惹得她饥肠辘号、食指大动,若是吃下肚——
深吸一口气,她几乎是迫不急待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松鼠桂鱼放入口中。
“这、这、这——”
捏着象牙雕成的花绘长筷,印喜不禁睁大了眼。
第2章(2)
“小姐,还合您的口味吗?需不需要奴婢为您多夹一些菜?”
圆桌边,被总管留下来服侍的如意和满意,贴心的询问着印喜的意见,一双手还不停为她张罗饭菜。
两人一人舀汤,一人夹菜,将印喜服侍的无微不至,可惜面对她们的殷勤,印喜却是无法反应,只能一径的重复相同的话。清丽的小脸上,堆满了不可思议。
“这、这、这——”
“小姐?您是怎么了?”如意总算发现印喜的脸色有些不对了。
“是不是饭菜不合您的口味?”满意连忙猜着,不禁有些担心。
总管临走前,还特地叮咛要她们好好地服侍喜儿小姐,在相爷回来之前,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可小姐不过才吃了一口菜,就脸色发白。
呜呜,怎么会这样?
就在两人慌张的同时,印喜也迅速的张口朱唇,不客气的将嘴里的东西给吐到了碗里。
“啐!这什么鬼东西!”她总算顺利说出话来,可惜却是一连串的惊叫,她颤颤指着那盘色香俱全,可味道却足以杀死人的松鼠桂鱼,吓得扔了手中的筷子。
如意和满意虽然也是惊吓,可两人还是非常谨慎的将松鼠桂鱼看过了一遍,然后才迅速的回答。
“小姐,这是鲑鱼。”
印喜几乎想翻白眼。
“这不是鲑鱼,这是难吃的鲑鱼。”她忍不住扬高声调,“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这是——这是——这是毒药!”舌尖的灼热感,让她不禁吐出舌头,挥着小手用力扬着。
她真不敢相信她竟然被骗了。
什么一吃惊艳,再吃癫狂,三吃入迷,全是天大的谎言!
松鼠鲑鱼是苏州名菜,特色本该是浓中带淡、鲜香酥烂,原汁原汤浓而不腻、口味平和、咸中带甜,可这松鼠鲑鱼,却辣的她几乎掉泪,咸的她想要捶胸顿足。
打从她八岁以来,就没吃过这么恐怖的东西,枉费她千辛万苦的翻山越岭,足足颠簸了一个多月,震得她的臀儿险些裂了,没想到,没想到……
一旁,如意见她似乎是辣到了,连忙替她倒了杯茶水。
“小姐,您快喝口水。”
“小姐,您没事吧?”满意见她辣到开始轻咳,也迅速绕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抚了抚后背。
“我——咳!看起来像是——咳,没事的样子吗?”印喜接过瓷杯,张嘴便咕噜咕噜的灌了一大口碧螺春。
碧螺春的味道清香甘甜,可却不足以压过舌尖那又咸又辣的味道,她的小舌就像是被上千根看不见的小针给扎刺着,麻疼的让她眼眶泛泪,一双小手还是不停地扬着。
两人瞧她一脸痛苦,还真的以为菜里有毒,吓得几乎要哭了。
“小姐,您、您别吓我们啦!大厨在府里待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菜里应、应该不会有毒的。”怎么办?怎么办?事情怎么会变这样?要是毒发了,小姐会不会气绝身亡?
两人就像是无头苍蝇死的到处打转,完全不晓得该先去找大夫好,还是该将此事先禀告给总管,亦或是请来大厨,好好地解释一下情况。
砰!
一道声响,吓得两人挑了起来,连忙回头看向印喜。
老天怜悯,她并没有气绝,更没身亡,她只是一脸凝重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快步踱上临水长廊。
两人捏紧裙子,连忙跟了上去。
“小姐,您去哪儿?”
印喜头也不回。
“回房。”
“啊?那、那、那大夫呢?还是先找总管?小姐,您听奴婢说,大厨真的不会下毒的,他是无辜的!”两人被吓得语无伦次,却还是试图为大厨澄清。
“我没中毒,不可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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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小姐没中毒?
只是虚惊一场?
苞在头后的如意满意,总算松了口气。
“小姐,那些菜该怎么处置?”
“撤了!”她迅速决定。“对了,京城你们应该比我熟,麻烦你们帮我雇佣舒适的马车,最好要有卧铺。”转了个弯,她笔直的朝自己居住的客房踱去。
“卧铺?”两人同时一愣,再也顾不得尊卑,咚咚咚跑到她的身侧。“小姐,为什么要雇马车,您要出远门吗?”两人毕恭毕敬的问着,这才发现印喜脸色又沉凝了一些,仿佛心情很不好呢。
“没错,我要马上离开京城。”
没想到师父竟然敢骗她?还好当初她要了两千两银子,否则这下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她这就打道回府,找师父对质去。
握紧拳头,她迅速跨过门槛,直奔房内,拎起搁在床头的包袱后,又迅速的转身冲向大门。
如意满意在后头急的团团转,正思考着该怎么挽留她,一抹高大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门外,印喜反应不及,竟一股脑儿的撞了上去——
第3章(1)
所谓的一吃惊艳,再吃癫狂,三吃入迷,更是一点也不假。
铁域的手艺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才吃了一口,印喜便露出惊为天人的笑容,吃了第二口,她便立刻将手中的包袱塞到如意和满意的手中,吃了第三口后,她决定,除非上官倾云出口感人,否则这相爷府她是赖定了。
为了尝尽铁域的手艺,她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住了下来,而面对她的“企图”,上官倾云竟也不反对,还特地交代总管,好好伺候。
主子都这样交代了,总管自然不敢怠慢,相爷府里的下人们全都奉印喜为座上嘉宾。而如意和满意也维持一贯的殷勤,仔细的照顾着印喜,因此这会儿红霞才挂上了天机,两人便提着饭盒,轻手轻脚的进入月栖楼里。
她们动作利落轻巧,将饭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到了圆桌上,过程中,小心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饭菜才布妥,果然就听见纱帐后头传来娇软的呵欠声。
两人双眼一亮,连忙跑到床边,将薄软纱帐固定到两旁床前的錾银铜钩上。
“小姐您醒了。”两人喜滋滋的看着一脸惺忪的印喜,确定她慵懒无力的坐了起来,两人才七手八脚的将她盖过的丝被折成方正,放到了床底。
“我好像闻到醉糟女敕鸡和太极明虾的味道。”小手捂着朱唇,印喜软软的又吐出一个呵欠,接着才伸长了一双小腿,缓缓地滑到床塌下。
“小姐好厉害,今日的主菜正是这两道菜呢!”两人一脸惊奇,再次为印喜的嗅觉而赞叹。
这几日,小姐的生活作息极为简单,睡醒了就是吃,吃完了就是睡,只有偶尔心血来潮时,才会在府里到处闲逛,再加上小姐脾气良好,待人客气,凡事总是自己来,不像一般的官家小姐爱颐指气使,因此她们服侍起来,也就格外的轻松。
不过有好自然也有坏,小姐唯一的缺点就是嗜睡。
虽然她们非常努力想让小姐维持三餐正常,可小姐一旦入睡了就很难唤醒,不过这几日,她们总算发现让小姐自动清醒的妙招。
原来,只要将好吃的饭菜送到房里,小姐闻到菜香就会自动清醒,这招百试百灵,屡试不爽呢!
两人打开衣橱,正思考着该怎么打扮印喜,谁晓得她早已拾起随意披在软椅上的丝衣绸裙,径自穿上。
唉,小姐就是这样,不爱打扮,衣着也很随意,老爱穿着过大的衣裳……
“啊,还有桂花甜酒酿蛋。”俏鼻微抽,印喜不禁惊喜的又吐出一道菜名。
踩着缀珠绣鞋,她不禁心动的越过屏风,来到价值连城的碎玉紫檀桌边,果然就见到桌上搁着五盘诱人的佳肴。
铁域手艺之好,不仅色香味俱全,就连菜的外形也相当考究,光是看那摆盘,就让人食指大动。
“快坐下来一块吃啊。”印喜连忙朝后头的如意和满意招手,自己则是迫不及待的拉过椅子坐下。
“奴婢不敢。”两人诚惶诚恐的摇着头,哪敢真的和印喜同桌共坐,她们可是丫鬟呢。
“就说了别对我多礼了。”印喜才不容她们拒绝,拿起汤匙,替两人各盛了一碗汤。“你们晓得我吃不多,你们不帮忙一块吃,剩下多浪费。”她虽挑嘴,但不贪食,往昔有师傅出“口”相助,自然不怕东西吃不完,如今师父不在身边,她之好向最亲近的如意和满意求助了。
“可是——”两人还是犹豫。
“哪来那么多可是。”印喜也为自己盛了一碗汤,汤才盛好,她便低着轻啜了一口,当鲜美清郁的汤汁滑过舌尖,她也不禁笑逐颜开,轻灵水眸当下眯成两个半月,模样煞是迷人可爱。
如意和满意看到她这表情,不禁立刻偷偷吞下口唾液,猜想着那汤汁一定很美味。
虽然她们一直努力恪守尊卑之分,可小姐一露出这种表情,她们就会……就会……
“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来吃啊。”印喜再次出声唤人,接着又低头啜了第二口汤,这一次,她不只眼儿眯成了半月,就连朱唇都弯成了半月,整个人眉开眼笑的,就像是吃到人间最美味的食物。
如意和满意仿佛看到自己的理智长了翅膀,咻咻的的飞到天上去了。
如这几日重复上演的戏码,她们几乎是失神的拉过椅子,主动地坐了下来,还真的开始帮忙“分担”食物。
直到见两人入座,印喜才含着笑意,捻起一旁的象牙雕筷,开始品尝起醉糟女敕鸡的滋味。只是才吃了几口菜,她便已觉得半饱,不禁只手撑着女敕颊,慵懒的望着两人吃菜的模样。
“好吃吗?”她笑着问,极喜欢眼前温馨的气氛。
自从欢欢和心儿相继出嫁后,就只有师父陪着她吃饭,饭桌间的气氛自然也就不如往昔热闹,如今有人一块吃饭,感觉真是好极了。
“嗯!”两人用力点头,小脸上布满了兴奋得红晕,吃的格外高兴,不过却也眼尖的发现印喜没碰过太极明虾,于是立刻动手剥虾。“小姐,请吃虾子。”将一整盘的虾子去壳后,两人立刻将整盘明虾推到她面前。
印喜浅浅微笑,随意的夹了尾明虾咬了一口,可明虾才刚咽下,她却像是想到什么死的,幽幽出声:“这几日,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却想不起来。”
如意和满意不禁意外的眨了眨眼。
原、原来小姐也会想事情啊,她们还以为小姐只会睡觉和吃饭,从来都不动脑呃——不,不,应该说从来都没有烦恼的呢!
两人看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主动替她猜测。
“是吃的方面?”嗯,小姐最重视吃了,往这方面猜是最有可能的了。
自从那日相爷让自己的专属厨子——金士或替小姐做菜后,她们才晓得小姐口中的铁域,正是指金厨子。虽然她们不清楚小姐为何老称呼金厨子铁域,不过小姐就是小姐,小姐高兴就好。
“不是。”印喜摇头,斩钉截铁的确定,自己遗忘的事绝对跟吃食无关。
“那、那是有事想找睿王爷?”小姐和睿王爷是姻亲,彼此之间相互来往是理所当然,小姐也在府里住了十几日,也该是时候去拜访睿王爷了。
“也不是耶。”印喜再次摇头。
“那、那、那……”屡猜不中,如意和满意不禁蹙眉继续苦思。
与吃无关,也不是睿王爷,那还会有什么事?
难道是跟相爷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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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爷一表人才,官拜一品,这几年来,多少管家小姐爱慕着相爷,可就不曾见相爷和谁亲近过,但这几日相爷即使公务繁忙,私底下却还记着吩咐总管,要她们俩多照顾着喜儿小姐,可见相爷对喜儿小姐确实有几分重视,只是喜儿小姐却提都没提过相爷,反倒是满嘴挂记着铁域,活像是忘了相爷似地。
“小姐,还是和相爷有关的事呢?”如意、满意是死马当活马医,不怎么抱期望的问。
“啊!”可没想到印喜却是朱唇微张,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糟糕,这几日她吃好、睡好、住好,压根儿就忘了和师父的协议,自然也就忘了替上官倾云趋吉避凶。
唔,不好不好,他今年命岁双冲、印堂藏煞,近来必有无妄之灾,这几日不见,他应该——应该还好吧?
呃……应该,应该还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也许是因为心怀愧疚,印喜没吃完饭,便让如意和满意带路,来到上官倾云位在东苑的书房。
一路上,两人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打算用闲聊打发时间,竟开始向她介绍起上官倾云一日的作息,还说这个时候,他一定是在书房为国家大事操烦。
除此之外,她们还说他虽贵为相爷,却没有官架子,不但待人斯文有礼、对国忠贞不移,对全天下的百姓根式鞠躬尽瘁,只差没死而后已。
她没泼冷水的习惯,因此也就没多嘴表示,她和上官倾云可是在青楼见面的,那是他拥着舞人,模样可是一点也不斯文有礼,至于忠贞不移——唔,对国家或许是如此没错,对女人可就说不准了。
虽然她不晓得她们口中的相爷,和她所认知的上官倾云,为何会有一段落差,但她确定如意和满意——不,应该说整座相爷府里的下人,对上官倾云可是死忠得很,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人抢着服侍他。
瞧,她前脚才刚踏入书房,总管后脚便领着两名奴仆自外头走了进来,奴仆手里各自端着一个绘金花漆盒和一壶热茶,茶壶还热腾腾的冒着烟呢,瓷杯正好就有两只。
若非上官倾云有一人二用的习惯,否则就是这些人早就猜得她会造访书房。
虽然她对他人的秘密一向没兴趣,可她真的不得不说,这相爷府里果真是卧伏藏龙啊。
含着盈盈浅笑,她将实现从总管一行人身上抽回,转而望着坐在书案后方的上官倾云,却见他手执书册,早已不知凝望她多久。
他气度雍容,眼眉之间透着自信与睿智,雅贵之气浑然天成,在烛火的辉映下,那双黑眸更显幽深,仿佛可以看穿任何秘密,让人无所遁形——
莫名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儿有些热。
“喜儿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的柳眉才轻轻微蹙,他的关怀就随之而至,半点也没疏忽掉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不,没事,可能是适才走了一小段路,所以觉得有些炽热。”她推测出这个可能,毕竟适才她确实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那就歇会儿吧。”他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书卷。“请坐。”他摆个请的动作。
“多谢。”她敛裙坐下,这才打量起整座书房。
相爷府占地辽阔,四方院落规模宏伟不说,更是以珍贵楠木搭建而成,房内的桌椅柜台也都是用最上好的紫檀木,想当然耳,书房自然也是如此,门开八扇不说,每扇窗门上到处可见写情写意的双面图,替古意盎然的书房再添风雅。
只是书房大归大,可却放满了大型书柜,书柜上收罗着经史子集、各地风土方志,以及大量的兵书,可见他这一朝相爷的用心。
“听说喜儿小姐有事找我?”上官倾云轻声开口,嗓音低醇悦耳,莫名的让她的双耳发痒。
她眨眨眼,不禁迅速将视线调回,却发现总管和两名奴仆。不知何时已退出书房。
“是的,我来,是想问问你近来可还安好?”她慢条斯理的说出自己的来意,一双灵眸确实迅速朝他身上察看了好几眼。
唔,还好,还好,他看起来脸色红润,精神饱满,半点也没有失魂落魄,或是受伤虚弱的模样,看来她这一忘应该是还没忘掉他的命,一切都还来得及。
“喔?”上官倾云不禁有些意外。“喜儿小姐为何会有此一问?”这可真不像她啊。
放眼金铉王朝,多少女子对他梦寐以求,每次过府,总会借口缠着他不放,可她却是个例外,就如同当初她所言一般,她确实是为了铁域而来。
这几日听总管报告,这段时间里,她非但没有寄人篱下的不适应,反倒开心得很,整日吃好睡好,有时甚至睡到了日上三竿也唤不醒,除非端上铁域出手的食物——
基于友谊,他早已打算替皇浦照顾她一段时日,只是被人疏忽久了,他还以为她早忘了他呢。
“当然是怕你出问题啊。”她一脸认真的道。“你还记得当初我和师父是以铁域为条件,让我到你这儿为你趋吉避凶,保你未来一年安顺吧?”
“记得。”
“所以,我这就是来实践我的承诺。”她徐徐说着挺小鼻却敏锐的在空气中捕捉到一股甜甜的香味。
第3章(2)
唔,那是什么味道?
这儿有糕点?
“可我不认识尊师。”上官倾云挑出疑点。
两年多前,他虽然和印峰在婚礼上有一面之缘,却不曾攀谈过,两人堪称素不相识,他却大费周章的让她来到京城替他趋吉避凶,岂不怪哉?
“这是自然,睿王爷当初也不认识师父,可师父算出他犯桃花,还不是让欢欢去保护他。”印喜倒是没这层疑虑,似是早已习惯印峰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个性。“去年,师父也算出狩将军命中带劫,也让心儿到北疆去保护狩将军。”末了,她还忍不住补充。
东方狩天?
黑眸一瞬,上官倾云不禁立刻想起,东方狩天正好就是在去年成了亲,三个月前才带着新婚妻子入宫觐见皇上,当时他正好偕同工部尚书到江南治理水患,无缘见面。
不过先是皇浦皋月,接着是东方狩天,两人先后成婚,其爱妻全是印峰的爱徒,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过牵强。
“所以这次轮到你了?”他不禁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唔,正确来说,应该是轮到你才对。”她漫不经心道,“我看你印堂藏煞,近来恐有血光之灾,这几日可要小心哪。”小挺的鼻尖不禁又抽了几下,啊,没错,真的有一股甜甜的香味呢,难道是——
清灵水眸不禁望向适才送来的绘金花漆盒。
“原来喜儿姑娘还懂得看相。”上官倾云玩味的问,对她预言自己将有血光之灾,倒是没有半点恐慌。
“略懂一些皮毛而已。”她耸耸肩,不甚在意,反倒急着伸出纤指,指指他身前那尚未开启的漆盒。“那里头是什么?”
她期盼的问着,水眸里更是绽放着美丽的光彩,粉润的小脸也染上兴奋的薄晕,看起来既可爱又迷人。
仿佛等不及他的回答,她微微倾身,又抽了抽小鼻,如泉瀑死的黑发因此垂散在她的脸侧,衬得小脸更加娇媚,也将她瘦小的身子勾勒的楚楚可怜,此刻她看起来不再是难以入口的青涩果子,反倒多了一股羸弱之美。
他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回答,“桂花凉糕。”
她忍不住又问,“铁域做的?”
他挑眉,对于她总是能精准的道出人事物的来源去向,感到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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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卜卦算来的?”
“这点小事何须卜卦,是我嗅出来的。”她喜滋滋的道,忍不住起身来到书案边。
她就像是遇到甜美花儿的小蝶儿,忍不住兴奋的绕着漆盒转,只是仿佛碍于他这个主人在,又不好意思主动掀开漆盒。只见她咬着纤指思索了一会儿,才抬头冲着他微笑,小小朱唇翘的高高的。恍若夜空里那美丽的月牙。
“我瞧这漆盒挺大的,里头应该装看不少桂花凉糕吧?”她状似闲聊的问,可一双小手却有意无意的在漆盒上头划圈子,泄露出她的渴望。
“是不少。”他忍住笑。
“所以上官大人一个人吃不完?”她又问,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失态。
虽然她世面见得不多,见过的男子也不多,无从得知是不是只要是男人都是这么慷慨大方,可她明白上官倾云待她好,好的就像欢欢的夫婿——也就是她的姐夫一样。
这段日子以来,他让她吃好喝好、睡好住好,这时她怎能像个土匪似地,见了就抢?
她是大胆,可还懂得矜持呢。
捏着绸裙,强迫自己将手自漆盒上头收回,只睁着清灵水眸,渴盼的望着他。
“这……”他大可说是,却忍不住笔意吊她胃口。
或许她本人没有自觉,但只有有事相求时,她才会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声上官大人,她的嗓音软女敕娇甜,那一声大人喊得酥麻软软,每次听她这样喊他,总让他的心头有股说不出的痒意。
“怎么,难道你真有那么饿?”久久等不到回应,她忍不住焦急了,小脚跺了跺,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
“还好。”他模棱两可道,没提醒她,她看起来才是最饥饿的那一个,瞧她急得都跺脚了。他想,倘若他真的不给吃,恐怕她会翻桌呢。
“还好就是指不是很饿对不对?所以你一定吃不下整盒的桂花凉糕对不对?”
她忍不住了,于是径自下了结论,接着不待他回答,又急着道:“不过我可以帮忙喔。”她非常热心的替他捧来了漆盒,甚至为他敞开盒盖,“凉糕就是要趁早吃,要是馅皮硬了,那味道就不好了。”她笑眯眯的看着他,手中的漆盒几乎要抵到他的下巴。
她的眼神写满了急迫,暗示着他最好识相的顺了她的意,否则她可能就会主动出手,拿块桂花凉糕塞到他的嘴里。
满腔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他只好顺了她的意,拿了块凉糕咬了一口,堵住几乎出口的笑意。
“味道不错,剩下的凉糕就有劳喜儿姑娘了。”尝过一口后,他立刻大方的表示,所有的凉糕她可以独自享用。
“上官大人太客气了!”印喜几乎是笑眯了眼。
忍住欢呼的冲动,她捧着三叠式的绘金花漆盒,翩翩来到他身边的紫檀椅上做好,漆盒里还躺着好几块凉糕,每块凉糕都被捏成精致的花型,她捻起其中一朵幽兰,小口开始品尝。
异于一般人总爱用面粉作为面皮,铁域别出心裁的特别选用糯米为材料,将糯米蒸熟煮烂,才将糯米泥杆成外皮,糯米制成的外皮薄软弹性佳,再裹上一层磨得十分精细的面粉,还有咬下即闻桂花香,等咬入口中,细如珠粉的绿豆泥瞬间化入舌间,滋味甜而不腻,口感耐人寻味。
每吃一口,她便忍不住赞叹桂花凉糕的滋味,上官倾云看她吃的津津有味,竟不自觉加深笑意,并纡尊降贵的替她倒了杯热茶。
两人中间隔着一方茶几,茶香四溢,他身上却隐隐传来一股香味,那香味柔郁诱人,似是几种香花糅合而成。
她咽下桂花凉糕,不禁抽动鼻尖,好奇的多嗅了几下。
“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因此还来不及沐浴。”即使垂敛着眼,他却还是察觉到她那小小的动作。“还望喜儿姑娘千万别在意。”他勾起一抹笑,连带着连黑眸也熠熠生辉。
她几乎是在瞬间就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原来他是“又”上青楼了,他身上的花香,正是自青楼女子身上染上的。
唔,看来如意和满意总算说对了一句话,她们的相爷果真是对全天下的百姓非常的鞠躬尽瘁,而且还不分贵贱呢,只是他要是再这样继续浪荡下去,她想大概再过几年,或许他就真的能死而后已了。
“上官大人多虑了,正所谓客随主便,就算你打算到河里游一趟,我也不敢有意见哪。”没错,没错,若是连他本人都不介意将来可能会死于马上风,她这区区一名食客又敢有什么意见?
只是堂堂一朝相爷,要真是死于那种病,那还真是……
想起哪有趣的画面,她不禁捂嘴偷笑了起来,眼眉之间尽是灵黠,巴掌大的脸蛋因为那甜美笑靥,更形光彩夺目。
好一会儿后,满腔的笑意总算发泄完毕,她若无其事的抬头,却发现他正含笑盯着自己,他的目光就像是炉火里那烧的炽红的炭火,烘煨的人全身发热,唇边的笑意,更让人有股说不出的赧意。
小脸微红,她不自觉的敛下眼睫,却见漆盒里还有三块凉糕,不禁心思一转,瞬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瞧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原来他看的是这盒桂花凉糕呢!
适才他一定是还没吃够,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才会偷偷盯着她看,唔,他一定是在暗示她将东西“物归原主”。
“再来一块?”心思才定,她立刻非常大方的将漆盒捧到他眼前。
他默默的瞅了她好一会儿,接着才勾唇拒绝。“不了。”
“确定不要?”唔,他何必装客气,该不是顾及相爷面子吧?
他还是摇头。
“好吧。”她耸耸肩,灵巧的不在口头上勉强人,只将漆盒放回到他的书案。
本来她是打算将剩余的桂花凉糕带回去给如意和满意,不过现在看来,这念头得打消了,只是话说回来,那铁域还真是厚此薄彼,亏她每日都赞美着他的手艺,却不晓得他也会制作甜点,若不是她拜访书房,岂不是漏了这项人间美味?
唔,往后她一定得加点几道甜点,让如意和满意也一块尝尝。
想起自明日起,自己又有吃不完的美食,印喜心情大好,不禁意味深长的多补充了几句。“我看你面带桃花,这生应当是艳福不断,不过容我多嘴多劝一句,今年你流年不利,凡事最好适可而止,否则当心灾难不断啊。”
“多谢喜儿姑娘的关心,我会的。”
真的会吗?
看着他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她不禁玩味挑眉,却没再多说什么。
事实胜于雄辩,他很快就会明白,有些事实不可不信的。
第4章(1)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她不是老人,可她的卜卦从未出错,果不其然,灾难很快就发生了。
就在三日之前,熙熙攘攘的东市里,不知打哪儿奔来了一匹疯马,在街道上到处乱窜肆虐,许多路人及摊贩小肆伤的伤,倒得倒,哀号声不断,却没人制得住那匹疯马,直到上官倾云路过。
虽然贵为一朝宰辅,可上官倾云却是出人意表的一点也不文弱,甚至英勇神武的很,就在疯马高举乱蹄,打算踩扁一名躲避不及的孩童时,他不但自马车一跃而出,甚至在千钧一发之际,赤手空拳的将壮硕的疯马给击晕。
当日东市的路人小贩何其多,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手,她们只来得及看见上官倾云不过长臂一扬,疯马便忽然晕厥倒地,而街道中央那险些就要被踏成烂泥地孩童,也在瞬间被他护到三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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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英勇救人的行径,立刻引来所有人的欢呼,只是谁也没料想到,才晕了匹疯马,下一瞬间却飞来个横祸!
龙门客栈的顶楼适巧发生了武林斗争,半裂的刀刃就这么无预警的飞出凭栏,直直朝两人头顶落下。
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为了保护孩童,上官倾云本打算用内力震碎刀刃,又唯恐碎刀会伤及无辜,心思飞快一转,只得伸出手臂,以臂挡刀。
只是人是肉做的,又岂能与刀刃匹敌?
那无情的锐利刀刃,足足在他的左手臂上划出一道六寸长的扣子,深几见骨,当下血流如注,吓得孩童放声大哭,所有路人也捂嘴惊呼。
相爷英勇救人,却意外受伤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大街小巷,整座京城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姐?小姐?”厢房里,如意焦急的唤醒意识朦胧的印喜。
“怎么了?”朱唇微张,印喜软软的打了个呵欠,试着将沉重的眼皮掀开。
唔,她怎么睡着了,她是听说这芙蓉香新聘了个好厨子,才会登门造访,谁晓得这厨子手脚却是出乎意料的慢,她竟然等到睡着了,还梦到上官倾云。
“小姐,我们这样出来不好吧?”一旁,满意也是一脸焦急,说话的同时,还不断惊恐的东张西望,仿佛深怕四周会突然跳出什么可怕的东西,狠咬她一口。
“怎么会不好?”坐在窗边的绣塌上,印喜眨着如雾迷蒙的水眸,缓缓的将身子坐正。“我听说这儿的新厨子是北疆来的,手艺可好了,难道你们不想尝尝边疆小吃?”
“想是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可是这儿是青楼啊!”两人哭丧着脸,一人一边的紧紧挨在印喜身边,怕的直打颤。“青楼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我们还听说,这儿的坏人特别的多,小姐,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别吃了,否则会被坏人给捉走的!”
呜呜,都怪她们一时鬼迷心窍,才听说小姐要带她们出府尝鲜,便傻傻的上了马车,谁知这一上,却是上了贼船。
要是她们早晓得芙蓉香是青楼,她们打死都不会跨过门槛的!
印喜忍不住捂嘴轻笑。
“瞧你们吓的,放心,我昨夜卜了卦,我们会有贵人相助,不会有事的。”
“贵、贵人相助?”如意满意吓得连牙齿都打颤了,所以小姐的意思是,她们真的会遇到危险?是吗?是吗?
两人脸色雪白,吓得几乎想从窗子跳出去,可惜她们还没来得及行动,一名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中年男子,却忽然跌跌撞撞的自外头闯了进来。
“啊!你是谁?”两人放声惊叫,不敢相信噩梦会发生的如此快。
男人含着邪笑,婬秽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打转。
“嘿嘿,我就说老鸨怎么不让人靠近这里,原来是藏了三名好货色,来,快过来伺候本大爷,若是伺候的好,大爷重重有赏。”
如意满意怕极了,连忙拖着印喜,退到屋里最远的角落。
“小姐,我们该、该怎么办?”呜哇,这一定是报应!报应她们再相爷伤愈之前出府玩乐,所以老天爷才会这样惩罚她们啦。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是先来了。”印喜忍不住本哝,一双水眸直望着男人身后的门外。“我肚子饿了,如意满意,麻烦你们去向老板娘催菜行吗?”
“催、催、催菜?”两人几乎傻了。
这个时候,小姐竟然还顾着菜?
男子狰狞大小,伸长双臂,开始向她们逼近,“你们谁也别想走,大爷可是砸了大钱来这享受的,你们统统给我留下!”
“不要,你不要过来!”两人再次尖叫,“小姐!怎么办?”
“我听到了,你们别那么大声哪。”印喜蹙着柳眉,几乎想用手捂住双耳,可惜她的两只手臂全让她们给握住了,只能动弹不得的承受两人的惊呼。
啊,真是的,这芙蓉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动作慢的像头牛似地,该不是忘了她点了菜吧?印喜烦恼的想着,一双水眸还不时越过男人,不断朝外张望。
“小美人儿乖,大爷这就来痛惜你了!”随着令人作呕的酒味逼近,男人急色的来到眼前。
恐惧瞬间达到顶点,如意满意两眼一翻,竟然当场晕了。
咚咚两声,两人横七竖八的软到在地,怎么唤也唤不醒。
眼看自己只能孤军奋斗,印喜却还是神色自若,小脸上不见任何惊慌,男子见她似乎没有反抗之意,不禁得意的扯掉腰带,作势就要扑到她身上——
“啊!”
一道黑影如鬼魅似地突然自门外闪入,印喜不禁发出诧异的呼声。
“什么?”男人紧急回头,却是为时已晚。
黑影不过才伸手往他后颈一点,他便在瞬间失去所有意识,颓然倒地。
壮硕的身躯倒地时,发出不小的声响,可来人不过大手一扬,大门竟然诡异的自行合上。厚重的门板形成了阻隔,没让外头听见或是瞧见里头的事。
“原来,你就是贵人!”印喜惊喜的低语,连忙提着丝裙,小心翼翼的绕过男人,来到来人——也就是上官倾云的面前。“看来传闻都是真的,你真有一身好本领呢!”她仰着头,相当欢喜他的出现。
显然他的伤势一点也不影响他的身手,两人距离那么近,他却瞧不清他究竟是如何出手,不过他的出现,倒是替她解决了麻烦。
她早说有贵人相助,可惜如意满意却不相信,现在可好,两人倒在地上,连最崇拜的相爷也见不到。
“你怎么会在这儿?”一扫往昔慵懒的笑容,上官倾云语气紧绷的质问,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儿遇见她。甚至亲眼瞧见她差点让人给轻薄,若非他正巧经过撞见,她可能就会被人给……
懊死,她都不会叫吗?她怎能呆呆的站在原地,一点也不晓得反抗?
她到底懂不懂如何保护自己、想起适才那触目惊心的画面,上官倾云发现自己实在很难如初见面时,和颜悦色的跟她打招呼。
“我听说这儿新聘了个厨子,所以带如意和满意一块来尝尝。”印喜没发现他少了笑容,倒是眼尖的发现,他身后站了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可能是目睹了事情的经过,美人儿不禁惊恐的躲在角落,怯怯的朝他们张望,那我见犹怜的荏弱气质,就连身为女子的她也不禁心生怜惜。
虽然她早晓得他性喜渔色,可她还真没想过,他竟是这般的“饥渴难耐”,就连养伤期间也忘不了女人香,枉费她还苦口婆心的劝他适可而止,没想到他都受了伤还学不乖。
本来她还打算在回程的路上,替他买些补品补补身子,现在看来那压根儿就是多此一举,他看起来可是一点也不需要人担心的样子呢。
清灵水眸不禁在两人之间多游移了一会儿,莫名的,她忽然感到胸口有一股闷涩划过,可她却立刻摇头甩掉那份怪异的感觉。
不行,她还有要事要办呢!
小脚一跨,她正想绕过他走向大门,谁晓得他却猝不及防的钳住她的手腕。
“你去哪儿?”他面色不善的问。
“啊?”她有些惊吓,接着才回过神来,“我想到外头找老板娘问话,我的菜点了好久都还没上,我想问问究竟是怎么了。”她一脸莫名,说话的同时还试着将手抽回,谁知他却是不放。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吃?”才发生意外,她还敢到处乱跑?
这芙蓉香可不比牡丹阁气派高贵,进出的客人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她一个较弱女子到处乱闯,难保不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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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也许又会遇上另一个醉汉,他的心情变的更坏了。
“我哪有只想着吃?”她忍不住为自己喊冤,“适才如意和满意晕倒在地,也不晓得有没有摔伤,我还得让老板娘快请大夫来,帮她们诊断看看。”真是做贼的喊捉贼,她又不是他,只晓得吃“香”喝“辣”,而不晓得事情的轻重缓急。
“这儿的地板都铺着厚毯子,不会有事的。”上官倾云一眼就瞧出两人外表无伤,因此一点也不担心,反倒担心她继续待在这里,会有危险。
若非他还有“要事”要办,他会马上带着她离开!
“待会儿我会派人送她们俩回府,你先回去。”说话的同时,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角落的女子,黑眸深处瞬间闪过一抹难以辨认的暗光。
“为什么要回去?东西都还没送上来呢。”印喜立刻摇头拒绝。从小到大她懒散成性,素无壮志,唯一的梦想就是游遍大江南北,吃遍天下美食,难得这次不用舟车劳顿,就能吃到边疆美食,她自然不能错过。
“这儿不安全,回到相爷府后,你想吃什么,铁域自然会做给你。”眼看命令不成,他只好转而利诱。铁域一日做十道菜,他将配额全送给了她,她还不满足?
“可他不会做边疆小吃啊,而且重点是,他只愿意‘为你’做点心!”撅起朱唇,她忍不住再一次抱怨起铁域的大小眼。
原来当初是在上官倾云的请托下,性子古怪的铁域才会愿意为她做菜,可在他心中,主子究竟还是不一样,每晚夜里的点心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那个铁域竟然不愿意为她做点心!
“这几日,你不也没漏掉半项点心?”他挑眉道,对于她爱好美食的个性实在感到没辙。
平日也不见她离开过大床,不过为了吃,她可勤劳了。
他受伤前,她总会“正巧”路过书房,和他小聊一会儿,然后“顺道”吃了他的点心,他受伤后,她则是更不加掩饰了,只要一听说铁域备好点心,她便会立刻赶到书房探视他这个伤患,然后理所当然替他分担掉一些点心。
印喜怎会听不出他的调侃,小脸不禁染上些许赧红。
“那、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东西进了她的小嘴,滋味她也尝了,铁域是为了谁做点心,有差别吗?
“当然有,心上就不一样了啊。”而且她还得费事的走上一段路,才能到他的书房吃点心呢,印喜煞有其事的补充着,目光不期然的又对上角落的美人儿。
啊,话题怎么扯到点心去了,她和他应该都有“要事”要做呢!
“总之我就是不回去,我一定要尝尝这儿的边疆美食才行。”一顿,她加重语气,故意提醒着他。“你不也有事要办,让人等太久不太好吧?”语毕,她又试着将手抽回,可上官倾云却仍旧不放。
经过几次的拉扯,他掌心的刀茧已磨得她的肌肤泛疼,她抬头正想抱怨,却意外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严厉。
严厉?
是她看错了,还是他真的生气了?
她虽是好吃懒散,但脑袋可不差,还不至于连状况都搞不清楚,很显然的,他一点也不希望她继续留在这儿,虽说两成原因可能是为了提防她又遇上危险,可她严重怀疑,剩下的八成原因绝对是和那美人儿有关。
哼,该不是她的存在影响到了他的“性”致,所以他才急着赶她回去吧?
“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统统打包带回去。”他宽容的说道,瞬间就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替皇浦照顾她的这段期间,他绝不容许她出半点差错。
“可是……”她却还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他绷紧下巴,不着痕迹的深呼吸,尽量维持平和的语气。
“可是什么?”
“可是东西还是刚出炉的最好吃,要是搁上一段时间,那口感、味道自然就差了,我想我还是留在这儿较好。”她理所当然的说着,对于吃食总是这般挑剔。
虽然她很感谢他替她解围,更感谢他像姐夫似地照顾着她,可这并不代表她什么事都会听他的。
她尝她的美食,他“吃”他的美人,他俩进水不犯河水,他又何必如此专制?
上官倾云眯起黑眸,紧盯眼前的小女人,少了笑容,那张沉默的俊美脸庞竟显得有些阴鸷,尤其那深沉的目光,瞅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惴惴不安的揣测着,他该不是想要翻脸和她发火时,没想到他却若无其事的松开了手。
“既然如此,就将那新来的厨子带回去吧,到时你看想吃什么,尽避让他做便是。”他用谈天似地口吻说着,仿佛他要带回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双靴子。
“什么?”她一愣,清灵水眸不停地眨啊眨,完全不晓得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这疑惑才在脑间一闪而逝,下一瞬间,他竟伸手打了个响指,接着两名劲装打扮的护卫便突然出现在房内,她甚至不确定门板有没有被推动过。
两人无声无息的迅速靠到他身边,他低语交代了几句,两人颔首应是,接着便将躺在角落的如意和满意,给扛到了门外。
“啊,等等,你们要将她们俩带到哪儿?”她立刻担心的跟了出去。
上官倾云也跟着跨出门槛,手里还拿着不知从哪变出的折扇。
利用折扇的遮掩,四周倒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面容身份。
“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将厨子带回到府里,你就跟着一块回去。”
印喜错愕转身,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不会吧?他真的要把人带回去?
第4章(2)
经过大夫诊治,如意和满意幸运的没受到半点伤,不过印喜还是担心她俩受到不小惊吓,因此早早就让她俩回房歇息。
只是少了两人协助,她才发现,自己对这相爷府竟是一点也不熟悉。
她不过就像往常一般,想到书房找点心吃,可没想到她才走过了几道回廊,拐了几个弯,竟然就迷了路,而偏偏不巧的是,附近竟然也没奴仆经过,于是她只能困坐在小亭里,望着那皎洁的月色发起愣来。
那圆圆胖胖的月儿,让她不禁想起上官倾云自芙蓉香里带回的边疆厨子,他的脸儿和身子也是圆墩墩的,为人和善,笑起来就像是一尊弥勒佛。
虽然是被“抢”带到相爷府,不过那边疆厨子倒是一句怨言也没有,反倒不停地感谢着上官倾云的赏识,让他能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看来身为一朝宰辅,上官倾云的官威倒是不小,明明就像个土匪似地带了人就走,结果在他人眼中,他的为所欲为反倒成了恩赐,说不准今日那娇滴滴的美人儿也曾这样感谢着他呢。
靶谢他慧眼识“美人”,愿意让她帮他暖床。
身为一朝宰辅,他倒是胆大妄为,非但三番两次上青楼狎妓,还光明正大的连手下都带上了。
哼!若非她本性懒散,懒得管他人闲事,否则换做是他人在场,怕是早就将天大的消息闹的沸沸扬扬,天下皆知了,哪里还能容得了他,继续和那名美人儿待在芙蓉香里你侬我侬,缠缠绵绵?
只是话说回来,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都呆坐了好一阵子,别说是有人影经过了,到现在她连个猫影都没瞧见,难不成她就要一直这个样子,在这儿呆坐一整晚?
就在印喜蹙眉瞪着前方的回廊时,却忽然听见一抹低哑的声音。
上官倾云?
他在这附近?
太好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这就讨点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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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着粉润红唇,印喜不禁欢喜的踏出小亭,快步穿过东边的洞门,循着声音的来源,到一处幽静小楼的前方。
小楼就筑在小湖中央,得踏进蜿蜒的曲桥才能到达,而小湖里则植满了各色莲荷,那馥郁莲香随着夜风暗暗浮动,让人闻了就觉得舒服。
才踏上曲桥,远远地,她就瞧见一对男女站在小楼前,她一眼就认出那欣长壮硕的男子就是上官倾云。
“深雪姑娘,自今日起这儿就是你的住所,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请你安心的住下。”
月光下,上官倾云一袭白底蓝绣丝衫,打扮一如白日,仿佛才回府没多久。
“不,这怎么可以,深雪身份低贱,怎敢如此打扰相爷?”女子连忙摇手,那荏弱娇美的脸蛋写着仓皇,远比在芙蓉香时还要格外的惹人心怜。
是她?
印喜不禁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上官倾云除了边疆厨子,竟然连美人儿都打包带了回来。
“深雪姑娘千万别如此薄贱自己,你虽是靠卖艺谋生,却是出淤泥而不染,这份情操实属高贵,在下感佩至极。”上官倾云坚持着,然而语气却相当温和。
“可是……”
“深雪姑娘,在下请你过府小住,并无其他用意,纯粹只是欣赏姑娘琴艺,还是,深雪姑娘觉得在下太过莽撞了?”
是琴艺还是情意?
印喜不禁眯起水眸,总算明白,如意和满意为何总爱称赞他斯文有礼了,因为眼前的上官倾云,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地。
虽说平时他也不算粗鲁,只是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一股令人瞧不透的深沉,举手投足间,更透着一股不容人忤逆的专制,仿佛谁要是胆敢违抗,就会吃不完兜着走,哪像现在这般的轻声细语,温文谦让。
瞧他对待那个姑娘的态度,仿佛深怕声音要是再大一些,就会把她给震碎似地。
哼!要不是他神色清明,她还真以为他是鬼附身了呢!
“不!深雪绝对没有这种想法。”小楼前,女子焦急的澄清。
“那就好。”上官倾云轻轻颔首。“时候不早,在下就不打扰了。请深雪姑娘提早歇息,我已安排两名丫鬟在里头等候,若有什么需要,请尽避吩咐。”语毕,他转身就要离开,谁知后头的深雪却咚的一声,突然跪倒了地上,朝他行磕头大礼。
“深雪感谢相爷知遇之恩,不但替深雪赎身,还让深雪在相府住下,相爷的大恩大德,深雪感念在心,往后定会尽心尽力服侍相爷,牛马相报。”
“深雪姑娘言重了。”上官倾云面不改色,只是将人轻轻扶起。“在下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已,实在谈不上大恩大德,还请深雪姑娘往后别如此多礼。”
为了预防深雪过度感激,还会再来个三跪九叩,他迅速唤来屋里的丫鬟,交代两人带着深雪入房沐浴包衣。
眼看小楼外头终于再度恢复宁静,他却没有马上离去,反倒自腰带里拿出一块洁白纯净、滋润光泽的白玉,就着月色仔细的打量。
印喜瞧他一脸慎重,不禁也朝那块白玉多看了几眼。
美人儿人都进房了,他却还舍不得走,莫非是想以那块玉为借口,回头再好好地和美人温存一番?
唔,一般人若是被刀子砍了,若不是虚弱得下不了床,就是咽不下饭,唯独他这个伤患倒是不一样,不但生龙活虎的很,就连“胃口”也大得不得了。
粉润朱唇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哼,那哼声虽小,却没逃过上官倾云的耳力,只见他机警的将玉佩收入怀间,接着才转身望向曲桥。
“喜儿姑娘?”凝重的俊脸瞬间浮现笑容,他步下石阶,往曲桥的方向走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被人发现,印喜倒是一点也不心虚。
“怎么?我不能来吗?”她扬起柳眉,问的有些故意。
“当然不是,只是我以为这个时候,你应该是睡了。”
夜风徐徐,吹的湖畔垂柳飘摆,眼看柳条好几次都差点扫到她的小脸,他没有多想,顺手就提她捉住那支柳条。
“点心还没吃到,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她理所当然的说谎。
“既然如此,喜儿姑娘此刻不是应该在书房里待着吗?”仿佛猜到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薄唇更扬,眼底不禁浮现浓浓的莞尔。
他的目光,让她不禁瞬间羞红了脸,可她却还是若无其事的借口道:“你这个主人不在书房,我有怎么好擅自乱闯?”开玩笑,她精通五行八卦,通未来、巧方位,却在相爷府里迷了路,这种事说出来多丢脸?
打死她,她都不会承认自己迷了路!
“这倒是。”他从善如流的点点头,没说破平时就算他这主人待在书房,她可也没含蓄到哪里。
“本来就是。”她皱皱小鼻,实在不想在这话题上打转,因此灵巧的将话题导正。“所以,铁域应该有准备点心吧?”虽然今日他是晚归了,不过铁域向来忠心,应该不会因此而偷懒才对。
上官倾云对于她镇日只想着吃,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她的食量就跟猫儿差不多大,从来就吃不多。
与他相比,她纤弱的就像他手中的柳条,两人靠得很近,她却不及他的肩膀,仿佛风要是再大一些,就能将她吹跑。
“怎么?今日的边疆厨子,手艺不合你的胃口?”他以为她该是吃饱了。
“还不错,不过比起铁域,就是差了一些。”想起铁域的手艺,印喜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又要酥了,她想,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吃腻他煮的东西。
只是话说回来,她在相爷府也待了好一阵子,却一直没有机会再见铁域本人,或许待哪日天时地利人和,她再好好地拜见问候,那时她一定要问问铁域有没有兴趣到飞石峰顶小游一番,或是在哪儿安享晚年的打算,到时……
呵呵呵。
“上官大人,你还没回答,铁域有没有准备点心呢!”印喜笑盈盈的又问,将那小小的诡计藏在心里,聪明的没有暴露出来,只是那笑的弯弯的眉唇,还有那双灿烂迷人的水眸,却泄露了一丝丝的端倪。
她本就清雅美丽、娇恬如花,笑起来更是有股难以言喻的风情,可惜唯有想着铁域时,她才会眉开眼笑,也只有说着铁域时,她才会如此神采飞扬。
每次当她软软的喊他一声上官大人时,也都是为了铁域。
而他,不过只是项交换条件。
适才,她应该瞧见了深雪,却什么也没过问,就如同当初,她听别人唤他一声龙爷时,也不曾感到好奇。
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不曾在意过他……
心底深处,仿佛闪过一抹什么,他不自觉地眯起黑眸,望着眼前那清丽无暇的娇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答道:“当然。”
“太好了!”她银铃一笑,连忙扯着他的衣袖催促:“那我们快到书房,要是东西凉了,那就不好吃了。”唔,不晓得铁域今日又准备了什么好东西?他的手可巧了,每日准备的点心总是不一样。
印喜兴奋得猜测着,丝毫没注意到,上官倾云的眸色又沉了一些。
“走啊!”雪白柔夷在他面前挥了几下。“你要是再这样拖拖拉拉,东西要真的凉了,一定要你负责。”跺着小脚,她扯着他的衣袖就往前走,可下一瞬间,她却感到一道炽热忽然深入她的掌心。
她困惑的低下头,才发现是他握住了她的手。
“方向错了,往这边才对。”他理所当然的牵着她,走上另一边的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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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难怪我老找不到书房……”她忍不住嘀咕。“好了好了,我自己会走,你别老牵着我啊。”带路就带路,做啥动手动脚的?她又不是娃儿,他走前头,她自然会在后头跟着啊。
印喜不自在的想将手抽回,却发现他圈得可紧了,一点也没有放松的意思。
“这儿的回廊曲折多岔路,我晓得捷径,跟着我走比较快。”他淡淡答道,带着她转了个弯。
印喜双眼一亮,果然不再挣扎。
早说嘛,原来他是替她着想,想让她早点吃到点心啊。
也对,自他俩见面以来,他就待她极好,一得知她是为了铁域而来,便无条件的将铁域“出借”,就连铁域额外替他准备的点心,他也毫不吝啬的与她共享。
除此之外,他还派人仔细的看顾她,不仅是让她吃好喝好,就连出门玩乐,还有专门的马车乘坐,一般官家小姐恐怕都没她这般享受。
虽然他生性,放荡不羁,偶尔还会表里不一,可说实话,他这个东家实在是无可挑剔。
看在这点分上,她就再替他多卜几次卦吧,好好的替他这不知分寸的男人,努力的趋吉避凶。
第5章(1)
皇上驾到!
几乎是皇甫韬抵达相爷府的那一刻起,相爷府的奴仆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全体动员的开始张罗起所有事,泡茶的泡茶,备点心的备点心,两名婢女甚至还下了冰窖,凿了一大碗的碎冰,打算让厨子制作莲子冰,可饶是他们动作再快,却还是快不过皇甫韬和上官倾云的脚步。
皇甫韬贵为九五之尊,平日出宫总是众人环绕,可今夜,他却特意遣退身边的宫女、侍卫,独自跟着上官倾云,迅速的朝掬莲楼走去。
“真的找着了?”路途中,皇甫韬忽然问着。
“是的。”
“确定是她?”
“千真万确。”
“宰相是如何确定身份?”皇甫韬蓦地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上官倾云也停下脚步,回身低头恭敬回答:“微臣听说过先皇曾珍藏一对白玉,此对白玉看似朴实无华,然而透过月光却能在白玉中央分别看到吉祥二字,极为特殊,不过其中吉字白玉却在先皇一次微服出巡后遗失。”
“是啊,当时母后还替父皇惋惜不已,屡次想派人协寻,却遭父皇制止,当时父皇倒是看得很开,直说若是有缘人,自会得到那枚白玉。”皇甫韬一脸感慨的回忆着当年。“现在想来,也许那枚白玉当年并没有遗失,而是父皇赠与了他心中的有缘人。”而那有缘人,应该就是父皇在外头相识相爱,进而让父皇思念一辈子的女子。
皇上也是人,自然也有七情六欲,若非他在藏书阁里意外发现一份先皇手稿,若非那份手稿正巧就藏了个天大的秘密,也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晓得,自己可能有一个妹妹正流落在外。
他的妹妹——这金玹皇朝的公主,就因为父皇难以启齿的过去,竟流落在外整整十八年!
上官倾云眉眼锤炼,恭敬的脸庞上始终是波澜不兴。
“皇上英明,猜的完全没错。”一顿,他冷静补充:“而微臣,已寻获那枚白玉以及白玉的主人。”
“什么?”皇甫韬明显一愣,接着就看见上官倾云自怀里掏出一枚白玉。
他一眼就认出那枚白玉,不论是那色泽质地、刀工切莫,皆与宫中另一枚白玉如出一辙。
慎重的接过白玉,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将白玉高攀过头,对准空中皎月。
“这——这——”透过月华照射,白玉中央,果然就浮立着由透明裂纹交织而成的一个字。他惊喜的张大了眼,不敢相信有早一日,自己还能再见到这枚白玉。“丞相,快!快说,跟朕说说,你是在何处寻获这枚白玉?”
“禀皇上,微臣是在当铺寻获这枚玉佩。”上官倾云毕恭毕敬地答道,一路上,不曾逾矩抬头直视龙颜,与皇甫韬距离八尺之远,始终谨守君臣分际。
“当铺?”皇甫韬脸色大变,不禁握紧了白玉。“宰相是意思是,公主困苦到必须以典当物品生活?”
“恐怕是的。”上官倾云不疾不徐的点了个头。“就微臣探听的结果,公主生母身体孱弱,生活一直相当困顿,直到一年多前,为替母亲办理丧礼,公主自愿卖入青楼。”
“青……楼?”皇甫韬目光一黑,瞬间往后踉跄了一步。
“皇上请小心。”上官倾云身手快如雷电,几乎是皇甫韬身形才动,他便移身护到他的身边,将两人之间的八尺距离拉到最近。
“没事。”皇甫韬立刻挥了挥手,遣退他的护劝。“所以,宰相才会希望由朕亲自来一趟,而不是将公主直接接入宫?”
“是,还请皇上见谅。”
“朕不怪你,此事你判断得相当正确,公主来历一定要保密,否则不只有损公主名节,就连先皇威严也会荡然无存。”唉,父皇一时的糊涂,竟造成一对母女坎坷的未来,父皇要是地下有知,可会心痛?
看着手中的白玉,皇甫韬不禁叹息,上官倾云伫立一旁,却是不言不语,静若深海。
回廊上,琉璃宫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又斜又长,直到夜风吹来阵阵莲香,他才低声打破沉默。“公主如今人正在掬莲楼里,微臣敢问,皇上是去,还是不去?”
“就算公主沦落风尘,依旧流着我皇家的血。”握紧手中白玉,皇甫韬深吸一口气。“她是朕的妹妹,这事实永远不变。”
掬莲楼里,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当印喜徐步走过曲桥,正巧就见到上官倾云和皇甫韬相携走出掬莲楼,而几日之前,上官倾云带回来的美人儿,正巧就站在两人身后,脸色苍白得仿佛受到了什么打击。
印喜眼儿一转,迅速打量起眼前的情势,接着才弯起甜笑,来到小楼前朝皇甫他恭敬福身。
“皇上吉祥。”
没料到才出门就见到陌生女子,皇甫韬不禁诧异的顿了一下,为了能让他和公主安静密谈,宰相先前早已遣退四周奴仆,如今——
他不禁困惑的看向身边的上官倾云。
“宰相,她是?”
“禀皇上,喜儿姑娘乃睿王爷的小姨子,两年多前,曾和皇上有一面之缘。”
上官倾云眼也不眨,泰然自若的替皇甫韬介绍印喜的身份。
皇甫韬恍然大悟,“你是印欢!呃,皇婶的妹子?”
“是。”印喜笑得更甜了。
今日,她扎了两条小辫子,衬得一脸甜笑,模样煞是灵巧可爱,皇甫韬不自觉的多瞧了几眼,忽然想起两年多前的婚宴上,有个小泵娘忽然跑到了厨房里,将还没端上的御膳全都“试”吃了一口,大厨们吓得是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整场婚宴也差点因此乱了套。
当时,他还因此暗自窃喜,巴不得整场婚宴因此而停摆。
眼前盈盈浅笑的印喜,忽然与记忆中那捣乱的小泵娘重叠在一块——
“喜……儿?你是喜儿吧!”皇甫韬忆起她的名字。“你长大了,朕差点就认不出来了呢!”他笑了开来,虽然皇叔终究还是娶了妻,不过当时那场小乱,还是让他的心情好转不少。
“谢谢皇上赞美。”印喜屈膝,恭敬的又付了个身,“两年多不见,皇上还是这般的俊朗威严雍容华贵呢!”
“咳嗯,你这张小嘴可真甜,竟说好话,朕可没奖赏哪。”皇甫韬被说得心花怒放,却努力维持着帝王威严。
“我不需要奖赏,何况,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印喜噙着浅笑,认真的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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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的长相就相当讨喜,加上嘴儿又甜,更让皇甫韬觉得彼此投缘,因此也就不怎么计较以“你”,“我”相称,毕竟先是印欢,接着是印心,这姓印的姐妹们总是这般没大没小,他也早就习惯了。
只是话又说回来,几日之前他才从皇叔睿王爷那儿听说,印喜还留在飞石峰陪伴印峰,怎么今日人就出现在相爷府了?
“宰相,算来喜儿和朕也算是姻亲,她何时来到你这个相爷府,怎么朕却不晓得?”皇甫韬不禁狐疑的望向上官倾云。
“微臣知错。”月光下,上官倾云恭敬回答,顽强壮硕的身躯沉静不动,恍若一株百年老松。
印喜眼看他锤炼眉目,目光始终黏在脚下石板,不禁玩味的挑起眉尾,故意将小手伸到他的眼前挥了挥。
“怎么,地上有黄金吗?”
沉敛如海的黑眸略微仙台,他看着她,淡淡开口:“没有。”
“既然没有,那上官大人为何老往地上瞧呢?”她促狭的眨着眼,语气间藏着若有似无的调侃。
虽然他始终没说话,可不代表她就看不出他的异样,自见到她来到掬莲楼后,他就一直相当的沉默寡言,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虽然她不晓得他是因何原因转变,可他这静若深海,温文谦和的模样,果然是像极了如意满意所形容的相爷、百姓口中那歌功颂德的护国宰相,只是看在她眼中,却觉得他像是戴上了一层假面具。
平时,他可不是这幅德行,他究竟是在演戏给谁看?
清灵水眸不禁掠过皇甫韬,抬头望向掬莲楼里的深雪——
“啊!瞧朕糊涂的,竟忘了和你介绍深雪。”皇甫韬顺着她的目光,这才忆起深雪的存在,不禁眉开眼笑的转身招了招手。
鲍主正名入宫是迟早的事,届时举国皆知,倒也没什么好瞒,唯一该瞒的,只有她的来历,只要瞒得好,这金玹王朝就能多一位公主,到时深雪想要什么,他一定会尽力的给,一定会替先皇好好的弥补她。
“皇、皇上。”在皇甫韬的示意下,深雪不敢有所迟疑,几乎是飞快的来到所有人眼前,只是明眼人都瞧得出她不是一脸欢喜,而是一脸惊慌。
印喜甚至敏锐的察觉到,她的一双腿还在抖着呢。
“别喊皇上,这个时候,你该喊我一声皇兄才是啊。”皇甫韬笑容可掬,才打算伸手免去她行礼的动作,谁知她却吓得全身僵硬,脸色惨白。
“这……皇、皇、皇兄。”深雪用尽力气,才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皇甫韬无奈的叹了口气,为了避免自己会将人给吓死,只好将手抽回。
自从听闻自己的身世后,别说是开心了,他这个好不容易寻到的妹子,根本是一副愁云惨雾,如丧考妣的模样,虽然他一再表示不会介意她的来历,并恳求她能和他一起回宫,可她就是怯懦的不敢答应。
唉,算了,此事宜缓不宜急,还是让她先习惯身边的人事物!
念头一转,皇甫韬只好重拾笑脸,替彼此介绍。
“深雪,这位是皇婶的妹子印喜,改日朕再替你引见皇叔皇婶,让他俩好好的看看你,可好?”
“任、任凭皇上决定,深雪没、没意见。”
是没意见,还是不敢有意见?
印喜瞅着脸色苍白的深雪,还真担心她会不会被吓昏。
皇甫韬还在热心的替彼此介绍。
“喜儿,她是深雪,是先皇流落在外的庶出公主,算来,也是,你的姻亲呢?”
“喔?”柳眉迅速轻扬。“原来她竟是公主,原来……如此啊……”印喜喃喃重复着令人意外的消息,一双眼不禁意外深处的看向身边的上官倾云。
“是啊,多亏宰相不辞辛劳,替朕走过千山万岭,翻遍大江南北,好不容易才在江南找着深雪呢!”皇甫韬转头看向身旁的上官倾云,“宰相,待深雪入宫认祖归宗后,朕一定要好好的赏你!”
“是。”上官倾云微微颔首,仍是一脸严谨。
反倒是一旁的深雪,却是一脸惊慌的望着印喜,脸色又苍白了一些。
“皇、皇、皇、皇兄?”
皇甫韬兴奋极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深雪有事要和朕说?”呜呜,他的妹妹竟然主动叫他了。他好感动哦!
“是。”握紧颤抖的双手,深雪得深吸好几口气后,才能够发得出声音。
“其、其实,深雪已、已经见过喜儿姑娘了。”
“见过了?”皇甫韬还是一脸笑意,语气轻如柳絮在飘,唯恐吓着了好不容易主动开口和他说话的深雪。“那还好啊,皇兄还愁着这儿你人生地不熟,没人能陪你聊天解闷,你俩见过很好啊!”
“不!不……不是的。”还是蚊子叫的声音。
“嗯?”皇甫韬露出不解的表情。
“事实上……事实上……我们是在芙蓉香里见过的。”
灿烂的笑容顿时被冻结。
“芙蓉香?”皇甫韬愣愣重复。
“芙蓉香就是、就是那个……青楼,也就是深雪……喔……”深雪诚惶诚恐的用力点头,根本无法在当今皇上面前说谎。
虽然适才在掬莲楼里,皇兄和上官大人早已替她的来历编好故事,但是喜儿与她曾有一面之缘,此事恐怕难以取信于她。
第5章(2)
皇甫韬根本等不及她将话说完,不禁迅速转头看向上官倾云。
“宰相,这是怎么回事?”天啊,难道他父皇的风流情史,他金铉王朝有史以来最大的皇家秘密,其实早就被人发现了?
捂着前额,皇甫韬只觉得目光发黑,脑门昏眩,而一旁的上官倾云,却还是那八风吹不动的模样,俊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微臣不慎,愿凭皇上责罚。”他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像是谈论天气一般自然,既不试着解释原由,也无任何懊恼。
“有什么好责罚的,不过就是青楼嘛。”入银铃般的笑声,忽然插入皇甫韬昏眩的意识里。“上官大人不也常上青楼,有什么大不了的。”
唔,她还当他是打算金屋藏娇呢,没想到他自芙蓉香带回来的美人儿,竟然是个庶出公主,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曲折?
莫非他三番两次的造访青楼,其实是为了寻人?
月光下,轻灵水眸滴溜溜的一转,印喜有意无意的瞥了上官倾云好几眼,眼眉之间有藏不住的喜色,仿佛像是非常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晕眩中的皇甫韬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他又惊又喜的看着印喜,非常不耻下问的求证:“宰相上青楼?”他有没有听错?喔,快!快!快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他想的那种意思?
他金铉皇朝的栋梁,他的护国良相,竟然经常涉足青楼?
天,不可能,不会的吧?这真是他登基上位以来,听过最耸动的消息啊!
“喜儿姑娘误会了,微臣上青楼,只是为了寻人。”上官倾云打破沉默,沉静出声,俊美斯文的脸上波澜微兴,可一双黑眸却直直的凝望着印喜,后者却只是一脸无辜的回望着他,清灵水眸里闪烁着过分湛亮的光彩。
“原来‘只是’寻人啊。”她加深笑意。“不小心误会上官倾云大人,还望大人千万别见怪哪。”她笑盈盈的朝他欠了个身,那句“大人”喊得又软又娇,却充满了狡黠。
黑眸深处闪过一抹幽光,他仍是一脸无动于衷。
“不会。”
皇甫韬不禁失望的垂下双肩。
“原来只是为了寻人,原来只是这样啊……唉,也对,若非是替朕办事,依宰相一本正经,刚正不阿的行事作风,又怎么会去青楼呢。”瞧他在期盼水眸,他和宰相君臣多年,还不了解宰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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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小喜儿的随口一句,他便莫名其妙的上了钩?他有那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吗?
皇甫韬不禁困惑的看向印喜,却见她捂着小嘴,觑着上官倾云格格的笑,那模样说可爱实在是可爱,可似乎又有股说不出的——
狡诈?
“皇上能够找回公主,实在是可喜可贺。”印喜转眸看向一脸狐疑的皇甫韬,脸上仍漾着浅浅的笑。“可就如同皇上所言,我们都是姻亲,既是姻亲,自然就有责任维护公主的身世来历,您说是吗?”她眨着眼,学着上官倾云一本正经的口吻。
“呃……”皇甫韬看着印喜,忽然觉得她有些让人捉模不透。
“难道不是?”
“不,不,当然是,当然是。”皇甫韬迅速回神。
印喜又笑了,“既然皇上担心公主在这儿不熟悉,那么印喜只要有空,就来公主这儿陪公主作伴可好?”
“真的?”不只是皇甫韬,就连一旁的深雪也高兴极了。
她出身卑微,向来都是她服侍他人,从来就没被人服侍过,虽然皇上和上官倾云大人言之凿凿的说她就是庶出的公主,但她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她不想入宫,更不习惯这富丽堂皇的相爷府,若是有人作陪,那是再好不过的,虽然她和喜儿姑娘只有一面之缘,但莫名的,她就是让人感到安心。
“当然,我们是姻亲嘛!”她一再强调这层关系,清灵的水眸格外的闪亮。
“没错没错,虽是没有血缘关系,可姻亲也算是一家人。”皇甫韬相当同意她的话。
“所以照顾公主,我责无旁贷啊。”她立刻笑眯眯的接话,没发现上官倾云若有所思的多瞧了她一眼。“不过在这之前,我听说有盒点心被送到了这儿,不晓得皇上、公主有没有瞧见?”她忽然将话锋一转。
“点心?”什么点心?皇甫韬一脸困惑。
“呃,喜儿姑娘说的可是那盒桂花沾蜜芦荟?”深雪反应最快,一下子就联想到半个时辰前,送到掬莲楼的那绘金花漆盒。
“原来今晚的点心是桂花沾蜜芦荟?”印喜双眼一亮。“如何,好吃吗?”
“嗯,很好吃呢。”深雪害羞的点点头。“我记得大厅里还有剩,喜儿姑娘想尝尝吗?”
“多谢公主!”印喜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握住深雪的双手。“公主蕙质兰心,人美大方,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人,哪像某些人,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呃,不,是忘了道义。”她不禁意有所指的瞥了眼身边的上官倾云。“那种人,最可恶了!”末了,她还不忘补上这么一句。
皇甫韬夜访相爷府一事,如意满意七早八早就跑来向她报告,本来事不关己,她也懒得理会,可谁晓得当她打算到书房吃点心时,总管竟跑来告诉她,那盒点心已随着上官倾云送到了掬莲楼。
哼,是啊!她只是区区一名食客,没有皇上大,更没有深雪美,只是看在彼此的交情上,难道他就不会替她留一小份吗?
亏她是那么的担心他,日夜替他卜卦,没想到他竟是这样回报她!
“喜儿姑娘过奖了。”深雪被赞美得满脸通红。
“哎,既然皇上都开口说是一家人了,你也别再姑娘姑娘的叫我了,往后我喊你深雪,你就喊我喜儿,你觉得可好?”印喜笑吟吟地问,那口气,那表情,亲热的活像是彼此早已认识了十几年。
深雪不禁被她的热情所感染,顿时忘了皇甫韬和上官倾云所带来的压力,脸红红的点了下头。
“好,喜、喜儿。”她小小声的喊着她的名。“那我现在就带你去吃桂花沾蜜芦荟好吗?”她羞怯的问,好高兴自己终于交到了朋友。
“当然好!”印喜喜不自胜的拉着她,反客为主的主动拉着她步上石阶,只是她才走了几步,却又忽然转身。“对了,上官大人,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跟你说呢!”
上官倾云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直望她脸上那过分甜腻,却也过分美丽的笑颜。
“喜儿姑娘请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稍早我替你卜了个挂,卦象乃是兑为泽,显示你近来必会遇上女娲。”弯着朱唇,她状似天真的加强补充:“女祸虽不比血光之灾来得凶恶,可若是掉以轻心,也有可能会酿成大祸,所以请您千万别再任性放纵,更别再上青楼“找人”了,否则未来堪忧啊。”
女祸?
皇甫韬实在惊讶极了,老早之前,他就听闻印老前辈是位高人,三位爱徒皆有所长,印欢武功高强,印心力大无穷,如今印喜精通卜卦,他自然也就不意外,只是……宰相竟然会女祸?
他和宰相君臣多年,印象中,宰相清心寡欲、自律甚严,向来不近,这会儿犯女祸,到底会是怎样的情形?
皇甫韬想破了头,却是想不出个所以然,一旁,深雪也不禁诧异的多看了他几眼,然而身为当事人的上官倾云,却是一脸气定神闲,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唯有眼底深处那一闪而是的锐利光芒,稍稍泄露出他的心情。
“感谢喜儿姑娘关心,在下会的。”
“上官大人何须言谢,平时承蒙您许多照顾,我偶尔‘礼尚往来’的替你占卜吉凶,也是应该的。”嗯哼!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在见色忘友,将点心送给别人!
印喜得意洋洋的冲着上官倾云一笑,接着便拉着深雪,转身进入掬莲楼。
两人走得匆忙,没行拜别礼,皇甫韬倒也不甚在意,只是一脸若有所思的看着上官倾云。
“宰相,为了寻找深雪,你应该去过不少青楼吧?”他好奇的问着。
“禀皇上,微臣共找了一十八家。”上官倾云说出精确的数字。
“一十八家?”呜,真好,他可是连花街都没逛过呢!那你可真是厉害,竟然没泄露一丝风声。堂堂一朝宰相上青楼可是件天大的事,他找了一十八家,他却没听过一丝一毫的流言?
“微臣尽量小心。”
“那的确是需要很小心啊。”皇甫韬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总以为一个大男人上青楼,绝不可能什么都没做,会不会有可能,宰相其实早就抛开世俗道德的规范,曾经放手拥抱过“春天”,所以喜儿才会卜出他近来会有女祸?
虽然说品行不正实在是有违于良心,可他就是好奇啊!
所谓的女祸,究竟是指什么呢?
看来他得好好的静观其变啊!
第6章(1)
书房里,上官倾云正审视着各地商行送来的账簿。
扁曦透过敞开的窗扇,将账面上那繁杂的金钱数目照得雪亮,他一目十行,将各地商行的交易情形,也观察得雪亮。不用算盘,他也能清楚掌握旗下几十家商行的进出货量,成本盈余,甚至连细小的日期、账目,也都能巨细靡遗的记下。
哪家商行于哪日卖出什么东西,卖出多少,进账多少、买家是谁,他都了然于心。
总管埲着一叠厚重,适才才被批阅过的账簿,恭敬的站在一旁,一如往常的乘机报告着府里的大小事“相爷,今日喜儿小姐又到掬莲楼去了。”
“喔?”上官倾云面色不改,持着紫毫湖笔,轻蕉着朱砂,提笔在黑白分明的账簿上迅速批下一行字。
“这几日喜儿小姐几乎都待在掬莲楼里,小的担心喜儿姑娘会不会……”总管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用字。“会不会一时不擦,将金厨子的事泄露出去?到时要是风声走漏,恐怕会引来麻烦。”
铁域手艺出神入化是众所皆知的,当时还在风鹤楼时,不只是各家客栈想抢人,就连朝廷都有意聘请他入宫担任御厨,要是铁域没死的消息一传开,到时不只是铁域会遭殃,恐怕整个相爷府都会被闹得鸡犬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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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说出去的。”上官倾云含笑将账簿翻面,语气笃定不疑。
“不会?”总管不禁有些狐疑。
“她嗜吃美食,早有将铁域请到飞石峰的打算,你说,她又怎么可能会留下把柄让人坏了她的好事?”他一心二用,一边看着账簿,一边解决总管的困惑。
总管不禁瞪大了眼。
“喜儿小姐要带走金厨子?可、可金厨子是相爷的人啊。”
“那又如何?你可曾看她怕过我了?”别说怕了,恐怕是从没有将他这个相爷放入眼里过呢!
她看似散漫懒惰,实则敏锐精明,任何小小的异样变化,几乎都难逃她的法眼,再加上她精通卜、相两术,早在两人初见面时,他就明白在她面前“伪装”,只不过是多此一举。
因此他什么也不隐瞒,不管是龙爷的身份也好,抑或是他的性情,在她面前,他从无半丝遮掩。
的确是没有。
总管轻咳一声,聪明的没诚实搭腔,更没点破印喜之所以会如此大胆,也是其来有自。
虽说是替睿王爷照顾人,可说句良心话,相爷对喜儿小姐实在太放纵了,光是五日前,喜儿小姐不管如意满意的劝告,擅闯掬莲楼找点心一事,就足以将所有人给吓得魂飞魄散。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没经过宣召,谁也不准靠近,更别说那夜皇上还是来认亲的,她这外人却大刺刺的找上门?
所幸,最后是没酿出什么大祸,可为了喜儿小姐好,相爷实在该对喜儿小姐谆谆教诲个几句,至少也该教她几条规范,好让她明白自己是有多么的“胡作非为”,可偏偏相爷却什么话也没说,似乎不以为然。
“可相爷,喜儿小姐是在青楼见过您的,对于您的‘身份’,也许早有个底,要是她和公主——呃,不小心多说了几句,那,那……“
账簿上,有力圆润的笔锋顿时顿了一下,上官倾云黑眸一瞬,接着才淡淡的开口。“她不会说的。”
“呃,是、是这样啊。”总管表面上虽然点头称是,可却免不了在心里犯嘀咕,喜儿小姐连青楼都敢上,他真怀疑,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书案后方,上官倾云却不再说话,凝聚心神将最后一本账簿迅速看完后,才松笔起身。
“吩咐下去,明日到北疆取银饰时,顺道绕道东北大肆收购皮货,今年的冬日会提早到。”
“是!”总管回过神,连忙来到书案边,用宽袖朝账簿上挥了几下,待上头的朱砂都干凝后,才小心翼翼的将账簿收到怀里。
“还有,吩咐江南织坊加紧赶工裁制冬衣,能织多少,就织多少,一个月内,将七成货运来京城。”
看来今年冬日不但来得早,还来得猛呢!
总管忙不迭地点头应是,丝毫没有质疑上官倾云的话,一个鞠躬后,便捧着账簿迅速的退出书房,领命办事去了。
总管前脚才走,回廊上远远便跑来一名小厮。
小厮灵巧恭敬,没敢擅闯书房,而是站在外头低低的喊着:“相爷,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皇上稍晚将会造访相爷府。”
又来?
窗台前,上官倾云面色不改,只是静静的凝望那向南微微摇摆的青竹,细细感受着北风提早来袭的征兆,好一会儿后,才转身推门跨出书房。
“我晓得了,吩咐下去,让厨子准备膳食。”
“呃,关于膳食,皇上另有吩咐,说是会带来一些宫廷点心,所以让小的提醒相爷,不用麻烦了。”小厮将所听到的消息,一字不漏的如实禀告。
“宫廷点心?”上官倾云略挑眉头,下意识的朝掬莲楼的方向望去。
“是,前来传话的小鲍公还说,请相爷务必请喜儿小姐一块到场。”
黑眸一瞬,上官倾云缓缓将目光收回。
“也是皇上的意思?”
“是。”小厮连忙点头,忍不住开心的补充:“不过凑巧的是,适才公主也传来吩咐,说是要留喜儿小姐一块在掬莲楼用膳,看来公主和皇上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怕不是心有灵犀,而是“有心人”特意的安排吧!
上官倾云一眼就看穿,这绝对是印喜小小的诡计。
有了铁域还不够,没想到她竟然把歪脑筋也打到了宫廷点心上,他才道那日夜里她的小嘴怎会格外的甜,这几日又怎会屡屡舍下与周公会棋的机会,勤跑掬莲楼?原来都是忙着张罗这些事。
不费一丝力气,她就成了皇上口中的“一家人”、公主眼中的“好友”,借着这层关系,将“食之路”铺的顺顺利利,今日是宫廷点心,改日,怕是连御膳房都能光明正大的登堂入室。
她太聪明,也太机灵,永远懂得该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好,显然她也相当明白,他两的关系就如同鱼水,只要她想继续品尝铁域的手艺,就势必与他维持着友好的关系,因此,她绝对不可能会泄漏他的秘密。
只是,以她对美食的执着,会不会一旦沉醉于宫廷美食后,就忘了铁域?到时别说是趋吉避凶的约定,恐怕连他是谁,她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念头才在脑海间浮现,上官倾云便敏锐的察觉到,内心深处有股闷窒迅速的躁动起来,那股闷窒感时曾相识,却比上一回出现时,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这阵子,无论是铁域还是宫廷点心,全都莫名的碍眼了起来,碍眼得——让他直想大刀阔斧的改变些什么,可却又不晓得该改变什么。
他从来就没有这样焦躁过!
无论是以宰相的身份在朝为官,或是以龙爷的身份在商场上行商,他永远晓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然后缜密计划,费尽心思的去得到,可唯有在她的面前,他却无端的感到茫然。
是他由着她在皇上面前耍诡计,可才想到,也许有朝一日,她会忘了他,他却无法遏制的愤怒。
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无法掌控自己的心绪,就如同——
他也无法掌控住她一样。
自从有印喜的陪伴后,深雪果然开朗了不少。
一反初时的惶惶不安,如今,她再也不惧怕皇甫韬的靠近。
这样的转变,实在让皇甫韬欣喜不已,因此几日之前,还特地将皇甫嗥月和印欢请到了相爷府,和深雪见上一面,培养叔侄感情。
只是,皇上频频发辇造访相爷府,是在惹人注意,紧接着就连带王爷夫妇也跟着进出相爷府,在有心人的打采之下,庶出公主一事,自然也就在朝廷皇室间传了开来。
满朝文武百官,无不引颈朝盼公主能尽速入宫认祖归宗,只是考虑到深雪的来历个性,可能会无法适应宫廷生活,皇甫韬只好暂且听取上官倾云和皇甫嗥月的谏言,将此事压下延后,让她在相爷府多待上一阵子,好先适应官家生活。
这日,皇甫韬觑的空闲,偕同上官倾云再次来到掏莲楼。
才踏上曲桥,远远的,两人就听见小楼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原来是四名婢女全围在一袭绣花枕榻边,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着,而贵为公主的深雪也站在软榻的一角,一脸紧张的直盯着软榻。
“小姐!小姐!您快醒来啊。”
“怎么办?小姐怎么唤都唤不醒啊。”如意和满意不禁哭丧着脸,求助似的望向深雪。
“啊?那该怎么办?皇上就要来了。”深雪哪里会有办法,只能一脸紧张的探出小手,帮忙拉了拉软榻上那娇软的小手。
“公主,不是皇上,您该喊一声皇兄才是啊。”另一旁,被派来服侍深雪的红叶、知秋连忙低声提醒,脸上的表情不禁从紧张转变为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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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这就要到了,要是让皇上听见这称呼,皇上恐怕又会不高兴了。
“呃!”深雪小手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出错了。
第6章(2)
“公主,奴婢看喜儿小姐怕是一时半刻醒不来了,还是请您速到门外迎接皇上吧!”试了几次,都没能将印喜唤醒,红叶、知秋只能果断的做出这个决定。
“我?”小脸一白,深雪立刻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行啦,我老是做错事,我、我……喜儿!喜儿你快醒来啊,别再睡了,你睡了两个时辰了,你不是很期盼宫廷点心吗?皇上——呃,皇兄就要来了,点心就要到了,你快起来呀!”
“公主,没有用的,要是没有闻到好吃东西的味道,小姐是不会醒来的。”如意、满意几乎是一脸绝望的报告着这个坏消息。
呜呜,都怪她们太过疏忽,没有预先做好准备,这下可好,皇上就要到了,喜儿小姐却还在和周公纠缠不休,要是皇上怪罪下来,呜呜……哇!
深雪也忆起印喜的“怪癖”,这几日她俩朝夕相处,自然的对此有些认识。
“那、那我唤人去厨房拿几份餐食过来?”深雪急忙道。
“恐怕是行不通的,因为喜儿小姐只肯吃铁——”
“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还没能来得及将铁域的大名说出,一道低醇的嗓音却忽然自两人背后响起。
“啊!四名丫鬟几乎是同时转身。”相爷?啊!皇、皇、皇——皇上?四人吓得脸色惨白,下一瞬间全都咚的医生跪趴到地上。“皇上吉祥、皇上万岁,没有察觉皇上到来,奴婢该死!”
四人恐惧的喊着,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幸亏深雪倒是好一些,没有一块跪到地上,不过皇甫韬却还是眼尖的发现,她正一小步、一小步的退到软榻的后方,试着不着痕迹的和他拉开距离。
眼角一抽,他立刻露出微笑,伸手朝地上的四人挥了挥,“也不是什么大事,瞧你们吓成这样,全都起来吧!”
“是……是!多谢皇上恩准。”几乎是得到宽赦的瞬间,四人便立刻自地上爬了起来,机灵的躲到角落。
呼呼,皇上造访掬莲楼,最主要就是要和公主培养感情,她们自然要闪得愈远愈好,绝对不能挡到路。
“深雪,怎么了?几日不见,你又怕起皇兄来了?”皇甫韬保持着笑容,朝一脸惊慌的深雪招了招手。
“不是的,深雪只是……呃……”她小小声的解释,整个人慌乱得就像是被野狼盯住的小兔子。“我只是很抱歉没能出门迎接,所以才会……”
“就说不是什么大事了。”皇甫韬加深笑意,心里却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哪里长了角,或是多了颗獠牙,否则怎么老是惹人恐惧?
“是……”深雪却还是自责。只见她一脸歉意的垂着头,十根玉指相互扭绞,几乎就要打成十指小结。
“那你是不是该过来让皇兄瞧瞧了?”皇甫韬克制着满腔的手足之情,压抑着那澎湃的亲情天性,继续招手。
“啊?呃……是。”确定皇甫韬脸上没有动怒的迹象,深雪才小小步的绕过床榻,朝他走去。
眼看彼此的距离逐步拉近,皇甫韬才又噙着笑道:“皇兄看你这阵子气色愈来愈好,精神也好了许多,是不是开始习惯相爷府里的生活了?”
“是的。”深雪敛着眉目,温婉回答:“上官大人对深雪一直相当照顾,喜儿也会每日带着许多膳食,过来陪深雪一块用膳,深雪在这儿过得很好。”说到好友印喜,深雪不自觉的在嘴边添上了淡淡的笑意。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皇甫韬注意到那抹微笑,于是朝软榻上望去,却见印喜双眼闭合,仍旧侧卧在软榻上甜甜的睡着。“哎,这喜儿睡得倒是挺香甜的,朕都来了这么久,竟然都还没醒来。”
软榻后方,镂着梅花金雀的楠木窗正敞开着,淡淡的光曦自外头洒进,将那花般的娇颜照映得格外粉润晶莹。那尖尖的瓜子脸,弯柔的细眉,有股说不出的柔美娇弱。
双手负后,皇甫韬不自觉的往前跨了一步,正打算细细打量印喜,一旁的上官倾云却忽然跨步向前。
他的身形颀长高大、双臂宽硕,无巧不巧就挡住了他的视线。
“就微臣看来,喜儿姑娘可能是染上了风寒,所以才会如此熟睡不醒。”上官倾云一如往常的垂敛着眉目,语气恭敬的禀告着。
染上风寒?
角落里,如意和满意不禁有些困惑,明明三个时辰之前,喜儿小姐还精神奕奕的拉着她们,到附近的花圃里摘了好多玫瑰花瓣,说是要泡成玫瑰花茶,好配着点心一块吃,实在是一点也看不出哪里不适啊!
“染上风寒?”皇甫韬也是一愣。“那可不好,得快让大夫瞧瞧才行。”
“是,微臣待会儿就差人去请大夫。”上官倾云立刻从善如流的接道。“不过在这之前,还请皇上多保重龙体,请和公主先到外头一块享用点心,微臣听闻公主琴艺精湛,已差人买来一把好琴,安放在湖畔的邀月轩里,不如就请公主替皇上弹奏一曲。”
“深雪懂得弹琴?”皇甫韬讶道。
深雪忍不住脸红。“只是略懂一点皮毛,难登大雅之堂的。”
“公主谦虚了,公主十指纤巧,自小学琴,琴艺自然不知话下。”上官倾云淡道,高大的身影仍旧伫立在软榻前,似乎没有移动的打算。
倒是皇甫韬经他这么一说,不禁兴奋极了。“深雪,走吧,皇兄一定要好好听你弹奏一曲。”
“啊。可是,喜儿她——”深雪连忙望向软榻虽然,对于印喜染上风寒一事,她也感到有些困惑,只是上官大人深受皇兄信任,说话颇有分量,她自然也不敢多怀疑什么。
“喜儿身体不适,就让她多歇息吧。”皇甫韬招招手,示意深雪跟着走。
“可是点心——喜儿她——”啊,怎么办?怎么办?喜儿睡前,还特别拜托她,当点心送来时,一定要唤醒她一块吃,现在却……
“瞧你急的。”皇甫韬笑了笑。“别担心,皇兄没忘了你的上回说过的话,这会儿皇兄带了许多点心来,都搁在外头等着你吃呢。”不是啦,那些点心其实是喜儿要吃的。
深雪急坏了,却不晓得该怎么解释这个情形,眼看皇甫韬一马当先的走到了门外,她也只能小碎步的跟上,只是才走了几步,她却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当她打算请角落的如意、满意帮忙唤醒印喜时,上官倾云却出声了。
“公主,皇上在等呢,请您先走吧。”
“可是喜儿她——”因为背光的关系,她看不清那张俊美脸上的表情,只能干着急的捏着丝裙。
“微臣会照顾她的。”宽袖一挥,上官倾云忽然朝角落里的四人道:“你们护送这公主出去。”
“是!”四名丫鬟不敢有所怠慢,全都迅速的来到深雪身边。
在四名的簇拥之下,即使深雪再如何心急,却也只能随着四人的脚步,一块踏出门槛,离开掬莲楼。
第7章(1)
软榻上,印喜忽然翻了个身,原本披散在软榻上的细滑青丝,也随着她这不经意的动作,瞬间荡起了潋滥流波。
她的发,很黑,很美,恍若一条神秘的泉流,总随着她小小的动作,轻轻的摆动,将她衬托得更加娇柔可人。
黑眸缓缓暗下,上官倾云步履轻悄,无声无息的来到了软榻边。
角落,香炉燃着淡淡的沉香,室内只有她轻浅的呼吸声,他看着那静如水莲的娇美睡颜许久,接着忍不住捻起一缕轻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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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发丝不仅黑而亮,而且远比他所想象的还要柔软,缠绕在指间,仿佛像是被世间最柔软的丝缎给环绕,给人一股说不出的滑腻感。
“嗯……”
软榻上,印喜轻轻的又翻了个身,指间的发丝忽然拂柳而过,刹那,他清楚的感觉到,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撩拨了一下。
黑眸更为暗沉,他不禁做到了软榻边缘,俯身望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敏锐的捕捉到,她的身子蕴满了淡淡的清香,那甜中带柔的味道,让人不禁想起沾凝在蜜蕊上的甜露。
薄唇微张,他轻轻的唤着她的名,嗓音飘渺如风、轻柔如絮,不像是唤人,反而比较像是在低喃。
印喜自然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粉润的朱唇因呵欠而微张,轻轻吐着更多醉人的香甜。
“喜儿,醒来了。”他又轻唤了一次,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窗外日阳,将她的小脸照映得格外晶莹透润,远比价值连城的月白陶瓷还要精致迷人,他看着看着,竟情不自禁的伸手抚着那水女敕无暇的娇颜。
也不晓得是梦着了什么,那恬静的睡颜竟忽然漾起了笑,那笑靥,就像是破水而出的清丽芙蓉,娇美绝伦——
“玫瑰珍珠糕……”模糊的梦呓缓缓的自朱唇间逸出,印喜无意识的用手朝空中抓了抓。
讨厌,她的玫瑰珍珠糕呢?
她明明嗅到玫瑰珍珠糕的味道了。
蹙着柳眉,她不死心的在空间继续模索,却扑了个空,上官倾云几乎像是逃难似地,在她触到自己的衣袖之前,早一步的自软榻上跃起。
“铁域,我还要吃玫瑰珍珠糕……”一旁,印喜再次吐出模糊的呢喃。
显然,她的梦里除了玫瑰珍珠糕,还有一个男人,一个她平日就朝朝暮暮的挂在心上、念在嘴上,就连梦里也想着的男人。
黑眸紧眯,上官倾云不禁手握成拳,心里头的震惊,瞬间全被浓烈的烦躁感所取代。
即使在梦里,她还是想着铁域?
那他呢?难道她就没想过他?
“铁域,和我一起回笑笑谷嘛,我不会亏待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印喜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
即使不用入梦,任何人也能清楚得知她的梦境,她的嗓音又软又甜,那娇柔的语气,就像是呼唤着心爱的男人。
“铁域……”朱唇再次逸出呼唤,这次,她甚至附上了甜笑。
黑眸紧眯,上官倾云仿佛听见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心中那股烦躁就像是海浪似的,一下子冲达到了顶端,接着唰的一声,将他所有的思绪给彻底击溃淹没,他就像是着了魔似的回到软榻上,迅速俯首堵住那恼人的朱唇。
“铁……唔?”
他的吻来得又猛又狂,虽是成功的堵住了她的小嘴,却似乎也惊吓到她,只见她柳眉轻蹙,本能的想逃避,可他却不许。
也许是他的霸道震慑住她,也许是她又梦见了什么,她竟不再试着躲避。
“大……红袍?”
忽然间,流泻着轻吟的朱唇,冷不防的吐出一道茶名,那慵懒的嗓音带着些许困惑,还有一丝丝的清醒。
那突如其来的娇女敕嗓音,就像是一把锐剑,让他恢复清醒,慌乱的抽回手。
懊死!他做了什么?
他究竟做了什么!
上官倾云几乎是脸色铁青的瞪着自己的双手。
他不是柳下惠,拥有过的女人自然不计其数,然而那全都只是银货两讫的商业买卖,一旦除去买卖,再美的女人都不曾让他心动,然而他却为了她——
彻彻底底的失控了!
扁曦下,卷翘长睫如蝶翼似的忽然扬了振,仿佛下一瞬间,那藏在眼皮底下的水眸就要张开,窥见他对她……
精明的脑子只剩一片空白。
头一次,他像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却怎样也遏制不了心底那股独占。
头一次,他像个蠢蛋似的想不出解决办法,却也不敢面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因此在印喜悠悠转醒之前,他逃了。
狼狈的逃了!
十日。
整整十日。
他就像是个做了亏心事,而不敢回家面对妻子的男人,只能借口公务繁忙,在外头游荡,直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入睡时,才敢偷偷模模的回府,然后再趁着天未破晓时,刻意提早出门。
然而最可笑的是,即使他如此刻意的逃避,那日所发生的一切,也不曾因此而消失,只消他一个闪神,那娇美绝伦的容颜便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一而再,再而三的扰乱他的心绪,勾惹他早已溃弱的意志力——
“龙爷,这几日,您似乎总爱模奴家的发呢。”画舫里,舞人小鸟依人的偎靠着上官倾云,幸福的露出了笑。
自从上次离别后,龙爷便没再找过她,半年多来的眷恋,换来的却是一声不吭的离别,害得她终日以泪洗面,可就在她绝望的认定自己是真的被抛弃时,龙爷终于又出现了。
“什么?”擎着离龙金樽,上官倾云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一双眼却是眺望远方青山,仿佛若有所思。
“奴家说,这几日,您似乎总爱模奴家的发呢。”舞人笑着重复着。“您爱奴家的发吗?”往昔,龙爷从来不曾有过这般温柔的动作呢!
“发?”
黑眸一瞬,上官倾云就像是领悟到什么似的,神色忽然掠过一抹僵硬。
“是啊,这几日,您常这样抚着奴家的发,仿佛爱不释手的模样。”舞人噙着柔笑,正想伸手也抚模他的黑发,谁知他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靠近。
俊美的脸庞上浮现阴鸷,他冷瞪着她,冷漠的喝斥:“我说过,别做多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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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荡漾着笑意的小脸顿时变得惨白,舞人不禁颤抖了起来。
“奴家只是想……”
“想什么?想让我的发结上你的发?”他无情的将她推开,兀自起身。
“不、不是的,奴家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奴家只是瞧您心情似乎不太好,所以想让您开心罢了。”舞人连忙也跟着起身,慌乱的追上他的脚步。
谁知上官倾云却迅速转身,用冰冷的目光将她的脚步冻结。
原本的温柔不见了,眼前的男人再度恢复成冷漠无情的龙爷,这两日来的亲近与轻抚,仿佛就像是她幻想出来的影子。
捂着小嘴,舞人伤心得几乎就要落泪。
然而上官倾云却是一脸寒霜,丢下昂贵的金樽,视若无睹的转身离去。
才来到船尾,他便摆了个手势,示意船夫们将画舫掉头,朝湖岸驶去。
他再也无法忍受呛鼻的胭脂水粉味,更无法忍受其他女人虚情假意的接近,那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唯一想要的,就只有——
脑海里,巧笑倩兮的娇美容颜再度浮现。
那轻灵的眼,纤柔的眉,她甜甜的睡颜,还有她娇软的嗓音,全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而他竟愚蠢得想要利用其他女人来逃避?
懊死!
即使他在如何逃避,他的心却早已有了答案,他根本就是——
砰!
一阵轰然巨响,猛地撼动船身,沉浸在烦躁里的上官倾云,差点被震抛到另一头的船板上,可他一个鸽子翻身,便在瞬间回到船尾,扶起一名被震趴的船夫。
“稳着船!”他冷声吼着,即使在剧烈摇晃的船板上,仍旧站得挺直。
“是……是!”在他的命令下,所有的船夫全都拼了命的抓着船舷爬了起来,然后迅速的捡起被震飞的舵桨,努力稳住画舫。
第7章(2)
船头,一名护卫如迅雷般的奔来。
“禀龙爷,有人拦路,还往船头扔了火药,船头全着火了!”
黑眸紧眯。“来了多少人?”
“约莫二十人,武功不弱,全持着刀剑,兄弟们要顾着画舫里的姑娘,还要正面迎敌,已经陷入苦战!”
他太大意了!
以龙爷的身份行商以来,他行事向来低调谨慎,为了不让人掌握住行踪,相同的地方绝不会连着去,可这几日,他却乘着画舫几次游湖,甚至只带了三名护卫和一群不动武的船夫……
绷着下颚,上官倾云没有迟疑,大脚一跨,正想会会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谁晓得他才提气,一股软麻感却随着气血迅速布满全身,一个晕眩,高大的身影忽地往后一晃。
“龙爷!”护卫紧急出手搀扶。
“没事。”靠着护卫的力量,上官倾云才能站稳脚步,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冷凝,随即便看到搁放酒菜的小房里,有一名丫鬟正往他的方向探头探脑,一见他的情形,便立刻撩着裙摆往船头跑。
“快!快!人就在那里!”那丫鬟挥着手绢,朝着船头的人大声喊着:“药效已经发作,现在正是时候,快将他绑走!”
饶是再笨的人,也该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显然的,这桩袭击恐怕是早有预谋,对方甚至派人潜入了画舫,在酒菜里放了让人瘫软的迷药,而他却因为心烦意乱,没注意到这一点,结果一个提气,反倒加速了迷药发作。
如今敌多我寡,再加上他气力丧失,这场斗争谁胜谁负,早已立见分晓。
“龙爷,小的马上护送您走!”护卫护主心切,不等上官倾云说好,便当机立断的扶着上官倾云想要跳下画舫,谁知后方却忽然疾射出一把断刀。
断刀凌厉的挡下两人的脚步,咚的一声插入船舷,刀尾颤动不已。
“哪里逃!”一名高大的男子带着一大票人马,如旋风似的来到船尾。
十几个蒙面人手持刀剑,全都恶狠狠的盯着上官倾云,而原本在船头奋勇抗敌的两名护卫,早已重伤的被人生擒在身后,连画舫里的舞人和几名丫鬟,全都不捉到了船桅边。
“龙爷!”一看到上官倾云,被活捉的舞人,不禁落下恐慌的泪水,本能的就想朝他奔去,谁知一把大刀却突然横到她眼前。
“啊!别伤我家小姐!”一旁的丫鬟惊声尖叫。
“闭嘴!通通不许动,再动,老子就砍人了!”
“不,放我走……龙爷!”
“小姐你别过去,小心啊!”
初秋的凉风从远方吹来,甲板上全是舞人的哭啼声,和丫鬟们的惊叫声,火势迅速蔓延,整个船头燃起熊熊大火,呛鼻的浓烟直扑天际。
眼看火势早已控制不住,眼前又有一帮恶匪在虎视眈眈,船夫们和唯一没受伤的护卫,本能的就想出手反击,可却被上官倾云伸手挡下。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仍是一派镇定,过人的脑袋在一群人现身的瞬间,便认出对方该是出身草莽。
虽然他们持有火药,但行动明显欠缺谋略,重点是,商场上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奸商,绝对不可能愚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不用火药炸画舫,那无疑是昭告附近的船只,这儿发生了大事。
这情况有好有坏,只要他能拖延时间,附近的船只画舫必会派人来救援,可坏处是,他的双重身份也会因此而被识破——
“姓龙的,这艘画舫已被咱们攻占,你最好别再轻举妄动,否则休怪咱们下手无情!”带头的男子大声的吼着,脸上的面巾在适才的激战中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里头的伤口正汨汨的淌着血。
不过,并不是只有他受了伤。
为了应付武力高强的两名护卫,兄弟们也都受了轻重伤,虽然目前是他们暂居上风,可姓龙的身边还有一名护卫,而且饮了那么多的迷药,那姓龙的却没有倒下,就证明了他的实力深不可测,他们到底该不该一鼓作气的攻上去?
仿佛看穿男子的顾忌和犹豫,上官倾云眼里闪过一抹诡光,立刻推开护卫的搀扶,泰然自若的往前跨出一步。
“阁下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炸船,又何须以面巾覆面?不如就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究竟是为何而来?想要什么?该不是袭错了画舫?”
“姓龙的,你少装糊涂,你明知道咱们是冲着你来的。”男子暴躁大吼。
“喔?”上官倾云轻轻挑眉,一派轻松。“龙某只是区区一介商人,从来不做亏心事,还不知是何处得罪阁下?”
角落,一名壮汉气急败坏的回嘴。“还说没做亏心事,你分明就从芙蓉——”
“住嘴!”为首的男子紧急喝阻。“别跟他废话那么多,速战速决。”
“可大哥,这跟计划不同,他、他还没倒下啊。”另一人悄声说着,脸上有明显的犹豫,似乎有所忌惮。
“你不是说迷药发作了?怎么他还没倒下?”看管舞人和丫鬟的壮汉,立刻粗声粗气的质问通风报信的丫鬟。
“可、可适才我分明看到他晃了一下啊。”丫鬟又是慌乱又是疑惑,一双水眸不断的在上官倾云和壮汉之间来回。
眼看底下的兄弟们似乎慌了手脚,为首的男子率先举起大刀,放声大吼。
“通通别吵!我看他只是在逞强,咱们千万别着了他的道,绑了人再说!”男子将手中的大刀挥地虎虎生风。“兄弟们,上——”
咻!
远方的湖面上,忽然射来一支箭矢。尖锐的箭矢狠狠的划破男子的衣袖,在一瞬间阻止了男子的攻势。
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就见另一艘画舫疾速驶来,船头站满了弓箭手,那拉满的弓弦只消轻轻一弹,十几支箭矢就能在瞬间越过湖面,射穿他们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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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有埋伏!”有人惊慌大喊。
几个人见苗头不对,心里更加恐慌了。“大哥,怎么办?”
上官倾云见有空隙,连忙欺身向前,空手夺下其中一人的长剑,而原本在他身后的护卫和船夫,也机警的加入战局帮忙。
前有来兵,后有埋伏,原本想绑人的反倒陷入了困境,一群壮汉面露惊慌,却只能边站边逃。
“啊!就说了流年不利,你还往危险里追?”远方的画舫上,印喜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发出尖嚷声。“快!快!快去帮忙!”她趴在船舷上,一边挥手命令,一边眯着水眸,试着从漫天的烟雾里,察看上官倾云的情况。
画舫急速行驶,湖面激起了三丈高的浪花,不等两艘画舫靠近,几名武装打扮的护卫全像展翅大鹏跃上了上官倾云所在的画舫,打算出手相助。
“大哥,援兵来了,咱们快逃啊!”
“不,一定要捉到那姓龙的,否则深雪她——”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兵荒马乱问,一枚火药无预警的飞向印喜,打算制造另一个祸端,分散援兵的注意力,上官倾云心头一颤,瞬间旋身奔向船舷。
“喜儿快趴下!”他放声嘶吼,本能的就想飞身救人,可惜体内的药性却阻碍了内力的运行,让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药落到了画舫上,然后轰的一声,炸碎整个桅杆。
坚硬的桅杆在一瞬间断成了千百片木屑,朝四面八方迸射,画舫也在瞬间失去平衡,剧烈的摇晃起来。
一阵天摇地动中,趴在船舷上的印喜,连半句呼声都还来不及发出,就被那强大的爆炸威力给震抛跌入了湖面。
她的身形娇小,跌入湖面只激起了小小的水花,甚至连发出的声音都极细微。
上官倾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顾不得迷药带来的不适,立刻纵身一跃,朝着印喜消失的方向迅捷游去。
“龙爷!”
前来相助的护卫们全都吓了一跳,却也动作迅速的瞬间兵分三路,一路追赶恶匪,一路替舞人一行人松绑,另一路跳入湖中帮忙救人。
“不行,火势蔓延太快,画舫就要沉了,快将人移到另一艘船上!”
“快找出龙爷和喜儿小姐,千万别让漩涡卷走了他们!”
“抓到三个人了,在其他船只靠近之前,快走!”
第8章(1)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吓人的爆炸声和兵器交接的铿锵声。
柳眉紧蹙,印喜轻吟了一声,不禁缓缓的掀开沉重的眼皮。
“你终于醒了。”
低醇的嗓音忽然在耳畔响起,透过朦胧的视线,印喜模糊地瞧见有个高大的人影来到了床畔,她眨了眨水眸,好不容易适应了室内的光线,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上官倾云。
他一脸神清气爽的拉了把红酸枝椅子坐下,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越过他的身躯望去,就见圆桌上搁满了卷宗纸笔,显然他是在这儿待了好一阵子。
“我怎么了?”收回目光,她困惑地问,感觉身子格外的沉重。
“你摔入湖里了。”他淡淡回答,同时伸手替她拉拢暖被。
原本,她盖的该是透气凉爽的丝被,不知何时,却被换上了秋冬才会使用的绸织暖被,那厚厚的棉被盖在身上,热得她满身是汗,她还眼尖的发现,三面墙上的窗子,全都被人给紧紧的关上。
要命!究竟是谁想热死她?
耐不住一身的燥热,印喜作势就想掀开棉被起身。
“别乱动,你染上风寒,需要多多休息。”上官倾云按下她的细肩,阻止她乱动。
“我染上了风寒?”印喜不禁有些怀疑他的话:不是她自傲,打八岁让师傅收养起,她瘦归瘦,可从来没生过病。“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可能病了?”
“昨夜。”才想起昨日发生的事,上官倾云便不禁心有余悸的的绷紧了下巴。
“昨夜?”印喜眨着水眸,很快的也忆起困在水里的那份恐惧。
虽然她经由卜卦,算出他那日必有劫难,因此才会紧急请托姐夫——皇甫嗥月派人马救人,可她只顾着计划救人,却忘了替自己卜上一卦。
她才落入水里,便马上想起自己压根儿不会泅水,虽然她强自保持冷静,挥动手脚试图让身子往水面浮,可惜在火药的激荡下,夹在三艘船间的湖水早已变得暗潮汹涌,那强劲的水流冲得她头昏眼花,无论怎么使力,身子就是愈往下沉,结果一个岔气,混水便咕噜咕噜的灌进她的口鼻。
若不是他及时发现她,将她救到湖面上,恐怕她早已成为一缕芳魂。
残存在体内的那份恐惧,让她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
“没事了。”低醇的嗓音再次响起,上官倾云探出大掌,抚上她的女敕颊。
属于他掌心的那份冰凉,暖暖的镇定了她体内燥热,也镇定了他的不安,他的抚触是那么令人安心,她不禁闭上眼,本能的朝他偎去。
“没事了,别怕。”他继续安妩她的情绪,布满刀茧的掌心,轻轻的摩挲着她发烫的肌肤,感受着她的柔顺与细腻,以及她的依赖和信任。
只是下一瞬间,轻合的水眸却又突然睁开。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瞪起他来。
“你……看起来倒是没事。”她眯起水眸,语气里蕴满了不平。
“都是托你的福。”若不是她神机妙算,他也不会那么顺利的月兑身。
“托我的福?”她扬高语调,水眸里浮现责难。“你要真是这么想,又怎会罔顾我的警告,跑去游泳!”重点是,他竟然还带着舞人!
别以为当时兵荒马乱,她就没注意到船桅边那清艳过人的舞人。
什么叫女祸?就是和女人有关啦!
显然的,他压根儿就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甚至可能从未信她的话,所以他才会带着舞人亲亲密密的去游湖。
她还道这几日他早出晚归,也许是忙着替深雪的来历背景做安排,没想到他却是忙着沉浸在温柔乡!
这男人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真是、真是——
气死她了!
“我很抱歉,我保证往后不会了。”黑眸一黯,他用前所未有的慎重口吻,坚定地许下承诺,粗糙的大掌滑过她的女敕颊,握住她搁在暖被里的手。
可她却不领情,不但抽回了手,还冷冷的哼了两声。
“少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会不了解吗?”是啊,早在牡丹阁时,她不就看清他生性,如今,她却为何不死心的再度握住她的小手。
“我会改。”他认真地说道,眼神坚定不移。
她才不相信他的话,尤其当她发现怎样也甩不开他的执握时,气得差点想探出小脚,往他身上踹,可惜她玉体违和,只能往心里猛踹他泄愤。
“哼,你该道歉的可不只是这桩事,说!当初皇上带着点心到掬莲楼时,你怎么没叫醒我?你晓不晓得那些点心我盼了多久?”她气呼呼的又骂!
黑眸略闪,上官倾云立刻想起她的滋味有多甜美,难以抑制的清朝再次在心口澎湃,下月复也微微的抽紧。
当时,他实在不该逃的,若是他能早一点面对自己的心情,或许她就不会为了救他,而落水染上风寒。
大掌收拢,他更加诚心的道歉:“是我的错。”
“什么?”他不认错还好,这一认,却让印喜误会,他是故意不唤醒她,“你怎么可以这么可恶?你怎么可以编谎向皇上说我病了,又没将我叫醒,害我——咳咳咳——”剧烈的呛咳无预警的自朱唇里进出,印喜捂着小嘴,不禁难受的蹙紧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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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染了风寒,身子原就虚弱不堪,这回儿急火攻心,她又骂得太过激动,结果就呛咳不止。
就看她咳得连眼泪都进了出来,上官倾云不禁迅速坐到床边,将她抱到怀里,心疼的顺着她纤细的背儿轻轻拍抚,替她顺气。
“别生气,冷静些。”他的动作轻缓又温柔,仿佛像是看护着世上最贵重的珍宝。
他说得云淡风轻,她却听得极端刺耳。“我会生气,还不都是——咳咳——都是因为你!”她气得将他推开,只是双手才贴上他的胸膛,却虚弱的使不上力,整个人昏沉得若不是他稳稳地环抱住她,恐怕她早摔到了床下——
咦,等等!
环抱?
因怒气而更显晶亮的水眸,瞬间闪过一抹诧异,印喜这才发现两人姿态太过亲密。他左手臂就环在她的月复腰上,右手则是顺着她的脊背,不停的上下轻抚,他们之间亲密得几乎没有空隙。
“啊!你这是做什么?快、快放开我!”绯艳的红霞迅速染满了小脸,她试着挣扎,却是有心无力。
“不行,我得帮你顺顺气,免得你又咳忿了气。”他含笑拒绝,将话说得合情合理,仿佛照顾她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我才不需要你的帮忙,我有如意和满意就行了!”她赌气的咬着红唇,脑子里还忘不了他和舞人一块站在画舫上的情景。“你要是有空在这儿惹我生气,怎么不去牡丹阁陪舞人?画舫那一劫恐怕将她给吓坏了,你去安慰她啊!”心里的酸涩终于涌到了候间,她忍不住发酸的赶人。
“你……这是在吃醋?”上官倾云忽然将脸逼到了她的面前,向来黝黯得让人瞧不透的黑眸,光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她重重一愣。
“谁、谁会吃醋?你别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你!”话是这么说,她却慌张的别过了脸,莫名的不敢正视他那仿佛可以洞穿人心的锐利视线。
“喔什么!”小脸更红,她气恼得几乎想咬他一口,“我早说过,我是和师父达成协议,看在铁域的手艺上,才会想办法帮你趋吉避凶,除此之外,我对你根本没一点好感!”
他才不信。
适才,她的语气可比陈年老醋还要酸呛,何况,除了吃,他可没见她为什么事计较过,气恼过,若不是心里在意,她又怎么会气呼呼的提到舞人?
也许除了铁域,在她的心里,他其实也占了一定的分量,只是他和她都没发现而已。
这个发现,大大的鼓舞了上官倾云,他不禁欣喜若狂的更加抱紧了她,发出朗朗笑声,随着笑声的流泻,印喜也被那厚实的胸膛给震得浑身发软,浓浓的羞怯让她小脸更加灼红,却也让她不自在的开始挣扎。
“你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快放开我——咳咳咳!”
“瞧,你又咳了。”他立刻好心的又拍了拍她的背。“冷静下来。别喊得那么大声,你还病着呢。”
“你——”
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相爷,粥熬好了。”是如意和满意的声音。
印喜心头一慌,完全不敢想象如意和满意要是进了门,看见他俩抱在一块,会有什么想法。
“快!快放开我啊!”
他没松手,倒是先出了声音。“端进来。”
“啊?上官倾云!你、你这个可恶的——”
来不及了,如意和满意已经进房了。
两人动作向来迅速灵巧,这时又担心着印喜的病情,因此动作自然又比平常快上许多,只是她们万万没想到,才进房就看到如此绮景。
来了相爷府这么多年,她们从没敲过相爷笑得这般开怀,更加别说相爷拥抱哪个女人。惊讶在两人脸上一闪而过,紧接着是恍然大悟。
莫怪昨日当相爷抱着昏迷不醒的小姐,浑身湿淋淋赶回相爷府时,脸色会是那般的沉凝,甚至不眠不休的照顾小姐一整夜,原来是因为相爷对小姐——
“如意,满意,快!快将这王八蛋拉开!”眼看不该看的都被看光了,印喜再也顾不着面子,连忙出声要两人帮忙。
“可,可是……”别说是出手帮忙了,两人几乎是呆若木鸡的还在原地。那那那那,那声“王八蛋”,是指相爷?
“将粥拿来。”上官倾云再度出声。
“呃。是!”两人回神,不敢有所迟疑,连忙向前,将手中的热粥连同汤匙搁到上官倾云的手中。
“如意,满意!快啊!快将这混蛋拉开啊!”印喜又喊。
可惜如意满意这一次,却呆愣得更加彻底。“混——混——混蛋?”
“下去,这儿由我来就好。”上官倾云神色自若的挥了挥手。
“是!”两人再次回神,长期被训练出来的忠心,让她们立刻服从命令,迅速转身推出屋子。
“如意!满意!别走——咳咳!”
“喜儿,别喊了,当心喊伤了嗓子。”将热粥搁到床边的梅花几上,他总算如她所愿的将她松开,只是她的臀儿才沾着了软榻,那足以热死的暖被却又盖到了她身上,密实得不留半丝空隙。
“拿开!你要把我给热死——”
她的抱怨才刚起了头,他却舀了一勺热粥,细细的吹了起来。
他的动作温和而细腻,调羹里的热粥在他吹拂下,很快就不再蒸散热气,她甚至还注意到,调羹里的热粥只有一半,那点分量,正好可以让她一口尝尽。
“这是我让铁域熬煮的干贝粥,你尝尝看。”他噙着温柔的笑,将调羹凑到了她的唇边,可惜印喜却是呆呆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铁域煮的东西,她从来不放过,可比起那香郁扑鼻的干贝粥,他低头为她将粥吹凉的模样,却莫名的更加令人贪恋。
她从来没见识过他的温柔,因此也就不晓得,他的温柔会让人的心儿不由自主的怦怦跳。
“怎么不吃,再不吃就要凉了。”他含笑维持着同样的姿态,耐心的等待她主动张口。
“我……”也许是他的目光实在太温柔了。也许是她迫不及待的想再看看,他为她将粥吹凉的模样,她竟忘了他拿着暖被抱她,忘了他霸道的拥抱,忘了她所做的每一件可恶的事,还真的乖乖的开了口,含下了那暖暖的干贝粥。
一口、两口。三口……
粥,很美味,她却无法像以往一般,在心底赞叹着铁域,因为她的心神全都教他给占据了。
当他每喂她一口干贝粥,她的心底就会盈起一股暖气,目光更是忍不住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不知不觉间,整碗干贝粥她吃掉了一半,她从来不曾一口气吃下那么多粥,过度的饱胀感,让她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将热粥放回到矮几上,他先是用指月复抹去臀上的粥水,然后抱着她,将她轻轻的放躺在床上。
“睡吧。”他又替她将暖被拢好。
“嗯?”她爱困的撑着眼皮,“那你呢?”
“我就在这儿。”
“哪里都不去?”她又问,像是还在意着什么。
他笑了,笑得温柔而深情,“对,哪里都不去,就陪着你。”
他的保证,总算让她松懈了精神。
随着一朵柔美的笑花在朱唇上绽放,她终于合上眼,沉沉的入睡。
从来不曾生过病,这一病,她却足足躺了三日。
这段时日,许多人来探望她,就连皇甫韬和皇甫嗥月夫妇都来过,可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尤其每到了吃药时间,她就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逃得远远的。
掀开纱帐,套着罗袜的纤巧小足才刚踏到地板,在角落监视——呃,待命的如意和满意,便迅速咚咚咚的跑到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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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不能下床啊。”两人担忧道,好想伸手阻拦印喜,却又不敢。
“为什么不行?我都躺了好几日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软了。”印喜说着两人,才找着了绣鞋,就将小足往里头套。
“可是相爷说——”
又是相爷说?
这几日,她抱怨过被子太热,窗子太密,汤药太苦,闷得无聊,这两个小丫头就会搬出“可是相爷说,这都是为了小姐好”,然后拼命的阻止她做任何事。
“听他说什么,我说好了,就是好了!”穿好绣鞋,不顾两人的反对,印喜硬是绕过两人,将房门推开。
“怎么出来了,当心着凉了。”门扇才开,就见上官倾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温煦得犹如三月春光。
第8章(2)
没料到他会那么早下朝,甚至亲自端着汤药造访,印喜身子一愣,连忙先发制人地道:“我已经好了。”
“别逞强,瞧你适才还抖了一下,一定是冷着了。”他笑道。
她哪是发冷,她只是……只是……
水眸瞧了眼他手中的那碗汤药,纤细的身躯忍不住又颤了一下。
打小她就吃惯美食,舌头早已被养得无比敏锐,哪碗汤咸了一些,哪盘菜甜了一点,她一尝便知,那碗汤药究竟有多苦涩,恐怕,她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这几日,她的小舌已被折磨了好几次,她再也受不了了!
“我真的已经好了。”她再次慎重申明,接着不等他回应,便迅速的绕过他朝门外潜逃,可谁想得到她大病初愈,脚步还虚浮得很,才刚踏出步伐,足尖就不小心绊着了门槛。
一个震晃,她立刻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到门外——
“小姐!”如意满意心惊低叫。
上官倾云眼明手快,长臂一伸,便轻轻松松的将她捞到怀里,过程中,始终是一脸笑意,呼吸不见任何紊乱,就连手中的汤药都没洒出来一滴。
“瞧,你根本没好。”他对上她惊慌失措的水眸,蒲叶般的大掌自那不盈一握的腰,不着痕迹的滑过她纤细的背,来到她柔若无骨的藕臂。“而且还瘦了。”
一股烫人的气息,伴随着他低醇的嗓音无预警的拂到她的耳畔,惊得她不禁缩起了颈子。脸上的红霞,如花般在她的女敕颊上迅速绽放。
“我,我原本就很瘦。”一股莫名的羞涩,让她不禁迅速退开了身子,拉开彼此的距离。
他没阻挠,依旧端着汤药伫立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当头的日光给遮蔽。
“不,原本是你,刚好。”深沉的目光,缓缓的掠过她娇女敕的身躯。
他的目光就像是炉子里的炭火,灼热得让她差点想喘息,甚至想拿什么东西遮覆自己的身躯。
天!是——是她的错觉吗?
自她卧病在床以来,她总觉得他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以往,他虽然也曾一言不发的瞅着她看,但眼神总是发乎情止乎礼,可如今,他简直是用那双黑眸,偷偷的剥着她的衣裳!
印喜不禁狐疑的看向上官倾云,却见他泰然自若的牵着她回到屋内。
“来,喝药了。”他将汤药搁到了桌上,然后掀开了碗盖。
“啊!”印喜脸色一白,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逃!噢!她在想什么,她竟然看他看得发呆了?
“千万别累着自己了,快坐下休息。”接着,他又拉过椅子,才打算将她安顿好,她却甩开了他的执握,一步步是后退。
“呃,我真的好了,所以不用吃药了。”她戒慎恐惧的继续后退。
“喜儿……”
别以为这样亲密的喊她,她就会笨得自投罗网,他一定是想将她骗回去,逼她吃药!捏着丝裙,印喜正转身逃离,总管却捧着一叠账本和一个会金碟漆盒自外头走了进来。
“相爷,您交代的东西。”总管恭敬的将东西搁到了桌上。
“嗯。”上官倾云淡应一声,露出了笑容,接着若无其事的掀开了漆盒。
一旁,印喜把握这个机会,正想转身跨出房门,可下一瞬间,一缕酸甜的果香味却暗暗的飘到了她的鼻尖——
“洛神仙楂糖?”
他从来没看过,谁的表情可以变得这么快的。
只见那原本还戒慎恐惧的小女人,竟在瞬间露出如花般的笑容,像个彩蝶似的翩翩然的回到桌边,小脸上的抗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浓浓的兴奋。
“你喜欢?”他明知故问。
当然喜欢!
说到洛神仙楂糖,那就得说到江南的月桂斋。
他们可是用独门配方腌制而成的洛神果,再裹上上等仙楂调上的纯蜜,听说那滋味尝起来甜而不腻,酸而不涩,还蕴着浓浓的洛神花果香。
她就一直埋怨月桂斋怎么不在京城里开分号,害她不能一尝滋味,谁料得他却将东西给带到她面前了。
“不止。”他神秘一笑,缓缓的将下面一层的盒盖也掀开。“还有御厨特制的玫瑰仙楂糖。”
印喜兴奋得几乎要飞了起来。
粉女敕的脸蛋染着迷人酡红,她不自觉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天!你怎么可能拿得到?那、那是宫廷的点心啊!”不是说御厨是皇上专属的厨子吗?他怎么可能……
“自然是皇上赏赐的。”他轻描淡写道,没解释以他在宫廷的势力,以及皇上对他的器重信赖,就算是借御厨都行。
“是吗?”印喜没有多想。“那这些糖是——”
“奖赏。”他笑道。“只要你肯乖乖的喝药,就能吃到这些仙楂糖。”
啊!他好诈!
说了老半天,原来他还是想逼她喝那会刮舌的汤药?这怎么行,她的小舌再也禁不起那种折磨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可是救了你一命耶!”她马上抗议,要不是她,他早就不知沦落到何方,他竟然还这样跟她讨价还价?太过分了!
“我不也将铁域借给了你?”上官倾云好整以暇的回道,伸手接过如意沏好的大红袍,轻缀了一口。
印喜被堵得哑口无言,思考了一会儿,才又嚷道:“可我都不管你的事啊,不管是那个姓龙的浪荡子,还是假正经的坏栋梁,甚至拈花惹草的事,我都没有说!”瞧,她对他多好!
“这几日,你将汤药全倒窗外,烫死了两株桂花树,我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轻轻勾唇,似笑非笑的瞅着她看,
那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不禁让她心虚的别开了眼。
糟糕,他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明明都是趁着如意满意不在时,才会偷偷犯案——呃,保护自己的小舌,莫非他派人监视她?
不可能啊,为了和深雪培养感情,皇上频频造访,府里的人光是忙着打扫接待都应接不暇了,哪还有闲功夫监视她。
“我才没有将汤药倒到窗外呢。”她故意挺直身躯,若无其事的辩解。“何况,要是我真的将汤药偷偷倒掉,我又怎么有力气下床?”
印喜话才说完,一旁的如意满意,便立刻捂住小嘴,脸红的低下了头。
她们发誓,她们真的不是故意要偷窥的!
而是这几日来,相爷总会趁小姐熟睡时,交代她们再熬煮一份汤药,她们实在太过好奇,才会仔细留意那碗汤药的去向,谁晓得却让她们意外瞧见,相爷竟然将汤药含到了嘴里,然后一口一口的喂着熟睡中的小姐——
印喜因为心虚,丝毫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倒是上官倾云别有深意的睨了两人一眼,然后挥手将两人和总管遣退。
“有力气不代表病好了,你就别再使性子了,只要将药喝完,就能吃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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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哄孩子似的诱哄着她。“漆盒底下的冰就快融了,再过一阵子,这仙楂就要化了,到时滋味可就要淡了。”他专攻她的弱点,还不着痕迹的拉着她坐到身旁,温热的大掌则是占有的圈在她的腰侧。
印喜没发现他的动作,只是懊恼的咬着指尖,陷入天人交战中。
他说的没错,要是糖化了,那仙楂糖的滋味一定就会淡了,只要她能鼓起勇气将汤药喝完,那么仙楂糖就能手到擒来了。做人不也是这样?总要先苦后甜啊。
终于,她总算是下定决心了。
捧起那早已搁到半凉的汤药,她捏着皱紧的小鼻,水眸紧闭,然后才一鼓作气的将汤药灌进嘴里。那苦涩的滋味才刚入口,便催得她欲呕,可她强迫自己忽视舌尖的刺疼,将所有汤药饮下。
“很好。”
几乎是她眼泪进出眼眶的瞬间,一颗香甜的仙楂糖也滑入了她的嘴里,蜜儿的甜和仙楂洛神的香,立刻取代汤药的苦涩,在她的舌尖化了开来。
她不禁困惑的睁开眼,就见他泰然自若的替她接过了药碗,还替她抹去唇瓣上的残药,还没来得及醒悟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搂着她又瞧见,他竟将湿润的手指凑到了唇边——
“啊,不行——”
“果然是美味极了。”在她又惊又羞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的吸吮着指尖上的湿润,荡漾在唇畔上的魔魅笑容,几乎让印喜无法呼吸。“我很喜欢。”仿佛是嫌她不够错愕,末了,他还话中有话的补上了自己感想。
生平第一次,印喜真想爬到桌子底下将自己藏起来。
她虽含着仙楂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能愣愣的望着他的笑,羞怯得说不出话来,娇美的小脸远比成熟的水蜜桃还熟。
“相爷?”门外,忽然传来如意和满意诚惶诚恐的呼唤。
那声叫唤恍若一道咒语,瞬间打醒了印喜。
只见她捧着辣烫的脸颊,唰的自椅子站了起来,然后丢下好不容易才得手的仙楂糖,躲回到偏室里去了。
上官倾云皱着浓眉,不悦的望向门外。
“什么事?”
仿佛知晓自己坏了什么好事,如意和满意不禁缩起了脖子连忙解释:“公主有急事找您,此刻正在外头等着,是不是该将公主请进来呢?”
黑眸一闪,上官倾云迅速起身。
“不,将公主领到书房,我马上过去。”
“是。”
才领到命令,如意和满意便连忙传话去了。
偏室里,印喜虽然羞涩难当,却还是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状况,就怕上官倾云会闯进来。继续对她……对她……
“喜儿,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待会儿再过来。”
不准再来了!
当那充满笑意的低醇嗓音自花厅传来时,印喜觉得自己的脸颊几乎就要烧了起来,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无言的拒绝他的靠近。
别以为她不谙世事,就什么都不懂,好歹她也上过青楼,怎会不明白适才他分明就是在吃她豆腐!
在外头拈花惹草还不够,他竟然还调戏她?他究竟把她当什么了?
揪紧暖被,她牙痒痒的瞪着花厅,却始终没有勇气追到外面找人算账,只能懊恼的一再回想着他那挑逗的举动和笑容,然后又羞又气的捶着软榻泄愤。
第9章(1)
有鬼。
肯定有鬼。
虽然经过上官倾云的那一次,印喜羞得一整个下午都不敢再踏出偏室,只是后来待她静下心后,却马上察觉事有蹊跷。
深雪生性羞涩,许多事只敢透过他人帮忙传达,从来也没见过她主动找上官倾云,这会儿,怎会有急事找上他?何况,深雪都已经找上门了,他却故意差人将她带到书房……
究竟是什么事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懊不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却故意瞒着她?
印喜愈想愈不对劲,愈想愈是心烦,因此决定亲自去找人问个清楚,只是,上官倾云太过精明睿智,若是有心隐瞒,铁定问不出个所以然,为今之计,还是找深雪最为恰当。
在如意和满意的带领下,印喜一下子就来到了掬莲楼,只是三人才跨过门槛,就听见偏室里传来凄恻的哭声。
三人快步来到偏室里,就见深雪伏在床榻上,双肩抽颤个不停,红叶,知秋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的在床边走来走去,一见到印喜,像是见到救命浮木般连忙凑了上去。
“小姐,您来了!奴婢正想去请您呢!”太好了,小姐向来会说话,若是由小姐来说,一定能安慰公主。
“这是怎么了?”印喜挑起柳眉,看着哭得浑然忘我的深雪。
“奴婢也不晓得,公主自书房和相爷说完话后,就一直愁眉不展的,适才也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就哭了起来,连晚膳都没吃。”知秋慌乱的小声说着,一双眼还不时担心的朝床榻里张望。
“和相爷说完话后?”印喜眯起水眸。“他们说了什么?”
“不晓得,公主没让奴婢跟进去。”红叶也急忙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公主整日心神不宁、食不下咽,还不时向奴婢打探相爷的去向,似乎急着想和相爷说什么,奴婢见公主焦急,于是只好擅作主张带着公主去找相爷,谁晓得——”
懊死!上官倾云特地将深雪带到书房密谈,果然是别有居心!
那王八蛋该不会故意趁着四下无人之际,偷偷的对深雪伸出了狼爪,就像他也对她……对她……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放荡不羁而已,可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卑鄙下流,难不成这就是他的阴谋?用一本正经的态度在外头招摇撞骗,博取他人的信任后,再以照顾为名,对于来他府上做客的女子,一个也不放过的加以调戏?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个王八蛋最好不是她想的这样,否则休怪她翻脸无情,打得他哭爹喊娘!
握紧粉拳,印喜强自敛下紊乱的心绪,快步坐到床畔。
她伸出柔夷,拍了拍深雪的肩,轻声安慰:“深雪,哭什么呢?别哭了。”
“喜儿?”嘤嘤哭泣个不停的深雪,直到这时才察觉到印喜的到来,只见她睁着哭红的双眼,软趴趴的自床榻上撑起身子,却是哭得更凶。“喜儿!喜儿!”她无助的抓着印喜的双手,仿佛她是唯一的浮木。
“好,别哭了,别哭了,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哭成这样?”印喜察觉到她的双手颤抖冰冷,仿佛是在恐惧什么。
“我——我——”深雪边说边抽噎,几次张口欲言,却是落下更多的泪。
印喜耐心十足,也不催促,只是不停的拍着她的背待她顺气,还一边低声的安慰着她,一旁的如意、满意、红叶、知秋,心思也相当灵巧,趁着这段时间,迅速的将茶水和湿巾端到了床前,伺候着深雪。
在一群人的安慰声中,深雪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泪水,颤抖着开口:“喜儿,怎、怎么办?我已经没法子了!”
“傻瓜,你没法子,难道别人就没有吗?”印喜义气的指着自己。“什么事通通说出来,我来替你想法子。”
“喜儿……”眼眶一红,深雪感动得差点又要哭了。
“别哭了,再哭下去,天就要黑了。”印喜叹了口气,紧紧握住深雪冰冷的小手。“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我要是解决不了,还有皇上和睿王爷可以替你做主啊,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印喜犀利的替她分析局势,可深雪却是脸色惨白的猛摇头。
“不行!那件事决不能告诉皇上和皇叔!”
“为什么?”印喜狐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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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相爷他说——”
丙然是上官倾云!
他还威胁深雪?
印喜感觉自己心头就像是被人泼了一通冰水,彻底的寒了。
“他说了什么?”她急问。
“这……这……”深雪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来,一双水眸不着痕迹的看着床畔的四个人,似乎在顾虑着什么。
水眸一闪,印喜连忙挥手。“如意、满意,麻烦你们到冰窖取些碎冰来,公主哭得眼睛都肿了,得好好冰敷一下;红叶、知秋,麻烦你们到厨房准备碗热粥,稍后伺候公主用膳。”
虽然担心着深雪的情况,不过四人也不敢怠慢,才听到命令,便迅速的离开办事去了。
眼看整个掬莲楼只剩彼此,印喜深吸了口气,才又问:“说吧,他究竟说了什么?”
深雪抖着唇,眼眶含泪,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声的吐实:“相爷说那件事可大可小,要是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一个弄不好,或许连他都不能保证——保证能不能妥善收尾。”
末了,她哽咽一声,不禁又哭了。
印喜眯起水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那个王八蛋、混蛋、杀千刀的,真的对深雪出手了?
胸口底下,那早已酸涩不已的心儿无预警的绞疼了起来,喉间一紧,印喜忽然也好想哭,只是她却咬紧朱唇,强逼自己咽下那份浓浓的苦涩和委屈。
“所以他要你闭嘴,谁也不许说?”
深雪难过的点头。
印喜抽了口气,脸上蓦地变得苍白,纤柔的身子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是啊,她早就晓得他的本性了,如今她究竟还在期盼着什么?
难不成因为他曾为她吹凉了粥,照顾生病的她,或是处处宠顺着她、慷慨的关照她,她就以为他的温柔只属于她?
她真是愚蠢!
“喜儿?你怎么了?”深雪揩去泪水,总算发现印喜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印喜迅速摇头,刻意忽略满腔的惆怅和心疼,定下心神,设定先把事情完完整整的问清楚,待她了解整桩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她马上就带着深雪到姐夫家去。
饶是姐夫和上官倾云的关系再好,相信姐夫也会公事公办,替深雪主持公道!
到时她管他是不是流年不利、是不是又要大难临头,她都再也不管他了!
“深雪,那个王八——我是说上官倾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深雪泪眼汪汪道:“相爷他抓了我的——我的——”
“抓了你的什么?”印喜的一颗心,简直是悬在半空中。
“相爷抓了我的好朋友。”一颗晶莹的泪珠,又自眼眶滚出,“我真的不晓得虎哥会为了我去劫船,要是我早知道他会做那种事,我一定会阻止他的!”
“虎哥?”印喜实在一头雾水,不懂这中间怎会又扯出另一个男人?
“虎哥是、是我的青梅竹马,从小就非常照顾我,甚至为了救我赎身,还当起了海盗,呜呜……可、可是他说他只抢奸商,从来不杀人的。”深雪哭哭啼啼地说着。“后来相爷找到了我,还替我赎了身,我联络不到虎哥,所以……呜呜,虎哥一定是误会了什么,那日才会带人去劫船。”
什么?原来那日的那批盗匪,竟然是为了深雪而来?
模清了他的底细,要是那些人将这秘密传了出去,那他——
心思一顿,印喜立刻在心里斥责自己没用。
才说好不管他,他这时候还替他担心什么!
抿紧朱唇,她懊恼的甩开心里那多余的担忧,连忙又问:“你怎么晓得那件事?”
“因、因为画像。”深雪颤抖的继续说着。“那日你染了风寒躺在床上,我去探望的时候,无意间在桌上看到了三幅画像,我一眼就瞧出那三人是虎哥身边的人,于是我连忙问了相爷,相爷却说那三人与他人结伙,公然在湖上放火劫船,被捉拿之后,又不肯乖乖吐实,所以他才会绘了画像,打算让刑部的人依着画像去调查那三人的出身来历,好缉捕其他同伙……”深雪绝望的哭泣。
印喜一脸错愕。
“所以今日在书房,你就是问上官倾云这些事?”
深雪悲伤的点头。“虎哥的性子我是晓得的,他向来重义气,决不会丢下自己的兄弟不管,要是虎哥又做出傻事,那我、我……呜呜,所以我才会求相爷放了那三个人,可相爷却说此事他自有定夺,要我别管这事,还交代我谁也不准说,否则事情只会越难办。”
她晓得现在绝对不是开心的时候,但印喜发现自己就是无法控制。
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她误会了!事实上,上官倾云压根儿就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更没有对深雪伸出魔爪,一切都只是她的胡思乱想,只是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没对深雪胡来,那他怎么可以对她……呃,对她“那样”!
他该一视同仁才对啊。
“所以他真的没对你——呃,对你——失礼?”轻咬着粉唇,印喜支支吾吾地问着,心里头像是突然闯进了一头小鹿,扑通跳个不停。
“怎么会?相爷对人一向谦和有礼。”深雪一脸茫然,眼角还挂着泪珠。
才不呢,他对她就不一样啊。
在她面前,他不只是谦和有礼而已,该霸道严厉的时候,他可是一点也不懂得谦和,有时候,他甚至还会无礼的对她“动手动脚”……
噢!老天!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每次一想到他对她做的“好事”,她就觉得身子发热,整个人飘飘然的?该不是她的病情又加重了?
捂着发烫的小脸,印喜摇摇头,决定将自己的事撇在一旁,先解决深雪的事要紧。
“总而言之,你就去找上官倾云问清楚,看他究竟是打算怎么做,咱们再来个先发制人!”
“啊?可、可相爷说要我别多问——”
“管他说什么,你是公主,你最大啊,你怕他做什么!”真是的,这相爷府里的人都被他洗脑了吗?为什么每个人总是以他为尊、唯他是从?就连皇上也被他的假面具骗得团团转。
“可是——”
“别可是了。”印喜没好气的断话,将深雪自床榻上拉了起来,“你也不想让那个虎——虎——”
“虎哥。”深雪小声提醒。
“对,那个姓虎的惹出麻烦吧?”
深雪迅速摇头,却忍不住再次提醒:“呃,虎哥不姓虎的。”
印喜忍下翻白眼的冲动,直接就拉着人往门外走。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救人要紧!”
这一夜,皇甫韬难得的没到掬莲楼探视深雪,而是留在大厅里,和上官倾云详谈国事,当印喜和深雪到来时,两人谈话真好也告一段落,皇甫韬才瞧见两人,便兴高采烈的自黑檀太师椅上起身。
“咱们兄妹是愈来愈有默契了,为兄的才想差人找你过来,你就来了。”
“皇、皇兄。”深雪露出僵硬的微笑,怎样也没料到皇甫韬竟然也在场,要是皇兄知晓虎哥不但劫了画舫,甚至还试图伤害相爷,肯定不会轻饶虎哥的!
皇甫韬接着看向印喜。“喜儿,你能下床走动,身子应该是好多了吧?”
“是,谢皇上关心。”印喜娴雅的福身,眼角余光正好譬见上官倾云不悦的瞪着她看,仿佛是在不高兴她没乖乖待在屋里似的。
若是平常,她一定会不以为然的瞪回去,只是太多的羞怯堆在她心里,让她只能红着脸立即撇开目光。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一块坐下吧,正巧朕也有件事想和你们商讨商讨,”皇甫韬没注意到两人的“眉来眼去”,笑呵呵的率先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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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不敢当。”上官倾云恭敬作揖,待所有人都坐了下来,才跟着入座。
在皇甫韬的招呼下,深雪只好乖乖的做到了他身边,而身为丞相的他和客人的她,自然是面对面而坐,即使她已可以错开目光,却还是能敏锐的感觉到,他正不着痕迹地瞅着她看。
属于初秋的凉风自外头徐徐吹来,大厅里本应是凉爽宜人,可他的目光却莫名地让她的身子发热发烫,唇腔也忽然干涩了起来。
天!若不是碍着有太多人在场,她真想冲到冰窖里,刨些碎冰含在嘴里,看看能不能消退体内那诡异的燥热与干涩——
“在朕将事情说出来之前,朕想先问问深雪两件事。你可喜欢待在相爷府?”
“深雪自然是喜欢的。”深雪强压下内心的混乱,挤出笑容应对。
“那如果皇兄要你即刻入宫认祖归宗呢?”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深雪万万没料到,皇甫韬会在这个时候又提起这事,不禁呆愣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印喜迅速的挪动小臀,估计将身子斜坐,尽可能的躲避着上官倾云似会灼人的目光,接着才开口为深雪解围。
“自古圣贤皆寂寞,看来皇上近来似乎也犯了圣贤病,所以才会急着让深雪进宫呢。”捂着朱唇,她打趣地说着,话语却不是恭敬。
皇甫韬忍不住失笑。
“你啊,就是那张小嘴厉害,怎么?这样帮着深雪说话,莫非是想和朕抢人不成?”
“喜儿怎敢和皇上抢人?喜儿只是以为,深雪就算不认祖归宗,终究是先皇的骨血,就算一辈子不回宫,也注定是皇家的人,只要皇上肯认深雪,那么深雪就是金铉皇朝的公主,这份事实永远不变。”言下之意,就是何必强迫深雪?
印喜说话不见锋锐,却能字字敲入人的心坎,皇甫韬不禁赞赏的加深笑容。
“好!不愧是印老高人的爱徒,该不是你早就卜算过,深雪这辈子都不会入宫吧?”
印喜笑容不变,可眼神却是无辜极了。“喜儿本事不大,有些事可算不出来,何况行事在人,成事在天,您是当今天子,这事应该由您论断,喜儿可是什么都不晓得。”
皇甫韬哪里会听不出来她这是在避重就轻,却也没打算深问,只是笑眯眯的看向上官倾云。“那宰相的意思呢?”
“微臣认为此事宜缓不宜急。”上官倾云姿态恒稳,语气永远是那般的平稳无波。
“唉,朕就料到你们会这么说。”皇甫韬晃头晃脑的叹着气,可神情却是一点也不懊恼,反倒是愉悦得很。“其实朕想法也与你们雷同,深雪性子单纯,若是勉强让她入宫,恐怕反倒会误了她,因此这几日,朕突然有个想法。”
第9章(2)
有问题!
上官倾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察觉到皇甫韬的眼神太过晶亮。
君臣多年,对于他的行事作风、思想谋略,他早已是了如指掌,而这些年来,他的“想法”始终没有太大的长进——
“微臣洗耳恭听。”黑眸一瞬,他依旧是眉目敛垂,不动声色。
皇甫韬掠过波澜不兴的上官倾云,看向一脸狐疑的印喜和深雪,硬是卖足了关子,才得意洋洋的宣布答案——
“成亲!”
现场一片死寂。
上官倾云恍若劲风中的老松,仍是不动不语,一旁的印喜和深雪,仿佛也像是被人点了哑血似的,一致的望着他,脸上全是错愕。
得不到热烈的回响,皇甫韬可不气馁,依旧兴致高昂的点着鸳鸯谱,套着玉戒的手指,硬是朝深雪和上官倾云各点了一下。
“放眼当今天下,唯有宰相配得上公主,也唯有将公主许配给宰相,朕才能够安心,正巧你们俩也到了适婚年纪,相处得又非常融洽,那就不如成亲了吧!正巧喜儿也在,这场婚礼要是有你在,深雪肯定会相当高兴。”
斑、高——高兴个鬼啦!这是什么该死的鬼主意?
印喜好想这样大喊,然而她的声音却硬生生的卡在喉间,怎样都滚不开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在她的心里涌起,几乎就快将她给淹没,她慌得六神无主、脑袋一片空白,只能望向上官倾云,下意识的期盼他能做些什么,或是……或是开口说些什么……
上官倾云自然没漏掉她脸上那不容错辨的慌乱,黑眸转为深浓,他不禁意味深长的多瞧了她几眼,那紧抿的薄唇竟缓缓的泛起愉悦的笑意。
“我不要!”
有一瞬间,印喜还以为那句话是自己喊的。
因为,那一瞬间,她的心里正巧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事实上,出声的却是另有其人。
“深雪?”皇甫韬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错愕的看向一脸苍白的深雪。
“你……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不要!”她又说了一次,小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我不要成亲,这桩婚事,我不同意!”向来懦弱得连话都不敢说,只会处处说好,好的深雪,竟然反抗了!
他从来没看过深雪如此坚定的神情,更没看过她如此绝望,她的表情,几乎堪称是视死如归了!
皇甫韬心里重重一震,实在吓得不轻。
“呃——你——呃——你、你为什么不要?”他甚至还结巴!
“因为深雪早已有意中人,除了他,深雪宁死不嫁!”握着双拳,深雪双眼含泪地道,字字铿锵有力,远比皇甫韬还有魄力。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这,这这这这宰相没说过啊!
皇甫韬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不禁朝下座望去,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求救,上官倾云却径自先开了口。
“皇上,请恕微臣斗胆拒绝这桩婚事。”
“啊?为什么?”皇甫韬再一次受到惊吓。
上官倾云微微一笑,笑得沉定而温柔。“因为微臣的心里,也有了非卿不娶的女子。”
什么?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这、这这这这他也没听说啊!
皇甫韬过度惊愣,整个人不禁像是个木头人似的,始终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该死!”一道怒咆无预警的响起。
啊,说得对极了!
皇甫韬回过神,颇感心有戚戚焉的点起了头。他可是皇上耶,他们却一个个违抗他的好意,一点也不将他放在眼里,真是该死!
只是话说回来,一个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妹子,一个是他信任的宰相,好像谁都不应该死,所以这个——那、那究竟是谁该死?
皇甫韬不禁困惑的睁大了眼,扭头轮流看向身边的三个人。
“那个——方才是谁说该死来着?”
砰!
印喜忽然一个巴掌拍到了桌上,一脸含怒的自椅子上起身,啊,原来是喜儿啊!
皇甫韬理解的点了点头,接着却又困惑的摇了摇头。“那你说,是谁该死来着?”
咻!
一个杯子无预警的自皇甫韬面前飞过,直击上官倾云门面,若不是他及时伸手接住杯子,恐怕就要被砸得头破血流。
答案很明显,该死的就是上官倾云!
“喜儿——”他连忙丢下杯子起身,作势就要朝她走去。
“你这个王八蛋,有了意中人还敢戏弄我!”她却先发制人,拿起另一个杯子继续朝他扔去。
他再次敏捷地接住。“不是的,你误会——”
“我没有误会!打从见面以来,我就该晓得你不是个好东西,只是我万万没料到,你竟然会恶劣到这种地步!”印喜发出尖叫,过度的难堪与气愤,让她激动得全身发抖。
这个王八蛋,不该抱的也抱了,不该模的也模了,甚至连不该尝的,他也当她的面尝了,如今他却说心里头有了非卿不娶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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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算什么?
他心血来潮戏弄的对象?
“喜儿——”上官倾云一脸挫败,仿佛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不准你再这样叫我,你混账!我讨厌你!”印喜一边吼着,一边往一旁的茶几上模索,结果却发现杯子已被她扔完,水眸一抬,她立刻发现皇甫韬手边正巧有个杯子,二话不说,便往他的方向冲。
皇甫韬早已被一桩桩的突发状况给惊得下巴快掉下来,见她突然冲来,吓得立刻将双脚缩到了黑檀椅上。
“喜儿,有话好说——”啊,该死的护卫,怎么还不快来救驾!
不用说了,用砸的比较快!
印喜抢过杯子,回头就继续扔,结果没想到上官倾云眼也不眨的接住了,而且还一步步的走向她。
“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你这个杀千刀的,无论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了!”她一步步后退,甚至躲到了深雪身后,就是不肯让他触碰。“往后你走你的阳光道,问过我的独木桥。我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
“喜儿,你别这样子!”上官倾云心一沉,感觉她的话,就像是有一把铁追狠狠的打到了他的胸口。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并非滴水不漏,她不过才说了几句话,竟然就让他理智全失,他甚至顾不得皇上还在场,便露出了真本性。
印喜径自拉着深雪。“深雪,我们走!”
虽然不晓得他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深雪还是义无反顾的跟上印喜的脚步,如果留下来就必须嫁给自己不爱的人,那么她宁愿跟着喜儿一块走!
“呃——你们去哪儿?”皇甫韬可怜兮兮的发问,可他的声音却比不过上官倾云的那记咆哮——
“我不准你走!”
印喜被吼得有些呆愣,火气轰轰轰的再度狂然,于是迅速转身,却见他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你凭什么不准?”她气恼大喊,恨不得再拿东西丢他。
“因为我要你留下!”他吼。
她不甘示弱的吼回去。
“我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你管不着!”水眸微眯,她立刻将枪口转向一旁的皇甫韬。“皇上,请您命令这个无耻之徒留下!”
“啊?我——这——”皇甫韬非常犹豫的看着上官倾云,发现这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多年来,他从来没有看过宰相动怒,显然这一次,他铁定是气得不轻,他觉得自他身上迸射出的怒气,似乎还会刺人呢,不如就这样让他走了也好……
“皇上,万万不可,此事对微臣事关重大!”上官倾云紧急道,气势越是强硬,慑得皇甫韬只能猛擦冷汗。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看得出来这简直是一场恐怖的闹剧!
君臣多年,他还真没看过哪个人骂宰相,更别说是当着宰相的面,帮他扣上一大堆难听的头衔,又是王八蛋又是杀千刀,实在是闹得他心惊胆跳啊!
眼看皇甫韬没胆又没用,印喜恼怒的又跺了跺脚。
“算了,皇上,请恕喜儿和深雪就此拜别!”
“呃——这……也好、也好。”走了也好,他已经快不行了。
“皇上,请恕微臣先行退下。”上官倾云也跟着跨出门槛。
“行,去吧,去吧。”去别的地方闹也好,他好害怕——呃,不,不,是他好想一个人静一静啊。
第10章(1)
待三人终于消失在门外,皇甫韬才松了口气的瘫坐在黑檀椅上。
门外,一名老太监和几名护卫忽然一窝蜂的冲了进来。
“皇上!皇上您、您没事吧?”
皇甫韬眼皮一抬,不禁有气无力的骂着:“哼!你们适才都在做什么?现在才来救驾,通通不想活了是不是?“
“皇上饶命啊,不是奴才们不肯进来啊,而是——而是——”
醇朗的笑声自门外传来,皇甫嗥月偕同爱妻印欢,忽然出现在大厅里。
“皇上勿怒,是微臣看里头气氛热闹,所以特别吩咐他们别进来碍事,如何,这场戏码皇上看得可还有趣?”皇甫嗥月笑道,庆幸自己来得正是时候。
好友多年,他从没看过上官倾云如此失控,适才那出闹剧,他可是在外头看得津津有味呢!
哪里有趣了,他吓都快吓死了!
看到皇甫嗥月,皇甫韬就像是看到救星般的连忙跑到他身边。
“皇叔,你来了就说一声啊,起码也帮忙说句话啊,适才那场面可真是——真是——”真是让他气势尽失、面子全丢啊!
印欢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
“都三年了,怎么你还是没半点长进?”
皇甫韬就像是被刺到痛处似的,忽然自地上跳了起来。“什么?你那是什么意思!”这三年来,他和印欢的关系始终没有转好,依旧是水火不容。
“字面上的意思。”印欢面无表情道。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你是我皇婶,我就会处处让你!我可是当今皇上,放眼天下,唯我独大,你——”
“嗥,这里有条狗在乱叫,我先出去,你自己看着办。”不待皇甫嗥月回应,印欢一个旋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狗!她竟然骂我是狗?”大厅里,皇甫韬不敢置信的大叫。“皇叔,她实在太可恶了,这种女人你怎么还不休了她!”
“皇上,您最好冷静些——”
“你要我怎么冷静?你也亲眼瞧见了,那女人根本是处处看我不顺眼!”皇甫韬很努力的继续对号入座。
“欢儿没那个意思,她只是觉得您不该‘又’乱点鸳鸯谱。”皇甫嗥月微微笑着,语气不温不火。
“我哪有?我只是问问啊,问问也有错吗?”至少,他还没颁旨啊!
“是非对错,微臣不便评论,不过如今闹得人去楼空,皇上高兴了吗?”
皇甫韬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皇甫嗥月噙着笑,摆袍入座,“夜深了,明早皇上还要早朝,不如先行回宫吧?”
“那皇叔呢?”
“微臣受宰相之请托,替他捕来一批‘蛟龙’,不过如今看来,微臣可得等上还一会儿,才能和他谈事。”
“那、那——”
“公主一事,请皇上别担忧了,此事就交给微臣来办,过几日微臣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皇甫嗥月挥挥手,一旁匍匐在地上的护卫们立刻起身。“立刻护送皇上回宫。”
她真不敢相信,他竟然还是出手了!
就在她和深雪打算坐上马车永永远远离开这座相爷府时,他竟然像个土匪头子般的出手劫了她!
而她更不敢相信的是,欢欢竟然会突然现身,还帮着他带走了深雪?
“欢欢?你要带深雪去哪里?”在上官倾云的钳制下,印喜不敢置信的发出嚷叫,亲眼看着印欢将深雪带进了相爷府。
印欢缓缓回身,清冷娇颜上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公主有要见的人,而你有该做的事。”
“我才没有什么该做的事!”印喜不断的扭动身躯,企图在他紧密的怀抱里挣出一丝空隙,还乘机胡乱踹了他好几脚,以此泄愤。
印欢颇为同情的撇了上官倾云一眼,后者点头向她致谢,俊脸上毫无怒火,只有浓浓的忍让与包容。
她挑起柳眉,眼里的笑意瞬间转深。“至少,你有该解决的麻烦。”
“欢欢,你怎能帮着他?他是个大骗子、大无赖!”连欢欢都向着这无赖,这还有没有天理啊!
“是关己则乱,你好好的和他谈一谈吧。”
“我才不——”
“多谢。”抗议声才刚起了头,上官倾云便抱着印喜跳上了骏马,用内力震断了缰绳,呼呼的跑远了。
“皇婶,喜儿她……相爷他……”深雪本能就想追上去,实在是放心不下印喜,却被印欢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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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会有事的,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让他们谈谈也好,倒是你,想不想见一个人?”
“谁?”深雪心不在焉地问,一双眼还是担心的看着骏马消失的方向。
印欢吐出一个人名。
“王虎。”
一匹黑色骏马与夜色融为一体,风驰电掣的朝前奔去。
风声猎猎,将她一头长发吹得飞散,也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骇人的疾速奔驰,吓得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气恼的困坐在他怀里,被动的受他的保护。
这样的劣势无疑是火上添油,让原本就气恼不已的印喜,更是气得理智全失,脑袋瓜里的怒火烧得噼里啪啦响,几乎就要爆炸。
“放开我!你该死的快放开我啊!”她喊着叫着,原本慵懒柔弱的嗓音被拔得又高又尖,仿佛像是发生了什么凶杀劫人案,吓得街道两旁的街坊百姓全推开了门窗,朝外头探头探脑。
只是马儿极快,百姓根本还来不及瞧清情况,就已失去马儿的踪影。
“别开口,当心咬到舌头。”上官倾云好言劝告,一手执着断裂的缰绳,一手则是稳稳的环保着她,小心的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那你就放我下来啊!”她继续嚷叫。
“再忍耐一下,就快到了。”
“我不要!你这该死的强盗,究竟要带我去哪儿?”她一手抓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却捶打着他的胸膛,可惜无论她怎么捶,怎么打,他就是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马儿飞快的前进,她也哇啦哇啦的喊着,可他却偏不搭腔。
眼看玄武大道到了尽头,京城的繁华灯火也愈高愈远,她捶打得手都酸了,嗓子也喊得哑了,甚至只能气喘吁吁的任由他骑马出城,为所欲为,心里头的怒火不知怎么的,竟成了委屈。
这个王八蛋都有了意中人,却还大剌梙剌的劫着她乱跑,怎么?戏耍她一次还不够,他还想来个第二次、第三次?
他到底还想对她怎样!
心儿揪疼,片片泪花顿时涌到眼眶,接着哗啦一声,竟成了泪雨。
骏马奔腾,那强劲的风吹得那串泪落到了他的手臂,扎在他浑身僵硬,露出慌乱的神情。
“你哭了?”
“你……乱说,我哪有哭,我只是眼睛进沙。”她逞强擦去泪水,却怎样也抹不去扎在心里头的疼与悲。
呜呜,为什么她得为他哭泣不可?像他这样的男人,性又放荡不羁、霸道强势又表里不一,为什么她偏偏这么在意他?
难道——难道她对他动了真情?
这个发现,简直吓坏了印喜,只见她哇啦一声,哭得更伤心了。
当更多烫人的眼泪,落到上官倾云的身上、手上,他无法再花更多的时间,御马绕过整座湖泊抵达他在城外购置的别院,因此他当机立断,丢掉手中的缰绳,抱着她施展轻功凌空飞越水面。
印喜自顾自地沉浸在错愕里,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早已不坐在马上,更没发现他没惊动任何人,径自抱着她,来到了一座装修得美轮美奂、精致幽敞的楼阁里。
直到上官倾云抱着她坐到了床榻上,她依旧嘤嘤啜泣个不停。
以往他见女人哭,只觉得烦,如今他看着她挥泪如雨,纤弱的娇躯因为抽噎而一颤一颤的,他却觉得心疼。
撩起她颊边的一缕乱发,他试着抬起她的小脸。
“别哭。”
她头也不抬,啪的一声,硬生生的打掉他的手。
“就说了我是眼睛进沙,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专心骑你的马啦!”反正她注定是跑不掉了,干脆趁着这段时间,彻彻底底的大哭一场,顺便哀悼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她就奇怪,为何每每与他对上眼,她总会忍不住脸红心跳?原来是因为她早就深深受到他的吸引而不自知。
只是他那么爱拈花惹草,爱上这种男人,注定只会心碎,而她却在不知不觉中,对他动了心,动了情——
呜……没想到她一世英名,却在情场上败得一塌糊涂,她怎么这么可怜啊!
“别逞强,你明明就是在哭。”虽然好意屡翻被拒,可上官倾云却不气馁,仍旧伸出了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就说了别管我啊!”啪的一声,她又拍掉他的手。
她抽抽噎噎的抹着泪水,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抹,泪水还是滴滴答答的掉个不停,眼看他的胸膛近在咫尺,她索性将整张小脸埋进他的怀里,乱蹭一通。
这种报复的手段不用太费力气,又迅速有效,她乐得将小手也抹到了他的身上,尽可能用自己的泪水鼻涕,破坏他的衣裳。
不只他的前襟,就连他的衣袖、领口,她通通不放过!
为了加大破坏范围,她甚至还将双手绕到了他的后背,使命的擦、使命的揉,娇柔身子,就像被什么虫子咬着似的,不断地扭动,只是下一瞬间,她的耳畔却忽然响起重重的抽喘。
接着一个拉扯,她的双手被他扣到了身后。
“你晓得你在做什么吗?”
粗糙的大掌抬起她的下巴,她被迫与他四目交接,却发现他的眼神灼热得几乎快喷出火来。
这几日,他就是用这种眼神在看她,只是现在,他的眼神更加危险,仿佛随时都会朝她扑来!
“怎、怎样,不行吗?要是不喜欢我这样,你大可以放我下马啊!”她强压下心头的羞怯,故意挑衅着,却阻止不了身子不安的发烫。
“你早就已经下马了。”他极为平静的说道,目光却又滚烫了几许。
第10章(2)
印喜眨着犹湿润的水眸,一时间,还不太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直到她察觉到耳边没有猎猎风声,发现他两手都搁在她身上,发现自己果然不再震动,她才困惑的垂下目光——
天!她竟然坐在他结实的腿上!
这个发现可吓坏了印喜,只见她又开始扭动身子,试图从他腿上逃月兑。
“啊!你什么时候把我——把我——快、快放我下来!”
“别动,你再这样乱动,只会把情况变得更糟。”
这些话,绝不只是恫吓而已。
因为印喜马上就察觉到了,察觉到自己的臀儿底下,有某种东西正迅速的膨胀坚硬,并虎视眈眈的贴到了她双腿间的柔软。
虽然她涉世未深,但并不是个无知的笨蛋,即使她不晓得那是什么“玩意”,可从他的眼神就可以判断出,她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娇美的小脸羞得酡红,她动也不是,逃也不是,只能僵硬的坐在他大腿上,气呼呼的嚷叫。
“你这登徒子!你带我到这个地方来,到底想做什么?”
“这里是我的别苑。”他深深的呼吸。
“那又怎么样!有别苑了不起啊!我之前就说过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你到底还想怎样?”
“我要娶你为妻。”他悍然宣示。
“这段日子来,我日日为你趋吉避凶,还救了你一条命,难道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法?我都已经——”她蓦地住口。
等等,方才他说了什么?
“我要娶你为妻。”他重复宣示,语气更加的坚悍。“你就是我心中,那非卿不娶的女子啊。”他灼热的凝视着她,原本扣在她下巴上的大掌,也缓缓的抚上她的女敕颊,她却是呆若木鸡,半响都不出回应,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加大、加剧。
“你怎能不将话听完,就定了我的罪?”他徐缓说道。
因为她以为他……以为他要娶别的女子啊。
印喜这才猛然想起,他似乎曾试着解释,她却怎样也不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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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为我吃醋,只是吃自己的醋,不觉得奇怪吗?”他轻笑,接着无预警的吻上她的唇。
乱哄哄的脑袋瓜,因为这个袭击而变得一片空白。
看见她发怔,他把握住机会,立刻用舌尖撬开她的朱唇,将自己的灵舌喂入她的唇腔,恣意地搅弄她的丁香小舌,而原本扣着她双手的大掌也缓缓的来到她颈后,将她压向自己需索的唇,获取包多的甜美。
“唔——”印喜发出惊呼,不禁瞪大了双眼,却是无力抵抗。
除了颈后的大掌,他还将另一只手移到她的腰后,将她更加的贴近自己,让自己更能感受到她的柔软与清香。
这个吻持续了好久,久到她头晕目眩,全身瘫软,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他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
“我爱你,嫁给我,嗯?”他渴望地道,健壮的身躯因为忍受着巨大的而变得紧绷僵硬。
她目光迷离,双颊艳红,只能软绵绵的偎着他的胸膛顺着气,却没听漏任何一个字。
原来,他要娶的人是她。
原来,他带她来这儿,是为了解释。
原来,他竟然——竟然爱她呢!
喜悦的笑花才在唇畔灿烂绽开,可下一瞬间,却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蹙着眉头,想起几日之前,他还和舞人去游湖——
“喜儿?”久久得不到答案,他不禁有些急了。
“我不要。”她终于回答了,却是斩钉截铁的拒绝,不仅如此,她还冷冷的推开了他,想爬到床榻上。
他却将她搂抱得死紧。
“为什么?”他心凉的追问,不敢相信自己生平第一次求婚,竟是失败。
“因为你太花心了。”明白自己敌不过他,她也不试着挣扎,只是拿着指尖戳他。“而且我又怎么晓得你是不是真心的?若是改日,你又跑去游湖,或是又到哪家青楼‘找人’,那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才没那么笨呢!
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算起旧账,上官倾云不禁吓得渗出一身冷汗。
“君子一诺千金,我保证——”
她挥挥手,“口说无凭,我不相信。”
“那究竟我该怎么做,你才会相信?”他不安的急问,语气接近恳求,俊脸上更是不容错辨的慌乱与焦急。
那是她从没看过的一面。
相识以来,他总是那般的气定神闲,仿佛任何事难不倒他,即使面对险难,他也能冷静的运筹帷幄,将局面扳回,然而他却为了她,慌张得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的试图弥补过去的过错——
原来,他竟是如此的在乎她。
在乎的,连尊严都可以抛下。
心里深处,那一丝丝的不安和猜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温柔与照顾,保护与关怀。
目光柔下,她释怀了,反正除了卦术、命术、相学,她也懂得阵法,要是将来他敢背叛她,她大可以将他耍得团团转,让他生不如死。
而且话说回来,其实嫁给他似乎也不错。
泵且不论可以一辈子尝到铁域的手艺,他还会为她进贡各地美食和宫廷点心——
她的沉默,无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挑战。
他晓得她的性子不同于一般女子,更是说到做到,若是他铁了心要离开他,那他……
短短片刻,却犹如一整年那么漫长,他坐如针毡、冷汗不断,健壮的身子僵硬得几乎可以一敲就碎。
最后,就在他几乎要低头恳求时,她终于开口了。
“我晚膳还没吃呢!“
“啊?”
她瞅着他呆愣的俊脸,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回去吧,我好想吃那洛神仙楂糖,我只尝了一颗而已呢。”幸亏她有交代如意满意将漆盒拿到冰窖里搁好,否则那些仙楂糖恐怕早化了。
他顿了好久,才发出声音。
“这代表,你是愿意接受我了?”他期期艾艾地问着。
扑哧一声,她不禁又笑了,只是这次小脸上,却染上了娇羞。
她垂着眼界,纤细的指尖无意识的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你从来没陪我吃过饭,往后,你每日至少要抽空陪我吃一顿饭。”她软软的要求。
而这小小的要求,却让上官倾云发出狂喜的呼声。
“这代表,你是愿意嫁给我了?”
她娇羞的躲开他的目光,仅用一声轻哼代替回答,娇美的脸上,早已是红霞满布。
他喜不自胜,不禁将她紧紧的用在怀中,感受这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是他却也不敢多耽搁时间。
想起她大病初愈,又没按时吃饭,不禁心疼的一把将她抱起,朝门外走去。
“我们这就回家。”
是回家,不是回府啊。
嗯,她喜欢听他这么说。
朱唇微张,她软软的吐出一个呵欠,忽然觉得好累。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早已让她的体力透支,这会儿安心下来,他的怀抱又是那么的温暖,她自然就想睡了。
她困倦的揉了揉眼睛,悄声问着。“那我可以先睡一会儿吗?”
“睡吧,到了我再叫你。”
“唔。”她点点头,接着头一偏,还真的睡着了。
看着她睡得甜甜的,他特地放轻步伐,无声无息的走出阁楼,抱着她走入那皎洁的月光下。
夜风徐徐,佛得满园花草摇曳,花香浮动,他更加抱紧她,小心的不让她着凉,却不期然的瞧见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花好月圆。
他不禁笑了。
小小番外篇——不做你的公主
小廊上,深雪在红叶、知秋的带领下,匆匆来到印喜所居住的厢房。
一群人才从花厅走入偏室,就见上官倾云端着空碗自床畔起身,空碗里有残留的汤药,显然印喜才刚服完汤药。
“我听说喜儿落水了,她不要紧吧?”三人急忙来到床畔,却发现印喜双眼紧闭,显然正沉睡着。她那如泉瀑似的黑发恍如丝缎,静静的流泻在床榻上,粉雕玉琢的小脸漾着些许苍白,从来没看过印喜如此脆弱,深雪不禁蹙起了细眉,可心里却也不禁有些困惑。
不是才服完汤药,喜儿这么快就入睡了?
“多谢公主关心,经过大夫诊治,喜儿姑娘除了稍稍染上风寒,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可痊愈。”上官倾云泰然自若的将空碗搁到了梅花几上,脸上的神情让人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那就好。”深雪松了口气。“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是微臣的错,微臣今日乘船游湖,谁晓得却遇上一群海盗洗劫,辛亏喜儿姑娘卜卦算出微臣今日有劫,及时带着救兵赶到,只是那帮海盗为求月兑身,竟忽然朝喜儿姑娘扔掷火药,喜儿姑娘才会因此被震落湖中。”
“海盗?”深雪震惊的捂住小嘴。
“那海盗头子身形彪悍,武功不弱,一眨眼间,便带着一群人逃的无影无踪。”上官倾云淡淡补充,接着缓步来到圆桌边。
深雪脸上的震惊更深。“逃走了?那、那?”
“所幸,有三名余党落网,微臣已将三人画像绘下,明日就会连同犯人将画像送到刑部,借此缉拿其他共犯。”拿起桌上三幅画像,他话锋一转。“听说此三人正巧与公主同乡,微臣敢问,公主对此三人可有丁点印象?”
看着画像里的三个人,深雪愀然变色,整个人摇摇欲坠,辛亏一旁的红叶知秋及时伸手相扶。
“公主没事吧?”上官倾云立刻出口关心。
“我……我没事。”咬着下唇,她偷偷的又瞧了眼画像,接着恍如惊吓似的,迅速别过头。“我——我——我不认识这三个人。”
看着那过于苍白的小脸,上官倾云依旧不动声色。“是吗?多谢公主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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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将画像卷起。“公主看起来,似乎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先行回房歇息,稍晚喜儿姑娘要是清醒了,微臣再派人禀报。”
“这……也好。”深雪心神不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厢房。
三人才走,上官倾云便立刻换来守在门外的护卫。“传话给睿王爷,就说一切如预料,请他欲擒故纵,务必将“蛟龙”一网打尽。”
“是!”
五日后,相爷府——
当众人簇拥着皇甫韬走出大厅时,守在大厅门几步开外的一名护卫,再也沉不住气,旋身走入大厅,看见皇甫嗥月,劈头就问:“睿王爷,为何还不见深雪?”
“我说过,深雪已确认是我皇家的人,以后你必须尊称她公主,还有……”一顿,皇甫嗥月别有深意的又道:“这是你见深雪唯一的机会,请记住,你的弟兄们全关在大牢里,待会儿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
“只要深……公主过得好,我王虎便别无所求,自然也绝不反悔,今夜过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虎拍胸脯保证。
“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皇甫嗥月忽然朝大门外望去。“欢儿,将深雪带进来吧。”
在印欢的带领之下,深雪终于踏进大厅,才见到王虎,她便难掩激动的落下眼泪。“虎哥!”
“深……公主,这段日子以来,你过得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王虎强压下满腔思念,忽然握紧双拳单膝跪地。
“不要!”深雪恐慌的摇着头,咚的一声也跪倒他身边。“不要这样子对我,我依然是你的深雪,为什么你不叫我的名字在?”
“你是公主了。”他苦涩地道,墨黑的眼里满是痛苦和挣扎。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
“我……高攀不上。”
呜咽一声,深雪哭得更凶了。“既然如此,那你带我走好不好?天涯海角就你和我,我不做公主,你也别做海盗,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跟着我,你会受苦的。”看着哭成泪人儿的深雪,王虎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她紧紧搂入怀里。
“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苦我都愿意尝。”透过朦胧的泪眼,深雪深深地望着那久别重逢的王虎,再也顾不得矜持,伸出双手紧紧回报。
此时此刻,她只想看着他,只想感受他,除此之外,她再也无法思考了!
“够了吧?”印欢用着彼此才听得见的音量对丈夫说着。
“不经一番寒彻骨,焉得梅花扑鼻香。”撩起爱妻的一缕长发,皇甫嗥月迷恋地嗅着她身上的桃花香。“我们不也是一样?”
印欢没有闪开,只是静静的脸红。
“那就别太折磨他们。”她温婉的要求,嗓音柔细如水。
“我会的,只是要是让皇上知晓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恐怕是要气死了。”
“你若担心他会气死,就不会赶他走了。”她早就看穿他的心思了。
“我是为皇上着想。”皇甫嗥月勾笑,接着忽然低头在她发上印下一吻。“何况,我也不喜欢皇上太过在意你。”
“他没有。”印欢蹙起柳眉,不明白这些年来,他为何老是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没有吗?”皇甫嗥月没与她争辩,只是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弧,慢条斯理的来到相拥的两人身边。
察觉到他的靠近,王虎不禁将深雪搂抱得更紧,一股锥心刺骨的疼痛自内心深处迅速蔓延,让他痛到连呼吸都忍不住颤抖。
他经历过多少次生死关头,早已不畏惧死亡,他唯一害怕的,只有失去他这一生最爱的女人——深雪。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她一辈子?究竟他还能做什么,才能让她幸福一辈子?
“经查证,深雪确为我朝庶出公主,只是入宫以前便已嫁了王虎为妻。”皇甫嗥月朗朗出声,打断王虎的思绪。“依我朝律法,待公主入朝认祖归宗之后,王虎实需加封驸马,并留在我朝,照顾公主一世。”
驸马?
深雪和王虎不禁错愕的抬起头,而皇甫嗥月却始终噙着淡笑。
“王虎,你的回答?”
“我……”饶是见过各种大风大浪,王虎也不禁傻了。“可我犯了法……”
“因此本王爷决定,加封你为射声校尉,先前与你一同犯法的一干人等,也一并归化我朝,为我朝戴罪立功,你意下如何?”
“如、如果这是唯一的机会,那我愿意!”王虎凛然的立誓。“我王虎在此发下誓言,这辈子愿忠于朝廷、为朝廷鞠躬尽瘁,并爱护深雪一辈子!”
“很好。”皇甫嗥月微笑点头,接着看着一旁泣不成声的深雪,不禁蹲子轻声道:“深雪,我金铉王朝实在亏欠你和你娘亲太多,先皇没来得及给你的幸福,皇叔想替先皇给你,你觉得如何?”
包多的呜咽声自朱唇间逸出,看着以往总觉得陌生的皇甫嗥月,深雪终于感受到,那潜藏在血液中的血缘亲性。
“一……一切全凭皇叔作主,深雪感激不尽。”
“那就好。”皇甫嗥月微微一笑,接着才转身看向缓步来到身边的印欢。“这下你可满意了?”
印欢不动声色,却悄悄握住那双温热的大掌。
“若是喜儿能和上官大人谈开,我想我会更满意,更高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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