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魄(中)》 第1页 第一章 落霞山,是江湖上有名的年轻侠士柳煜扬与他那拥有“罗煞”之名的徒弟封亦麒的隐居之地,自武林喋血的中后期以后,一直都是无人进犯的三不管地带,所以相较于纷纷扰扰的江湖武林,落霞山真的很平静。 至少,本来应该很平静。 “他女乃女乃的!你自己爱管江湖闲事乱跑就算了,把麻烦带回来做什么?妈的,隐居地点是可以随便给人家知道的吗?我警告你,你不杀了他我跟你没完没了!” 差不多正是在血魄下令九天龙蛊杀手下的时候,内力底子浑厚的咆哮在某日下午响彻云霄。惊起了落霞山上满林惊鸟乱飞,一只苍鹰从窗子飞了进来,金色的眼睛盯着不知道为什么发怒的主人,抗议的鸣叫两声。 而承受他杀气腾腾的吼声的对象一手逮着被吓得差点夺门而出去带韩七逃之夭夭的情人,一手把行囊随便一放,丝毫不在意那气急败坏的恐吓与已经出鞘的长剑,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润喉。 跋这么多天路,沿途还要料理不长眼的砸碎,又要兼顾白彦海想保护的同门旁门师兄弟妹,他也累得够呛了。 几乎在同时,原本被白彦海非常有先见之明的安置在竹屋门外的韩七也被柳煜扬请了进来。 “师父!”封亦麒懊恼的低叫。 “麒儿,刚刚那样不太礼貌啊。”温和的薄责,柳煜扬用温柔但坚持的眼神注视着封亦麒,直到他主动撇过头移开视线,并且把长剑入了鞘。 “师父你又……随便啦!耙把麻烦惹进来我就翻脸……”嘟哝着,封亦麒满脸懊恼的跺回厨房去烧茶水去了。 难到,刚刚那样还不算是翻脸吗?! 目瞪口呆的看着传闻中凶残嚣张的“罗煞”屈服于怎么看也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温和笑容,竟然会中规中矩的去泡茶,再看看自顾自的拿了茶水逼白彦海喝的“袭风”,韩七有种很深的感触叫做—— 明明都是十大恶人教出来的徒弟,为什么眼前的这两个跟那个邪道盟主血魄差别那么大?! “韩七爷,不好意思,我徒儿总担心我因为武林事受伤,刚才反应太激烈还请多担待。”柳煜扬斯文有礼的道。 如果不是眼前的人怎么看都有很深厚的武学底子,韩七会以为自己遇到一个读书人! “不,是我冒昧来访失了礼数。”咬文嚼字的好辛苦,但对方这么有礼貌若随便乱回话,被厨房里的罗煞给劈了也是他自找的……诶?十大恶人的徒弟什么时候变成了柳煜扬的徒弟? 头痛的按按太阳穴,韩七发现他想把事情弄清楚以后再找到方向真的很困难。这样等他决定要不要救卓洛宇时,会不会人已经挂了啊?! 正当他苦恼至极的时候,柳煜扬已经对白彦海提出问题了。 “那,白兄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们才下山没多久就急着回来找我们师徒?” 闻言,白彦海大概把事情发生经过讲了一遍,至于他跟席君逸没参与的部份则由韩七补充。 等到三言两语的把事情交代了差不多,白彦海才说出他们回落霞山的目的。 “其实是君逸说有事要找封亦麒。” “麒儿?”柳煜扬一愣,旋即点头没有多问,接着看向韩七,“那韩七爷也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算吧……”韩七苦笑应道。 这时,从厨房泡茶出来的封亦麒一张绝艳的脸上充满着与长相完全不合的暴力色彩,怎么看怎么不爽的把茶水跟茶点往桌上一丢,精湛的手法没有溅出一滴茶水,稳当的落在桌子正中央,然后动作粗鲁的跨坐到柳煜扬身侧——象征下首的左侧,不甘不愿的自己吃起点心。 他听见他们的谈话,但完全不想插嘴,即使知道席君逸找的人是他,也丝毫提不起兴致。 一只手在他头上拍了拍,然后一颗腌梅子递到了红唇边。 “好孩子,吃吧,别闹别扭了。”和煦的微笑。 “……”师父好奸诈! 哀怨的美眸眨了眨,咬着腌梅子不作声了。 好烦啊!武林人再敢上落霞山他一定拔剑砍人……如果能不让这个师父知道的话…… 席君逸冷眼看他用仿佛有深仇大恨一样的态度咬着梅子,沉静的开口: “血魄跟卓洛宇是什么关系?” 进屋后头一句话就让封亦麒差点被梅子核哽到。 “咳咳……”吐出梅子核,封亦麒瞪着他,失声叫道,“为什么你会问这个问题?!” 应该没有人知道啊……是卓洛宇讲出来了,还是他又跟血魄见面了?!! 下意识的站起身,反应之激烈让柳煜扬露出担心的神色,白彦海和韩七则面露诧异。 他的反应证实了席君逸的猜测。 “……当初血魄失踪的那几个月跟他有关对吧?”这是极为肯定的疑问句,巫之力已经认同了这个猜测,会问也只是想做最后的确定。 只是,封亦麒一点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纠缠。 “那是血魄的事情,我不想回答。” “你果然知道。” “再套我的话我就宰了你!”封亦麒愤怒的低吼。 “他拿九天龙蛊威胁要杀了全武林的人。”席君逸并不在意他开始外泄的杀气,依然沉静的道。 而注意到自己的反应已经让柳煜扬担心了,封亦麒压下过于激动的情绪,冷声回应: “那是他应得的!” 应得的?!韩七瞪大眼,想出声反驳终究还是按耐住冲动。 现在不是他该开口的时候,起码他还知道这一点。 “血魄的右手被废跟卓洛宇也有关吗?”席君逸缉而不舍的继续追问。 封亦麒面色阴沉,口气冷硬的道:“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他做到这种地步是为了我们三个,不只跟我有关,连绝魂也有资格问。” 封亦麒的脸色变了又变,白彦海则惊愕的抓住席君逸的手。 “君逸?” 血魄的武林喋血是为了他们三人? 一反平时沉默且喜欢点到为止的个性,席君逸紧跟着又道: “主动联合起邪道联盟,让正道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他身上,我们其他三人倒没那么引人瞩目了;围困晴雾峰是为了把你逼出来见你师父,扫荡中原大江南北汇集到所需药材帮绝魂炼了逆命丹,自己竖敌无数毫不在意,又逼绝魂留在柳家;知道五岳剑派设陷阱对付我,专程跑来自投罗网提醒我,甚至大费苦心救我的命要我隐退,半年多来没动过华山弟子,勒令所有手下不准靠近落霞山跟扬州柳家……别告诉我你没有注意到这些。” 若说血魄有什么计划,这样百般迁就他们简直是搬石头往自己脚上砸,可是血魄不以为意,他甚至不在意他们是否知道他的暗中帮助…… 一直保持淡漠的脸庞终于流露出一抹难受,他看着封亦麒,将彼此心知肚明的话讲了出来:“他说他要对整个武林报仇,因为天道不仁,又说很快我们三人就可以坦率走在阳光下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够了,袭风,你给我闭嘴!” 封亦麒低喊,表情焦急中带有一种难以解释的感情,可是席君逸还是决定要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早就打算要杀光所有坚持正邪不两立的人,只留下厌恶彼此残杀的幸存者——所以连同挑起武林腥风血雨的血魄自己,也必须以死做终结……是吧?” 当最后一个音阶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饼了很久,封亦麒才在众人凝重的视线中,用仿佛喉咙被谁掐住一样的苦涩嗓音反问: “就算知道了,你觉得谁有资格阻止他?” 第2页 他的低下头,披散的黑发形成层层阴影,遮盖了他的表情,只能勉强看出他颤抖的唇角所隐含的痛苦。 席君逸皱眉,其实他也不知道就算问清楚了能怎么样。 封亦麒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只剩下满脸坚定。 “你知道就知道了,别跟绝魂说……”如果不想让他们知道就是血魄仅剩的温柔,那他们能回应给血魄的,也只有装做自己不知道。 “所以血魄倒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很明显的,席君逸一点也不满意他的答案。 “……你问够了。” 懊恼的瞪了席君逸一眼,封亦麒的身影从屋内消失了,只剩下被打开的门扇在风中摇摆。 柳煜扬面色凝重的蹙眉,并不急着去找徒弟,因为现在去一定追不上,反而是等他躲好以后比较容易找,因为他知道他总爱躲在哪儿。 微微叹了口气,他开始安排众人今晚的归处: “我看,白兄跟君逸先住我这儿吧,也许等麒儿冷静下来以后,你们能再谈谈,另外,韩七爷如果不嫌弃的话,也先在寒舍住几天吧。” 结果,封亦麒躲了席君逸整整三天,虽然不至于完全避不见面,但只要一谈到关于血魄的话题,他马上轻功一使就不见人影。 可是,也就只有三天了。 因为第四天,有一匹马上了山。 如果只有一匹马也就算了,但马上驮了一个人,而牵着马的人,则是引起他们争执三天的对象——那个听说把卓洛宇掳走以后就下落不明的血魄。 强敌压境,“敌对”两天的两人马上回到同一阵线,有默契的在靠近竹屋前就将血魄拦住。 “日安,罗煞、袭风,看样子你们过得还不错。”血魄笑容满面的道。 扁用看的就知道,罗煞看起来似乎过得挺不错的……袭风看来也勉强可以,不过也别要求太多,毕竟折损的三成内力因为筋脉受损已经补不回来了…… 就在血魄打量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评估血魄的状况。 他看起来有点糟,风尘仆仆不说,脸色苍白不论,浑身血腥味不提,那充满了灵动清秀的笑容正因为太纯洁而让他们感到不安。 许久不见,血魄的疯狂似乎更甚…… “有事?”封亦麒瞪着九天龙蛊,测量着血魄可以下毒的距离与风向。 “想把这个交还给你们。”血魄松开缰绳,拍拍马儿的颈侧。 在松开缰绳后,他身上的气息早让惊恐不已的马儿慌张的退后几步,也因为这个动作,让紧紧包裹住马背上的人的布料略微松了开来。 从看似床幔的布料中散落的黑发让封亦麒挑眉。 “不是云飞?” “是云飞的话,我就不会用交还两个字了喔!”血魄依旧笑意吟吟。 ……交还?席君逸挑眉。 “卓洛宇?” “对啊。”血魄马上笑得更开怀的点头。 真不可思议啊,他还以为自己快笑不出来了呢,没想到看见罗煞后,还是想笑……究竟是他已经习惯了在他们面前伪装出来过去十余年表现的模样,还是在他们面前反而容易露出连他都无法控制的真实自我? 真真假假,到底哪一面才是他? 又或者,这些态度都是他,也都不是他……真正毫无掩饰的那个自己,已经死了。 垂下眼,血魄笑意不减,慢慢走到一旁的石头边,坐下。 啥?!那个卓别山庄的卓洛宇?! 封亦麒瞪大眼,感觉肝火一直冒。 “妈的!你把他带上来做什么,要我挖洞帮你埋吗?”封亦麒懊恼的叫着。 他虽然不爽血魄,但更不爽那个姓卓的啊! “让你帮我救他罗,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药人』啊!”血魄说得轻描淡写。 “我不干。”封亦麒想都没想就驳回,还嫌恶的看了眼马背上明显就是昏迷不醒的人。 不管他看起来再惨,不救就是不救。 “没关系,随你高兴,一个月以后,我在千佛山的寺庙等人,看是谁要来吧,但只有他来,我才会把解药交出来。”血魄说得也很爽快,就好像他千里迢迢的把人带来只是顺手为之一样。 啥解药?!他又随手乱丢了什么毒? 封亦麒恶狠狠的瞪着血魄,席君逸的表情也很糟糕。 “不是在落霞山,我说过不会动你们的人了,要通知多少人都随便你们,反正除了罗煞之外,谁来都只是陪葬罢了。” 拍拍九天龙蛊,血魄摆明了就是有恃无恐。 封亦麒沉默了一下,在一阵风吹过时,注意到血魄身上的血腥味未免也太浓了点。 “你是又杀人了还是受伤了?” 太久没闻到这么浓厚的血腥味,让他都有点血脉贲张了……不行不行,答应过师父不能在沉迷在血腥味中了…… 没想过罗煞会对他问出这种饱含不满又近似关心的话语,血魄面露些微的惊讶,然后笑眯了眼。 “因为他们太烦了,所以不小心让小龙把人都杀了,现在我是正邪两道都想追着打啊。” 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反而轻描淡写的扯出“应该算”很严重的事实。 几乎在同时,他们都看穿了血魄极欲隐藏的伤势与疲惫。 受重伤还坚持要上落霞山……这样的举动不符合血魄的作风……莫非,是为了卓洛宇才出手把手下杀光的?!封亦麒与席君逸无声无息的交换了个眼神。 在心底咒骂,封亦麒上前几步,走过马匹,迳自在血魄面前蹲下。 他选的位置是血魄身体的右边,这样可以避免血魄左手忽然发动攻击,但是血魄会纹风不动的任凭他待在右手这个致命弱点位置就很耐人寻味了。 “叫你的宠物别妨碍我,不然我就劈了它。”瞪着冲自己威吓的吐着红雾的九天龙蛊,封亦麒冷声道。 血魄眯了眯眼,把小龙抓到左手,安慰的轻抚它冰凉的鳞片。 “做什么呢,罗煞?” “帮你把血止住,一直流下去,是想毒死这山里的动物吗?”封亦麒没好气的回答。 “诶……”血魄瞪大眼,难掩诧异的看着竟然会关心他的人。 “罗唆,我是关心我的鹰!”苍羽那只喜欢在地上找虫子的蠢鹰很可能会被血魄的血毒死,想到它就气! 粗暴的打断血魄的话,封亦麒用刀子划破掌心,把金创药混合了自己的血后,涂抹到依然隐隐冒着血丝的伤口上。 血魄自己止血的能力很差,因为血液中的毒蛊破坏了血液凝固的能力,愈合的速度也比常人更慢,这伤口究竟有多久了? 血魄挂着浅笑,没有摆出任何戒备的姿态,反而愣愣的开始发呆。 很久以前,罗煞也是边吼他边帮他上药包扎,粗率的动作中总带有一种不知道可不可以归类到温柔与关心的小心翼翼。 也许他曾经有机会走上别条路,不过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等封亦麒退开后,血魄慢吞吞的起身。 “好啦,人交给你们,我也该走了。” 这时,一直旁观的席君逸上前一步。 “血魄,不考虑收手吗?” 不管现在整个武林中有多少人想将血魄千刀万剐,他一向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事情。 凭血魄的能力,只要愿意收手离开中原,全天下还有几个人找得到他? “今天吹什么风啊?怎么你们两个都这么反常的关心起我来了?”血魄笑弯了一双漂亮的红瞳。 “呸,鬼才关心你!”封亦麒马上啐骂,但气势有点弱。 席君逸则没有任何表示的笔直注视着他,等待他的答覆。 见状,血魄耸耸肩,不理会被牵动的伤口传来的疼痛,轻轻侧头,指指天空。 “不考虑,因为我想跟他比,看是他的注定厉害,还是我这血红鬼子的毁灭厉害。” 第3页 当一切已经无药可救的时候,就毁灭后重新来过吧! 以一人之力搏天,他很想看自己到最后能做到什么地步。 “哪,再见了,罗煞、袭风,我就先祝你们一辈子都能活在谎言之中吧……” 动作轻缓的转身离开,咽下涌上喉咙的腥甜血液,努力挺直背脊,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状。 这次封亦麒和席君逸都没有再开口。直到血魄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间小路的彼端,席君逸才低声道: “注意……到了吗?” 血魄所说的“再见”的意涵。 “啊,注意到了,那个浑蛋……” 那不是为了再次见面的道别,而是此生最后一次的诀别,因为血魄从来都不是个会道别的人…… 目光静静的转到马匹上的人,席君逸瞥了眼完全不为所动的封亦麒。 “不救?” “想都别想!” “……”无所谓,就看柳煜扬开口后,他还能不能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自拜柳煜扬为师以来,封亦麒只违背过一次师父的要求,那是的抗拒造成师徒分别三年,此后,自从回到柳煜扬身边,他还没有拒绝过任何柳煜扬的要求,直到这天。 卓洛宇的伤势出乎他们能想像的程度,加以伤口感染又有中毒迹象,光靠柳煜扬一个人,即使医术再精湛,也绝对忙不过来。 虽然落霞山上也还有其他人,在江湖上闯过几年的人多少都略通医术,但是白彦海和韩七的医术只停留在可以处理“简单外伤”的地步,而程度勉强比他们两个好了那么一些些的席君逸则表示他也没把握处理这种伤势。 所以,柳煜扬只好再度把目光投向自从他着手替卓洛宇诊断后就闷不吭声的徒弟,却得到出人预料的激烈反应—— “不要,我绝对不帮忙救他!就算全江湖的人都因为没解药而死光了,我也不救他!” 难掩嫌恶的瞥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他没有离开房间只怕是还对韩七保有警戒心,所以勉强自己待着好保护师父。 “麒儿?”柳煜扬关心的看着他,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对柳煜扬来说,看到有需要救治的人而不出手,是件难以接受的事情,更何况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卓洛宇……现在想来,麒儿对卓洛宇的敌意从之前那次见面就可以看出来了…… “师父,我讨厌他,别管他了……”虽然讲得很坚定,但在听见柳煜扬困惑为难的低唤时,还是露出委屈不安的眼神,把姿态压低了。 他对这是上任何人都可以狂放嚣张——除了最重要的师父。 “为什么?” 招招手,把徒儿招回身旁,柳煜扬认真的看着他,也不容许他移开视线,“麒儿,血魄已经失控了,他扬言要用卓洛宇换回所有被他下毒的人的性命,在这样的情形下,告诉我,为什么你坚持不肯救他?” 他知道封亦麒心中对正道永远有个症结,所以愿意退出武林,但在事情攸关众人性命时,他无法沉默纵容。 “……我不能说……”咬着嘴唇,封亦麒明显迟疑又犹豫。 “连对师父也不能吗?”柳煜扬的声音更柔了,抢先在封亦麒想退开前先揽住他的腰,不让他逃开。 进退两难的局面的封亦麒没有选择余地的只能让柳煜扬看清眼底的愤怒与……心痛。 “他对血魄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不能说……”他不喜欢血魄,但没人有权利伤害那个总是用笑容掩饰伤痛的“同伴”…… 柳煜扬沉默的看着他,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倒是韩七忍不住了。 “等等,为什么说是他伤害血魄?!明明就是血魄几乎杀光他所有在乎的人!” 想拦他却来不及阻止的白彦海马上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戒,生怕封亦麒忽然爆发。 丙然不出他所料,一种冰冷的杀气从封亦麒柔韧似豹的身躯散发出来,那张堪称绝艳的脸庞上流露出一抹讽刺冷笑,其中甚至带有罕见的恨意。 “凭他还有那栋宅子的人对血魄所做的,就算血魄不动手,我也会杀光他们!” 知道他跟席君逸都已经把刀口舌忝血与生生死死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的白彦海和柳煜扬都因为他如此鲜明的情绪起伏而大感震惊。 印象中的封亦麒和席君逸很少恨,不管经历多么残酷或悲哀的事情,都只当作一种“应该的事实”。 因为十大恶人就是这么教导他们十二年,就算柳煜扬跟白彦海都费尽苦心在尽量导正他们已经近乎偏差的观念,效果还是勉勉强强的差强人意。 所以,封亦麒会这么明显的表达出他的恨意,就让柳煜扬知道这事情不简单了。 盯着他的表情,一直沉默的席君逸出声了。 “除去血魄的右手是被卓洛宇废的,还发生过什么事情?”席君逸下了非常肯定的结论,并且进而追问。 被柳煜扬搂着无法离开,又被他们先后的追问给惹毛了的封亦麒终于忍不住对席君逸吼道: “血魄全身的伤疤几乎都是在那时候留下的,你也看过那些伤啊!发生了什么事情还用问吗?!他们该死的对血魄严刑拷打,废他右手,还找了不知道哪来的难民流民付给他们巨额的安家费叫他们去侵犯血魄然后被毒死在血魄身上,我赶到的时候九天龙蛊已经杀了那个山庄所有人,地牢里面一个男人的尸体还压在血魄身上,他却一面咳血一面笑,用沙哑的声音不停的问为什么,他问了我整整十天,就连昏迷中都在问,不管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你该死的告诉我他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比泣血更哀恸的笑声断断续续的从那张溢着鲜血的红唇流泻,他情愿血魄哭泣呐喊发泄所有伤痛,可是一直到最后,血魄都没有哭,只是笑,就好像挂上了笑容的面具,吧所有哭泣的表情都隐藏在面具之后,只有空洞的“为什么”三个字,不停的缭绕在耳畔,日日夜夜,不曾停止…… 如果他没看过血魄在幸福微笑后的崩溃,也许到今天,他都还是照着十大恶人的设计,排斥厌恶着与他完全相反的血魄,可是,偏偏他知道了啊…… “对,我知道他早就已经疯了……可是没有人有资格阻止他,正道没资格,邪道没资格,我们更没有立场去阻止他寻找答案……” 能阻止他的,一个人也没有,因为当初没有人救他,现在也没有人爱他,处在无人能触及的黑暗中的血魄,想必也还是日日夜夜的在问着—— 为什么? 第二章 依照十大恶人的心计,凡事总会留后路。 既然创出了血魄这个全身上下无一不是剧毒的“蛊人”,就没有打算让他月兑离掌控过。还刻意让罗刹与之交恶,利用他们彼此牵制。 血魄工于心计,罗煞个性率直;血魄内力受制于十大恶人,罗煞的内功却深厚无比;血魄擅使毒,罗煞不畏毒蛊……就算罗煞对血魄没有什么特殊的抗拒感,心计甚深的血魄也会讨厌摆明了就是十大恶人留一手来压制他的罗煞。 自幼就被如此教导的两人根本没有从这样的局面中挣月兑的能力,只能依循着十大恶人布好的局前进,走上两条互相制衡的道路。 不过,人心会变,不管他们怎么妄想掌控…… 那日,原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的罗煞,忽然没有立刻回去覆命,反而刻意绕道而走。 不是关心,只是忽然想到依照血魄的个性,两个多月来没传出一点杀人风声,实在是太可疑了,所以才想绕道而走。 第4页 结果,却在城里看见他几乎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中了迷魂香的诡异景色—— “那个”总是笑着玩弄人命的血魄在笑,很单纯的笑,只为了一碗甜汤而露出的单纯笑容,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可就算染了发,遮盖了那双红眼,他还是知道……那就是血魄。 似乎是因为太过震惊的关系,稍微疏忽了控制气息,马上就被血魄给注意到了。 雷鸣凤看到罗煞的瞬间,只想到是十大恶人派他来的。 下意识的抓紧卓洛宇,在他投以诧异与关心的视线时,连忙露出笑容。 “洛宇,我想吃桂花糖。” “凤儿?”卓洛宇微蹙眉,谨慎的目光扫过四周,想确定是否有什么让他感到不安的存在。 雷鸣凤扯了他一把,勾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有我在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看美人?”知道卓洛宇不好打发,他索性指明了罗煞所在的位置。 乍见那张令人惊艳的绝色艳容,卓洛宇愣了愣,然后低头看雷鸣凤。 “认识的人?” “嗯,之前同一团的,竞争对手,我的舞好看,但他的脸吃香。” “……男孩子?” “你再看他一眼今晚就别上我的床!”小声恐吓,雷鸣凤故意磨牙给他看。 “忌妒?”一抹愉快的笑容出现在卓洛宇脸上,结果过于灿烂的笑容换来心上人的笑里藏刀。 “是又怎么样?你有本事就不要偷瞪那些想靠近我的人。” “……”笑容垮了一半,剩下啼笑皆非,“凤儿,你要刺碎我的心了。”让他高兴一下会怎么样吗? 哀怨的口气想搏得同情心,可惜雷鸣凤不吃这套,他现在满心所想的只有怎么把身旁的人赶开。 “碎了也没关系,回去再帮你黏起来就好了,”硬是推着卓洛宇转身,“去买我的桂花糖,顺便连藕粉和甜糕也带回来,晚上我要吃。”他赶人赶得非常明显,但深知人心的他知道,这样子反而不会引人起疑――因为看起来他非常“坦白”。 好不容易把卓洛宇弄走了,他转身面向罗煞,方才脸上可爱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纤细匀称的身子也逐渐透出一抹杀意。 “你来做什么?时间又还没到!” 面对他的质问,罗煞的表情有些微妙的诡异。 “一旁说话。”没有正面回答,罗煞直接走到路边不起眼的巷子,雷鸣凤也跟了上去。 心底不停的揣摩罗煞的用意,雷鸣凤自知光凭自己打不赢罗煞,除非有卓洛宇帮忙……可是一旦把卓洛宇牵扯进来,他那么辛苦隐瞒又是为了什么? 不能说! “你来干嘛?别坏了我的事!”罗煞是极度危险的对手,他必须……保护洛宇…… 那是一种隐藏极端强烈的保护欲的口气,让罗煞眼底的困惑更甚。 他知道这种口气,前些日子他想杀了华山派那几个不成材的弟子时,阻止他的青年也是用这种口气斥喝师弟们快走,结果明明武功不如他,却能牵制他好一段时间,甚至在拼死一搏间差点给他留下了致命伤。 不是拼命,而是拼死,舍弃性命,不求能杀了对手,只想争取一点时间或一个机会……只为了保护某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感情,意外的让他感觉到强烈的震撼。 完全无法理解的感情…… “为什么你想保护他?” 这不关你的事!原本是想这么厉声回答的,但血魄脑筋飞快转动后,反而露出某种无法言喻的笑容。 “他手上对我有用的东西太多了,你别碍我的事,阻挠到我完成任务,后果你自己去承担去。” 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动了心,不然如果罗煞回覆给十大恶人知道,洛宇的性命就堪虑了…… “还没到手?都已经三个多月了,误了时辰你知道惩罚的!”罗煞咬牙,那有些气愤的模样几乎要让雷鸣凤以为他在担心自己——只是几乎,但他清楚明白罗煞是什么样的狠角色。 东西早就到手了,因为卓家根本不知道那个手环的球状雕饰中藏有九天龙蛊的卵,所以轻而易举的在他随便挑选礼物时就拿到了,但现在不是可以说明的时候,对象也不对。 “那是我的事,只要你别阻碍我,时间绝对足够。” 面对他冷笑的拒绝,罗煞沉默,继而皱眉。 “需要帮忙吗?你该不会是动真情了吧?” 他的话让雷鸣凤本来就苍白的脸色转为青白,最后浑身弥漫出狠冽的杀气。 “我警告你,罗煞,他是我的人,如果你敢动他,我这条命不要也会废去你一半的功力。” 而仅仅一半,也已经足够了,因为十大恶人是不可能容忍残缺的,就像左眼被毁的绝魂一样,不知道多少次从左侧遭到致命的攻击——倘若毁去一半功力,即使是罗煞,也绝对不可能像绝魂那样无数次从地狱爬回来! 听他这么说,罗煞的表情一僵,不满的哼了哼。 “随便你,别忘了他们是怎么说的,别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说完,人影也已经消失了。 雷鸣凤喘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衣衫。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已经另一种几乎从胸口满溢出来的情感。 他想见洛宇……想见他…… 转身,冲出巷子,冲过人来人往的街道,紧紧搂住罢从酒楼替他买了糖糕出来的男人。 而隐身在屋顶上的罗煞也目睹了这一切,并且为此深感不安。 踟蹰了一下,还是决定看看情况再说,并不急着一定要告知十大恶人——反正血魄不一定会沉溺于此,他也没有必须告密的义务!况且,在他的记忆中,血魄看起来从来没有像这样打从心底笑出来过…… 这算是他一点点的小私心,原本应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因为基于同仇敌忾的道理,他们四个或多或少都会互相掩护欺瞒十大恶人。只是,他没想过半个多月后再回到这个城镇时,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结果,四个月任务时间过了,血魄没有出现。 记忆中,罗煞从未看过十大恶人如此杀气腾腾的模样,或者可以说,十大恶人一直都杀人如麻,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十大恶人针对他们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意。 血魄的麻烦大了,他知道。 他可以把血魄的下落告知十大恶人然后在旁边等看戏。他也知道。 可是,最后他却选择了偷跑,为了怕被追踪到还刻意多花了好几天绕道在山林中乱窜,又混入商队,最后闯了好几个大城市,换了无数装扮,终于肯定自己不会被“幻盗”给追踪到。 再次回到那不大不小的城镇,找到卓家的别院,却发现出奇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但很鲜明的死气与腐尸味。 罗煞第一个想法是十大恶人比他早到,所以把人杀光了,但等他跃过高墙,落在院子里时,他就知道是血魄干的了,因为放眼望去的尸体全部都是忽然暴毙的模样,泛红黑色的肌肤则是使毒的证据。 那,血魄人呢?!离开了吗? 抱持着疑惑,他小心的往屋内走,因为想找出血魄的行踪,他就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把宅子逛了一半,就注意到浓郁的蛊气从某道墙壁后头传出,罗煞心下一凛,小心的敲打墙壁,找出机关,打开了通往密道的门。 门一开,充斥着剧毒与各种气味的味道差点让习惯毒蛊与血腥气味的罗煞也忍不住要反胃。 能让他都感觉难受的毒蛊,莫非血魄把九天龙蛊孵化了?罗刹连忙收敛心神屏息。 如果说这扇门后是地牢,这么浓厚的血腥味与腐尸味……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5页 地道中不适合用剑,他反手将碧泉剑入鞘,运足了内劲慢慢踏着阶梯走入地牢。 地牢内一片漆黑,烛火已经燃尽很久了,但可以听见断断续续几乎不成腔调的曲子,伴随着咳嗽呛血的声音。 虽然沙哑虚弱的很陌生,但他还是分辨出来那是属于血魄的声音。 从怀里模出火摺子,打起一抹火光,瞬间入眼的景象让罗煞浑身剧烈一颤,火摺子掉到地上。 但只要一眼也就够了,够他看见地牢中被惨无人道凌虐得凄惨狼狈的血魄的身形。 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直到听见自己牙齿因为愤怒而打颤的声音,才冲上前抓开倒在血魄身上都已经僵硬的尸体。 刺鼻的气息混杂着血液的腥臭,再配上尸体的死气与毒气,味道难闻到让罗煞阵阵发晕——其实他分不出来是被气的,还是被毒药熏的,但他知道自己恨这个地方。 “喂,血魄,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声音中有着惊慌失措,因为就算过去天天被十大恶人折磨到满身是伤的情况,也好过血魄现在的模样,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帮助血魄…… 为什么,他离开的时候血魄明明还笑得那么高兴…… “咳……”少了身上的压制,血魄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每一个动作都只是让更多鲜血溢出嘴唇。 就在他第三次连上半身都撑不起来就跌回冷硬的地砖时,终于反应过来的罗煞赶忙点了他昏穴,搂住他僵硬冰冷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把他平放在地上。 他注意到血魄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他不予理会,专注的检视血魄的伤势,并替他点了止血穴道。 等大致确定他的伤势勉强可以移动后,罗煞毫不考虑的抽剑往自己的手臂划下,灌了他好几口“药人”充斥极品药效的鲜血,然后自己胡乱止血后,将他抱起来,飞快的离开这丑陋的地方。 离开那栋宅子前,为了避免被十大恶人追踪到,他放火毁去一切。 最后,等到血魄那条命终于从鬼门关前爬回来,因为判断他的伤势未愈不适合用轻功赶路,罗煞决定回到镇上买两匹马。 那时的血魄忽然在罗煞没注意的时候扯下遮盖长发的斗笠,当血红色的长发披散而下时,原本就因为卓家别院所有人暴毙惨死而陷入一种低迷气氛的街道忽然一阵恐慌,所有人都开始尖叫逃跑或报官。 就在那瞬间,原本面无表情的血魄却笑了,随手洒出毒粉将赶来的官兵毒死,然后近乎疯狂的笑个不停。 “你疯了吗?!吧嘛主动惹事?!”罗煞懊恼的低吼。 他还在想怎么把血魄掩人耳目的带离十大恶人的势力范围,他倒自己暴露行踪了! “哈哈……罗煞,他们都曾经对我笑呢,只不过……是黑发的我,”欢快的笑容背后,是充满苦涩的怨,“结果,只不过是发色不同就不行啊……呵呵,哈哈哈……” 明明他还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恢复了发色,就不行了吗?果然这身洗不去的红,就是他背负一切责难的理由……是这样吗?! 可笑! “你笑个鬼!这下子被十大恶人发现你就死定了!”罗煞粗暴的打断他的笑。 如果说以前的血魄笑起来让他觉得心机很重又不怀好意,现在就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战栗,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深深的让罗煞泛起一种恶寒。 “无所谓啊,”血魄削瘦苍白的脸上浮现一种毫不在乎的笑,眼中却是冷光,“回十大恶人那里去吧,我还需要接下来的心法呢!” “你任务期间过后都还没回去,现在回去也是死。” “如果我没被拷问或许会死,但这身伤正好给了我理由啊!”眯起的红眼闪过惊心动魄的冰寒,与惨白的脸颊完全不相衬的红唇亲吻着肩膀上幼小的九天龙蛊,“更何况,我还有这孩子保护。” “……” 面对他的沉默,血魄自唇角绽开一抹如莲花般清丽的笑容,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如毒蛇般狠冽。 “你说,十大恶人会不会怕被我一起拖下地狱呢?赌输了也不过就是拖他们一起死,赌赢了,一切就该重新洗牌。” 看见赤红瞳眸中的森冷的那一瞬间,罗煞清清楚楚的认知到,他所熟悉的那个喜欢音律和跳舞,偶尔喜欢玩玩人性游戏的血魄……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畏惧死亡,疯狂而冷静,只为了复仇而活的绯红之鬼。 强行把凤凰拖入血腥之中,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所有人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看着血魄噙着温柔的笑容跨过地上的尸体,拖着重伤的身躯慢慢前进,并且一步步洒下毒粉,毒死愈来愈多人的身影,罗煞第一次迟疑起自己的作法。 究竟,他要求这样的血魄活下来,是对是错? *** 当封亦麒停止断断续续的叙述时,房内只剩下一片沉默。 他说得很简短,大概只说明自己去找血魄时血魄的反应,以及等到他救出血魄后发生的事情,关于地牢内的惨况并没有多加说明,但屋内的都可以算是老江湖了,就算不说清楚也大概可以模透七八分。 接着,在柳煜扬温柔的拍着封亦麒的背表示安慰时,韩七皱着眉头出声: “等一下,我承认这种作法天理难容,但这跟我听到的不一样!他说血魄趁他不在时杀光了他的心月复与贴身侍从,等他回去时只剩下满院死寂……” 妈的,中原武林是怎样……他在北海虽然也有快意恩仇,但至少没有这么阴险恶心…… “有差吗?他这么对血魄,血魄杀光那些人又有错了?”封亦麒挑衅的看过去。 包何况,那是九天龙蛊出世的第一个血祭,与血魄本人的命令无关,因为它只知道所有伤害主人的人都必须死。 “你是没搞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有那种眼神的人不可能做出那些事情的!”韩七的声音稍微加大,懊恼自己口才不好,除了跟老鬼师父斗嘴外,正经事很难讲大道理——这也不能怪他,所有师兄弟中他最小,大事哪轮得到他开口表达意见? “正道总是挑自己有理的事情说,用道貌岸然的模样把一切都合理化,就算是邪道又怎么样?他杀了血魄我无话可说,但是没资格那样折磨血魄!” 离开柳煜扬的怀抱,封亦麒直接把矛头指向韩七。 他承认这个说法,但是听到卓洛宇被这么说,一股子怒火就无止尽的开始冒。 “邪道也总是滥杀无辜、丧尽天良又阴险狡诈,所以那些遭遇也是他应得的!” 挑衅的说完,看着封亦麒跟席君逸同时抄了武器在手,他则看也不看一眼,咬牙切齿的斥骂: “怎样,被这样说,同为十大恶人之徒的你们就生气了?明明就是『正邪互相敌视』的受害者,不是应该最了解那种既定印象的悲伤吗?为什么口口声声还是『正道』怎样又『邪道』怎样?!你们曾经跟他讲过话,跟他相处过吗?就凭着『正道』都如何,他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 也许是从来没有被别人指着鼻子骂过,封亦麒明显的愣住了,席君逸则慢慢放下手中的武器,满室安静中只听得到韩七的吼骂。 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为第一个对着袭风和罗煞吼叫还能不受任何干扰活蹦乱跳的人是种什么样的奇迹,深觉自己已经压抑到快爆炸的韩七索性把所有想讲的话都挑明了说。 “看看你们身旁的人,照你们的说法,究竟是『假装』月兑离邪道的你们狡诈,还是『假装』接受你们的他们虚伪?就是因为觉得很奇怪才想问清楚啊!你们背负十大恶人之徒的身分从头被那些正道歧视到脚就完全不会痛了?!因为自己受过伤所以其他人就活该受伤是天杀的什么鬼道理?!杀人不是报复的手段,而是性命的责任,忘了这一点,不管正道邪道嘴里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就只是个染血杀人犯罢了!” 第6页 不要说是为了仇恨,别把自己的软弱悲伤强加在死去的人身上;不要说是因为正义,因为天理轮不到凡人去指手画脚;更不要说是逼不得已,因为做出取舍的人是自己。 杀人是性命的重量,夺取一个人性命就必须背负一条人命的重量,所以杀人是一种觉悟,若没了这种觉悟,再多好听的话都只是夺人性命、毁人家庭的杀人者。 从有记忆开始,那老鬼师父就成天到晚挂在嘴边说,说得他都以为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结果来了中原才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他妈的中原武林全部不是疯子就是瞎子!放下成见有那么困难吗?当真砍人砍上瘾去朝廷官府那边帮忙在刑场砍人头算了,不想帮忙救他就给我滚开!我用内力帮他续命总能撑到治疗结束,你们就继续用那种狭隘的心态去自怨自艾好了。” 他或许该气愤的挥剑砍了韩七的头,但是怒气不增反减。 这其中有没有玄机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卓洛宇的想法,但,或许他有一点说对了……即使再怎么说自己月兑离了十大恶人,被灌输的那种厌恶正道的思想还是没有改过来,嘴里说着正道没对他们公平过,可事实上,他们也不曾用公平的眼光看正道…… “就算你有再深的功力也不可能帮他撑过那样的伤势,别白费力气了。”冷声的嘲讽。 “那又如何?谁管你们那些恩恩怨怨,我只是想救我朋友!这身武艺没办法帮助想帮助的人,难不成只能用来杀人吗?”被怒火烧得明亮澄澈的眼完全没有犹豫退缩。 这男人真的是中原武林中几乎难以看见的坦率脾气……或许只有北方那种环境才养得出这样心胸宽阔的人……虽然被他说得心情很乱,但在只想帮助特定对象的这点,他们算是有志一同了。 “你去了也只是碍事。” 没好气的说完,与略有同感的席君逸交换了个眼神,封亦麒还剑入鞘,转身给了柳煜扬一个平静的笑容。 “师父,我们动手吧。” 想通了?”轻轻用指月复抹去封亦麒无意识的在唇上咬出的血迹,柳煜扬温柔的凝视他。 “……还没,但至少我知道一件事——师父希望我救他,我就应该救他。”回以灿烂的笑容,经过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的韩七身旁,封亦麒哼笑了声,“你倒有趣,在中原武林你会很辛苦。” “靠,你以为我想啊?如果不是卓洛宇被抓,我早在帮老鬼师父报完恩就该回北海了。”脑筋根本还没转过来的韩七直觉的回了一句。 然后,瞪着封亦麒与柳煜扬走入房内的背影,他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那小子答应救人了?! 不会吧?拜托了半天都没用,糊里糊涂骂了一推现在都有点记不清楚的东西,反而愿意帮忙了? “我是说了什么……?”太扯了…… “你道破了我们一直想摆月兑却从没正视到自己仍没挣月兑的束缚。”席君逸平静的道。 在个性上,他没封亦麒那么强烈的感情,所以恢复起来也比较快。 “什……别告诉我这么久都没人提醒过你们!”韩七不敢置信的看着席君逸,再转头看看白彦海。 假的吧?柳煜扬跟白彦海都是中原有名的侠士,会没注意到这点吗? 注意到他眼神的涵义,白彦海扯出一个苦笑。 “因为整个武林已经被卷入这样的成见太久了,很多成见的存在都太过理所当然,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其中不对之处……韩七爷,多谢你提醒我们。” 被如此认真的道谢,韩七反而感觉到不好意思。 “不……是我说得太轻松,没注意到你们的苦处。” 一个局外人永远可以很轻松的说话,因为他没有经历那些痛苦与仇恨,白彦海当时月兑离师门想必也是经历一番痛心疾首的挣扎的……随口说得轻松反而被道谢,这还真惭愧。 “罗煞他师父,应该又是看透了却不说明白。”席君逸静静的补充。 “为什么?”白彦海诧异的看了席君逸一眼。 虽然看穿某些事情却不讲明似乎是柳煜扬的习惯,但他还是很诧异在这方面柳煜扬竟然会保持沉默。 “因为……罗煞那小子已经太过努力……你也是知道这点,才会在我有时候说『正道』如何的时候保持沉默……对吧?” 他知道白彦海不喜欢听这些,所以很少把口舌浪费在那些地方,只是偶尔嘲讽,至于罗煞,十之八九是沉默的顺从柳煜扬的决定,然后拼命忍耐压抑的调整自己的心态……如果在他已经那么努力的时候还把话直接挑明了讲,简直就像在说这样的努力白费力气,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心态有问题。 就是知道他们已经努力强迫自己去接受正道,所以看着他们反感却不得不找出平衡点的模样,反而无法再责怪或要求什么……即使有时候无法接受,也在“应该互相包容”的心态下选择了沉默。 柳煜扬怎么想他是不知道,但他肯定白彦海是这样想的。 “呃……其实有时候也没说错啦……”白彦海拍拍他的肩膀,察觉了那细不可察的沮丧。 当一个人自以为已经挣月兑某种束缚却发现原来自己还是被限制着的时候,一定会感到泄气的,他从不认为席君逸就不适用常人的标准。 被安慰的人给了他一抹很淡的浅笑……也许对别人来说,这只是扯扯唇角,但对经年面无表情又天性淡漠的席君逸而言,已经称得上是笑容了。 真是的……韩七模模鼻子。 虽然他之前以为白彦海跟这个袭风只是感情很好的朋友,但在之前看到柳煜扬对徒弟的表现,还有现在眼前这种若有似无的情感交流,还看不出来就是他眼睛瞎了。 真是……中原人好奇怪!在他们那儿,他大师兄可是成天黏着二师兄不放的……名正言顺的标榜所有权的…… 甩甩头,他对被他的动作吸引住目光的两个人道: “这样卓洛宇就拜托你们啦,我去调查一下血魄究竟想做什么,大概七到十天左右回来这边。” 依照卓洛宇的伤势,清醒到能说话,大概也需要这些时间。 之前听了血魄的过去与弄清楚正邪之间的成见后,他大概就猜到血魄想做什么了…… 他想要一个没有成见的武林,所以需要把妨碍这个目标的人除掉,纵使理念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也绝不后悔手软。 或许,中原武林已经在日积月累的成见中,变得只听得见染血的申吟;也许,撇去这些成见以后大家都会幸福……可是,用杀无数人来建立起来的幸福,也绝对带有血腥味…… 第三章 十大恶人说,幸福也许属于世间万物,但绝不属于他们,平静安稳的生活只可能是奢望。 可是,真的有一度,在那个人亲吻拥抱他的时候,他以为这样的安心依恋可以持续到永远…… 趴在草地上,雷鸣凤看着说要陪自己晒太阳,结果反而比他更昏昏欲睡的青年,忍不住也打了个呵欠。 “喂,洛宇,你认为爱是什么?” 通常半睡半醒的时候最没有防备,比较容易拐出真心话,他承认他问问题的动机不纯。 双手枕在脑后的卓洛宇愣了愣,混沌的大脑有瞬间无法消化这乍听简单实则深奥的问题。 “爱吗?” 斜睨趴在身旁抓了一根草在戳金龟子的雷鸣凤,卓洛宇发现自己有时候真的模不透这爱笑情人的想法。 “应该很多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吧。” 第7页 “那,对你而言,爱是什么?”很从善如流的改问,“认真点,示爱的话我听多了。”然后是警告的补充。 听多了?!卓洛宇挑高的一双剑眉,在看穿那双眼中的促狭后,笑叹着翻身,把脸埋入雷鸣凤颈窝。 “……认识你之前,我认为爱是责任。”身为卓家的继承人,他有太多无法放下的责任,肩负着无数期望,不能懈怠也不能走错一步。 呢喃似的低语听起来有点像撒娇,另雷鸣凤勉强自己习惯整个身体被压制住的感觉,轻轻拍拍他的后脑。 “所以你要说我带坏你了吗?卓大少爷?” 一边取笑,雷鸣凤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拍他的手,第一次拍人脑袋不是为了击碎天灵盖而是安慰,感觉出乎预料的……还挺不赖! “不,你给了我下定决心的勇气,让我分清楚爱应该是想不顾一切的守护。” 那是隐含义无反顾坚决的语气,眼神却温柔狂热到让人心痛的地步。 相较于他率直热切的感情,自己却连真正的身分都无法说出口…… 雷鸣凤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眼,无声的抱紧他,把脸埋入他怀中。 “洛宇,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相信我……” 就算有欺骗,就算到时候必须离开,但请相信,他真的会赌上性命来保护他所有的一切。 “嗯,我相信你。” 他自信又高傲的情人有着充满魄力的嗓音,压低时充满压迫感,放柔以缓慢的速度呢喃时,则像夜幕丝绒般诱人。 不过,这么答应着的你,其实并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对吧?亦或者,连相信两个字……都只是谎言…… 也许最后他会在血腥中泯灭人性,但他绝对会记得洛宇……一定…… 睁眼,依然是梦中的蓝天白云映入眼帘,不同的,只有躺在溪边翠绿草地上的人。 血魄甩甩头,移动僵硬抽痛的身体,慢慢从草地上坐起身,花了几分钟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边,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想起来事情经过。 离开落霞山后,他一路对各个数得出名号的门派、帮派下毒,经过记忆中曾经和那个人一起游玩的地方,正巧感到疲惫,就决定在这边小歇片刻……只是,他躺下的时候应该是晚上啊,现在都快正午了。 可若要问自己是不是确定真的是在夜里来到此处的,又无法肯定。 “伤脑筋,记忆愈来愈差啦。”笑着嘲笑自己的记性,对常人来说应该是很严重的问题,他却显得毫不在意。 忽地一阵风吹过,被吹起的长发染红的视线,眯起眼,不自觉的想起很久以前,也曾经睁眼闭眼都是同样的血腥味与腥红色布满他整个世界…… 也许,罗煞已经忘了那件事,但他还记得,记得肩膀上把他抓得疼痛的力道,记得那粗鲁的咆哮,也记得灌入口中那香甜烫热的血液。 明明已经忘了很多事情,连母亲和十大恶人的脸都想不起来了,却还深深记得那刻划入心的斥骂。 对,他活下来了,然后,这条命将用在复仇之上。 “小龙,我们也该继续去努力了……有本事,就在我杀更多人以前让我死啊!”狂妄轻笑的低喃不知道是冲着谁说的。 他已经间或性的连昨天杀了哪些人或前一刻在思考什么都会忘记……也许总有一天他会忘记所有,但在那一天来临前,他会让一切覆灭…… 一手捞起缩成一团的宠物放到肩膀上,眯起眼睛在艳阳的照射下分辨方向,然后举步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前进。 沾惹无数血腥的红衫看起来已经近似红黑色,那是由无数人命染出来的颜色,在身后飘扬晃动的血红长发衬着颈侧露出的苍白肌肤,看起来如火焰燃烧般的灿眼。 与其说他是血腥的绯红修罗,倒不如说他是修罗火焰,以自身的存在在武林中点起一抹地狱业火——倾尽所有,把一切挑起事端的“人”全部燃尽,将所有怨恨归于零的存在。 *** 在认识那个名叫雷鸣凤的少年以前,如果有人跟他说他会狂热的迷恋上一个人,而且还是迷恋上一个男人,他会觉得不是那个人疯了,就是自己耳朵听力出了问题。 毕竟近乎二十年的继承人教育与逾越十五年的习武早已让自制、冷静、内敛成为一种性格中的本能,别说是疯狂迷恋,十八岁时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懂不懂得冲动两个字代表什么样的情绪。 可是,那性格古怪,拥有一身罕见舞艺的舞伶却让他完全无法移开视线,完全不可自拔的……沉沦。 “你,就是那个穿红衣裳的,要多少银两你才肯跟少爷我走?” 那天,在街上,他看着某位富家公子带着三两仆役,嚣张的指着少年的鼻头道。 眼部蒙着红纱的少年勾出一抹笑,看似天真无邪,却不难感受到那抹嘲讽。 “大少爷,要多少银两你才肯跪在地上跟我道歉?不是只有有钱人才有自尊的。” 稚女敕中带着一种磁性的特殊嗓音让人无从分辨他到底有没有变过声,吐出红唇的话刺耳又犀利,却让人忍不住在心中叫好。 旋即,那毫不留情的讽刺同样直指他从没注意过的自大。 “真有趣,有几两银子很了不起吗?真正靠你自己挣来的有多少?家世很好吗?撇去你祖上三代之外,会尊敬你的有多少人?名声不小?是靠你自己努力的还是别人阿谀奉承的?自以为比别人高一等,自认多给点银两就算是打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等哪天你白手起家,不沾家里半点光挣到足以买下我的价钱,我会让你知道。” 虽然那话不是直接对着他说的,但听在耳中仍然是无比震撼。 出生在武林大家族,自幼承受父母的期待与各方长辈的关注,加以天资不错,卓洛宇自认可以算是天之骄子,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不至于骄纵,但也少不了那抹傲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并没有染上富家子弟的恶习,直到被如此明白的切入指明,才开始正视到自己除去家世外,也只不过是个功夫与才能还过得去的年轻人——仅此而已。 昔日的自己恍若坐井观天,在武林中那小小的名声也不过是看在“五大世家之一的卓家”所代表的势力的份上,才因此沾光的罢了…… 大概也是在那时,他无法自拔的被吸引了,因为如果有这少年在他身旁,他将可以更直接的认识到自己的缺点与不可取之处。 想改进必须先知道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够好,而想来他生活中会接触到的人根本不如此提醒他。 同时,他也知道这少年不简单。 一般说来,舞伶是自小被杂艺团买下来的,就算要被金主包养也是杂艺团老板说了算,可是这少年的态度仿佛比老板更有地位,看他在那边将富家子弟丝毫不留情面的刮得体无完肤,杂艺团的老板却只有在旁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却不敢上前干涉……有意思。 挥退从小苞在自己身旁的小仆,他走到少年面前,拦住气极败坏到想让家丁动手的富家公子,三两下的把问题给担了过来。 看他手中提剑,对方也只能意思意思的说点场面话就离开。 然后,他望向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好像这所有纷争都不干他的事,气定神闲的买了串糖葫芦来吃的少年,出声询问: “要多少银两你们才愿意到我家表演?我爹的生辰快到了。” 他是刻意把话说得跟之前那无理的纨裤子弟类似,因为他很好奇少年会有什么反应。 第8页 少年依旧微笑,边吃糖葫芦边抬头看他……红纱挡去了他大部分的容貌,但那白皙如上等羊脂白玉的雪色肌肤倒让人印象深刻。 虽然看不见少年的眼,但凭着习武之人的直觉,他知道少年同样也在打量他。 饼了一会儿,随手把竹签丢到一旁的少年笑了,诙谐中带着一抹促狭的笑容完全不像之前那出言嘲讽的模样。 “呵呵,又是一个大少爷……可以啊,但是我的价钱可不便宜,而且观看的人让我看不顺眼我不跳,毕竟银两跟身分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嘛!” 刻意的试探马上得到相对的回应,他只能回以无所谓的耸肩。 “我同意,路上所有开支由我包办,最后跳不跳由你决定,但如果不跳,理由我要知道。” “……嗯哼,一个精明的大少爷。” 似乎很满意他的“上道”,少年连褒带贬的笑道,转身蹦蹦跳跳的跑走了,把老板留下来跟他商量事情,四肢手腕与足踝上的铃铛和金环叮铃叮铃的发出悦耳的声音逐渐远离。 从那时开始,那充满节奏的碰撞声就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再也无法割舍。 幸福时,是迷恋的清音,悔恨时,亦化为绝望的哀伤……反反覆覆的缭绕,不曾间断。 如果能有机会,他真的很想问—— 接近他、拥抱他、说爱他,都只是奉十大恶人之命所为的布局吗? 为什么夺去了他的所有,却偏偏让他一人独活? 痛,能有多痛? 撕心裂肺、钻心刺骨,在没有真正遭遇到之前,不会有人知道治伤比受伤更折磨人。 小小的房间内,弥漫着热气与一种特殊的药草味,屋内中央摆着一个大缸,里头是浓稠的药汁在微火加热下冒着热气,接受救治的卓洛宇就盘腿坐在药汁里。 当卓洛宇隐约恢复神智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血魄他们又想出折磨他的招数,这次十之八九是想把他给煮了。 饼度虚弱的身体让他连哼都哼不出来,如果不是身体完全动弹不得,他会很想打开那只一直舀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往他肩膀上伤口淋的手。 淋上那烫热的液体让他的伤口痛到肌肉会无法控制的抽搐。 “他醒了。” 突兀的声音出现在他左前方,心头吃惊过后是淡淡的无所谓,根本没必要讶异,凭他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情况,怎么可能知道屋内到底有几人? “妈的,总算醒了,再要我为了师父以外的人放血,我会想扭断谁的脖子。” 另一个男人粗率的道。 “当初你救血魄不也是这样救?” 淡淡的语调与激昂的嗓音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都有点耳熟,可他想不起来。 “袭风,你是想跟我打架吗?!如果不是那家伙满身伤只能用这种方法救,你以为我想啊?” 两人似乎完全没在意卓洛宇的清醒与否,直接“聊”了起来。 ——血魄跟……袭风?! 他开始能把冷淡的音色与当初跟白彦海一起赶来救助遭到埋伏众人的那个男人拼在一起。 这么说,他该不会是被救了?“当年”指的又是什么? 混沌的大脑根本无法好好思考,就算努力想弄清楚他们对话的涵义在疼痛的折磨中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冷汗一滴滴的渗透肌肤。 “喂,姓卓的,你真该感激你有个好朋友,不然你早就被我丢到后山喂狼了!” 好朋友? 他二十二岁以前身旁只有世家兄弟和名门之后,交情只能算是普普通通,与其说是个人相交还不如说是家族交往;二十岁以后他也没了心情交朋友,所有心思都放在寻找血魄……他能有什么好朋友? 自嘲且迷惑的想着,那个声音又继续道: “醒了就给我加紧练内功,血魄那小子在你身上动了十三根『百蛊凝针』,不趁现在好好运功的话,我保证你以后一动用到内力就会生不如死。” 之前百蛊凝针的功效还没显示是因为血魄让卓洛宇喝了可以抑制那些蛊毒的血……真麻烦,要这么折磨他就别救他啊! 嚣张中隐含了一种不情愿的嗓音依稀好像在哪里听过,可他想不起来,只能顺着那人的话勉强催动内力。 “可恶,如果不是你体无完肤到根本不知该从何着手替你疗伤,谁想用这种方法治疗你啊?这么多珍贵药材就这样浪费在你身上,我会记得跟卓别山庄请款的!” “你先问问你师父。”淡漠的男音中有抹难掩的好笑。 “让我得意一下你是会死是不是?把白彦海换进来!” “你以为我会让你恐吓他吗?” “……” 剩下的交谈卓洛宇已经听不见了,虽然他极力想保有意识,但在一波波的剧痛中,神志开始恍惚。 再次昏迷前,满心所想的都是他们的对话。 假若要这样治疗是因为伤势太严重,那之前说血魄也曾被这样救治的意思是,他也曾经受过濒死重伤? 不得不承认,他还是为此感到心痛与愤怒,尽避这种不舍软弱的可笑。 再次醒来,终于清醒的意识到他活过来的事实。 这一次,房间内没有人,刚好给了卓洛宇打量自身处境的机会。 他被浸泡在一种深绿色的“药汁”里头,气味是略带药味的甘甜草香,如果不是伤口不时传来让他冒冷汗的剧痛,感觉应该跟泡热水操或暖泉一样舒服。 而房间本身应该是用青竹搭建的,从他所处的位于看不到门口,只有一面同样是由青竹所制的屏风将房间分隔成内外两部分。 他视线可及的隔间内,右侧墙壁开了扇窗,左侧是占据整片墙的柜子……他从没看过这样的摆设,也无从判断自己到底是被带到哪里了。 叹了口气,感觉喉咙很不舒服,约莫是差点被掐死时受伤了……果然那时咽喉承受的力道可不是伤势过重产生的幻觉。 那么,在耳边呢喃的模糊话语,又是现实还是梦境? 眉心微敛,看着窗外一角隐隐可见的蓝天,在眨眼时依稀又见鲜艳的红衣映着蓝天飘舞,一如过去记忆中的每一天…… “凤儿,我警告过你不准爬到屋顶上去的!” 悠闲午后,每个人都懒洋洋的,主人在书房开会,没有事的仆婢也就各自找了个地方休息,就连屋子里养的狗儿都慵懒无比的趴在阴凉处睡觉,突兀的紧张吼声就是在这种时候响彻偌大的宅邸。 从书房冲出来的卓洛宇满脸怒气的仰头瞪着站在屋檐的少年,后者低头看他,然后蹲,双手托着下巴,用气死人的无辜口气说话。 “屋顶这么大,借我一块跳舞又不会怎么样。” 不要在倾斜的屋檐作出这种只能在平地摆的姿势! “你站着不准动!屋顶当然不会怎么样,我是担心你跌断脖子。”真的很害怕他弄伤自己的卓洛宇不给他回嘴的时间,与其听他说那似是而非的歪理吓死自己,他宁愿施展轻功飞上去把人抱紧。 说道做到,等到最后一个子说完时,雷鸣凤也已经被他紧紧锁住腰扣在怀里了。 “小气……” 在屋顶跳舞很好玩啊,可以高高低低的跑上跑下…… “谁跟你小气不小气,你是故意的吧?”抚平了内心的紧张和忧虑,卓洛宇开始有心情笑了,但想到他的亡命演出,还是忍不住没好气的捏捏他的鼻子。 拍开那只不规矩的手,雷鸣凤理直气壮的回答。 “在这边跳舞,你的书房可以瞧见!我是想让你在办公途中可以休息啊!” “……我只知道你成功的让我抛下所有人冲出来拯救你的脖子。”卓洛宇喃喃自语,搂着雷鸣凤在屋顶坐下。 第9页 看到他站在屋檐边缘旋转身躯做出那种危险动作,他只差没被吓死,谁还管办什么公? 而让他营造二十二年的形象完全崩毁的罪魁祸首已经在他怀中找到舒服的位置,发出可恶到让他想堵住那张嘴的愉快笑声。 “呵呵,卓大少爷,办完公事我跳舞给你看吧。” 嘴里咕哝了声没人听得懂的低咒,抬起雷鸣凤的下巴以后封住他的笑声,卓洛宇抱着他施展轻功踏着屋瓦回房。 “丢下那些管事可以吗?”故意忽视他危险眼神的雷鸣凤在椅子上笑问。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例如教训某人之类的。 “跟我有关吗?”发现他落了门栓,终于有点危机意识的人悄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当然有,我们来好好讨论一下关于勾引与风险的问题如何?”三两下把自己的外衫月兑了丢一边去,伸手把翻身就想溜下床的人拉回怀里,摘去了他遮眼的虹纱。 “我不懂经商啊,”撇撇嘴,不死心撇清关系的雷鸣凤眼中有着大事不妙的淡淡紧张。 “是吗?”直接把人丢上床,卓洛宇抬手放下床帐,修长矫健的身躯分秒不差的压住才想坐起身的少年,“那恐怕我必须告诉你一件很令人同情的事情……这次你赔本了。” “真是大令人遗憾了……”雷鸣凤笑弯了一双美丽的红瞳,盈满笑意的眼中倒看不出有多遗憾,反而充满勾引成功的得意。 卓洛宇一怔,然后忍俊不住的大笑。 “你从不吃亏的,凤儿……” 蕴含浓浓笑意的低喃方落,床帐内只剩下旖旎的喘息…… 喀! 轻微的开门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有人走进房间,在屏风外移动了一些东西,又静静离开。 看对方这样进进出出却不进来查看他的情况,应该是早已熟悉照料他的步骤……依此看来,他似乎在这里“泡”很久了。 不知道武林现在怎么样了……而血魄……又要如何躲避全武林近乎疯狂的追杀…… 币念一起,继而苦笑。 虽然早就下定决心要报仇,要杀了血魄,但每次在回忆过往后,依旧为了“雷鸣凤”而痴狂的那颗心都会泛起让他充满罪恶感的心痛与思念。 喜怒无常却很爱笑,自尊心高又难以捉模,淘气爱捉弄人,常常想些让他啼笑皆非的点子的少年,只有在真的很高兴的时候,会用一种带着鼻音的撒娇音调叫他卓大少爷,说要跳舞给他看。 他年轻的情人像只有爪子的猫,具攻击性又爱撒娇,最喜欢一边抱怨嘲讽一边纵容他拥抱他,把他耍得团团转又没法子生半点脾气…… 他还记得回忆中怀抱的身躯是什么温度,他还记得曾经亲吻的肌肤有多么柔软,凝视虚无就可以看见飞舞的红衣,闭上眼就可以听见的嗓音……就像是已经融入这副身躯一样,怎么也无法抹去。 到底为什么……又让他活过来了? 难道真的天注定……他必须将手中的剑刺入唯一深爱过的人的胸口吗?!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别让他活下来! 叮叮当当…… 清脆嘹喨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相比之下就几乎细不可闻的足音大老远的传来,让卓洛宇停下了脚步,靠着走廊上的石柱,好整以暇的等待。 丙不其然,没一会儿就看见那抹红色的身影飞快的跑了过来。 “洛宇,快过来。” 雷鸣凤一把抓住他就往回跑,根本不管他原本想做什么。 “你手上挂的东西是不是又变多了?这样你可没机会当偷儿了,肯定才在爬墙就被抓。”打趣的取笑他,卓洛宇决定可以把那几份不急的帐册放到下午再审阅。 “我为什么要当偷儿?直接找你拿金库钥匙不就好了?”咧出得意又淘气的笑容,雷鸣凤笑着躲开他伸出的手。 “然后让你拿古董来吃饭吗?!想得美!” 啼笑皆非的骂道,卓洛宇想到好几次说要让他在金库挑喜欢的东西说半天,结果雷鸣凤东选西选选了半天,除了一只雕工精细的蜜蜡镯子外,就只拿了几只古董杯碗来“实用”,差点没让知晓那些东西实际身价的管事吐血。 他知道凤儿不爱银两,却没想过他是根本不在乎银两。听说有些世家子弟包养旦角名伶至少月出几百两银子,但从他把凤儿带回家以来,凤儿只去帐房拿过一次银两——五两,原因是想去市集好好逛一圈。 不爱银两,对金银珠宝没兴趣,对于他的荷包是有益,但若是他想讨好凤儿,可得花更多的苦心。 “说到底,你这样把我抓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刚刚想到一种舞,帮我伴奏。” “好。” 他的琴艺在这段日子里可是突飞猛进,因为凤儿什么都好讲话,就牵扯到舞蹈方面的要求半步都不妥协。 原本学琴只是因为出生名门总要有些专长,但他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边弹琴边看着雷鸣凤跳舞,那是一种享受,远比和那些朋友一起喝酒畅谈更让他放松愉快。 想到这里,他不着痕迹的偷看了雷鸣凤一眼。 他这几天是跑书房跑得比较勤,这小子是关心他的身体还是感觉寂寞了? 低笑着搂住雷鸣凤的腰,亲昵的亲吻他的脸颊,注意到他白皙的肌肤染上一抹很淡的红嫣。 “大少爷,别往我身上赖,你很重的!” 挖苦的语气中有明显的愉快,这性格别扭的少年总在不经意间会流露出少许的寂寞与依恋,但只要他一意识到自己的示弱,就会马上用稍为尖锐的言语武装自己…… “不赖在你身上的话,让我亲一下?” “心胸狭窄啊……这都要讨价还价,让我一下会怎么样……”不甘不愿的碎碎念,但主动迎上来的唇勾勒着美丽的弧度。 因为你让人大意不得啊,让你的话马上就会被你玩弄到丢盔弃甲……卓洛宇好笑的在心中回答,宠溺的看着他转身跑开。 眼角余光瞥见另一头转角处忧心忡忡的老管事,他知道自己必须赶快下定决心了。 不然等到爹娘决定出手干预后,他极力想宠爱的年轻凤凰不是会感到委屈,就是决定选择尊严而离开他——而那两样都不是他乐见的。 *** 卓洛宇不确定是什么惊醒他的,但睁开眼就看见韩七关心的脸,让他深邃的眼中浮现一抹诧异。 虽然睡睡醒醒已经好几天了,但他怎么也没想过那个让“罗煞”封亦麒与“袭风”席君逸在谈论到时会特别另眼相看的人会是韩七。 这样说来,封亦麒口中的“好朋友”,难道指的就是韩七吗?! 困惑稍纵即逝,他旋即了解大概的情形。 与中原人提倡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和就算彼此欣赏也要循序渐进的加深交情不同,北方人多半都是看对眼了就肝胆相照,这样的豪爽讲义气在韩七身上也可以清楚看见。 看来,自己真的欠了一份大概还不了的大人情…… “先谢过了。”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很淡的笑,卓洛宇低声道。 “啊,原来你真的已经好多了啊,我还在担心被那样煮会不会出事咧,小子,你的方法还真的有用啊?”露出大咧咧的笑容,不管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培养都是北方男儿个性的韩七转头朝门口的封亦麒笑道。 “不要叫我小子!信不信我砍了你?竟然敢怀疑师父的医术!”封亦麒很顺手的就把手中的茶壶给砸过去。 捧住茶壶才发现茶壶烫手,韩七连忙把茶壶丢到桌上,甩甩手后才倒了杯茶递给勉强坐起身的卓洛宇,一面还回应封亦麒的话。 第10页 “没人怀疑柳兄的医术啊,但是把他装在水缸里煮是你的主意吧?而且叫你小子有什么关系,我师兄师姐他们都是这样叫我的。” “你啥时拜我师父为师了?你又不是我师兄!”他快被这种直肠子个性打败了。 “你比我小啊,在我那里每个人都比我大,我一直希望能有个弟弟呢!” 弟……弟弟?! “谁要当你弟弟!妈的……袭风,我警告你,你再敢偷笑等等你就完了。” 封亦麒快气死了,在充分见识过中原武林人那种勾心斗角的丑态后,面对韩七这种丝毫没有遮掩的大剌剌态度,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冷潮热讽听不懂,威吓胁迫他不怕,当真动手打一架? 打过了,但明显的有人把那个当友情切磋,对他罗煞的实力赞不绝口,三不五时还问什么时候再来比试比试……喂喂,他可是罗煞也!竟然主动找罗煞单挑? 害封亦麒整个人就是一个没劲儿,还被旁观的席君逸看足了好戏——一如此时此刻上演的。 不过,私底下封亦麒倒是坦白对柳煜扬表示他不讨厌韩七的个性,只是不知道怎么样应付。 “麒儿,卓庄主才刚醒,你别这样大呼小叫的,去喝药,身子要补好。” 听见封亦麒逐渐上扬的语音判断出他又快气炸的柳煜扬适时的进来打圆场,他很清楚封亦麒除去在他面前之外,在害羞或不知所措时的直觉反应几乎都是用佯怒带过, “师父……”愣了愣,封亦麒瞥了眼室内的人,评估一下后,乖乖点头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后,柳煜扬和煦的朝韩七歉然微笑。 “麒儿他一害羞就口无遮拦,倒是失礼了。” “没关系,我小时候每次被我大师兄这样叫也都很生气。”韩七理解的点头。 “……”一直沉默斜靠在墙边的席君逸无言,当真很好奇如果罗煞知道韩七不怕他的原因有一半以上都是因为柳煜扬的补充解释,会做何感想。 所以说他一直认为柳煜扬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啊,偏偏有人死活不承认…… 不过,罗煞一离开,就没戏看了,去看看海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席君逸闲适的跟着走离房间。 “啊,怎么一声不吭的走掉了?”韩七纳闷。 “去找白兄了吧,刚才应该是担心麒儿气急败坏后会动手才跟进来的。”柳煜扬笑着解释,走到床边,稍微替卓洛宇检查了一下伤势。 “复原的情况还可以,等等白兄会帮你把药端进来。” “……有劳了。” 虽然半昏半醒间封亦麒一直在咕哝着骂他,好像也没好气的把事情解释过了,但说实话他记得的片断真的很少,只能大概知道个大致情况,诸如血魄把他送到柳煜扬隐居的落霞山,如果不是韩七出言相助,封亦麒不会同意帮忙救他……其他就没了。 “不会,你不用这样客气,很庆幸我们帮得上忙。”柳煜扬温和的微笑,“虽然还是稍嫌太早,不过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等等喝完药以后先别练功,因为要等你做出决定。” 做决定?早在很多年以前,他就对自己做的决定痛苦悔恨万分,而这几年陆续下来,他的每一个决定似乎也都害死了不少人……还能做什么决定吗? 想是这样想,他依然对柳煜扬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随后,他转向韩七道: “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血魄到底想要什么……原本他可能希望我痛不欲生……但现在,他想要在他策划的结局中亲手杀了我,或要我跟他一起死。” “……即使把他自己赔进去?”韩七一怔。 “他还在乎自己的生死吗?”卓洛宇苦涩的低喃。 真的……一点也不难猜…… 早该承认,血魄恨他――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费尽苦心除掉他的亲朋好友,千方百计杀害他想救的人……以及冰冷疯狂的残忍笑容与冰冷漠然的血色眼眸,都已经显示了这残酷的事实。 包裹着白布的双手握紧,鲜血隐约渗透,但他却笑了,嘲讽而冷静悲伤的笑,看起来竟与血魄的神情有几分相似。 『不然这样吧,如果你希望我死,我就把这条命给你,如果你不希望我死却必须杀了我,那我们就一起死,反之亦同,如何?』 『……好。』 当初笑得天真无邪,眼中却满是认真绝然的少年,已经消失了吧? 不过只要他还记得,就够了……只希望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能撑到他把血魄拖下黄泉的那一刻。 第四章 有没有人能回答他,究竟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因此承受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可悲,还是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仍痛苦的无法正视自己内心依旧燃烧的爱意的那种心态可悲…… 如果能真的用恨掩埋爱,用绝望淹没思念,用愤怒覆盖心痛,那人生也许会轻松很多很多。 “少爷,大少爷,您还不回主宅吗?” 忠心耿耿的老仆已经把这句话对着他耳提面命了起码有三百次,卓洛宇头也不抬的继续批示帐册,不用想都知道他接下去要怎么说。 “老爷和夫人已经来信催了好多次了,您和骆府千金的婚事……” 剩下的废话可以略过,反正他爹假若真的没他首肯就去下聘,就直接把那个什么骆府千金给他爹纳去当小妾吧,他不介意多个年岁比自己还小的姨娘。 卓洛宇继续保持端正的坐姿,面不改色的审阅帐簿,标准的左耳进右耳出。 “大少爷,恕老奴多嘴,但男色只可狎玩,不可沉溺啊……” 耳边的唠叨持续不断,但完全不能干扰他的思绪,在写下指示的同时还不忘考量人情世故与利弊得失。 等到帐簿审阅完毕,该批示的也都批示完备了,卓洛宇才放下毛笔,望向仍在叨念不休的老人。 “福伯。”随口叫了一声打断老仆的碎碎念,卓洛宇凝重的盯着福伯的双眼。 “是,大少爷。” “我之前吩咐你派人去采买的东西买回来了吗?” 苞之前的话题差了十万八千里的问题就这么抛了出来。 “已经送来了,大少爷,您竟然花了一万两买礼物,这是奢华……”福伯忍不住又念了几句。 一万两,一万两购寻常百姓一家过好几年好日子了,就连开支极大的卓府也可以用上大半年,这少爷竟然眨眼间就砸了出去。如果买回来的礼物是送给双亲长上的也就罢了,偏偏是送给一个舞伶……这跟他从小看到大的少爷素来勤俭的品行可以说是天差地远。 当然,福伯是不可能埋怨自家少爷的,但那些不甘心什么的可全怪到雷鸣凤头上去了。 在福伯的心里,一个戏班子杂艺团的舞伶是除了青楼那些妓女歌女外,最低下的存在,根本配不上卓洛宇。如果是个女人还勉强可以说当小妾,毕竟大户人家多少都有三妻四妾,但雷鸣凤是个男人,更糟糕的是,卓洛宇动了真心,二十年来塑造的完美卓家继承人性格起码毁了一半,甚至在办公以外的时间都绕着雷鸣凤转……红颜祸水的真谛,福伯总算是知道了。 他还想规劝什么,卓洛宇却已经从窗户窜了出去,只剩下墨迹未干的账本搁置在桌上…… 卓洛宇当然听见了身后那声气急败坏的叫唤,但他不予理会,直接杀到帐房去拿那只巴掌大小的红漆木盒,再跑到屋侧的小落院。 但他不想被知道内心那种过于迫切的心理,所以在快到落院的时候放慢速度,以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到院子中。 第11页 “凤儿?” 难得的没有听见叮铃当啷响的声音,他出声询唤。 不远处的树顶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心头一惊,直接飞掠上树,搂住那个因为在树上睡着又听见他的叫唤而移动身体的少年。“小心,别在树上睡觉,还爬这么高!”又是屋顶又是大树的,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啊? “罗唆,我一直都睡树上的。”雷鸣凤咕哝着拍打腰上的手。 树上可以看见远方的动向,也可以藏匿身形,更可以藉以掩蔽行动,这几年在十大恶人的威胁阴影下,他有大部分的休息时间都待在树上。 “我可不想哪天看到你跌断脖子,以后别到树上了。”不容拒绝的带他下树,卓洛宇直接抱着他往屋内走。 又是命令?! 扯下脸上的红纱,雷鸣凤没好气的瞪他。 “大少爷,你不觉得你管太多了吗?不准我洗冷水澡、不准我只穿一件单衣在屋外、不准我不吃饭、不准我熬夜跳舞、不准我爬屋顶……现在竟然不准我爬树?!” 就算知道这是关心……大概算是关心,但是他还是不喜欢被干预太多。 “凤儿,”卓洛宇叹息,“你也同样的不准我熬夜办公、不准去青楼谈生意、不准靠近其他世家的千金、不准把武林朋友带回来、不准我在你没睡醒的时候就下床……说吧,这次的交换要求是什么?” 他叹气,却没有生气,因为就跟他的要求一样,怀中少年的要求也是无伤大雅而隐含关心或微妙醋意的,这点以示公平的要求妥协绝对是他们都能接受了。 “呵呵,以后要睡觉的时候你陪我吧,有你陪我就不爬树。” 闪闪发亮的血色红瞳闪耀着美丽的光采,他淘气的露出带着一丝狡诈的笑容。 “我真该带你去谈生意,这样也许能大赚几笔。”失笑,卓洛宇评估一下后就直接答应了,把雷鸣凤推到椅子上坐好,动手拆下他的耳环。 雷鸣凤一怔,乖乖坐着没动,心底岛是偷偷庆幸自己有记得把淬了毒的耳环换掉。 一只精细的木盒被放到手中,他愣了愣才知道自己又有礼物了。 他不知道卓洛宇明不明白他对于这深血腥红色的心态,但这男人很喜欢送他红色的礼物…… 如果诚实点正视内心,也许可以说,他喜欢这身红,因为这是跟母亲同样的颜色,也是体内血脉的颜色,只是……因为这样的红色就被厌恶惧怕,让他习惯了说自己这身色泽是血腥恶心的。 盒子里,柔软的雪白皮毛上,放着一对耳环。 样式简单朴实,带着跟中原风情迥异的异族民俗风,最具特色的是呈现水滴状的耳坠,如鲜血般的深红色却深邃剔透。 “血珀,我托往来西域的商人找的,我说过会送你的。” 卓洛宇微笑,满足的看着雷鸣凤脸上的笑容变深了,露出脸颊上隐隐可见的酒窝,总泛着嘲讽的眼底则有欣喜和满足若隐若现。 他喜欢这个礼物,他知道。 “嘘,我帮你戴上。” 以为长年握剑长有茧的手掌触碰着颈侧与脸颊,却激不起丝毫的防御心,雷鸣凤眯着眼,温驯的依从,感觉冰冷的金属穿过耳洞,应该是觉得冷的,身体却开始发热。 顺着他的手,温暖到有些烫人的温度开始在身上蔓延,热得他苍白的脸庞隐隐泛红,胸口更是心跳如雷…… “卓大少爷,你的一世英名会被我给毁了的喔……”眼眶有点热,感动却说不出口,只能笑,笑着抱住他。 “前提是,我曾经英明过吗?你不是说我是纨裤子弟?”卓洛宇低笑,强势的搂住他隐隐颤抖的身躯,亲吻他的发,眼角余光瞥见桌上满满的饭菜动都没动。 “你会把我宠坏的……”雷鸣凤自暴自弃的叹息。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被如此宠溺,也是会心痛的,因为太幸福,反而变得脆弱……理智在示警,心却无法停止。 “宠坏了也没关系啊,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毫不在意的又一把抱起他,让他搂着自己的颈子,迈开步伐往桌子边走。 “洛宇?” “我美丽的小凤凰,你快把自己饿死了,怪不得你骨架这般瘦弱。”又没吃饭,虽然不是因为跳舞,但还是让卓洛宇有点懊恼,“以后三餐我陪你吃完再去处理其他事情。” 雷鸣凤无法解释他的骨架无法如正常男人那般发育跟没什么食欲是因为被培养成“蛊人”的关系,只好乖乖吃掉卓洛宇往他碗里堆的饭菜。 “够了啦,洛宇,你想撑死我啊?” 虽然如此抱怨,但看着在碗中逐渐堆积起来的菜肴,他的眼神却很柔和,感觉心中好像也有什么在逐渐被填满。 虽然也想帮卓洛宇夹菜,不过想想自己的体质,还是打消了那种念头。 低下头吃饭,与染黑的长发间,美丽的血珀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摇曳…… *** 在事情过去很久很久以后,他仍然不停的在想,也许是自己错了。 可能错在当初的自己太年轻,轻忽了对方的背景与心性,所以引狼入室,白白害得全庄上下惨死。 可能错在太自我,忘了身为继承人的责任,只想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到对方身上,而疏忽了家人可能的接受度,所以才会被自家人设计,无法按照约定赶回,导致引燃了心爱之人的杀意。 可能错在太有自信,从没想过自己会爱错人或误判对方眼底的情绪,也可能错在忘了前人的教诲…… 可是,卓洛宇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真正的错在于—— 他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身体的伤口很痛,痛到身上的白布几乎被冷汗与鲜血浸透了,压制在身上的力道也很强,强到他无法再移动分毫,但他只是死死的抓着手中的衣袖,在仿佛野兽的低喘声中,拼命挤出不敢置信的低吼。 “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次,谁那样伤害过他……” 封亦麒低头看着扯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想起白布包扎下,那几乎被铁片掀起的血淋淋指甲,与几乎可预见的那种疼痛,再慢慢的把目光移到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下意识的避开了那双痛苦的眼。 是什么样的感情,才能够让一个人流露出这种眼神? 蕴含着无法置信的悲痛与近乎恨意的怒气,还有焦虑、心疼、急迫、慌张……以及更多他无法分辨的情绪。 曾经以为厌恶敌视到无可复加,怎么样也不可能忘记的长相,变得好陌生。 他看过太多欺瞒作假、惺惺作态的眼神,也看过太多伪装防备的神态,所以知道卓洛宇的反应是毫无作假的真诚,就是因为知道,才开始感觉到很冷…… “喂喂,冷静点,你不能动啊!”韩七慌张的想把人压回床上,却不知道能怎么碰他,只能看着血迹以可怕的速度吞没洁净的衣衫表面。 “你究竟在说什么?不可能有那种事……我离开家的时候他明明就很好……”根本听不进韩七在说什么的卓洛宇大吼,声音中竟带有一丝类似哽咽的悲鸣感。 不可能的……那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怎么不可能?这就是证据!”封亦麟同样吼回去,拉起衣袖扯开左臂包扎的白布条,新旧交错的伤疤布满所有视线可及之处,“为了救血魄的命,我每天割自己四刀放血,整整七天二十八刀,这假的了吗?” 封亦麒往床边又走了一步,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疑问。 “你说,如果不是你下命把血魄拷问得体无完肤……还派人轮暴他的话……是谁做的?” 第12页 是谁做的,如果他没错,血魄没错,那么到底是谁摆了他们一道,害相爱的人互相憎恨了五六年? 这一次,清晰到过分的话语让卓洛宇失神的松手,无力的任凭韩七把他弄回床上躺好,完全无法思考。 满心所想的都只有刚才得知的,那个颠覆他所有认知与情感的说词,心恸得几欲窒息。 如果真是这样……他这些年来到底在做什么?! 是谁做的…… 案母亲突兀反常的举动在记忆中还那么清晰,所以……是这样吗?他最敬爱的人用如此残酷的手段毁了他最爱的人,只因为他爱上了他们不能接受的对象? 死死的咬紧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前交错浮现雷鸣凤撒娇的笑容与“血魔尊”血魄冷讽的狂笑,曼妙的红纱是如火焰般的舞姿,鬼魅般的身影却是残酷的血腥杀戮。 不管是哪一种姿态都同样美丽,却只有一个是他曾经发誓即使放弃一切也要守护的凤儿…… 是他……害死了那个会淘气欢笑的少年,放开了怀中用破碎笑容掩盖哭泣表情的恋人,带给彼此绝望,而害死了那些人…… 曾经低喃说想死在他怀里的少年,曾经认真保证不会伤害他的少年,在他自以为是为了保护他而行动的时候,被杀了…… “凤儿……”喉咙一甜,情绪剧烈震汤下,鲜血滴滴答答的从他毫无血色的唇角流下。 旁观的柳煜扬见状,立即出手点了他昏穴。 “师父!他还没回答我啊!”封亦麒低叫,虽然他很怀疑就算卓洛宇醒着,又能跟他说多少话。 柳煜扬摇摇头,替卓洛宇稍微把了脉,又喂他吃了一颗药。 “就算醒着也问不出什么的,气脉攻心,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再谈,我们先出去吧,就算他醒了也先让他一个人静静。” 看见卓洛宇的反应,加上血魄残灭五大世家的手段,大概也足以推测出因果。 有些事情,即使问清楚始末与对错,对于现况也已经没有任何帮助了。 封亦麟张了张嘴,看了眼昏迷中的人,最后垂头丧气的闭上嘴,认同了柳煜扬的说法。 众人默默无语的一一离开房间,关上门,灰暗的室内,没人能瞧见……无声无息滑落的泪。 *** 卓洛宇一直以为只要是自己认真思考后做出的决定,双亲都会同意,最多事情的后果由他自行承担——就像过去二十年他所接受的继承人教育那样。 但显然他太天真了,父母所谓的支持同意,应该是建立在不忤逆他们的决定之下。 随手将信纸震成碎片,卓洛宇凝着一张脸,心情抑郁的走到雷鸣凤居住的小落院。 “凤儿,看来我的家人还是不能接受你。” 他知道自己该想好点的说法,但郁闷的心情让他在看见雷鸣凤后就将话语月兑口而出。 雷鸣凤的表情似乎僵了一下,接着红唇徐徐上扬,露出一抹很淡的笑意。 “所以,我什么时候该离开?” 如果不了解他这个人,恐怕真的会以为他是毫无感情的挥手就打算离开。但即使理解他,也看穿他眼中压抑的歉疚与难过,卓洛宇还是被气得冒火。 低咒了声从来没说过的粗话,他出手将雷鸣凤抓到身前,近乎粗暴的吻咬那张总是说出让他又爱又气的话语的唇。 交缠的唇舌中有着腥甜的血腥味,雷鸣凤同样粗率的回应稍微安抚了卓洛宇急躁的心情。 “你不准走!听清楚了,凤儿,你哪里也不准去!”扣住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卓洛宇认真的警告,“你哪里也不准去,留在我身边,绝对不准离开。” “……即使,我让你陷入了两难?”舌忝去被咬破的嘴唇上的血丝,雷鸣凤幽幽的问,“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身体,而这个身躯可能会害你一无所有,如果我不离开,你希望我怎么做?” 如果没有真的爱上,他大可要卓洛宇在他与家庭间择其一,或直接拍拍走人,但现在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减少他的为难——只要他开口。 “我会要他们做选择!看是要一个一生不婚的卓家家主,还是要另立一个继承人!”咬牙吐出绝决的话语,卓洛宇眼中是痛苦却义无反顾的神色。 从第一次见面到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到肌肤之亲……那份不受控制的感情一直在心底泛滥,化成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求。 得到了他的身体开始想要他的心,得到了他的笑容却想要他幸福……想宠溺眷恋他的念头无法停止。 “而我只要你,凤儿,其他所有一切都可以放手后再来过,就只有你,让你离开我会后悔一辈子……所以,凤儿,别离开我……”低哑的呢喃已经隐藏了无声的哀求。 从第一眼看到雷鸣凤时他就知道了,这看似年幼的少年绝对不会照他的安排与计划行事,更不会屈就委屈的顺从自己,他像只真正的凤凰,抓不紧就会飞走,抓牢了又宁可选择浴火重生,只能小心的捧着,并祈祷他愿意主动放弃离开。 他像传说中的神兽凤凰那样傲然又渴望自由,但仅仅为了那双红瞳所露出的片刻欣喜愉悦,就让他心甘情愿付出任何代价……既然这份感情无法控制,那就只能接受…… 雷鸣凤因为他眼中的细细恳求而皱眉,知道是因为自己从未表示任何内心的感情,让卓洛宇在这样的时刻不安了。 这样一个坚毅果决的男人会愿意为了自己放弃一切,并因为他而感觉到不安啊…… “洛宇,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我愿意主动把命给你的人,我喜欢留在你身边。” “……我爱你。” 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在欢爱后又脸色苍白痛苦低吟的雷鸣凤,卓洛宇心疼的亲吻他的额角。 就是因为知道凤儿的体质不适合过度欢爱,他才会克制自己尽量别在他体内射出,结果这小子却自己情绪亢奋的缠着他不肯放,结果现在难受了吧…… “乖乖休息,我去处理那些烦人的事情,回来就带你走。” 握住他朝自己伸来的手,亲吻他的手心,卓洛宇再次替他按摩冰冷僵硬的肌肉,替他擦干身上的冷汗换上干净的衣物,然后用蚕丝被将他盖好。 安静的换好衣服,离开房间,对伫立在落院外的贴身侍从命令: “你不用跟我去了,待在这里,他会睡到明天下午,跟他说我三天内就回来,不准任何人去打扰他,就算是我父母派来的人也一样,要硬闯我准许你动武。” 他很信任这个从小陪伴他长大,对他忠心不二的侍从。 “是,少爷。” 他知道没遵守跟凤儿的约定,没有等他说可以离开就必须出门一定会让凤儿生气,但他必须走,因为那封家书的落款日是三天前,如果父亲铁了心的北上,说不定就快到了,怎么说他也不可能让父亲当面给凤儿难堪,该说明白的,他自己去就好。 所以,他至少必须在路上拦截到父亲。 如果没有得到雷鸣凤的口头承诺,他是不可能敢丢下他离开三天的,但在那个只要答应就会做到的爱人已经答允的现在,他可以不必这么患得患失。 没再说什么废话,卓洛宇牵了马就策马离开,打算连夜赶路。 下了决定就要立即执行,尽可能的再最短的时间内达成目标一直都是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就连如今打定主意要与父母摊牌,也没有任何犹豫。 不过,那时的他,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母亲重病的消息,也无法预见逐渐远离的别院那残忍悲哀的结局。 第13页 在通常的家庭关系中,父亲是不可忤逆的,母亲则是慈祥温柔的,儿子在长大的过程中也较容易产生对父亲的不满——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因为那时候的妇女地位低下到不可能真的让男人产生敌对抵触的心结。 不管怎么说,母亲是需要保护的,是柔弱的,在卓家一直是孩子们的通念,所以卓洛宇提防了父亲耍什么手段,却没留心卧病在床“据说积郁成疾”的母亲让侍女送上的茶水。 他虽然想过要与父母抗争,但从没真正想让母亲病倒的意思,愧疚之下一个不留神,饮下了掺了迷药的茶水,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过了许多天。 他们把他关在门窗都锁上铁链的房间,逼他待到成亲的那一天。 他试着跟父母沟通,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想起对凤儿的承诺,他开始按耐不住脾气,愤怒的隔着门板对他们咆哮,最后气煞的出手辟毁整扇门。 然后,当他气急败坏的宁可抛弃跟卓家所有的关系也要赶回别院时,只看到烧毁倾倒的残破建筑。 曾经关心他身体的年幼女婢、总是憨厚的笑着的长工、从小苞在身边的随侍与管事……都已经成为死状甚惨的冰冷焦尸。 连他都不知道的隐密地牢也已经被焚毁,只能从灰烬中找到他送的一只血珀耳环。 不是没想过心爱的少年遭到父母陷害而被伤害,也曾想过是十大恶人找来而屠杀所有人……但街上的流传着红发杀人鬼的消息,让他不得不接受最心爱的人杀了他其他重要的人的可能性。 他的理智想找到名为雷鸣凤的少年,问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他的心无法接受挚爱就这样离去,所以不停的在大江南北寻找蛛丝马迹。 抛下家族、放弃朋友,满心所想的,只有找回他的凤凰…… 但“血魄”好像从这世上销声匿迹了,舞伶雷鸣凤也毫无消息,直到两年过去后,惊传十大恶人惨死在自己的徒弟手下,“血魔尊”血魄横空出世,统帅邪道与正道抗衡,他才终于又有了他的消息。 他追寻着“血魔尊”的下落在江湖上行动,无意出名却不知为何声名大噪,可是他真正想要见的人,却总是擦身而过。 没有机会问清楚,只有愈来愈多认识的人因此而死。 他分不清楚内心的感受是爱还是恨,只是在痛苦到窒息前继续挣扎…… 如果能见到“血魔尊”,就可以找到他的凤儿,可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解释他为何没有守在他身旁…… 那残破的奢望化作毫无意义的空想,在惊传父亲与胞弟和其他四家族的世伯与世兄弟一起被血魔尊杀害的那个夜晚。 ——不管是爱他多些,还是恨他多些,都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背负着杀父杀弟杀友之仇,肩负着一个武林人该有的道义,他必须阻止血魔尊,将手中的剑刺入他的胸口,然后结束一切…… 可是,很痛苦,记忆中的眷宠与笑语还那么真切,只要闭上眼就可以感觉到他的怀抱与亲吻,可以嗅到他的发香……睁开眼清醒后,却必须说服自己……一定要杀了在梦里说愿意永远在一起的爱人。 他知道自己必须杀了血魄,但是在见面后可悲的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与心中的情感,将近七年的时间没有磨去那份爱恋,无数的仇恨也抵消不了内心的痴狂,在身旁的人纷纷狂吼斥骂准备动手时,他只心疼那身红衣上清晰可见的染血伤口——让他不得不保持冷静的是血魄冷冽的讽笑与残酷的手段。 被拷问时,虽然是从未体验过的剧痛,对他来说却是一种救赎。最起码,在痛到无法思考的时候,心痛与自我憎恶都会暂时从思考中消失。 不知道是第几次在痛彻心扉的剧痛中被痛醒,就看见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红衣,以及与记忆中迥异的疯狂残酷浅笑。 在那张曾经自以为熟悉的脸上,他找不到记忆中的凤凰。他所爱的少年,或许已经在七年前就死了,只是可笑的自己,还痴傻的想找回任何与回忆相同的蛛丝马迹来自我欺骗……忘了仇恨,也忘了责任…… 如此可悲可笑的自己,却还抓着残破的自尊与信念,一边自嘲,一边在屈辱中努力活下来。 因为,如果雷鸣凤没有死,他必须履行承诺,把自己的命依他希望的送给他;但若雷鸣凤已经死了,他就必须做到身为人子的义务,对血魔尊复仇,然后依循曾经的誓言,与他共赴黄泉…… 所以说,当他以为自己会被杀的时候,其实内心想的是这样也好,因为他终于能从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爱恨中解月兑了,也不用亲手杀死仍在心底翩翩起舞的爱恋。 可是,到头来,非但没死成,还知道了一直毫不知情的事实,又该怎么做…… 无数的自问,在不停的思考中被消灭,最后只剩下深深的自责。 为什么他会离开他……让他一个人独自承受面对生不如死的地狱呢…… 如果他那时没有离开,是不是今日两人就不会落得如此田地?! 第五章 另一边,血魄开始加紧速度完成他的复仇计划,因为……虽然没人注意到,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有人会否认,血魄的确是个疯子,而且是个绝对会名留武林的疯狂魔头。 打从传出他毒杀数十名手下而造成邪道联盟瓦解,进而成为正邪两方除之而后快的首要人物后,竟然像是不要命了一样席卷整个武林。 如果是正面迎战,血魄未必能在众人面前讨得了什么好处,但他像是放弃了一切习武者的尊严,撇去堂堂正正的交手,不分正邪的以千奇百怪的阴邪手段挑衅残杀数十人,横扫大江南北的对每个门派、世家下毒下蛊,重毒者轻者内力尽失,重者意识不清;重蛊者则被诊断出若一个月内没有服用解药就会筋脉尽碎而亡。 当伤亡名单愈来愈长后,开始有人发现血魄并非毫无选择的杀人。 他的猎杀名单上,排行最前面的就是正邪两方最仇视对方的好手,例如有什么杀父杀子、残害手足之恨者,其次是两方着迷权力名声的领头者……反倒是那些已经放下立场成见,只靠自己喜好在沾惹正邪仇杀的人,几乎一个也没被血魄找上。 而后,渐渐的开始有人退出武林纷争。 这,正是血魄的目的…… “如何,小龙,我的计划很成功吧?” 拿着沾了血的判官笔一一杠掉名单上的人名,血魄笑眯了眼,随手将判官笔一抛,吹干血迹,把名单折好放入怀中,没有再看一眼满地伤残,慢慢走到院子外头。 映衬着夕阳,棕马倒地不起的尸体很是刺眼。 “真是……杀我便杀我,做什么杀我的马呢?” 看着马脖子那显眼的剑痕,血魄失笑,赤红色的眼底有些许悲怜,却不知道是因为被杀害的马匹还是即将面临的窘境。 “我还不想走到下一个门派去……” 这个做法是绝对不考虑的,他还没累死自己的企图。 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去寻找马房,途中,一柄亮幌幌的剑就这么歪歪斜斜的往他刺来。 不待血魄动手,护主心切的九天龙蛊就先喷出一股毒雾,瞬息间就将原本就只是撑着一口气的掌门人给腐蚀得面目狰狞,处处显露白骨。 框当,长剑落地,血魄眯起眼,勾起一抹冷笑。 “真不聪明,如果你乖乖躺着,整个门派就还可以多活几个人……” 第14页 可是,他改变主意了。 噙着冷酷无情的笑意,先从马厩找了一匹顺眼的马匹,上鞍,然后驾马离开山门。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只是在山门口驻马而立。 “小龙,杀光他们。” 冰冷的嗓音毫无迟疑的下命,肩膀上血红色的宠物飞快的窜入山门内,分毫不差的执行它最爱的主人的命令。 胯下的马匹显得焦躁不安,正因为是好马,所以知晓自己主人有难。 “恨我吗?这可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啊……” 如果别撑着中毒的身躯硬是偷袭那一剑,他们都还可以活着的……至少,还可以活个一两个月,但那一剑还是刺出了,既然不懂得衡量实力差距,又坚持要用情绪主导一切,这种人死了也是活该! 不过,时间流逝,人物都会改变,倒是回忆中的夕阳,跟眼前的景色仍然一模一样…… 答答,单调马蹄声敲击在路面上,听起来总是规律又寂寥,所以他讨厌一个人骑马。但,就算是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他也还是一个人,尽避四周再吵杂也与他无关…… 还在发呆,就被一声叫唤惊醒,让他反射性的扯住缰绳。 “凤儿,你还坐在马上做什么?过来这里。” 带着几分命令与无奈的口气并不会让他觉得讨厌或心生反感,侧头望去,隔着红纱,可以看见把他从房间抓出来的男人已经坐在凉亭内了。 伫立在悬崖瀑布边的凉亭看起来风景优美,衬着夕阳西下倒别有一番凄凉韵味。 翻身下马,牵着马匹走到凉亭,将马拴在另一头有青草吃的地方。 “你让我在马背上颠簸了两个时辰就是要我来这边吃点心?”这下子赶回家不都天黑了? “不,是看夕阳,你看,连瀑布都被染红了,很美对吧?” “……”他只是觉得连瀑布都被鲜血染红了……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雷鸣凤严重怀疑五大世家的第二代都是纨裤子弟镇日只负责吃喝玩乐,不然怎么“号称”五大世家第二代之首的卓洛宇竟然有空带他拔山涉水只为了看夕阳?! 慢慢坐到他身旁,马上被他强行摘下遮掩的红纱。 “洛宇,别闹了,会被看到……”他抗议的低叫。 “不会的,这儿除了你跟我,只有两匹马,等有人来了再说,现在你可以好好欣赏风景,而且我喜欢你的眼。” “……很像血珠子?”这种赞美到底是褒是贬? 极力营造的美好气氛全无,卓洛宇扎扎实实的给了他一个哀怨无比的眼神。 “凤儿,哪天我不再说甜言蜜语一定是因为你太打击我了……” 愣了半晌,才注意到自己真的打击到他了,雷鸣凤勾起唇,露出一个淘气的笑容。 “因为你的审美观很奇怪嘛!应该要讨厌才对啊……这鲜血一般的颜色……” 他知道洛宇讨厌他这么说,但总是故意要提起,或许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太沉溺,也或许只是想从他那边得到安慰与肯定。 “凤儿,你为什么不认为那是火焰的颜色呢?血色琥珀在夕阳下的颜色……倒跟你的眼极端相似了。” 卓洛宇一把搂住他,一手勾着他的腰,一手手指轻触他耳朵上的血珀耳坠。 “你自个儿瞧不见,我倒看得很清楚,与其说像血,倒不如说像是着火的血珀珠子。” 温柔而强势的吻落在眼皮上,虽然他知道卓洛宇在激情时偶尔会想舌忝他的眼,但那种颤栗感还是让雷鸣凤忍不住闭上眼。” 狂热而索求的吻落在唇上与颈肩,他没有反抗的任凭卓洛宇将他压至铺在凉亭中的披风上,接受了让彼此昏眩的情潮。 主动览住他的颈项,分享染有血腥味的吻,急促低哑的喘息声消失在彼此唇间,的快感传达着另一种用言语无法表达的情感。 在那个被夕阳染红的瀑布与云彩交错的无人之地,橘红色的火焰仿佛可以这样将一切都吞没,就连与意识……都好像就要这样融化在那种激烈的欢爱中。 如果可以就这样消失……应该会很幸福吧?! 因为太幸福,反而想就这样在从来无法想像的安心中永远闭上眼…… 可是他从没闭上眼,即是在最痛苦与最高潮的时候依旧睁大双眼,将那橘红色的世界纳入眼底,也将身上的男人认真渴望的表情尽收脑海深处。 喉咙中发出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模糊呢喃,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看见卓洛宇诧异且心疼的目光,并接受他更温柔宠溺的亲吻跟。 当夕阳没入悬崖的那一端,黑夜笼罩大地,承受过多索求与激情的疲倦不适让雷鸣凤怎么也不肯离开披风,蜷缩在卓洛宇怀中,颇有要一觉到天亮的意味。 宠溺的低笑,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卓洛宇低声在已经半昏半醒的他耳际低喃: “凤儿,你是我的凤凰,就算曾经染血,也是可以浴火重生的……所以,我会保护你,倾我所有,尽我所能……” 对于他的誓言,已经累得想蒙头就睡的少年的回应是咕哝着在他怀中蹭了蹭,像是抗议他扰人清梦。 “抱歉……你睡吧。” 失笑,动作轻缓的换了个能让两人都躺得很舒服的姿势,卓洛宇仔细的用另一件披风将怀中的人儿盖好,生怕他有丝毫不适,自己倒是毫不在意从瀑布悬崖边吹来的凉风。 肩膀上的振动提醒着血魄回忆时间的结束,他因为九天龙蛊轻触脸颊的动作而回神。 “哎呀,想起了好久以前的事情啊……” 轻踢胯下的马匹,渐行渐远的离开了被残忍屠杀的门派,血魄没有理会马儿前进的方向,只是专注的注视地平线那一头,天空中的火红球体。 云彩勾勒出深浅不一的红,整个天际好像野火燎原似的在火中燃烧,跟那一天烙印在心底深处的景象,倒是出奇的神似。 如果能够在那时就永远闭上眼,离开这残酷的尘世,也许才是最幸福的吧? 片刻闪神以后,他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又杀了多少人。注意到这点的血魄,低声的笑了。 “呵呵……” 现在的事情忘得愈来愈快,如果不是怀中的名单,他根本无法记得自己已经杀过哪些人了……反倒是过去那些没用的回忆,是愈来愈清楚了。 眯起眼,雪白的肌肤被西下的烈日晒得染上一抹浅红,红艳的唇勾勒出凄绝的清逸浅笑,鲜红的长发更是闪闪发亮,这样的血魄很美,却美得让人触目心惊。 “不知道云飞进行的怎么样了……希望他够聪明。” 等云飞到了那座城,接获了以“梦长歌”三个字为暗号的暗桩就会要云飞到关外去执行一个莫须有的任务,因为根本就没有“梦长歌”这个人,也没有搬援兵的信笺,不过就是一张白纸,他会下那种命令,无非就是希望云飞远离死亡的威胁罢了。 这样时间算算,就算云飞惊觉不对劲想赶回来,大概也已经超过了千佛山之约的时限…… 然后,他最忠心的部下,拥有恍若月辉的发色的侍从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太温柔的人根本就不适合这种武林啊!” 哼着不成歌的旋律,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官道上拉得长长的,孤单的马蹄声敲击在散落零星兵器与尸首的路面上,营造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气氛。! “红发红眼又如何?如夕阳血珀般的颜色,我很喜欢。” 风中,依稀又带来了他曾经依恋的嗓音。 然后,面对曾经让自己沉醉与安心的呢喃,血魄低哑的笑道: 第15页 “骗子,这明明就是鲜血的颜色……而且,你很厌恶这颜色。” 说完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自言自语说的很高兴,对于自身的失控让他有瞬间的不安,旋即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笑意。 “呵呵,哈哈哈……” 如果真的有宿命这种东西,或许每个人都渐渐在自己一个又一个的决定驱使下走向未知却已注定的未来。 *** 约莫就在卓洛宇得知真相、血魄血洗崆峒派的时候,另外有两个男人先后走进了同一间客栈。 “掌柜的,给我弄一桌饭莱,还有我的马麻烦照料一下。 唉踏进客栈的影守脚步顿了顿,斗笠下的锐利目光扫过整间客栈,没发现什么异状。 错觉吗?刚刚似乎有人盯着他看…… 他一直都很小心的没有与任何人有过接触,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才是。 短暂的担心过后,他开始把心思挪到其他地方。 随便在店小二的安排下坐到客栈角落,静静的把食物吃完。 他在日前得到卓洛宇已经获救的消息,花了一段时间确认这个消息的可信度后,就决定先返回浮生寺去回报这个消息。 他接获的命令只有救出卓洛宇,既然他要救的人已经月兑困,他就没有继续在外头行走,因为这样会增加他曝光的风险,而那是他最应该避免的事情。 草率的用完膳,又准备了点干粮,他放弃在客栈过夜的念头,继续上路。 就在影守离开没过一炷香的时间,云飞从另一个角落的桌子起身。 “掌柜的,帮我准备些干粮。” 捂住有些滞闷的胸口,云飞盯着影守离去的方向,认真思考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世上可能有两个人长相相同吗? 云飞不敢说不可能有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毕竟多年来也曾听闻过有长相雷同的双生子。 但……世上有人可能跟另一人生得一模一样却无人知晓吗? 他为这个猜测感到心惊。 如果没有亲眼看见,他万万不可能有这种想法,但就在半个月前,就在他日夜赶往关外的途中,在客栈看到了那个男人。 会瞥见那男人的容貌只是巧合中的巧合,但与卓洛宇几乎全然相同的五官令他震惊得差点想动手摘去头上的斗笠好看得更清楚一点——但他没有,也不敢这么做。 因为虽然他将金发染黑,并大方的让黑发垂落身后以降低正邪两道对自己的注意,但毕竟无法改变眼睛的颜色,所以只能尽可能的将眼睛藏在斗笠形成的阴影之中。 那已经不能用“凑巧相似”来解释了,因为眼前的男人不管是年龄、身高、体型、容貌,甚至是气质都跟卓洛宇相仿,如果不是云飞非常笃定依照卓洛宇的伤势与血魄的能耐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此地,他想绝对不会怀疑眼中所见之人不是卓洛宇。 若真要说有哪里不同,大概就只有那男人左脸颊上有着四道类似抓痕的伤疤,最上面那道甚至逼近眼角,尽避不是非常明显,但只要注意到了就很难忽略。 “我抓了他一爪,换来了右手被废……” 血魄自嘲而空洞的陈述浮现耳际,云飞瞬间感到背脊发冷。 如果说……只是如果……如果这个男人才是主人当时投诸仇恨的对象,那他们抓到的人,那个以“卓别山庄”卓洛宇的身分自愿成为人质的男人……是谁? 疑问背后的答案,是惊悚残酷的。 当下,他几乎无法思考的就决定要弄清楚这一切,为了他的主人。 但血魄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办好,所以他以极其隐密的手法对那个男人下了一种可用来追踪行踪的“千寻蛊”,那是血魄随手丢给他好方便他在外办事的玩具,然后改道南下,转而找柳煜歆帮忙送信,再借由千寻蛊找到这个男人的行踪。 因为血魄对柳煜歆的评价不错,也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相信了,所以他只好赌,赌血魄的眼光,赌那份人情。 庆幸的,他赌赢了,柳煜歆制止了绝魂劈砍下来的啸龙刀,并承诺会将信送到他指定的人手中。 如此一来,他就可以专心去寻找真相——赶在血魄所订的决战之日前。 “客观要去哪儿啊?”店小二在递给他打包好的干粮时随口招呼,打断了他的沉思。 “……我也不知道,”他只能跟着那个男人,直到吧事情弄清楚为止…… 或许,他该走一趟卓家老家了为了弄清楚那个长的跟卓洛宇完全一样的男人究竟是谁。 *** 卓洛宇沉默了两天,终于在封亦麒完全丧失理智的想把他痛扁一顿时开口了。 “……距离他所说的千佛山约定之日,还有多久?” 与苍白虚弱的脸色不同的,是他眼底的坚决,那仿佛舍弃了什么,又抓紧了什么的异常坚定,反而让人什么也无法问。 就在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的这两天内,或许他已经下定了旁人无法理解的决心。 “扣除路程,约莫还有十九天。”柳煜扬平静的回答。 “那么,可以请你们尽可能的让我恢复至少八成的功力吗?”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席君逸出口询问。 由于知道封亦麒不可能打断柳煜扬的话,所以他干脆自己开口。 “杀了他……与他同归于尽……有很多种说法,但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应该差不多。”卓洛宇淡道,漆黑的眼眸深处,看不到任何迟疑或犹豫,“毕竟,他选择的人是我……” 只要有八成功力,只要血魄不直接使用九天龙蛊,依照传闻中血魄现在的伤势,应该有一拼的可能。 闻言,白彦海和韩七先后想开口,但终究没说一个字。 其实早在血魄开出条件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这个结局了,唯一的例外就是让封亦麒出手,但可能性绝对近乎零。 既然整个武林从未善待过他,又怎能要求他为了“武林的未来”而与血魄决一死战?! 况且,这场由两个人扩散到整个武林的恩怨,或许也只能由这两人亲手拉下落幕。 不管韩七和白彦海是怎么想的,封亦麒看看柳煜扬,发现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出声询问: “就这样?” 卓洛宇默默的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同归于尽?!你是怎么想的啊?血魄有权利知道真相!” 那个在鲜血杀戮中苦苦寻找答案的血魄,有权利知道……其实他根本不须要问为什么,因为也许这个男人从未背叛他——就算真有背叛,想必也有一个答案…… 听他这么说,卓洛宇苦涩的笑了笑。 “的确……不过,我跟他很相像。” 如果不是太了解对方,却怎么样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对方会这么做,就不会感觉被背叛。 因为同样高傲,所以不允许自己示弱,也无法亲口询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同样习惯隐藏自己的受伤,所以挂上面具,以嘲讽伪装自我;因为同样爱、同样恨……所以才会选择相同的结束……也许就是因为太像了,才没办法发现这其中的问题。 不懂对方为什么这么恨自己,不理解对方眼中的恨意与嘲讽从何而来,于是在被伤害的同时,更加武装自己,不容许自己泄露丝毫哀伤…… 他们拥有很相似的思考方式与个性,却无法相信彼此到最后,所以,只能走上这条路。 如果没有那么相似就好了,那样的话,或许还有机会把误会厘清——在一切还可以转圜的时候。 “即便你是为了他好,但你没有我了解他。” 第16页 要不要告知真相,他也认真思量过,但最后仍选择了隐瞒。 自傲又自卑,所以更加隐藏内心的脆弱,无法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时常在不经意间寻求他的保证的凤儿,总是仰望天空渴望飞离尘世,不经意间的流露出疲倦与哀伤。 无法轻易付出,不敢相信誓言,因为从未有人给他温暖,陪伴他到永恒。所以他总是在感觉幸福的时候流露出想死的眼神……想用死亡将自己的时间停止,停在最渴望的瞬间。 但这样的凤儿,却用自己的办法在努力寻找可以让两人一起活下去的道路……并且承诺守护。 也许是他的爱还不够让凤儿相信他会爱他到永远,但时间与命运没让他有机会证明。 扬起唇隐藏心痛,卓洛宇用异常平静却无奈的嗓音道: “有时候,有人可以恨……是轻松得多……” 可以尽情的发泄悲伤心痛,可以在茫然中找到前进的方向,可以不要去思考,只需要咬牙前进,想着如何把伤痛还诸在对方身上就够了。 不管是哀伤或憎恨,只要情感有了发泄的方向,至少可以不用体会被无数的情感逼迫到快要窒息的苦涩与自厌。 话语一出,听闻的人皆是一震。 “如果说他知道因为这种没道理的错误让他报复我至此,曾经承诺要保护我的他所受到的伤痕,绝对会甚于此时此刻。” 说要守护他的人是自己,推他入地狱的人也是自己,这样的话,到底该如何自处?!亲手撕毁了信任,亲手撕碎了心,即使痛不欲生,却连哭泣哀鸣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错误源于己身。 当所有的错误只能归咎到自己,当心痛自责只能伴随憎恨加诸在自己身上,那种无力到极点的绝望,他一个人体会过就够了。 凤儿的一生都在被否定,如果连最后都要逼迫他自我否定,就未免太残酷了……虽然说,这上天的玩笑未曾仁慈过。 “如今事已至此,武林不可能让他活下来,既然如此,就别再让他背负更多伤痛。我能做的,也只有陪他到最后……”然后,绝对不能再放开他的手了。 天下之大,却已经没了两人的容身之处,所以,一切就都等在黄泉路上,再慢慢解释吧……若真有阎罗地狱,这毁灭武林的杀戮之罪,由两个人一起背…… 第六章 是夜,在床上躺了半天也睡不着的封亦麒终于忍不住出声。 “师父,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如果卓洛宇说的是实话,那为什么同样受到伤害的两个人都必须死?” 他无法接受啊!不管怎么想都无法理解…… 同样没睡着的柳煜扬沉默的伸出手揽住他,温柔的拍抚他的背脊。 “麒儿,这是他们决定的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选择可以让其实深爱着对方的两人停止互相伤害?” “可是当初袭风决定离开白彦海;绝魂宁可离开歆儿,现在不是证明留下来比较好吗?” 不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凭什么血魄只能因为一个该死的误会到死都悲伤绝望?! “所以呢?你想怎么做?”柳煜扬不答反问,声音温和坚定。 封亦麒一怔,他似乎从来没料想到柳煜扬会这么问他。一直以来,都是顺着柳煜扬的决定走,现在忽然要他自己决定,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该属于罗煞的嚣张猖狂在柳煜扬面前根本不存在,因为太在乎,才会担心自己说错话。 “没关系的,说说看你想要怎么做,然后,再来想办法。”柳煜扬鼓励他。 “……虽然卓洛宇说得有道理,知道真相后也许的确会更自责,可是我希望至少……如果血魄一定要死,那我希望他可以在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情况下死去,因为如果是我,会觉得那样就够了。” 不是意气用事,不是随口赌气,而是真的苦心思索后才得到的答案,却不知道跟卓洛宇的想法比起来,孰是孰非。 “师父,这样想的我,错了吗?” “没有,这个答案,没有是非对错,因为你跟卓庄主,都只是想别让他再受到伤害。”柳煜扬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沉重的张力,他同样为这种命运的玩弄与悲哀感到无能为力。 “他认识的血魄跟我认识的不一样……”所以在卓洛宇说出“你没有我了解他”后,他就闭嘴了,尽避那个答案怎么样也无法接受。 “我认识的麒儿想必也和君逸认识的不一样吧?”柳煜扬安抚的拍拍他紧绷的背脊。 “所以说他认识的血魄才是真正的血魄吗?”就像他在袭风或绝魂面前绝对不可能卸下心防那样,血魄也只认定了卓洛宇…… “那倒也未必。”柳煜扬蹙眉,有些迟疑的低叹。 “师父,我不懂。”为什么又是未必了?!封亦麒坦白承认自己认输了。 他自己的感情路都走得又笨又跌跌撞撞了,哪还有那心思去揣摩别人的心情,更别提那个“别人”还是心思永远让人猜不透的血魄。 “卓庄主认识的血魄,未必是现在的血魄啊。”柳煜扬按住直觉想抬头发出疑问的徒弟的后脑,无声的强迫他继续乖乖趴在自己胸前,“这些年来的伤痛与憎恨已经逐渐扭曲了血魄内心原本属于雷鸣凤的那部份,所以他到底是不是卓庄主记忆中的那个雷鸣凤,倒也不能说得太肯定。” 他倒觉得,血魄与卓洛宇,都还爱着“记忆中”的那个人,而憎恨着眼前的对象,但人毕竟是活在当下,爱着遥远的过去对于现在未必有任何帮助,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两个人的举动难以预料,因为谁也说不准他们的举动,到底是爱对方,还是恨对方。 真正痛苦的折磨,也许是想恨无法恨,想爱无法爱,最后只能选择毁灭一途来得到两全——同归于尽,既可以杀了可憎的敌人,也可以陪伴誓言守护的爱人。 “那,师父,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他会去想办法救那些被下蛊的人。既然知道了就无法不管,这就是柳煜扬的个性,打从得知韩七带上山的消息开始,他就知道也许他们师徒必须再出山一次。 不过,这个决定还不一定会被实践,因为他更在意的是封亦麒到底想通没有,如果麒儿还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他也不会离开落霞山让最想保护的人受到伤害。 “我的答案未必是你的答案啊,麒儿。”柳煜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说明自己的看法,反而把问题推了回去。 只有这件事情,他希望封亦麒能自己想清楚,然后再做出决定,而不是在往后的数十年日子中为了错失良机或袖手旁观而后悔。 “……师父今天好严格喔,明明知道我最不擅长这个了……” 他的答案?! 他的答案就是天杀的不管正道的死活冲去千佛山跟血魄解释清楚,然后要血魄离开中原武林。但是如果考量到了死在血魄手上的人命与那些正道其实也不是全部都该死,又无法那么笃定的把话说出口了…… 何况,卓洛宇说得也有道理啊,是让血魄抱持着憎恨被杀死好呢,还是自我憎恨到自尽的好呢?! 这样的命运……太残忍。 他想做的事情,究竟对整个局势而言,是好还是坏? 再说,从前的他可以随心所欲的行动,但现在的他必须顾及柳煜扬的感受…… “师父,为什么血魄一定要死?”想来想去他还是不明白就算血魄杀了那么多人,但其他人也未必就杀得少了,那,为什么就只有血魄必须去死?! 第17页 “撇去冠冕堂皇的大义,或许只是因为人们需要一个可以给自己安慰的藉口。” “为什么血魄想死?” “除了他本人之外,可能没有人能回答你了,麒儿。” “……”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因为他也曾经有过觉得死了也无所谓的时候。 可是,尽避能够理解卓洛宇的考量,也能够体会血魄的心情,更早就明白了人性的悲哀,他还是…… “师父,我不想照着血魄的安排走,我讨厌被他设计!” 无论血魄究竟是在想什么,他就是讨厌被操纵的感觉。 “所以呢?你想怎么做?” 他想做的事情柳煜扬未必能接受,可他也不愿意去隐瞒什么。 “我无法接受那种注定该死的定局,有谁能凭自己的判断去评断他人的生死?就算所有人都认为血魄跟我们天理不容,我们不也活下来了……血魄的游戏该到一段落了,接下来的棋局由我接手。” 听他说得坚定,柳煜扬松开搂住他的手臂,下床点灯。 在黑暗中燃起的火光中,封亦麒仔细的凝望柳煜扬温和的表情。 “师父,我不希望血魄死,也没道理要卓洛宇赴死,正道那些人虽然我还是无法接受,但纵使杀人者终将被杀,也不该是这样的结束——当血魄已经失控后,该阻止他或许是我们其他同为十大恶人之徒的宿命……虽然我并不喜欢这种天注定。” 他美艳更甚女子的脸上充满坚毅,那是与过去的“强悍”迥异的情感,就在这一刻,柳煜扬知道封亦麒已经下定决心了。 “所以说,不想要任何人再因为这样无意义的纷争死去了吗?”柳煜扬柔声询问,在询问中帮助封亦麒更加确认方向。 他知道封亦麒内心的伤口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痊愈的,但他欣然看见封亦麒主动的成长。 “我没那个本事去干预他们要死要活,不过如果是要加诸在血魄头上的罪孽,那已经够了。” “这样的话,就需要一个能够让所有人死心的计划才可以喔。” “嗯,我大概有方向……”很认真思考的封亦麒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了,“师父,您……不反对?” 他要救的是血魄耶,师父竟然没有一点不赞同的神色?! 柳煜扬笑了笑,坐在桌边朝他招招手。 听话的被“招”了过去,封亦麒满脸困惑。 看见他孩子气的模样,柳煜扬笑了笑。 “傻孩子,一直在担心我的看法吗?其实严格说来,我从来没有当个武林人的打算啊!我只是想尽自己所能的救人而已,撇去正邪,当个悬壶济世的大夫。” 这倒是柳煜扬第一次跟他说这些哪!封亦麒诧异的看着他,忽然发现也许自己一直都把师父想偏了。 “所以说……师父你不断的帮助正道是因为他们会上门来拜托吗?”很狐疑的用魅惑的瞳眸看了柳煜扬好几眼。 他终于知道他家师父的脾气好到什么程度了……或者该说,是滥好人到什么程度了。 柳煜扬被他盯的有些尴尬,伸手拍拍他的头。 “……麒儿,为师总不忍心拒绝那些为了免除无辜之人被卷入的请托……” 之所以到最后撤手不管,除了因为不希望正道伤害到封亦麒,也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做的已经差不多了——至于正邪之间无法放下的仇恨,已经不是他能干涉的,对他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去保护。 头顶上的手很顺的从发根一路滑至脸颊,安抚性极浓的温柔轻抚抹去了心头的那份不确定。 “……”封亦麒无力的扯扯嘴角,靠入柳煜扬怀中。 所以说,这个师父不反对他救血魄,他可以这样解读吗? 明天跟袭风商量一下就该开始行动了,希望血魄能活到千佛山之约的那一天啊。 就在封亦麒下定决心的那晚,韩七在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后,懊恼的翻身坐起。 “为什么凤儿醒着却没听见我承诺说会赶回来?” “血魄体质会让他做完那种事后陷入昏迷才对……会醒着对你微笑,应该是不想让你担心所以用意志力苦撑。” “血魄是『毒煞』江枫大费苦心培养出来的『蛊人』,所有体液都是剧毒,而我是克制他的『药人』,十大恶人有意让我们互相牵制,只可惜这个优势从血魄得到九天龙蛊起,就被打破了。” “为什么要用那么邪恶的东西?” “保护你,他最初的用意,只是希望能藉着九天龙蛊从十大恶人手中保住你……不过,后来的他逐渐在变,谁也说不准他一念之间会命令九天龙蛊杀多少人……” “怪了,我到底在哪里听过……”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封亦麒跟卓洛宇的对话,总觉得封亦麒口中的那些属于『蛊人』的症状依稀似曾听闻,另外九天龙蛊这个名字也有点耳熟…… 等等,蛊人,人蛊……还有那个血色龙形的蛊毒…… 绞尽脑汁苦心思索了大半夜,却怎么也想不到那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直到窗户隐约透入早晨的阳光,韩七才用力以握拳的右手狠狠垂了左手一记。 “啊!” 韩七倒抽一口气,以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的速度爬起来冲到桌边就开始飞快的磨起墨汁,另一手仓卒的摊开白纸,随手抚平纸面。 “要死了,我怎么这么晚才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 龙飞凤舞的在纸上写了几行就将笔抛回笔筒中,等待墨迹转干的时间内,他已经把本就简便的行囊给打包好了。 顺手折好信笺,韩七风风火火的离开房间,差点跟同样一晚没睡的封亦麒撞在一起。 “吓!我不过差点撞到你,你拔剑做什么?”贴着肩膀削过去的剑锋总算让韩七头皮发麻,背脊发凉,但总算冷静多了。 “……你没事用轻功在屋里跑什么跑?突然冲上来谁都会以为是偷袭啊!”封亦麒尴尬的收好剑,差点一剑把韩七了结掉的感觉也让他冒了几滴冷汗。 “说不过你……小子,我有事离开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我大师兄问清楚,千佛山之约的时候提醒卓洛宇一定要等我,不要太早开打。” 才说完,他人已经在屋外了。 瞪着他飞快远离的身影,封亦麒连抗议要他别叫他小子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难得错愕的愣在原地。 “搞什么啊?好歹把是什么要紧事说清楚吧?!”这样谁知道是啥鬼?! 而且,他跑了……谁留在落霞山照顾卓洛宇呢? *** 所谓的“商量”,顾名思义则应该是指参与谈话的双方都能发言,并且说明看法,而后互相妥协商量,找出一个两人都能接受的结果——对大多数的人而言。 但对于“罗煞”封亦麒来说,“商量”这两个字的实际定义也许更接近告知,差别只再于商量用的是疑问句,但威吓的手段更加暴力。 甩开揪着他的前襟,一路把他拖离竹屋好几里的那只手,席君逸看着封亦麒,淡淡的把刚才听到的话再重覆一次。 “所以,你跟你师父还有海去救正道,我则去柳家找绝魂去阻止满江湖的人破坏血魄的计划?” 怎么听都不像是罗煞会主动提出来的主意。 “对。”封亦麒很肯定的点头。 “这样对血魄比较好吗?” “我不知道。”封亦麒回答得很坦白。 席君逸用看到什么奇怪的生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还铁了心要这么做?”他知道罗煞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决定才会与柳煜扬坦白,却没料到那股坚决背后竟然是不知道三个字。 “因为如果不去行动,怎么会知道是做对还是做错?我只知道现在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一定会后悔,既然如此,还不如做些什么,即使同样后悔,也好过完全没努力!我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血魄根本把我瞧扁了!” 第18页 追根究底起来,也许最后两句话才是重点。席君逸暗道。 不过,他也同样不想袖手旁观,因为巫之力在冥冥之中告诉他,血魄的命运还没有被注定,只要他们努力,那生死攸关的转圜也未必不可为。 不过,罗煞的计划有的问题…… “罗煞,你觉得绝魂可能答应来帮血魄吗?”总不可能是要他去说服绝魂吧?那样可能让罗煞自己去直接跟绝魂互砍比较快。 “袭风,你跟白彦海在一起久了是不是变单纯了?”没好气的取笑他思绪变简单了,封亦麒扬高红唇,接住席君逸射来的夺命飞镖,露出隐藏狡诈的笑容,“谁叫你找绝魂沟通了?当然是要找歆儿,只要歆儿知道了始末,还怕他不要绝魂帮忙吗?他可是很喜欢血魄的!况且,硬要说来,血魄的逆命丹可是救了歆儿一命啊!” 所以,绝魂还欠血魄一条命——虽然血魄从来没想过要讨这个人情。 “两边同时行动,我要给血魄重生的机会,也要灭了其他人的仇恨心,从现在开始,血魄的棋局由我来主导。”闪闪发亮的眼中有着某种坚决。 “……”深深的看了封亦麒一眼,席君逸发现或许心计也是会潜移默化的,一向只喜欢直来直往、唯我独尊的罗煞似乎开始有了改变,竟然会开始顾全大局…… “我知道了,绝魂那边交给我,帮我顾好海。” “……其实我很怀疑全江湖还有几个人能伤到白彦海……撇去他的个性。”说到最后自己气虚,封亦麒无奈的摇头,拿白彦海的个性没辄。 武林顶尖的剑法、武林顶尖的内功修为,如果不要自己脑袋发热一头栽的话,白彦海应该罕有敌手,毕竟他可是吸收了袭风不少内力,又无数次在杀戮中出生入死的名门之徒啊。 席君逸耸肩,对于封亦麒的说词不予置评。 他对白彦海的武功没有质疑,甚至可以说很有信心,因为两人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他可没少“磨练”白彦海的实战能力,只是那个很容易把自己逼死的责任感让他很不放心。 没有再多说废话,他们对彼此的作风多少心里都有底,就算分开行动与预期也不至于相差太远。 “那,卓洛宇怎么办?”席君逸忽然想到。 他们都一个人走江湖走惯了,就算近几年来身旁多了一个人,顶多也只注意到要安排好两个人的行踪,现在突然要多注意几个人,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封亦麒是这样,席君逸天生淡漠更是不在意,会有这么一问,还是因为巫之力隐约的预感让他留上了心。 “……我原本想把他丢给韩七照顾的,不过那家伙好像想到什么急急忙忙的走了,说什么印象中有看过『蛊人』的描述,所以要叫他师兄过来一趟。” 封亦麒皱眉,这算是他计划中的小变数,因为韩七是昨晚向他询问了一些关于血魄的事情以后,忽然在早上仓卒离开的。 “所以?”席君逸完全不在意“本来”应当如何,他注意的只有现在该怎么办。 “所以你先上路啦,我跟师父还有白彦海可能得再待上几天,然后带他一起走,养伤也是可以在路上养的。” 封亦麒狠了心的道,柔魅的脸庞因为一股子邪佞狂气而显得神采飞扬,但看在知他甚深的席君逸眼中,反而有种恶寒。 “……随你便,你师父答应就好。” 反正有柳煜扬在,怎么说也不至于让卓洛宇死在半路上……吧…… *** 五天后,扬州城,柳家—— “你该不会是想要老子去淌混水吧?告诉你门都没有!” 一大清早,面对连赶了五天路途出现在柳家宅邸大门口的席君逸,拦在大门口根本不打算让他进门的绝魂非常不客气的把丑话说在前。 席君逸面不改色的直视绝魂,从他衣服上的露水判断出绝魂应该在外头待了很久。 “你知道我会来?” 面对席君逸那种状似疑问的笃定句,绝魂早就习惯了。 “还不是那金发的小子,莫名奇妙的找到这儿来,我没把他杀了已经是那小表多事,你少来添乱子!” 想起那个专长是装可怜、兴趣是咬人、最喜欢笑呵呵装傻的情人,绝魂满肚子气无处发,冷硬的嗓音反而有些无可奈何。 金发…… “云飞吗?” “谁管他叫啥名字?反正当初抓走小表的就是血魄跟他没错。” “他来做什么?” “拜托小表帮他送封信……还说什么为了确定某件事情,就算被我所杀也无话可说的……”绝魂皱着眉,显然也被云飞古怪的行动弄得一头雾水。 没有真的将云飞的命留下,是因为好歹血魄的逆命丹救了柳煜歆,让柳煜歆可以不再受九阴绝脉所苦,甚至为此送命——但这绝对不表示他不在意当时柳煜歆被绑走所吃的苦。 “某件事?”席君逸轻微的眯起了眼。 “好奇的话自己去追他,他前两天才离开的,好像是往卓家去了吧……别看我,没砍了他已经是我最大耐性的表现,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是没有什么关联……”只是与血魄的生死息息相关。 既然他从来不期待绝魂会好言好语立刻答应去帮忙,自然也就不觉得被这样回应有哪里不好。席君逸没有对绝魂的反应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这啥鬼?” “柳煜扬的家书。”也是能让柳煜歆得知事情经过的最好办法。 “……” 瞪着那封信,绝魂有种冲动想用内力彻底将其毁尸灭迹,不过在想到柳煜歆可能会有的反应后,只能阴沉着一张脸瞪着席君逸,好半晌才僵硬的转身进屋。 席君逸安安静静的跟上,不得不承认那只白玉狐狸般的少年把绝魂……嗯,教得很好。 *** 北海,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主要活动地区,在这远离中土的地方,有着跟中原迥异的风土民情。 男人们或放牧牲口或打猎,女人也得外出干活,孩子们更是从小就习惯帮忙父母亲分担工作,严苛的生活环境反而让在此地生长的人们更知足常乐。 纯朴爽朗的人们、简单无华的生活,远离了中原的是是非非,虽然生活苦了点,却是现今叫“北海七狂”的师父所钟情的隐居地。 理所当然的,那七个被他在中原前往北海的路途上捡到的孩子,也被“放养”在这广大的北海地区。 别人家养牛养羊养马,他养七个小萝卜头,更诡异的是还可以和在地居民交换喂养心得,由此可知叫“北海七狂”一个个“野性十足”是怎么回事了。 一个习武之人晚年最希望的莫过于能收个继承自己衣钵的徒弟,这在中年就因为某些事情而隐姓埋名隐居在北海的老人也终究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在七个徒弟都足以自立后,心满意足的阖上眼离开人世。 分别继承了师父的武功与医术,“北海七狂”在游牧民族中可是深受欢迎,因为北方人崇拜实力强者,面且在北海地带医人的大夫难找,医动物的兽医也少,所谓物以稀为贵,累得重感情的七个人总是东奔西跑到处帮助有需要的人,时常一只信鸽飞来,他们就必须穿越大雪地区跑到广大荒羌之地的另一边去。 平常不觉得有什么,反正自在惯了,师兄弟妹半年不见面也没啥好想的,可是如果要找人可真会气到吐血。 “我师兄在不在这里?不在?他上哪儿去了?” “扎罕大杈,我那大师兄……” “什么?他留话给我说要我去喀玛儿那里找他?” 第19页 “什么?师兄又不在?”韩七哀鸣,身旁的异族少女笑得好高兴,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指指西方。 “他跑那么远做什么?我找他有急事啊!”再不快点就来不及拉!他不是传了消息要师兄南下等他吗? 哀怨地接过少女换给他的马,看着跟前白茫茫的雪景,韩七只想仰天狂啸。 师兄啊,你老人家行行好,这次真的有急事,别再你追我跑三个月了! 所幸两天后,韩七就成功的遇到他家大师兄与二师兄。 大雪茫茫中,在一处大石后方,燃起一抹火光。 韩七选了个背风处搭好帐蓬准备过夜,熟练的把熏羊肉串在木串上,放到火堆拷熟,一边还装了盆雪水烧熔,准备拿来煮女乃茶。 簌然,一个雄壮的黑影突兀的出现在韩七身旁,让正准备填饱肚子的韩七飞快的跳开。 “唔啊!哪来的熊不冬眠?” “熊你个头!”黑熊一掌巴过去,迳自蹲到火堆旁拷火。 等到他拍去帽子上、披风上,与大胡子上的雪花,才让人看请楚这拥有熊一般壮硕体格的男人拥有一双像小熊般温柔迷人的跟睹。 “小弟,有没有女乃茶?”另一个斯文男人神出鬼没的突然出现在韩七原本的位置,接着替他烤肉的动作,顺便提出要求。 “我说大哥二哥,你们找我麻烦吗?怎么到处乱跑害我花这么多时间找你们,时间快不够啦!快跟我走!” 苦着脸抱怨,韩七一手把女乃茶递始二哥,一手接过老大丢来的东西。 “睡完觉再走,小子,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忽然传个这么麻烦的消息,害我们忙着赶回老窝帮你找资料跟四处搜集可能会用到的药材,现在竟然说我们爱乱跑?”男人接过二师弟递来的女乃茶与羊腿,没好气的说道。 “啊?需要什么药材?我只是问你们『盅人』……” “谁叫师父每次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你都偷打瞌睡,谁叫师父让你读书你爬去打兔子!连『人蛊』有多麻烦都不知道,还敢给我说风凉话!”大胡子后头传出可疑的磨牙声。 韩七很识相的抱着到手的资料跟药材钻进帐蓬内。 “大哥二哥慢用,我先睡了。”在北海人人都知道他家老大不好惹,还是先当缩头乌龟为保命上策。 “去!先跟你说一声,只有我跟你去,你二哥要去长自山找紫玉人参。” “能至少增加一甲子功力养颜美容、修复经脉的那个紫玉人参?”韩七把头从帐篷里探了出来。 “没错。”斯文男人边喝着女乃茶边点头。 “帮我留一支。”头又缩回去了。 听见他的话,大胡子的双眼爆睁,斯文男人慢吞吞的放下杯子,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这小子以为五百年才能生成的紫玉人参很好找吗?帮他留一支?他以为他们能找到几支? 第七章 啊生寺—— “哦,他已经获救了是吗?” 放下茶杯,卓夫人着实松了一口气。 “是的。”影守站立在房间的阴影处,淡淡的血腥味从他身上飘出。 现在这种时局,全武林的人都疯狂了。由于影守在回来的途中不愿摘下斗笠让人验明身分,被草木皆兵的一群人围堵了大半天,还在突围的时候受了伤。 不过,他不在意,卓夫人也不在乎。 “不过那个千佛山之约是个麻烦,血魄是存心要拖宇儿下地狱……”卓夫人苦恼地思考这个刚刚才得知的消息,最后若有所指的双眼望向影守那隐藏在阴影中,却仍可看出来与她最爱的儿子完全相同的容貌。 承受她注视的影守沉默不吭声,只是垂下了眼。 “影守,你去把宇儿『换』出来,把血魄给杀了。”卓夫人下了决定。“他可是卓家仅存的继承人了,绝对不能让他有什么损伤。” 意料之中的命令。 “我知道了。” “那就全交给你了,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卓夫人露出满意的笑容。 “是。” “很好,你明天就动身吧。” 满意的起身离开,因为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卓夫人一直都只跟影守约在浮生寺的偏远厢房见面,有时候他甚至要在这里待针天半个月才能见到她,因为他是见不得光的身分,她则是卓家的当家,总是要尽力避嫌,杜绝任何被猜疑的可能…… 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影守的嘴动了动,最后又恢复僵硬的面无表情。 他在瞬间有种冲动想问她,难道,他不算是卓家的血脉吗? 但他马上就自己找到了答案——是的,他早就知道了答案,在她眼中永远都只有卓洛宇,而他……只是影守。 影守的任务就是作为替身与执行见不得光的任务,所以,他必须以卓洛宇的身份杀了血魄,再以卓洛宇的身份死去…… *** 云飞坐在这间客栈内已经好几天了,因为这间客栈的大门外,对街不远处就是他所跟踪的那个男人的落脚处――一间毫不起眼的平凡寺庙。 喝着凉茶,他静静的等待着。 那个男人在一天前回到浮生寺,而今天卓家来的人就跟他有所接触了,只是因为卓家的访客搭乘轿子,让他无法窥见那人的样貌。 那个男人只怕连武功都跟卓洛宇不相上下,之前趁夜,他贸然潜入旅店想偷听他跟后来同行几人的对话,才在院子里就差点被发现了,还是他机警的佯装在夜里赶路的旅人仓卒离去,才没被逮到。 后来绕了一圈藉由“千寻蛊”在下一个城镇中继续跟上后,他就只敢远远盯着,唯恐打草惊蛇。 但几日下来,他也有些急了。 客栈是江湖上众多消息的传递站,每天在这儿坐上一整天也不知听了多少风风雨雨,自然也得知了血魄许多消息。 撇去那些一听就知道是八卦流言的传闻,熟知血魄的他当然推敲的出哪些是真正关于血魄的情报,并且为之胆颤心惊。 血魄的计划,所谓的千佛山之约,目的究竟是什么? “梦长歌”……莫非果真如他所臆测的,只是个莫须有的人物?! 脑中思绪翻转,他静静的看着在四个人抬乘下离开那户人家的轿子,放下茶杯,起身跟了上去。 好歹血魄丢了不下三十几种杂学给他,所以要混在街上往来人群中跟踪对方,只要目标不是什么顶尖高手,出差池的机率倒也不大。 丙不其然,那顶轿子在街上绕了一圈后,进入卓家的后门。 云飞迟疑了一下,若在以往他会多观察数日再行动,但思量起血魄现在的处境,焦虑便胜过谨慎。 现下虽然武林中传闻血魄行踪不明,但难保正道不会在千佛山四周必经之路上埋伏血魄,他必须尽快把这边的事情弄清楚,然后想办法去帮忙才可以…… 侧耳倾听围墙内的声响,在确定院子里应该已经没有人后,云飞翻身潜入—— 偌大的卓家警戒度反而没有云飞以为的高,甚至以一个大家族来说,护院人数与人气都太过于清冷,想来是因为在家主与继承人都被血魄杀害,并且差点被朝廷安上谋逆罪名的关系…… 脑中迅速回想在这几天内已经反覆回忆清楚的卓家地形图,那是血魄之前要他记牢的,原本应该是想对卓家出手,却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没有派上用场…… 不过,倒是方便了现在的他。 顺着无人的庭院走了几步,模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后,往主屋前进,不着痕迹的把地形模了个透彻。 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自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是现在的卓家,想必也依然存有可以致他于死地的好手。 第20页 远离了戒备最森严的主屋,来到厨房。 从怀里模出一个青瓷瓶,云飞犹豫了一下,最后铁了心的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将整瓶药粉倒入水缸。 淡青色的粉末很快的就在水中化为无形,云飞的身影也已经远去。 现在他所要做的,就只有找个安全无人的地方潜伏等待,等待他们将水缸的水吃进月复中。 一直不想使用,一直不愿使用,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坚持,只是不希望伤害到目标以外的人。 不过,若他的主人因为不想弄脏他的手而将他推离,他就必须证明自己并不介意弄脏手。 无论他的身体与心,都只属于那抹艳红的身影。 谨慎小心的攀入柴房,又拿出另一只瓶子,将里头的东西倒在一旁装在箱子内的黑炭上,然后像只大猫一样的蜷伏在梁上,湛蓝的双眼在幽暗的柴房内看起来异样的深邃。 闭上眼,将心跳与呼吸控制在最低起伏,无声无息的融入阴影中,静待时间流逝…… 陆续有一两人进来取柴与煤碳后离开,但他们都没有发现他。 入夜后,云飞灵巧的从气窗翻出柴房。 他并没有踏着屋檐在卓家游走,依他的轻功水平,跑那么高是存心让人知道有人夜探卓家。 他只是慢慢的避开人声,往主屋前进。 造景富丽的假山假水给了他很好的隐蔽,巨大的假山后头的空间绝对足够让他躺靠得舒舒服服。 他估算着时辰,在推算得差不多的时候点燃手中那捆线香。 淡淡的香气随风飘散开来,云飞从假山后头闪出,施展轻功往主屋掠进,沿路上碰到的人,不论武功高低,只要一闻到那香味就立即倒地而亡。 这是血魄在两年前研究出来,须要分成两段下毒的噬魂烟,药效极为强悍,但施毒手段却很刁钻,像云飞这次可是花了大半天,先让他们在日常饮用水间喝下催魂粉,再于药效内让他们吸入夺魂烟,才得以成功。 当初的血魄就是不满意这太过麻烦的手续,认为这在实战中没有多大帮助,随手就丢给耐性比他好太多的云飞去玩。 云飞屏息接近主屋,躲在回廊阴影处,看见服侍的婢女捧着吃得差不多的晚餐离去,便上前推开房门。 “怎么了?我不是说过别打扰我吗?” 内厅传来矜持富贵的女音,那是长达数十年处在当家主母的地位才能培养出来的贵气。 云飞沉默,左手已经扣住两瓶药效不同的丹药瓶。 “怎么不说话啊?!” 似乎是不满意他的沉默,内厅的女人语带责备的走了出来…… “你、你是谁?!” 看见云飞的瞬间,女人端庄的面容有着慌张,她退后一步就想跑回内厅关上门,但云飞身影一晃,就已经从她身后逼近。 阴寒的匕首抵住女人纤细的咽喉,云飞贴在女人身后,压低了嗓音。 “安静点,靠近主屋的护院人手都已经死了,不想死的话就闭嘴。” 女人的身体僵硬紧绷,但最起码合作的没有任何妄动。 压着女人走到桌边坐下,抬手就点了她的穴。 “我要问你问题就不点你哑穴了,但若你敢呼叫,这瓶毒药会让你在二息内毙命。”将药瓶放在女人可以看见的桌面上,云飞拉了张椅子坐到女人身旁。 直到这时,云飞才有空打量被他挟持的女人。 年约四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气质端庄,眼角眉梢带着上位者的傲气,冷静而闪烁的眼神则显示她心计不浅…… “卓夫人?”应该没有找错人,虽然他从没见过卓家的当家主母,不过按照血魄曾经提及的相貌与左手手腕上质地罕见的黑玉镯子,云飞心里估计是十拿九稳。 “……阁下是谁?” 在被云飞打量的同时,她也在评估情况,大约是看出了云飞并不打算立刻杀她,卓夫人冷静的问道。 “『血魔尊』血魄的侍从,云飞。” 此时的云飞一头金发仍掩盖在黑色的染料下,那双蓝色的眼瞳则在烛火闪烁下汤漾出中原人不可能具备的美丽色泽。 “……你们杀了我夫婿幺子,又抓了我长子……现在终于轮到我了吗?”怨怼与恨意让她秀丽的相貌透出一股阴狠与绝望,其中还有一抹什么都不在乎了的自嘲。 在知道儿子已经获救后,自己的安全倒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当初你们设计陷害我主的时候,就应该有此觉悟了吧?”云飞冷漠的回应。 听见他这么说,卓夫人愣了愣,接着露出一抹悲伤的笑容,笑得苍凉。 “呵呵……也对,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那么,你深夜造访的目的是?如果只是想取我的性命,就别说什么废话了。” “真相,我要知道那个跟卓洛宇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是谁,还有当初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他最重要的主人总是用嘲笑一切的表情放弃所有……却又执著的抗衡着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为什么我要替我杀夫杀子的仇人解答呢?” 并不讶异卓夫人几乎是嘲笑他会问出这种问题的讽刺,云飞静静的说道: “因为如果你不说,我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把我主人身上的伤痕全部加诸到你身上,然后把这卓家用蛊毒化为死宅,最后去找到那个跟卓洛宇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将他凌迟到只剩首级,然后把他的项上人头带给我主,最后杀了卓洛宇。”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带着森冷的无情,像在念稿子一样一口气吧所有计划说完。 卓夫人脸上的嘲讽僵住了,她恼怒的看着云飞。 “你不敢,你甚至可以说没杀过人!” 她看过武林中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物,对于眼前的云飞,她可以肯定他不是没杀过人,就是极少杀人——这样的人,是没胆子做到像他言词中所描述的那种残酷杀戮的。 “……我才毒杀了主屋附近所有的护院吗?!”云飞沉声道,右手下意识的握紧匕首,“会不习惯杀人,那是因为我的主人总是没有给我机会啊……” 冷酷无情又邪佞,足智多谋又疯狂,这样的血魄可以牺牲全武林的人,包括他自己,却不给任何机会让他的双手同样沾满鲜血。 他是被血魄强迫杀过几个人,但每次他都无法抑制的吐得很惨,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血魄开始不给他任何动手的机会,就把周遭的所有敌人击毙。 嘴里说着他没用,却不曾因此惩罚或丢弃他的血魄,其实默默的包容了他的软弱。 “如果我一心想追随的主人已经堕入修罗道,那为什么我还要冷静清醒呢?” 在他刚被血魄救到的时候,血魄偶尔还是会笑的,清丽月兑俗,仿佛冬日初雪般洁净无瑕的笑容,搭配着那身血红,总带有异样的违和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可是渐渐的,那种笑容消失了,到最后只剩下嘲讽的笑,与残酷的笑。 也许血魄已经疯了,也许跟随血魄的他也早就疯了,也许这世上所有人都必须疯狂后才能活下去……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为了我的主人,你要不要拿我刚刚所说的所有人的性命来赌赌看……我敢不敢做呢?” 云飞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他猜,也许跟血魄平常脸上的笑容差不多吧? 因为,面前的女人冷静的面孔龟裂,露出了那种他常常在血魄的敌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你懂的吧?卓夫人……那种为了某种目的或某个人,可以不择手段的牺牲其他人的想法……就像当初的你为了儿子,可以下命折磨我主致死一样……” 第21页 所以,请不要怀疑我敢不敢做,好吗? 因为,只要是为了血魄的希望,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区区的杀人呢…… 血魄不是常跟他说吗——血腥味这种东西啊,习惯了就好了。 看着卓夫人纤瘦的身躯因为恐惧与怒气而打颤,云飞湛蓝的眼瞳坚持不退让的直视卓夫人的双眼,在沉默中表达自己的绝决。直到卓夫人终于态度转弱,屈败的移开目光,他才隐隐松了一口气,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因为把匕首握得太紧,指关节已经泛起青白。 丙然,他还是太软弱了……自嘲的略勾唇角,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示意卓夫人开口别浪费时间。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卓夫人似乎有些迟疑的沉默着,云飞也不催他,只是一面提防她的动作,一边回想起血魄曾经说过的话。 “在要杀人前别表现出任何怯懦!去练习面无表情,你少在攸关生死的时候给我露出那种不忍心或不安的表情出来,我不需要软弱的侍从!” 忘记不知道第几次因为不敢直视血魄杀人的场景而退却时,被狠狠的斥责过,但挡在身前的,是替自己挡下一刀的主子。 ——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学会如何挂上面具。也学会了别在生死关头分心。 定了定神,修长的手指轻敲那瓶装有剧毒的药瓶,云飞认真的注视她的表情,没有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这是他从血魄与那些邪道各帮各派的帮主门主应对时的态度学来的,冷静到冷漠而自信的口吻,以及若有所指又莫测高深的口气,总是能让对方讲出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有鬼。 卓夫人面色复杂的看着他,眼中是复杂的感情在翻腾,最后她垂下眼,看着桌上的烛火,沉默半晌才开口: “我的家族在武林中不算有名,但是在权贵间倒是略有名声……” 专门生双生子的一族,她们一族的女人很容易产下双生子。 权贵最喜欢玩的一套就是帮继承人训练一个绝对不会背叛的心月复,必要时甚至可以当作替身,而又有什么样的替身比一母所生的双生子更天衣无缝呢——就是在这样的思考中,她们一族在历史中历经改朝换代的风雨飘摇将血脉流传了下来。 一个孩子当做继承人扶养长大,另一个则送回族里从小接受特殊教导,那样的孩子没有名字,统称“影守”,直到继承人成年接掌家族事务时才会被告知这件事情。 卓家上任家主就是看中了这一族的能力,所以千方百计的接触示好,最后凭借着五大世家的头衔,让儿子以迎娶了这一族的闺女。 云飞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大为惊讶。 双生子?! 虽然他知道世上之大,千奇百怪的事物无奇不有,也知道某些地方视双生子为不祥,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样诡异的一族,竟然理所当然的把双生子的其中之一当成替身…… 卓夫人看着红蜡烛顶端跳动的烛火,好像在橘红色的火亮中看见儿子年幼时笑着跑向她的模样。 “他是我的骄傲,从小就优秀不凡,所有人都已经可以预料到他将一生顺遂,享有极大名声与荣华富贵……” 一个母亲所期盼的,除这样还有什么呢? 生在武林世家,就必须有在刀剑中拼生死的觉悟,她明白,却不想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出事——所以她跟夫婿商谈,在长子八岁拜师学艺离家后,将在族里接受教育的“影守”送到另一个地方去接受武学训练,将“影守”彻底培育成一个只会服从命令,既可当作替身,又可作为隐藏在暗处的黑手的存在。 “按照我们的计划,影守会是我们送给洛宇二十岁的成年礼。” 如果一切都能按照计划来,也许后来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她最重要宝贝的儿子,就不会遇到那邪恶杀戮的魔星。 可偏偏那一年,一改往年半年住家中学着掌管家业,半年跟着师父学武历练的惯例,卓洛宇接了他师父的一个考验外出,几乎一整年都在武林中奔波,直到终于获得他师父的认可出师了,已经年过二十二岁。 接获父母的家书,卓洛宇很配合的动身准备回家,却因为心血来潮的想帮父亲准备生日礼物,而在北方的小镇多滞留了几日,因此碰上了一个流浪杂艺团的舞伶。 就这么一个阴错阳差,等到卓洛宇带着杂艺团回到卓家时,已经被雷鸣凤迷得神魂颠倒,无法自拔了。 不但毫无节制的开了家中的宝库随便雷鸣凤挑选,还整天就绕着他过日子,甚至为此反驳双亲的叮咛规劝,大剌剌的与雷鸣凤双出双入,任凭一个外人出入卓家所有库房账房,最后竟然在某一天,带着雷鸣凤住到卓家为在山腰处那户有暖泉的别院去了。 不是没有试过用各种威胁利诱的手法好让那身分低下的舞伶知难而退,只是少年外貌的雷鸣凤拥有无比的心计,根本不吃他们这一套,反而前脚刚把面前的人气得七窍生烟,后脚就想办法让卓洛宇知晓他们的行为,为此卓家父子大吵了好几次,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孝顺的儿子对着双亲与宗族长辈对峙。 最后,卓洛宇气煞的带着雷鸣凤与几个从小就亲近的家仆从家里搬出去,另外找了一处住所,严格下令不准让任何人对雷鸣凤嚼舌根,他们夫妻原本计划要将“影守”移交给卓洛宇的事情也因此而搁置了。 能当上大家族的家主,卓老爷的心眼也不少,马上差人去调查雷鸣凤的来历,结果发现雷鸣凤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来历成谜,出生成谜,让他们洒下大笔资金却查不到一点可用的迹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苦心栽培的爱子离他们愈来愈远。 最后,还是卓洛宇的贴身小仆传了消息回来—— 那雷鸣凤其实拥有一头血红长发与鲜红双眼,而他亲眼目睹卓洛宇在亲吻雷鸣凤后嘴唇有些泛黑,身体状况也逐渐出现异状。 说到这儿,卓夫人撇出一抹冷情的笑,挑衅的看着云飞。 “你说,我该袖手旁观的让他杀了我儿子吗?” 云飞默默无语,他清楚知道血魄的体质是剧毒,而随着九天龙蛊的成长,毒性也愈发强烈,在跟随血魄的这些年中,一开始他每天几乎要吃上一瓶解毒丹……到最后身体已经习惯了各种毒素,一般的毒药对他丝毫产生不了什么作用。 也许眼前的女人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儿子,但这江湖早已没了是非对错,无论对方该不该死,他们都只为了重要的人而无法宽恕对方。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在意的只有血魄。 看见云飞丝毫没有动摇的模样,卓夫人也放弃继续挑衅,继续说了下去。 “是我吩咐那小仆注意血魄有什么弱点的,原本我只是想要影守假扮宇儿赶走他……” 最初的心愿,只是希望儿子能够省悟,希望能排除针对儿子的危险,希望能保护自己最重要的孩子。 可是,就在卓洛宇私自退了他们夫妻为他订下的亲事,又扬言若不能接受他的感情他只好离开时,身为一个女性、身为一个母亲的心,让她疯狂了。 那个夺走自己爱子的人,那个令她最骄傲的孩子舍弃她的人……那个会危害到这世上她最爱的人的性命的对象…… 她要那个名为雷鸣凤的少年生不如死! 第22页 她要影守将她憎恨的对象折磨致死,而影守很忠实的执刑了她的命令。 “究竟是爱让人失控,还是恨让人发狂呢?” 究竟是身为一个母亲的爱让她决心做出那等丑事,还是身为一个女人的恨让她宁可毁去另一个生命……不管知不知道答案都没差了,因为结果已经造成了。 然而,纵使她已经亲手毁去深为卓家主母的自持,让内心的恶鬼化为实体表现出最丑陋的那面,她还是失去了他。 不但失去了最爱的男人,也日夜提心吊胆——她知道,只要血魄没死,总有一天会回来报仇! 对,她早已有觉悟,却还是决心要那么做…… 惨然一笑,卓夫人望着云飞。 “真相你知道了……动手吧……拿着我的项上人头回去覆你主人的命令。” 云飞冷冷的看着她,眼底复杂的思绪翻腾,最后,只剩下冰冷。 “我问你,卓洛宇跟影守,你选择哪一个?” 他会为了血魄而斩杀眼前毫无抵抗之力的女人,但在那之前……他还必须想办法替血魄消灭另一个敌人。 “影守”……存在于黑暗中的影子,连生父生母都不承认他的存在的替身……他必须在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前,解决他! 如果血魄知道他已经能面不改色的与人谈条件甚至威胁利诱了,是会骂他学了这么久才学会,还是会夸奖他呢…… 伫立在一片血海中,云飞依然保持着毫无感情的模样,将匕首上的鲜血擦拭干净,入鞘。 映着如红宝石般美丽的鲜红色泽,湛蓝的眼瞳显得空茫无神。 探手推倒桌上的烛火,让一切在鲜血与火光中消逝…… 第八章 自从接到卓夫人传来的命令,影守就来到了这间客栈。 打包好行囊,收拾好兵刃,再把伤口处理好,就开始坐在窗边发呆。 他知道自己应该闭目养神以储备体力应付接下来的长途奔波,但是他就是静不下心。有时候,他不免会想,那个拥有与他相同外貌的人,为什么不懂得珍惜所拥有的一切? 他恨他,因为他拥有他所有想要的一切——被期待的出生,可以见光的身分,承认他存在的家人,武林中极高的评价与声望…… 可他也爱他,因为他是他唯一存在的理由与价值……如果他选择了那个陌生的少年离去,他就会丧失最后的容身之处了。 危害到“主人”的人就必须被抹煞,他一直是被这样教育着,所以当他接获了卓夫人的命令,要他毁去雷鸣凤时,他没有丝毫犹豫的选择了最残酷的手段。 体格纤细的少年拥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赤果的肌肤上是欢爱的痕迹,耳朵、手腕、脚踝上都戴有象征卓洛宇的感情的饰物,精美的饰品反射着讽刺的光泽,处处在提醒他那是他触手不可及的范围…… 如果没有了雷鸣凤,卓洛宇就必须回到卓家,而他的存在将被认可。 “洛宇,为什么……” 不敢置信而哀伤的嗓音让他有种可笑而悲哀的恨意,结果……不管是卓洛宇最信赖的贴身侍从还是这个倍受宠爱的少年也分不清楚他跟卓洛宇的差异……不是吗?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的眼里都没有他,尽避他才是那个挥下凶器的人。 “因为……你是血魄……” 说着卓夫人给的答案,他真正的想法,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会剥夺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立足点,所以恨,所以要他死…… 如果身为“人”,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一个理由与借口,那,这就是他的答案。 可是,尽避他已经亲手摧毁了那份不该存在的爱情,打乱了所有原本“应该”的注定,卓洛宇还是离开卓家了。 而他,作为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也被埋藏在时间的黑暗之中。 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从来不曾妄想可以交换身分,只是希望唯一能承认他的人,可以接受他。 他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心情让他沉默的看着血魄用杀戮上千人来报复卓洛宇,就算看着卓老爷与儿子族人纷纷惨死,他也没什么感觉…… 扣扣。 敲门音在门外响起,他依然沉默。 早听见门外有人走近的声音,可是他没想过会是来找他的,因为这不是卓夫人的脚步声。 顺手拿起斗笠戴上——他无时不刻都记得自己的脸不能被其它人看到——接着打开房门。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跟他时常在窗外看见的蓝天同样的颜色…… “有事吗?” 只有眼睛是异族的颜色……混血儿吗?! “送信。”对方的用词与他同样精简,递出的信笺上盖有他熟悉的封蜡。 卓夫人的信……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接过信笺回到厢房,注意到身后的人跟了进来。 不予理会的径自摘下斗笠放到桌上,动手拆开信笺,阅读起上头卓夫人的字迹。 那只是一封很短的信,内容说明要他服从送信之人的指示,然后就什么也没了。 “看完了?” 见他折起信笺,拥有美丽蓝眸的男人开口问道。 “嗯,所以我要做什么?” 他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个命令,没有一丝一毫的质疑为何要他听从一个武功不高的男人。 他是影守,影守该做的就是服从,没有感情,也不会思考…… 只是,他看着那双眼,不由自主的猜测起为何那双眼中,除了他已经看习惯了的淡漠外,还有另一种冰冷。 “吻我。”无比简洁的两个字。 影守略微睁大眼,流露出些许诧异,但那细微的感情波动很快的消失在他脸上。 既然这是命令,那他就应该服从…… 走上前亲吻完全陌生的人,同样冰冷的唇没有丝毫情感夹杂其中,影守墨黑的眼瞳直直的看进那双蓝瞳深处,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杀意。 然后,当那个人将匕首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刺入胸口时,他愣住了。 没有任何恐惧与愤怒,只是困惑的看着被自己长年习武的身体本能的挥掌击退的人。 匕首刺得很深,没有一点犹豫的笔直刺入左胸,疼痛随着鲜血泛滥开来,他却没有点穴止血的意思。 身形不稳的退后几步,影守没有理会几乎完全没入胸口的利刃,反而望向被他一掌劈开几乎撞上墙的人。 带着命令而来的男人,不可能不知道他是影守吧?! 所以说,这个人要杀的不是卓洛宇,而是他吗…… 咳出一口血,用计取得影守的信任,然后伺机尽全力刺杀他的云飞因为也是在毫无防备之下挨了他一掌,所以受创颇深。 挣扎着不让自己跪倒,云飞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出丝毫弱势,影守随时都有机会与他同归于尽——而他还不能死在这里。 相较于云飞眉宇间的意志与坚持,影守则表现得对于生死毫不在意。 “你要杀我……?” 看着与卓洛宇拥有同样的容貌,原本应该是毫无感情的男人露出一种困惑得仿佛孩子似的表情,一种不陌生的疼痛在心底泛了开来。 他记忆中的血魄,也曾经用这种表情微笑……而他曾经日夜在思索该怎么抹去他最重要的主人眉宇间的哀愁与绝望…… 同样的表情,这次出现在他要杀的对象脸上。 见他表情坚定却眼神复杂,影守张口,任凭鲜血从嘴里涌出,继续坚持的问道: “你是要杀了我吗?” 是要杀了他,是他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执著在这个问题上面,但映在那双蓝瞳深处的染血身影,确实是属于自己的没错。 “是的,因为我必须杀了你。”云飞坦言承认,从怀里取出因为他方才那一掌而碎成碎片的瓶罐,扎手的锐利碎片割伤了他的指尖,鲜血混杂了某种灰色粉末在空气中消散。 第23页 那是仿佛平静到像是寻常人买卖生活用品般的对话,诡异却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毒?” 带着鲜血的唇咧出一抹很淡的笑,有些冷意,但更多的是坦然接受。 “噬魂蛊,为了我的主人,你必须死——伤害了我主,我会不择手段的杀了你。” 若是一般的药粉,在沾了血液之后是不可能飘散的,但噬魂蛊却因为他的血液而跃动…… 这话说出口,像是在告知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云飞而言,要杀了这样完全没有抵抗或杀意的对手,很难。但只要想起血魄的遭遇,便足以让他铁了心。 “咳……为什么……?”看着被自己的血染红的信笺,影守在嘴里尝到一种复杂的苦涩。 明知道不该问、不必问,却仍然说出了毫无意义的三个字。 不管是什么答案,对他来讲,都是毫无任何意义的……不是吗?!! 云飞迟疑了一下,才决定告知他事情的始末。 “对于卓夫人来说,卓洛宇比你重要……”所以她选择以自己的性命加上影守的性命,换他一个阻止血魄杀害卓洛宇的承诺,“对我来说,我要杀的是你而不是他。” 这仅仅是各取所需的条件交换,一个代价,一个承诺,他出价,她买单,只不过交易的是人命。 他以为影守会因为被出卖而悲伤愤怒,但出乎他预料的,影守用像是呓语似的音调重复了一次他的话。 “你要杀的是我……不是他……” 真不错…… 抬起右手握住胸口的利刃,不是往外抽,而是更往胸口刺入。 然后,在云飞惊愕的目光中,一股作气的将凶器拔出——鲜血飞溅! “你……” 看着他漠然的将匕首丢到一边去,甚至脸上有着一抹很淡的愉快的自残举动,云飞傻了眼,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被遗弃了,却露出这种表情?! 他不怕死人、不怕杀戮,亦不怕残酷人性,但影守的反应让他浑身僵硬的无法移动半步。 那怕只要有一点点的杀气也好,只要影守流露出一丝针对他的敌意,云发就会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他最该杀的敌人。 可是就连那一丁点的敌视都找不到,他就好像完全不在意胸口的那个洞一样,以异常平静的眼神看着云飞。 影守的嘴唇动了动,低哑的嗓音被鲜血吞没,大量的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与地砖…… 叫什么名字……他想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但鲜血已经堵住了他可能说出口的音量。 在失血量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之前,他吃力的往前走了几步,即使每一步都只是让他更靠近死亡,但他想再接近眼前的人一点。 在这世上唯一一个看着他,说要杀他,而不是要杀卓洛宇的人……在那双蓝瞳中,他……只是他。 如果是这样,在这里以身为“自己”的身分死去,好像也不错啊…… 静静的阖上深邃的双瞳,影守完全放弃以内力抵抗弥漫屋内的毒粉,任由暗黑的血液缓缓从七窍流出,最后沉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云飞脸色复杂的看着影守甘愿死去的表情,想伸手去探他的脉搏才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到几乎无法抬起。 他该恨眼前这个人的,但是在亲手把匕首刺入对方胸口的现在,只感觉到空虚跟寒冷。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可以解释为感激的眼神看着对他下杀手的自己呢…… 竟然因为杀人而被感激…… 忽然涌上的茫然,让他愈发渴望见到血魄。 如果是血魄,或许可以告诉他,这种几乎要窒息的空虚,是代表了什么。 明明杀了对手,明明达成了目的,却没有欣喜、没有安心、没有满足……只剩下空虚与心痛在心底蔓延。 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云飞咬牙走上前,抽出影守的剑,挥刃斩下他的首级。 鲜血喷了他一身,但已经不是生命的温度,而是死亡的失温…… “我不恨你……只是无法原谅你……” 不能说错的全是影守,事实上,是非对错根本无法分辨。 想要从“血魄”身边保护住儿子的父母的自私、因为不被承认而因此扭曲发泄的憎恨、想爱却以为被背叛、想爱却因此被伤害……都只是因为感觉到痛了,所以反击,没有一个人的错有严重到罪该万死,但偏偏因此血染武林。 这样的罪孽,该算在谁身上?! 当再也退无可退时,为了最重要的那个人,性命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撇去所有感情与立场,或许每个人真正希望的东西都只有一样…… 明明都一样,却必须互相杀害—— 胡乱抹去模糊了视线的泪水,鲜血沾污了脸颊却浑然无所觉,云飞用桌巾将影守的人头包好,然后离开。 他不后悔杀了影守,只是曾经印在唇上的触感,好冷…… *** 千佛山,该三个字如火如荼的在武林中蔓延开来,整个武林都因为谣传中的千佛山之约而沸腾了。 柳煜扬师徒等人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重返江湖,这样的举动却没有造成什么惊动——好比夜晚暴风雨的浪涛一般,就算再被丢入无数巨石,也不过就是这般波涛汹涌了。 现在全武林的人都在观望血魄与卓洛宇的动向,至于其他人是怎样嘛……哪怕是罗煞等三人同时现身,只怕还没有血魄的一个消息重要,毕竟血魄手握各大派重要门人性命存否的决定权,与自身存活相比,其余的“杂务”他们并不关心。 血魄把话说得很清楚,他死不打紧,因为九天龙蛊的殉主会让周遭所有人陪葬,一旦大家想不开,大不了就一起共赶黄泉到阎王面前论公道,他是绝对够本的。 不过,柳煜扬带着徒弟重出江湖代表了一个好消息,因为他与“罗煞”封亦麒合力有办法化解众人身上的毒蛊,虽然要费些时日,可怎么说也好过只能把希望押在同样身负重伤的卓洛宇身上。 既然不怕自己的门人徒弟死光光,有些视死如归的豪杰就开始谋策着要怎么样围攻血魄,因为不管再怎么说,要他们就这么让卓洛宇一个人去赌命,自尊和颜面都挂不住。 可是当他们卓车洛宇提出这个想法时,立即遭到拒绝。 “多谢前辈们的好意,不过我还是决定一个人去。” 既然已经知道了凤儿才是被伤得最重的人,他怎么可能同意这些人再去伤害他? “卓庄主,我们不能只靠你啊!血魔尊可是杀了不少人,怎么也得要他偿命才是。” “是啊,反正大不了一死。要死也先拖血魄当垫背。” 他们当然也很想对卓洛宇有信心点,但现在的卓洛宇怎么看都是大伤未愈,连剑都握不太牢的模样,他们的良知还没被狗啃光,哪可能让他一个人去对付血魄。 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卓洛宇说不出亲耳听见所有人都想杀掉心爱之人的瞬间到底是什么感受,亦或者,他也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明白前辈们的意思,但前辈们尚有门派家眷,在武林中更是各有声望,中原武林已经历经如此劫难,此后正是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刻,实在不宜多做无谓牺牲,武林未来还有赖前辈们的努力,而我这身体就算苟活也无法再为武林做点什么,我知道个人仇恨事小,但还是厚颜拜托前辈们同意让我亲手报杀父之仇……如果我一个人就能结束一切,又为什么要让更多人平白送死?如果我没能了结血魄,到时候还希望前辈们多担待了!” 第24页 这话说得很漂亮,先把一顶责任的大帽子扣上去,再说这是自己最后能做的事情,最后抛出一个名正言顺的台阶让众人顺坡走下,如此巧妙的言语运用,也只有卓洛宇这种自五岁起就有计划被栽培的大家族继承人做得到。 见他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又想起来他会遭到血魄等人严邢拷打又下毒折磨也是为了帮当时的各派好手换解药,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安慰勉励几句就一一离开他暂时居住的房间。 等到房间再度恢复宁静。卓洛宇深深呼出一口气,疲惫的闭上眼。 就算找到千佛山山脚下的客栈给他歇息,之前的赶路与未痊愈的伤势都让他难过的蹙辱眉闭眼,冷汗从额角流下。 忽地,窗户开了又关,随着药香飘散,一道男音没好气的响起。 “……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身体已经没有未来了?” 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外面都有人在哀悼他的英年早逝了……呸,人都还没死咧,这么早把帐算到血魄头上去做什么? 闻言,卓洛宇睁开眼,扯出一抹根淡的笑容。 “那只是借口罢了。” 就算有结束,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借口个鬼,你根本不用管那些老家伙,他们没有一个月调养是不可能真的与人动武。” 把药放到刻意摆在床边的矮桌上,封亦麒坦白地说道。 得知这些武林人士打着围剿血魄的念头,封亦麟只能庆幸柳熠扬他很有先见之明,硬把五天可以根治的药方换成了需要调养一两个月的方法,虽然这样要跟这些人纠缠更多时日,不过至少不用担心一群脑袋发热的仇恨份子会打算拼死跟血魄同归于尽。 “麒儿,你在跟卓庄主说什么呢,休息一下来师父这里喝药。” 才想到柳煜扬,门外就传来温和平静的和煦嗓音。 当场,封亦麒那张比女人还阴柔娇艳的脸蛋立刻垮了下来。 “我没事,不用吃药啊!”他只不过是以血入药来帮卓洛宇调养,而且那是将近二十天前的事情了,没有严重到要连现在都必须喝药吧? 把咕哝含在嘴里,他好哀怨的看着那扇门——门板后有他最爱的师父,以及他最讨厌的药在等他。 “有梅子喔。”这回柳煜扬的声音含笑,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拿零嘴钓徒儿的企图。 “师父好诈!”封亦麒懊恼的对着门板叫嚣,“说好出来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可以吃梅子的。” “为师没有不准你吃梅子啊,只是想问你要不要陪为师吃点心。”这次诱饵把自己也挂上去了。 那双魅惑而充满野性的双眼马上一亮。封亦麒直接把苦药丢一边去。 对他来说,师父愿意放下心中对于那些武林人士毒伤病痛的牵挂,好好休息一下,是比什么都更重要的。 “要休息吗?我马上来……”俐落的把汤匙塞到卓洛宇手上,又掏出几个药罐子丢在矮泉上,他的身影飘忽一闪,已经出现在门边,“喂,姓卓的,快喝药,等等有什么不舒服要跟我说,别再去理那些人了,把时间拿来自己休养比较好……” 砰!剩下的话被关上的门挡住了,只能依稀捕捉到柳煜扬宠溺的样子与封亦麒的嘀咕,轻微的脚步声正在远离…… 卓洛宇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虽然相处的时间极短,他也知道封亦麒跟他所熟悉的雷鸣凤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个性。 凤儿说话喜欢拐弯抹角,时常说一句话就已经预设了接下来的十句话,算是谨慎敏锐而喜欢在言语间隐藏枝微末节的小暗示,所以与凤儿说话要很认真的思考,一不小心就会被拐;但封亦麒个性风风火火,他言语直率明白,是个不会掩饰内心的直爽脾气,更多时候他说话只是反射性挖苦,根本不需要对方有任河回应。 他或许与他认识的凤儿同样敏感,但却不同于凤儿的纤细易碎,而是另一种极为柔韧的坚强。 有时候看着柳煜扬跟封亦麒的互动,就不由自主的想说,假若当初能保护好凤儿,是不是在今天他也会同封亦麒一般的放下心防,因为小麻烦嘀咕,抱怨一点点小事就可以让他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不过,一切都已经晚了。 喝下浓稠的药水,他发现这个味道很适合他现在的心情。 涩口的苦汁,几欲作呕的味道,难以下咽却必须吞咽,就算咬牙喝下还是满嘴苦涩……可他没有选择,只能一饮而尽。 将空碗放回桌上,闭眼养神没多久,门又被重重推开。 “卓公子!” 推门进来的是白彦海,后头还跟了应该在休息的柳煜扬以及几位武林前辈,每个人脸上都是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这让卓洛宇心头飘过一抹不安。 由于被逐出华山派的尴尬身分,让白彦海虽然跟他们一起行动却多少会回避与各派前辈碰面的机会,这次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才会让他们走到一块儿去了。 “什么事?”坐起身,感觉到伤口的抽痛,他因为不满自己的复原速度而蹙眉。 “那个……”白彦海看着他,反而犹豫了。 这要他怎么开口呢…… 见到白彦海明显的迟疑,柳煜插抬手示意由他来开口。 “卓庄主,我们刚刚才得到的消息,卓家主宅发生大火,令堂罹难。” 他没有多说什么你冷静点听我说之类的话语,因为没有人能够冷静接受母亲突兀死去的消息,他能做的只有在说话的同时走近床榻,随时准备出手预防卓洛宇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岔了心脉。 卓洛宇面色一怔,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 “什么?” 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众人或多或少移开的视线与脸上的表情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误听。 相较于当初得到父亲与弟弟惨死的消息时的那种悲痛欲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近三天才能强迫自己接受现实的那种哀恸,现在的感受反而有点接近空洞。 不是不在乎娘,而是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理不清想不透……他像是知道了“娘死了”的消息,却无法把这三个字代表的意义理解吸收…… 卓家大火……罹难……所以,娘死了……是吗? 死亡,代表的仅仅是再也见不到面而已吗?还是代表说他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说话,无法听见她的声音,接触不到她的体温,也吃不到她亲手做的莱肴…… 来不及答谢她的养育之恩,没有机会跟她好好沟通。自从当年负气离家后,他连父亲的丧礼都没有回去,因为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卓家列祖列宗…… 自从下定决心要与血魄同归于尽后,更没想过要回家,只是托人试图安排她隐匿行踪直到武林动荡结束以确保她的安全但被她拒绝了,她宁愿以卓家当家的身分死守卓家的气节,也不要抛下名誉苟且偷生。 得知这个回覆后,他只是把几年来栽培的人手安排到主宅附近,自己仍是没回去,因为不想给她期盼又带给她更大的伤痛,也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害他跟凤儿走到这条绝路的人,怕自己月兑口而出不孝的质问,所以宁愿希望她当作没他这个儿子。 一直都没有太多的思念,却在知道她亡故的稍息时,发觉自己从不曾预想过会失去她。 “卓庄主……”柳煜搦似乎被他毫无反应的空茫给镇住了,关心的挥手想查看他的脉象。 “……不……不要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很近,又仿佛很远,明明出自他的口,听起来却是那么的不真切,“没关系,我还好……别担心我……” 第25页 他哪里看起来还好?脸色惨白不说,眼神跟语气都不对啊! 他们宁可他过于激动或挣扎追问什么,又或者只是要求让他一个人独处也好,哪种反应都好过现在这种面无表情的状似冷静,眼神与口气都空洞到好似失了魂似的…… 白彦海下意识的把目光望向柳熠扬与其他长辈,接收他视线的众人都只有无奈摇头。 他们都在武林中舌忝血过日子,也或多或少都体验过失去至交亲人的痛,自然明白这种时候说什么我很遗憾、节哀顾变之类的话一点用也没有,这份心碎与哀伤,是要靠自己去承受挣月兑的。 柳煜扬取出一只有凝神养心效果的药瓶打开,让特别提炼的药香在房间里飘开,然后与众人一起离开房间。 卓洛宇保持同样的姿势不变,就这样坐了很久根久,凝神的清香混合了脂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问起来竟很像记忆中属于娘亲怀抱的味道…… “宇儿,来,让娘看看,你怎么又瘦了呢?在你师父那里也要照顾身体啊……” “又长高了呢。来穿穿娘为你缝的衣裳,不合身要赶快改,这次又只能在家待一个月,我要多做几件衣服给你带走才可以。” “宇儿,宇儿……别怕,娘在这里……相公,宇儿的烧退不了啊,大夫呢?” 一幕幕原以为早就淡忘的回忆清晰地浮现脑海,想起她贵为卓家母亲却亲手张罗缝制他的衣衫与饮食起居,在他病了伤了时衣不解带的亲自彻夜看顾,忆起她温暖的手与慈祥的容颜,迷雾逐渐从脑中散去,让他清楚正视到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不管她曾经对他做了什么,都无法抹灭她二十年来对他无私的关爱与慈祥照顾。而她,就在他无法保护的地方……死了…… 抬起手臂将脸埋入衣袖中,咬紧的牙中,痛苦的流泻出近乎绝望的呜咽。 “娘……” 就算道歉,不管说再多次对不起,她也听不到了…… 第九章 距离约定之日的前三天,一抹血红的身影出现在千佛山山脚下。 早已先后抵达千佛山的武林好手都注意到他的行踪,因为他十分嚣张的骑马走宫道而来,只要不是瞎子,没有人会瞧不见他。 他看起来很狼狈,满身血污沙尘,凌乱的衣衫与长发,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当下,就不断的有人在掂掂自己的斤两,商讨着是否要上前拼他一拼。 他们就不信凭血魄一人之力,被他们从山脚沿路袭击纠缠到山顶,还能够跟卓洛宇做生死战——先把人拿下了,就不怕搜不出解药,况且柳煜扬等人也已经找出解毒解蛊的方法了,得不到解药又如何呢? 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血魄森冷空茫的血色瞳眸转了一转,无声地露出讽刺意味极浓的神情。 要来……便来吧!他既然敢把消息放出去,就不怕他们前来围攻。 左手暗暗抓了一把闪烁诡异黑芒的细针,冷眼看着包围上来的数人,才打算出手,两道人影同时窜上前,眨眼就逼遇了那些人,举手投足间彰显的强悍实力让血魄感觉到很强烈的威胁。 几乎是反射性的,他手中的飞针立即往两人身上射出。 “天杀的浑蛋!”来不及出鞘的刀蕴含内力用力扫过,强劲的风压将飞针横扫开来。 另一人则挥手将飞针全数收入掌中,巧妙的手法令人叹为观止。 血魄顿了顿,迟疑的看着他们。 好似有些熟悉的身手……是谁…… “血魄,你信不信老子在这边就宰了你?”绝魂咬牙低吼。 上回是他满身伤,这回风水轮流转,就看血魄还嚣张个什么劲儿。 席君逸没有开口说什么,他惊异的是血魄脸上明显的敌意与警戒。 记忆中自从武林喋血以来,血魄还不曾用这样的表情面对他们…… “血魄?” 看见席君逸脸上的困感,血魄眼中出现一抹不确定与迟疑。 似乎是认识的人……认识的,却不是敌人。 他……有认识这种人吗…… “袭风,这小子是不是怪怪的?”绝魂被他研究般的目光打量到有点发毛,忍不住对席君逸低语。 袭风……一丝恍然在再次扫过他们的脸后浮现在那双赤色的眸中。 “我说谁来挡路啊,原来是你们两个……”红唇弯出一抹笑,笑容中带有一种陌生的疯狂与纯粹,他用很理所当然的语气在说话,眼神却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一样的好奇观察。 绝魂头皮发麻的瞪着血魄,只想看出他是不是存心演戏玩弄他 很可惜的让他失望了,尽避把血魄从头到脚打量了无数次,也瞧不出有一丁点开玩笑的意味。 “血魄,你他妈的究竟怎么了?”跟暗暗观察的席君逸不同,绝魂毛骨悚然的低吼。 “什么怎么了?”歪头看着绝魂,虽然有点陌生,不过感觉绝魂就是应该这么说话…… 唔,他大概又忘掉很多事情了吧? “你……”绝魂闭了嘴,因为那只是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到血魄的异常,真要他指明是哪里不对劲,反而说不清楚。 血魄眨眨眼,用很困惑的目光来回扫视绝魂与席君逸脸上的诧异和忧虑。 三人僵持着不动,之前被逼退的武林人可不爽了。 “绝魂、袭风……你们竟然敢帮助血魄?” 这误会可大了! “这是血魄跟卓洛宇的事情。”席君逸冷冷的开口。 他虽然不介意自己被怎么认为,但若把白彦海扯下水,就不是他的本意了。 “他妈的老子要帮谁还需要你们允许吗?”绝魂狰狞的冷笑,状似打算动手把他们送回老家。 被他瞪视的武林人惶恐不安的退了几步。 他们是想说也许留不住血魄也可以给他多添几道伤,但从不奢望这伙人能在对方三人联手的情况下活命…… 不理会他们怎么想的,席君逸再度把注意力放回血魄身上。 “血魄,你是怎么搞的?” 苞绝魂相比,他和血魄多相处了些日子,直觉也更为敏锐,所以他敏感的注意到了,血魄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我没事啊,倒是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你们有加入邪道联盟?还是你们也是来杀我的?” 亲吻肩膀上的九天龙蛊,血魄咯咯笑了出来,丝毫也没把自己话中的严重度放在心上。 “格老子的!”一点都不好笑,他们从来没加入过那个什么鬼邪道联盟,也不是来杀他的,更何况邪道联盟早瓦解了,就算有谁过来找他,也只是为了出手杀掉他这个“前盟主”——这小子是疯了还是脑袋被打坏了? 绝魂开始盘算到底该不该顺着柳煜扬的要求来帮忙了,他可不想帮一个随时可能发疯在自己背后砍一刀的疯子。 “血魄,你不记得了吗?我跟绝魂都隐退了。”席君逸平稳的道,平静的眼神仔细捕捉血魄每一分情绪的变化。 隐退?听见他的说法,血魄明显的怔愣半晌,垂下眼苦思了片刻。 隐退……隐退……对啊!袭风跟华山派的某个家伙一起退隐了,绝魄则是住在……江南柳家吧? “啊,好像是我要你隐退的喔?最近记性不太好,有点记错了……那么,你们两个退隐的家伙专程跑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的态度愈是平静的理所当然,席君逸和绝魂就愈不安。 这已经不是记性的问题了,而是整个遗忘了大半……最糟糕的是他的态度,完全没有担心与焦虑,反面依旧很自在的笑着,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 第26页 “都不记得了吗?”没有正面回答,席君逸认真的追问。 在血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上回认真劝他退隐的血魄还很正常啊……亦或者,是还表现得根正常,警讯早在落霞山那一次见面时就依稀可循了…… 既然被如此挑明了问,血魄也不避讳的坦白承认。 “差不多快忘光啦,你们几个、十大恶人……刚才还不小心把你们的样子给忘了,不过,有些事情倒是记得再清楚也不过了。”想起心中的仇恨,疯狂冰冷的恨意自他眼中闪过。 他的直言换来绝魂的咒骂与席君逸的皱眉。 他们都看出来血魄现在的状况极为危险,既像是走火入魔的发疯,又像是被某种药毒破坏了脑子……最诡异的是血魄还很冷静,而且思考也没出大问题,只是眼神更加疯狂。 “血魄,你需要看大夫……我带你离开武林吧,找罗煞帮你看看……”席君逸忍不住道。 虽然他跟绝魂原本刻意现身的用意只是确保在决战前没有人会对血魄出手,但现在血魄的模样让他改变了心意,也许血魄真正需要的,只是离开这个染满血腥的武林…… 看着席君逸朝自己伸出的手,血魄的眼神有片刻的迷蒙。 很久以前,也有个男人像这样对他伸出了手,而握住那只手后,得到的不是救赎,而是伤害…… 早在深深被伤害后,他就放弃去期待有人对他伸出手,与其奢望能握住谁的手获得温暖,倒不如举会握住冰冷的兵刃以求自我保护。 “不要,别阻碍我,袭风……不报仇的话,身体的痛无法遏止……” 扁是想到就从骨子里泛起了疼痛,右手从手肘扩散开来的痛,打从体内深处泛滥开的痛,还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心痛,都在呼啸着说要把难以忍受的伤痛还给对方……明明就是想到就痛,却无法抑止反覆回想的冲动。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策动这整个计划时到底在想什么了。现在盘踞在他心头的只剩下唯一的执著与目标杀了卓洛宇,或死在卓洛宇剑下。 在滔天杀意的驱使下,血魄残忍而冰冷的笑了,清秀的五官看起来是那样的狰狞。 见状,席君逸略显急躁的继续说道: “血魄,我带你回去……你想回的故乡,我找得到,如果你终将忘了一切,那就遗忘吧。” 他不想就这样放弃血魄,因为当初在他最消沉的时候,其实是血魄第一个朝他伸出援手…… 忘了一切?就这样回到母亲的故乡?听起来是场太过美好的幻想。 血魄忍住心痛,笑着摇头。 “不能忘。” 不可以忘记,不想忘记,不愿忘记……可他分不出自己不甘心遗忘的,到底是那个男人给予的宠爱眷恋,还是施加在他身上的仇恨折磨。 那,洛宇,事到如今,你是否曾经后悔没有在当初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中的时候杀了我? 后悔吗?恨我吗…… 看穿血魄的思绪逐渐紊乱,绝魂冷然大喝一声:“血魄。” 运上内力的斥喝成功的让血魄把注意力从回忆中抽了回来,脸上逐渐疯狂的表情也恢复成自嘲的浅笑。 “不要紧……别管我的事,袭风,把你的情人带远些,远离千佛山最好……上面是我的结局,你们最好别牵扯进来。” 因为谁也说不准,在他死去的时候,小龙会吃了他的心还是殉主,一旦小龙选择了殉主,风向会把毒雾吹往哪个方向无人能预测,所以离这里愈远愈安全。 “跟罗煞说一声,也要他把他师父带走吧……到时候我无法顾及你们的状况……” 既然他们两个都在这儿,唯一能要求这两人同时行动的罗煞应该也在附近吧? “妈的,你这是诀别吗?”绝魂咒骂连连,却不知道心头那种沉闷感是为了什么。 “血魄,你是想死吗?”原本就面无表情的席君逸脸色阴沉到几乎让人以为他家死了谁。 “这样算诀别吗?”血魄失笑,“对我而言,这世上并没有人重要到让我在死前还需要牵挂啊!”虽然说这话时跟前是淡金色的长发飘扬,但他早已不记得那人的长相了,仅存心头的丝丝挂念并不足以拖住他的脚步。 “死亡会可怕吗?只不过是结束罢了……哈哈,这场一点也不好玩的闹剧,我玩腻了,所以也该落暮了。” 并没有以一死了结一切那么严重,对他来说,他的人生只是一出身不由己的戏码,就算挣扎着操纵一切,掀起腥风血雨带走无数人命,把整个武林传统给全部颠覆掉……也只不过是在命运安排的可笑舞台上跳舞,当他累到再也不想与历史洪流周旋的时候,唯一能与天命抗争的就只有动手拉下落幕——他拒绝再上台演出,仅此而已,根本不需要有什么决心或迟疑。 轻踢马月复,策马走过席君逸与绝魂身旁,血魄继续哼着断断续续的曲词,眼中只剩下远方矗立在千佛山山顶的遥远佛寺。 一直到再也听不见血魄轻哼的旋律,绝魂面色僵硬的看向席君逸。 “你确定我们要帮他?他怎么看都已经疯了。” 他看过疯疯癫癫无所畏惧的疯子,但显然没有血魄这个冷静的疯子可怕。一个几乎摧毁整个武林的疯子,追根究底一然只是因为他不想玩了,所以在主动下台前,要先让这出戏演不下去。 不把人命当人命,不把自己的性命当性命,在血魄眼中,难道当真一切都只是出戏? 天杀的就算他杀了一辈子的人,早就视人命如粪土,但好歹清楚知道人命是条命啊! 席君逸皱着眉,他也在犹豫到底该怎么做。 如果“落幕”是血魄自己选择的话,究竟他们所要做的事情是否是多此一举? 但是……又要怎么分辨刚刚说话的血魄是处在一个清醒的状态,还已经疯狂了? 凭借着巫之力的直觉,席君逸忽然理解到,九天龙蛊是把双面刃,在保护血魄的同时,也将血魄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千佛山,传闻昔日有位雕刻师傅为了赎罪,耗尽一生在此山雕刻了千尊佛像,小有凉亭石桌桌角不过巴掌大小的菩萨、如来,大若盘延整面石壁的千手观音……有的随着岁月风化消逝,也有后人陆续增添,在时光悠悠流转间,千佛山上究竟有多少座佛像,已不可考。 而民间或多或少都有谣传只要能在千佛山上数清一千尊佛像,便能洗涤自身的罪孽,或是实现一则心愿。 血魄选在此处为武林喋血做个了断,未尝不是一种讽刺。 “五百五十七……五百五十……数到哪儿了?随便啦……反正也没想过要洗清什么善恶因果。” 非常爽快的放弃去寻找第一千尊佛像,一时心血来潮从山脚下把千佛山整整逛了一圈的血魄动作有些僵硬的翻身下马,取下马背上的包袱丢在地上,松开握紧的缰绳,拍拍马匹的脖子。 “成了,你走吧……往后我用不着你了。” 不管与卓洛宇的对决胜负如何,他都没想过自己还能离开这千佛山。 松开手,早就对他身上毒蛊气息畏惧不己的马儿立刻扬蹄向远方跑去,惊恐到只想赶快远离的模样在他血色的瞳眸弥漫上一抹薄雾。 “只剩下咱们啦,小龙。” 亲亲宠物冰凉的鳞片,血魄吃力的拾起包袱,卖力地朝不远处的佛寺走去。 庄严古朴的佛寺弥漫着香火的气味,只有少许落叶的庭院显示被人用心打理过,不过此时倒是一个人影也没有,想必都听闻了“血魔尊”血魄将在此处与正道决一胜负,所以都避难去了。 第27页 矗立在这苍郁参天的山顶,拥有百年历史的佛寺带有一股遗世独立的飘渺,原本应该是信徒心灵寄托的所在,现在却成为血腥开端之所。 走过偌大的庭院,使力推开正殿大门,正对着桌案上佛像金身,血魄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前,昂然伫立在佛像前,仰头与之对视。 饼了良久,才开口感叹: “小龙,似乎所有的佛祖都是这种脸啊!” 庄严而恬淡,慈祥而沉静,带有一种与世无争的肃穆,又透露出一抹坚定不可亵渎的威仪,让人望之就心生膜拜之意。 不过,再怎么惹人景仰,都只是假的。 凝望佛像唇畔那抹似笑非笑的神畜,血魄的表情逐渐扭曲,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你在神案上隔着香火看人世,看尽世击炎凉与世间丑态,人们颂扬你、膜拜你、祭祀你,却未曾因你慈悲垂怜而得到救赎。” 若世间真有神佛,为何他们四人的哭求不曾得到谁的哀怜? 若世间真有神佛,他岂会需要生饮娘亲的鲜血才能在生死边缘残喘? “我曾日夜诚心求你庇佑,只换得修罗地狱加诸此身……若天注定倾我一生将背负一切罪孽磨难换不到丝毫宽恕敦赎,继而我杀尽千人,又为何不曾遭受任何神罚……要你,何用?” 若神佛真有灵,为何当他诚心向之下跪时无法得到救赎? 若神佛真有灵,为何他屠杀上千人时没有丝毫显灵……没有救那些在死前哀求佛祖神明垂怜的无助众生,也没有降下天罚来夺走他充满血腥罪孽的残命。 在的剧痛与几乎发汪的思绪折磨间,他向神佛下了战帖—— 赌上他一人之躯,献上他此生此世,换得整个中原武林的颠覆沦丧,力求摧毁所有道统与对立……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若神佛哀怜世人,那就夺去他的性命,解救武林众生于水火。 这是一场人与天的拉锯战…… “呵呵……这场赌注,是我赌赢了!你终究还是无能为力……”又或者,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佛,苦苦执著于与“天”抗衡的他,才是最可笑的那一个。 “我杀人无数,但有谁能评论我的对错?”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只能扮演罪大恶极、血腥邪恶、万死不足谢罪的大魔头,因为这身颜色早在出生时就注定了他的人生路途上必然充满了血腥,他只是不甘心被世人评断自身的一切价值,不甘心把所有绝望悲痛含恨和血吞。 他不是那么怯懦柔顺到可以逆来顺受的性子,也没有坚强到足以默不吭声的承受一切的不公平,所以他只能磨练自己的爪牙,去反击、去报复,抢在被伤害前先毁去可能伤害自己的人! 不管他怎么胡来都死不了,就表示还有他必须去做的事情……他一直是这样说服自己的。既然让他满身鲜血又活了下来,就必须承受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恶鬼的报复。 “呵呵……哈哈哈……”他开始大笑,笑到嗓音沙哑,一口血从口中喷出。 随手抹去脸上的血渍,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 毒蛊毕竟伤身,尤其将百蛊练入体内更让毒药浸透五脏六腑,相较于罗煞那种强悍到无与伦比的体质,他的身体只能用日渐衰败来形容。 到了最近的这两年,甚至是靠服用一些剧毒来催化生命力才能保有顶尖的活动力,不过,似乎也到时候了…… 大量服用毒蛊的后遗症已经开始显露征兆了,不管是每况愈下的体力,血流不止的伤口,甚至是记不得眨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记性。 他已经遗忘了母亲的容颜与嗓音,却在想起她的怀抱时心痛,他已经忘了拍着他的脑袋夸奖他的男人是什么模样,却仍在回忆偶尔闪过心头时遗憾;他已经忘了与罗煞他们共度的点点滴滴,却还是在见到他们时会忍不住想笑,他已经忘了那中心心耿耿的侍从该是什么模样,只是在思绪间带有细细的无可奈何的挂念…… 他已经忘记跟那个男人间有多少甜蜜的回忆,一幕幕、一句句曾经象征幸福的过往,与残酷的现实相应对后,都只剩下滔天恨意。 可是,明明都已经遗忘得差不多了,心底却还是有情、有恨……丝丝的情意不足挂齿,那漫天憎恨却可笑的成了他继续保持“人心”唯一的羁绊。 是爱多些呢,还是恨多些呢? 或许可以坦率点承认,就是因为到现在都还爱着那个会笑着说喜欢他的男人,所以才会在思及现实后愈发憎恨无法饶恕。 恨他,也爱他,因为爱他,所以更加无法克制的怨恨他…… “或者,这才是你给我的惩罚?” 惩罚他必须亲手杀害所爱之人,尝尽心冷心死之痛。 “可究竟是苍天不仁在先,还是我屠戮人世在先?” 但不管他怎么问,不管他怎么等待,座上的佛祖依然表情不变的……恬淡浅笑。 最后,像是终于放弃了似的,血魄撇过头,漫步走开,将包袱里准备的灯油洒在佛寺内外,最后才捡了个足以挡风的角落坐下,疲惫的呼了一口气。 这折腾死人的破烂身体,幸好到明天就可以丢掉了,不然还不被他给磨死了…… “小龙,明儿个,你想活还是想陪我?” 他继续自言自语,逐渐失焦的目光停留在门外夜空中央的那一轮皎洁的月亮。 九天龙蛊亲昵的蹭蹭他的脸颊,湿凉的鳞片贴着同样冰冷的肌肤,是唯一的慰藉。 “忽然好想那小子……这时候有人帮忙按摩可要舒适的多了……” 只是,他已经想不起来,那个说着心甘情愿愿为他死的男人,那个拥有如月辉般柔和发色的男人,该叫什么名字了…… 就算努力在疼痛的脑子里思索,也只能勉强想起那声总带着一丝困惑,却有着更多的信赖的噪音,唤他一声: “主人。” 第十章 “主人……” 近乎申吟的沙哑嘶鸣,云飞睁大眼,昏暗不明的视线中,沙尘不断往后飞逝。 奇怪,他记得他因为在卓家主宅附近暴露了行踪,被正道人土围剿,不少人要抓他去威胁血魄或主张把他千刀万剐的……他为什么会在马上?! 混沌的大脑还无法厘清现况,一只手就已经往他嘴里塞了药,又喂了他几口水。 “醒了就好,还撑得住吗?” 从背后传来的庆幸话语带有焦急与关心,云飞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与自己共乘一骑的男人的身分。 “……多谢你愿意相、相信我,韩七爷……” 面对他的道谢,因为出手保下他而差点跟群豪大干一场的韩七只能苦笑。 “不客气,你话都说绝了,我还能不信吗?” 当时他跟他大师兄只是想去卓家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没想到在半路上就听闻卓家主宅大火,卓夫人罹难。 当下他因为担心卓洛宇,便跟师兄一起加紧脚步赶往千佛山,没料到因为师兄一时“想看看中原武林是怎么玩斗殴”的好奇心,竟然撞上正道剿杀“血魔尊”血魄的心月复手下的场景。 而认出他的云飞在重伤之际竟然说出“让我去千佛山把真相告诉主人,此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种话,而后见他还有迟疑,立即用义无反顾的态度求他“把这包里交给我主,绝不能让他们开打”,便欲拿刀自尽。 当场骇得他想也没想的出手相助,然后莫名奇妙地杠上那些群情激愤到已经无法沟通解释的英雄好汉,最后他家大师兄狡诈的丢出会让在场所有人睡上三天三夜直到事情落暮为止的迷魂散,师兄弟两人才得以带着云飞月兑身。 第28页 怎么说都有种情势逼人的感觉啊—— 听出韩七话语中苦笑的意味,云飞也无力多说什么,以他的实力勉强在那些杀红了眼的众人围攻下支撑那么久,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不只外伤无数,就连身下马匹奔跑的颠簸对内伤颇深的他来说,都差点让他吐出几口血。 “小子,我看你帮他护着心脉比较好,不然我怕他在马上颠颠颠的吧小命给颠掉了。”另一侧骑着马的大胡子很诚恳的建议。 知道他是因为被抓来中原武林没法子陪二师兄去长白山找紫玉人参所以心情不好在搞怪,韩七白了他一眼,关心的替云飞舒缓胸前淤塞的闷气。 “喂,真的不行的话……休息一下?” 他们是要彻夜赶路,可韩七真的很害怕云飞会禁不起折腾就这么样的给挂在半路上。 瞧他连说句话都提不起气了,伤到内腑的内伤还要这样赶路,实在是拿性命开玩笑…… 就像是印证韩七的想法似的,云飞才想拒绝就牵动内伤,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血沫沾湿了马鬃,还是靠韩七一掌抵上背心,才能够顺过那口气。 “别管我……就算我死了也要赶到千佛山……” 又是“就算死也要”!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把死说得那么容易啊?”韩七快抓狂了。 不管是血魄、卓洛宇、那个姓秦的庄主,还是这个云飞,每个人说到死都说得很爽快,赴死也真的很义无反顾,让他直想骂粗话。 为什么?云飞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快模糊了,只能勉强撑着一口气把话交代完。 “人命最不值钱了……”不是把死说得很容易,而是在这世上,也许人命才是可以交付得最爽快、最简单的代价……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青楼买下他的价钱,二十两。 若是没遇到血魄,他这个身躯、他整个人,就值二十两,青楼的老鸨还说是看在他毫无经验又是马上可以接客的年纪才会出这样的好价钱…… 如果没有遇到血魄,他也不过就是一个任人随意买卖的畜牲罢了。 “把这个首级给他们看……全部都是误会……一定要阻止主人……咳、咳咳……”绝不能让血魄杀了卓洛宇……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误发生呢…… 眼看他又是一口血喷出,却还挣扎着想边咳嗽边说什么,韩七索性探指就点了他昏穴。 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上,借着皎洁的月光,师兄弟两人一起瞪向让韩七随手绑在马鞍上那个包得密不透风的“包裹”。 他女乃女乃的,带着这东西跑了大半天,现在才知道里面竟然装人头? 中原武林实在是天杀的有够刺激,刺激到对心脏他女乃女乃的很不好,他们还是管完这事儿就回北海去优哉吧,这种随便就拿刀拿剑拿人头,又三不五时要以死了结的生括,真的不适合他们! *** 同样一抹圆月下,卓洛宇仰头站在院子中,将夜晨尽可能的纳入眼中, 末痊愈的伤在肌肉牵扯时还会抽痛,冷风更让筋骨酥麻不适,但他不愿移动脚步,只是专注地看着那抹晕黄的月色。眼看决战就在天亮过后,所有的心伤、自责、憎恨、愤怒、思恋、狂爱……反而逐渐从心底消失,少了心中那份几乎要让他丧失自我的重量,他第一次感觉到堪称解月兑的轻松。 不是忘了死去的亲人朋友,不是舍弃噬骨的迷恋,只是双眼所看的目标,很明确。 想不透、理不断的情感太过复杂,索性干脆什么也别提,纯粹欣赏眼前的美景,沉淀心神。 这或许是他此生看的最后一抹月,一丝明悟浮动,或许有些惆怅,但没有遗憾或怀念。 指尖轻抚过庭院里桂树的枝叶。轻挂下几缕细细的桂花,甜甜的香气在指月复搓揉间飘散,像极了当年凤儿最爱的桂花栗子羹和桂花糖的味道。 “我说啊,你在这边站到天亮的话,血魄大概就稳赢了。”封亦麟旁观了一个时辰,开始考虑要不要把他敲晕。 “七年多来我不曾这样欣赏过明月,今夜一瞧,倒不知不觉间瞧痴了,” 卓洛宇抿紧的唇溢出一丝轻笑,他回身,不意外看到柳煜扬与白彦海也在那里。 明明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有七十岁的沧桑……他们将他眼底的思绪看得清楚,心痛却无法开口。 被血腥惨剧与痛失所爱夺走笑容近乎七年的男人,因为明日即将迎来的终局,反而能露出愉快的笑。 封亦麟皱眉,不经意间想起了一直被他忽略的过去中,在初次见到血魄露出真心笑容的时候,这个男人脸上那近乎迷恋的眷宠。 在认识柳煜扬前,他不明白那种感情,如果能明白……或许他会知道这样的男人应该不会背叛血魄……不是自责自己知道的太晚,只是不甘心,不甘自己什么也不能做…… “怎么?为我感伤吗?”卓洛宇慢慢走向走廊台阶,捡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其实我很久没这么好过了……”想到明天就可以见到他,可以结束这一切,就觉得很平静……该我牵挂的、担心的、不舍的,这世上除了他以外,已经没有别的了。 曾经拘束他的亲情、荣耀、名誉、权势都已经在这样的武林喋血中化为泡影,剩下的只剩他自己,虽然有点悲凉,不过更多的是释然与轻松。 也许每个人都在问血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则在心情沉淀中隐约明白血魄真正的用意。 假若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是“果”,血魄真正想瓦解的是“因”——如果说整个武林永远都在轮回同样的仇恨与悲哀,那就将之斩断吧;化身恶鬼、化身利刀,以血为誓,以身为剑,只求能斩断一切恩恩怨怨,杜绝再有人被命运玩弄的机会。 他的凤凰就算沾了血,也还是努力着想浴火重生,同时希望以身为媒介,燃尽世间所谓不公平不合理的理所当然,所以,他必须陪他走向他想要的结局…… 为了履行身为人子的责任,他会把手中的剑刺入血魄胸口,为了偿还他所造成的伤害,为了了结那漫无止尽的悲哀仇恨,他会让血魄杀了他。 然后……他会拥抱他最心爱的凤凰,在闭眼前告诉他自己不曾改变的心意……只要一想到可以贴近他,就感觉到很幸福。 露出笑容,卓洛宇的目光停在封亦麒手中的酒壶。 “今晚我被恩准可以饮酒吗?” “原本只是来送药给你的,但麒儿说干脆喝两杯,仅此一壶的话,倒没关系。”柳煜杨浅笑。 “月下美景,独酌太单调了,一起喝吧?”白彦海正色道。 就因为知道这极可能是卓洛宇的最后一晚,他跟柳煜扬才决定默认封亦麒带酒过来找他。 他们还不算相熟,甚至可能还称不上朋友,却很欣赏彼此。 如果能再给他们多点时间,也许他们能够成为知己,可惜再也难求更多聚首,不过就算只剩今夜,交心也已经足够了。 “卓庄主,这药可以帮你止痛跟压制内伤,这个则是用来避毒的……若你认为需要,这瓶药可以在短时间内激发超越你目前能力所及的功力,不过后果极可能会造成经脉受损……”当然如果卓洛宇认定明日就是死战,有什么后果根本不需要考虑。 柳煜扬没说完的话他们都知道,但他们没人点明。 听完他说的话,卓洛宇直接把所有药瓶打开,各倒了一颗贴身收好,然后把药瓶推还给柳煜扬。 “我就不多谢什么了,剩下的柳兄留着救人用吧,给我多了也是浪费。”他很隐讳的说明决心。 第29页 闻言,封亦麒在石阶上掷下酒杯,手腕一翻就捧住拎在手上的酒壶,拍开封泥,一运劲,四道酒柱整齐划一的注入四只空杯里。 动作俐落的抄起其中一杯,虚空对卓洛宇抬了抬手,仰首将酒喝尽。 撇去所有过往因果恩怨,他承认自己佩服卓洛宇,不是因为他面临死亡而面不改色的气度,而是他承受一切却仍然坚定的眼神 看破生死的人他看过很多,但接受这般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却仍然笑得这样坦率的人,却还没看过一个。 敬完酒,什么也没说,身影已经消失在落院里,不知所踪。 目光停在被稳稳甩在石阶上,甚至在石面留下一抹痕迹的酒杯,卓洛宇唇角泛起一抹浅笑。 这样的举动在道统中来说,并不合宜的,因为以辈分算来,封亦麟只能算是“晚辈”,别说是毫不招呼的敬酒了,这甩杯的动作更是失礼万分。 可是他们并不在意这些,甚至可以隐约感觉得出那隐含在粗率动作中的诀别之意。 在沉默中,柳煜扬探手拿起另一只酒杯,开口: “卓庄主,我敬你。” “卓公子,敬你。”白彦海跟着举杯。 “干了。” 卓洛宇豪爽的举杯与他们相碰,然后冷酒入月复,一切尽在不言中。 *** 次日,由封亦麒陪卓洛宇上山顶,他坚持反对让其他人同行——包括柳煜扬跟白彦海。 “如果血魄发疯想毒死所有人怎么着?我是药人什么毒都不怕,你们一个个都要上去,万一被九天龙蛊喷两下我怎么救啊我!” 他的顾虑很有道理,勉强恢复个三五成功力的各派掌门与各个摩拳擦掌的好手也就只好打消要一同前往确定血魄真的没有其他打算的念头。 临行前,还听见白彦海很小声的在嘀咕“君逸到哪去了”之类的话语,封亦麟直接当自己没听见。 步行上山,卓洛宇很沉默,封亦麒也不是多话的人,于是安静专心的迈开步伐就成了两人一致的选择。 在清晨朦胧的雾色间远眺山林,苍郁的林木因为雾气面谜蒙,一滴滴露水在晨风吹妩过叶梢时滴落,在寂静的空气间回响。 山上没有鸟鸣、没有虫叫,也没有兽吼,就好橡所有万物都已经感觉到即将来临的决战而走避一般,充满压抑违和的静谧。 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只要闭上眼,就会有种天地间只剩下自己的空渺错觉…… 睁开眼,靠在一旁栏杆稍作休息的卓洛宇搭着栏杆稍微喘过气后才继续迈开步伐往婉蜒转折进白雾中的山间小道前进。 走了两步,卓洛宇忽然开口问道: “传说中,若能数到一千座佛,便能得救……你信吗?” 身上负伤还要急步上山,对他而言负担有些重,因此他话语中出现明显的起伏。 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加快速度的举动平白浪费他很多体力的封亦麟暗骂自己粗心,这次记得刻意放慢脚步跟在他身旁。 可恶,就算很讨厌这种送人去死的路途,也不能巴不得早走完早了事啊!怎么会忘记卓洛宇身上有伤呢? “不信,我可从来没被神佛拯救过,如果真的数到一千座佛就能得救,那铁定没有第一千尊佛像。”求神问佛是没有用的,只有靠自己努力拼命去争取,才可能挣月兑所有束缚。 “……这样吗?”卓洛宇笑了,缓过一口气。 “难不成你相信?” “……” 面对封亦麒狐疑的反问,他只有微笑。 如果说当真数过千尊佛像就能得到救赎,他愿意亲手雕一千尊佛,只求折翼的凤凰能再次展翅飞翔……可是这样的心愿不管求人求佛都没有用…… 选在千佛山当作决战地点,血魄是想嗤讽神佛,还是怨恨神佛? 思绪在行进间抽离躯体,足下踩着枯枝碎石所发出的规律轻响听起来异常怀念…… “洛宇洛宇,你看,有七彩蝗蛇耶!” 抓着战利品朝他跑来的雷鸣凤看起来笑得很高兴,卓洛宇一张俊颜却已经毫无血色。 “凤儿……”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干涩。 “怎么了?你怕蛇吗?这个很好吃喔。”只要把毒腺抽掉就没毒了,是很美味又补的好毒物,竟然能够在这种山里发现,雷鸣凤非常满意。 可是,他注意到卓洛宇的双眼死瞪着他手中的蛇,右手已经搭上剑柄了。 “我不怕蛇,可是凤儿,你不该空手抓毒蛇的。”卓大公子用非常冷静温和的声音回应,额际却冒着冷汗,“别松手,这蛇有剧毒,抓紧它的七寸,千万别松手。” 雷鸣凤眨眨眼,看看卓洛宇慢慢靠近的模样,又低头看足足有碗口粗细、长近数尺的蛇,慢半拍的才意识到一个正常的舞伶似乎不该抓着毒蛇满山跑,更遑论嘴馋的说毒蛇很好吃……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把蛇丢出去从现在开始装害怕好呢,还是按照原订计划抽出匕首砍断蛇脖子剥蛇皮好呢?只能抓着蛇僵在原地,任凭卓洛宇用剑鞘击碎了蛇头。 “好啦,它死了,我们来吃烤蛇肉吧,蛇皮剥了处理完可以给你作剑鞘或腰带,护腕也不错……嗯,大少爷,你怎么可以把我的蛇丢出去?” 拍拍抱紧自己的人,雷鸣凤一双眼渴望的看着蛇尸飞出去的方向。 他好久没吃到烤蛇肉了啊,不毒的蛇肉根本不好吃…… “别再管那只该死的蛇了,老天……凤儿,你被咬到可真的没救了!不会武的人三息内就会毙命的!” 茫然的愣住,慢慢转动脖子侧头想去看抱紧自己的男人,但是他把自己抱得死紧,只能看着他的脖子与衣服发愣。 他是在发抖吧……在发抖……因为担心他被毒蛇咬了吗? 心头暖暖的,热热胀胀的,还有丝苦涩混杂在甜蜜里。 谤本不可能告诉洛宇,那只毒蛇更怕他体内的剧毒,所以根本不敢咬他…… “嗯……我不去碰它,你别那么紧张啊,洛宇……我会乖乖待在你身边不乱跑了。” “……” “洛宇?”这么大的个子还爱撒娇吗?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单手抱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打算这样抱我上山吧?”挑高一边眉,手撑着他的肩膀,雷鸣凤的表情很是微妙。 这男人把他当孩子在宠吗? “我再也不放心让你独自东跑西跑乱抓虫了,下次再抓只色彩斑烂的大蜘蛛给我,我一定昏倒给你看。 “……”蜘蛛又不能分给他吃,他抓回来给他瞧干嘛? “……喂,别发呆了,快到了喔,你需要再休息一下吗?” 听见封亦麒的提醒,才注意到山顶就快到了。 只要再走几步,就可以看见那血红的身影…… “不必。”掏出怀里的药丸全部吃下,卓洛宇回答的根干脆,这样就好了,走吧。” “可是韩七要你先别开打,一定要等他回来。”所以他刻意没让卓洛宇骑马,没开口说要用轻功带他,在山路上也让他休息了两次,死拖活拖的拖到现在,已经再也没理由了。 提到韩七,卓洛宇明显怔愣,然后摇头。 “不行,我已经让他等我够久了……” 虽然还欠韩七一个道谢与道别,但内心想见凤儿的渴望已经胜过一切。 封亦麒点头,转身离开——他已经可以确定方圆百里内真的只有血魄一人,所以就没他的事了。 待封亦麒离去,卓洛宇闭上眼,调整心情,再度睁眼,之前的温和沉稳已经从他眼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剩下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神色 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绕过挡路的巨石佛像,古朴的庄严佛寺出现在眼帘,如红莲火焰般的身影就站在佛寺前的空地。 第30页 他就低着头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观察什么,任由长发被冷风吹抚在脸上,整个表情因此成了谜。 听见卓洛宇的脚步声,血魄抬头看了过来,惨白的脸上一片空茫神色,在看见卓洛宇后,露出单纯的期待与愉悦;顷刻间,又被冷讽与恨意吞投。 “来了?” 他的肤色透着诡异的青白,只有那张弧度美丽的唇依旧透着鲜血般的红艳,此时咧开一个锈人的笑,吐出的却是充满寒颤的残酷音调。 腥红的眼中,只剩下冷酷与杀意。 “正如你规定的,我来了。” 卓洛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将所有情感压回心底深处,因为他清楚知道唯有拼死一搏,才有可能走上两人曾经约定的结局。 还裹着白布的右手抽出剑,随手就将剑鞘丢到一边,现在的他无力负担这些重量。 冰冷无情的剑锋直指血魄,无情的杀意在汇聚。 “依照约定,我会杀了你。” “如果不希望对方死却必须杀了对方,那就一起死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与过往的承诺重叠了,他能做的,只有谨守昔日的约定……仅此而已。 听见他这么说,血魄疯狂的大笑,左手挥掌击碎右手手腕上戴的,本就龟裂残破的血玉手镯,在狂烈的劲道下片片破碎,血色的碎玉混杂着鲜血落在地上。 “好啊,就让我们看看是谁杀了谁!小龙,到一边看着去,别让其他人妨碍我们。” 一道红雾窜到一旁空地,九天龙蛊啪一声的落到地上,尽责的执行起主人的命令。 艳红的身影晃了晃,眨眼间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诡谲残影,人已经逼近卓洛宇面前…… 此时,千佛山半山腰,也已经被各方好手滴水不漏的包围起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让血魄活着下山。 而千辛万苦赶到千佛山的韩七就是在这些人的指引下,成功的与柳熠扬等人会合。 “什么?已经上山了?我不是叮咛过千万要等我回来吗?” 韩七绝望的按着额头,懊恼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一旦开打,现在的血魄还可能冷静下来听他们说话吗? “韩七爷,发生什么事了?”柳煜扬看看同样满头雾水的白彦海与众人,决定自己开口问清楚。 “发生什么事……事情可大了,”韩七抓抓头,一口气把他这趟离开所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现在的血魄根本无法正常思考,依照我们那边留下来的典籍记载,每个驯养『九天龙蛊』的人都会发狂致死。而你们口中的『蛊人』,正确说法应该是『人蛊』,以无数毒蛊豢养到最后会丧失所有人类的感情与思考,结果血魄同时既为蛊人又养了九天龙蛊,不发疯才怪,所以他现在做的事情很可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只是他心底最挂念的……听得懂吗?” 韩七霹雳啪啦的力求在最短的时间把事情交代完整。可是他说得很清楚,大部分的人听得很模糊。 “……”白彦梅把目光投向柳煜扬,后者慢慢点头,正在努力吸收这个消息。 韩七说的东西很重要,但是一下子倒豆子似的哗啦哗啦洒下来,他需要点时间整理思考。 “听得懂?那我继续说……” “成了老七,他们听得懂才怪,我什么都知道都被你说得满头雁子乱飞,已经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跟他们解释这些,知道了有个屁用。”大手一挥就把自家丢脸的小师弟扇到一边去冷静冷静,大胡子决定用更简单明了的说法来解释。 “撇去那些现在已经不重要的前因后果跟方法不谈,总之就是他现在应该快把身为人的一切忘光了,会执著要『杀』了卓洛宇『报仇』,应该只是因为他记得最刻骨铭心的感情全系在卓洛宇身上,不是真的恨到无法原谅,而是无法放下那份属于卓洛宇的感情,如果当真让卓洛宇死了,他做为人的最后凭借也没了,剩下来的是『蛊』,空有人的外表,却只有蛊的吞噬杀戮本能,到时候搭配九天龙蛊灭世,在他死前大家都得完蛋。” 别看他打扮很像体格壮硕的猎户,配上蓄了一脸北方汉子特有的大胡子怎么看都像只熊,说起话来倒是有条有理又脉络分明。 “可总不能不杀血魄吧?”一旁有人咕哝。 “要杀,也得先杀了九天龙蛊再杀,还是你想一次挑上人蛊与九天龙蛊?我保证没有三十年内力基础,一交手就毙命。”大师兄咧出一个笑容,搭配那脸胡子,让他一口白牙看起来有些森冷。 对方闭嘴了。 “而且还有个问题,”韩七又开口,“那家伙说这之中有误会,血魄恨的应该不是卓洛宇,所以一定要阻止,让他有机会告诉血魄真相,也许血魄了解真相后,会愿意配合我们。”大概吧。 这话韩七说得自己都知道很奢望,配合让他们杀了他?谁会配合啊? 这话正好落入刚下山的封亦麒耳中,马上让他皱起那两道好看的眉。 “谁说的?” 血魄该恨的不是卓洛宇?那该恨谁? 卓洛宇毫不知情,除了他们这几个跟卓洛宇谈过的人勉强可以推出个大概以外,还有谁知道隐藏在其中的是非纠葛? 而且……“真相”又是什么? “啊,小子,你终于回来啦?你不怕毒就跟我们一道上去,必须阻止他们。”韩七拍拍额头,努力让自己冷静点。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谁跟你说的?”封亦麟先看了眼同样关注这个问题的柳煜扬一眼,确定自家师父也什么都不知道,才继续追问。 “他啊!”韩七一手往自己的爱驹身旁比了两下。 “我只看到你的马。”马会知道吗?封亦麒瞪他。 “咦?” 愣怔,一回头,他下马前还将昏迷不醒的云飞扶到树下躺好的,怎么现在…… 人呢? “老七,马背上的东西呢?”大师兄也愣了愣。 “东西?”白彦海微愣。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找什么东西? “人头。”韩七随口回答。 ……人头,谁的? ——中部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江湖战情录:血魄(上) 江湖战情录:血魄(中) 江湖战情录:血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