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天下〈胭脂泪?上〉》 第1页 楔子 策马烟尘,奔腾如虎,试看今日天下,明朝是谁家。千古江山,长河如画。古来多少痴儿女,倾倒英雄红颜花。梦断槎桠。 许君千金诺,倾身随天涯。莫问前生来世路,今朝婆娑舞芳华。渺万里,浩瀚烟波连沧海,且将此,都付与山水渔樵话。 第一章 这是一个烽烟四起的时代,人人皆为棋子。 ——萦柔语录 明建文三年,五月初七,应天府,帝城春暮之时。 萧离奉命入宫面圣,本来他该和指挥使王崇寿大人一起入宫,但是临出门前,听到手下禀报说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在宫门前发生口角,几乎动手,王崇寿就命他过去看看,调停一下再入宫。 临分手前,王崇寿一脸严肃地说:“告诉他们,都什么时候了,国难当前,居然还有心思和自己人打架?如果让燕王的人知道了,不就平白被他们看笑话?!” 等到萧离把事情调停好后再入宫,已经是未时三刻了,迎面遇到他的人,凡认识他的,莫不恭恭敬敬地问候一声,“萧大人好。” 而不认识他的,见旁人对他这么恭敬,也会忍不住问一句,“这人是谁啊?” “连他你都不认识吗?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萧大人啊!” “哦——就是那个救过先皇的命,两朝很器重的『铁血冷面』萧离萧大人?” “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入宫?” “谁知道,希望不是哪个大人又要倒霉了……” 这些闲言碎语萧离都听在耳朵里,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理睬。 在旁人眼中,像他这样的锦衣卫一旦出现,就犹如亮出一道招魂符般让人心惊胆战。 不过今日他们想错了,万岁将他们南北镇抚司统领和锦衣卫指挥使王大人同时招入宫,一定不是为了哪位大人造反谋逆的事情。 事实上,现在最让万岁焦头烂额的不是城内,而是城外,是自万岁登基的那一刻起就如阴影般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周围,如梦魇缠身,阴魂不散的那个人——皇叔燕王朱棣。 路过一棵槐树时,突然间“啪塔”一声,有个东西从上面直直地摔下来,差点砸到他,幸亏他眼捷手快,将那件东西猛地抄在手中,但翻手一看,他却愣住了。 居然是双绣花鞋?! “下面那个人,可不可以帮我去拿梯子啊?”树上突然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叫声,还带着几分焦躁,或是欣喜? 萧离缓缓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着从繁茂枝叶间探出来的一双脚——雪白的丝袜上已经沾染了不少灰尘,裙襬都弄脏了,但那个女孩子的上半身还在树枒间拚命地构着什么,嘴里不停低唤,“乖孩子,到这里来,快到这里来啊。” 原来有人先她一步上了树?但他的目力向来敏锐,怎么今天拚命地看啊看,却看不到树上有第二个人影?! 倏地,那女孩子欢呼一声,像是抓到了什么,开始碎念了起来。“你这个坏东西,害我差点从树上摔下去,说!懊怎么罚你?罚你三天不准吃东西好了……喂,下面那个人,你有听见吗?可以帮我拿一下梯子吗?” 前面一句话萧离不知道她是对谁说的,后面一句却明显是在对他说,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一瞬不瞬地盯着从枝叶掩映间探出脸来的少女。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大概只有十六七,或是十七八?看服饰,该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爆女而已,大概是跟在皇上皇后身边比较久了,口气有些骄横,而且显然也不认得他这身官服。 无所谓,他必须赶赴皇命,大可不必理她。 但是右脚刚刚迈出去一点,树上那个人就大声喊了起来。“喂!你不会这么没道义,丢下我不管吧?” 丙然很嚣张狂妄。萧离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难得有心情幼稚一回。“我没有梯子。” “没有梯子你也不能把我丢在这里吧?早知道当初我好好学怎么下树就好了,老爸只教我上树逃命,没教我下树保命……算了,看你这个样子应该会点三脚猫功夫,不然你上来抱我下去好不好?” 萧离不由得瞇起眼。三脚猫功夫?这句话对他这个号称锦衣卫第一高手的人来说,还真是种挑衅。 “男女授受不亲。”迈开脚,他直截了当地丢下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既然她有本事上得去,就也会有本事下来,毋需他操心。 快要走到干清宫的时候,忽有太监来转达,“萧大人,万岁在坤宁宫等您。” “坤宁宫?”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坤宁宫是马皇后的地方,万岁不是向来在干清宫会见外臣的吗? 但既然圣旨如此,他当然照办而行。 进入宫内,马皇后并不在殿里,建文帝朱允炆斜坐在一张软榻外侧,头微垂,低低的和王崇寿在说着什么,一见到他来,被阴云笼罩的清秀面容上才露出些许释然。 “萧离,你终于来了。” “参见万岁。”他跪倒在地,行了君臣大礼。 “起来吧,不要那么拘谨,靠过来一点,有些话朕要私下和你们说,不想外人听到。” 外人?萧离忽然明白为什么王子会将他们见面的地点改变了。 “万岁怀疑干清宫有奸细?”他一语中的。 朱允炆的眉头紧锁着,几乎是从登基之日起就一直这样紧锁眉心。当年还是皇太孙的时候,他本是以“亲善怡人”出名,但是显然皇上这个担子夺去了他身为年轻人该有的欢乐和活力。 “不只是那里,朕怀疑燕王的人已经渗透到了朕身边的各个地方,所以朕现在真的很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找你们来商量一下。怎么裘荣还不来?” 裘荣是南镇抚司的统领,听皇上问起,萧离立即回应,“臣等也是听说京中有些人可能是燕王派来的,裘荣在入宫前刚刚得到密报线索,要紧急去查证一下,稍晚便会入宫。” 闻言,朱允炆立刻紧张起来,握紧拳头大吼,“看!看!丙然是这样的!朕就知道!黄子澄、方孝孺他们都指天发誓地说,朕身边都是忠君爱国的臣子,要朕不要胡思乱想,但是……你们看……这东西昨夜就出现在朕的寝宫门上,要朕如何安睡?如何能不胡思乱想?!” 朱允炆激动的从袖中拿出一张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快要被汗水浸湿的纸,纸上只有几个字,这几年中他们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字。 燕王清君侧,黄方误君国。 一见到这张字条,萧离和王崇寿都变了脸色。原来竟然有人将这样的字条深夜送到了万岁的房门外,那就是说,来人如果要杀万岁,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朱允炆离开软榻,在厅内急切地来回走动,“你们看朕该怎么办?兵部那边,齐泰的忠心朕是信得过的,但是这种事情他查不来,只能让你们锦衣卫去查,你们务必要给朕查出,到底是谁在朕的房门插上这张字条,到底是谁在替皇叔传信,要朕的脑袋?!” “是,臣等明白。” 说完了这件事。萧离和王崇寿正要离开,朱允炆却又叫住萧离。“萧离,你等一下,朕还有话要和你说。” 王崇寿明白主子是想和萧离单独说话,便先行告退。 只是当他一走,朱允炆便倾低身子,手掌握得更紧,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对萧离说:“萧离,你帮朕查一查,王崇寿是否可靠?” 萧离面色一凛,“万岁是说……” “朕得到一些消息,据说早年王崇寿曾经和四叔打过蒙古鞑子,只怕他心中念着旧情,不会狠下手去查燕王的人,或者他自己根本就是……” 第2页 朱允炆说到这就说不下去了,看得出来他非常紧张焦躁,似乎周围的所有人他都不敢相信。 萧离深俯下头,用盘石一般的语气,响应了最简单的字。“是。” 此时有太监在门口禀报,“万岁,坤宁宫的谢姑娘在宫门外等陛下很久了,是否……” 就见朱允炆原本如暗云遮天般的愁苦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直起身子,大声回应道:“萦柔来了?宣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彷佛是在等他这一句等了很久,一个明丽的声音飞快从外面飘了进来。“万岁,奴婢奉皇后之命来问您一句,今天的午膳要一起吃吗?” “好,叫皇后到这边来吧,朕要把萧大人引见给她。” “萧大人?”那声音带着几分困惑,声音的主人已经走进到殿中,与正好转身的萧离面对面,一下子,那人便气恼地用手指着他大叫,“原来是你!” 萧离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子——身形不高,刚到他胸口,一身女敕黄色的衣裙,但他记得她刚才穿的是青葱色的。五官端正秀丽,双眸顾盼生辉。 看样子,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宫女,若说有什么特别,就该是这个小女子刚才曾经和他有一面之缘——被他丢弃在大树上的缘分。 “萧大人?”那女孩儿盯着他的脸,哼哼一笑。“哦——我知道了,就是北镇抚司的萧大人嘛。原来只听说你是个铁血冷面,我看,还应该叫你『冷面无情』才对!见到弱女子身陷危难,居然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真枉费你穿了这么一身漂亮的五品官服。” 萧离被她挖苦,既不生气,也无表情,只是想着待会还要见皇后,就侧身让了一步,站到旁边。 朱允炆听到这少女的话,不禁好奇地问:“萦柔,妳这些话所为何来?” 谢萦柔又白了萧离一眼,“还不是为了丘丘?这家伙最近一直很懒,我便把牠随便放在笼子外面的软垫上,不过一转身的工夫,牠就跑到了屋外,我一路追啊追的,没想到牠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学会了三脚猫的功夫,爬到树上,我也只好上树捉拿这个逃犯啊。” 朱允炆大感兴趣她笑问:“妳上了树?原来妳还会爬树?” “在家时我老爸……咳,我爹常教育我说,女孩子要多学一门本事,所以找就学爬树啦。”讨厌,都三年了,她有时候讲话还是会跳针! “后来呢?”朱允炆听得饶有兴味。 “后来?丘丘这家伙您还不知道吗?牠胆子小得很,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当然吓得不敢动了,还要靠我解救,可是谁来解救我啊?我挂在树上,上不上下不下的,想喊人救命又怕丢脸,正好这个时候,咱们英明神武的萧大人从树下路过,我请他帮我拿梯子,他却一声不吭的抬腿就走,做人做到这样绝情绝义的,还真是天下少有。” 被这样当着皇帝的面痛责一番,萧离依然是眼观鼻、鼻观心,犹如旁观人般。 万岁没问他话,他就没必要吭声。 朱允炆笑着看了他一眼,“萧大人,你不认识她吧?这是皇后宫里的人,叫谢萦柔,最得皇后的宠爱,朕也让她三分,所以你看,惯得她都有些骄横了。”说完又安抚谢萦柔道:“大概萧大人没听到妳的话,所以才没留下帮妳。” 她刚要辩解,萧离便沉声说:“臣听到谢姑娘的呼救了。” 朱允炆一怔,“那你为何不施以援手?” “微臣身负皇命,无空理睬闲杂人等。” 他的话又硬又直,一点都不拐弯抹角,说得谢萦柔脸色立时由红转青。 而朱允炆是个好人,想为两人调解一下,就笑说:“是朕急召你入宫没错,不过萦柔也不是闲杂人等,要是她从树上掉下来摔伤了,皇后会和朕生气的。” “是,微臣下次会先救谢姑娘。”萧离回答得干脆简练。 这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笨蛋,她更讨厌他了:“我也不会没事就往树上爬,萧大人的『好心』就免了。” 朱允炆尴尬地看着两人。怎么越调解火药味越重呢?! 恰好外面有太监禀报,“万岁,皇后来了。” 他轻舒一口气,起身相迎,也才止住两人的无声过招。 ***.转载整理***请支持*** 萧离第二次见到谢萦柔是在一个月后了。 自从今年三月,盛庸将军的二十万大军被燕王打败之后,朝廷之中人心便很浮动,原本一心主张要剿灭叛贼的群臣中,也渐渐响起一些求和的呼声。 朱允炆左右为难,尽避太常寺卿黄子澄、太子太傅方孝孺和兵部尚书齐泰公开反对,但是这种声音仍然没有停止。 于是锦衣卫暗中出动,捉拿了一些求和呼声较高,但品级较低的臣子,算是对投降派起了一些震慑作用。 也因此,萧离这一个月都很忙,身为负责诏狱的北镇抚司统领,他要审理的案件非常多,每一件都要有详细记录,然后报呈皇上。 这一天一大早,他带着整理好的卷宗请命入宫,刚刚穿过御花园没几步,只见前面“噌”了下,有个极小的东西从他脚下一掠而过,他本能地追随着那影子,身形如电,在墙角封堵去路,定睛一看,竟然是个小到不足他半个手掌大的小动物。 灰色的毛发,圆鼓鼓的身子,耳朵短短,没有尾巴,说牠是老鼠,又没有老鼠的一些特征,说牠是兔子,也没有免子的大耳朵。 浩浩天朝,从哪里冒出这么个怪物的?他伸出大手,将那个惊恐万分的小东西一下子抓在掌中,好奇的提在指尖。 这时,只听身后有人大喊,“手下留鼠!” 萧离有些错愕。他这辈子只从戏台上听过“刀下留人”,“手下留鼠”还是第一次听到,颇觉新鲜,回头一看—— “又是你?”谢萦柔一看到提着丘丘的他就立刻大皱眉头,今天她穿着紫色的裙子,跑在红黄两色为主色的御花园中,别有一番风景,但是脸色可一点都不好看。“萧大人,麻烦您将丘丘还给我。”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丘丘?难怪上次他看不到树上的人影。随手一抛,将已经瑟瑟发抖的小敝物丢到她怀中,她赶忙像捧着珍宝一样捧住了牠。 “谢啦。”她大剌剌地摆摆手,本来要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像是话中有话地说:“萧大人,都说北镇抚司现在好威风,这个月抓了不下二十个人了吧?人活在世上不容易,为什么不给大家各自一个退路?” “先皇有命,太监不得干政。”萧离神色平静的看了她一会,突然冒出一句。 谢萦柔本来还不懂,后来一下子气得脸色青白,大叫道:“我又不是太监!” 点点头,他煞有介事的附和,“无品宫女尚不如有品太监。” 看着那张因他的话而更加涨红的小脸,他的心情似乎突然轻松许多。 本来谢萦柔气得马上要走,但脚步忽又一顿,像是很挣扎着要不要做好人,可最后仍是说了。“萧大人,我好心劝你一句,今天不要去见皇上,方大人现在在那里,你知道他对锦衣卫向来没什么好感。” 萧离眉一扬,有些惊讶她的善意。“多谢提醒,大局面前不分政见。” “你……算了,当我鸡婆吧,真是笨蛋一个!”这男人怎么不懂接受别人的好意吗?连这样也要惹她生气! 望着那抹带着怒气大步离去的娇小身影,萧离只觉被骂得一头雾水。 第3页 御花园这头,和皇上正在散步谈公事的方孝孺一见到他,果真就当着主子的面直指他们锦衣卫抓人不分青红皂白,有陷害忠良之嫌。 萧离虽然只是个五品官,但向来不怕上面这些品级高的文人,一声不吭地听他发完牢骚之后,便甩手交出一大迭文件,简单地报告,“二十三名下狱罪犯的供词皆在此,请万岁裁夺。” 朱允炆看着那厚厚的卷宗,叹了口气,“大难之时,人心思动也是在所难免。萧离,抓人的事情缓一缓吧,朕还需要这些人为朕守住这片江山啊。” “已有逆心之人,守住的不是您的江山。”他双手一揖,就事论事的回应。 朱允炆和方孝孺都是一震,只听见方孝孺大声喝道:“大胆!你一个小小五品官,也敢在万岁面前危言耸听?还不退下去!” 即使生性冷淡,并不代表他就不会生气。萧离抬眼瞥了方孝孺一眼,面无表情的再道:“此地是万岁的宝殿,不是方大人的府邸,您虽是一品太傅,也管不到我五品武官的头上。” 看见两人就要杠上,朱允炆忙使起和稀泥的本事,“都是为了朕,两位卿家就别再争执了。萧离,朕最近想习武,不知道可不可以拜你为老师?” 萧离有点惊讶,但转念便明白了万岁心思。外面风风雨雨,敌人的密信都送到门口了,也难怪万岁会不安,忽然兴起习武的念头。 方孝孺还想阻拦,“万岁是万金之躯,何必学那杀人之道?古来王者雄于心,而不雄于技。” 萧离冷冷一笑,抬眼看天,很想问问:当兵进眼前时,这番说词能救得了谁的命? 朱允炆向来很听方孝孺的话,但这次他却下定了决心,摇摇头,“朕意已决,练武为强身健体,朕不想让天下人嘲笑。朕的皇叔统领千军万马在外面造反,朕却只能束手无措地坐在这里等待黄子澄他们去帮朕募军勤王。” 方孝孺翕动了一下嘴,叹了口气。“微臣知道了,是微臣见识浅薄。臣家中有事,先告退了。” 待他走后,朱允炆继续在园中漫步。“萧离,朕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王大人并无贰心。” 萧离的回答虽然一贯简洁,但是从无废话,朱允炆很相信他,点点头,“皇爷爷在的时候非常喜欢你,经常在朕的面前称赞你,最近前线战事越来越紧了,我军败仗频频,朕很担心有内奸。你要帮朕查查,查到后不要告诉别人,直接告诉朕就行……萦柔,妳怎么来了?” 朱允炆说着话,语气突然变了,变得高扬了起来,笑容又浮现在他年轻俊秀的脸庞上。 如果可以,萧离实在很不想碰到这个让他捉模不透的丫头,偏偏他们总是会狭路相逢。 谢萦柔踩着小碎步走过来,表情很哀怨。“万岁忘了?您昨天不是说要我教您红毛碧眼人的鬼话吗?说好了是未时一刻,您看现在都快二刻了。” “哎呀,是我不好,抱歉抱歉。”朱允炆拍着额头,竟然是以天子之尊对一个小爆女道歉,然后还笑道:“朕这两天真是拜师拜上瘾了。萦柔,我今天还拜了萧大人做我的习武老师,你们俩一文一武,岂不就像我的韩信张良?” 谢萦柔噗哧一笑,扫了又像冰块一样杵在一旁的讨厌鬼。“我没什么,一个女孩子被封作张子房是我的荣耀,不过萧大人只怕不喜欢吧?我记得韩信在刘邦那里可不是善终。” 朱允炆“啊”了一声,干笑。“妳这个丫头嘴巴就是厉害,总是说不过你,下次等黄子澄回来,让他和妳斗一斗,估计都斗不过妳这张嘴巴。” “萧离,我记得前不久你说过,京中偶尔会有红毛碧眼的蛮夷到我们这里做买卖,你也该向萦柔学两句。王崇寿曾说,上次他手下抓住一个蛮夷,要对方站住,可对方就是听不懂,结果打了起来,平白伤了一个锦衣卫。萦柔,外邦话里,要对方站住懊怎么说?” 谢萦柔的眼珠子又转了转,贼贼的笑开。“这要看是谁说的。” “怎么?这和说话的人还有关系?” “是啊,我们汉人说人死了,不是还要分『薨』、『逝』、『驾崩』、『不禄』?比如萧大人这样的五品官死了,就该叫“卒”,所以蛮夷说话当然也要分三六九等啊。” 又来了,他到底是哪里惹到她?低着头,萧离益发不明白。 朱允炆听得很认真,他向来是个勤学好问的好学生,便问道:“那不同人该怎么说这句话?” “如果是普通的小兵,叫对方站住,只要说freeze就可以了。” 朱允炆笨拙的重复了一遍,又问:“如果是萧大人这样的官员说呢?” 谢萦柔的明眸闪烁,笑意几乎就要从眼底流溢出来,“那就简单多了。萧大人你记住,如果遇到红毛碧眼的蛮夷人,你想要他们站住,只要说……iloveyou就可以。” 第二章 这世上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大家都在为自己的生存忙碌,良心是什么,还有多少人记得? ——萧离语录 大清早,谢萦柔躺在床上,手指在空中写着一个名字,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早在她入宫之前,有一次对自己前途感觉渺茫的她在大街上闲晃,结果前面来了一队锦衣卫,横冲直闯的,将她身边一个卖鸡蛋的摊子撞翻,看那位老妇人哭天抢地的模样,她一时气不过,就想替老妇人理论两句。 那时一名锦衣卫瞪她一眼,喝斥说:“没看到我们正在办公务吗?少在这里捣乱,小心把妳也抓起来!” 听见这种嚣张的话,她火气更大,瞥见一旁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高阶官员服饰的萧离,立刻大声质问:“大人,您就是这样约束属下的吗?难道老百姓的性命和财物不归大人管辖?” 那时的萧离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下马也没有,只是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老妇人,又看了一眼她,然后什么也没说的丢下银子,拉马就走。 见状,她没有气消,反而更加想冲上前去揍扁他。什么嘛,有钱就可以耀武扬威,纵容属下当街行凶吗? 从此她对这个人没有一点好感,只是没想到日后入了宫后又会遇到他。 “谢萦柔,皇后叫妳呢——” “哦,来了。”她马上坐起身,胡乱地整了整头发就蹦到前殿去。 “皇后陛下。您找我?” 面前的马皇后其实是个与她年纪相当的少女,今年不过十九岁,十五岁就嫁给朱允炆,十六岁当了皇后。也许是宫中的磨砺,使得她少年老成,有着同龄人没有的稳重,眉宇间也有着和丈夫一样的轻愁。 自从当初谢萦柔无意间发现皇后那座枕屏是唐朝宝物之后,皇后万分欢喜,以后有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先让她鉴别后再拿出来摆,再加上每件宝物她都能说出一大堆有趣的故事来,皇后更是将她视作自己的心月复,关爱有加。 “萦柔。”皇后幽幽望着她明媚灿烂的笑容,“那天听皇上说,妳要教他说蛮夷人的话?” “是啊,每天大概半个时辰,就是在您午睡的那一会儿,不会耽误坤宁宫的事情。” 皇后像是斟酌着词句,好一会儿又开口,“那……妳可不可以问问万岁,能不能将上课的地点改在坤宁宫?” 她偏头,模样不解,“啊?为什么?” 咬着唇,皇后垂下头,声若蚊蚋。“干清宫那边……皇上不是一直嫌人多嘴杂吗?而且坤宁宫门前有活水流过,总会凉快一些。” 第4页 “可是那多打扰您午睡啊。” “无妨的,不睡也没什么。”皇后急急摇手。 转了转眼珠,谢萦柔豁然开朗,促狭的打趣,“娘娘是想让陛下到坤宁宫来见您吧?这也没什么难的,您直接和他说不就好了?” 皇后的脸颊泛出微红,语气中却漾着一层惆怅,“妳不知道,如果我和他说,他不会听的.他听妳的。” 闻言,谢萦柔立即拍着胸脯保证,“好,妳放心,我这就去和皇上说,保证让他改到坤宁宫来上课!” “还有,”皇后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封信,“我有个闺中好友,自从我入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很是想念,想请妳帮我送封信给她。” “您想要见人还有什么不能见的吗?召她入宫就好了啊。”谢萦柔不解地接过信。 不过能趁机出宫玩玩也好,天天在这个四方盒子里坐着.她都快憋死了。 皇后叹气道:“妳不知道,别人我可以随便召见,但是她……我不能。” 谢萦柔的好奇心被挑起,“怎么?您这个闺中密友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不是她,是她的大哥。妳大概也听过金城绝这个名字吧?” “金城绝?”她歪着头开始想自己读过的书,“好像没听过,他很有名吗?” 皇后很吃惊地看着她,“妳连金城绝都没有听说过?” 知道历史很可能遗漏了许多不知名人物,所以她小心应对道:“我刚来这里不久就入了宫,对外面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皇后也没再问,只是耐心解释给她听。“金城绝是本朝民间第一富商,据说他祖上本来不是我们大明的人,是辗转迁徙到这里的,一直在大明没没无闻。但是到了他这一代,不知道他怎么就如此有能耐,大做生意,竟然做到了如今富可敌国的境况。” 谢萦柔奇怪的问:“那岂不是好事?现在万岁和燕王交战,正需要大笔军费,您去和您闺中密友说说,让她大哥拿些钱来资助皇上,也可以谋得一官半职啊。” “这个金城绝无意仕途,否则以他的财势,早就可以做官了,先帝也曾经想将他揽为己用,但这个人很是精明,一直推三阻四,不肯入朝。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一直担心他和燕王有勾结,所以我就更不能让他的妹妹入宫来了。” “哦,原来如此。”谢萦柔这才恍然大悟,“皇后您放心,我一定会替妳把信带到。” 皇后的孤独她一直是看在眼里的,现在若有事能够让她开心点,自己什么都肯做。 ***.转载整理***请支持*** 难得出宫一趟,谢萦柔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上前不久皇后亲自赏赐她的一件女敕绿衣裙,梳好发髻,高高兴兴地出了宫。 走在应天府的大街上,她很好奇地东张西望。 咦?旁边有个古物店?“清明上河图”里就画着瓷器店,以前总是让她看得眼馋,恨不得钻到画里偷上几个盘子,现在她总算有机会重回古董堆啦! 一边想着她一边踏进店铺,那店主迎上来就堆了满脸笑,“姑娘是从宫里来的吧?要点什么?” 低头看看自己腰上的宫牌,谢萦柔微笑以对。“老板,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上好的瓷器?” “有的有的。”老板急忙带着她来到旁边的架子上,一一介绍,“您看,这是宫窑的青釉莲瓣底红如玉碗,是本店的镇店之宝。” 谢萦柔凑过去看了看,称赞说:“果然是好东西,不过掌柜的肯定千金不卖,我也要不起这么贵的东西,只要随便买个小饰品,可以随身挂的就好。” 于是她在这店里反复挑了半天,终于挑中一个麟纹玉佩。虽然老板说这玉佩是汉代的,但是身在古董鉴定世家,她怎么会看不出这是唐朝仿造之物?所以讨价还价了半天,她终于将玉佩买到手,欢天喜地地出了店门。 捧着玉佩,她开心得要命,看这个色泽,这种手感,是几百年后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可惜她那个卖古董的老爸没眼福,否则他一定会笑得比她还像笨蛋。 正看得高兴,脚下却突地一拐,让她差点从店门口的台阶上摔下去,可她显然还不够倒霉,下一刻,又有个东西猛地砸到她的脚背上,把她砸得“哎哟”大叫了一声。 “你们得意什么?兵部就了不起吗?盛庸还算厉害,但最后还不是被燕王打得屁滚尿流?齐泰呢?就会坐在朝堂上夸夸其谈,也没见他带兵打仗,捉了几个燕军啊?” “你们五军都督府的人才最奇怪!好歹我们兵部出人出力,你们呢?府里一躺晒太阳,有事没事派几个人上兵部耀武扬威,以为你们是皇亲贵冑啊?” 揉着痛脚的谢萦柔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在打架。这两派向来积怨很深,说起来都是朱元璋惹的祸,因为兵部有调兵权无统兵权,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却无调兵权,这种双方都是看得着吃不到的境况,时间长了,的确会出问题。 看着前面已经抱在一起,打成一团的人,她摇摇头,想顺着墙边绕过去,但脚尖又绊了一下,踢到刚才落在她脚前的东西,原来是一顶官帽。 忽然间,其中一人从战局中跑出来,一下子从地上捡起那顶宫帽,还因为跑得太猛而撞了她一下,这无所谓,可他居然又回头怒斥,“没长眼睛啊?站远点!” 撇撇嘴,她最讨厌这种没品官员了:“我站得够远了,可是没想到大人您会跑过来。” “好个利嘴的丫头,连妳都敢欺负到老子头上是不是?”那人横眉竖目,扬起拳头就要打她。 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铁臂,拦在两人中间,“宋和,你忘了上次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吗?” “萧大人……”那人登时泄气的低下头,嗫嚅着回答,“是兵部的人先起的头。” 谢萦柔还没从惊吓中恢复,只能呆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伟岸背影。 兵部那人立即回嘴,“宋和,你别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刚才先出口伤人!” “我才没有……” “都闭嘴。”萧离约三个字出口,马上震慑全场。他冷厉的寒眸扫了一圈,“你们是想尝尝诏狱的滋味吗?” 两边的人登时噤如寒蝉,各自退后了一步。 本以为没事了,谢萦柔正想趁机离开,不料还没迈开脚步,又听见一声大吼。 原来是那个兵部的人心有不甘,故意在离开时用脚尖踢起一粒小石子,朝着宋和的脸踢过来。 宋和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连忙大喝一声避开,但谢萦柔就站在他身后,连闪都来不及闪,眼看就要被打中时,忽地被撞开,接着只听对面一声惨叫,踢石子的人捂着自己的手腕,疼得直不起腰。 背对着谢萦柔,萧离冷冷地看着那个妄想偷袭人的小兵。“三日之内,右手不要再用了,否则这一辈子你都用不上它。” 此话一出,兵部的人莫不仓皇而逃,宋和也趁机溜走。 萧离刚要转身查看谢萦柔的状况,却倏地破人从后面一把抱住办膊,“萧离!你太过分了!赔我十两来!” 他蹙眉,转过身,低垂下眉眼,只见那个总像爆竹一样的丫头捧着碎玉,怒气冲冲的瞪着他。 “我辛辛苦苦存了两年的月俸才终于买到玉佩,你说!要怎么赔我?” 萧离眉皱得更紧。刚才事发突然,他只来得及伸手推开她,好让她避开攻击,怎么救了她还要被怨恨?“我是在救妳。” 第5页 谢萦柔不禁语塞。的确,若不是他的那一推,她肯定会破相的。 可是……还是好心疼啊!她的古董梦就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而已耶,而且接下来她就要过完全没有零用钱的生活了,叫她怎么不伤心啊…… “……唉,谢谢你。” 闷闷的鞠了个躬,她觉得好心疼,可也没办法,一块玉佩换她已经够普通的脸,算是值得了。 迈开脚,她有气无力的就要离开,没想到走没几步,就被拉住。 “干么?”回头,看见萧离抓着她的手,仍旧没啥表情,她也没心情和他斗嘴了,所以只是死气沉沉的问了一句。 萧离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留住她,只是看到她光芒尽失的模样,就是不习惯。 她……不适合这种表情。 “那个……我现在要去送信,如果有时间还要哀悼一下月俸凭空消失这件事,所以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好不好?”她想自己还得消沉半天才能回复正常,等把皇后的事情办妥,再放空个几小时,回去应该就可以让皇后看见她正常的笑脸了。 “我……赔妳。” “嘎?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谢谢。”好奇怪,他怎么突然要陪她? “我是说……算了,跟我走。” 萧离忽地揽住她的腰,低说了声“对不住”,就抱起她纵身飞掠起来。 “啊!你要干么啦~”脚下腾空,又在人家屋顶飞来飞去,怕高的谢萦柔吓得半死,只能紧抓着萧离的衣襟尖叫。 几个纵步后,两人落在北镇抚司门口,萧离看着怀中紧闭着眼,还抓着他鬼吼鬼叫的小女人,唇色有着不自觉的淡薄笑意。“到了。” 经过方才的急行,现在她的脸上因大喊而泛着红润,尖叫的模样也很有活力,对,这样才是他认识的爆竹丫头。 发现脚踏实地后,谢萦柔才缓缓睁开眼,阖上还在大叫的嘴,好奇的打量了下四周。 北镇抚司?他带她来这里干么? 疑惑浮上心头,谢萦柔正想开口问,脸一偏,才发现自己居然还在他宽大的怀中,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一点一点的钻进她鼻子,熏红她的脸。“放我下来!” 她这一叫,萧离他才惊觉自己还未松手,赶紧放下她,甚至还退开两步。 “我不是故意的。” “哼!”她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脸还是红扑扑,“要是故意,我早就咬你了。带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么?” 他没回话,只是径自走进门,见她站在门外不肯进来,便停下来回头看她,示意她跟进。 谢萦柔眉一挑,勇敢的跟了进去,司里的主簿和锦衣卫们都很好奇地看着他们俩,但大概是萧离平时积威甚重,竟然没有人过来问候一句。 他一直走,最后走进一间屋子里,等到她也跟进来了,才说:“这些东西如果妳搬得走,就算是赔给妳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低头一看,竟然是几袋大米。 “我弄坏妳的玉,自然该赔。” 看他冷着脸却说得认真的模样,谢萦柔只觉一肚子的闷气都突然消失了,她别扭的说:“干么要赔,你是为了救我才——” 他立即截断她的话,“弄坏就是弄坏了。”如果只要赔钱就能让她回复气力,他少一点大米也无所谓,因为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太伤眼。 “你……”她有点想笑。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坏? 萧离坐下来,拍拍粮袋,慢悠悠地说:“我一个月的月俸是十五石大米,这里剩下的大概还有三四十石,妳扛走二十石,应该足以赔妳那块玉佩的钱。” 她呆呆地看了那些大米好一阵,终于还是笑了。“我又不是贩卖粮食的,这么多大米,我怎么扛得回去皇宫?” “我找人帮妳扛。”他说着就要起身去叫人。 谢萦柔连忙摆手,“算了算了,不用那么麻烦了,大米你还是留着自己慢慢吃吧。” “站住!”萧离忽然喝住正在往外走的她。 “怎么?我不让你赔钱,你还要拦我?告诉你,我今天是身负皇命出来的,要是耽误了我办事,你……” 啪嗒!突然一件东西迎面飞了过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低头一看,是一块方方大大的白帕子,“给我这个东西干什么?” “擦擦妳的鼻子。”撇开头,他淡淡地说。 “鼻子?鼻子怎么了?”她这才觉得鼻子有股腥味,用手背一擦。哎呀,竟然流血了! 糟糕,她这个天热就容易流鼻血的毛病居然又出现了,而且出现得这么不是时候,让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真是丢脸! 这时萧离却走到她面前,然后低下头看她,那灿黑的瞳眸是那么样专注,看得谢萦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心莫名其妙的怦跳迅速。 看着她,他缓缓伸出手…… “啊!”她轻呼一声。 “暂时不流血了。”收回掐住她手腕的手,他又退后一步。 他的离开,让谢萦柔得以喘口气,她急忙模了模鼻子,果然不流血了。“原来你不只会三脚猫的功夫,还有点江湖郎中的本事。” 虽然很想好好感谢他,但是才在一个异性面前出了那么大的糗,她实在没办法好好面对人家,只能这么挖苦。 好在萧离不和她计较,只是看了她一眼,“妳不是还有事忙?” “哦,对,我要去送信。”她急忙往外走。 只是走到一半,一个锦衣卫又过来禀报,“大人,金城姑娘来了。” 一听到这个姓氏,谢萦柔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只见一个身着杏黄色衣裙的少女浅笑吟吟地走进来,直朝着萧离娇声说:“没想到你真会往这里,还以为你又跑到外面去抓人问案了。” “有事?”虽然他问得简洁,但看得出来和这个少女是熟人。 谢萦柔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真是糟糕透了,这新衣本来是年前皇后赏赐给她的,今天好不容易穿出来了,但是衣领和胸前现在都是斑斑血迹,难怪这个姓金城的少女一看到她,就问萧离道:“这是你的犯人?” 萧离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谢萦柔,淡淡的笑意转瞬间在眼中逝去。“债主。” “债主?”那少女看了看谢萦柔,又把视线转回萧离脸上,“你会欠债?欠了多少钱?” “十两上下。” 少女从袖子中拿出一张银票,随手丢给谢萦柔,“喏,这是二十两,应该够帮他还债了吧?” 捏着那张银票,不知怎么的,谢萦柔心里像有小刺在扎似的,很不舒坦,原本没打算和萧离拿钱的,但看现在这个场面,她决定改变心意。 “够是够,但我现在不要他还了。”勾起唇,她笑得很无害。 “为什么?” “有萧大人这样的人欠我钱,我宁愿多做他几天债主,说不定将来哪一天他会对我有用。”抬起头,她笑着将银票递回,“姑娘姓金城,不知道认不认识金城燕?” 少女有些讶异,“我就是金城燕。” “那姑娘认得当朝皇后了?” “当然认得。” “那就好,省得我再跑断腿。”呼出了口气,谢萦柔从怀中掏出皇后交给她的信,似笑非笑的看了萧离一眼。“这信是皇后陛下托我转交的,现在任务完成,我要回宫了。” “稍等一下。”金城燕当着他们的面将信拆开,看了看后笑道:“原来妳就是宫中传说最得皇后皇上宠信的谢姑娘。我很好奇,妳怎么会和我们这位萧木头结上梁子?” “木头?”她又看向萧离,然后小声嘟嚷,“我倒觉得叫他石头最合适。” 金城燕挽起萧离的胳膊,状似亲昵。“我早就劝你小心点,做了那么多坏事,一定得罪了不少人,不要像唐朝的周兴一样,最后落个请君入瓮的下场。谢姑娘这样的当朝红人你怎么都敢得罪?” 第6页 “金城姑娘说笑了,我只是个小小的奴婢,这会还要赶回去复命呢,就先告辞了。”谢萦柔皮笑肉不笑的欠了欠身,转身就走。 金城燕那种说话夹枪带棍的方式她懒得去计较,只是那个萧离好歹也应该算是明理人,怎么也没开口说一句? 哼,看来果然官场无好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多如过江之鲫! 甩甩头,昂着脑袋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萧离的声音忽然在后面响起—— “喂——” 叫她?她又不是没有名字,喂什么喂!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 “干什么?”转过身,她挤出一个和好看差很多的假笑。 她……不开心?为什么?他又做错什么了?方才他想还她钱时,她明明还笑着的。 萧离很专注地盯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可看着那张很假的笑脸,又觉浑身不舒服,却不知问题出在哪,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找到一句话说。 “妳穿绿色很难看。” 第三章 众人都想知道,这场拖延了三年的仗,到底会怎么收场?而我所好奇的是,那颗“坚硬”的“石头”到底是握在谁的手中? ——萦柔语录 谢萦柔气呼呼地回到皇宫,一路上都在想下次怎么整萧离。 居然敢当面说她穿的衣服不好看?关他屁事啊!这可是皇后亲自赏给她的,她就是喜欢绿色,就是喜欢!下次一定要打听好他什么时候入宫,然后她就一直穿绿衣服,在他眼前拚命晃,晃到他头晕恶心,跪地求饶! 越想越开心,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这一笑,将门外正要走进的一位公公吓了一跳。“谢姑娘,没事吧?” “嗄?没事。怎么,万岁叫我?”她认出这是朱允炆身边最贴身的陈公公,每次他一来,必然是朱允炆有事找她,但现在还不到学习的时候啊。 陈公公知道她是主子身边的大红人,笑咪咪地堆着眉眼,卑躬屈膝的说:“是皇上那边来了贵客,万岁想请您过去见见。” “他的贵客我为什么要见?我又不会议论朝政时局。”她碎念着,却不敢不去。 就这样来到干清宫,果然在宫里除了朱允炆之外,还有一个外人。 那人原本坐在椅子上,听到外面的响动,缓缓转过头来,谢萦柔的目光与那人一对视,立刻觉得呼吸都会停止。 她以前只在画中见过这么风流俊逸的翩翩公子,眉如远山秀,目似春水流,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有着极为尊贵的气度和慑人的风采。 她第一眼以为这是什么皇亲贵戚,但是看他一身天蓝色的长衣,完全是民间穿着,又不大像。 朱允炆笑着为他们彼此介绍,“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谢萦柔。萦柔,这位金城公子是本国响当当的人物,他曾走遍四海,会说很多国家的语言,我特意叫妳来,可以和他切磋切磋。” “金城公子?”谢萦柔暗自吐了吐舌。今天自己和“金城”好像很有缘啊。 而且看这个公子的相貌,和刚才那个金城燕很像,莫非……“你是金城绝?”她直觉地问出口。 那人微笑颔首,声音清澈怡人。“是的。” 轻吸一口气,谢萦柔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两人。 皇后想见金城燕,却碍于金城绝而不敢私下召见,怎么偏偏朱允炆却在这里单独接见他? 不知她的疑惑,朱允炆还在那边兴匆匆地介绍,“萦柔,金城公子可是本朝的一位奇人,不但遍游四海,琴棋书画样样皆精,经商更是绝顶厉害,皇爷爷在的时候对他赞不绝口……” 朱元璋赞不绝口的人太多了吧?她不经意地扯扯嘴角。可是那些人到最后还不是一个一个都被杀掉了? 金城绝的目光锐利,捕捉到她嘴角的弧度,于是轻笑着自嘲,“先皇谬赞了,其实绝就是再厉害,也依然是万岁的一个子民。草民没有什么特别本事,无非是想让家里人吃饱穿暖而已。” “随便可以掏出二十两银票砸人的人,可不是普通的让家人吃饱穿暖而已。”谢萦柔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说:“我今天刚刚见到令妹。” 金城绝微露诧色,“哦?在哪里见到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失言,这件事不该当着朱允炆的面说出来的,不管他为何召金城绝入宫,如果说出替皇后送信的事情,只怕会引得人家夫妻不和。 于是她赶快转移话题,“哪里见的不重要,皇上说金城公子遍游四海,不知道有何为凭?” 朱允炆一愣,“这还要什么凭证?世人皆知……” “以讹传讹,谣言偏多,万岁要用人,总要用个货真价实的吧?” 听她明白的在怀疑自己,金城绝也不恼,只是笑着伸出自己的右手,问:“这个可以做凭证吗?” 她低头一看,只见他的右手细长莹润,比女子的手还要光洁好看,在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玻璃指环,这种东西在明朝极为罕见,可谓千金难求。 但是她依旧不信,只希望确实保护自己的救命恩人。“金城公子富可敌国,谁知道这玻璃是不是你自己花钱买来的?” 金城绝眼中的诧异一闪而逝,脸上还是优雅地笑着,将那枚指环退了下来,递给她,“原来姑娘连玻璃都认得?后面有字,不知道姑娘能不能看懂?” 谢萦柔翻过来一看,只见戒指的内侧果然有几个小字,在玻璃上刻字是极难的工艺,她看了一会,才看出那些英文字是:金城无双,绝世风华。 金城绝在旁边解释,“这是一位南海友人赠与我的,他家中世代做玻璃工艺,掌握着不传外人的刻字绝技。” 谢萦柔把指环还给他,这才点了点头。“金城公子果然是富可敌国,交游遍天下。” 金城绝哈哈一笑,“过奖了。” 谢萦柔只觉得他眼神里透出的犀利让自己很不舒服,便笑嘻嘻地回头,避开他的目光,一派天真地问:“万岁,您叫我过来还有别的事情吗?” “金城公子是朕特意请来帮忙的,朕……想请金城公子帮朕调动一批银子,送到边关去。” 闻言,她诧异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低头说:“万岁,这种事情奴婢不懂,可以告退了吧?” “萦柔,朕是特意要告诉妳这件事,因为有些话妳知道朕不能随便对别人说,但是对妳可以。” 他的诚挚让她很咸动,但旁边的金城绝双眸之中却滑过一抹幽光。 “万岁,您太抬举奴婢了,奴婢哪有那个本事——” 朱允炆挥挥手打断她,“上次妳和朕说,几百年后,我大明会亡于外藩之手,朕信妳,但是却不知该如何不让大明在我手下亡掉。萦柔,如果四叔真的杀到应天府,杀了我,难道天下人就不会反他吗?” 谢萦柔听了花容变色,连忙撇清,“万岁,那只不过是玩笑话,是我胡乱编的故事,您怎么就当真了?别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让金城公子听了,会笑话您这个一国之君的。” 得不到她的肯定回答,朱允炆也急了,越说越多,“可是当年妳刚入宫时就曾断言燕王会装疯造反,事实证明果然如妳所说啊!” 她尴尬地找个蹩脚的借口,“奴婢那是胡乱猜的,燕王狡诈嘛……” 那时候做的事,她现在也很后悔啊!本来她是该静静看着历史照着天命走的,可是为了报答皇上与皇后的救命恩情,她仍旧毅然决然的选择待在终将灭亡的建文帝身边,希冀历史能够重写。 只是她忘了该小心行事,锋头太健不仅不能帮上恩人的忙,反而更可能替他们惹来祸端。 第7页 她心中感叹,朱允炆也太良善可欺了,这样重要的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还当着她这个小爆女和金城绝这个立场不明的外人面前。她偶一瞥眼间,见金城绝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心立刻跳快了一拍,没来由的开始担心起来。 朱允炆见她不断使眼色,终于醒悟过来,忙掩饰着转移话题,“也是啊,金城公子不要见笑。那么刚才说的那件事……” 金城绝一躬身,又是那副悠然自得的德性。“万岁所说借银之事,当此国家干戈四起,叛臣作乱,草民身为万岁的子民,自当出一份力,也责无旁贷。 “但有点麻烦的是,如今北部都在燕王管辖范围,而草民的大部分家产皆在其中,可以交给应天支配的,不过十几万两银子,如果应对几十万人的军队开销,远远不够。当然,如果万岁一道旨下,草民这就可以将这些银子命人车行舟运,即刻送到前线将士手中。” 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但谢萦柔听得出来这不过是推托之词。 既然皇后说他富可敌国,金城绝就绝不可能只有这区区十几万两银子,难怪连朱元璋那样的老狐狸都请不动他,这个金城绝还真是精明,至于朱允炆这个心思单纯的人……只怕斗不过吧? 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朱允炆,果然见他皱紧眉头,不由得月兑口接话。 “既然金城公子说只有这十几万两银子,万岁就先和他借下吧,等将来把燕王的叛军剿灭,北方那些钱自然还是金城公子的,到时候万岁想借多少就借多少,如今是眼前救急,不要想以后。” 她一边说,就感觉身侧金城绝的目光如刀剑一般盯在她身上,但她装没感觉,只是笑咪咪的又建议,“万岁,您说金城公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您又向来喜欢这些,不如就把金城公子留在身边封个一官半职,在这应天府里时时陪您谈古论今,不是更好?” 朱允炆还没有说话,金城绝便抢先开口,“草民是闲云野鹤,不适宜伴驾,谢姑娘实在是太抬举在下了。我虽有意侍君,只是商贾身分低贱,万岁跟前的黄大人和方大人都不会容得下我,万岁如果爱才惜才,就请给草民一个自由身。” 朱允炆的话还没有出口就被堵得死死的,只好讷讷地将后面的话缩了回去,一时也没什么话可说,便吩咐谢萦柔道:“萦柔,帮我送送金城公子吧。” “是。” 两人走出殿门,她随口问:“是送您出了干清门就好,还是要一直送到西华门?” 金城绝俯,眸光灿亮。“谢姑娘真是个奇人,没想到大明朝里竟然会有妳这样博学睿智,心思敏捷的女孩子。” “公子说笑了,我算什么博学睿智啊?四书五经我一本都没念过,唐诗宋词我能背出来的也没有几首。”她悄悄退后一步,拉开与金城绝的距离。 但金城绝却又逼近一步,低声说:“姑娘不必过谦。刚才姑娘先是逼得在下不得不交出银子充公,又想暗示万岁将我软禁在城中不能离开,这种心思,就是方孝孺那种饱学儒士都未必想得出来。是谁教妳这样一副水晶般的玲珑心肠?” 谢萦柔假惺惺的笑着再退。“我不过是万岁的奴才,当然要替万岁着想。” 微垂眸,金城绝低沉的声音似是透着抹赞赏的笑意。“那,依妳来看,这江山最终会是谁的?” 这低沉却有力的一问让谢萦柔更加警惕起来,“这可不是我这种小人物能随口胡说的,万一被锦衣卫的人知道——” “万岁刚才曾经和我说过,姑娘似乎有未卜先知、博古通今的本事。”打断她的话,金城绝紧紧盯着她的眼,“我虽然向来不信道衍和尚那种搬弄口舌、掐算成败的巫人术士,但是今天一见,谢姑娘的确有过人之处,所以请对我说句实话,燕王和万岁,谁会得天下?” 挺直了背脊,她往前站一步,义正词严的喝斥,“金城公子这句话问得太过分了吧?第一,我不可能知道结果;第二,这种话我就算知道也绝对不能说;第三,您问这种话,是不是有居心叵测之嫌?” 盯了她好一阵,金城绝忽然冒出一句,“马皇后和万岁对妳如此疼爱,妳就没想过要报答他们吗?” 她瞇起眼。“什么意思?” “万一战火四起,北军杀入宫中,万岁和皇后如何自保?妳若能未卜先知,总该帮他们一把吧?我也是好意想帮忙,以妳一人之力,只怕能做的实在有限,而我,却能帮妳做到许多妳想象不到的事情。” 咬着嘴唇,看了眼他深邃漂亮的双眸,她冷着脸问:“这样的话,你也和燕王说过一遍吗?” 只见金城绝骤然挺直了脊背,那一瞬间,谢萦柔以为在他眼中看到了杀气,但是他却一低头,从手上褪下那枚玻璃指环,塞到她手中,“如果有急事要我帮忙,就带着它到城西的金城阁来找我,无论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帮妳。” 谢萦柔一怔,抬眼看他,“为什么?” 他启唇一笑,虽是男子,这一笑竟然风华绝代。 只此一笑,没有半句解释,却让谢萦柔的心弦“嗡”的一声,惶惑了。 这话之后,便是长长的沉默,攥着那枚玻璃指环,她将金城绝一直送到西华门口。 “送到这里就好,还望日后姑娘能在万岁面前为在下美言几句。”止住脚步,金城绝抱拳一揖。 看着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笑颜,谢萦柔捉模不到他的心思,只能冷静的回嘴,“以你的本事之大,还需要我为你美言吗?公子不是说过,也许我将来会要指望公子做些什么,所以现在说拜托的话,未免太早。” 金城绝耸了耸肩,正要离开,迎面正好遇到匆匆而来的萧离。 “萧大人,今天第一天给万岁上课,来得好准时啊。” 一见到他,谢萦柔立即武装起自己,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又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刚才的绿衣,便幸灾乐祸的仰头扠腰,完全就是想气死他。“可惜我一回宫就被万岁叫去训话,没来得及换衣服,如果我这身绿色又碍着萧大人的眼,还要请您多包涵。”说完,还朝他扮了个鬼脸,才得意的笑着走了。 萧离的目光在那抹纤绿上停留了好一阵,表情有些挫败和无可奈何,可这时,耳畔却传来微带嘲讽的笑声。 “你是怎么得罪这个丫头的?听她说话,好像和你有八辈子的仇?” 他不动声色的将目光收回,停在金城绝身上,只说了两个字。“如何?” 金城绝低声一笑,像是相当习惯他的寡言。 “如我所料,万岁想和我借钱,我的钱岂是那么好借的?只是没想到差点折在这丫头身上。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不仅认得玻璃,还会南海人的语言。” 萧离沉声说:“内宫纪录上说,她家在北方一个靠海的小县城,后来跟随嫂子到应天,卖身入宫。” “可靠吗?”他蹙眉,“如果只是这么一个小地方的人,说话不该有那样的见识。而且我听她的口音应是南方人,不是北方人,你要小心她模出你的底细。” 沉默一瞬,萧离抬眼看他,“燕王有什么消息?” 金城绝灿然一笑,绝美的脸上却有着一闪而过的嘲讽。 “他连战皆胜,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这个时候我才不会去讨好他,让他尽避开心去吧。告诉你一个做人的道理,当对方得意的时候,你要疏远他,当他失意的时候你再接近,只有这样做,这个人才会一辈子都和你亲近。” 第8页 萧离哼了一声,“我没有你的鬼心思,燕王都说斗不过你的心眼儿,难怪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没有讨到老婆。” 闻言,金城绝哈哈笑了起来。 “依我的条件,什么样的女人不是手到擒来?只是娶老婆是件大事,不是我看上眼的,绝不会让她冠上我高贵的金城姓氏。萧离,不要说我,你这块木头什么时候才能解风情呢?我看我家燕子每天变着花样的穿衣打扮,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难道你真的不懂她的心?” “我一天到晚忙于公务,哪顾得上多看她一眼。”撇开头,他淡淡的把话说死。 金城绝回头遥望,那翠绿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一角,他似笑非笑的盯着萧离,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 “我记得你以前是最喜欢绿色的,女敕绿的柳枝配上和煦的春风,是你一生都想安度其中的景色。你说你顾不得看我家燕子,却对那丫头说讨厌她穿绿色,这,该不会是在欲擒故纵?” 萧离斜觑他一眼,不再言语,转身离去,可心里,却已起涟漪。 ***.转载整理***请支持*** 朱允炆跟着萧离练了半个时辰的拳法就已大汗淋漓,累得不行,看出他再也坚持不了多久,萧离主动停了下来。“万岁,今日就练到此吧。” “也好,让朕休息休息,明天再练。没想到练武如此累。”朱允炆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旁边立即有宫女捧来绢帕及脸盆。 这时候皇后笑着亲自端了个托盘走过来,“万岁,是该歇歇了,我看着都觉得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练武呢?” 朱允炆向她身后看了眼,没回答,只是问:“萦柔那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 只见皇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又笑答,“我让她去厨房催催银耳莲子汤,马上就来。” 喘了会儿气,朱允炆突然转向萧离,“你说金城绝这个人怎么样?朕听过很多和他有关的传闻,不乏离奇古怪的事情,不过今天一见这个人,又觉得他没有朕想的那么坏。” 萧离简短地回答,“人不可貌相。” “你是说朕也不该全然相信他是吗?”朱允炆轻叹,“我刚才读到他写的一句词『清麈雨润,染点点春泥,行幽径,穿花影,郁郁新翠,停不住,瘦骨轻盈』,何其美啊,写得出这样文字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心思去面对商场倾轧,和人勾心斗角?朕真的不明白。” 忽然间,萧离瞥见远处绿光一闪,登时想起金城绝的话,不由自主的蹙起眉。 只见谢萦柔穿着一袭墨绿色长裙,捧着一个白玉汤盅,笑咪咪地走过来,“娘娘,厨房那些人真偷懒,我到那里的时候汤还没有做好,这才迟了些。” 朱允炆一看到她,原本消沉的面容又亮了起来,接过她手中的汤盅,责怪道:“这么热的天,这么热的汤,好歹妳也该放个托盘再拿过来啊。” 她大剌剌地摆手。“我的皮厚,这点热度不算什么,以前在家的时候.我都喜欢喝滚开的水。” 皇后走过来,不经意似的挡开了两人的距离,柔声说:“万岁,外面风大,还是回屋休息吧。” 朱允炆有点不耐地挥挥手,“这么热的天,有风也不怕。” “还是回去的好,否则得了热伤风会更麻烦。”谢萦柔看见皇后瞬间黯下的表情,想也不想的就推着朱允炆回到内殿去。 只见他无可奈何地笑道:“萦柔,妳真是朕的严师,让朕拿妳没办法啊。”他朝皇后苦笑一下,却没注意到她的神色较之刚才深沉了许多。 好不容把朱允炆推入内殿,谢萦柔又走回身看着萧离,“萧大人,练了这么半天的拳脚,居然还脸不红气不喘的,大人果然功力深厚,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夜行八百、日行千里、飞檐走壁、月黑杀人、风高放火……” 她故意在他眼前甩着墨绿色的袖子,好像讲得有多开心,存心想碍他的眼,却见他的手臂一伸。 “拿着。” 定睛细看,竟然是个小药瓶似的东西。“这是什么?干么给我?” “这是止血药,下次妳若再流鼻血,我未必会在妳身边。”将药瓶丢给她,萧离依旧面无表情。 捧着药瓶,谢萦柔呆呆地看着他,心里突然暖暖的。 可恶,这人是怎么搞的,惹怒她以后又来笨拙的讨好,叫她要怎么贯彻讨厌他这件事? “怎么了?”被她直勾勾的盯着,萧离不明所以,却有些不自在的转移目光。 发觉自己的失神,谢萦柔有些羞窘,只好假装凶巴巴,“想用这点不值钱的药来打发我啊?我可不会忘了你还欠我十两银子。” 忽然,另一件东西又出现在她眼前,竟然是一锭亮闪闪白花花的银子。 这下谢萦柔又愣了,接着像想起什么似的,胸口又堵了起来。“又是你那个红颜知己的银子吧?我说了不拿她的钱。” “与她无关。” “那……” 他将那锭银子塞到她手上,正色说:“我卖了几石米,凑了些钱。” 她一惊。“你把米卖了?那你平日岂不是要饿肚子?”看他依然事不关己的冷面样,她忍不住气起来。这个人怎么会傻成这样?! “傻瓜傻瓜!你们明朝的官本来俸禄就少,你居然还这么大方,你以为你是金城绝啊?” 萧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等她念完后才简单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我又没说要你立刻就还!” 本来觉得金城燕替他还钱的姿态很刺眼,可现在他自己卖米来还了,又让她很气,怎么会这样? 想不出个所以然,谢萦柔索性不想了,直接顺从心意的将那锭银子塞回到他手上,很严肃地说:“我不要你还我银子了,我要你欠着,等我需要的时候,自会上门要债,到时候你只要不会赖账不还就好,所以现在,我绝对不收!” 萧离起先有点困惑,不解她的脸色怎么比天气还要善变,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儿冷嘲热讽,一会儿又恼羞成怒,但看她写满认真的大眼,又像突然懂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便收起银子,薄唇甚至还微微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是在气他不顾自己吧? 这么想,心头就生起许久不曾有过的欢喜。 “萦柔,娘娘叫妳进去。”这时殿里走出一个年长的宫女呼唤。 “哦。”谢萦柔走出几步,又忽然跑回来,压低声音问:“你和金城绝兄妹很熟是吧?” 挑起眉,萧离心中的欢喜立逝,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筑起的冷漠。他只是看着她,没有回话。 谢萦柔很郑重、缓慢地问:“你……该不会也是燕王的人吧?”在他说出口前,她都会抱着微薄的希望。 虽然他老是在惹她生气,可是……她并没有,也不想把他当敌人看待。 瞬间的沉寂之后,是无声的沉默。 等不到答案,她很是失落,抬起头望见他黑冷的双瞳,心更是冷了一半。 “我不管你到底是不是燕王的人,但万岁于我有恩,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保万岁平安。希望你能做个有良心的人,也给自己留一步退路。” 丢下这句话后,她再不看他的眼,飞快跑进内殿。 瞇起黑眸,萧离的心第一次产生迷惘。 他向来对周围的人和事不感兴趣,这个世道在他眼中没有是非,只有生存和死亡,但是最近这两天,艳丽的绿却忽然让他不得不注意它的主人。 金城绝问他是不是欲擒故纵?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是她的每句话,不知为何他都会很认真地放在心上。 第9页 他,是不是燕王的人?毋需回答,以她的聪慧,肯定已经猜到答案。 但他不怕她说出去,一来他没有承认,她也不可能握有证据,二来他有种说不出的笃定,笃定她无论怎样在他面前装狠,都不过是故意吓唬他的,全无半点威胁力。 她不会害他的。他有这种感觉,所以无惧,但这份信心又是来自何处呢? 他不是金城绝,没有那副七窍玲珑,一想就通的鬼心思,有的只是对燕王至死不变的忠诚,和那颗大概已经死绝仁爱之情的石头心。 只是这些,那个丫头是不会知道的。 第四章 我不要天下,从来都不要,王位对于我来说只是个无聊的玩意儿,当我闲了倦了,可以随意摆弄。我也不要女人,因为我不相信会有哪个女人值得我放在眼里。倘若有一天,我真让一个女人站在身边,必然是因为我让她偷走了我的心。 ——金城绝语录 这日,谢萦柔捧着点心盘来到干清宫求见,听守在门前的宫人说万岁正和众大臣商讨战事,她疑惑的看着站在门外的萧离。 “萧大人怎么不进去?”和他并肩站着候传,她好奇的问。 萧离偏头看了她一眼,今日的她穿着女敕粉色衣裙,显得更加灵动。 发觉自己心思浮动,他连忙撇开目光,直视门板。“万岁并未叫传。” 谢萦柔闻言,想了下,小声问:“燕王是不是又打胜仗了?” 他的目光未变,心里却有些诧异。“战报在兵部。” “哼,没有战报你就不知道了吗?谁不晓得天下就数你们锦衣卫耳聪目明,简直比狗仔队还厉害!”猪头,竟然连看着她说话都不肯! “狗仔队?”他蹙着眉,不解地又将视线调转到她脸上。 但久等不到宫人传唤的她压根不理他,径自扯开喉咙大喊,“万岁,奴婢奉皇后懿旨送点心来了!” 不消片刻,门内便立即有了响应,“萦柔吗?进来吧。” 看了身边人一眼,他还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死样子,谢萦柔皱了皱鼻子,踏进门,将盘子端到桌案上。 两边文武大臣不少,桌上堆满了公文,每个人都死气沉沉的,她好不容易才腾出一个地方将点心放好,正要离开,朱允炆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一下,“萦柔先别走,在这里等一等,我吃完后妳再把盘子带回去。” “哦,是。” 她以为他会很快吃掉那盘点心,没想到他一点也没有停下公务的样子,一直和群臣商议战局,足足又说了大半个时辰,说到她都快站不住了,只能不停来回偷偷换脚站立。 终于留意到她别扭的站姿,朱允炆一笑,推开手边的地图和笔墨,说道:“众卿先退吧,大家累了一夜,也该回去休息休息了。” 当所有人都退走后,他看着她笑,“让妳久等了,搬张椅子坐下来,陪朕吃好了。妳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万岁的饭奴婢可不敢吃。”谢萦柔也笑,眼角余光瞥向大殿外面,一个铁塔式的身影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万岁,萧大人还在外面呢,要不要叫他进来?”刚才她才站没多久就脚酸腿麻了,那个呆子不晓得站了多久,铁定比她还难受。 “哦。”朱允炆的态度很奇怪,并没有立刻说话,吃了几块点心之后,他才缓缓说:“朕现在真的什么人都不敢信了。昨晚王崇寿说,萧离和金城绝私交密切,很有可能和燕王有关,金城绝就是萧离引荐给朕的,所以,朕真的怕萧离他会背叛朕。” 谢萦柔一惊,沉默许久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万岁认为萧大人会吗?” “不知道,所以朕把他叫来,却又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朱允炆很黯然,“为什么忽然间全天下的人都好像是朕的敌人?”他专注地凝视着她,忽地冒出一句,“萦柔,妳不会背叛朕吧?” 闻言,她灿烂一笑。“当然不会。万岁和皇后待奴婢这么好,奴婢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啊,万岁别胡思乱想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不是两军交战时最忌讳的事情吗?如果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萧大人是叛臣,万岁也不要冤枉了他。” “……是啊,妳说的何尝不是个道理。”朱允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端着盘子再出来时,萧离还站在那里,谢萦柔看他额头上都冒出汗珠,官服衣领上也有了汗渍,很是同情,就悄悄靠过去,趁他不备,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拿着。” 萧离不明所以的接过,低头一看,竟然是块点心。 她压低声音,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说:“我猜你没有吃早饭,这是我偷来留给自己的,先给你吃。万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见你呢。” 闻言,萧离顿了下,心头骚动又起。 别人对他好,他可以平静的拒绝,或理所当然的收下,可她的小动作,却总是令他觉得温暖,她之于他,恐怕越来越特别了…… “御用之物,我不能要。”他反手推回给她,不想她惹麻烦。 听见这话,她马上又变了脸。“哼!狈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她朝他翻了个白眼,忽然又掏出个东西丢给他。“我好人做到底,不跟你计较,帕子给你用,再还我我就咬你!”说完便嘟着嘴走了。 接住她丢来的绢帕,一缕淡香飘散,将萧离心上扎了根似的不知名感觉拉出了芽。他没有出声叫住她,只是看着她走远,才收回目光,把帕子轻轻折好,收放在靠近心脏的地方。 晚间,皇后又要谢萦柔去问朱允炆是否要到坤宁宫用膳,她见朱允炆甚至取消了每日必定的学文习武,只怕是不会来了,但还是奉命跑了一趟,没想到萧离居然还站在那里。 “万岁还没叫你进去?”她诧异地走近他。 萧离一语不发地看她一眼,摇头,又径自盯着门板。 见状,她皱眉,在宫人来宣她进殿后,郑重其事地对朱允炆说:“万岁,娘娘问您要不要过去用晚膳?” “不了,我刚才已经喝了一碗粥,吃了点小菜。”这一天他大概也忙了很多事情,看起来更加疲倦。 沉吟片刻,谢萦柔终究开口了,“如果万岁没事和萧大人说,不如让萧大人先走吧,北镇抚司也不是很闲的地方。” 朱允炆抬头看她一眼,“妳是在为他求情吗?” 知道是自己多言,但是看见外面那个已经被暮色笼罩的身影,她还是忍不住点头。“就算是奴婢为他求情吧。万岁自己都说没有证据和把握证明萧大人可能有叛逆之举,如果伤了萧大人的心,万岁不是平白少了一个忠臣?” 朱允炆沉思许久才点点头,“好吧,朕给妳这个面子,听妳一次,告诉萧离,他现在可以走了。” 闻言,她高兴地蹦出去,跳到萧离面前,“万岁让你先走,他今天没事了。” 定定地看着她,片刻的沉默后,他低低说:“多谢。” “不必谢我。不过你确实欠了我一个人情。”她哈哈笑着,拉他一把,“还不走?” 没想到萧离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连忙用自己的身体顶住他,大吸一口气,“你好重。” “对不起。”他想退开,但站了一天,双腿已经麻木了,几乎走不动。 谢萦柔见了,干脆将他的胳膊挽到自己的脖子上,“我扶你走。” 他立刻摇头,还直想推开她。“光天化日,男女授受不亲。” 她死命抓住他的手不放,斜眼一瞪,“少来这些老夫子说的迂腐话!上回你抱我到北镇抚司时怎么没想到这些?我又不会赖着你娶我。”说完她不由分说就一手拉着他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另一只手则环在他腰上。 第10页 起初萧离走得很别扭也很艰难,两只脚就像是灌了很沉的铁铅,拖在地上慢慢挪动。 这一路上,少不了许多诧异的眼光,可谢萦柔都当没有看见,直到她感觉到头上也有两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时,才抬起头朝萧离嘿嘿一笑。 “你盯着我看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很重啊!我很怀疑你是故意把所有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的,看不出你身材挺棒,但是却一点也不瘦。” 这女人,怎么对男人说话这般轻佻…… 女人,原来他已不知不觉将她看作女人,而非小丫头了吗? “行了,放开我吧,我能自己走了。”他像被烫着似的急急抽回勾着她的手。 这时,有宫女提着一个笼子迎面跑过来。“谢姊姊,皇后娘娘问妳怎么去了那么久?” 谢萦柔喘了口气才说:“告诉娘娘,万岁已经吃过了,今晚先不过来。” 那宫女好奇地打量着萧离和她,屈膝一礼,“萧大人好。” “妳带着丘丘出来做什么?”谢萦柔接过她手中的笼子。 “丘丘一直在笼子里转圈圈,娘娘让我哄牠,可我哪会啊?谢姊姊,还是妳来吧。”小爆女噘着嘴,委屈地说。 谢萦柔笑着叹气。“我就知道牠也不喜欢这个笼子,没办法,住不到牠喜欢的地方,牠就是这副懒鬼样。” “可是司礼监的人说这是最好的笼子了,是张公公翻遍了库房才找到的。” 谢萦柔耐心解释,“但是这不适合仓鼠居住,笼子里应该有种圆形的小轮子,可以让牠跑起来,牠天天在里面运动也省得肥死。”拍了拍笼子,把丘丘吵醒后,看着牠不满的小脸,她有些遗憾,“可惜,这种笼子这里没人会做。” 她转头,发现萧离还站在那里,有些惊讶。“萧大人还没有走?” 他凝眸望着她,“今日……多谢了。” 她霎时咧开嘴角。“你今天和我说了两遍谢谢了,不用客气,否则我会受宠若惊的。我一高兴,以后就不生你的气了。” 萧离挑起眉梢,缓步转身,走向外宫门。 小爆女这才悄声说:“谢姊姊,妳刚才居然敢扶着他走?这皇城内外的人都怕他们锦衣卫,尤其是这个萧大人,不知有多少厉害的大官都栽在他手里,我平时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 谢萦柔看着萧离略显艰难的步态,呵呵笑了起来。“他人还不错,就是笨了点。” ***.转载整理***请支持*** 大约过了半个月,有一天谢萦柔替朱允炆上了一个时辰的课,无意中发现萧离站在殿门外,便问:“万岁又叫萧大人了?” 朱允炆这回显得很释然。“有人揭发王崇寿通敌之事,证据确凿,朕就叫萧离把人抓了,现在可以证明他没有背叛朕,是王崇寿作贼喊抓贼,故意陷害,所以朕还是让萧离入宫教朕武功。” 闻言,谢萦柔心中暗自感叹:官场之事真是一天一变,风水轮流转得快。 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衣服。遗憾,是天蓝色的,早知道他要来,就该改穿绿色的才对!她眼珠子一转,笑着跑回屋,真的去换了一件绿色的衣服。 “唉,换一次衣服都这么麻烦!大明人就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很多不便吗?”她嘀嘀咕咕,好不容易把衣服换好,还重新梳了个新的发式,等跑出来时朱允炆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萧离一个人默默地擦着一杆长枪。 “万岁走了?今天你们练枪啊?”她好奇地凑近。 将枪放下,萧离看了她一眼。“妳喜欢绿色?” “嗯。”谢萦柔把食指一竖,横眉竖目的威胁他,唇角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不许你说我穿绿色很难看!我警告你,这可是我的地盘。” 他好笑地看着她,“这是天子皇城,万岁的所在,何时成了妳的地盘?” 她被堵得无话可说,最后开始耍赖,“不管,反正你要记得,你既欠我钱,又欠我情,所以在我面前不许反驳我的话!” 面对她的刁蛮,萧离又不说话了,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 他望着她的眼神好像变了,不是平日里的冷淡疏远,或是鄙夷讽刺,那种深幽中常着一点黯光,长长久久的专汪。让谢萦柔心头再度怦怦直跳。 “干么?你又想笑我什么?”心跳紊乱,她警惕地回视,做好御敌准备。 “这个给妳。”他从旁边的一处空地上拿起一个东西交给她。 谢萦柔乍然呆住。那是一个竹子编成的圆形笼子,旁边还开了一道小门,门上挂着精巧的小锁,笼内有个用树枝及竹藤做成的小宾轮。 “这,这……”向来伶牙俐齿的她变成了结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这种东西吗?”他不甚确定的问,“给那只老鼠住的地方?” “丘丘不是老鼠,是仓鼠!”她急切地纠正,又迫切地想知道这笼子的来历,“你去哪里买的?我以前在街上找过,都没有这种笼子,连司礼监的张公公都找不到。” “我编的。”萧离的目光幽远,看着远方,“小时候家穷,姊姊和娘要编做一些筐子去卖,我偶尔帮忙,就学会一些技巧。” 好似一下子掉进一张看不见的网里,被网得密密实实,又软软柔柔,谢萦柔呆怔着看他,好半天才低低的说:“你这个人真让人好奇。” “嗯?”他不解地皱眉。 “本来以为你就是一颗冷血无情的石头,没想到一次次的,你又让我看到心思这么细腻的一面。萧离,你为什么要当锦衣卫?” 他顿了顿,“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她轻声问:“燕王和万岁,你觉得哪个人好?” 他看她一眼,这一眼或许是警觉的,也是分析的。 谢萦柔明白他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说。也不该说,但还是忍不住想劝他。“萧离,这个天下早晚都会是燕王的,有没有你,都将会是他的,但你要小心,因为朱棣是个心狠手辣、鸟尽杯藏的人,这一点比起他老爸……比起先皇,毫不逊色。” 他沉默着,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谢萦柔叹口气,转着手中的笼子,“谢谢你帮我做了这个笼子,从今天起,我都不会再跟你生气了。”她伸出小小的手,平摊在他面前,“萧离,我们做个朋友吧?我希望我的朋友都能平平安安的。” 他看着她真挚的眼,又看了看面前那只小巧的手,终年结冰的心终于被那发了芽的情绪融化,变得柔软起来。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他是喜欢绿色的,尤其看到绿色穿在她身上,配上她明艳的笑容,真的可以让他回忆起在边关沙漠中体会春风拂面的感觉。 他也没有告诉她,为了这个笼子,他精挑细选了好几天的竹子及树枝,又亲自画了图样之后才着手制作。 北镇抚司的兄弟们都很不解他,没日没夜地关在屋子里做这么一个古怪的东西要干么,甚至放下许多公务没有处理,对于他这个平日里每天都要处理至少几十个案例、十几个犯人的诏狱统领来说,实在是罕见的怪事。 可当他看到她见到这个笼子时又是惊喜又是感动的表情,便觉得心里好满足,那些为她做的,再没有说的必要,只要她喜欢,就够了。 着迷地望着她如花般灿烂的笑靥,萧离以惯有的沉默掩饰内心的喜悦。 “怎么?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她的手一直伸在那里,脸又皱了起来。 眼中都是她娇嗔的脸,一只大手本来犹豫着伸出去了,却在半路又收了回来。 第11页 他是随时可能消失于世的叛贼,怎么能和她靠得更近?那会害了她的,还是维持现状吧。 收回手,他竟觉嘴里有些苦涩。 谢萦柔很是失望,“大男人怎么这么不痛快?”她强行拉过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这样就算和我约定好了。” “约定什么?”他看着她还拉着自己的手,有些气恼,但还有更多感动。 笨女人,怎么会硬要和他扯上关系呢…… “约定好我们是朋友了,从今以后不会做背叛朋友的事情,不会惹朋友生气,也不让朋友伤心……” 撤回手。他强压下满心的欢喜。“幼稚。” 此时朱允炆从内殿走出,“萦柔,妳和萧离过来一下,朕有话问你们。” 谢萦柔幽怨地瞪了萧离一眼才跑过去。“什么事?” “听皇后说,妳曾经去给金城燕送过信?” 见她变了脸色,他又笑,“妳别怕,没事,皇后已经和朕说明白了,朕不会怪她。眼下朕地想请妳做回信使,帮我送信给金城绝。” “送信给金城绝?那要奴婢去做什么?随便派个人去送信不就行了?!”她不大想见那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人,直觉告诉她,他很不好惹,尤其是他眼里太过明亮的精光,让她很是害怕。 朱允炆摇摇头,“朕并不是只要一个送信的人,而是要一个能替朕和他谈判的人,想来想去,就只有妳合适了。妳身分简单,无论说对说错都无关大局,加上妳又聪明机敏,一定可以从金城绝那里得到朕想知道的答案,所以妳就不要推托了,朕意已决。” 听见这话,谢萦柔登时苦了脸,“那万岁想让萧大人做什么?” “朕想请萧大人做妳的保镖,陪妳一起去。” 第五章 她是一阵风,在这个污浊肮脏的天下显得尤为难得。我看得出为她心动的男子不只一个,但是我相信,最终得到她的人会是我,只有我。 ——金城绝语录 谢萦柔不甚甘愿的在金城阁楼下出示玻璃戒指的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诧异地看看她,然后恭恭敬敬地说:“姑娘楼上请。” 正要上楼,见萧离没有要跟上的意思,她又停了下来。 “保镖,你不陪我吗?” 他摇头,“妳自己去吧,金城绝不会对妳怎么样。”这一点,他还信得过这个昔日同袍的。 于是谢萦柔就这样独自上了楼。这座金城阁从外面看是一座非常漂亮的三层阁楼,飞起的八角檐和雕梁画栋的布置,非常雅致精巧。 室内,几名歌女拨着琴弦轻声唱歌,金城绝斜靠在大屋一角的软席上,轻阖着眼,打着拍子,看起来格外风流惬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魅惑一笑。“没想到妳这么快就会来找我。”接着一摆手,“都先下去吧。” 谢萦柔看着歌女们离去的背影,很不苟同。“你还真会享受,难怪人家说『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外面战事那么紧,你这里却如此风流快活。” “倘若妳愿意,也可以过这样的日子。”金城绝星眸中的点点幽光似别有深意。 垂下眼,她说:“我一个小爆女,哪有这种福气。” 他又是一笑,对她招招手,“万岁派妳来给我送什么了?萧离也在楼下?不会是要先礼后兵吧?” “他不过是陪我来走走,何况你真的怕他吗?”她把信掏出来递给他,“这是万岁给你的,他要我在这里等你回答。” 金城绝接过信,却随手丢在一边,见状,谢萦柔诧异地问:“你不看?” 他勾了唇,很不在意她笑答着,“不看也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无非是借钱而已。” “那你借还是不借呢?” 扬起长长的眼睫,他不答,反道:“万岁好奇怪,居然会派妳来刺探消息。” 谢萦柔陡然语塞,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破朱允炆派她来的用意,但也很快调整好心情接招。“这岂不是说明万岁对你都有所忌惮,否则你一个普通的商人,万岁只要说一句『国难当头,要征用你的财产』,难道你就敢不从?” 伸出一只手,他霍地擒住她,往自己身前拉。 “妳很可爱,可爱在于妳很天真。既然妳博古通今,就该知道当初到底是谁造元朝的反,张士诚,不过是一个私盐贩子,陈友谅,不过是个打渔的,就是朱元璋,也只是和尚出身,但是他们却亡了蒙古人在中原的统治时期。 “所以商人又怎样?商人手中有着国库都未必有的财力,有着万岁都未必知道的人脉,最重要的是,为了利益,商人不怕死、不怕苦,万岁敢随便动我吗?” 他的声音很悦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流水一般,但是谢萦柔却听得胆战心惊。她渐渐明白为什么两代皇帝都对这男人有所忌惮,却又拿他无可奈何了。 他不是个普通商人,心机深却不外露,懂得韬光养晦,又能箝制朝廷左右两派势力,这样的人是可怕的。 她沉吟片刻,觉得不该和这样的人当敌人,没有挥开他的手,只是劝道:“听说你和燕王也有勾结,我想劝你一句,不要把宝都押在他身上,因为那个人和他爹一样,是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的。而万岁,你见过他就该知道,他待人诚挚,绝对是个好皇帝。” 金城绝深深地冷笑。“妳见过燕王吗?居然把他看得如此透彻,还敢说妳不知道这一战的成败?燕王这个人,我的看法和妳一样,但比起扶不起的阿斗朱允炆,我宁愿选择和燕王连手。这话我不怕妳回头去告诉妳的万岁,因为出了这里,我不会承认自己说过这句话。” 谢萦柔浑身一震,知道他不可能会凭她几句劝说而改变主意,所以也冷下脸。“这么说,你是要当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别忘了,你现在还在应天府里呢。” “妳是要叫萧离抓我吗?”他轻笑问,用另一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人不大,心倒不小,就连朱允炆都不会拿这样的话威胁我,是不是我不借,妳今天就交不了差?” 她一巴掌打开他的手,也挣开他的箝制。“不借就算了,既然你软硬不吃,我一个小小的信使也不能怎样,这就回去回话,不打扰金城公子了。” “慢着。”金城绝突又勾住她的手,像是改了主意,“既然万岁有亲笔信,我也该回封信才好。” 起身,他从旁边桌案上拿出纸笔,砚台里的墨未干,旁边还晾着他新写的词。他走笔如龙的写了几行字,折起来装在一个洒着金粉的信封中,也没有封口,就交给她。 “妳亲自跑一趟,我总要给妳个面子。这信中有我同意借钱的条件,妳交给朱允炆,他若答应,我即刻就命钱庄调出二百万两银子送到边关盛将军那里,这样,总可以了吧?” 狐疑他的突然转变,谢萦柔斜睨着他,“你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他还是那样优雅地笑着,一伸手。“我送谢姑娘下楼。” 楼下,萧离就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自斟自饮地喝着一壶酒,当两人走下楼时,萧离的手也停了下来,但没有立刻站起。 金城绝依旧是一副翩翩美男子的风雅姿态。“万岁真是对我不放心,居然还派你来保护她。难道怕我吃了她吗?” 萧离看了谢萦柔一眼,“办完事就走吧,万岁等妳交旨。” “你今天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啊,不和我喝两杯?”金城绝拍拍他的肩。 他冷淡地说:“公务在身,不能停留,改天吧。” 第12页 像是故意似的,金城绝突地问道:“我妹妹这几天没去烦你吧?我已经劝过她了,三天两头跑去见你只会替你惹麻烦。不过我说,你还是赶快娶了她吧,省得她日日这么费心。” 萧离嘴唇一抿,不着痕迹地扫了谢萦柔一眼。“胡闹!哪有像你这样做大哥的?” “你是说我应该亲自提着重礼,登门提亲吗?”金城绝说完自顾自的大笑起来。 谢萦柔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不知为何很不舒服,她悄悄留意着萧离的表情,见他不做响应,心里更是火大。 此时金城绝忽然从旁边拉了她的手一下,“萦柔,不介意我这样叫妳吧?我看万岁也是这样叫妳。这木头欠妳的债还没还吗?妳就让他一直欠着最好,攥着别人小辫子的感觉是最美妙的。” 她赌气的瞪着萧离。“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来,我们俩倒是心意相通,不谋而合了?”他悠悠一笑,脸上尽是不知为何出现的得逞快意。 萧离的目光盯着两人的手,声音倏地更冷。“走吧。”说完便抓着谢萦柔的肩膀,将她拖出大门。 当两人回到西华门时,萧离转身就要走。 她叫了他一声,“喂,你不进宫吗?” “万岁要的是妳手上的信,不是我。”他看着她,像是憋了好半天,才忍不住开口,“金城绝那个人,妳要小心。” “怎么,难道他不是你的朋友?”谢萦柔嘻嘻一笑,眨着眼挨近他。“我以为你们俩是一伙的。” 抵着她的肩,他不让她再进一步。“我的话,妳要记在心里。” 他的口气有些霸道,但是非常认真,说得谢萦柔心头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有点热,但是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就离开了。 握着那封信一直走进干清宫,没想到今天皇后也在那里,朱允炆正和她小声地说着话,而皇后的神情似乎比以往更忧郁了。 见到她回来,朱允炆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又带着些许期待,“萦柔,他怎么说?” 她将信递上,“金城绝这个人很精明狡猾,奴婢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他后来突然改变了口风,要奴婢把这封信带回来,说是如果万岁答应他的要求,他就可以把二百万两白银立刻送到盛将军那里。” “哦?上一次他在朕这里不提任何要求,只是找托词拒绝……唉,有要求总好过直接拒绝。”朱允炆一边说一边拿出那封信,但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勃然大怒。“这个金城绝,真是太过分了!” “怎么了?”皇后凑过来想看信的内容,但朱允炆却一反手将信纸捏在手里,压在椅背上。 谢萦柔也不明所以,虽然信没有封口,但她没有偷看,根本不知道内容到底是什么。只是朱允炆这个人向来温文尔雅,从不生气,到底金城绝写了什么让他发这么大的火? “万岁,如果他不同意就算了,何必和他生气?毕竟他现在人在应夭,难道万岁就真的奈何不了他?”不知详情,她只能先这么安抚。 朱允炆转过目光望着她,像是充耳未闻,表情很紧张。“他刚才和妳说了什么?” 谢萦柔斟酌片刻,只将两人的部分对话说了出来,至于那些有藐君之嫌的话,正如金城绝所说,她就是说了,他也不会承认,所以她只字未提。 但是朱允炆听了之后,眉头依然紧锁,摇了摇头,“不对,他说的应该不只这些。萦柔,妳还有什么话瞒着朕?” 心跳登时加快,该不会金城绝那个家伙反咬她一口?她急忙解释,“真的没说什么,只是这家伙说话阴阳怪气,半真半假,他的话有几句可信?万岁可千万不要被他挑拨。” “他没有挑拨妳和朕的关系。”朱允炆咬着牙,“他只是和朕要一个人!” “嗄?”谢萦柔又不懂了,“意思是说如果这个人给了他,他就肯借万岁银子吗?” 朱允炆没有说话,但面沉如水的表情已经等于默认。 皇后原本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万岁,他要的人该不会是萦柔吧?” 谢萦柔先是一怔,接着哈哈笑起来。“怎么可能?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小爆女,在他眼中和路边杂草没什么区别,他怎么可能拿二百万两银子换我?” 可没想到朱允炆却深深地盯着她说:“他就是要换妳。” 她登时震住,“这、这不可能……” 金城绝竟然肯用二百万两的巨资来交换一个她,为什么?仅仅是因为他从朱允炆那里听到她可以博古通今吗? “妳想和他走?”朱允炆见她半天不说话,更加激动地高声问:“妳真的想和他走吗?” “当然不是!”回过神,谢萦柔立即大声说:“奴婢只在宫里,哪儿都不会去的。” 朱允炆这才轻舒一口气,“好,有妳这句话就好,朕也不会答应将妳交出去的。” 闻言,皇后皱着眉说:“可是万岁,前线的军饷……” 朱允炆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口气冷硬地怒答,“朕不会拿萦柔去换那二百万两银子!这件事不许再提!” 当着外人面前被斥责,皇后嗫嚅了下唇,没有再出声,眼里除了愤怒悲伤,还有一点微弱的怨怼。 ***.转载整理***请支持*** 一转眼,已经三年了。 三年了,她穿越时空,莫名其妙地坠入明朝整整一千多个日夜,随着靖难之役逐步升温,她平静的生活也渐渐崩坏。 谢萦柔发誓绝不再接近金城绝,这样至少可以远离一处是非,但天总是不从人愿,几天之后,皇后便又要她送信给金城燕,这一次送信的地点就是金城阁。 她苦着脸讨饶,“娘娘,可不可以换个人去?我怕见到金城绝那个人,怕到时候又让他生出什么是非……” “不,本宫只信得过妳。”皇后的态度异常坚定。 她没办法,只好照办。 只是路过一家酒肆时,忽然见几个外国人骂骂咧咧地从里面走出来,像是很生气,接着店铺里的伙计也跑出来,不甘示弱地扠腰大骂。 “没钱吃饭还敢硬闯?看你们金毛碧眼,大概都是妖怪!” 正在犹豫是否要过去当个翻译调解一下,却见萧离从斜对面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大人,快替小人做主!”那伙计冲上去就是一古脑的告状。 那几个外邦人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也看得出来萧离是个宫,于是也想跑过来解释,两边人这么撞在一起,几乎又要动起手来。 萧离脸色一冷,大声说了一句,“埃拉夫油!” “天啊,他居然……”谢萦柔在一旁听了,冷汗登时直直滑落,心中大叫“不好”,恨不得立刻飞身过去捂住他的嘴。 几个外邦人听到萧离的话之后先是一怔,接着便指着他,当街狂笑不止。 萧离和属下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四周,恰好一眼就看到谢萦柔,便唤道:“谢姑娘,麻烦妳过来一下。” 她马上低头,想装死的钻进人群中,但是才转身,萧离就挡在她身前。 “妳跑什么?”看她的行为活像只耗子似的,他索性将她的脸托起,发现她表情有异,有些了然的瞇起眼。“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妳告诉我的那个意思?” “……不是。”哎呀,怎么偏偏在两人感情稍微好一点的时候,让他遇到外国人啦…… “那是什么意思?”轻掐她的脸,他的声音带着威胁,手劲却很轻。 第13页 “是……我喜欢你。” 一瞬间,四周一片死寂,就在谢萦柔以为萧离要一拳把自己打倒在地时,忽然听见他转过身,大声道:“来人,把这几个番邦人带回去,我要亲自审问!”交代完便放开她,头也不回的甩袖离去。 这让谢萦柔万分不安,想追过去和萧离解释,但又想起皇后交代必须在日落前把信送到,于是她一咬牙,忍住追去的冲动,快步往金城阁冲。 本来她想,只要把信送到金城阁的门僮手上就行,但没想到上次引领她上楼的那个管事却坚持要她亲自上楼。 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去,却没有看到金城燕的影子,正在奇怪,身侧却突然有个人影如鬼魅般欺近,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难道万岁答应我的要求了?”那清幽的笑声立时让谢萦柔打了个寒颤。 “放手,我只是来送信的。”她试着挣了挣,没有挣开,但她没有表现得惊惶失措,只是冷着脸命令。 “果然有胆色,难怪万岁那么宠爱妳,二百万两都不能让他动心割爱。”金城绝这才松开手。 在他松手的瞬间,她立刻旋身,并退了几步。“你……为什么要对万岁提出那样的要求?” 他轻笑,“因为我很喜欢妳,不行吗?” “喜欢到要用二百万两买我?不觉得太贵了吗?” 挑起唇角,他不疾不徐的回应。“我想要的东西如果可以用钱买到,我就会不惜花费重金。” “你以为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她鄙夷地看着他。 “直到现在还没有我用钱买不来的东西。”他顿了顿,“但是显然妳可能会是第一个意外。既然萦柔觉得用钱买妳是侮辱,那么用人换呢?妳肯不肯?” “用人?”她面露狐疑,“什么人?” “我。”他笑得猖狂,一个欺身便再度环住她的腰,这一次,他的脸与她近在毫厘,彼此呼出的气息都可清楚地感觉到。 谢萦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不露丝毫慌乱之色。“金城公子是在和我表达爱慕之情吗?但是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可以担得起您这份关爱,只怕您是表错情了。” “也许吧。”他像是在试探她底线似的,再靠近她一寸,以火热又暧昧的低语在她面前说:“但是我很想知道,表错情之后的结果是怎样的……” 说完,他的脸倏然压下,但谢萦柔早有准备,马上撇开脸,他的唇就落在她的耳垂上。 那一瞬间的冰凉触感如电般让她浑身一颤,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下一秒抬起脚,狠狠地踩向他。 金城绝闷哼一声,松开手,但难得的是脸上还能保持优雅的笑。“原来是只凶狠的小野猫,这样更好,我喜欢女孩子有个性一点,不要唯唯诺诺的。” “这封信交给你妹妹,我走了。”她气红了脸,将信用力丢到他身上,甩头就向外走。 可身后的男人还在说:“要怎样才能让妳动心?或者,妳希望能做朱允炆的皇妃?” “少胡说八道!”谢萦柔回头瞪了他.一眼,“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耍心机的小人!” “不喜欢我,难道要喜欢木头吗?” 这一问,让谢萦柔想起萧离的脸。萧离,萧离,她刚才无意中伤害了他,要赶快去道歉才行! 于是她飞也似地跑出金城阁,自始至终都不晓得,金城绝在看到她匆促离去之后,更加诡谲的眸光。 第六章 我曾杀人无数,但是却为了她第一次学会救人。即使全天下的人都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容分毫,但是见到她的眼泪的瞬间,我却不能漠视。为了她,背叛了燕王,我无悔。 ——萧离语录 北镇抚司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来的,但谢萦柔不一样,她曾经和萧离一起来过,所以有许多人认得她,再加上她掏出宫里的腰牌,所以向来严防死守的大门就让她轻而易举地进去了。 “萧大人在东南边的房里审问犯人,姑娘还是先等等吧。”一个锦衣卫这样答复她。 “哦,好,我就在这里等吧。”她很怕看到萧离横眉竖目,满面狰狞审讯犯人的样子。以前从书中和电视里,她看过太多关于锦衣卫如何残酷审讯的资料,不想自己因为看到那些血腥的画面,而毁了萧离在她心中的印象。 她是在萧离上次带她看大米的那间房里等他的,屋内还有一部分大米,但已经没有上次多了,想来那个笨蛋是真的把米拿去换银子。屋子里的陈设之简朴,比起刚才豪华精致的金城阁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在外屋转了好半天都没有等到人,就无聊地踱步到里屋,才想着该怎么打发时间,外面就有脚步声传来,她一时玩心兴起,想吓他一跳,也希望这样逗他能让他忘记刚才的丢脸事情,于是她一转身,躲到里屋的房门后面,没想到进来的人却不只萧离一个。 “这里说话方便吗?”另一人是个年纪很大的太监,声音尖细,谢萦柔透过门缝,一眼便认出那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崔公公。 他来找萧离做什么? 萧离淡淡地说:“在我的地盘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崔公公忙道:“事关机密,总是要小心防备才好,我当然也知道萧大人是绝对靠得住的,否则燕王怎么会那么信赖你呢?” 听见这话,谢萦柔的心立刻向下一坠,原本不想面对的,在这一刻也似乎不得不面对了。 “王爷那边有什么消息,你就快说吧,你我在这里密谈太久,也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萧离清冷的声音又起。 “王爷说,此时我方尽占上风,计划短则半年,多则一年就攻下应天,朝中还有些碍手碍脚的人,希望大人能帮忙除去。” “王爷指谁?方孝孺、黄子澄他们?” 崔公公摇了摇头,“王爷说那些不过是读多了无用书的酸腐文人,满脑子忠君爱国、仁义道德,不足为惧,倒是兵部侍郎、刑部侍郎以及户部尚书,这些人一直和王爷作对,又是万岁的心月复,如果能把他们除去,对万岁定是个沉重的打击。” “知道了。”萧离依旧淡淡地回应。 但这三个字中暗藏的杀机却让谢萦柔浑身轻颤,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使她不小心踢到了身边的椅子,即使是轻微的响动,依然让萧离警觉地看向这边。 “怎么了?”崔公公也吓了一大跳。 “没事,大概是耗子又来偷粮食了。”他没有任何动作,调回视线继续说道:“你走吧,事情我都知道了,带话给王爷,这几日我会办妥。” 谢萦柔浑身发冷,环臂抱紧自己蹲坐在地,听见“嘎吱”的开关门声,过了好一阵,才勉强冷静,缓缓地站起,不料一抬头,不由得呆住。 萧离就站在她对面不过两步远的地方,面色淡漠地瞅着她。“妳藏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脑中霎时空白一片,她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这个确定是敌人的萧离。 “……我在等你,想和你道歉。”末了,她只是傻傻地说出初衷。 “不需要道歉,我也不生妳的气,妳走吧。”他硬邦邦地下逐客令。 低着头向前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犹带一丝希冀地问出口,“萧离,你要替燕王去杀人,是吗?” 他抿紧嘴角,眸色更黯了,“这与妳无关,若是再多问,妳就不要想离开这里了。” “你想杀我灭口?”看着他,她觉得失望又心痛。虽然他们认识时关系不是太好,可这阵子相处下来,不也已经可以算朋友了吗?她给他帕子,他替她编笼子,难道这些,还比不上那个遥不可及的燕王吗? 第14页 她凄然一笑,“前几天我还说要和你做朋友,结果今天你就要杀我灭口,这个世道真是可笑。但是萧离,别让双手沾染太多血腥。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不想看你沦为燕王手中的一颗棋,将来他登基为帝,可以修改明史,而你却会被说成杀人凶手,为后世唾骂。” 她脸上显而易见的失望让萧离心一紧,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这样他就不必再担心她会因他而受波及了,这是个拉开彼此距离的好机会,是他能保她远离这淌浑水的契机,于是他冷冷地看着她。 “天下大事面前,妳我都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燕王于我有恩,有恩不报的人比畜生还不如,一样要遭到别人的唾骂。” “那不一样啊!”她急切地说,下意识想拉住他,可却被闪开,她眼神一黯,站在原地,用恳切的眼神看他。“你现在如果帮建文帝,就是正义之师,如果你帮燕王,就是反贼了。” “妳也说燕王将来登基称帝会修改明史,我未必会被说成反贼。更何况,一个虚名对我来说本就无所谓,当锦衣卫的人还怕被人骂吗?” “你怎么……这么死脑袋!燕王对你有什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效忠他?难道万岁有什么地方亏待过你吗?”她激动地大骂,眸里泛出水光。 萧离的嘴唇翕张了一下,最终将视线调往别处。“忠臣孝君,一身不二许,我既已先跟了燕王,就不会再许身万岁。” 她忧伤地望着他,知道他就如离开弓弦的箭,一去绝不回头了。 “……那你就杀了我吧,反正我回去有可能会告密的。”她定定的看着他,眼里写着坚定。 迅速回过头,萧离凝视她许久才说:“妳走。” 闻言,谢萦柔还没来得及诧异,房门便条地被人推开,一道尖细的声音立时刮进耳里。 “萧大人,不能放她走,她若回宫,你我都会没命!” 萧离浓眉立时一凝,“你怎么还不走?” 崔公公反手关上门,紧张的压低声音,“萧大人,你不要聪明一世胡涂一时,这个丫头是万岁的心月复,回宫之后肯定会把我们供出来的!不能留她活口!” 他说话的语速非常快,那尖锐的声音刺得谢萦柔耳朵生疼。 然后,她呆呆地看着萧离一步步向自己走近,感觉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再然后,一方帕子突然覆到她脸上,空气里倏地飘起一阵浓厚的腥味。 颤抖着手拿下帕子,谢萦柔呆呆地看见崔公公咽喉中剑,睁大双眼倒下的模样,想叫却叫不出声,完全被吓住,只感觉到有人在她肩膀上用力一推,低喝了一个字。 “走!” 接着她就被他从屋里猛推出来,房门倏然关闭,里面比死还要寂静。 她呆呆地抓着帕子定在原地,脑中空白一片,直到有个锦衣卫好奇地过来问:“谢姑娘,还没有看到萧大人吗?” 她这才惶然醒悟过来,头也不回地疾步跑了出去,眼泪控制不住的奔流。 她早知道这是个腥风血雨的时代,也深知大开杀戒的最后一刻还没有到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真正面对最黑暗场面的瞬间,她还是没办法平心静气。 萧离没有杀她灭口,而且还为了救她杀了那个崔公公,不会惹祸上身吗?他该怎样掩饰,怎样向外人交代? 朱允炆那里,她到底该不该说燕王命令萧离去做的那些事情?如果不说,会有很多人死于萧离剑下,但如果说了,死的就可能是萧离。 她怎么能……怎么能让萧离去死…… 就这样心绪纷乱的无声掉泪跑了很久,直到自己筋疲力竭的时候,才看也不看地在一旁的台阶坐下。 没多久,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听见有人在问:“姑娘怎么又回来了?” 所以她呆呆地抬起头,依稀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不一会儿工夫,便被人握住双手,然后一道温柔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萦柔,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俊美温柔的脸,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想说吗?那么进来陪我喝一杯吧。” 她被拉着进了一座很漂亮楼里,一杯酒被端到她眼前,她机械性地喝下,辛辣的味道立即窜入咽喉,让她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只轻柔的手在她背后拍打着,“要听个故事吗?” “好啊。”她含含糊糊地回应,“要是好听的故事,不要杀人的。” 那人一笑,“不杀人的故事还会是个好故事吗?好吧,我尽量少讲血腥可怕的事情,只是这个故事的确算不上美妙。” “许多年前,有一片海岛,海岛附近有四个小柄。之所以说他们小,是因为和中原大明比起来,他们的国土总和还不到大明的四分之一,虽然这四个小柄彼此牵制,也各有矛盾,但臣民生活得都还算安逸自在。 “许多年后,蒙古人中的英雄带着数十万大军铁骑远征海外,路过这四国时,恰逢这四国国力最弱的时候,于是成吉思汗就一举踏平四国的土地,从此,这四国从历史中完全除名,再没有人提起,而这四国的后人就只得飘零海外,寄人篱下,孤苦无依。” 谢萦柔只是静静的听,没有说话,心情却渐渐平静,脸上也回复了些血色,那人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这四国的后人中,也有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的,他想:既然祖辈可以创下那样辉煌的基业,为什么他不能?于是他从最苦的事情开始做,扛米袋、参军,也曾经为了让小妹吃到一顿她喜欢的白米饭,辛辛苦苦彻夜为有钱人家的少爷赶写诗文。终于,渐渐的,他长大了,财富也随着年纪越来越多,但是心中却很寂寞。” 就算她再迟顿,听到这里,也该知道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谁了。“他不是还有妹妹?” “是啊,那是他最亲的人了,但是妹妹早晚有一天也会嫁人,到最后剩下的还是他一个。萦柔,这样的人不可怜吗?” 倏然间,她的脸颊被人托起,那双幽亮如星子般美丽的眼,与她的紧紧对视。 “所以,他很需要妳,妳又怎么能拒绝他呢?” 她有些被眼前这双眼蛊惑了,也被那个温柔的声音包围了。 无论是在几百年后的世界,还是建文三年的大明朝,从没有人这样明白地表达过需要她,这样赤果果地向她坦露情意。 “金城绝……”她幽幽叹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回复清明,“你的故事很好听,也很感人。” 金城绝轻轻摩挲她的脸庞,眼中有着对一切誓在必得的决心,而那一切,自然包括她。“这不是故事,妳如此冰雪聪明,应该知道我说的就是我自己。” “我能猜到,但是,我不认为这个故事该与我有关。” “本来或许和妳无关,可是在我遇见妳,发现妳的不凡之后,就想让妳和它有关了。” 拉开他的手,她问得犀利。“为什么?你该知道,我不可能信你会对我这貌不惊人的小爆女一见钟情,所以,是因为我能预知世事吗?” “萦柔萦柔,妳不该因我的背景就全盘否定我的心,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金城绝眼中流光一闪,蹙起眉,很是伤心。 他是一湖春水,在烈日下泛着诱人的波光,即使是一个简单的皱眉,也是风流俊逸,别有风情。 谢萦柔其实没想问出个答案,她知道,若这个人自己不说,谁也别想模透他的真正心思,所以只是敷衍的响应,“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 第15页 见她起身要走,金城绝忽然从后面拉住她,“别让我等太久,萦柔,我近日可能要离开应天,如果妳想逃开日后的决战,妳知道我可以带妳一起走。” 他握住的不是她的手掌,而是她的指尖,轻轻擒住,却让她不能轻易挣开。 “萦柔,这算是妳我的一个约定,妳要记在心里。” 说罢,他忽然低下头,轻吻住她的指尖,没有攻击,但是足够霸道。 谢萦柔并没有避开,只是下意识地望着另一只抓着巾帕不放的手。那帕子很眼熟,前阵子她才丢在一个男人身上,说好不准还的,没想到他仍是退回来了,还是用那般血腥的方式。 她曾经想和那人定下朋友之约,被笑幼稚,如今,却有个捉模不定的男人愿意与她定下生死之约。 她该答应吗?能答应吗? ***.转载整理***请支持*** 之后的几天,谢萦柔一直是浑浑噩噩的,脑子里挤满了许多人的脸和未来会发生的事,每天不断地占住她的思绪,怎么地无法睡好。 因为一直称病没有去给朱允炆上课,终于有一天,朱允炆带着萧离一起来看望她,一同来的还有太医院的首座大人。 “萦柔,妳怎么会突然生病呢?妳看朕最近跟着萧离练功夫,连咳嗽都不会了,所以朕带了萧大人来,想让他也教妳一些简单的强身健体招式。” 她强撑着笑回应,“奴婢可不敢练功夫,万一练得粗手笨脚,打翻了盘碗怎么办?” “赵大人,你要仔细诊治,如果诊错了萦柔的痛,朕一定不会轻饶。”朱允炆的口气非常严厉,赵大人连忙称是,开始为谢萦柔仔细把脉。 终于,他把完脉,和朱允炆说了几句宽心的话,说她不过是劳累过多,又忧心如火,内焚五脏,导致气血不畅云云。 趁朱允炆聆听赵大人诊断的时候,谢萦柔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萧离,他看起来和过去没有太多不同,只是当她望向他时,发现他也在专注地看着自己。 于是她别过脸去,躲开他灼人的目光。 想了这么多天,真对上了,她还是不晓得该怎么面对。 朱允炆听完太医的说法,马上说:“看来是朕不好,给妳派了太多事情,把妳累坏了,从今以后,这宫里宫外妳可以自由出入,也不必专职做任何事情,就好好休息休息吧。” 她强笑,“万岁不要太纵容我,已经有不少人在背后说闲话了。” “不必在意他们的话,他们不过是嫉贤妒能的小人罢了!”他恨声道,“倘若有人说妳的坏话,妳就直接告诉朕。” “是,那奴婢到时候可就要放肆了。如果得罪了哪位大人,萧大人还要罩着我啊。” 她故意开了个玩笑,想看看萧离会怎么响应她,却听见他冷淡地回答。 “谢姑娘有万岁保护,不需要萧离这样的小人物。” 闻言,她的心顿时冷了。 这算什么?保她一次后,就要切割出两人的距离吗?这是对她仁至义尽的意思吗? 正巧坤宁宫的一位小爆女来传话,说皇后请皇上到前殿,朱允炆犹豫了一下,柔声说:“萦柔,妳和萧离先说说话,朕去去就来。” 他走后,只剩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闭着眼睛装睡的谢萦柔忍不住了,睁开眼,看到萧离依旧注视着自己,不禁心头火起。 他想保持距离,她不就不和他说话了吗?干么还一直杵在这里不走?她也是有骨气的,要当陌生人,她一定可以做得比他好! “你不必为了万岁的命令站在这里,你要守的是万岁,不是我。”她瞪着他,“我睡觉的时候也不想别人看着我!” 面对她的愤怒,萧离只是默默接受,任由心像被火焚烧着那般疼痛。“妳要小心,燕王可能会派人杀妳。” 她一愕,坐起身,“为什么?” “因为万岁。” “什么意思?”她皱眉。 “万岁待妳与别人截然不同,燕王那边认定妳是万岁的罩门,杀了妳,会重挫万岁的心。” 她怔了怔,随即苦笑。“原来我这么重要?那燕王会派谁来杀我,你吗?” 他摇摇头,“燕王可能对我已经有所怀疑。” “为什么?”她立刻想起那日之事,“因为崔公公?” 他默然无语。 这样就是默认了。“崔公公的事情,你怎么处置的?” “别忘了我的身分。” 是啊,他是北镇抚司统领,只要胡乱安一个叛臣乱党之类的罪名上报,一条人命就算是交代过去了。 她低叹,“对你来说,杀一个人真的好容易。” “……我不会杀妳。” 她猛地一抬头,就看到他眸中闪耀的点点火光,那是她所熟悉的,他对她特有的注视。“真的?” 他望着她,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天她离开北镇抚司的时候,他也在第一时间跟上。 明明知道该就此划清界线,偏偏见了她的泪,他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声音——不让她哭。 可是那时她必定不会想见自己,所以他只能在她身后暗中保护,本来以为她会回宫,没想到她选择的,却是金城绝的华楼。 他在那一刻懂得了嫉妒,嫉妒金城绝可以在她脆弱的时候贴身守候,但是下一瞬又不禁自嘲,这样的结局不正是他要的吗? 只要她平安,怎样都好,何况留在金城绝身边,绝对比和他一起安全。 所以他压下一切不该存在的妄想,说服自己那阵阵的心痛和心酸很快就能忘,一步步地走回北镇抚司,走回那个绝情忘爱的牢笼里。 只有这样,才是对她好,所以他必须这么做,至于心痛和其他无法言说的,也都不必说了。 “那……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去杀那些人?他们也有妻子儿女,父母兄弟。”谢萦柔看得出他对她的不同,忍不住包进一步的要求。 “不能。” 他冷硬的回答使她眼中流露出失望的黯然,她多希望能听到他对她说可以,听他说——为了妳,我愿意不乱杀无辜。 “我已经背叛燕王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燕王救过我的命,当年若不是他,我已死在远征蒙古的路上,他也救过我全家,我母亲死时,他出钱帮我发丧,在北平圈地设为我家祖坟。” 闻言,她顿时无语。身受朱棣这样的大恩,他怎么可能不死心塌地? “萧离,我不在乎燕王是不是要我的命,但是我不想看你为他送命,你明白吗?”他的选择她懂,可是她的担心他懂吗?鼻子一酸,泪水控制不住地流下。 以前她从不哭的,即使当时发现自己身处大明,她也没有因为恐惧而流泪,但是这一次,她却无法抑制心中的惊惧,因为她无法阻止悲剧发生,因为她知道萧离再多走几步,就可能陷入死亡。 萧离默默地看着她,很温柔很抱歉地看着,最后像是忍不住了,霍地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她眼角的泪珠抹去,轻轻说:“不要哭,我没关系。” 这句没关系一出,谢萦柔登时哭得更凶,泪也掉得更急。 他没关系,她却很在乎啊!为什么这样温柔的人要被迫做那些残忍的事呢?为什么他一定得为了别人去赴死呢?难道就不能为了谁好好活着吗?就只能轻描淡写的说着没关系,一个人在杀与被杀的轮回中孤独死去吗?抓着他的手,她哭得像个孩子。 忽然,外面传来朱允炆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几乎同时一震,迅速放开手,那一瞬间,温度也从两人的指间抽离。 她在萧离眼中看到自己失望的表情,而他,是否也能从她眸中看到同样有些黯然的自己呢? 第16页 ***.转载整理***请支持*** 盛夏的酷热过去后,就是清冷的秋季了,瑟瑟秋叶飘落之时,周围的气氛逐渐变冷,而燕王朱棣和皇帝朱允炆的这场叔侄皇位争夺战,也进入胶着阶段。 朱棣不愧是朱元璋儿子中最能征善战的一位,他的大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若不是朝廷兵多地广,总能在他撤军后又将失地夺回来,也许这场战役不会拖这么久。 也因此,之前那些曾一度想求和的文臣武将渐渐没了声息,在这样的拉锯战中,谁也说不好到底最后得胜的到底是谁。 然而,在此同时,应天府中让人心惊胆战的事情却一件接一件的发生了—— 朝廷的几位官员先后离奇遇害,凶手犯案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朱允炆大为震怒,几次下令锦衣卫彻查,却毫无结果,很明显,这些暗杀事件是燕王的人干的。 外人不知道这里面的曲折,但谢萦柔是心知肚明的。 每次看到萧离若无其事地教朱允炆练武,她就会忍不住去看他的手——那双手很干净,大而有力,他就是用这双手结束那些人的性命吗? 她现在的工作真如朱允炆所说,越来越轻松了,就连笼中的丘丘她都可以不去看管。 她不知道朱允炆这样安排会否让皇后有意见,但也渐渐感觉到皇后对她的态度有了变化。 以前皇后很喜欢和她聊天,听她讲一些在古人看来很离奇古怪的事情,有时候甚至会开怀大笑。 但是这半年里,皇后的笑容却越来越少,每次面对她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彷佛有什么话想说,又不能说出口。 与此同时,丘丘,这只当初无意中一起随她跌入明朝的仓鼠也越来越倦怠,越来越没有精神,她明白,丘丘的大限之日恐怕已到。 这只本应在未来才被人发现的啮齿类小动物,与牠同类的平均寿命不过是两三年。当她在明朝生活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牠,也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一直以来,丘丘都是她的精神寄托。当年在她最茫然无措的时候,与丘丘一起遇到了到宫外出游的皇后,到底都是天真烂漫的少女,皇后一眼就喜欢上丘丘这只罕见的仓鼠,于是连同丘丘一起将她安排进宫中,到自己身边服侍。 有一次,燕王派来的刺客要刺杀朱允炆,丘丘大概有发现异样,反应异常地上窜下跳,被她无意中发现了藏身暗处的刺客,立刻将附近的侍卫偷偷找来,一举将刺客擒拿。 朱允炆又惊又喜,将她奉为救命贵人,对于她来说,丘丘更是她的“贵鼠”,即使牠不会说话,却像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在她寂寞伤心时,会一直用那双滴溜溜的黑眼睛望着她,似在安慰。 牠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知音,而今,这个知音却要离她而去了。 当某天清晨,最后一片枫叶从树上坠落时,谢萦柔发现丘丘安详地睡在笼中,再也不像平日那样活蹦乱跳地踩着笼中的转轮奋勇向前,她轻唤了几声,牠都没有反应,颤抖着打开笼子,手伸进去抚模丘丘的身体——已经一片冰凉。 即使早有预感,即使早做好心理准备,泪水仍是不受控地滚落出来。她捧着丘丘去见皇后,但是曾经非常喜欢丘丘的皇后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调回视线。 “哦,死了就死了吧,在宫内找个墙角埋掉就好。” 谢萦柔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好像有什么被浇熄了,浑身泛冷。 原来过去的快乐,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被丢弃的啊。 她失神的走出皇后寝宫,想为丘丘找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但无论是哪一处宫墙,在她看来都太过草率了。 像个游魂一样走到宫门的时候,她恍惚的眼底突地映入萧离的身影,他身边还有几位大臣。 她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样跑过去拉住他的手,声音中还带着哽咽。“萧离,丘丘死了。” 虽然他和丘丘不熟,但都已被她认定是朋友,他应该多少可以明白痛失挚友的哀伤吧?可以吧?在这里,她好像只有他了,他会懂的,对不? “别太伤心了,不过是一只老鼠。”萧离先是一愣,低头看到她掌心中那个毫无生气的小东西,眸光凝住,一只手轻轻抚向她的肩膀。 看见她的泪,他差点就要伸手替她抹去,可现旁还有人,他不能表露出异样,在这大明宫里,不该也不能有比万岁更叫他记挂的人,他必须漠视,才不会让人对她另眼相看。 “丘丘不是老鼠!”听见他冷淡的回答,谢萦柔只觉得最后一根浮木也消失了,难受得大喊出声,用力拍开他的手就跑出宫门,泪水横飞之时,也飞溅到萧离的手背上。 萧离见状,再也掩饰不住心疼,下意识的迈开脚步就要追出去,却又被身旁臣子的催促声给定住身形。 “萧大人,赶快走吧,万岁那里催得急,迟了就不好了。” “哦……”萧离脚下的方向不得不被迫做出改变,向着与心相反之处,缓步而去。 ***.转载整理***请支持*** 捧着丘丘的尸体,谢萦柔失魂落魄的走着。 皇后变了,没关系,丘丘还有她,可萧离不管她,她还有谁呢?谁可以给她一句安慰呢?哪怕只要一句,她都会很感激很感激的…… 左肩突地被撞了下,她才由思绪中回神,茫然的打量了下四周,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金城阁。 怎么会走到这里呢?金城绝曾经说过他会离开应天府,现在应该不在家吧。 真可笑,这算病急乱投医吗? 自从当日他与地做了一个约定之后,每隔几天她就会收到一份由内宫太监转交来的小礼物,尽避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言词,从那份礼物精心地包裹上,她也可以猜出送礼的人是谁。 那些礼物都不算贵重,有的不过是几粒圆滚滚约五彩石,有的是晶莹剔透的竹笛,或是一方刺绣精细的巾帕,还有的是打磨精细的小圆镜,林林总总,不胜枚举,稀奇之处,让旁边看到她收礼的小爆女们都艳羡不已。 她从来没有当面致谢,也没有婉拒过,只是一次次收下那些礼物,将它们收藏在自己的床下,偶尔想起时拿出来看看,仅此而已。 她不是不感动,只是不敢确认,确认金城绝这样做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一直告诫自己,不可轻信这男人的话,和他所谓的情意。因为他太狡猾,明朝前后三代皇帝他都可以周旋其中,那么要将她这个笨丫头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实在是不值一提的易事了。 叹口气,她缓缓转身,但此时,却听到头上传来温和若春风的好听男声。 “萦柔,为什么不上来?” 抬起头,就看到自楼上窗户中探出头来的金城绝,他还是那样笑意盈盈。 “你,还在这里?”她呆呆地问。 瞬间,金城绝已经来到她的面前,看到她手中动也不动的怪鼠,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用很温柔的语气说:“妳走过来累了吧?进来休息一下。” 谢萦柔被他牵着走上楼,金城绝从柜子中拿出一个镶嵌着珠宝的匣子,把里面一个看起来很贵重的东西扔掉,然后轻轻将丘丘从她手中接过,装进匣子里。 随着“啪”的一声,他关上匣子,谢萦柔浑身一颤,死死地盯着那黑漆漆的匣身,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第17页 金城绝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安抚。“想哭就哭吧,我知道妳少了一个朋友,此刻一定很伤心,但是我很高兴,因为妳在这个时候想到我,看来我去而复返是值得的。”边说,他边将无声落泪的她揽入怀中,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无声地流着泪,没有拒绝他的亲近。 抓着重新回到她手中的帕子,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像自己了,而萧离,也不是从前那个会笨拙的对她好的男人,只有金城绝,仍如以往一般的温柔,现在的她,好像就是需要一个温柔的怀抱吧…… 浑沌中,她听见那好听的男音轻轻地叹了口气,让人辨不出真假,好像有些莫可奈何,又极其宠溺的说:“唉,萦柔,妳还要我等妳多久呢?” ***.转载整理***请支持*** 这一夜,当谢萦柔失魂落魄地回到宫门口时,黑暗中突地闪出一个人影,一把拉住她的手,“跟我走。” 她吓了一跳,待听清那个声音方才走了定神,有些怨怼地挣扎起来。“萧离,你做什么?我该回宫了,万岁和娘娘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他却充耳不闻的径自拉着她走,一直走到宫外的一片小山丘上,那里有个小孩儿正拚命向这边张望,一见他们到来,就高兴地挥着手,喊道:“萧大人!这里!” 萧离看到他,拉着谢萦柔走过去,第一句便问:“都找齐了吗?” “方圆百里之内,能用的树枝柳条我都找来了。”孩子献宝似的将旁边的一个箩筐递给他。 谢萦柔看了眼里面的东西,都是柔软的枝条,难过的情绪又被挑起,“丘丘已经不在了,你不会还想帮我编个新笼子吧?” 萧离没说话,丢给那孩子十几个铜钱,孩子便欢天喜地的跑掉了。 他看了眼她手中一直捧着的那个匣子,“这里面装的……” “是丘丘。”她的手指摩挲着匣子的表面,悲伤的情绪依然在心底蔓延。 萧离向四周看了看,找了一棵松树,抽出佩剑在地上挖了一个很深的坑,然后从她手中接过那个匣子,埋了进去。 “你……”她还有点愣愣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萧离又用佩剑在那棵松树上刻了一个“谢”字,才对她说:“以后妳要看牠就来这里找,有了记号,也不会找错。” 她怔怔地看着树干上那个粗糙却深刻的“谢”字,鼻子又酸了起来,可这回却是因为感动。 原来他没变,还是那个会在私下对她好的笨石头。 拉着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萧离两手飞快地从箩筐中翻拣出能用的枝条,那些枝条在他双手中迅速成型,不一会儿工夫,一只活灵活现的老鼠形状编织物就呈现在谢萦柔面前。 “妳看看,还有哪里不像?”他将那东西交到她面前,有些不自在。 谢萦柔眼前已是模糊一片,想哭又想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哽咽着,心却好暖。“丘丘可没有这么长的尾巴。而且牠的毛色不是这种颜色,青不青红不红的……” 她很想用玩笑的口气赞赏这件作品,尤其是在她心灵备受震撼的时候,但是当她忽然被枝条上几处红色的痕迹吸引时,顿时又愣住了。 这是什么?一细想,她马上明白过来,一把拉过他的双手,只见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上,有许多细小的伤口绽裂开来,渗出血丝。 “萧离——”她惊呼,他却满不在乎地将手抽回。 “那小子连带刺的荆条都拔来了,还好那东西太粗,不适合做这个……” “你手中还有刺呢!”她急得在身上的口袋里乱模,却模不出一个可以帮忙挑刺的东西。 他却依旧云淡风轻的摇头。“这点口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妳犯不着着急。” “我犯不着?如果我不为你着急,那你为什么要编这个丘丘送我?”她大声喊出来,发现自己的泪腺越来越发达了。 萧离好像吓了一跳,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想替她抹泪,手到半途才想起还有余刺,又赶紧改以手背为她擦去泪水,然后出声低斥,“哭什么?妳哭比笑难看。”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狠狠捶了他一下。“你就不能说点温柔的话讨我欢心吗?” “我……不会说好听话。”他有些狼狈的别开头。 见他尴尬的模样,谢萦柔不禁破涕为笑。“算了,是我太强人所难,你这样就好。” 这样的萧离,她就已经很喜欢,很放在心上了。 她轻轻挽住他的手,将头枕靠在他肩膀上,“萧离,你平时伤心的时候,就只是编这些东西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短短的竹笛,做工不算精细,一看就像他自己亲手做的。 将竹笛放在口边,萧离低低运气,清越的笛音便在夕阳之下响起。 这笛音清冽纯净,悠扬缥缈,不带一丝一毫杀气,像是一缕清风,轻轻吹过心头。 闭上眼,谢萦柔紧紧靠在他肩头,仔细聆听,心头的伤痛一点点融化,直到最后一个笛音悠悠然消失在夕阳之中。 “真好听。”她轻声说,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倘若有一天我遇到危险,找不到你了,你就吹笛子找我吧。” 他侧过脸,深深地望着她。“妳不会遇到危险的。” 她的目光与他的交会,这一刻,天边的夕阳也美不过两人眼中的对方。 “走吧。”良久,萧离率先转离视线,刚毅的脸上有了一点点薄红,他站起身,大手拉起她的柔美,“别让万岁再等了。” 谢萦柔轻轻点头,此刻她的心中、眼底,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她原本就熟悉喜欢的,彷佛可以为她撑起整片天,扛起所有苦难,就算只是跟随在他的背影之后,她都可以感到一丝幸福的满足。 第七章 他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也不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他只是一个迂腐的忠臣,是我不能忘却的人。 ——萦柔语录 今夜是农历大雪之日,谢萦柔看着桌上空空的竹笼,发呆了一会,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几个小爆女嬉笑的声音。“下雪了,快来啊!” 闻言,走到屋外,一片雪花果真从天上飘落,落到她的发梢之上,接着,更多雪花落下,连她的唇瓣鼻尖都感觉到那份清凉。 南方人很少能见到真正的大雪,所以几个小爆女都异常兴奋,甚至忘了此时是在宫里,皇后的寝宫就在附近,应该收声,只顾着抓起地上刚刚积了薄薄一层的雪丢到对方身上,笑着来回攻击。 谢萦柔看到旁边一扇窗户打开了,露出皇后的面容。她应该是准备睡下,但是又起身了,因为她平时高堆的云髻此刻全部散落,身上穿的那件素白色绸服是她最爱的一件睡衣。 于是她走过去,轻声说:“吵到娘娘了吧,她们……” 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不用说了,我不会怪她们。”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我只在嫁给万岁之前,曾经在家中院子里玩过一次雪。” 谢萦柔一听,心底不禁生出一股同情。身为一国之母,即使皇后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少女,却必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如果可以换个身分,她也一定想和这些小爆女们一起打雪仗吧? “听说前不久我们大破燕军,万岁这两天的心情应该好些了吧?”她微笑着问。 皇后瞥了她一眼,“这两天妳没有看到万岁?” “没有啊。”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妳不是可以不奉召就随意出入皇宫?” 第18页 谢萦柔被问得一愣。皇后刚才说的话……是在指控她吗?“奴婢不敢随便到处闲逛,奴婢毕竟是娘娘手下的奴婢,规矩还是懂得的。”她不甚确定的小心回答。 皇后深深看了她许久,这种目光谢萦柔最近已经不陌生了,她很想问一问,到底为什么皇后这大半年来对她的态度有着如此大的转变,是因为朱允炆太过宠溺她,而让她有所不满吗? “萦柔,去帮我抓一捧雪来吧。”皇后忽然话题一转,淡然吩咐。 此时院子里已经变成银白色,月光投洒下来,使得满地落雪泛出格外莹白的光泽。 她清脆地应了一声,跑到院子中地势比较低的花池边,那里的积雪最厚,她小心翼翼地收捧起最干净的一捧积雪,正要往回走,忽然听到皇后惊呼,“萦柔,房上有人!” 谢萦柔一惊,抬起头看,只见房上果然有一道黑影快速移动,就在皇后惊呼的时候,那个黑影纵身飞起,一道寒光比雪花还要清冷地逼向她的面前。 她本能的向后一退,但地上积雪太滑,她一下子摔倒在地,手上的雪也洒落出去。 “来人!有刺客!保护皇后!”情急之下她还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清醒,于是几乎是在瞬间,整座寝宫灯火立时大高,人声嘈杂地都向这边涌来。 但是那个刺客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似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般,亮起冰冷的刀锋,再度向她劈了下来。 谢萦柔就势在地上一滚,但也已经滚到了墙角,退无可退,刀锋第三次逼到她身前,她几乎可以闻到刀划破自己皮肤时流出的血腥之气。 但是刀锋并没有穿透她的身体,因为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另一道黑影倏地从西侧屋檐飞落,过如闪电的隔开她和那个刺客的距离,将那锋利的刀子紧紧攥在掌中。 当谢萦柔睁开眼时,只看见鲜红的血滴落在她身边白茫茫的雪地上,晕染开的红色像红梅一样,一朵朵绽放在她眼前。 她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恶梦重演,后来的那个黑影一剑贯穿刺客的咽喉,再纵身上了房顶,消失在高低不平的宫檐中。 “萦柔!妳怎么样?”刚才吓量的小爆女们这才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 皇后也来到她面前,惊魂未定地扶住她的肩膀,“萦柔,妳受伤了?快帮她包扎一下。” 受伤?她这才感觉自己的颈部有些刺痛,用手一模,已是鲜血淋漓,好在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而已。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在问她这个问题。 她力持镇定地回答,“有刺客夜探寝宫,也许是想刺杀娘娘,不过后来又来个人将他杀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无意间瞥了皇后一眼,却见她盯着自己的目光超乎寻常的锐利,不由得心头一震。 当晚,朱允炆闻讯赶来,一见到受伤的谢萦柔就万分震怒地大骂,“刺客竟然如此大胆!不仅在外面随意杀害朝廷大臣,居然还杀到宫里来了?!即刻传北镇抚司的萧离来见朕!” 萧离很快就到,朱允炆马上就是一顿训斥,“锦衣卫越来越无能了!这么多天了,杀几位大人的凶手还没有抓到,如今刺客都杀到朕和娘娘的身边,下一步就是来杀朕,你这个锦衣卫代指挥使的脑袋不想要了吗?” 谢萦柔这才知道,原来萧离已经暂时代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要职,难怪他最近入宫的次数更加频繁。 看见他被骂,她心中不忍,于是说:“万岁,您不应该为奴婢发这么大的脾气。刺客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萧大人已经尽力去查了,查不到是天意,不能怪他。” 朱允炆看她一眼,暴怒的神情黯淡了一些,但依旧气呼呼的,“妳和萧离说说今晚的事,看有什么线索。萧离,朕等你回话!”说完便带着一群人先走了。 又是这样的情形——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望着萧离沉静的表情,谢萦柔许久后才轻声说:“挽起你的袖子,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一震,“做什么?” 她霍然坐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粗鲁的将他的衣袖拉起,血肉模糊的伤口赫然呈现在她眼前。 她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天啊!你的伤口好严重,都没来得及上药吗?”她拉开抽屉,找出许久前他送她的那个小药瓶,“还好这药瓶还在。”急忙将药洒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吹着气,“会痛,你要忍一忍。” 望着她柔细的脖颈,听着她低柔的声音,萧离嘴角不由自主地挂起一丝难得一见的笑容。 她抬起头,盈盈秋波投在他身上。“谢谢你刚才救了我。我知道后来那个黑衣人是你,我一眼就可以认出来你的身形。燕王果然要杀我,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贴身保护我。你每天都在周围为我守候吗?” 望着她,萧离眼中全是怜惜和矛盾,久久才答非所问的说:“这件事妳不要再和别人提起,我答应过不会杀妳,也不会让别人伤害妳。” 眼前的男人说话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她又想哭了。“天气这么冷,你日日为我守在外面,手脚都冻僵了吧……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善良的好人,所以——” “除了救妳,别再和我说救别人的话。”他迅速打断她企图说出口的那些劝诫。 “你总是不肯听我的劝告。”她轻轻地为他上药,就怕弄疼他。“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会出事,在这里,肯关心我的人并不多,虽然你不肯把我当你的朋友……” “谁说我不肯?”他眉骨一沉。 她微诧地扬起头,“可是我说要把你当作朋友的时候,你拒绝了……” 萧离迟疑了一会,最后才垂下眼,闷声说:“那时我……不是故意的。” 他发觉自己原本坚强的意志在对上她后便会全盘走样,根本做不到和她划清界线,所以只能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唯有在她身边才能保护她,藉此偷得与她相处的时光。 她展颜一笑,用手指着窗台上那只小小的竹编鼠。“好吧,看在你曾送我珍贵礼物的份上,就原谅你了。”又瞥见他手上的伤,她收起笑,“到了这里,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很无能,保护不了别人。也保护不了自己。如果这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家里……唉,可惜回不去了。” “妳家里有铜墙铁壁?”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她的家世。 她苦笑,“没有,不过我爸……爹有一把枪,是用来打马的,他常说如果有人敢闯进他的古董店,他会一枪打飞那人的头,我还曾经笑他说得太吓人,没想到我自己却跑到古代,变成待人宰割的肥肉……” 萧离有听没有懂,正想问个仔细,眼角余光扫过她手上那枚玻璃戒指,眉心顿时凝起,“妳还戴着这个东西?” 她下意识地模了模光滑的玻璃戒面,“还满好看的,就一直戴着了。皇后有时候会叫我送信去给金城燕,戴这个去金城阁,金城家的人就会对我特别客气。” 萧离闻言,脸色却更阴沉,“我听说……金城绝要拿二百万两白银换妳?” 她的脸颊一红,想四两拨千金的带过。“那件事早过去了,也许只是他和万岁开的玩笑,或者是他不想借钱的托词——” “妳知道不是。”他又一次打断她的话,很严肃地说:“金城绝为人虽然显得轻佻,但不会在大事上乱开玩笑。” “……万岁已经拒绝了。”她只能小小声回答。 第19页 “那妳呢?” 他略带质问的语气引得她心中一阵不快。她都还没得到他的任何表态呢,凭什么她就要先说清楚讲明白:“你希望我主动献身,然后换得二百万两白银去帮助万岁打燕王,还是希望我拒绝到底,让燕王毫无阻碍地打到应天来?” 看着她因为生气而涨红的小脸,萧离的眉头锁得死紧,最后缓缓伸出右手,盖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我……不想看到妳做他的人。” 这是很简单的一句回答,却足以撼人心魄。 谢萦柔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下一刻萧离便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急促的说了一串,“妳的脸很烫,可能发烧了,我去给妳叫大夫!”说完,便足不点地的飞掠而去。 看着瞬间“飞”得不见人影的男人,谢萦柔只能紧抓住被单,无声闷笑。 这个呆头鹅,为什么在关键时候偏偏要走掉?他难道不想知道她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有多开心,多安慰吗? 他说他不想看到她成为金城绝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不希望看她依偎在别人的怀中吧? 他的话总是不如金城绝来得直接坦率,更不如金城绝悦耳动听,当她受伤时,金城绝的温柔体贴可以一点一滴地帮她疗伤止痛,萧离的话,却可以让她在痛的时候笑出来。 ***.转载整理***请支持*** 萧离不得不逃走,他这辈子没在女孩子面前说过那么肉麻的话,自己都觉得受不了,只好赶快离开。倘若再多留一会儿,他怕自己的脸会比谢萦柔的还要红。 叫住一个小爆女,嘱咐她去找太夫替谢萦柔看病,那个小爆女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的样子忽然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他真的是那么可怕的人吗?那为什么那个女人却从来都不怕他? 万岁还在等着他回报,于是他又立刻赶去干清宫。 这一年来,他来往宫里的次数更加频繁,他知道朱允炆属意让他接任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但是他没有对此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和愿望,再加上燕军战事紧迫,所以擢升他的事情也就耽搁下来。 其实他真的不想做锦衣卫指挥使,不仅仅因为树大招风,可能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还因为在谢萦柔几次真诚的劝告之后,他的心中也有了波动。 朱允炆是个好人,但绝不是一个好皇帝。 燕王也许不是个完美的好人,但只有他才能扛得起大明壮丽的河山。 他不能负燕王,也不想亏欠朱允炆太多。 吧清宫里,灯火通明,只有朱允炆一个人独自沉思着,好像等待已久。 “萦柔还好吗?”他看着他问,“没有被吓坏吧?” “没有。”萧离走到宝座前的玉石阶下站住。 朱允炆又说:“刚才朕对你发了火,如果有伤到你,朕向你道歉。” “万岁的话让臣诚惶诚恐。”他跪倒,深深低下头。 “萦柔说得对,这些事情有天意,朕不能拿人情来命令你们,最近朕逼你逼得太紧了,也许是因为最近朕的心中越来越不安,所以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朱允炆唠唠叨叨的,根本是在自言自语。 “萧离,刺客今日的目标是萦柔还是皇后?”这句话总算明白无误地是说给萧离听了。 萧离回答,“听谢姑娘和其他宫人的描述,这个刺客的目标似乎是谢姑娘,不是皇后。” “为什么?”他大感不解,“刺客为什么要和一个宫女过不去?” 见他沉默不语,朱允炆不满地薄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而不告诉朕?!” 萧离这才说出了口,“恕臣直言,万岁对谢姑娘的过于宠溺,已为谢姑娘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个答案让朱允炆一震,喃喃地问:“为什么?”可他并不是傻子,不需要萧离说明白,只是稍微动了动脑便想通,不由得又气又怒,“燕王居然连这种脑筋都要动!” “倘若万岁想救谢姑娘,就最好不要让别人再对谢姑娘与万岁的关系说三道四了。” 朱允炆陡然大怒,“朕就是对她好又怎样?难道朕身为一个天子,还不能对一个女子示好吗?” 闻言,萧离的右拳一攥,唇角抿得很紧。 只听朱允炆忽又一叹,“本来朕一直在考虑封萦柔为妃,但是皇后反对,说朕不该用死气沉沉的宫廷束缚萦柔开朗的天性,现在看来,皇后的反对是有道理的,朕怎么也没有想到,外人会因为朕对她的好而要她的命。” 低垂着头,萧离握紧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 朱允炆又问:“萧离,朕听说金城绝又回到应天了?” “是。”他抬起头。 “金城绝这个人朕真是捉模不透。他之前居然敢威胁朕用萦柔换取二百万两的军饷!朕不管他是真的喜欢萦柔,还是故意要让朕难堪,朕都不会答应。你知道朕一直顾虑他和燕王有私交,但是如果他真是燕王的人,这淌浑水。他一脚踏进来到底有什么好处?” “万岁要臣去查吗?” “朕只是不安很久了,也许这天下一日不属于燕王,朕就一日不能安心。” 这样的话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实在是太过颓废了,从这样的一句话就能听出朱允炆已经全无斗志。 萧离身为臣子,本该力劝,但是他不是巧言诡辩的饱学儒士,也不想违心说一些虚无缥缈的空话,所以还是维持原来姿势,一个字也没说。 朱允炆苦笑一下。“你先退下吧,一会儿朕还要见太傅和齐泰他们。” “请万岁保重龙体。”这是他唯一能说的客气话。 离开皇宫,他独自走回北镇抚司,没想到疲倦的一夜还没有结束,在北镇抚司中还有人在等他。 “你来做什么?”他皱起眉头,“还嫌万岁不够怀疑我?” 金城绝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杯子,“来找你喝酒都不行?” 在他的对面坐下,萧离没有接过杯子,直接问:“为什么回来?今天万岁还和我问起你。” “回来是为了一个人,万岁难道想不到?”金城绝哼笑。 萧离一震。“什么人?” 喝干杯中的酒,金城绝缓缓念出那个名字,“谢萦柔。” 闭了闭眼,他很困难的才挤出一句,“你是真心的?” 金城绝看着他笑,“你紧张什么?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误以为你要和我争她。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参军的情形吗?在奔赴蒙古的行军路上,我们曾经共饮一壶酒,那时候我对你说过,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就会留给你,除了女人,我不会让。” “她呢?” “她?”金城绝目光悠远,浅浅地笑开,很愉悦自信的样子。“是个懵懵懂懂的傻女孩,还不确定自己要什么,但是相信她最后会跟我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金城绝。” 他口气中的狂妄,让萧离蹙紧的眉心皱出深深的印痕;而他的沉默,也让微笑的金城绝发现了异状。 敛去笑容,他像是早就察觉,瞇着眼说:“你,该不会真的对那个丫头动心了吧?” 抬起头,萧离正视他的眼,坚定且郑重地点头。“是。” 金城绝笑得更加灿烂,却无笑意。黑亮的双眸窜出习惯掠夺的危险光芒,“这可有趣了,我很不想和自己的好朋友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但是偏偏这个女人是我这辈子最不想放手的一个目标。所以,萧离,我们只有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女人不是买卖。”萧离认真的说,“她不是用来买卖和交换的。” 金城绝勾唇,笑得轻蔑。“我当然晓得。女人是用来疼的,生来就该是男人掌中的一颗明珠。木头,这样的道理我比你要懂得多,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只是我问你,这颗明珠你养得起吗?你能保证很好的把她呵护在掌心,照顾她一生一世吗?如果不能,又凭什么和我争?” 第20页 “……我只希望她快乐,至于她最后选择谁,我都不会阻拦。” 他没有万贯家财,不能为喜欢的人营造金碧辉煌的宫殿,他的前程渺然,当决战到来之时,也许生命将会终结,所以他无法做出任何许诺,有的只是一颗真心,和无限的希望。 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快乐。 ***.转载整理***请支持*** 谢萦柔的伤势不重,休息七八天就全好了,但在她养伤期间,却得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消息——金城绝以商贾身分暗中赠与朝廷白银一百万两,用以抵抗燕军。 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做此决定,朱允炆显然也不明白,所以急急来找她,第一句就问:“萦柔,妳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 “我……”她拚命回想两人几次见面的情形,她的确有些被金城绝的温柔所感动,也曾因为丘丘的死而哭倒在他怀中,但是,她没有确实答应过他什么啊! 她的错愕和停顿让朱允炆非常不安,一把抓住她的手急问:“妳说过妳不会离开朕身边的!” “奴婢当然不会。”他的神情让她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朱允炆有现在这样恐惧又震怒的表情,这种恐惧来自于他对一切的未知,而震怒则像是看到有人在和他抢夺心爱的玩具似的。 他死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握得生疼,直到她意识到两个人这种肢体接触在宫中其实是一种禁忌的时候,立刻想抽出,却发现他握得太过用力,以至于她根本没办法抽手。 “万岁,您……”她诧异地看着他。 好在朱允炆及时压抑住自己波澜万丈的思绪,将手慢慢放开,“别怪朕失礼,有些事情,朕和皇后说过,但是没有和妳说过。萦柔,当初妳来到宫里的时候,朕就觉得妳与众不同,开始本以为是因为妳的天性纯真,有着宫里人所没有的爽直开朗,后来发觉妳其实还是个博学睿智的才女,朕才真的对妳敬服喜欢到无以复加,所以一直在想,或许应该把妳——” “万岁!”她苍白着脸,截住他后面未说的话,“倘若万岁希望萦柔还是原来的萦柔,就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朱允炆一怔,黯然之情掠向他眼中,良久的沉默之后,才低哑着声音说:“朕明白妳的心意了,朕不会勉强妳的。妳……好好休息吧,这里朕会派人严加看守,绝不会再让刺客潜入到妳身边。” “谢万岁。”她跪下去,低着头,不再去看他的表情。 昂了他今日之情,总好过日后伤他更深。 终于,她明白为什么皇后在这半年里会对自己日渐冷落了,原来是因为朱允炆对她的动情。 她很想苦笑,一个在二十一世纪里平平常常的她,以前在父亲的古董店里坐上一天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她,为什么来到古代却骤然成了多方瞩目的焦点? 当这样的焦点,她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她只想和喜欢的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只想做一株山间的小草。 可为何如此低廉的梦想,要实现起来却是如此困难呢? 深夜,萧离坐在北镇抚司的寝室之中,手中拿着一张素白的纸笺,纸上只有几个字,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是燕王朱棣的—— 战事已至紧要,建文身边那个女子,速杀! 一个杀字,他见过无数次,但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心惊肉跳。 那个送信的人,正坐在他面前,捧着一杯茶惬意地喝着,就像往常给他送信一样。“王爷说,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如果你办完了,就算是王爷进京之前你的最后一项任务了。萧大人,小的要恭喜您,等燕王拿下江山之后,您就要成为燕王跟前数一数二的大功臣了,到那时,千万别忘了赏小的一杯酒喝。” 萧离的眸子从那纸笺上移开,眸中的杀气让送信人一阵胆寒,不禁强笑道:“萧大人,小的是服了您了,就凭您现在的杀气,那个要被杀的人只怕在五里之外都要胆寒。” “是吗?”他从齿间挤出这两个字,闭了闭眼又问:“王爷说过让你什么时候回去吗?” “王爷说,等萧大人把这件事办妥,小的就即刻回去复命。” “难道王爷不相信我能办成?” “不是王爷不相信大人,实在是前次崔公公死得太蹊跷,王爷担心这京中有人叛变,所以让小的打探一下。萧大人知道是什么人胆敢背叛王爷吗?” 萧离不答反问:“除了我,王爷还派了什么人来杀信中的女人?” “不清楚,王爷没有说过,但是既然这任务交给了萧大人,应该就不会再派第二个吧?谁都知道,萧大人是从无失手的,哈哈哈……” 送信人讨好似的笑着,陡然间,他的笑声凝滞,脸上的笑容变成惊恐,而后凝固。 萧离握着剑的手从他身前抽出,静静地擦干剑身上的血渍。 他必须杀了这个人,只有如此,才可以保住谢萦柔。如果除了他,燕王没有再派其他的杀手,在城破之前,他还可以暗中保护她一阵子。 为了她,这是他第二次背叛燕王,如果被燕王知道,他定然不会有半点生机,但是,哪怕在燕王面前自杀谢罪,他也要先保护她逃出生天! 让她快乐幸福地活下去,远离阴谋和战火,这是他在冷绝了所有希望之后,第一次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生起了渴望。 他没有金城绝的一掷万金可以博她欢心,有的,只是他这一个人,一把剑,一颗心。 仅此而已。 第八章 我这一生做过不少事情,不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劣行径,都不曾汗颜过,因为这是所有人生存的法则。 ——金城绝语录 建文四年,朱棣突然改变战略,由北南下,大军长驱直入,剑指应天,使得应天府的君臣大乱。 朱允炆惊怒之下,采纳了齐泰和黄子澄的建议,即刻命大将军徐辉祖领兵十万对燕兵围追堵截,务必要把燕军阻隔在淝河以外。 徐辉祖出征这一日,朱允炆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出城送行,萧离负责他的安全,所以随行车队左右。远远地,他留意到有一乘挂着青布帘子的马车,乍然风起,掀开车帘一角,露出马车内的人脸,原来是谢萦柔。 她也来了?看来皇上为了表示自己抗击燕军的决心,这一次送行甚至带上了皇后等一干宫眷,所以她才会一并随行吧? 当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到郊外时,萧离随意向四下一瞥,没想到竟然看见金城绝笑咪咪地站在队伍中间。 他大为诧异,走过去低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金城绝斜睨着他,“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别忘了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我刚送了万岁一百万两银子,他又要送军出征,我怎么能不亲自来看看自己的银子花到哪里去了?” 萧离盯着他的眼,皱起眉,“你做这些事,如果被那个人知道,你想过后果吗?” 金城一哼。“你是说北边那个人吗?别忘了,他一样要靠我的银子才能够支撑这场仗,我的银子,自然是我说给谁就给谁,谁能管得了?” “你别太猖狂了,现在天下未定,当然由得你闹,等天下太平了,看他们两边谁能饶得了你。”虽然和他的关系因萦柔而有些诡谲,但毕竟是曾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他还是不想看他有事。 金城绝一怔,淡淡她笑了笑,转移话题,“近来见过萦柔吗?” 萧离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第21页 “没什么,只是好久没看到她了,不知道这丫头的心里在想什么。”他幽幽的说。 两人同时向谢萦柔所在的马车看去,突然,从两侧的小山上疾射下一阵箭雨。 萧离大惊,高声喝道:“有刺客!保护圣驾!”然后抽剑在手,一跃飞身到朱允炆身边,说了句“得罪”,便将惊惶失措的他一下子拉下马背,塞到旁边的凉亭中,那里立刻有几十名锦衣卫团团围住。 此刻情势紧张,四处乱糟糟,闹烘烘的,萧离生怕刺客趁机混入自己人的队伍里,于是高喝,“稳住阵脚,所有人原地不动!镑自为阵!” 经他指挥之后,场面总算稳定下来,朱允炆在凉亭中缓过一口气,惊怒得狂骂,“难道四叔一定要杀了朕吗?他不是说是来清君侧,勤王护驾的?但他一次又一次把朕逼得这么紧,是算准了朕良善可欺吗?!” 萧离却在此时冷静下来。今日之事实在蹊跷,这件事真的是燕王指使的?为什么之前他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四周又传来轰然一声巨响,敌人竟然像是施放了炮火,四周烟尘四起,一时间看不清周围的景物和人。 朱允炆咳嗽着,一边喘息一边叫道:“贼人好大的胆子!咳咳……萧离,咳咳!你去看看后宫……” 萧离的心早已不在朱允炆的身上,只是苦于身分所限,不能离开,一听到这句话,他立刻如获大赦一般向着那乘青布马车飞奔而去。 在人群冲撞和烟尘弥漫中,他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那辆马车,急切地叫道:“谢萦柔!妳没事吧?” 可马车里却悄无声息,没有人回答。 他心中又惊又急,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道德,一把扯开车帘,纵身跃上车内,没想到车内居然空空如也,竟连半个人影也没有,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寒潭谷底。 ***.转载整理***请支持*** 谢萦柔是在一片暗香中醒过来的。 她记得马车内忽然浓烟四起,然后她就昏厥过去,但醒来后,却已不在原处。 她懵懵懂懂地坐起身,看着窗外那一片枯荷莲池,以及池上的一弯小桥,彷佛不是人间的景致。 走出门,来到桥上,桥头立着一块小巧的牌子,写着“照影桥”。 她本能地念出这个名字,身后却突然有人出声解释,“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这座桥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诗来的。” 她一惊,回头去看,只见金城绝笑吟吟地负手站在桥尾不远的地方,一袭白衣的他站在枯荷莲池之前,衣袂飘飘,俊逸出尘。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她惊诧地问:“万岁呢?娘娘呢?” “刚刚有刺客行刺,妳是被攻击的目标,所以我把妳救下,带到这里来。这里是我的私邸,外人不会来的。” “这怎么行?”她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我要赶快回宫去!” 金城绝一把抱住步履蹒跚的她,像是很疼惜的轻斥,“妳都成了这个样子,还要逞强吗?不必急着回去,我已经和万岁说好了,让妳先留在这里休养。别忘了,贼人三番两次地攻击妳,倘若妳又出现在宫中,只怕下一回攻击妳就更难抵抗了,更或许,妳会把危险带给妳身边的人,妳真的想这样?” 她被他说得一惊。“会吗?燕王真的要杀我?可是杀了我一人又对整个战局有什么帮助?难道不杀我他就得不到天下?” 他仅是说:“男人的心有时候比女人还难测。” 她侧过脸,只看到他挺秀俊逸的鼻骨,和一双似笑非笑的水眸。 “这屋子还喜欢吗?仓卒之间,我只来得及要人随便收拾了一下,哪里不满意就叫人改。”他扶着她回到屋子里。 谢萦柔瞥了一眼周围,不得不说实话。“你这里好到不能再好了,我看就是皇宫也比不上。” “这世上最好的地方未必是皇宫,因为皇宫里的禁忌太多。” 面对他的友善,她也放下戒心的回话。“你是说你这里自由自在,没有禁忌,我可以随便挥霍?” “只要妳想,我任妳挥霍。”金城绝笑得更俊,倒了一杯酒给她,“不过现在妳要先休息,再好好睡一觉。” “我已睡上好半天了。”她接过酒杯,“我平时也不喝酒。对了,萧离呢?” 他的脸上倏地闪过一抹狠戾,快得让谢萦柔根本没察觉。“大概还在安顿万岁吧。这不是一般的酒,喝起来的味道甜而不辣,能让妳作个好梦。乖,听话,再睡一下,我在这里守着妳。” 他的声音如梦似幻,极能蛊惑人心,让她不由自主地将酒喝了下去。 丙然,一杯暖酒下肚,谢萦柔的神智又开始迷离起来,慢慢地躺倒。 金城绝为她盖上锦被,唇角的笑容凝固,沉声问道:“什么事?” 只见帘外有人影闪动,“公子,北镇抚司的萧大人来访。” 他冷笑一下。“不愧是做锦衣卫的,狗鼻子真灵。我这就过去。” ***.转载整理***请支持*** 前厅,萧离一身肃杀之气,眉宇深凝,见到金城绝走出来,劈头就问:“你把谢萦柔弄到哪里去了?” 金城绝一脸讶异地看着他。“萦柔不见了?” “不要和我装腔作势!”他一字一顿,“只有可能是你把她弄走,劝你趁早把人交出来,否则别怪我带人在这里挖地三尺!” 金城绝哈哈一笑。“你真会说大话。挖地三尺?先不说萦柔不是我弄走的,就是我弄走的,你想我会把她藏在别馆里等着你来搜吗?” 萧离默默地凝视他的眼,在这样专注的凝视下,金城绝依然面不改色,笑容可掬。 “真的不是你做的?”这一望,萧离也开始对自己的信心有所怀疑了。最初发现萦柔失踪时,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她被燕王的人掳劫,但是又不对,燕王如果要对付她,一定是就地格杀才对,把人掳走这种多此一举的手法,实非燕王的作风。 所以想来想去,就只有金城绝有此嫌疑,但此刻他振振有词,显得万分坦荡,又让他质疑起自己的判断。 只见金城绝诚恳的说:“如果萦柔丢了,你可以给我线索,我叫我的人去找,而不是跑来质问我。” 萧离一咬牙,“好,我信你,但是如果让我发现你说谎,过去的情谊就一刀两断!” 听闻此话,金城绝笑得肯定。“我知道。” 萧离转身出门时,迎面差点撞到金城燕,她惊喜地惊呼,“萧离?你好久都没来了!今天是来找我的吗?” “抱歉,我有公务在身。”顾不上和她说话,萧离就立刻走远了。 她有些失望的走向哥哥。“大哥,你们俩神神秘秘地在搞什么?” 金城绝仍旧端着微笑,但这次的笑容真了许多。“妳萧大哥有事来找我帮忙,妳这个丫头一天到晚就只知道玩,也不帮大哥做生意。” 她马上噘起红唇,“哼,还说我呢!你一天到晚在外面忙,也不关心你这个唯一的妹妹。爹娘在世时嘱咐你好好照顾我,可是你只知道管我吃喝,也不问问人家心里在想什么。” “妳心里在想什么我怎会不知道?”模模她的秀发,他宠溺的答话,“无非是在想那块木头吧,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闻言,金城燕脸色一变,用力跺脚。“大哥真可恨!尽说些别人不爱听的话。哼,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看上了那个叫谢萦柔的丫头,可惜那丫头也被皇上看中了,所以不肯让给你,你心里生气又不好发作,对不对?” 第22页 金城绝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鬼丫头,足不出户倒知道不少事情啊。不过妳只说对了一半,倘若我想要的东西别人不给,我就立刻退让的话,妳哥哥还会有现在的局面吗?” 她一惊,“你敢抢人?我不信!” 拉着她走到后室,金城绝掀开一排珠帘,让她往里面看。 “真的是她?你怎么把她弄到这里来的?!” “天机不可泄露。”金城绝诡谲地笑,走到床榻边,挨着谢萦柔坐下来。 金城燕急道:“大哥,我劝你还是把人送回去吧,万一皇上生气了……” “他不会知道人在我这里,刚才萧离来问,还不是被我打发回去了?” 她失神地看了他好一阵,“大哥,你真的这么喜欢她?她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你和皇上都当作稀世珍宝似的抢来抢去?” “她拥有我想得到的天赋能力,可既然是天赋,我也抢不了,只能抢她了。”他终于说出真心话。“而且,把她当作稀世珍宝的人还不只我和皇上两人,倘若妳知道第三个人是谁,准会心碎肠断的。” 金城燕秀眉一蹙,“你说萧离?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妳以为木头就不会动心吗?像萧离那样的人,不动心则矣,一动心必然死心塌地,痴心不改,一辈子都不会变。”看着沉睡的谢萦柔,他的唇色挂着自己都不晓得的淡淡微弯。 金城燕却是娇躯一颤,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向床上的人,许久,忽然低问:“大哥,其实你也是这样的人,是吗?” 金城绝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得滴水不剩。 ***.转载整理***请支持*** 萧离整整在应天府中搜了三天,却迟迟没有结果,这期间朱允炆已无法承受打击的猝然病倒,一时间,宫里宫外都是一片大乱。 这天晚上,是萧离搜寻谢萦柔的第四天,他照例在晚间入干清宫回禀案情。 朱允炆的病情稍有起色,已经可以斜靠在床榻一角听他说话,但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怎么样?有进展吗?”他的目光是迫切的。 避开他的目光,萧离垂首,“臣无能,还没有找到谢姑娘的下落。” “为何会这样?”朱允炆呆呆地喃喃自语。“到底是什么人带走她?难道真的是四叔的人?他对朕的折磨还不够吗?还不够吗?萦柔有什么错?她有何辜?!” 萧离无言以对,论心急如焚,他一点也不逊于朱允炆,不需要他骂他办事无能,他也已经对自己失望透顶。 曾经他以为自己可以凭借一己之力保护她,没想到他的能力竟然如此弱小,竟会让她就从自己身边悄无声息地陷入绝境! 倘若掳走她的那个人肯对她好也就罢了,若不是呢?那她岂不是要遭受非人的折磨了? 他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害怕,此生就是征战沙场,被敌人用雪亮的刀片架在脖子上,他也不曾如此恐惧却束手无策过。 此时,皇后来了,她扫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两人,淡淡问了句,“谢萦柔还没有找到吗?” “回禀皇后,尚没有谢姑娘的下落。”萧离回答。 她却更加淡然地说:“找不到就算了,国家正值大难,一个宫女的去留也没什么重要的。” “皇后?!”侧躺在龙床上的朱允炆震惊地抬起头,瞪着和他结发多年的妻子,“妳怎么可以说出如此无情的话?曾几何时,萦柔不也是妳最宠爱的贴身宫女吗?妳们俩半是主仆,半是朋友,我曾听妳无数次地赞扬过她,将她视如姊妹,怎么如今她生死未上,妳一点也不着急,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皇后的脸色大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轻声说:“是臣妾的心太窄,容不下万岁以外的人。” 萧离没有抬头,但已经听明白,作为外人,不应该再待在这里,于是他郑重告退。 但是离开这里,他又该去哪里找人呢? 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少了一点厚度,一方巾帕的厚度,他骤然抓紧衣服,像想抓回那方帕子及其主人一样,很用力,很怕失去的力道,久久,才霍然抬起头,眼神坚毅的大步离宫。 ***.转载整理***请支持*** 谢萦柔平静又安详地坐在金城绝的憩园中,好奇地看着他烹茶。 以前她曾见过茶道表演,不过那多是妙龄女子,而今坐在她面前的金城绝,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衫,头发乌黑光亮甚至胜过女子,衬托得那张脸更加俊秀清丽,而那抹招牌式的笑容始终如一地挂在他唇边。 “妳看了我半天了,在看什么?”一边冼着茶具,他一边瞥了她一眼。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谢萦柔连最后一点戒心也放下了,开始觉得金城绝或许只是个孤独的人,想和她交个朋友而已,其中真的没有那么多复杂算计。“我只是很好奇,你这样会享受生活的人,为什么要搅和到官场政治里?”托着腮,她不甚明白。 金城绝一笑。“从商的人如果不从政,永远做不了巨贾,而从政的人如果不经商,就只能两袖清风。” “那你为什么又不进入官场?我听说朱元璋……先帝,对你很是赞许,一直希望召你入朝为官啊。” 抬起头,他耐心解释,“入了朝,我就是他的阶下臣,说话做事再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自在,我是个喜欢自由的人,不愿意被束缚,更何况官场黑暗,多是勾心斗角,我只怕自己待上三两年就会累得早死。” 她皱眉。“那你为何要先帮燕王,又给万岁送钱?” “他朝不知道是谁称帝,我总不能两边得罪吧,还是妳愿意把答案告诉我这个朋友了?”他眉一勾,笑得随意。 她不置可否的皱了皱鼻子,话锋一转,避开敏感问题。“你和萧离又是怎么交上朋友的?你们明明是两种不同的人。” 他忽然停下手,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妳的问题太多了,不觉得累吗?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说话。” 她嘀咕一声,“我一喝你给的东西就会睡觉,谁知道你又放了什么?” 金城绝朗声笑道:“不信我吗?那好,我喝给妳看。”说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于是谢萦柔才勉强啜了一口,“茶很香。”她由衷赞赏,“像你的人,第一次见面就会沁人心脾。” 他眸中立时流露出真挚的喜悦之色,“是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带给妳的是这种感觉?” “但是品后又会觉得这个味道后劲十足,有些危险。” 她的补充让金城绝有些讶异,然后又笑了。“妳是个很擅长评价人的人。” 捧着那杯茶,她对他坦白,“所以我对你也一直有所顾虑,你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放心的人。” “哦?是吗?”他幽幽地笑。“妳认识的人里,有可以让妳放心的吗?” “有。”她毫不犹豫的回答。 是的,萧离会让她有放心的感觉,潜意识里,她在发生事情时,总是希望第一个能够找到的人是萧离。 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解释,然而金城绝竟像是看懂了,眸光一沉,垂下眼,默默地为她倒上第二杯茶。 “品茶就像品人,往往第一次见面未必是最真实的,渐渐地,妳会读出其中的真味。萦柔,妳没有认真读过我,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 他的话语中带着些遗憾和指控,谢萦柔捧着那杯热茶,听着他的话,茶中的香气蒸腾,熏笼着她的脸。 第23页 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这种滚烫是让人不得不渴望的,但是,要长久保有这份滚烫,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她,没有把握。 那天晚上,她在茶香中醉倒,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帮她盖被子,她喃喃道:“我忘了告诉你,其实你有点像我家门前冰店的招牌冰品——红豆冰山。” “嗯?”柔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把红豆做成红豆酱,洒在磨成碎末一样的冰上,就像一座冰山。”她打了个哈欠,又翻了身。“都是那么漂亮诱人,但是吃下去之后会冷到心里……” 片刻沉寂后,金城绝幽幽地问:“妳怕我会冷了妳的心?难道我有做过什么让妳伤心的事情吗?” “没有,但是……你太完美,太好,太不真实了……”她声音渐小,终于睡去。 第九章 我希望自己能将最重要的那个人藏起来,藏在硝烟背后,不受战火侵袭,可是我做不到。 ——萧离语录 饼了将近一个月,朱允炆的身体慢慢地恢复,但是大伤元气,对朝政和军事的热情度也在渐渐衰退,好在与此同时,燕王大军已经被徐辉祖将军打败,进攻之势暂缓,朝中人莫不松了一口气。 萧离已经好多天没有睡好觉了,这天早上他刚刚起床,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萧离,起床了没?” 是金城燕的声音。于是他起身穿了衣服,开门问:“妳来做什么?” “来看你啊,怎么,不能来吗?”她笑着捧起一个食盒,“我昨晚亲手包的饺子,是你最喜欢的荠菜馅,来尝尝看。” 他侧身让她进屋,“妳哥不是要妳尽量少来这里?” 她一边打开食盒,一边把随身带来的醋和酱油摆好,“你不知道,自从我哥给了朝廷一百万两之后,朝里的人对我可有多敬重吗?现在没人再敢说我家的坏话了。” “妳一个姑娘家,还是少到处跑,一点姑娘的矜持样子都没有。”吃了一口饺子,他淡淡的劝。 金城燕却笑得很乐。“吃我的东西还要教训我,好不好意思啊你?还有,你看你最近瘦成什么样子了?你们锦衣卫少抓点人,你就不会这么累了。” 萧离的筷子陡然停在半空中,因为这句话听来异常耳熟。 曾经,那个人也这么酸过他的。 萧大人,都说北镇抚司现在好威风,这个月抓了不下二十个人了吧?人活在世上不容易,为什么不给大家各自一个退路? 他的胸口一疼,像是快窒息了似的,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倘若她能回来,他但愿自己可以不要再这么“威风”。是的,人活在世上多不容易,为什么不能给彼此一条退路?如果皇上不是逼得这么紧,听信齐泰那个笨蛋的话,一年之内接连削藩,也就不会迫使燕王装疯卖傻,最后扯旗造反。 而他这双沾满血腥的手,也不知曾逼得多少人无路可走,现在,他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萦柔也被他逼上绝路,萦柔……萦柔……这个名字就像烙烫在他胸口的一个印痕,一旦想起就会痛彻心扉。 “你怎么不吃了?”金城燕不解他的沉默,主动夹起一个饺子送到他嘴边。 他拨开她的手,疲惫的说:“谢了,我现在吃不下。” “这是人家熬了一个晚上才包出来的,你这木头就不知道领情!”她娇嗔道。 “不是我不领情,而是现在没时间吃。”走到门口,恰好一个属下来禀报。 “大人,昨夜有人在西城一户人家里看到一个女孩子,很像谢萦柔。” “真的?”萧离精神立刻一振,“备马,带几个人,和我一起过去看看!” “萧离,你太过分了!”金城燕在后面忍无可忍,大喊一声,“昨天晚上我为你包饺子包到凌晨,今早又忙着煮了送过来,好歹你也要装个样子吃几个吧?你就把我丢在这里,算什么?!” 他挥挥手,想赶紧打发她走。“妳回家吧,我还有公事。” “什么公事,是假公济私吧!”她气极的挖苦,“是皇上要那个人,还是你要那个人?” “与妳无关。”他继续向前走,连看也不看她了。 看他心急如焚的样子,金城燕终于信了自家兄长的话,心一揪,低声自语,“我哥和你为了那个女人都疯了。” 这话声音虽然非常小,但是萧离却听到了,他骤然站住,回身厉问:“妳哥知道她的下落?” 对上他寒剑一般的眸子,金城燕心中一颤,别过脸去,“我不知道。” 他几个大步就走回她面前,两手如鹰爪一样狠狠箝住她的肩膀,“金城燕,妳若知道什么就不要瞒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觉肩膀生疼,眼泪几乎都要流下来,“为了她,值得吗?萧离,她对你绝没有我对你好!无论皇上还是我哥,都围着她转,可是你们的眼睛就是不肯看看周围的人,皇后之于皇上,我之于你,难道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望着她,萧离眼中露出一丝歉疚。“这是命。” “命?命中注定你就要喜欢她吗?”金城燕咬着唇瓣,残忍的在他心上刺下一刀。“可是你却得不到她。” 深吸了口气,他才说:“我只要知道她平安无事,哪怕她永远不属于我。” 金城燕闻言彻底呆住,泪水盈盈涨满眼眶。 如果他所说的这句话对象是自己,现在她一定会立刻哭着扑到他怀里去,但是他眼中难得流露的一丝温柔却从不是为了她,这一刻,她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我再问一次,妳哥是不是知道谢萦柔的下落?”他一字一顿,大手捏住她的下巴。 她咬紧牙,还是说:“我不知道。” “多谢了。”萧离赫然转身,已经得到了答案。 ***.转载整理***请支持*** 将近一个月都在同一个院落里生活,谢萦柔已经有些无聊了,虽然金城绝只要回来一定会陪着她聊天,但是聊得久了也会腻。 “金城绝,我该回宫去看看了吧?或者,麻烦你帮我叫萧离来一下好不好?” 今天一大早她提出这些要求后,他还是一贯的以温柔的微笑响应,“萧离那边很忙,皇上也没有来消息说可以让妳回宫,这样贸然回去不好。来,看我给妳带了什么回来?” 随意瞥了眼,谢萦柔不禁惊喜地大叫,“天啊!你是怎么办到的?!” 在她面前的,正是一盘极为诱人的红豆冰山。但是在明朝,这个东西不该出现啊…… 金城绝笑着将她拉到桌边,“妳上次提到这个东西,我想妳大概是想家了,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应天找到卖冰的人。这个季节虽然冷,但是要在应天找到一块干净的冰可也是极为不容易的,又要配上妳说的什么红豆酱,足足忙了我好几天。” 他说话时,谢萦柔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盘子边的勺子开始吃了,虽然味道和二十一世纪的不一样,但是这种冰凉中带着甜意的感觉还是让她回味无穷。 正在她大快朵颐的时候,忽然间,一件温暖的锦裘裹在她身上,金城绝的双臂从后面紧紧环抱着她,精致柔软的唇瓣就贴着她的耳垂,低声问:“现在妳觉得我像一杯热茶,还是这一盘红豆冰山呢?” 她顿时僵住不敢妄动。“……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总能猜到我想要什么。”她轻声说:“谢谢你。” “妳知道我要的不是一句感谢。”他的声音充满魅惑,犹如夜曲在她耳边低回,“萦柔,从来没有哪个女子让我为她这么费心过,所以我要的回报自然也不简单。” 第24页 “我、我以为你只是想要个懂你的人当朋友……” “朋友?这么说也可以,但我要那个朋友的期限可是一辈子,一辈子待在我身边的知己良伴,束缚着彼此直到死去的对象,妳懂吗?” 在他手里的,本该是他的,就算一时半刻不在他手上,只要他想,无论花多少代价也定会抢来牢握在手上,这就是他的信念。 他很轻很轻的宣告,呵出的气让谢萦柔不自觉的发起抖。 “我,我给不起,你会失望的。” 这一个月来,他对她的好她不是没有感觉,出其不意给她的惊喜甚至总能让她开怀大笑,如果以他这样的殷勤去对待别人,只怕那人早就举白旗投降了。 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先住了一个人,那个人不会给她什么奇珍异宝,只会给她编笼子,自己弄得满手伤;吹笛给她听,保证她不会有危险;她哭时也只是笨拙的安慰,说不来好听话,看起来真是样样不如他,可是一旦住进心里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都是让她怎么也忘不掉的。 “妳怎么会给不起呢?只要妳愿意,当然就给得起,或者妳觉得我不够诚意,希望我昭告天下,明媒正娶?” 她小心的动了动,却发觉他压根没有放手的意思,拥抱的力道更有一种让人窒息的错觉,只能胡乱的找话说,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我……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认定我?” “我说过,在我眼中,妳够好。” “……但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我。” 饼了片刻,金城绝笑着叹了口气,松开她,抬起她的下巴,状似无可奈何。“好吧,我只能说妳是我命中的克星,从我第一眼看到妳之后,就被妳的古灵精怪所迷。怎样,这么说是不是就能博得妳们女孩子的芳心?” 她尴尬一笑,“你很善于谈情说爱。” “以后只对妳一人调情。” 天啊,他怎么总有办法把她的话拉回来?这样她要怎么终结这个太过暧昧的气氛?! 金城绝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唇瓣,她一惊,感觉到他的呼吸已经扑面而来,急忙推开他。 示好被拒,金城绝眼里闪过一丝微怒,但很快就回复如常。“没关系,我说了愿意等,只要别让我等太久。”他笑,执起她的手掌,如当日情景一般在她的指尖轻吻了一下。 谢萦柔迅速抽回手,立即跑出屋子,走上照影桥,俯,有些苦恼的看着水面上倒映的自己。 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金城绝的表态,让她确定自己该拉开距离了。 突然,水中的影子被风吹乱,倒影中,她身后那堵原本空荡荡的围墙上乍然出现一个人影,她轻呼一声,怔怔地看着水中的影子由碎乱转为平静,看着那个人逐渐清晰的容貌。 陡然间,她惊喜万状地倏然回头,叫出那个在她心中反复念过无数次,骂过无数次,又思念过无数次的名字。 “萧离!” 笑脸刚堆出来,心中一股怨气也跟着生起,她又板起脸,有些气怨的挖苦。 “舍得丢下你那堆公务过来看我了?” 萧离的神色却出乎她的意料,像是惊喜,又像凝重,跃过高墙后的他一步步走向她,目光紧锁在她身上,让她最初的那点玩笑之心也不由自主地收了起来。 忽然,金城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萦柔,过来。” 她困惑地回头,只见他难得皱着眉站在珠帘之后,向她伸出手。那只手依旧修长美丽,却好似有一股迫切要将她拉过去的力量。 就在此刻,萧离已经先一步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右手,低声说:“跟我走!” “怎么……”她的疑问还没出口,另一只手又被金城绝从身后同时攥握住。 “萦柔,回来!” 顿时,她只觉莫名其妙,而左右的两个人却像是在较劲一样,谁也不肯先松开手。 “萧离,你未免太无礼了吧?私闯民宅,还公然抢人。”金城绝冷冽的眸光是谢萦柔从未见过的,他冰凉的指尖和她的左手交握在一起,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份冰冷也侵入了她的体内。 萧离沉声说:“记不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什么?如果让我发现你对我说谎,我们过去的情谊就一刀两断!” 金城绝冷笑,“你以为我怕和你为敌?” “无论你怕不怕,我今天都要带她走。” “如果我不让呢?” “那只好得罪了。” 谢萦柔看两人就要动手,连忙阻止,“停!停!两位,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解释一下?” 萧离只是死死盯着金城绝,迸出一句,“问他。” 金城绝眉一挑,“问我?我若解释给她听,你可不要插嘴。” “再停!”谢萦柔有听没有懂,只得自己发问:“萧离,是万岁叫你接我回宫的吗?” 他恨恨地说:“万岁不知道妳在这里。” “不知道?”她一愣,“不是万岁让我住在这里的?” “万岁因妳突然失踪已经病倒一月有余,妳想他会让妳住到金城绝这里吗?” 这话让谢萦柔登时惊在当场,缓缓将目光移向左侧的男人,等待他的解释。 只是金城绝居然一点愧色都没有,直勾勾地看着萧离,“你一口一个万岁,听起来好像他比燕王还像你的主子,可是你真是为了万岁来找萦柔的,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沉声说:“无论为谁,我都要找到她。” 金城绝倏地大笑,然后阴冷的瞇起眼。轻蔑地嘲讽,“你在她面前从不曾说过你喜欢她吧?既然如此胆怯,为什么还要坏我好事?我提醒过你,不要妄想和我争。” 萧离轻吸一口气,总算看向谢萦柔,别具深意的道:“情不在言,而在心。” 短短七字,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同时压在另外两人的心上。 金城绝明显感觉到谢萦柔想抽离他的手,忍不住握得更紧。“萦柔,妳今天如果走了,日后会后悔的。” 只见她默默地看他一眼,“朋友之间不该存有谎言,金城绝,我对你本来已是真心相待,纵然没办法接受你的感情,也以为我们起码可以做朋友,可是你却让我失望了,若要说后悔,我现在的确很后悔。” 她目光中的坚定和指责让金城绝的心陡然化成虚无的风,手不自觉放开,第一次,感觉到失去的恐慌及无助。 她的目光像利剑,划进他以坚硬铠甲包裹的心,痛得他措手不及,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对她褪去层层防卫,任她走进他最深处的柔软。 或许她对他是特别的,除了她的天赋,还有一些不同于当朝女子的吸引力,但他始终认为自己能掌控得宜,在利益和感情之间,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如何取舍是不言自明的,可现在看着她挣开他的手,任另一个男人环住她的腰,他却恐惧惊慌的只想求她留下。 萧离揽着谢萦柔,将她带上高高的围墙,两人飞落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只看到失魂落魄的金城绝,他苍白的脸色犹如冬夜中的白雪,冷而凄清,寂寞之色溢于言表。 ***.转载整理***请支持*** 萧离带来了一辆马车,回宫的路上,谢萦柔就一直坐在马车中,萧离骑马在车外护持。 他什么话都没有问,她在车内起初什么也没说,但是渐渐的,这种诡异的安静让她备受煎熬,于是忍不住开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是锦衣卫。”他又变回少言寡语的萧离。 听见这话,她冷哼,“锦衣卫找人还要一个月吗?” 第25页 他淡然响应,“要看找的是什么人,如果找的是聪明人,不用一个月,找的是笨人,也许不只。” 这是什么回答?!谢萦柔气得一撩车帘,“你说我是笨人?!” 他瞥她一眼,又迅速别开脸,“被金城绝关了一个月都不怀疑,妳不是笨人吗?” “停车!”被骂得委屈,她忽然大叫,从车里走了出来,“我不要和你一起走了,我自己走回去!”气死人了!亏她这一个月里想的念的都是他,结果好不容易见到面,他就骂她笨!对啦,她最笨,笨到喜欢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大笨蛋! 萧离见状,立即从马背上跳下,右手自她后背一捞,就将她抓回马车上,“不要害我在万岁面前挨骂。” 她气得甩开他的手,“你真的那么怕?你心中只有满脑子的忠君爱国吗?” “还有妳。”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是一怔,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良久之后,萧离才不自在的一偏头,“现在可以走了吧?” 因为他的一句话,万丈火气瞬间都不争气的消失,谢萦柔看着他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表情,不甚确定的又问了一次,“你……心中真的有我?” “嗯。”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没有妳爹的什么神枪,妳跟着我可能会有危险,不过若是碰到了危难,我愿意做妳的铜墙铁壁。” 心花盛放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地在谢萦柔心底响起,终于她明白,为什么自己即使身处金城绝那幢世外桃源般的小院中,还会一天到晚神思恍惚,心神不宁;为什么每日金城绝换着花样地讨好她、照顾她,她依然会觉得失落空虚,孤独寂寞…… 为了他,都是为了他啊。 悄悄地用自己的小手拉住他的大手,她也不想管谁先表白才有面子了,直接说:“萧离,我喜欢你。” 只见他一震,脸虽然侧向另一边,但是谢萦柔明显看到他的脖颈泛起淡淡的红色,忍不住偷笑。 但是她还没有做完该做的事情,趁他未上马背,也趁着这条小街清静无人,她一下子抱住他宽厚的后腰,贴着他的背,低声说:“你一定一定要平安,我真的很怕没了丘丘,又没了你。”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很烂,但是萧离却像是明白她的心一样,缓缓地将手放在腰前她那两只柔细的心手上,然后收拢,用力握住。 “知道了。” 他还是拙于言词,但是这样简洁的话已经可以让她安心。 倘若,假使,如果……她在这个时代中也可以有自己的一个小家,她希望家中住着的人是她,和他。 ***.转载整理***请支持*** 当谢萦柔奇迹般出现在朱允炆面前时,颓废了多日的他一下子振奋起来,激动与狂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声问她到底去了哪里。 就在她迟疑着是否该吐露实情时,萧离却已主动开口帮她回答。“谢姑娘受了伤,被一家农户救下,一直在郊外养伤,微臣的人刚刚才找到她。” “真的?”朱允炆半信半疑。 谢萦柔急忙点头。“是的,奴婢一直想回宫,但是因为脚上受了伤,一直走不回来,那个农户又目不识丁,奴婢不敢托他入城给万岁送信。让万岁为奴婢操心了这么多日,奴婢罪该万死。” 朱允炆宽慰的摇头,“妳该谢谢萧离,他为了找妳可是操碎了心,被朕骂过无数次了。” 闻言,她俏皮地对萧离眨眨眼,故意装出要哭的模样说:“多谢萧大人。” 萧离没看她,只是唇边的笑意透露了他的好心情,忽地,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对朱允炆说:“万岁,显然有人一直企图对谢姑娘不利。微臣有个不情之请,听说谢姑娘偶尔会帮皇后陛下送信,日后是不是可以让别人代做这件事?微臣很怕谢姑娘出宫之时,贼人会再次对她发难。” 朱允炆连连点头,“好,萦柔就不要出宫了,送信的事情以后找别人去做就好,皇后那边朕会亲自替妳去说的。” 出了干清宫,谢萦柔立即挨近萧离,小声问:“你不让我替皇后送信,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他看着她揪着自己衣袖的小动作,眉眼俱柔。“妳不觉得最近两次遇刺都很奇怪吗?” 她没反应过来,只是无奈的绞着他的衣服。“有人要我死,我能怎么办?这不是该去问你的『那个主子』?” 萧离摇摇头,脸上尽是笃定的神色。“这两件事都不是他派人做的。” “不是?”她一怔。如果不是燕王,还会有谁想置她于死地?! “我不让妳替皇后送信,妳真的不明白是为什么?” 萧离眸中的幽光徒然让她震惊。“你是说,这一切是皇后……可是……” “是皇后和金城绝连手指使人做的。”见她还是一脸的震惊和困惑,他便再解释,“皇后不想妳留在万岁身边,而金城绝想得到妳。” 他向来是分析案情的高手,而且一直对她这两次遇险有所怀疑,经他多方查证后,已经确定这两件事都不是燕王派人做的,放眼应天府内,还有谁能难为她这样一个小爆女,还有谁对她有兴趣? 答案因此呼之欲出。 谢萦柔神色一黯。原来皇后已经讨厌她到如此仇深入骨的地步了…… 见她小脸黯下,萧离紧紧握住她的手,温柔的无声安抚,然后说:“所以,妳也要保护好妳自己。”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一下子注入到她心底。谢萦柔郑重地点头,许下承诺。 “你活,我也会好好地活。” 第十章 我早已知道上天派我来这里是完成一个使命,而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保全所有我在乎的人,可大火熊熊之时,才知道这不过是痴想而已。 ——萦柔语录 建文四年四月,官军与燕军相会,燕军大败,但朝中燕王安插的奸细却趁机向朱允炆进言,说燕军已无大虑,而应天防守空虚,应将徐辉祖调回,朱允炆于是采纳建议。 建文四年五月,燕军大败官军,士兵投降多达十万人,消息传来,应天乱成一片。 建文四年六月初三,燕军大军强渡长江,建文四年六月十二日,燕军来到金川城下,守军谷王朱橞和李景隆开城门投降,另有坚不投降的朝廷官员多达几十位自杀殉国。 深夜,谢萦柔听着外面宫女太监们的嚎哭声,知道燕军就在城门之外,明天一早,朱棣就会亲率大军入城,这个大明王朝立刻就要改朝换代了。 她没有惊惶失措,而是从自己的床下拉出一个小小的盒子,这个盒子伴随她从宫外到宫内,装着一个希望,为了这个希望,她才一直坚守到现在。 走出坤宁宫,她回头看了一眼,便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走向干清宫,外面的喊杀声震天,她加快了脚步,忽然,她听到一阵极为熟悉的笛声,她情不自禁地奔向笛声所在,大声喊着,“萧离!是你吗?我在这里!” 斜旁方向突然窜出一个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别再往前走了,万岁那里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惊喜的目光陡然停留在他的右手上,不禁凝固——那里不只有一把笛子,还握着一把锋利的剑,她的笑容顿时退去。“你奉命来杀万岁吗?” 他一震,握紧宝剑的手抱在胸前,没有回答。 谢萦柔轻声说:“答应我,别杀他,他真的是个好人,江山已经是燕王的了,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伤害不了任何人。” 第26页 “但他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燕王……不能留他。”他艰难地说。 “我保证他不会威胁到燕王,我带他离开,永远不在燕王的土地上出现。” 闻言,萧离一惊,把她抓得更紧。“妳带他走?妳要去哪里?!” 她拍拍他的手背安抚,“带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脸色一沉。“那我呢?” “你是燕王的功臣,可以在这里建功立业,做一个封疆大吏。” 萧离的脸色越来越差,“妳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是……假的。”她噗哧一笑,却笑得心酸,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萧 离,我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不赶我走。” 他迟疑了一下之后,猛地搂住她的腰,将她抱得紧紧的。 “你的胸口怎么湿湿的?”她困惑地抬起头,用手一模,竟然是一片血渍。 “天!你什么时候受伤的?!” 萧离面色不改的回答,“皇城关了,我怕妳有事,没想到进来的时候,内城那群神箭营的家伙看都不看一眼就胡乱放箭。” 她简直心疼得要死,赶快将他拉到一边,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的道德规矩,直接撕开他的衣服,借着月光看清他胸口的那道伤,还好伤口不深,她立即解下自己的腰带缠上,紧紧扎住。 “你还是赶快回去上点药,我在这里没事的,不用担心我,燕军不会随便杀我一个小爆女的。” “妳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他说:“当人杀红了眼的时候,不管对象是谁,都可以举起刀。” 谢萦柔听得一颤,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所以你才会不顾一切地进来救我?萧离,我现在要去见万岁,但是你得保证不会杀他,否则我下半辈子都没办法快乐心安地和你在一起。” 他深深望她一眼,最终像下定决心般搂住她的肩膀,“快走。再过一会儿大军就要进宫了。” 吧清宫里早已不是平时庄严肃穆的样子,满地都是碎瓷片及倒下的桌椅,而朱允炆依旧坐在宝座上,颓然又消沉地缓缓抬起头,看见是他们,目光迷离。 “你们来了?是来送朕一程的吧。”他缓缓抬起手,一把锋利的宝剑就放在案上。 “万岁!”谢萦柔疾步奔上高台,使劲按住他的手,蹲子劝阻,“千万不要走这条绝路,只要万岁离开皇宫,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朱允炆惨笑,“不走这条路,朕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城外都是四叔的兵马,皇宫的所有城门也被严密封锁,刚才有内臣想出宫,得到的却是一死。四叔暗中下了命令,凡是从宫内出去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身分,一律就地格杀。朕曾下旨不让人伤害四叔,但是四叔却一定要朕的命。” “有的,万岁如果抛得下荣华富贵,就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寄情于山水之间。您不是曾经对奴婢说过,希望好好游览我们大明的壮丽河山吗?但是身为帝王,您只能看着皇城这片四方天。” 他摇摇头,依旧毫无求生。“朕连皇上都做不好了,怎么能做好一个普通人?” “做普通人容易,做皇上难啊。”她知道他已经把自己逼入死胡同,但她必须尽力说服他,于是把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小盒子放到他面前,“万岁,这件东西可以帮您做一个普通人。” 朱允炆困惑地看着那个小盒子,伸出手打开盒子,只听“嗒”一声,小盒盖自己翻了过去,露出一卷小小的画轴。 “这是什么?”他不解地问。 不只是他,连萧离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同样困惑地看着谢萦柔。 “万岁不是相信我是从另一个未知世界来的人吗?当初就是这件东西带我来到这里的。长话短说,奴婢家中是做古董生意的,有一次我买了个明朝的青花瓶,在检查花瓶内壁时,丘丘那个家伙忽然从瓶子里跳了出来,吓我一跳,失手打破花瓶,但也因此在瓶中发现这件东西。” “因为那天屋里断电,又是夜里,非常黑,奴婢为了看清纸上的字,就跑到院子里,丘丘也跳到纸上来,奴婢在抓牠的时候无意中触碰到纸上一处,结果便时空交错,和丘丘一起掉落到大明。” “断电?时空交错?!”朱允炆艰涩地念着这几个字,“妳说的,朕怎么都听不懂?” “简单的说,就是我从几百年后的世界来到这里。” 朱允炆盯着那个画轴,有些半信半疑,“妳是说,朕靠这件东西就可以离开皇宫?” “是的。奴婢相信上天把这件东西赐给我,又带我来到明朝,就是为了带一个人离开这里。”她急切地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请皇后也赶快过来,趁燕军还没有攻入皇宫,奴婢带你们一起离开。” “那……朕能到哪儿去呢?” 这就把谢萦柔问住了,“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但是,不论去哪里,总比坐以待毙要好。奴婢这就去找皇后,万岁一定要坚持到奴婢回来!” 她跳下高台,却被萧离一把拦住,她只是笑着抬头说:“放心,我去去就回,你留在这里保护万岁。”又低声重复一次,“记住,是『保护』。” 萧离担忧的看着她,还是缓缓点头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谢萦柔一路疾走奔跑,冲回坤宁宫后,就见有一些太监宫女已为皇后守节自杀而死,而皇后已经穿上只有朝会时才会穿的隆重礼服,一笔一笔精心地画着妆容,当她冲进寝宫时,皇后只是冷冷地说:“出去!太没规矩了。” 谢萦柔却一把拉起她。“快跟我走。” 皇后一下子甩月兑她的手,大声喝斥,“大胆!妳一个小小的奴婢,居然敢碰本宫的手!” 站在原地,谢萦柔直视着她的眼,“皇后是想和万岁一起活,还是独自在这里杀身成仁?” 闻言,皇后陡然愣住,“万岁他……” “万岁在等娘娘呢。”她快速地说:“娘娘,不管您是不是很讨厌奴婢,是不是曾经想让奴婢死,但是奴婢不能让娘娘死,因为当年在我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娘娘收留了奴婢,给了奴婢一口饭吃,一条活路,所以奴婢也不会在大难来临之时,丢下娘娘!” 皇后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颤声说:“妳……妳可知道,当初我曾经派人要杀了妳?” 她的声音凄厉,以为谢萦柔必然会大惊,没想到她却很镇定地点点头。“奴婢早就知道了。” “妳……不恨我?”她更加惊诧。 谢萦柔苦笑。“如果我们是在几百年后该多好啊,皇后为了维护自己的爱情,只允许皇上娶一个妻子,皇上也只爱您一人,那您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烦恼了。” 只见皇后呆若木鸡地站了片刻,忽然一把搂过她的肩膀,痛哭失声。“萦柔,萦柔,我一直把妳当作姊妹一样,但是万岁心中有了妳,就没有我了!我是皇后,妳要我怎么办?怎么办……妳别恨我……” “我知道,我明白,我不会恨您。”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皇后哭得妆容都散了,就在两人要走出坤宁宫的时候,突然有个太监惊惧万分地跑进来,大声叫嚷,“娘娘,外面有人封了我们的坤宁宫!” 谢萦柔却发现那个太监神情有异,就在他跑近两人的时候,她猛地看见一把雪亮的刀袭向自己。 “萦柔小心!”只闻皇后大叫一声,下一秒就挡到她身前,刀子瞬间没入她身体里。 第27页 谢萦柔急得抄起一把凳子就砸了过去,那太监其实也是个胆小的人,吓得翻身就跑,谢萦柔大怒着又拿起一把椅子猛砸向他的后背,将那名太监砸倒,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厉声质问:“是谁派你来杀人的?” 那太监哆哆嗦嗦地说:“是燕王,燕王要妳死,我、我没想杀害娘娘……”话音未落,只见他的嘴角流出一串血珠,竟然自杀身亡了。 谢萦柔迅速回头抱住颓然倒下的皇后,心急的叫唤,“娘娘,您要撑住!我们赶快走!” 她却摇摇头,苦笑,“这……就是天命所归,看来我……出不去了。” 她美丽的面庞渐渐变得苍白,却终于绽放属于少女的光华。 “终于可以回家去看看了……好想念……家中的枣树,那是我亲手种下的……萦柔,妳知道吗……妳笑起来的样子和我的小妹好像……可惜……她十三岁就病死了,从此……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娘娘……”谢萦柔的两行热泪就这样奔流而下,滴落到皇后身上。 “燕子说……最不喜欢看我懦弱愁苦……我要笑着走才是。萦柔,妳走后,替我放……一把火,我不能……落于燕贼之手……再帮我转告万岁……今生虽然无缘……白首,但我不悔做……他的妻……” 手下的气息渐渐停止,谢萦柔知道皇后已经离开人世,这是她亲眼目睹自己很熟悉的一个人就在自己身边死亡,虽然有无数的哀伤和悲痛,但是此刻战事紧急的形势,已经容不得她哀伤。 从宫灯上摘下一根蜡烛,扯下几块帷帐,她抹去泪,点起一把火。 凄然地望着眼前逐渐变大的火势,她在心中立誓。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她爱的人,接下来绝不能再让身边至亲至爱的人受到半点伤害了,绝对不能! ***.转载整理***请支持*** 当朱允炆看到谢萦柔黯然神伤地独自回来时,焦虑地问:“怎么,皇后不肯来吗?” 她红着眼,低声说:“皇后已经去世了,她说虽然无缘与您白首,但是她今生无悔。” 朱允炆闻言,脸色顿时灰败惨淡,颤声问:“她……她怎么死的?” “有个太监,是燕王的人,他本来要来杀我,是皇后奋力救下奴婢……” 萧离一听,登时紧张得脸色大变,也忘了还有人在一旁,便一把拉过她,“妳怎么样?” “我没事。”她对他苦涩一笑,然后马上摊开地图,就见纸上密密麻麻地画着不知名的线条。 “这上头画的是什么?”朱允炆强打起精神问。 萧离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由得一惊。“这是宫中的秘密地道?” 朱允炆闻言更惊,“你怎么知道?” 沉吟一下,他坦率的回答,“燕王曾经命微臣在宫中秘密寻访密道的出口和入口。” 朱允炆登时吓得紧紧靠在椅背上,“你是燕王的人?” 谢萦柔急忙道:“但他现在不会再为燕王卖命了。万岁,这幅地图上的字您看清了吗?” “什么字?”朱允炆这才放心低头细看,只见地图的右侧下方,写着八个小字——火行文灭,永乐新朝。 “这是什么意思?” “万岁的名字里有个『炆』字,国号为建文,当燕军破城之时,万岁将以烈火掩饰行踪,天下人都会以为万岁亡于战火之中,没有人会知道您的去向,而燕王……会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永乐』。” 他惨笑起来。“原来天命早有所指……永乐,四叔好大的气魄。”他的手指颤抖地想抚上那两个字。 谢萦柔急忙拉住他。“万岁千万别碰,奴婢当初就是碰了这两个字才会掉到本朝的。为保万岁安全,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可是,这地图是怎么跑到妳那个花瓶里去的?”这是朱允炆最后的困惑。冥冥之中,莫非有人在帮他吗? 谢萦柔思忖了下才说:“奴婢也想了许久,只记得以前在一本不是很出名的历史书中曾经见过,说先帝对燕王的造反已有察觉,怕他为你安排的一切不能帮你逃过这次政变,所以预先画了一幅地图给你,只是年代久远,那幅地图早已遗失,后人也不相信这个传说。我想,传说中的地图就是这一幅吧。” “皇爷爷?”朱允炆顿时呆住,“皇爷爷为我安排了这一切?” 此刻外面忽然有诡异的声响,萧离一震,低声催促,“你们先从密道走,我断后。” “你要小心!”谢萦柔紧紧拉了他的手一下,目送他出宫后,又找来一身太监的衣服给朱允炆换上,并将朱允炆的龙袍穿在一个死去的年轻太监身上,再度在干清宫点起大火。 朱允炆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皇家尊严了,胡乱地更换了衣服,出宫密道的入口就在干清宫的宝座之下,在烈火包围之中,两人一起合力掀开宝座,一前一后进入密道。 走没多久,忽然间朱允炆脚步一停,走在后面的谢萦柔一下子撞到他身上,吓了一跳,“万岁,怎么了?” “萦柔,妳……妳和萧离……你们……”他斟酌着词句,“你们两个人是不是彼此有情?” 谢萦柔先是一愕,后来才轻声回话,“是。” “……难怪妳不肯答应朕,也不肯答应金城绝。” 她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朱允炆又径自问了下去。“萧离是燕王的人,这件事妳早就知道了?” “……嗯。”她硬着头皮回答,等着被骂。 但朱允炆只是叹口气,“世道如此,人心难测,只是没想到最后能救我的人却是燕王的人,是我防了又防,怕了又怕的人。” “万岁,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就不枉这么多人为万岁牺牲自己的性命。” “萦柔,朕……谢谢你们。” 之后他们又沉默着继续前行,走到密道的尽头时,他们用力推开面前的一道门板,眼前霍然亮了起来,原来此处竟然是皇城外的一片小树林,而密道的出口竟然是一棵大树的树干。 “万岁,您在这里等等,奴婢去外面探探。” 谢萦柔将朱允炆藏在密林深处,暗中记住记号,然后低着头向外走,走到树林外的时候,忽然有人大声一喝,“站住!什么人?!” 只见一排士兵手持长枪短刀,气势汹汹地奔至她面前,每个人的胸口都绣着一个字,燕。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燕军,谢萦柔着实吃了一惊,但她知道现在自己手中握着朱允炆的命,于是立即稳定情绪,故作恐惧地低头求饶,“各位军爷大哥别杀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宫女,从宫里逃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正好,和我们见燕王去!” 几个士兵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抓了起来,带到不远处的一队马队前。 马队的最前面,一个身着铠甲,气势逼人的中年男子昂然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远远眺望着已经被火势包围的皇宫,一脸肃然。 “燕王,我们找到一个从宫里跑出来的宫女。”几个小兵将谢萦柔推到那匹马前。 谢萦柔这才知道,这个中年男子就是让所有官军及朝臣上下闻风丧胆的燕王朱棣,也是许多年后名震四海的永乐大帝。 朱棣微微低下头,目中精光四射,“妳是宫里出来的?皇上呢?” 她躬身道:“回燕王的话,万岁自知燕王之军不可抵挡,已经在宫中自焚身亡。” 他一震,沉声问:“当真?” “奴婢不敢说谎。” 此时又有小兵从远处跑来禀报,“燕王,宫中大火,干清宫、坤宁宫都是一片火海,传说万岁及皇后都已葬身火海之中。” 第28页 闻言,只听朱棣长叹一声,“无知的小子,我是来帮你清除佞臣的,你何必要自寻死路?” 谢萦柔听得浑身泛寒。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就是为了和朱允炆争天下,他却能将黑说成白,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果然是老奸巨猾,一代枭雄。 她趁机悄悄后退,想溜到没有人注意的地方,但是无奈灯火之下,人多眼杂,有人一眼瞄到她的动作,立刻按住她的胳膊,大声问:“燕王,这个宫女怎么处置?” 瞥了她一眼,朱棣吐出一句冰冷的话,“宫里的事不能外传。” 谢萦柔登时如坠冰窖,她明白这句话就是必须要杀她灭口的意思。即刻,一柄雪亮的刀锋便擦过她的后背,她只觉衣服被划破,冰凉且尖锐之痛感传入体内。 正在此时,有人又来禀报,“燕王,北镇抚司的萧离前来求见,说带着宫中的机密。” 朱棣的脸色立时豁然开朗,“萧离是本王的人,叫他即刻过来见我!” 没多久,萧离便带着一身血汗如风而至,谢萦柔见了心中大喜,不由得月兑口而出,“萧大人!” 萧离诧异地看向她,瞬间好似明白了一切,便拜倒在燕王马前。“回禀燕王,皇上已经自焚于宫中。” “真的?!”燕王再次听到这个消息,口气明显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惊喜,显然亲信带来的消息让他觉得更加可信。 “微臣亲眼见万岁听闻燕王大军兵至时神智癫狂,紧锁宫门,最后在宫内自焚而死!” 朱棣长出一口气,然后眉宇一冷。“将这个宫女带下去吧。” 听见这话,萧离急忙说:“燕王,这个宫女请留给微臣,宫内还有许多事情要人查问,但目前有不少太监宫女或逃亡或自杀,所留活口不多。” “好,人就交给你,但是你应该知道怎么办。”朱棣迟疑了一下才点头。 “是,微臣知道。”萧离面无表情的一推谢萦柔的肩膀,动作略嫌粗鲁。“跟我走。”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很远之后,谢萦柔才轻声说:“万岁藏在那边的密林里,要想办法去带他离开,不能让燕王的人找到他。” 萧离没回话,直到两人转进拐角,才霍然将她拉进怀里,嘴唇擦着她的发际,有些激动的说:“妳受伤了!” “嗄?”她这才感觉后背上的疼痛已经越来越火热,好在只是小伤。“刚才要不是你来,我差点就死了。”她抬头朝他一笑。 萧离痴痴地看着她,良久才小心地将她抱入怀中,“找到万岁之后,我们马上离开应天。” “你不侍奉燕王了?!” “我知道的大多,燕王未必会留我一命。我先带妳去治伤。”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点了几处穴道,阻止血液继续外流。 谢萦柔软软地靠在他的肩头。曾经,她想过这段历史结束的时候,再试着用那张神奇的地图离开,或许,这样就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家人身边,但是现在,她不再有这样的愿望,因为她在明朝找到了心爱的人。 她轻声说:“萧离,从今以后,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嗯。”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往密林深处急行。 ***.转载整理***请支持***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兵荒马乱的街道中,这时车帘忽然被人从内掀开,露出一张俊美阴郁的脸。 “停车。”金城绝突地出声。 “哥?怎么了?”金城燕在旁边发问。“还不快点,燕王不是急着请你过去吗?” “刚才过去的那个人影……好像萧离。”他喃喃自语的看着暗得不见五指的远处。 会是萧离吗?如果是他,一会儿在燕王面前他们就会再度重逢吧?那么萦柔去了哪里他是否会知道? 他重金买通宫里的太监侍卫,让他们帮忙查找她的下落,但是得到的回报都是干、坤两宫大火,皇上和皇后已经葬身放火海之中,而两宫的宫女太监皆一起殉国…… 思及此,他心中一痛,用力甩头。 不,不可能!那丫头冰雪聪明,又能未卜先知,一定能从这场滔天大难中逃月兑的!所以无论是上天或入地,他,一定会找到她! 胭脂泪·上谁家天下完 ※想知道谢萦柔是否真的情归萧离?请看胭脂泪·下无限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