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绘丽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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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清光杳无际,皓魄流霜空,夜风探无踪。
撒在月牙底下的小径闪着银光,夜里林间不见人烟,仅有几声虫鸣鸟叫,夹着远处狼嗥犬吠声,凄厉地拉长音,可比鬼哭神号。
沉沉的脚步踏在小径上,接连几日赶路,劳苦奔波,男人脚上有如千金重,举步维艰。
身后几步远发出了声响,叩叩叩地像有人在擂着地面,转眼间便来到脚跟前,他壮着胆探向底下——
一颗黑溜溜的头颅滚在前头,两个漆黑如洞的眼窟窿发着冷冷青光,嘴咧得快将头分成两半,好似在笑他一个大男人走也走不快,不如也把头砍下来和他一样,用滚得还比较快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一定是看错了,应该是路行得太远,累得头昏眼花,意志薄弱才生得此幻象。
表头颅发出咯咯笑声,钻入耳里像针一样刺人,他抖着腿继续向前不敢稍作停留,随后又见一双血淋淋的手爬在地上,越过自个儿脚边,正追着那颗头。
戚兆趁夜半赶路,心底念着佛号,眼看到县城的路只差几步,隐约传来细细啜泣声,定睛一瞧竟有个女人蹲在路边哭泣。
他松口气,总算有人陪着他一道进城,好心上前一看,开口要问,女人转过头来——
“那张脸面,竟然空无一物,苍白如蜡,哭着求戚兆替她画张鬼脸皮!”
“呃啊啊啊——”尖拔的叫声响彻屋内,尖锐得有如风刀在割、魔音传脑。
“女人用力哭喊道:‘你看到我的脸了吗?有看到我的脸吗?我的脸呢?我的脸呢?’”
抖抖抖!握笔的小手忍不住晃动,墨渍撒在洁白的纸面上,晕成一圈圈宛如水面上的涟漪,戚宝宝抖得两排牙齿直打颤,舌头差点没咬断。
明明纸上该绘的是高风亮节的竹子,一下笔全成了歪七扭八的虫子,哪里像个有气节的竹君子?
“爹!可不可以别再说咱们戚家老祖宗的故事?”她很胆小的!等会儿练完图,会不敢自个儿睡的。
“啧!你这丫头胆子怎么生得比鼠还要小?”男人笑呵呵地,一枝大毫敲往那颗伏在桌案上的小头颅。
“还不都是你给的。”戚宝宝睐自己的爹爹一眼,怎倒怪起她来了?
“啪”地一声,这一回大毫不是落在脑袋瓜子,而是打在白女敕女敕的小手背上。
戚宝宝痛得哎呀大叫,手一颤、笔跌了,笔月复里墨汁吸得饱饱的,在纸面上滚了几圈,墨色浓淡错落在其中,图面脏了。
“啧!不成不成!瞧你画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到底是谁吓我来着?”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瞅着戚墨,都说晚上别讲祖宗们的故事了。
戚墨笑开来,这小丫头撒泼的模样看起来就是让人觉得逗。他这做爹爹的,一天不逗她,心痒啊!
“我重画一张不就得了!手打伤了,要用脚画吗?”戚宝宝鼓着胖胖的脸颊,气归气,还是将纸页拉到一旁去。
“你啊,就是这怪毛病!咱们戚家虽然穷,但是就画纸多得可以砸死人。呐,再画!今晚练个三十张才能上床就寝。”
戚墨抽了新纸给宝贝女儿,自己拿回那张染脏的图,大毫挥个几下,将留在图上的墨渍简单勾勒几笔,配着干而带毛的渴笔与淡墨皴擦,一块大石生成,笔力幽淡简劲。
彬在椅上的戚宝宝最喜欢看爹爹画图了!单补上几笔就将她画坏的图生出另一个模样,好像神仙在变把戏似的。
“纸是死的,墨是活的,有本事的人,才能随心所欲的操纵。”戚墨在石缝里勾勒几株初生的菖蒲叶,写意中带点潇洒的放纵。
爹爹的信手拈来,令她也动了玩心,她提起腕子在叶儿的缝边儿生出几株花,这是前些时候练成的菖蒲花。
一大一小伏在案前习画,屋内弥漫着浓墨香气,偶尔几声嬉闹笑语,在夜里听来格外嘹亮清楚。
“丫头,等你大些,爹爹就把这枝笔传给你。”戚墨旋着手上大毫,那枝看来不起眼的画笔,戚宝宝可是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不要!我是姑娘家,才不拿那只大毫。”她从笔桶里挑枝兰竹笔,笔头雕着一只她唤不出名的祥兽,模样很威风呐。
“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戚墨握着大毫又敲往戚宝宝的头顶。“行!那枝兰竹笔以后就给你当嫁妆用。”
戚宝宝欢呼一声,嘻嘻哈哈地捧着笔说:“爹爹马上就可以给我啦,有了这枝笔,宝宝以后练画会练得比现在还勤。”
“等你找到好人家,爹爹说到做到。”戚家就她这一个宝贝丫头,不给她还能给谁?
戚宝宝看着爹爹手上转不停的大毫,那枝笔虽然长得不起眼,可是每回爹一拿起那笔所画出的人像,总是特别有灵气呢!
“这只大毫等爹死后,是不是也同样传给我?”戚宝宝掩着嘴偷笑,她就是贪心呀贪心!
“死丫头!你爹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天生就是福泽丰禄之人,想要咱早死?没门!”戚墨哼个两声,又咚咚咚地在戚宝宝头上敲了三棍。
抱着头,戚宝宝大叫。“我是说以后啊!”
“以后你嫁出去若受了气,娘家绝不给你回!”
“爹……”甜死人的嗓音唤着,简直快要掐出蜜来。
“死丫头!”他不吃这套,不吃不吃!
“哎唷,爹……”戚宝宝尾音拉得老长,那张圆滚滚的小脸蛋,可爱得让人想要咬一口哩!
“过来、过来!傍老爹抱一下。”戚父强装的架子,果然端不久。
呵哈哈哈!戚宝宝小小的身躯灵活地跳下椅,像颗小球扑到爹爹的怀里。只见戚墨将她当成珍宝般的抱在膝上疼,而戚宝宝却掩着小嘴直偷笑,慧黠成精了!
第一章
人潮南来北往,市集两旁商家林立,酒旗在风中展曳飘摇,缀着热络的街景,感觉颇有生气。
戚宝宝抓着脸,打了个呵欠,咧了一口白牙,那张嘴大得可将飞在半空中的蚊虫给吞进肚。
又是一声呵欠,她这声呵欠拉得又长又远,头一沉,就趴在画摊上打起盹来。
几个在摊子前欲购画的客人,没见到埋在画卷堆里的戚宝宝,正拉长脖子寻着卖画的人,一旁卖豆浆的大婶看不过去,走过去踹了下戚宝宝底下的凳子。
凳子一翻,使得快要入眠的戚宝宝滚下凳子躺在地上,四脚朝天地哇哇大叫。
“哎唷喂呀!是哪个没良心的不让人好眠?”
“丫头,财神爷找上门来了!”大婶拎起戚宝宝,嘴里边吆喝着登门的客人。“你们戚家都不把钱当钱看啊?老的随性,小的也不遑多让。”
揉揉眼皮,戚宝宝呵欠打得老大,随意招呼着客人。客人们瞧了画摊上一幅花鸟对图觉得好,付了银子就离开了。
“呀!今天生意挺不错哩。”戚宝宝把银子欢欢喜喜地收进银袋,一脚将凳子踢正,又坐了回去。
“你坐了一整个上午到现在才卖两幅画,叫生意好?你们戚家都不吃饭不喝水,要当仙啦?”大婶倒了一碗豆浆给戚宝宝,嘴巴却没饶过她。
“我有大婶的豆浆,光闻味道就满足了。”戚宝宝嘻嘻地笑两声,咕噜咕噜便一碗喝尽。
“戚老爹进城替衙府画犯人像到现在还没回来?”
前些日子城里王爷府遭人劫走一箱贡品,窃贼猖狂的姿态令王爷怒得跳脚,而戚墨这回进城替官衙画这批匪类的肖像,为的就是欲在短期内将宵小缉捕到案。
戚宝宝嘻嘻地笑,那张圆脸很讨人喜欢。“一定是城里好玩,我老爹玩到乐不思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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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经快半年啦,他给你们写信了没?”
“有呀,若爹没写信,我娘也会拽着我进城去找爹爹理论的。”戚宝宝收拾着画卷,打算早早打道回府。
“这么早就要收摊啦,不陪我这大娘?”
“去给我娘买些治咳的草药。”既然有银子入帐,那她就可以早点回家陪娘,反正这画摊她顾了半年,一天上门做成的生意还没超过五桩哩。
戚家的画功在镇里是出了名的好,甚至还流传着一句话。“画物入骨,画人入魂,戚家一绝”,夸的就是戚家人的本事。
绝透的画功令戚家风光一时,同时也因戚墨生性淡泊随意,不汲汲于名利,仅有此盛名却无财可供享用,以致一直以来皆是两袖清风、银袋空空。
再说,人贪温饱、肚贪食进,吃饱第一,穿暖为第二,接着是日子过得轻松悠哉,身边银袋装饱饱,之后才有余力附庸风雅。
由此可知,这种风雅摊的生意,哪里比得上日日要食的小吃摊?就连隔壁卖包子的大叔一日赚进的银两,也赢过他们画摊半月的营收啊。
戚家人倒也没怨过,老的小的都是乐得悠哉,狂放的性子乐天得不知忧愁,脾性古怪得教人没辙,颇有几分潇洒的闲适。
然而,这样的门风会教出怎样奇异的丫头,街坊邻里也不会有多意外。瞧戚宝宝就将戚墨十足的随意性子传承得有模有样,坐没坐相、站没站样,一笑露齿,笑声可传千里。
好在戚宝宝的脸蛋甜,嘴巴更甜,逢人就打招呼、嘘寒问暖,笑脸迎人当然备得人宠。至于那大剌剌不拘小节的性格,大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你娘染病啦?得请医堂里的大夫瞧瞧才行。”
“她说小病,要我买药煎就行了。”戚宝宝动作很俐落,将图扫进画袋里,束口一收就打算扛上肩头。
“你呀,有空写信叫戚老爹赶紧回来,放你们母女俩一个病一个弱的,大娘我不安心。”
戚宝宝拍着胸脯,圆脸笑得很得意。“我要是弱,那镇里的姑娘要走路就得有人搀才能出门啦。”她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身子骨壮得很,才不像那些老关在闺房里娇滴滴的千金女呢。
“大娘说不过你,要走还不快?记得明天早点来呀。”
“走啰、走啰!宝宝我今日收工啦。”
戚宝宝扛了画袋就走,压根儿没管后头涌来的人潮更加热闹,脚步踏得是悠悠哉哉,好不快活。
人嘛!活着尽兴就好,那些身外之物是要争个什么劲儿呢?钱有四只脚,财来财去本来就会跑,要是今天进了口袋,明日也就跟着转出去了。
人死留名,豹死留皮,但有多少银子带得下阴曹地府里?他们戚家啊,一向是奉此道而行,多轻松快活呀?
嘻嘻嘻!嘻嘻嘻!她戚宝宝就喜欢这样过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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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灰暗得不见大街上的天光,人声也在转眼间消逝,不过一巷之隔就成天壤之别。
垂着首,戚宝宝脚步踏得虚浮,镇日只靠大娘的豆浆裹月复,气力实在是有限。
尤其后头背的画袋大得快要将她给压扁,就更让人觉得归途遥远呐!
每日出门前娘会塞给她几锭碎银,要她买个肉包自个儿吃,才有体力顾摊子。戚宝宝嘴里虽然应声好,却还是把钱省下,打算攒下来买只老母鸡给娘补补身子,她还可以顺道闻闻那鸡汤的香味,假装自己尝过也行。
嘻嘻!一想到热汤的滋味,戚宝宝笑得开怀,体力再不济也似乎可以多撑一会儿,到时她抓一只鸡回去炖汤,娘一定欢喜得很。
模着干瘪瘪的银袋,有着这一两个月攒下的小钱,加上今日卖出一幅对画,凑一凑还可以再买些米菜回去,够吃一阵子了。
老天待她戚宝宝真是不薄啊!等老爹回来,瞧她把娘养得白胖胖的,铁定夸她好本事。
专心盘算着的戚宝宝,没留意前方来人,那人慌慌张张像个冒失鬼般撞倒她,画散了一地,还撞得她疼得龇牙咧嘴。
“哎唷,是哪个不长眼的?”她没几两肉,禁不起撞呀,差点没把她的腰骨给跌断。
对方见到戚宝宝的狼狈样,像是做贼心虚般,连声道歉也没给,脚底抹油,溜得像是有五条腿,快极了。
“喂喂喂!你是看到妖怪啊!”戚宝宝大吼,那家伙没血没泪吗?见她这个弱女子摔得四脚朝天,也不来看一下,溜得倒是挺快,简直像是背上生了对翅膀。
那双灿亮亮的大眼圆瞪,瞪完那人后又转到身旁看着散落一地的画纸,还有几张她在摊子上随手练的图,皆因染上小巷边的水渍,全糊成一片漆黑难辨的图面了。
“啧,别计较、别计较!一点小事,回去还是可以抓只老母鸡。”戚宝宝收拾着,还很机警地模着袖口里藏的银袋,好险银袋还在,遇见冒失鬼总比碰到扒手好呀。
要是银子被人模走,她惦记的老母鸡就飞走了!好在老天爷,依旧对她戚宝宝很照顾的。
捡着画纸,她在正要拾起最后一张时,眼前突地出现一双黑靴,分毫不差地踩在画纸上,脚步扎实有力。
“哎,大爷高抬贵脚啊。”戚宝宝皱起眉,接二连三遇到不长眼的人,莫非是哪位大神在考验她的耐性?
“你是戚家人?”
头顶传来闷沉的询问声,戚宝宝心底惦记着对方脚底下的画纸,那可是她明日要卖的小画,被他这么一踩,什么都没有了。
“找戚家人做什么?画摊收掉就不姓戚啦!”见那双黑靴未移半寸,还很嚣张地以鞋底蹂着图,一向心性敦厚的戚宝宝也难得动怒了。
“戚墨是你的谁?”那双深沉的鹰眼透着冷冷寒光,仔细盯着蹲在眼前的小女圭女圭。末了,他略施几分力,便将画纸踩裂。
“是你家祖宗!”戚宝宝眼见他的暴行,恶狠狠地月兑口而出。
“你找死!”男人举起掌,兜头就要劈往戚宝宝的脸。
“你土匪!”戚宝宝抓起一旁比巴掌还大的碎石,狠狠击往男人的膝上。
岂料对方早先一步拆了她的招,那双大靴踢了她肩头一下,偏掉身形的宝宝向前扑倒,男人趁隙踩住她其中一只手,非常使劲儿地蹂着她的手背。
墨黑的瞳迸射出寒光,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味道。
“我再问一次,戚墨是你的谁?”
“你祖宗!”戚宝宝话一说完,另一只未遭制伏的手抓着他的脚,恶狠狠地抓住,往他的小腿上啃下一口。
男人竖起眉,那双眼闪过一丝杀意,五指一并劈向她的头顶。“恶女!”
转眼间,啃着人家男人的戚宝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给打昏,晕死过去了。
瞪着瘫在地上没动静的身躯,男人一把将她扛在肩上,顺道抄起画袋,趁有人转进小巷之前,足一点地,运着上乘轻功踩向屋檐,俐落地消失于巷内。
之后,始终无人得知戚宝宝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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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烧得啪啦作响,高窜的火苗如夜里萤光,将残败的破庙映得有如白昼。
百年来鼎盛的香火,在朝中逐步迈向盛事太平之际,被人们遗忘在岁月的洪流之中,最后断了绵延不绝的香火,再回首已是人烟荒芜之境。
一道倚在火堆旁的身形极为修长,墨黑的眼瞳流转着淡淡的冷漠。他把玩着手里一块玉牌,通透的玉光在黑夜里显得极为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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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一合,他浅浅小寐着。不晓得被他扔在干草堆里的丫头几时会醒来?那一掌他似乎使得太过用力,她昏睡了足足一个时辰,到现在都没清醒的迹象。
收起玉牌,傅玄溟月兑下大靴,那丫头的嘴也真是够利,咬得他快要月兑下一层皮了,胫骨上烙下一圈齿印,伤势像被小兽咬伤般惨烈。
没遇过哪个女人性子像她这般暴烈,她看起来明明就是一脸可欺的无害样。戚墨一个斯文人,却养出个怪丫头,傅玄溟不信自己会绑错人,但是她一点也不像勤于墨戏的闺女,反倒粗野得像个未开化的小蛮子。
穿上靴,傅玄溟方抬头就见到她悠悠转醒,那张脸还在干草堆里蹭个几下,滚了半圈,打了个呵欠才睁眼。
哎,他没见过有人遭绑还可以睡得如此怡然自得,完全忘了自身处境。傅玄溟嘴角掀了掀,不甚明显的哼气声逸出,嘲讽着那丫头的没脑筋。
戚宝宝揉揉后颈,觉得十分疼。“我是跌倒摔到颈子了吗?”怎么痛得像是被人砍了一刀的感觉呀?
“醒了?”傅玄溟一手搁在曲起的膝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戚宝宝。“你睡得很熟呐。”
“你!”戚宝宝瞠大眼。她是不是睡迷糊了?要不怎生得此幻象,见到小巷遇上的恶人?“我应该是睡傻了,甭怕甭怕,再躺下去醒来就不见了。”
说完,戚宝宝拉拢衣襟,腰杆子打直又倒下,合上眼后心想,可能是最近她摊子顾得太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暗玄溟冷眼看着她一人唱戏,单薄的身子翻来覆去,小手模了模底下躺着的草堆,突地整个人弹起来,大喊一声。
“我的床呢?”她戚家再穷,也还能贪个木床栖息啊!
而回应戚宝宝的,是一室的沉静,静得像是若突然有什么鬼怪走出来,也不足为奇。而此刻,静得连自己的吐息声都能听闻得一清二楚。
他自始至终都在旁冷眼相对,俊逸的容貌带有一丝严酷的气息,掩不住的神秘感自他身上流泄而出。
那张容貌俊得适合藏匿在黑夜之中,就算如此仍可察觉到他的出色。俊美得让人印象深刻,阳刚中带有一丝跋扈的飞扬,戚宝宝没见过有男人的相貌如此冲突,却又极为融合。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鼻碌大眼转了一圈,戚宝宝再困也晓得这是间破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于礼不合,况且她压根儿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睁眼就从小巷换成这破庙,她该不会是被……
“我们戚家是很穷的!”老天,她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无端遭绑呀!
暗玄溟眼一瞟,眼神透露出轻蔑的意味。先前她不是嚣张的极力反抗,像个小泼猴般又咬又叫吗?
“我知道。”瞧她身上那套破烂的衣衫,比他腰上的玉带还不值钱。
“那你绑我做啥?”戚宝宝想破头都无法得知他们戚家究竟与谁结冤,除非是老爹进城前跟饭馆赊菜钱没还清,要不他们戚家可是和谁都随和好相处的人。
“多问对你没好处。”傅玄溟抛了干柴进火堆里,夜又沉了些,吹进来的晚风更寒冷了。
“喂,要死总得讨个明白啊!不明不白的,要是赴了黄泉路,我肯定是鬼哭神号。”戚宝宝缩着腿,蜷曲在草堆之上,她心底其实很害怕,可是天生就是嘴硬。
“那也不关我的事儿。”傅玄溟三两下就打发掉她,没见过哪个被掳来的人还那么多话,恐怕死后那张嘴也依旧是喋喋不休。
戚宝宝恶瞪对方一眼,若是有机会,她很想扑过去咬得对方遍体鳞伤,才肯善罢甘休。
“掳走我你能换几个钱?”莫非是要将她卖给把人当做牲口买卖的贩子?
“你以为自己的样子值多少银两?”傅玄溟这话像是把利刃,硬生生戳进戚宝宝的心窝,摆明就是嫌恶的口气。
“你掳了人还要嫌对象不好,这种缺德事你做了不怕死后下地狱,受千刀万剐吗?”
“若真要说做缺德事,我还真没一样有少过。”傅玄溟轻笑出声,什么死后轮回那一套,他才不信。
“是啊,都当起土匪来掳人了,什么恶事没做尽?”戚宝宝讥笑他一句,觉得大快人心。
“你要是安静些,还能留有小命见明日朝阳。”
“既然不知自己何时会死,死前不多留几句话,哪知下辈子还有没有那福分投胎说人话!”她说不准还活不过今晚呢。“人在做天在看呢。”
“你鬼话连篇。”傅玄溟神色一凛,又抛枝小柴进火堆里,烧出猛烈的火花。那双藏在火苗后的眼眸,冷得快要将戚宝宝的心窝冻成寒冰。
抱着腿,嚷了半天不自觉喉咙一紧,感觉口渴。“我想喝水。”
“这是话太多的报应。”而且还是现世报,傅玄溟不悦地说道。
“给我水!”
“没有!要喝水就自己想办法。”她以为被掳了还能当千金小姐,让人伺候不成?
戚宝宝站起身,大眼瞟向傅玄溟,视线又鬼鬼祟祟地转回庙口。他可能是第一次当匪类吧,要不怎会让她手脚自在的得以伸展?照理应当将她五花大绑,最好再蒙住她的双眼,以防她认出他的容貌报上官府去。
可是,这男人却完全不这么做,敢情以为她不敢跑是吧?哼!她戚宝宝可不是一般娇滴滴的闺女,现在不跑,她何时才有机会逃?
她的步子踏得极轻,一踩上门槛时,不知从哪里窜出的狼嗥声,整齐划一的齐声吠叫,凄厉得教人不自觉两臂打颤、双腿一软,差点没有跪下地去。
啊呜——
戚宝宝忍不住掩住耳朵,鸡皮疙瘩爬满身,似远又似近的狼嗥不断地鸣吠,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颤寒。
今夜无月,门外暗得如永夜占据,将世上的光明吞噬殆尽,好似她一踏出门,也会被这藏匿于无形的闇魔给吞食进肚。
按捺着体内益发高涨的恐惧,戚宝宝不死心的越过门槛,跟随而来的竟是声声吠得急遽的狼嗥,尖拔得钻入她体内百穴之中,浑身不禁恶寒起来。
“门外的破瓮里有午后蓄留的雨水,可得当心别走远,免得无端葬身在狼群肚里。”傅玄溟两手枕在头下,打算贪个小眠。
他的警告,令戚宝宝头皮发麻,这里难道是镇外恶名昭彰的“恐狼山”?听说这里入夜,成群结队的狼群凶恶残暴,就连白日里猎户也不愿轻易踏入。
上一回,外地来的过路人误闯于此,三日后只剩颗头颅在山脚下遭人发现,断肢残骸破烂得根本拼不出个全尸,这可怕的消息同样也传进戚宝宝耳里。
真是不妙!近半年来,她在市集里兜转,什么乱七八糟的小道传说都听闻过,就属“恐狼山”发生的事儿让她最害怕。
这里不知道无端死过多少人,甚至最早以前,老爹还对她说过,恐狼山里竟发生过无头尸首游走于林间,当场吓死许多亲眼所见的镇民。
戚宝宝不敢再想,对于恐狼山甚嚣尘上的传言多得不胜枚举,也有人说此山聚地气、生灵息,藏匿着许多精怪,为的就是抢占此处的灵气。
“你哪里不落脚,偏选中这座山?”戚宝宝尽量别让话声听起来有惧意,但是两条腿却很不争气的频频打颤。
她这人天生啥都不怕,就是非常怕这些妖妖鬼鬼的事情。自小被老爹吓到大,如今胆子仅比鼠胆还大一点。这回竟然踏入恐狼山,分明是将她往死里推啊!
“既然你有所顾忌,还是回到原地,别擅自动作才好。”她的肩头抖得一耸一耸,傅玄溟没见过比她更胆小的人,不过她害怕就好,做起事来才不会绑手绑脚,只消言语的威吓就能制住她,再也没有比这个还要省事儿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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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口很渴……”前有虎、后有狼,戚宝宝现下真是骑虎难下呀!
她总不能就这样无端被掳,最后死在哪处也无人得知,她上有老母要侍奉,还有个逍遥在外头的老爹要追回呐。
戚宝宝咬牙,既然他始终没有多余的动作,她不如趁此先逃为上,至于究竟会不会葬身在狼月复之中,就赌上这一回再说吧!
心意一打定,戚宝宝鼓足勇气在狼嗥声此起彼落之际,坚定地迈出脚步、踏出门槛,使劲气力欲拔腿奔离之际,冷不防地遭一颗小石击中后膝,咚地一声,她跌趴在地,摔得灰头土脸,还撞伤下巴,狼狈至极。
虚弱的哀号声自戚宝宝的嘴里逸出,她四肢大展、脸面朝地,非常惨烈的趴倒在破庙的门槛前,而后边传来很沉很近的狼嗥声,眼一抬她差点没有昏死过去,一只大狼冷眼瞪着她,流着垂涎的唾沫,后头数十只站起来快比人高的狼儿眼中同样迸出冷光,她要是再靠近一点,项上人头就要被吞进狼嘴里了。
戚宝宝吓得叫不出声,在大狼扑向自己前,耳边又传来一道风声,碎石挟带浑厚的内劲射伤大狼的眼睛,惊得它们四处逃散,只留下趴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的她。
暗玄溟手里抛着小石子,悠悠哉哉的自后头走来。
“传说狼将远逐食,必先倒立以卜所向,这就是‘狼卜食’,不过今晚它们倒是做了白工。”
大靴立在自个儿旁边,戚宝宝恐惧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余悸犹存的她吓得连泪都流不出,那张利嘴自然也生不出半句可反击的话了。
“起来。”见她吓得有如灵魂出窍,傅玄溟就觉得好笑。
她半分力都使不出来了?仅能可耻的掩面在地,死也不敢再吭一声。
面对她的耍赖,傅玄溟见状后,毫不怜香惜玉的抓起她一只脚,就这样大剌剌的将人拖进破庙里,高立的门槛撞得戚宝宝唉声连连,他一点也不引以为意,冷酷得简直没有半点良心。
今晚,是无月之夜;狼群,逃逸无踪。
第二章
抹着两管黏呼呼的鼻血,戚宝宝还是惊魂未甫。先前摔得灰头土脸,小巧脸蛋上灰成一片,简直和路边的小乞儿没两样。
破庙里,戚宝宝仍旧与傅玄溟大眼瞪小眼,胸坎里那颗被恐惧涨满的心,怦怦地狂跳有如雷鸣,戚宝宝忒是率直不心细,也终归是个女孩子,面对接二连三的坏事,已经没有体力去承担。
她很想哭,却使不出气力来哭,饿着的肚子像是有虫子在咬,都要啃得她穿肠破肚了。整整一日未进半粮,白日的豆浆早就不足支撑她的体力,更何况她衰事一桩接着一桩,很显然的,各方神灵并不怎么眷顾她,已是弃她于不顾。
终于,戚宝宝饿倒在草堆上,那双湛亮的大眼涣散无神。
暗玄溟见她像条缺水的鱼儿,仅靠残存的体力在撑持着,遂开口说道:“你又怎么了?”这丫头小把戏挺多的。
“爷儿……我……我很饿……”她饿得倒在干草堆里爬不起来了。
他撇撇嘴,走这一趟真是让人心烦,比起从前他只要多杀几个碍事的人就能交差了事,而今却得拖个小女圭女圭回去,恼死人了!
暗玄溟起身,将破桌上一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打开,里头有一只全鸡和几个馒头,是他进恐狼山前到客栈买来的消夜。
他捧着热食走到戚宝宝面前,折了一只鸡腿搁在她鼻端前。“吃不吃?”
吃吃吃!她很想吃啊!她伸长脖子欲上前咬下一块鸡肉,却被傅玄溟抢先一步拿开。
“要吃可以,自己爬起来。”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她到底是不是个闺女呀!
戚宝宝笨拙的坐起身,动作不敢太大免得又倒地不起。伸出略微发颤的手,究竟是被先前狼群们吓怕,或是真的饿过了头,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拿了鸡腿便狼吞虎咽的啃着,没有半点端庄的气质,大口咬肉的模样令傅玄溟看傻眼。戚墨是养出个怎样的女儿呀?
奇丑无比的吃相让傅玄溟倒了胃口,他遂拿起腰上的酒囊灌了一口,戚宝宝见状,也跟着抢酒解渴。
“这不是水。”傅玄溟话还没说完,戚宝宝就咕噜咕噜豪饮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辛辣的酒气呛得她鼻涕眼泪全挤了出来,热辣辣的气味差点没让她方才吞进肚里的鸡腿给吐出来。
“活该。”傅玄溟冷睇着她,就让她吃一次亏,以后才会学乖。
灼烈的酒气呛得戚宝宝满脸通红,粉女敕的脸色显得有些可爱,可惜紧接而来的是她呼天抢地的哀叫声,比鸭叫打雷还难听。
“辣辣辣!辣死人了。”
按着眉心,傅玄溟头痛得不想搭理这丫头,心底盘算着究竟要怎么回到城内,身旁拖着一个她,到哪里都不方便。
再一日的脚程,他就能将这麻烦的包袱给摆月兑掉,但是傅玄溟不认为自己能忍耐那么久,更不相信戚宝宝会乖乖配合。
两手抱胸盘坐在旁的傅玄溟,独自思索着能带着她却不会引人侧目的方式。到底是要将她重新打晕当成粽子绑入布袋里扛了就走,还是说一套能让她乖乖跟着走的谎话?
前者他怕出手过重,将人无故打死做了白工;后者他不信戚宝宝有那么好骗,让他称心如意,说不准还会一路问东问西烦死他。
比起掳人的匪类,他认为刺客或是杀手比较适合自己,毕竟这几年来,他已经做得很上手。如今遇上这个糊涂丫头,傅玄溟觉得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
一旁的戚宝宝饿得完全察觉不到他的苦恼,仍旧是一口咬肉,一口小小的酌酒以解渴。
“别喝太多。”这壶酒很烈,不喝酒的人是一杯倒,他是为了暖身才打来的,可不是让她话说多了解渴用。
“好……呵呵!”戚宝宝傻傻的笑了两声,还打了几个酒嗝,红通通的脸蛋像是被日阳烧红似的。
暗玄溟见她笑得娇憨,心里觉得她像个小娃,笨拙得连自身的处境也不担心,还能贪杯喝醉成这副德性。要是被人卖了,她可能连泪都不知道要流。
“你喝不喝呀?”戚宝宝嘻嘻笑个两声,拎着酒囊在傅玄溟眼前晃着。
“不,你喝就好。”一抹很不诚恳的冷笑,浅浅地噙在他十分好看的唇边。
“这样呀,呵呵呵呵……谢谢啦!”戚宝宝又灌了两口酒进肚里。
瞧她醉了有八九分,傅玄溟似笑非笑,终于找到带这丫头上路的方法。
一、二、三!一个清脆响亮的弹指声,紧接着是戚宝宝趴倒在草堆上的声响,依稀还可听见细微的打鼾声。
破庙里,终于又恢复先前她昏迷时的宁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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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咬狼山,光辉映四面,清雾罩山巅,冷风刮八方。
糟!暗玄溟按着肚皮,心底闪过一丝不太妙的预感。他忙着探模自身可有多带裹月复的东西。
天方亮,他就先拍醒戚宝宝,再灌她半壶烈酒让她醉死,将人一把扛在肩头,离开破庙赶起路来。
多了一个她,傅玄溟的脚程有些迟,他必须抢在中午之前离开恐狼山,趁自己还有点体力以前,得找间饭馆填填肚子,恢复体力。
肩头上这个该死的丫头,竟然在昨夜醉昏以前,啃光他的消夜,仅留一个馒头填他的牙缝。
才走了一个时辰,傅玄溟就开始感到自己的不对劲,肩头上的她,也成为无法承受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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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他啐了一口,肚皮是越来越饿,自身的气力自四肢流散而失,崎岖的山路更是加速了体力的消耗。
偶尔林间雁鸟飞过,山林深处有狼嗥的低鸣声,远方未散开的烟岚仍旧环绕山巅,此处的美景傅玄溟无暇顾及,明白再不走快些他铁定“老毛病”又要犯了。
足一点地,他使起轻功飞跃林间,一来乘着晨间的清风醒脑,二来还可看离山脚有多远,傅玄溟巴不得背上长翅,如今这个拖油瓶,根本是拖着他一道受罪找苦头吃!
暗玄溟专心凝气,挥霍的体力已达极限,不留神之际他失足落下,一手护着戚宝宝,而一手拉住茂密的枝叶,却仍止不住两人直坠而下的身形。
可恶!眼看山脚就在眼前,底下飘摇在风中的酒旗他依稀可见,然而一切竟是咫尺天涯,怎让人不发闷气?!
一个翻转,傅玄溟两手抱着睡得正熟的戚宝宝,努力抽开腰上的玉带,扔往树头欲勾住两人的身形。
翠色流光闪过,长长的腰带缠住枝头两圈,傅玄溟将手掌转了两翻,将玉带稳稳地缠在掌心底。
她不算太重,当然也不能说是轻如鸿毛,到底也有一点分量,加上傅玄溟此刻已经无力可施,这点负担对他而言实在难以撑持。
腕子一转,傅玄溟将戚宝宝睡昏的身躯扔向枝头,她依然睡得安稳妥当,傅玄溟吃力的爬上去,大唱空城计的肚皮,已经如雷鸣般叫个不停。
他掏掏衣袖内的暗袋,这趟远行他应当还有剩些甜嘴的小玩意儿。几翻模索,傅玄溟寻到仅存的一颗小小豆沙包,赶忙塞进嘴里止饿。
嘴里漫出甜蜜的滋味,傅玄溟细细嚼着,那先前遗失的气力正逐渐回流进四肢里,可惜甜包子只有一个,恢复的程度实在有限。
瞪着旁边睡得像条小猪的戚宝宝,傅玄溟不知怎地又发起闷气,差点抬手将她推下树头去。
倚在枝干上,傅玄溟其实不想在此耽搁自己的脚程,然而进食有限的他,此刻身子弱得跟普通人无异,若不好好养精蓄锐一番,只怕还未到山脚下,他就已饿昏在半路,被狼群叼走裹月复了。
按着眉心,傅玄溟头一回觉得这副臭皮囊的体质不算太好,以致于让他在今日发生这般狼狈的窘况。
见朝阳逐渐爬上天际,傅玄溟眼中颇为无奈。看来中午之前,是进不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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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敕芽苍如珠翠,清风穆如绸缎,天色蓝如深海。
两臂高悬无处伸,两腿吊晃无地踩,小脸惨白无血色……她的心窝,怦怦地猛烈狂跳!
吓!
戚宝宝瞠大眼,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何事,竟会悬挂在枝头上,就算她做梦失神晃荡,也不至于手脚功夫好到能爬上树吧?
定眼再瞧,之前掳她的男人躺卧在旁,胸膛起伏的极为规律,看来已然睡沉。若此刻不逃,她何时能有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良机?
屏气凝神,戚宝宝朝下一探高度,那惊人的距离让她吓得头皮发麻,加上白天莫名遭他灌了烈酒,自是头晕目眩,手脚灵活不起来。
这男人真的非让她无处可逃不可呀!要不找个地方歇腿也要寻来这样惊险的地方,就是要防着她逮着机会逃命。
戚宝宝拧起秀眉,还在暗暗思忖着,大眼转了转,停留在他腰上的令牌,那令牌令她感到莫名眼熟。
“这……跟带走老爹的官差大爷,是一样的令牌。”她犹记得那日的光景,几个穿着官服的当差衙役领着令牌,入镇里欲求戚家帮忙。
至于帮什么忙戚宝宝不是很清楚,细问下去老爹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嘻嘻地说要进城胡闹个几日,很快便回来。而这一去,过了半年,老爹至今仍还没回来!
半年来,也只是捎回一封家书,里头写的全是在城里遇见的荒唐事儿,拉拉杂杂说了半天,实在是言不及义,而戚宝宝也仅能耐心的等待。
如今,她竟在一个来路不明,方见面就粗暴掳走她的男人身上,见到同一块令牌,戚宝宝不禁暗想,老爹到底进城去替人做了什么?
一块令牌,让戚宝宝妄自多加揣测,心底窜出不祥的预感。
涉世未深,最多也是性子古灵精怪的戚宝宝,小小脑袋承装不了现实险恶的局势,她只能依靠着本能,将自己摆在最安全的所在。
如今欲贪求平安,她得先离开这男人的钳制!
很慎重的确定傅玄溟尚在休息,无半点清醒的迹象,便缓缓挪着,打算小心翼翼的溜下树去。
尽避她相当怕高!纵然她身手很糟!即便不留意摔下去可能会因此跌死,但是戚宝宝还是愿意奋力一搏!
牙一咬,戚宝宝抱着豁出去的决心攀住两旁枝桠时,身后伸来厚实的大掌,稳稳地按压住她的肩头。
“去哪里?”她真以为自己的本事,可以一手遮天,骗他这明眼人吗?
“呃啊……”他刚刚不是睡得像条死猪一样没动静?戚宝宝吓得差点栽下树,若不是他按着自个儿,她绝对会摔成肉饼被直接扛进棺材里了。
“想跑?”傅玄溟挑眉,皮笑肉不笑的问道:“真要我先断你一条腿,还是胳臂什么的,才肯安分守己?”
“呵呵,大爷!别……别这么狠,我怕痛又怕死,别用这么狠的招数对我。”戚宝宝死命挤出笑容,看着那双冷淡的眼瞳,在在透露着说到做到的气息。
暗玄溟抽起腰上的酒袋,卸了酒盖就要再度灌她半壶酒,却被戚宝宝一手挡在嘴边。
“别再灌我酒了,醒来头很晕呐。”他就不能有比较仁慈的招数吗?老是折腾她,昨夜她是饿了胡乱饮下,今早趁她酒醉未退又唏哩呼噜地灌昏人,现在又要故技重施,难道没有比较有新意的招数?
“你话太多!”早知道他下手就要再狠一点,要不怎还让她有清醒的时候。
“我不要喝……”戚宝宝抿着唇,抵死不从。
暗玄溟发怒,遂大声吼道:“由不得你!”捏着她的面颊,他粗暴地灌下仅剩没有多少的烈酒。
他没一刀刺死她就已是最大的仁慈了,如今竟然还讨价还价,还以为在挑菜买肉啊!
“不要……”戚宝宝奋力挣扎着,再喝下去她铁定醉到昏天暗地,如此受人摆布,感觉很可怕呐。
瞳眼迸出寒光,傅玄溟的耐心已告罄,他扬掌一劈,劈往她的肩头,下手又狠又准,杀得她是措手不及,只能痛昏过去。
暗玄溟啐了一口,俊脸笼照着一股阴沉感。“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着倒卧在自个儿胸口上的戚宝宝,傅玄溟很明显地再度感到不耐。耳边响起刚刚他装睡时她所说的话,很显然的,她对于戚墨进城的主因一概不知。
又甚至是,有人捏造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欲欺瞒戚家人,才会让所有事情都在刻意的隐瞒之下,被藏匿得很好。
哼!人怕出名,猪怕肥!暗玄溟冷眼瞧着怀里的小女圭女圭,这几年诸如此类的事情,早已是司空见惯。
树大必定招风,至于招来的是什么风,那也就看个人祖荫庇佑得多或少了!
可惜,戚家的老祖宗,看来是没有怎么照顾祂的子孙。否则,不会连这样的小丫头都被无端卷入其中,能不能逃过此劫,还得看老天爷照不照看。
就他看来,戚家人这回,应是在劫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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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暗得让人提不起太多劲儿来。而这其中,也包括方进城的傅玄溟!
只见他将肩上的戚宝宝搁在椅上,拍拍她的面颊,手里劲道不小,拍得那张娇女敕女敕的小脸通红,赶忙又停下手来。
啧!麻烦。
饭馆里,晌午已过,人潮散了泰半,仅剩三三两两登门用膳的客人。有的嗑嗑瓜子,有的饮饮小酒,活儿干累了找间馆子窝着闲聊,如此打发一日也快活。
暗玄溟冷眼巡着登门的人,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改也改不了。
“爷儿,您吃什么?”一旁的跑堂小扮伺候得很勤,见他一进门就挨在身边,不过更让人好奇的是,他肩上扛了个小丫头。
“来碗醒酒汤,两碗饭,一盘花油鸡,两碟小菜,你们还有没有新做的糕饼?有的话上个几碟,再给我包个两份带走。”傅玄溟很熟练的点着过些时候的膳食,饿得是前胸贴后背。
“好的!”小跑堂俐落的记下,眯成一条线的眼睛溜转到趴在桌上的戚宝宝。“姑娘身上的酒气……很浓啊。”方才他还以为这位爷儿当街掳人,原来是她醉到不省人事哩。
可怜的戚宝宝,就这样无端遭到栽赃啊!
“嗯,酒鬼一个,死了没药医。”傅玄溟说着与事实毫不相符的假话,一手又拎起酒袋。“白干儿,装满!”
“姑娘还要喝啊?”跑堂小扮吓得咋舌,那酒气很浓,普通男人要喝上一天才会那么重啊。
暗玄溟睐他一眼,口气冲得很。“啰唆。”那是他拿来灌她的!“你们有没有桂花糖藕?有的话,赶紧先来一碟!”
“有有有!大爷点的菜,咱们都有。”拎了酒袋,小跑堂立刻转向灶房后边,还请掌柜打满酒送过去。
很快的,当满桌酒菜端上来时,傅玄溟的眼中终于见到浅浅的畅快感,折根鸡腿祭祭五脏庙,她若不醒来,那他一个人独享也是刚好。
离开恐狼山,他先在山脚下的酒棚里买些小甜嘴撑着,随后赶入大城找来这馆子,依这脚程的速度来看,最多入子夜以后,就能回到凤阳城交差了事。
正当傅玄溟吃得专心之际,戚宝宝皱皱俏鼻悠悠转醒,打了个酒嗝是熏死人的臭,让尚在用膳的他瞬间变了脸色。
暗玄溟端起醒酒汤,叩地一声搁在她眼前。“喝。”
“我胃好疼……”她好饿好想吃东西,可是胃痛得如烈火在烧。
空月复灌酒当然会痛,尤其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滴酒不沾,会闹胃疼也是理所当然。傅玄溟都清楚,但是却无半点恻隐之心。
“把热汤喝下去,先垫胃。”
“可是,我很想吃鸡腿……”她眼前那盘让人垂涎三尺的可是花油鸡吗?真的是好香、好美味的样子呀。
“先喝汤。”他冷着脸再说一遍,最讨厌在用膳时有人来打扰,或是打乱他的心情。先前那个酒嗝,已经熏得他很不高兴。
戚宝宝瘫在桌上,小手溜到那盘鸡肉上,想抓一块塞进嘴里。
暗玄溟用筷子打落她的手,眼神似乎比往常还要更狠些。“给我喝!”
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是咬牙切齿的迸出这句话,这男人的喜怒真是无法捉模。
别无他法,戚宝宝只得顺了他心意,小口喝着难喝至极的醒酒汤后,才能如愿以偿的扒着白饭,一解肚里大唱许久的空城计。
“等等,可不可以别再灌我酒?”戚宝宝挟着菜,因不胜酒力,两手还在抖个不停,头昏得以为天旋地转。
“看情况。”言下之意,就是要她配合,不然就死了这条心。
“我在后头乖乖跟着你,要不,你绑我也行。”
“你当我三岁小娃,还是愚人?”傅玄溟冷睇她一眼,吃了半饱他心情转好,好心替她挟了菜。“吃完,等等就上路。”
戚宝宝听闻后,眼泪差点没有滚下来。“我不要再喝了。要不,你会不会点什么昏穴、睡穴,还是什么的?我看书里有写啊,你们这种武功高强的高手,都懂得点穴的。”
暗玄溟一手比划在自个儿颈项前,做出抹刀的手势。“我这个比较内行,从未失手,你要不要试试看?”
那张小嘴嗫嚅半天,什么骂人的话又缩回嘴边。
“扒饭!”他冷着声。吃饱就该上路,这死丫头别又给他起了想逃的念头,要不他绝对扭断她一条胳臂或是腿,要她后悔得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女乃女乃的!
戚宝宝不敢再多说什么,尽避她很想在此大喊救命以月兑险境,但是又怕傅玄溟早先一步识破她的心意,届时她准是小命无端枉死,下场凄惨啊。
没关系,她要沉着点,乖乖地配合让他失去警戒,到时再找个机会,活着逃开才是要紧!
心意一打定就开始盘算的戚宝宝,仍旧掩不住眼中对傅玄溟的恐惧,更对他腰上那块令牌耿耿于怀,不晓得该将计就计随他一道探访爹爹的行踪,还是要先逃再说。
交缠未休的思绪,令戚宝宝一时之间,又开始头晕了……
第三章
有些人,天生就很敏锐,即便只是风吹草动,也能很快的察觉到。然而以静制动,总胜于匹夫之勇。
暗玄溟慢条斯理的用膳,墨黑的瞳眼状似不经心的瞟过几个方踏入饭馆里的彪形大汉,一切都是如此自然、毫无刻意之心,但偏偏就是有人……
啪啦一声,戚宝宝手里捧的碗不知道是酒意未退而摔裂,抑或是她天生就是粗手粗脚没个谨慎所致。
这一声,让几个大汉将视线转向这边,见到傅玄溟的侧脸,个个竖起眉眼像恶鬼般发怒,吆喝一声就举起大刀劈向桌面。
数把亮晃晃的刀口嵌入桌上,还在数饭粒的戚宝宝吓得喷出口里的白饭,从没见过此阵仗的她,忽地腿软头昏,被呛得猛咳嗽,气都要喘不过来。
老天!她她她……她只是摔破碗,没必要把刀口对向自己脑袋瓜子吧?
泪花在眼里打转,戚宝宝有如惊弓之鸟,抖得如残风中的落叶。反观傅玄溟却没有太多反应,依旧自若地扒着饭,吃得很是专心。
在对方拔起大刀准备砍向他们脑门之际,傅玄溟抄起筷筒上的筷子朝来人咽喉射去,招招毫无虚发,立刻倒了泰半对手。
“啊啊啊!”戚宝宝掩面尖叫,平常市集有人杀鸡她见到都胆颤心惊,更何况眼前是活生生的人被杀呐!
“闭嘴!”傅玄溟斥喝一声,她那尖拔的叫声实在恼人。
戚宝宝吓得躲到桌下,很没骨气的爬往一旁,就算是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她也要逃离这里,不愿平白无故少条胳臂,或是倒楣遭人砍下一刀。
暗玄溟反手抄起腰上的分水刺(注一),抓住其中一人的掌,狠狠钉在桌案上,力透穿掌,直废了对方的手,下手之快、狠、准,令人咋舌。
“说,谁派你们来的?”嘴里咬着香软的甜糕,与傅玄溟那张冷淡的模样实在不太搭。
“呸!你这小子,竟不识得老子的尊容!”
暗玄溟踹了男人一脚,他呜呜咽咽的哀号跪地,但是骨子里还是不愿屈服。
“你是什么东西?要本大爷谨记在心!”坏了他用膳的心情,还敢那么大声说话!暗玄溟脸色阴黑得吓人。
“不过就是那群狗官底下养的一条狗,气焰却嚣张得直冲天!”对方一手被钉在桌上,空下的另一手用力抵抗到底,而傅玄溟似乎被惹火了,卸下他一对臂膀,拔起分水刺,并将那人踹倒。
其他人见状,仍旧不知害怕地挥来大刀,傅玄溟好整以暇的见招拆招,甚至还可以一边品尝着松软的甜糕,直到他又见到戚宝宝不怕死的想藉此机会爬向门口,摆明就是要逃跑,便勾起方啃干净的鸡骨头掷向她的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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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
“死丫头!”傅玄溟一掌扫昏欲往自己攻来的壮汉,转眼来到戚宝宝的身后,像拎小鸡般将她拎起,趁她还未回过神之际,动手扭伤她两条胳臂,疼得她有泪落不下来,想哭却喊不出声。“你不见棺材不掉泪!”
“救……救命……”她痛得仅能呜咽个两声,泪花在眼眶里打转,随后即被傅玄溟推往墙角边,他又继续回到那群不怕死的恶徒里,将人打得落花流水。
像个破女圭女圭被扔在角落的戚宝宝,泪水不断滚落濡湿了面颊,那双大眼很恐惧的望着那道敏捷撂倒大汉,却又显得无情的背影。
他杀人无数,对她也是毫不仁慈。方才扭伤她膀子的他,眼中窜烧起一股熊熊怒火,猛烈得难以忽视,显露在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容之中,是如此的可怕,宛如恶鬼。
有人天生就是如此残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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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宅邸里,旧得像是百年皆无人烟,戚宝宝甚至不知道此处是否是他的落脚之处。屋外破旧得蒙了一层厚实的尘埃,灰白的蜘蛛网欲将大宅吞噬,入夜后的此处,冷风阵阵,颇有阴寒的气息。
他是她见过最可怕的人,也是她遇上最古怪的人!
一个天旋地转,戚宝宝被扔上床,粗暴得令她不及反应,闷着头撞上墙,疼得她晕头转向。
暗玄溟见状,啐了一口。“麻烦!”将人拖了过来,他拨开戚宝宝的浏海,探了探她额头新撞的伤口,用力揉了几下。“没事儿。”
“我的手……很痛。”新伤撞得她头晕,但是他先前残暴得扭伤她的两臂,那才是她疼得脸色翻白的主因。
那张圆脸本是红扑扑的,而今却苍白如蜡,简直比死人还要惨白。傅玄溟脸色阴沉,她就是学不乖,才让他总使出这样的狠招来。
盘腿坐在床上,那双如鹰眼般锐利的眼神,盯得戚宝宝骇得直发抖。
在午后饭馆的那场混乱过后,傅玄溟一把将她扛上肩带走,在大城里的官差到达之前,他早一步逃逸无踪。
戚宝宝不懂,他既然配有那块令牌,且连前来寻仇的大汉也清楚他的身分,就表示他和官衙有一定的交情,但最后却是这般逃走,令人不解。
“你比较怕痛还是怕死?”傅玄溟两手抱胸地问着她。
他很少这么折磨人,做事干净俐落一向是他的作风,从未失手或是犯错,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事。而如今他非得抓她这个女圭女圭交差不可。倘若她胆敢破他的局,或是毁了他过往辉煌的功业,他傅玄溟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都怕……”
“要怪就得怪你倒楣成了戚墨的女儿。现在吃的苦不算苦,要是今后你不认分点,到时受的罪绝对比现在多,懂吗?”沉下心,傅玄溟打算再好好说上一回,如果这点威吓她受用的话,绝对比他再下什么狠招来得轻松。
“懂。”大眼蓄满惊恐的泪,模样实在很可怜。
暗玄溟粗鲁的抹掉她眼角的泪水。“别再哭了,让人看了真的很烦。”
“我没有……”她的声音仍旧颤抖,更怕自身的下场最后也和那群大汉相同。
“那我手背上这是什么?”傅玄溟喷了她一口气,还说没有,就见她马上又落下一行泪水在他手背上。
“我很怕呐……”戚宝宝呜呜地低诉着,她天生就很胆小啊!勇气在自己被掳来的那一刻里,全消耗殆尽了。
这一句话,还实在堵得傅玄溟无话可说。“放心,只要一切都过去,你该走时我自然会放你走,绝不强留。”
“我们戚家很穷的。”他可别想打什么掳她跟爹娘要银子的主意,他们戚家是一文半两也凑不出来的,要是因此激怒他,砍了自己泄愤,那她实在死得很冤呐。
“我知道!你们戚家穷得要被鬼抓走了!”她正看、倒看、后看,都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哪家闺女像她这样粗鲁不秀气的?
“那你抓我做啥?”戚宝宝真是委屈得想要号啕大哭,他既然没有错认,那就得告诉她到底戚家欠了他什么?
“戚墨半年前进凤阳城,是否带走画魂笔?”
传言,戚家人画物入骨、画人入魂,其画神韵巧妙传神,在于戚家得了一枝画魂笔。此笔令所有画者为之倾倒,恨不得占为己有,得以精进画功。
戚家闻名的并非是一般百姓性喜收藏的花鸟文图,而是人物画像,戚家画人栩栩如生,有幸识得的人莫不佩服赞叹,甚至以为画中人一转眼就会走出纸面鲜活起来了。
可惜,能收得戚墨亲笔所画的人像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戚家画的人像是出了名的高价,然而却不以此为营,竟反其道而行,减少画量。
“我们戚家,哪有什么画魂笔?”戚宝宝否认。
“有没有,你我心知肚明。戚墨当初就是死脑筋,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你把我爹怎么了?”
掀掀嘴角,傅玄溟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在那张好看的面容上,显得十分邪气。“我可没有什么本事,能将你爹给‘怎么’了!”
案女俩果然一个样,脾气都很倔!
她到底也不算是太胆怯,却也绝对没有足够的胆识到哪儿去,她就像是初生的小猫儿,弱得根本不足以承担任何的险境,而偶尔显露着张牙舞爪的尖锐,也不过是天生该有的反击。
然而,小猫终究非虎豹,爪子再利也不堪长久的攻击,时候一久,败阵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暗玄溟明白她此刻的惧意,也清楚她的反击不过是一时,如今小猫的爪子磨光了,再坚持就会伤了自己。
“我们戚家,与你无冤无仇。”她相信爹爹的为人,平时是疯癫了些,心性却好得连只蝼蚁都不敢杀。
“这天底下,不是有仇才会兜上边,有时走了楣运也很难说。”在他眼里,他们戚家就是后者。“戚家的画魂笔,是不是在你身上?”
那日他隐在暗处,将市集中的她瞧得一清二楚,这丫头偷懒的工夫实在堪称一流。除了练画,偶尔和隔壁摊的大娘搭上个几句话之外,就是窝在摊子里打盹,睡得连客人上门都浑然无所觉,平白无故与财神爷失之交臂。
当时,她手上还握有一只灰白笔杆的大毫,他从没见过有画笔生得那种模样,握在娇小的手心里,显得突兀。这表示,那枝笔根本不是她常用,更非是她用惯的笔。
之后,他在一并带走的画袋和她的身上翻找一阵,除了几枝毫不起眼,被她画秃的毫笔之外,那枝显眼的大毫竟凭空消失。
“你打哪听来这么奇怪的风声?”戚宝宝觉得冤,就为了那什么鬼画笔,大老远掳她来,害她白白受了这么多皮肉之苦。
看她痴傻的模样,傅玄溟猜想,或许戚墨并没有将戚家拥有的那枝笔告诉戚宝宝,应当是怕惹祸上身。
“戚家确实是有枝这样的鬼笔。”瞧她天真傻气的模样,最多是古灵精怪,倒也称不上什么绝顶聪明,况且在戚墨刻意的隐瞒下,这件事儿成了他心中的秘密也不奇怪。
“为了那枝笔,我爹爹因此惹祸上身?”戚宝宝终于嗅到其中的古怪。
啧!这张女圭女圭脸,其实也不笨呐。傅玄溟撇了撇嘴,哼个几声当作是回答。
“不过是一枝笔,犯得着押我受罪吗?”那枝笔到底有多神奇,难不成可以杀人于无形,或是点石成金啊!戚宝宝为此而生起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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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枝笔究竟有何价值,由不得你来论断。”伸出手,他按向戚宝宝的肩头,立刻让她痛得缩回身去。“你膀子不想接回去?”
“很痛……”光想她就受不住,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再让他去碰触伤处实在很煎熬。
“再不接回去,废了别怪我。”
“接回去比较痛,还是扭伤比较痛?”她问这话实在是很多余,为的不过就是想由他的嘴来说服自己。
“你自己体会!”话一落完,喀喀两声,那双被扭伤的膀子又顺利接了回去,甚至让戚宝宝还来不及喊疼,泪花便在眼底转个不停。
她全身瘫软,仅能将头倚在傅玄溟的心口上,然后任自己最惧怕的疼痛爬满全身,尤其是方接上的膀子里,那种酸到刺骨的疼,她在短短一日内体悟了好几次,每一回都让她有说不出的恐惧。
暗玄溟没有任何举动,既没推开她,也没伸手拥抱她,仅是沉默的让她依靠,这是他最大的退让。
他从没有让人这般靠近过。当然,他也感受过人的温暖,除了飞溅到身上人血的余温、女体的柔软之外,便贫瘠得毫无对象可言。
那些曾被他拥抱在怀里的女人,也没有一个能让傅玄溟放在心上。甚至,他习惯孤傲的过日子。
对她,他手里触碰的不是那艳红的热血,更非是因而紧紧缠绕的柔腻。单纯的,是她因自身的柔弱而无从选择的依靠,傅玄溟从没遇过这样的状况。
“还疼?”半晌,他发声,没有原来的强硬与不耐。
戚宝宝掩着面,豆大的泪珠滚啊宾,滚出自己小小的脸庞,坠落在他的衣上。
一声叹息,浅浅的自那张好看的薄唇之内逸出。
夤夜深沉,名唤闇夜的魔静静地伏在后土之上暂做休息,与万物相拥而眠,累得不及欣赏星子的美丽,更无暇顾及月晖的温柔。
然而,却有一双如深潭的眼眸,散发着淡淡的柔光,带着浅浅的无所适从,以及连自身都未察觉的怜悯,在今夜里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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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世上有一枝“画魂笔”,取灵兽麒麟之骨为笔身,收天山雪狐之毛成毫毛。此笔能懂执笔者之心魂,无论是画物、画人,皆能栩栩如生,如同再生。
自古以来,绘图者莫不渴求在自身作品上更为精进,画要有神、有魂,更要留其韵味,便能打动人心,穿透赏画者之心境。
而画魂笔之所以神奇,更在于,绘人甚至能取被画者之神魂,将其锁入图中,使图带有神韵。
如今,有人悉知画魂笔的能力,欲夺取此笔顺应自身欲念,企图操纵一切。
“你说,没拿到戚家那枝笔?”那句问声,很沉很低,哑得如同枯尽的水泉,仅剩干涸的沙地,听来不甚悦耳。
暗玄溟驻足在大厅,那气派的大堂雕梁画栋,奢华得处处缀有珠宝,俗艳得不可思议。而墙上巨幅的青鸟戏百花的画,精彩得教人目不转睛,看得是眼花撩乱,却仍想驻足停留。
这一派奢豪的本事,可没有几个富贵子弟能如此挥霍,要是祖上没有几座金山银矿,绝对撑不起这般场面。
面对眼前骄贵的男人,一身墨色素衣的傅玄溟实在显得很简朴,若不是他天生相貌生得俊,气息又冷淡得染有一丝贵气,着实无法与眼前的男子相互较量。
“是。”傅玄溟应了声,眼底看不出半点心思。
男人细长的眸子一眯,唇角拉下,那张容貌比傅玄溟看来多十来个岁数,却无半点老态颓势,依旧英姿焕发。
“你,让我太失望!”搁在案上的拳头一握,极力压抑住心头窜起的怒火。
暗玄溟仍旧无动于衷,嘴角边无意显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既然没有画魂笔,那个丫头就没有半点用处了!”果决地下了格杀令,那双眼眸没有一丝犹豫。
“她说没有,戚墨也说没有。但是那枝笔,却有人说在戚家。”为了追查这枝笔,傅玄溟已经花费了有七八年的光阴。
桌案上,搁着数张微微泛黄的画纸,细细探看之下,才能发现与普通的纸质相异。那纸细得实在过于绵密,柔得太过软女敕,甚至还留有浅浅的光泽。比丝绸还滑女敕,宛如初生小娃的肌肤。
“这几块画魂布,乃自戚墨身上搜来,这样邪门的画布,就需有画魂笔才能起作用。既然戚家没有笔,那为何还留有这几块画布?”傅玄溟反问着。“王爷,您得仔细思量。”
据说戚家除了拥有画人能窃魂的“画魂笔”外,还同样握有相当邪门的“画魂布”!这画魂布他也是近半年前才见过,对它的存在更是大为吃惊。
画魂笔需用在戚家的画魂布上,如此便能窃被画者之神魂,甚至是意念,更能令其人如同行尸走肉,得以自在操弄在手心。
暗玄溟始终没有见识过画魂笔与画魂布的真正神力,也认为此传言过于光怪陆离,可能是后人以讹传讹的结果。
但如今他亲眼见到画魂布的出现,得知它的由来,不禁感叹这世上无奇不有。而人的欲念更如同巨大的魔罗,将这世间所有的良善美德给吞噬殆尽。
震非手抚着画魂布,细细感受它光洁的柔软,眼中流露出一股嗜血的神态。
“若能得画魂笔,我便要戚家造画魂布的秘诀。”
暗玄溟闭上眼,搁在身侧的两拳握得很紧。没有人能得知此刻他心中所想。
“戚墨已经死了。”他忍不住提醒。
“是啊!还是本王交付你去办的。”抚着下巴,震非笑得很阴沉。
“王爷留是不留戚家丫头?”不留,他仅能一除为快;要留,就得妥善安排。
“杀她可惜,不杀她留着也是问题。”震非拧起眉,心底还在盘算着。“爱儿觉得如何?”
听到震非如此唤着他,傅玄溟全身紧绷,半晌才放松。“玄溟谨听从王爷吩咐。”
“本王就是想听你的意见。”
“等拿到画魂笔,探出戚家画魂布的秘诀,到时再除掉那戚家丫头便能无后顾之忧,也能同时顺了王爷的意。”
震非颔首,眼里流露出赞赏的目光。“你啊,总是能知晓本王的心意。”
这句话,傅玄溟并未放在心里,眼里隐藏着厌恶的情绪。
“戚家的小女圭女圭在你那儿,不成问题吧?”
“王爷放心。”
“你离开这几日,赵老头那边,没生疑吧?”
“我已和赵太爷告假,说要返乡看老父。”
“你这小子,心思倒是很谨慎。”震非笑得奸巧,实在很喜欢傅玄溟的心细如发。他从不须让人担心,当然也无人会担心他。
“既然人已带到,玄溟该回衙门一趟。”
“去去去!记得将那丫头看紧些,免得节外生枝。”
暗玄溟抱拳颔首便退下去,独留震非一人笑得颇具深意。
有谁能知,凤阳城鼎鼎大名的总捕头——傅玄溟,竟是震王府里养的一条狗!
注一:中国十大兵器之一。
第四章
天光消长,人生无常,往前踩泥地,向后掉泥沼。硬着头皮活,死也赖活,生也苟活!暗玄溟觉得这句话,就像是在说他自己。
手里两三包油纸,内有半只烤鸡和几个汤包、小菜,傅玄溟回到那座破宅邸。
此宅在凤阳城里极不显眼,更鲜少有人路过,这里因为太过荒芜,无端生得许多鬼魅的故事,被城里人视为极阴之地。
偏偏有人反其道而行,将此处作为落脚处所。而这一栖息,竟有数十年之久。荒草蔓生的宅邸深处,仍有几间干净整齐的小房,不沾半点灰尘,十分幽静,看得出仍有人在此居住,过着简朴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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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房门前的锁头,傅玄溟到衙门一趟后便回到这里。
房内十分整齐,与外头的杂乱相当不搭,几张小凳旧几,简单的摆设倒也挺雅致。但是,撇开?上那个睡得昏天暗地,还将被子卷成一团的戚宝宝除外。
她这个丫头,绝对构不上什么雅致、秀气、娇柔那一类!暗玄溟搁下热盒,没好气的走到床边。
“起床!”睡到日上三竿,她还不过瘾?没看过哪个做俘虏的舒服成这样。
“爹……让我再……睡久一点。”戚宝宝半梦半醒,还在说着糊涂话。
博玄溟眉一挑,狠狠抽掉裹在她身上的被子,小小身躯便一股脑儿地滚向床角边,叩地一声——又撞上墙了。
“啊啊啊!好痛啦。”抱着头,戚宝宝哀号着。
“还在装疯卖傻?”
令头皮发麻的声音响在耳际,戚宝宝睁眼就见到傅玄溟那双不冷不热,却仍无情得要命的眼眸,脑子刹时清醒了,比兜头浇上一盆冷水还有效。
“原来是你……”戚宝宝嘴里咕哝着,下床穿鞋。
“难道你还指望有谁来救你?”傅玄溟哼了一声气。“旁边水架上有盆水,把脸洗干净再坐过来。”语毕,他坐回凳上打开油纸袋,香喷喷的烤鸡香味四溢。
戚宝宝东嗅嗅西闻闻,脸还没擦干,就跑到傅玄溟身边。
“哇,又是烤鸡!”那油亮亮的光泽,奸诱人呐。
她满脸水气,傅玄溟到后头矮柜取来一条白布让她拭脸,没想到戚宝宝一把抓来胡乱抹干后,便随手扔开。
他摇头,本来就没有期待她会有多好的规矩。他将白布捡起来折好,再替她折下一只鸡腿。
“给我的?”戚宝宝见到鸡腿眼睛都发亮了,她以为会是他自个儿享用呢。
“不要就算了!”傅玄溟手才要缩回,戚宝宝连忙抢走鸡腿。
这么好吃的东西,傻子才不吃哩!
“你不吃?”看他一脸若有所思的瞪着自己,怎么着?是大发慈悲想要放她走了?戚宝宝很天真的想。
“回来路上,已经吃过了。”他打开另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着几样样式精致可口的甜食。
暗玄溟一口塞进桂花糖糕,甜蜜的滋味蔓延在嘴里,感觉好极了。
她没见过比他还要嗜甜的男人,戚宝宝骨碌碌的眼溜转在他身上,怎么看就怎么不搭呀!
“看什么?”看她一脸心怀鬼眙的模样,该不会是想说什么可怜的辞儿求他放人吧?
“没……我在想,等等鸡腿吃完,可不可以和你要块甜糕吃。”她这个人啊,除了胆子小之外,脸皮可不薄!
虽然她实在不想和他同桌用膳,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但是也没有太多的勇气去挑剔,有得吃还吃得这么好,已经足够让戚宝宝感动得痛哭流涕了。
“就一块。”傅玄溟将属于她的那一块糕,搁在她手上。
戚宝宝白了眼,这男人嗜甜的模样实在很没有男子气概,竟然小气成这样,绑她时倒很威风,分块糕给她却很小家子气呐。
“喂,你要把我押在这里多久?”
“等你交出画魂笔,就放人。”
“我没有那枝鬼笔呀!”什么画魂不画魂的,她平日最怕的就是这种妖妖鬼鬼的传闻,她身上怎么可能有?
“还是我得饿你个三两天,你才甘愿交出来?”果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死丫头!
“你没有,戚墨也没有!但偏偏就有人说你们戚家有!”傅玄溟神色一凛,难看得吓人。“而我,也亲眼见到了。”
戚宝宝瞠大眼。“在哪里?”
“你那日在画摊上,埋头猛画时,不是正握着一枝笔身灰白的大毫?”
“就那枝笔?”一块鸡肉哽在喉中,戚宝宝差点没给噎死。
暗玄溟眯起眼来,难道真是藏起来了?
她三两下就把鸡腿啃光,将糕饼塞进嘴,狼吞虎咽的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快拿出来。”
戚宝宝小心翼翼的转过身去,过没多久又回过头来嚷着。“不许偷看!”她翻开衣襟,自内衬里将笔给抽了出来。
良久,傅玄溟见她手里握着那枝拿不惯的大毫,双眼瞬间一亮。
“那是画魂笔!”今日,他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
“这是我老爹要给我以后当嫁妆的大毫!”什么画魂笔,听起来很诡异啊!
一把抽起那枝笔,傅玄溟细细地观察着。“你手握这枝笔时,是否有感受到什么?”
“握起来不合手,运起来倒很畅快。”戚宝宝也觉得奇怪,不过她将一切都归于是因为爹爹的关系,所以才让这枝笔如此好画。
文人养砚,绘者养笔,这是同样的道理。
“你知道画魂笔能懂执笔者的心吗?”傅玄溟问道,那张圆圆的脸蛋依旧什么也不知。“所以你即使握不合手,画起来却依旧能随心所欲。”
他自矮柜里拿出一叠画纸,并替戚宝宝发墨,简单的替她张罗来其他画具。
“你会不会画人?”戚家的人像画是出了名的有神留韵,他见识过戚墨的功力,当时不过是惊鸿一瞥,就已惊为天人。
“什么?”戚宝宝显得很为难,她还没拿过这枝笔画过人呢。“没有我爹爹画的好。”老爹最厉害的就是绘人像,堪称一绝。可惜,她比较喜欢花花草草,倒没有练绘人像练得那么勤。
“你自小受他熏陶,再弱也未必会差到哪里去。”绑走她时,他也取走画袋,里头的画虽大多是练图,却也绘得极好。
“你突然要我绘人像,却没给我个对象啊。”戚宝宝嘟着嘴,他这人也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不如就画个我俩都见过的人,戚墨!”
表鬼祟祟的身影,藏匿于夜色之中。
沿着街角婉蜒,她的步子也踩得摇摇晃晃的。
戚宝宝紧张得心窝快跳出个窟窿来!好不容易逮着博玄溟夜里外出的机会,她从房后的小窗子爬了出来,差点没被宅子里荒草蔓生的凄凉景象给吓得屁滚尿流。
那家伙怎么老是喜欢把她关在阴凉得让人瞻颤心惊的地方?她在宅子里兜转半天,吓得两条腿都站不稳了。
夜里街巷静得连根针掉落在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戚宝宝就连听着自个儿的吐息声都觉得吵,拚了命的压抑下来,手脚还因此冒出冷汗来,可见她有多把握这次逃走的机会。
眼前一个转角,她俐落的转了进去,却冷不防地撞上一堵宽背,数十多个壮汉握着火炬,人高马大的,个个面露凶光地转身看向她。
“呃啊……”她呆了呆,圆脸傻乎乎的。
几个立在人家围墙边上的恶汉也停下动作,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有些诧异。
戚宝宝见他们有人手上握着刀,有几个脚下踩着几箱珠宝,还有一大箱的书画,看来似乎是趁夜里潜入富贵人家屋里偷东西。
“大爷们,辛苦啦!呵呵呵呵……”戚宝宝缩着脑袋,呵呵笑了几声,忙不迭的退了几步。
“死丫头!你是谁?”其中一名男子问道,满脸横肉吓得戚宝宝都快哭了。
喔,她实在是有够倒楣!最近楣运是一桩接着一桩来,她好不容易逃出虎窟,后头又遇上一群狼窝出来的恶汉,有没有那么可怜啊!
“我……我是路过的,什么都没看见啊!呵呵……”挤出比死还难看的笑容,戚宝宝哭着拔腿就跑。
“给我追!”一声暴吼,响在街角,几个大汉闻言随即冲上前,想要将戚宝宝扑倒。
“救命!救命啊……”戚宝宝吓得差点没力逃跑,好在这几日的见识让她的胆量提高了一些,但再多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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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脚下仍不忘奔跑。早知道,她就不要拣这条路走了!
那群人逮着她一定会拆她的骨、剥她的皮,不让她有活路可走。她戚宝宝还有大好人生要过呢,呜呜……
好倒楣!太倒楣!她戚家的祖宗都没有保佑她啊!
戚宝宝呜呜咽咽地,边抹鼻涕边跑,见到前面一个深色的身影朝自己而来,忙不迭地大声呼喊。
“救救我……呀……”那个呀字,最后被戚宝宝吞回喉头里,差点噎死她。
那张迎向自己,被后头火光照亮的俊颜,好死不死竟然是——傅、玄、溟!
呜呜呜!她真的是衰神附身。戚宝宝仍旧向傅玄溟眼前奔去,却抱着一脸“慷慨就义”的哀戚麦情。
人家是为了正义而亡,可她纯粹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呀!
暗玄溟诧异,没想到会让这丫头逃出来,心底瞬时窜出一股火,又看到她后头不知怎地,竟引来一票凶神恶煞之徒,她惹是生非的本事简直相她没胆的本性旗鼓相当。
“快过来!”博玄溟迈开脚奔向前,见那群恶盗手上的刀几乎要砍上她的背,不由得紧张。
“我跑不动啦……”戚宝宝朝他伸手,没想到他竟身着官服。
然而就算他此刻看来有多么英姿焕发,也不足以抚慰她惊魂未甫的心,对方刀子都还没砍上来,她可能就会因为过度惊慌而气绝身亡。
“麻烦!”傅玄溟吼了一声,提起气来如箭矢般疾奔,在对方大刀砍掉戚宝宝那颗脑袋之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按在心口上。
随即,他抽开腰上的分水刺,狠狠戳进恶汉的心窝底,下手神准,不过是在转眼间,已一招击毙对方。
“啊!”戚宝宝傻了,听到身后有人闷哼一声,紧接着倒地不起。
“没砍到你,鬼叫什么!”这一喊,害傅玄溟以为自己晚了一步,让对方砍掉她的膀子了。
“我我我……”戚宝宝唇瓣抖着,死命抓着傅玄溟的衣襟,心跳剧烈,寒毛竖起。“救救我……呜……”她脑海一片空白,只说得出这句话。
见她吓得快要昏厥,傅玄溟根本连骂都懒得骂,仅能一手将她护着,迎面挥开对方的大刀。
大街上,即便夜色已沉,仍是不得安宁、杀气冲天,所有恶气皆倾巢而出,将此处包围得密不透风。
暗玄溟矫捷的身手在动静之间,招招直取对方要害,毫无多余的动作。那对分水刺在他手里成了夺下生魂最险恶的兵器,银光之间,立刻压制得对方动弹不得,甚至无命可活。
直到后头同为官衙里的捕快追上,博玄溟才渐渐收回显露的杀意,只将几个人断了手脚,令他们再也无路可跑。
然而,在傅玄溟大开杀戒之际,早有许多恶盗见情势逆转,拔腿就跑,侥幸逃过一劫。
“大哥,你没事吧?”晚一步跟上的丁尧,看到傅玄溟怀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个小女圭女圭。“她谁啊?”
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好丑呀!丁尧摇摇头,没见过有女人能哭成这副德性。
“被那群恶盗无端追赶的人。”傅玄溟冷冷说着,那冶漠的神态像是不认得戚宝宝。
“哎!你这小丫头怎么会跟一群……”丁尧话没说完,眼一瞟看到倒卧在地上几个哀叫的大汉。“哇!今儿个咱们真走运,竟然抓到追捕了半年多的夜盗!”
这批夜盗作风猖狂至极,城内许多大户人家都遭殃,其中最不得了的是,他们胆大包天,一盗还盗进震王府里,窃走为数不少的珠宝,甚至还有机密的公文,令赵太爷怒得跳脚,非要衙府底下的捕快们尽速将夜盗缉捕到案。
“你在哪里遇上他们的?”傅玄溟低首问她,见到哭得发皱的小脸,再度摆出不耐烦的神情。
戚宝宝颤抖抖的手指着后头暗巷。“那那那……”那了半天,她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丁尧,你带兄弟们去瞧个究竟,看今晚哪户人家遭殃?”傅玄溟下令,做事果决迅速,表情同样淡漠。
拉着戚宝宝,傅玄溟打算先行离去,趁乱将这丫头塞回宅子里,要不准会平白生波澜。哪知,两人步子尚未踏出,倒卧在地的其中一名恶汉,突地翻起身来,一把大刀便向戚宝宝劈来。
此举来得突然,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傅玄溟拉往一旁,刀口顺势划过他的臂膀,登时血流如注,刀口子又深又长。
博玄溟啐了一口,反手一扬,掌风凌厉的扫过恶汉,令对方疼得晕厥过去,伤势惨烈。
“啊啊啊啊!”戚宝宝没想到他竟然会替自己挡下一刀,那血顺着他的胳臂流到她手背上,热暖暖的显得很黏腻。“血……好多血……”
“闭嘴!”被砍到的是他,她喊得那么带劲是怎么一回事儿?
“大哥!”丁尧赶忙撕去衣袖的一角,替傅玄溟包扎伤口。“你这小丫头真的很胆小。”
暗玄溟冶冶地笑,就连丁尧这个对她不过仅有片面之缘的人,都能说出他的心声!
“我……我没看过这么多血呀。”光看她就觉得痛,戚宝宝小脸缩成一团,看着自己手背上染满他的热血,感觉很奇异,也很心慌。
他应该是很讨厌她的,怎么会替自己挡下这一刀?
“我们是司空见惯,哪像你,少见多怪!”丁尧把布条缠紧,用力一收,将伤口压紧。
“喂!你轻一些,那感觉很痛啊。”傅玄溟看起来虽是面无表情,但心底想必是痛到跳脚了。她和他虽然相处得不融洽,但他如今有恩于她,戚宝宝只好勉强替他说出心声。
湛亮的眼眸淡淡一勾,看向戚宝宝那张表情生动的面容上,博玄溟开口道:“你以为我像你这么没用?”未了,还哼了一声加重语气。
“啧!上回我大哥追土匪时,背上被砍了一刀,照样灭了一座贼窝啊!”丁尧为大哥感到骄傲极了。
戚宝宝捣着耳朵,好似傅玄溟遭砍的那刀是挥在她背上似的。
“我不要听,好痛啊!”她这辈子就是怕痛怕死,这种英勇的事迹通常挟着一些伤痛,她可不感兴趣呀!
很难得的,傅玄溟见到戚宝宝这彻头彻尾的胆小模样,嘴角竟然掀了掀,笑了起来。
丁尧有些诧异的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笑容,感到古怪。“那我先到前头去探看,你回衙门记得请大夫来瞧瞧。”
“好。”傅玄溟颌首,那表情看来不痛不痒,显然这伤并末让他挂心,如同被小猫划了一爪,不怎么碍事。
在丁尧领着一票后头赶来的捕快离开时,傅玄溟拖着戚宝宝往城内东边的那座鬼宅里走。一路避掉大街,专挑小巷,掩人耳目。
“哎,刚刚那人不是要你先去请大夫?”刚才他血洒得很急,现在才没走几步路,缠在臂上的布条便濡湿了。
“死不了人。”她休想要趁隙逃走,这些年来,凡是进了他博玄溟手中的小贼和猎物,没一个能侥幸逃跑,她也不例外!“你逃走的这笔帐我们还有得算!”
“我……”戚宝宝顿时气弱,想了半天才又嚷了一声。“等你哪天倒楣被人掳走,就能知道我的心声。”
“死丫头!你少诅咒我。”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暗玄溟一脚踹开大门,循着小径回到后院里,解开房门口的锁头,将戚宝宝扔了进去,随即踏进来。
他掌了灯火,烛光映照出他严肃的神态,而戚宝宝仅能安静地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你自己选,是要我扭伤你的膀子还是腿?”她若再逃跑一回,他绝对会砍死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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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威胁,让戚宝宝缩了缩脖子。“可不可以……都不要?”
“我说过你再跑一次,就要你好看!”
“因为我内急,找茅房啦。”戚宝宝搓着两掌,笑着打哈哈。
暗玄溟一掌拍上桌,吓得她差点跳起身来。二派胡言!你存心要让我拔掉你的舌。”找茅房找到大街上去,这丢死人的鬼话她还真敢讲给他听。
“别、别激动,你伤口上的血,又会流出来的。”戚宝宝替他担心,一方面也是为了顾自个儿小命。
墨黑的眼眸窜着火光,傅玄溟忍着怒意,专心地替自己疗伤,不再和她计较。
他走到屏风后,到斗柜里取了干净的布和治刀伤的药罐,又坐回戚宝宝身边,动手月兑衣时,那丫头又大声嚷嚷了起来。
“喂喂喂!你做什么?”戚宝宝掩面,他动作可真快啊,一会儿就在她面前月兑得仅剩单衣。
“我不月兑衣怎么擦药?”傅玄溟凶狠地问,差点冲动地抓起烛台往她的头顶敲去。他伤成这样,是谁害的?
“男女有别呐!大爷请准许小的回避。”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他懂是不懂?她可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没出嫁的呢。
“要是你敢踏出这扇房门,我就打断你的腿。”傅玄溟月兑下最后一件单衣,露出精壮的胸膛,他浑身上下布满伤疤,在烛火的照映下,像是有数十条妖蛇缠身,纠结在他的身躯。
那些疤,看来沭目惊心,让人十分震惊。戚宝宝不小心偷瞄到一眼,整个人便傻愣住了,她直勾勾地看着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疤痕,没想到有人会是这样过日子的。
暗玄溟根本没见到她吃惊的模样,检视着臂上的伤势。伤口不长,却比想象中的深,难怪他血流个没完。
看来,势必要缝合才能止住血了。他皱起眉,又拿来一盒针线,盒内的针和缝衣裳的绣针下同,是宛如新月的钩形针。
暗玄溟拭着手臂上的污血,想要清理伤口,动作却有些困难。
“我……来帮你。”她终究还是看不下去,虽然怕见血,也只能咬牙忍耐。
暗玄溟看着她没吭声,那张圆脸明明就怕得要死,还想逞能。
接过白净的布,戚宝宝很仔细的尽量不去碰着他的伤,轻手轻脚的拭净血渍。
“你身上好多伤呀,今晚又添了一条……”说这话时,她心里十分自责。
俊颜没什么表情,直到听见她小声的道歉时,傅玄溟的眼中闪过一丝火花。
“都是我害的……对不住……”垮着脸,看他伤得比想象中严重,戚宝宝愧疚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温红的烛火之中,有双梨花带泪的眼眸隐隐发亮着。傅玄溟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自己受伤而感到歉疚,甚至为此落泪。
这辈子,还没有人……为他这样做过。
“你哭什么?”他应该是要恼火的问出口,可不知怎地口气竟然温和许多。“痛是痛在我身上,又不是在你身上。”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吸吸鼻水,戚宝宝抽抽噎噎地说道。
“没人怪你。”话没讲几句就要哭了,真是个丫头!
“我只是……只是想找我老爹。”她一个人,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爹爹又近半年没回家,他身上穿着官服,想必和老爹有关系。
“时候到了,我自会放你走。”既然画魂笔在她手上,要拿到手就并非难事,只是时机不对,她要是再鲁莽一点,势必会坏他的局。“届时你若要在凤阳城里寻人,我会帮你。”
他们各取所需,就应当相互配合。踩了彼此的脚,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被官衙的人带走,你是个捕快,应当很明白我老爹最后和谁走了?”
“凤阳城说大不大,但也没有多小,我在衙府里连捉贼的心力都不够用了,哪里清楚戚墨最后到底和谁走了。”
捡起针,傅玄溟很熟练的缝着伤口,让戚宝宝看得冷汗直流。
“很痛吧。”被砍一刀就已经够疼了,还自个儿拿针往伤口上缝,真是疼上加疼啊!
“习惯了,男人若连这点疼都忍不了,怎能成就大事?”他可没那么多眼泪能掉,不像她是水捏出来的小女圭女圭。
戚宝宝见他伤口缝得整齐,还在伤口上打了个结,方才流得很猛的血势便缓了下来,心底不禁暗暗松口气。
“你无端遇上那群夜盗,不知道是好运还倒楣。不过,你有见到为首那人的面貌吗?”好运是指她在刀下还能活,倒楣是说她最后竞又被他逮回,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有……”但不是很清楚……戚宝宝不敢说。
“这批夜盗猖狂个把月,衙府里为了抓他们,几乎是倾尽全力。”他们嚣张的行径,令傅玄溟相当头疼。“就这么刚好,偏偏被你给撞见。”
暗玄溟思索半晌,明白自己若不随时看紧这丫头,出了岔子他可是吃不完兜着走。
“要不,我们做桩买卖。”傅玄溟心念一转,选择将她摊在日光底下,光明正大的带在身旁。“你替我绘齐这批夜盗的肖像,我顺理成章的让你进衙府里找人,如何?”
“真的?”戚宝宝眼睛都亮了起来。“好好好,就这么办!”
第五章
有一种人,天生就很贼。那种人,通常被称为——小人!
而她戚宝宝身旁站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你真的很卑鄙。”她失算,中了这家伙的奸计。
暗玄溟一手揽在她的肩头,那紧握的力道,让戚宝宝皱了皱眉。
“好说好说!就是比你聪明些。”再跑啊!看她是要飞天还是遁地都随意,想在他面前作乱,那就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正气凛然的衙府里,掺有一丝森冷感,戚宝宝说不出盘旋在心底奇异的感觉。可能是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第一次跺进宫宦之地,难免心生畏惧。
“大哥,你伤势好些没?”丁尧见到傅玄溟,立刻关心昨夜的事儿。
“没有大碍,倒是你,问出那批夜盗的贼窝没?”他们逮到的这群小贼,不过是底下专出力的手下。若没有捕到大鱼,手里捏着小鱼,也不算是功劳。
“还没,他们嘴巴紧得很,要搜出贼窝恐怕没那么简单。”丁尧瞥见他身后的小丫头,喊了一声。“哎,那不是昨晚的小娃儿?”
暗玄溟按着她的后颈,将人给拖到前头。“她叫宝宝,是我同乡。”
“傅宝宝啊!名字挺可爱的。”既然是大哥同乡,那要客气点才行。
戚宝宝咬着牙,很勉强的挤出一抹笑容。“我不姓傅。”什么鬼同乡,她倒了八辈子楣才会跟他是同乡!碍于此刻发火便无法明目张胆地查爹爹的下落,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她是个画师,昨晚既然撞见那群夜盗,我想,要是藉着她的本事,将其他党羽揪出来不是难事。她绘人的工夫很好,到时咱衙里放出一些风声,必定弄得那群夜盗心惊胆跳。”
“可是这样我会不会倒大楣呀?”她虽然看过他们,但是同样的,她这张圆脸也被对方记得牢牢的。
“没错!记得在放出的消息里,要让他们知道当晚撞见的,是个画功一流的画师,并且过目不忘,要他们一个个都别想存着侥幸的心。”
戚宝宝扯着傅玄溟的袖口,耳语道:“你真的打算让我留着小命找我爹吗?”她呵呵地朝丁尧笑,话却说得咬牙切齿,只有傅玄溟知道。
“这叫激将法,你脑子就只有一丁点儿大吗?”他大掌按在戚宝宝的头顶上,同样小声的回答她。
“是!我等等就去放出消息。”丁尧这人做事手脚俐落,转头就要踏出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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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玄溟喊住他。“你先准备笔墨,再找几张画纸来。”
“现在就要?”戚宝宝怪叫一声,他未免也太急了吧?逼她往死地里踩,这事儿他倒是做得挺快活呐。
“不然还让你择良辰吉时吗?”她讨价还价的性子又显出来了,傅玄溟微怒地回了她一句。
戚宝宝苦着脸,被傅玄溟架到衙府后堂里,押在书案上无处可逃。
“将那枝笔拿出来。”他弯,在她耳边压低声量。
“宝宝丫头,这画具是我临时抓来充数,你将就些,咱衙府里没几块大银能够挥霍。”丁尧虽是武夫,却长相斯文,对于文人也相当尊敬。
“没关系,我随身带着笔,自然成习惯。”她在衣袖里掏啊掏的,掏了半天却没有模到影儿。
“你在模什么,还不快拿出来!”傅玄溟推了她一把,这丫头又在玩花招。
戚宝宝掩嘴说:“好像不见了。”天呐,那枝笔不见了,她会被傅玄溟砍掉头的。
“在哪里不见的?”他总有一天要扭断她的脖子,自从和她在一块,什么古古怪怪的事都发生了。
“来时我还……”戚宝宝又模了一会儿。“好险,是袖里暗袋破了一个洞,滚到内衬里了。”说完,她拉了拉衣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出笔。
丁尧在一旁看着两人不时交头接耳,看来这个宝宝丫头很让大哥挂心哩。他和傅玄溟当兄弟这么久,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亲近,不愧是同乡,感情果然好啊!
两人还在拉拉扯扯,却不知已被丁尧误会。
戚宝宝等发好墨后,大毫沾了墨,浓淡变幻多端的墨线游走在纸上,每个线条皆被勾勒得清楚生动,仿佛活生生的跃于纸上,然而画出来的人却十分……猥琐不堪!
“啧,长得真的不像善类。”丁尧一方面佩服戚宝宝的画功,但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的好功夫拿来画这群盗匪实在可惜,要是画个女人,肯定是国色天香。
暗玄溟早就见识过戚宝宝的才能,并不认为她输戚墨,有道是虎父无犬子,怎会逊色到哪去。只是……透过她的画笔,还真是把那些盗匪的模样给画得极为传神啊!
“宝宝丫头,你画不画女人呀?改天画个美女,好抚慰我们衙里这群孤家寡人的心。”丁尧拿了刚画好的肖像,搁在旁边的小几上阴干墨色。
她笑了笑,这家伙挺好柑处的,不像傅玄溟对她那样凶恶。“好啊!你想要多美就有多美!”
戚宝宝才耍笑,傅玄溟一掌钳往她头顶,摇得她晕头转向的,冷冷地哼气。“等你把应做的分内事儿做好再说。”
才夸她个几句,这小女圭女圭就翘得比天高,一点都夸不得。
“是……”无奈地回应,戚宝宝除了认命之外,毫无余力反击。
“宝宝丫头,你赶紧画啊!我丁尧等你一幅美人图赏赏心。”
“一定一定!”咧开嘴笑,戚宝宝觉得若能离开那座鬼宅,找个借口到外头兜转兜转也不错。
嘻嘻!老爹要找,她戚宝宝也要玩。博玄溟应当不会真想杀她灭口,她只要乖乖地画好那群夜盗的画像,让他立个大功,届时他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手上握着大毫,戚宝宝心情一旦放松,运起笔来更加随心所欲,流畅得让画纸里的人都鲜活了起来。
可是,那人像的面容一样凶恶得像是匪类,或是鼠辈,又甚至如恶鬼!暗玄溟和丁尧看着戚宝宝手底下群魔乱舞的人像:心想怪不得她昨晚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
“宝宝丫头,你和傅大哥除了是同乡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啊?”丁尧咬着肉包子,含糊不清的问着。
衙门后堂里,三人围坐在圆桌边闲嗑牙,等着夜盗图像上的墨色阴干,好派给衙府底下的其他画匠,让他们依样画葫芦地连夜绘制完毕,张贴在凤阳城内的大街小巷。
至少,戚宝宝还有一两日的快活日子可挥霍,可往后的日子她便不敢想了。
“我啊……呵呵……”戚宝宝捧着包子,闪烁其词,大眼眨呀眨地朝傅玄溟求救。
她这人实在是不会说什么谎,更没想过丁尧会追问下去,可见得他对傅玄溟很是关心呀!
唉,他这人空有一张好脸面,心地却不怎么好,对她也粗鲁得要命,戚宝宝真是想不透像丁尧这样好心性的人,怎会对他忠心耿耿?
“没有交情。昨晚我盘问她的时候,才知道的。”傅玄溟筒单交代。“本想要她将那群盗贼的面容形容给衙府底下的画匠听,没想到她竟然是画师,那就省了麻烦。”
“可是,你们看起来很热哩。”他还没见过傅玄溟和哪个女人亲近,要是没有交情,两人怎么会交头接耳地说话,看起来挺热络。
暗玄溟又说。“那是因为我们刚好有个共同认识的对象。”
“是啊是啊!就仅是如此而已。”戚宝宝忙不迭地应话,小脸笑得极为谄媚。“博捕头真是言简意赅,三两下就把宝宝我想说的话都讲齐了。”
“真巧耶!这凤阳城也不小,就让大哥遇到宝宝丫头这个同乡,要是说老天爷没特意安排,丁尧我还真不信哩!有缘、有缘呀。”
戚宝宝扯了扯嘴角,她相傅玄溟仅能称得上是孽缘。而他则置若罔闻,还在暍着浓茶、大啖甜糕,压根儿不理人,自然也没把她的苦脸给看进眼底。
“宝宝丫头,你来凤阳城做什么?”丁尧替她斟杯热茶,两人渐渐熟稔起来。
“找老爹。”她不着痕迹的瞄了傅玄溟一眼,他听闻这话时,脸上也没什么反应,足见这话她说得也不算太过,不会让丁尧费心猜疑。
“寻着没?”
“还没,我踏上这座大城才没多久而已。”她实话实说,那双眼不时溜转到傅玄溟身上,他冷淡的神态像是没把她的话当成一回事儿。
他也不应个声,搭理人虚应一下也行,但偏偏就把自个儿晾在一旁,戚宝宝很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让丁尧起疑就糟了。
“你老爹叫什么名,让我们兄弟打探打探,说不准明天就找到了。”
丁尧的古道热肠,让戚宝宝不知怎么反应,她赶紧向傅玄溟讨救兵。岂料,傅玄溟就只把心思放在眼前的糕饼上,悠哉得像是没他的事儿。
没见过哪个男人比他还嗜甜,可偏偏性子恶劣得根本没有一丝甜味,像块又冶又硬的臭石头!戚宝宝鼓起颊来,他的冶淡真是让人倒尽胃口。
“我爹……”不管了,要是她说错话还是怎么着,傅玄溟都没资格骂她。
“等抓到那批夜盗再说,要不就算寻到她老爹,平白无故让长辈担心也没有半点好处。”傅玄溟四两拨干金,轻松以对。
“也对,我看宝宝丫头,你这阵子进出要小心,等明日消息一放出去,那批恶盗非追着你跑不可。”
戚宝宝冷汗直冒。“我会不会因此丧命?”那群盗贼面貌真的很凶狠呀!
“哎,凤阳城里有咱博捕头坐镇,你在怕什么?”丁尧哈哈大笑,这丫头既然跟大哥同乡,就等同有座大山可靠,宵小盗贼要是敢欺压,等着让脖子抹刀去吧。
他真有那么神?戚宝宝很怀疑的瞟了傅玄溟一眼,干笑了两声。
三人在后堂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没多久又有一票穿着官服的捕快进来,一见到阳气极重的官衙里竟有个娇俏的小丫头,每个男人的脸上都绽放着无比欢欣的笑容。
“来来来!傍你们介绍这位宝宝丫头,她是大哥的同乡。”丁尧一手搭在戚宝宝的肩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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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玄溟始终冷眼旁观,比起衙门的弟兄对于戚宝宝的造访抱着开心的心情,他可是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他将戚宝宝光明正大的带在身边看顾,不知怎地却莫名有股不好的预感,但他说不出这其中有哪里不对劲。
震王那边想必迟早也会知道戚宝宝踏入衙府的消息;而另一方面,让傅玄溟更加有所顾忌的是,尚未有人得知她身上带着画魂笔,一旦泄漏,她很可能连凤阳城都走不出去,便葬身于此。
先前将戚墨带到凤阳城,为的就是想夺得此笔,无奈戚墨的谨慎最后令他丧失性命,如今傅玄溟希望一切能够在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之下,顺利完成。
画魂笔,绝不能落入震王手里,同时,更不能让衙府里的人加道,要是有人识破戚宝宝的身分,届时她也在劫难逃。
暗玄溟选了一步险棋走,甚至理不清这其中令自己感到不对劲的地方。这当中一定有个什么环节遗漏了,他得拿到那个线索,才能将全部的事件拼凑出来。
而在震王与赵太爷两人皆极力想得到画魂笔的此刻,傅玄溟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其中一方如愿以偿!
“大哥,快快快!小李说城北那边有人看到那群夜盗的几个余党出没。”丁尧自门边奔进衙府里的小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被我们等到了!”
小房里,戚宝宝百无聊赖的捉着大毫乱画一通,而傅玄溟则是坐在一旁掌灯看书,被丁尧这么一喊,唤得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大鱼上钩了?”傅玄溟嘴角掀了掀,这景况早就在他的预料之内,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
盗贼的肖像一公布,还不足三日,他们就要收网捉大鱼了,
“小李和几个兄弟先跟在他们后头,大伙没你指示不敢贸然出手。”
“好,叫他们继续跟下去,别让人察觉,看能不能直捣贼窟、一举擒拿。”傅玄溟站起身,准备和丁尧前去逮人。
“喂!那我呢?”他们两个男人说走就走啊?
自从两天前夜盗们的画像张贴于城内各处之后,戚宝宝更是不敢擅自离开傅玄溟身旁,怕是万一遭到不测,那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暗玄溟斜睨她一眼。“你是要跟来凑热闹,还是当拖油瓶的?”她连逃命部那么蹶脚,无疑是坏事的一粒老鼠屎。
“啊……”戚宝宝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那张嘴一开一合的,被他堵得无话可说。“我一个人,会怕……”
“怕?”傅玄溟冷笑,努苦下巴。“那就赶紧把灯火捻熄,睡着就没事了。”
她沮丧地坐回椅上。“那你们早去早回。”睡着的话,她被人一剑刺死都不晓得哩!她戚宝宝才没那么笨。
“宝宝丫头,衙府里很安全的,你别胡思乱想,外头还有咱们的兄弟看顾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丁尧没见过有人的表情可以如此生动,就属这丫头最让人发噱。
“你好好待在这儿,没事就小寐一会儿,等你醒来我也回来了。”傅玄溟知道她就是胆子小,胆量只比蝼蚁还大一点而已。
“说到做到啊。”别把她一个人丢下,否则她这笔帐可要跟他算哩。
暗玄溟没把她的慌张看进眼底,随即和丁尧踏出房门口。
“哎,凡事小心。”戚宝宝忍不住叮咛,没忘记他手臂上的伤才刚结痂。
闻言,傅玄溟的脚步顿了。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他霍地感到无所适从,可心窝里却暖得快活。
“怕什么?”他难得浅浅地笑。“我知道了,胆小表!”
戚宝宝眼见他们两人越走越远,鼓着两颊丧气极了。她一点儿也不想跟去,免得无故见到打打杀杀的场面,铁定将她仅存的胆量给消磨殆尽。但是,将她独自扔下,更教人感到不安呀!
“为什么把我丢在这边……那个臭家伙……”戚宝宝趴在桌案上,她甚至懒得收拾满桌散乱的画像。
小房内仅留她一人,独留一盏灯火相伴,令人感到孤单。她像条小虫趴在案上扭啊扭的,揉一揉手边画的纸,没一个姑娘家的样。
揉皱的画纸顿时堆成小山,只见戚宝宝心烦得还想揉掉下张图时,上头的线条教她停下动作。
那是方才她闲来无事,望着傅玄溟独自看书的侧脸,悄悄地落笔画下。即便人像不是她拿手的,然而身为戚家人,画起来也有八分像。
这男人,脾气实在是忒大,无论高兴与否部只有一个样,对她没有耐性。在凤阳城做了总捕头,底下有一群兄弟供使唤,也难怪他会养成如此顽劣骄傲的脾性。
戚宝宝不知道自己一边嫌弃傅玄溟的同时,却又将他的模样重新印在自己的心上。
随手继续绘完她没完成的图像,戚宝宝还故意将他的嘴角微微画扬,端着一张臭脸真是碍眼,还是笑起来好看。
埋首猛画,戚宝宝压根儿没注意到小房前一道黑影闪过,倏忽即逝。
“哈哈!再加两撇小胡子,绘成个小老头像,嘻嘻!”她尚在自得其乐,突地一阵风扑来,案上烛火熄灭,一缕白烟窜在夜色中。
戚宝宝觉得怪,好瑞端的怎么火光灭了?正要起身重新点燃之际,一把亮晃晃的大刀偎在颈脖边,刺冶的触感让她顿时麻到头顶!
“哼,要逮你这丫头可真不容易。”低低的声音,哑得如狼在叫。
“你你你……是谁啊?”戚宝宝依稀还能闻到他身上淡薄的血味,看来衙府里守夜的小捕快怕是凶多吉少,
“傅玄溟一定没想到,你这丫头会落入我手中。”男人低沉的笑,每一次喉头发出的笑声,都令戚宝宝感到瞻颤心惊。
“你是……是那批夜盗的头儿?”戚宝宝死命扭着头,一方面又要顾忌颈上的大刀,只要一个不留心,她必死无疑。
“托你这死丫头的福,我弟兄们死了不少。杀你来血偿,告慰他们的魂魄也是应该。”
“哎,慢慢慢!大爷手下留命。这我可以解释,杀你弟兄的人,不是我啊!”她只是屈于傅玄溟的胁迫之下,画几张图而已,错不在她呀。
“你和姓傅的同流合污!要我怎么饶你?”
呜呜呜!她就知道和傅玄溟扯上铁定没有妤事儿,这下是在劫难逃了。
“杀我也没用,傅玄溟照样要剿大爷您的贼窝呀!”戚宝宝害怕到几乎要咬伤自个儿舌头。“不然您听我献上一计,一方面让爷儿您清消气,一方面告慰您无端丧命的弟兄,把传玄溟绑来血祭,总强过拿我来塞牙缝。”
暗玄溟啊暗玄溟!你别怪我出这主意,要是你方才把我一块带走,现下我也不会落入贼人的手里!戚宝宝简直恨死他的大意。
“说!”将她勒得更紧,男人嘴边绽出嗜血的杀意。
“我还没替衙府画完爷儿手底下的弟兄们,要是我不见,他们一定心急如焚,与其在这里杀了我,不如利用我引来傅玄溟他们这帮捕快,然后趁机一举歼灭,这样传出去不但丢了衙门的脸面,大爷您在江湖上也绝对风光至极呀!”
戚宝宝说着违心之论,为了保命她牺牲傅玄溟,应该不为过吧?况且傅玄溟的身手不凡,应付他们这批恶贼定是游刀有余。
不断掩饰油然而生的罪恶感,戚宝宝一边献诡计,一边在心底大念阿弥陀佛,盼望诸佛诸神能够宽宥她这小恶行,死后照样引她登极乐世界。
她再坏,也没有这批恶贯满盈的夜盗恶劣呀!
“哼,没想到你倒是有颗聪明脑袋。”男人似笑非笑的,不知是褒是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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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宝宝叹气,不是她鬼灵精怪,而是他们这批盗匪不生脑筋,才会夜半失风遭她撞见,无端也把她牵扯进来。
“大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请您放小的一命,拜托拜托!”
男人啐了一口。“啧!这种无胆之辈,杀了你还嫌费我的力!”
“是啊是啊!别让大爷费心,事成之后呀,就放小的自生自灭,求求您了!”
几声几乎是哭腔的飘音,假惺惺的响在夜里,然后……不见踪影!
第六章
看着前方人影,傅玄溟拧起眉头来。“他们在这里晃了快要一刻钟了。”
丁尧按着腰上的大刀,浑身绷紧戒备着,就怕一个闪神令盗贼察觉到他们的踪迹。“不知道究竟要绕到哪里去?”
“绕?”傅玄溟停下脚步,这一字敲进他的心窝底,不由得全身一震。“这是调虎离山计!”
糟!没想到他竟也会中这样的招。傅玄溟啐了一口,转身提步就跑,心底惦记着戚宝宝的安危。
他被这批恶盗猖狂的行径逼得跳脚,急于立下眼前大功,才会在此刻丧失了警觉,平白无故跳进对方设下的陷阱里。
要是戚宝宝落入贼人手中,铁定命丧黄泉!暗玄溟的心揪紧,足下生风,转眼间便来到衙府门前。
“该死!”眼前出现两个倒卧在地的衙差,傅玄溟蹲下去探探对方鼻息,已毫无呼吸,无辜成了尸首。
抽起腰上一对分水剌,傅玄溟谨慎地踏入衙府中,见小房内无半点灯火,他的心底暗惊片刻,担心戚宝宝已无端丧命。
他甚至未察觉到自己这份油然而生的担忧,满脑子都希望戚宝宝平安无事,要是有个万一,傅玄溟不知该如何是好。
画魂笔还在戚宝宝身上,要是遭那批夜盗劫走,恐怕将要掀起狂涛巨浪。况且那枝笔对他来说,也十分重要!
暗玄溟屏气凝神地探索房内可有陌生的气息,然而却一无所获。适应了黑暗,一察觉戚宝宝不在里头,他急着冲出房。
冷不防地,见到屋檐有道鬼祟身影,定睛一瞧,对方肩上似乎扛着什么东西,看来像是个人形。
“宝宝!”傅玄溟纵身跃至屋檐,急着追去。
“哼,身手真是俐落。”男人哼气,没想到博玄溟竟已察觉他的计谋,都怪他底下的人笨,全是些蠢东西!
“放下人,我会让你全身而退。”
两人在屋檐上对峙苦,傅玄溟很庆幸在对方逃得无影无踪前,抢先一步逮住。然而月夜实在太沉,让他仅能见到来人那双沁着杀意的眼眸。
“我呸!想要夺回这丫头,那就得有本事踩过我的尸体。”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傅玄溟握紧手里那对分水剌,眼底蓄着杀意,冰冷得有如十二月天的雪地。
“傅总捕头,你以为这凤阳城里,唯独你想做风云人物?”男子笑了笑,那笑声在宁静的夜里听来,颇有几分狂傲的意味。
“你是这批夜盗的头儿?”傅玄溟一边伺机而动,一边等着丁尧随后赶上。
“这半年来,咱把傅总捕头的衙门搞得是鸡飞狗跳。我听人家说赵太爷那个死老头,可不止一次指着你这大捕头的鼻子骂了。”
“废话少说!人给我留下,你敢动她一根寒毛,我绝对翻掉你的贼窝,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唷,这死丫头才给我献计,引你出来呢!”扛在肩上的小丫头早闻了他的迷药,昏死过去了。
暗玄溟啐了一声。好个戚宝宝,怕死怕得毫无节操,丢人!
“怎么,说到底你也是要我的命。”傅玄溟两手一摊,大有等候对方来取命的意味。“我人就在这里,你绑那丫头不也是图这事儿?杀了凤阳城的总捕头,你以后便威风八面了。”
“可不是吗?”男人狂笑一声,将肩上的戚宝宝给甩下屋檐,反正她也没用处了。
“戚宝宝!”见她在檐上滚了两圈,而后身影直坠而下,傅玄溟慌得大叫。
他足一点,顺着她滚落的方向跃去,怎知她却跌得比自己想象中还快,傅玄溟只模到她的衣袖,便见她的身子直坠而下—
“砰”地一声,在戚宝宝滚下檐边之前,傅玄溟率先将其中一枝分水剌结结实实地钉入檐顶,分毫不差地勾住她的衣裳。
博玄溟顺势勾住她的腰肢,一手握着嵌入檐顶的分水剌,两人悬荡在檐边。
即便如此被人抛来扔去,戚宝宝仍旧不见半点清醒。
“宝宝?”见她昏沉,傅玄溟不知怎地一股火气窜上心头。
“啧,想不到咱凤阳城威风凛凛的总捕头,今晚为了个小丫头,可真是狼狈至极!”男人抽起腰间的大刀,一把扛在肩头上。
那把大刀后头,藏着一轮方出云雾的满月,银白月华沁在刀缘之上,冷冽地透出寒光,再加上男子那双饱含杀意的眼眸,犹如自冥府踏上人间的鬼差。
暗玄溟知道若不先发制人,他和戚宝宝绝对会命丧于此。由那深沉的杀气,便可得知这男人不似其他小喽罗。
“戚宝宝,你醒一醒!”傅玄溟喊着,锐利的分水剌虽然钉入瓦檐当中,然而两人的重量不轻,瓦檐已快要无法承受他们的重量。
眼见分水剌一寸一寸地穿透瓦檐,两人不断滑落,这屋约有三层楼高,若没跌死也会摔得残废。
“哼,就连老天爷都在帮我!”男子话说完,便仰天大笑,那笑声如同虎啸,令傅玄溟震耳欲聋。“傅玄溟,你受死吧!”
对方话落毕,一道如雷驰的银光闪过,傅玄溟内丹的气力一凝,掌心一翻,趁分水黥划离屋檐之际,借力使力荡着身子,以鱼跃龙门之姿翻上檐顶。
“啧,不愧是博大捕头,真有两下子。”男子还以为可以将他一击毙命。
暗玄溟将戚宝宝搁在屋脊上,解上的腰带,缠住戚宝宝的腰,绑在檐顶高起飞扬的鹃吻角上,以防她醒来时迷糊跌下。
“呵,这丫头还真让傅大捕头费心。”男子对博玄溟的行径嗤之以鼻。
“多话!”在她腰上打个结,傅玄溟起身,再也无所顾忌了。“晚些时候,就看你还有没有机会说这么多话。”
两人对峙,在皓月躲入乌云之际,傅玄溟率先出招,利用这短短片刻,视线遭泰半黑暗吞噬、视感最微弱时,紧握利器奔至男子身边。
身手矫健的傅玄溟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正伸出最尖锐的利爪极力扑杀对手。他绝不给这样的人留有生路,这回不擒下这人,日后必定成为心口上最碍眼的一根剌。
“好身手!”男人见傅玄溟转眼间已欺近自己,近得相他只有半臂的距离,差点就要让他的武器抹过自个儿的脖颈,命赴黄泉了。
“过奖。”傅玄溟再度出招,这话贴在男子耳边笑着说,腕子一转划破对方的右臂,伤了他握刀的手。
两人拉开身形,退离彼此有五步之远。
“等等就不只这样了。”傅玄溟的话说得很轻松,甚至还不难察觉到他话中的笑意。
“我等着候教!”男子挥刀砍下,猛烈刀气迎面而来,逼得传玄溟节节败退,却也不敢逃开。
要是他一闪过,后头半昏的戚宝宝那弱得不堪一击的身子,铁定被刀气伤得体无完肤!暗玄溟咬牙众气,以他血肉之躯抵挡如烈风扫过的内劲。
每一个触及至他身上的刀风,皆尖锐地划开肌肤,傅玄溟很小心的避开要害,却浑身浴血,衣裳也同样残破不堪。
“哼,还顾忌着身后的丫头哩!咱傅总捕头不是凤阳城里出了名的冷血?”多少宵小魂断于他手里,数也数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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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少说,就差你这一命了!”傅玄溟手上的分水剌再度握紧,飞身抵挡住对方的大刀,另一手按紧利器划开来人的胸膛,趁对方不备之际,尖锐的锥头剌进男人的胸口。
暗玄溟乘胜追击,使劲一转将内力运进锥头之中,使力撂倒男人,对方被钳制在屋檐之上动弹下得,仅剩一息。
“我说过,要留一条全身而退的路给你,但你却不领情。”傅玄溟见他倒卧在血泊之中,毫无怜悯之心。
“傅玄溟,你以为你可以威风多久?”男子揪住他的衣襟,极不甘心。
月华的光辉照映出男人脸上扭曲的表情,心口上因利器穿透而惨不忍睹。傅玄溟看得仔细,甚至探得他腰上一块通体翠绿的玉牌。
他握着那块玉牌,上头刻有一“震”字,龙飞凤舞的盘踞在其上,成为傅玄溟眼中隐隐浮现的一抹红。
“你……怎会有这令牌?”这是震王爷府邸的令牌,唯有亲信才能得此玉牌。而他身上,也同样有着一块。
“傅玄溟,你还要翻出我的贼窝吗?”男人笑得很邪,尽避热血不断漫出他的嘴角,仍旧无动于衷。“你不敢!”
“这是自震王府里盗出的?”半年前,被这批夜盗头一回挑上的,就是凤阳城里最显眼的贵爵人家。
“你以为,震王就真的信你吗?在他眼皮底下,你耍不出什么花招的。你就如同是被箍了咒的孙悟空,终究是翻不出如来佛的掌心。”
暗玄溟闻言,抢下他的玉牌,温热的血水染红玉石,成为最刺目的红。“本来我还想留你一命,可惜你倒楣,做了震王手里的一条狗,留你不得!”
“你不也是人家底下养的一条狗?”
他俯,在对方耳边低语。“我和你不同,学不来什么叫忠心耿耿,到头来会反噬主子的不叫狗,是魔罗!”博玄溟冷笑,手劲一沉,利器穿透对方的身躯,斩断应当被延续的生命。
直到隐在乌云之中的满月又再度浮现,冷冷的光辉,将浑身浴血如恶鬼的傅玄溟映照得更加阴寒。
他探手确定对方已断气,才拔出分水刺,挟着血水的锥头因他奋力一拔,在半空划出一抹红,好似一弯新月。
那抹红月,极艳极刹眼,却也同样教人透寒入骨。
一句很轻很缓,甚至带着戏谑的话语低低地溢出傅玄溟的嘴边——
“我从来就不信,这世上有佛……”
靶恩的心”——庆祝母亲节与父亲节~
“这是什么?”手里一块出于震王府邸的玉牌,此刻染满鲜血,艳红得黥眼,被傅玄溟握在手里。
“你伤得很重,难道是遇上高手了?”震王捧着茶碗,以碗盖拨了拨杯中的茶梗。“真难得,凤阳城里何时出现你的对手?”
暗玄溟将玉牌扔在案上,大厅里充斥着一股淡薄的血味,甚至挟着几分诡谲的气息。
“这块玉牌怎会出现在凤阳城里行径猖狂的夜盗身上?”这半年来,夜盗所做的一切,难道全是震非一手策画出来的诡计?
震非似笑非笑。“要不,怎会让咱傅大捕头出名?”
那双细长的眼眸闪耀着令人看不穿的光辉,实在是居心叵测。
“你要知道能取信于赵老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凤阳城的老太爷,是个生性猜疑的老狐狸,对人总是有着几分顾忌,若要取得全然的信任,势必得用非常手段。而傅玄溟这颗棋,是震王府好不容易搁放的一只暗棋,当然得要走得小心,谨慎布局。
“所以王爷这半年来放任这批恶盗为虎作伥,仅是为此?”这批盗匪,不仅盗走许多人家的财宝,更有几回痛下毒手杀害无辜百姓,将城内弄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
“要是单单为了让你逮到他们而大出风头,那也过于大费周章。”震非握起案上沾满血迹的玉块,手里一紧,登时裂成两半。
“你……甚至还让戚家那一大一小不得不踏入凤阳城!”自这批夜盗崛起,衙府莫不托遍城中画匠绘出其肖像,可惜听人描述终究无法掌握恶盗们的真正神韵,遂请画人出名的戚家相助。
然而,却也同样将他们推入死地,卷入这场纷乱之中。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为了夺得那枝笔!”傅玄溟握着拳,激动的情绪令他血流不止,顺着臂膀滑落至地面,坠出一朵朵血花。
“赵太爷同样也想要画魂笔,而我不过是帮他起了一个头,找了一个理由引戚家人入城罢了。”若无风波,他们衙府怎能要戚家人进城?“要怪,就怪戚家太出风头,若无那枝画魂笔,也不会无故遭逢横祸。”
暗玄溟听震非说得理所当然,他不应当有气,更无须理会这其中究竟有谁受牵连,谁平白丧命,他处于旁观的一方,怎能跳入其中牵扯不清?但是一想到戚宝宝哭着要找戚墨的模样,傅玄溟就感到余火未平。
“那批夜盗,差点杀了戚宝宝。你可知晓?”他只要再晚一步,她的生死就如同戚墨一样未明。
“如果她没有撞见那批盗贼,又怎能堂而皇之的登入衙府?”
“原来王爷是要将戚墨的失踪嫁祸于赵太爷。”震非的城府一向深沉,傅玄溟这回是领教到了。
“事实上,戚墨那条命到底是不是让你取走了,也很难有人确定,不是吗?”
“王爷怀疑我?”
“玄溟,我们做人就是得谨慎,这道理你必须谨记在心。”震非搁下茶碗,冶眼瞟向他。“那丫头是死是活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倒是你,画魂笔到现在还未得手,就算是翻掉戚家,我也要拿到手!”
暗玄溟沉默不语,更探不出来震非那双深沉的眸子底,究竟揣有几分其他的心机。他即将要失信于震非,这点傅玄溟相当清楚。
“十日之内,画魂笔必定奉上。”
“玄溟,别让我失望。”震非嘴角掀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握着拳,傅玄溟转身离开震王府,打算在其他人尚未察觉以前,早先一步回到衙府里。
“夜盗的事儿,就交给你作主了。”震非冷笑,眼底透着光采。“咱傅大捕头又要大展风头了!”
一地血痕,自门外拖了进来,越过石阶,横过衙府后院,来到小房前,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相当沭目惊心。
“大哥!”丁尧向他奔来,见傅玄溟一身狼狈、满身是伤,不由得大吃一惊。“你去哪里了?”
“宝宝还好吧?”见房里掌了灯火,想必丁尧应当知道她的情况。“替她请大夫来了吗?”她中迷毒颇深,傅玄溟有些担忧。
“请了,大夫说没事儿,留下个方子,喝下药后宝宝丫头方才醒了又睡着。一会儿药效发挥,半个时辰就会醒过来了。”
“那就好。”傅玄溟听完,整个人松下心神,差点站不稳。
“还在担心宝宝丫头,看看你自己都成什么模样了!”丁尧喊着底下几个小兄弟,有的回头再请大夫,有的抱着药箱,有的打来一盆水清理傅玄溟的伤口。
若非丁尧的搀扶,傅玄溟当下一定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我……好饿。”方才一场混战,消耗他太多的体力。
丁尧听闻,不禁失笑。“好好好!回头我替你买些甜嘴的糕饼,现在让我先替你疗伤,再请大夫来一趟,看你是否有伤到要害。”
浑身是伤的傅玄溟任他将自己拖到小房隔壁的客房歇息,早已疲累得说不出话来。
“宝宝丫头刚才半昏半醒时,嘴里还念着你。”丁尧将他搀进房里歇息,动作不敢过烈,以免扯到他身上的新伤。旧伤未愈,新伤又起,这永远是他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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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傅玄溟本想合上眼,却因为丁尧的这句话而讶异,然而脸上却不见半点喜怒。人前,他藏起自己的悲愁;人后,他依旧这样待自己。
“想必又是嚷着什么言不及义的话。”她的胆小,傅玄溟太明了。
“大哥真了解宝宝丫头,还说你们没那么熟。”丁尧笑开,见他难得对别人说的话感兴趣。“同乡就真的是心有灵犀吗?”
“我累了。”傅玄溟皮笑肉不笑的应付着丁尧的话,晓得他是在调侃自己。
“她嘴里嚷着的都是你的名,要你跑快点别被恶盗伤着。”丁尧边说边替傅玄溟月兑了成碎布的衣裳,一旁兄弟端了一盆方烧热的水,小心的清理他的伤口。“她虽然迷糊了,可是心底是挂记着你的。”
“应当是怕我死了,便没人给她当靠山了。”傅玄溟口是心非:心头感到五味杂陈。
“是罗,小丫头心思不就那么一点儿,可我却能感受到她对大哥的关心。”
尽避他们两个时常斗嘴,傅玄溟嘴皮上总不饶她,而宝宝丫头一向都是吃瘪,但是丁尧看得出来这两人会成冤家,而且还是欢喜冤家。
“丁尧,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傅玄溟合上眼,脸上难得浮现两抹微红,想要逃避这个话题。“那批夜盗的余党呢?”
“几个手脚快的兄弟在你离开以后,见他们想溜便早先一步逮住了,目前还在逼供,问个究竟……至于,衙府房顶上那具尸首,看样子是让大哥给制伏的?”丁尧觉得奇怪,对方横尸于此,却迟迟不见傅玄溟踪影。
“就是他绑了宝宝,要离开前被我拦截。”
“莫非他是夜盗的头儿?”丁尧皱起眉。“大哥,你这回是否太鲁莽了?我们应当留他活口。”
“他拿宝宝做要胁,我一时疏忽,出手过重。”博玄溟言简意赅,忽略许多细节。“你去查出他的身分。”
对方现在成了一具尸首,死人又怎么会说话?傅玄溟派给丁尧的,不过是件白做工的活。可是傅玄溟不这么交代,势必让人起疑。
“日后要追这批夜盗的贼窝,更难了。”
“此举应能遏止他们横行于城中,没了头儿的贼窟,自然也散了,百姓也不必风声鹤唳过日子。”傅玄溟两眼瞪着床顶,眼中没有半点火花,冷静得一如往常。
“瞧大哥身上的伤,对方在贼人窟里应该身手不凡,居于要职,要不实在很难让人信服。”丁尧不清楚傅玄溟究竟是被什么所伤,许是凌厉刀气所致,因为不像一般刀口割开的伤痕。
“他向我坦诚自己为夜盗的头目,但贼人的话总无法尽信,你就让几个今天被捕来的小贼指认,或许会真相大白。”
“宝宝丫头还真是给我们衙府里带来好运,没几日我们追捕半年的大盗就已歼灭泰半了,要是这回真捉了大头儿立功,那也是沾了她的福气。”
“丁尧,要是宝宝醒来,别让她进房来。”傅玄溟话声有些微弱,猛烈的疲惫感无预警的袭来。
他失血过多,体力耗尽,已经无法再撑下去,现在倚靠的仅是过人的意志力。傅玄溟总是这样勉强自己,也习惯这样过了。
“为什么,你不让她瞧一眼安安心?”那丫头很有情有义的模样哩!
“我怕……她会害怕……”
虚弱无力的话声,浅浅地响在斗室里,带着些许的不忍心,以及从未有过的怜惜,傅玄溟在今晚无防备地展开被冷漠所隐藏的心。
第七章
“丁尧,你说他会不会死啊?”
“不会吧?大夫都说没伤及要害,我大哥福大命大,你没事不要诅咒他。”
“可是,他昏了一天一夜,方才还发着高烧,脸色青白成这样,一副就是随时要踏进棺材里升天的模样。”
房里,一壮一瘦的身影坐在床边,两双眼睛都直直地盯往床板上昏睡的人,深怕错过个什么,出了差池,于是两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宝宝丫头!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关心我家大哥啊!”丁尧喷了一口气,这小丫头还真是口无遮拦,说话难听死了!
“我是啊!”戚宝宝吼了声,转过头来满睑泪水,哭得奇丑无比,让丁尧吓了一跳。“他伤成这样还没死,你不知我有多高兴啊。”
“你……你什么时候哭的啊?”丁尧递块帕子给她,这丫头长得圆圆润润十分可爱,怎么一哭起来便丑得像只猴子?“我大哥上次被人暗算,背上砍了好几刀,但大哥还追了整条街把恶贼逮住,将他们一群恶徒打个半死哩!那时的伤比现在还要重。”
“你已经说过他曾被人砍过一刀还掀了贼窟。”戚宝宝见傅玄溟浑身包得像颗粽子,白色的布包在他身上,还有多处沁出血渍,她吓都吓死了。
“这是两码子事,我说的贼窟已经是一年前的事迹了,被砍好几刀则是七个月前的旧伤。”
戚宝宝看着他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至于被包裹在白布里的身躯,想必是体无完肤。
“好可怕,你们男人为什么就爱打打杀杀。”拭着眼泪,戚宝宝就是克制不住泪水。“虽然被恶盗绑住时,我很没用的要推傅玄溟当靠山,但我不是真的想要他伤成这样。”
丁尧叹口气,后悔让她进房里。“早知道就听大哥的话,别让你看见。”
“他就算不让我进来,我就是得翻窗也会翻进房的!”捏着帕子,戚宝宝不高兴的说。
“哎,我就是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会进来,才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这丫头的性子也是忒大,跟傅玄溟同个样。“他是担心你会害怕,不是你想的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他就赶紧清醒让我定定心呀!要是他就这样登西方极乐世界,那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丁尧翻了个白眼,要是让傅玄溟听见这话,不踹她个两下消气才怪!
“宝宝丫头,待我大哥醒来以后,你要对他好一些。”这丫头在大哥昏迷时讲了那么多诅咒人的难听话,可把平日大哥欺压她的怨气都发泄光了。“他要不是为了救回你,和盗贼的头儿打得你死我活,你准会没命。”
戚宝宝心头很难受,虽然他对她本来就不好,可是看到他为了自己伤成这副模样,她实在是过意不去。
“我大哥嘴巴虽坏,但那不是真坏,他对我们这群兄弟都很照顾。除了他……偶尔肚子饿时会显得比较无情以外,其他时候都很好的。”
“那他被人砍了好几刀,到底是被暗算还是肚子饿没力气拚?”说到这个,戚宝宝想起他们在入凤阳城以前,有人打坏傅玄溟用膳的心情,当时他下手狠得实在可怕,连她都遭殃了。
丁尧抓抓脸面,很想替自个儿兄弟留个薄面,但是面对戚宝宝单纯的眼神,又觉得若不说明傅玄溟的坏毛病,哪天她跟在他身边遭殃,一定恨之入骨。
“与其说是暗算,还不如说是我大哥饿到脚软。”丁尧摇摇头,一个大名鼎鼎的总捕头,却有如此见不得人的怪病。
哎!老天爷就是没那么干脆,造人总有那么几处缺陷,从古至今,这世上还真没有完人啊!
戚宝宝转回头去,嘴里突然噗嗤一声,不正经的笑了出来。她还以为傅玄溟这男人,没有任何弱点哩!这个怪毛病,好像让他变得可亲一点了。
“哎,你别任拔大哥面前笑,他会介意的。”这丫头要笑也不挑个角落去,要是让傅玄溟听见,铁定拿他出气。
“丁……尧……”
低哑的声音,轻轻地响在房里,坐在一旁的两人听见,连忙跳起来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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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傅玄溟!”
接着,是那两人抱在一块又跳又叫的欢呼声。“他没死啊啊啊!”
“给我……闭嘴!”傅玄溟拧起眉,他们两个存心要吵死人是不是?
没人将他恶声恶气的警告声听进耳里,两人依旧开心得手舞足蹈,乐得简直像是挖到一箱黄金似的,开心得恨不得敲锣打鼓。
“吵死了!”傅玄溟吼了一声,额上暴出青筋,吓得正欢喜的两人噤口不语。“都给我滚出房。”
“大哥,你才刚醒,伤口还没愈合,别动气坏了身子。”丁尧陪着笑脸,都怪宝宝丫头,害他一高兴也跟着她瞎闹起来。
“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谢你傅家祖宗显灵啊。”戚宝宝双手合十,感动得眼泪都要滚下来了。
暗玄溟瞧她那张生动的脸,又哭又笑的,实在丑得很令人嫌弃,可是眼下,他却觉得顺眼……哎,他大概是伤到脑袋了。
“给我水。”
“好好奸!马上来。”戚宝宝很勤快的捧杯热茶,而丁尧坐在床边搀他起身,两人伺候起他,手脚可是俐落得很。
“烫不烫?你喝慢点。”站在床边,戚宝宝显得很紧张。
茶水喝完,她又非常善解人意地棒着一碗温热的清粥奉上。丁尧瞧她一眼,这小丫头还真是机伶呀!足以见得她有多么关心傅玄溟了。
“晚点我和丁尧去街市买你喜欢吃的糕饼,你安心养伤,什么都不用担心。”
暗玄溟让丁尧喂着粥,但是那双眼睛却留在戚宝宝身上。“你献什么殷勤?”反常得让人觉得奇怪。“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天地良心啊!她什么都没做呀!戚宝宝两手高举,一脸无辜。
“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啊。”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这男人就是这么多疑,把她戚宝宝瞧得扁扁的!
“大哥,宝宝丫头很乖的,她为你担心得不得了。”
戚宝宝鼓着两颊,丁尧边说她边点头,证明他所言不假。“就是啊,我才不像某人狼心狗肺,要是现在换做我躺在那边,就不知道有没有人为我……”
“你胡言乱语什么!”傅玄溟不知怎地,脾气突然窜上来。“难道你就真的吐不出什么好话吗?疯癫得只会咒自己!”
这把火气烧得丁尧和戚宝宝有些模不着头绪,然而傅玄溟的眼神却又比往常更冷、更具威严,让人不由得胆怯。
“我……不是故意的……”他无故发那么大的火,让戚宝宝觉得委屈。
丁尧见状,将碗里没剩几口的粥喂进傅玄溟嘴里,东西收了收便识趣的离开。“宝宝丫头,我先到前堂去张罗些杂事,你就替我照看着大哥。”
“是。”她回得很没劲儿,想必是先前被人那么一骂,有些丧气了。
“你们俩啊,别老是斗嘴呀!又不是三岁小娃了,多丢人。”丁尧临走前,还不忘趁机数落两人,暗自偷笑一回。
“你闭嘴!”傅玄溟喊了一声,难得面红耳赤。
戚宝宝见丁尧走后将门带上,独留他俩大眼瞪小眼,莫名觉得别扭起来。只好拉张小凳坐下,离傅玄溟远远的。
“你过来。”她那张脸看起来就是委屈的小媳妇样,傅玄溟真想不透,怎会有人前一刻笑得如此开怀,下一刻又端张苦脸相向。
戚宝宝有些赌气的坐在床边,她真的很担心他呀,讲那些话只是胡闹嘛,他做啥要发火?还在丁尧面前这样骂她,让她觉得颜面无光啊。
“你昨晚中了迷毒,现在身子有没有哪处感到不舒服?”
戚宝宝低下头模模自己,又抬起头来。“没有。”倒是他,浑身伤成这模样,看起来还比较让人心惊。
“昨天你被人绑去时,对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他劈头就说要你的命。傅玄溟,你是不是很容易和人结仇呀?”但是戚宝宝不敢说她先把他推出来送死,好在现下他平安无事,算是勉强让她安心。
“职责所致,在所难免。”她以为捕头就是整天闲着在城里晃,领到俸禄两手一摊就没事可做了吗?
“虽然每次你都福大命大的逃过一劫,可是能不能别这么卖命呀?我瞧我家乡衙府的捕头,成天也没事干,佩着刀在街市里走走晃晃,有时候还会跟我们闲嗑牙哩!这样多好?”
“死丫头!你生性懒惰也就罢了,还要我跟着你一道发懒病,找死啊!”好在这丫头不做官,也不能当官,要不朝中专爱搅在烂泥堆里的腐败官僚,就会又多她这一个了。
戚宝宝躲着他挥来的挚,还好她手脚快没有让他的拳敲在自己脑门上,要不准疼死了。
“我爹常跟我说,努力拚命是这么活,悠哉逍遥也这么活,那为什么不拣轻松开心的日子过?反正人死了,两脚一伸,还不是黄上一坯便埋了。”她是为了他好才说,犯得着如此艰辛的度日吗?
“和你讲不通,去隔壁小房替我拿套新衫来。”戚墨养出这什么怪女儿?他还真是开了眼界。
“要做什么?”
“要我果身出门吗?我这身伤还不够狼狈呀!”
“都伤成这样,你还要出门?”戚宝宝真想一棍打晕他,哪有人仗着自个儿身强体壮,便天下怕地不怕的?
“丁尧他们捉到昨晚的余党,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他们。”博玄溟不晓得其他人到底知不知道震王府所牵扯的有多少事,但要是没有大抵盘问一回,他又怎能放下心中大石。
“托丁尧不就得了,哪有那么多事让你事必躬亲呀。”
暗玄溟敲了戚宝宝的脑袋,本来他应当是不耐烦的,口气却意外的相当温和。“都说我没事了,你少烦些行不行?”
“好啦好啦!替你拿就替你拿,问完就回房躺着,免得丁尧又说我没把他的大哥照看好,追着我骂就倒楣了。”她边说边走出去,唠唠叨叨像个小老妪,让傅玄溟不禁失笑。
头一回,有丁尧他们那票兄弟以外的人替他操心,傅玄溟说不上那种感觉。丁尧对他来说称不上情同手足,不过是因职务而结识的同袍,彼此相处久了难免有些情谊存在。
而戚宝宝却是个例外,他们是被迫系在一块,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终归是各走各的路,不再交会。
可她竟会为自己操心,看来下像是虚情假意。然而,令傅玄溟迷惑顾忌的是,她要是得知一切的缘由,只怕最终仍是憎恶他至极点。
暗玄溟叹息,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他没想过彼此会好聚好散,但也不愿她离开时,是抱持着怨恨他的心。
陷在茫茫未知的路途上,傅玄溟告诉自己仅能且战且走,无法逗留。若不这么做,这些年来自己的努力将毁于一旦。
好半晌,傅玄溟见戚宝宝迟迟未进来,便起身走到隔壁小房内,却见到自己怎么也想不到的景象——
摊落一地的画纸,每张都足以成为戚宝宝心碎的主因。上头特殊的触感,精致的布纹走向,在在都显示是出于戚家之手。
“宝宝……”
“博玄溟,我很信你的。”戚宝宝颤抖地说,这其中饱含许多的愤怒。“是我太傻,还是你太狡猾?”
她的指责,令博玄溟无言以对,俊颜见不到些许情感,仍旧被隐藏得很好。或许,他天性就是如此淡然,直到如今,已成了一个麻木不仁的人。
“这是我们戚家这的布……怎会在你手上?你说不清楚我爹爹最后究竟去了何方,却拥有这叠戚家画布。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爹绝对无法安心托付给外人。”想必,他定是使出阴毒的手段,方能得到这些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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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家画布,循古法制造,这术不传外姓。其布纹细柔滑腻,触感光洁如璧,留墨色泽圆润,留色艳丽夺目,曾让画坛风靡一时。然而,在众人为戚家画纸为之倾倒之际,却不知道它另有个令人颤寒的别名——画魂布!”
戚宝宝手里握着画布一角,听见傅玄溟对于戚家画布可说是了若指掌的描述。
“画魂布,取其意便是能画人夺魂,画物留魂,宛若新生!”傅玄溟步履蹒珊地踏至她面前。“说穿了不过就是邪物,才有此骇人的妖术。”
“你闭嘴!”戚宝宝咬牙,他说得冠冕堂皇,却不知道这事已经和他们这一代的戚家人,毫无干系!
“画魂布,取自出生不足月的婴孩身上,剥下他们稚女敕的肌肤,无辜的被展成一块柔软的画布。供画家们染墨绘图,成了名副其实的画人皮!”
戚宝宝狠狠掴了傅玄溟一掌,愤怒地道:“我们戚家的所作所为,由不得你这外人来论断!”
面颊火辣辣的刺痛感传来,傅玄溟低首在她面前讽刺。“你们戚家的画布,就这么了不起吗?”他轻笑一声。“这种旁门左道的伎俩,却是你们戚家引以为傲的风光。”
“我们戚家的画布,没有你说的那么残忍!”
“若说你们戚家尚且有一丝怜悯之心,大概仅在于你们只取无端夭折,无病无痛,不知为何故而亡的婴孩。这与其他恶人有何不同?将人的皮肉血淋淋的剥下来,以偿自身所望,难道就不残忍?”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戚家残酷,可你夺这些画布,不也是为了一己之私?”
戚宝宝清楚自家画魂布的这术,残酷得连她都感到不忍。老爹终生从未造出一张画布,就是为了别再重蹈先祖冷血的错误。
他们戚家后代子孙,就是为此罪孽而背负着无形的诅咒;有人可能不得善终,有的英年早逝,而传至他们这代,老爹自祖父身上承接的仅有“穷寒”这一宿命,比起早年其他戚家人来说,已是相当侥幸。
“我夺此物,不过是想要一探其中究竟。等我理清头绪,便会将之除尽!”这些东西,不得留于世。“留下它们,终将成为祸害。”
“傅玄溟,你满嘴道理,不也是用狡诈的手段得到,我爹是不是被你逼死在某处?就如同你将我禁锢于此一般!”
“我没杀你爹,少含血喷人!”
“你心狠手辣,有什么事做不出的?稍不顺心,你非杀即砍,难道不是?”戚宝宝气得大声相迎,口不择言。
暗玄溟扬起掌,一股气哽在心口上,差点失手打向她。“我是冷血,并且杀人无数,这些你彻头彻尾的见识过,不是吗?”
咬着唇,戚宝宝只感到心口像是被人用力按了一掌,疼得想要流泪,却倔强得将泪水忍在眼眶中。“我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他说的话,她每一句都搁在心底,他说抓到这批盗贼之后,会替她寻找老爹。毕竟她无人可依靠,也不敢轻信任何人,尽避他性情孤冷,可好歹也为她挡下两回生死劫数,她下是个无心之人,这样的情分,总会挂念在心的。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待她的?
“傅玄溟,我不想学会去恨一个人,那不是我应当尝到的滋味。”而且,对象也不该是他。“但是,你却逼得我不得不恨你!你当真是狼心狗肺吗?”
他们到头来,也是无法好聚好散。傅玄溟见她晶亮的泪花在眼底转不停,他的表情却冷得像是无动于衷。
“戚墨不是我害的。”他的嗓音低沉,话中毫无半点情分。
“你要我怎么信你?傅玄溟,我后悔当初信你了!”她在他身边逗留得越久,关于老爹的行踪越是模糊。
“所以呢,你想怎样?”
“我走!老爹我自己找,不倚靠你。”如今情势已是破局,她能有多少留恋?戚宝宝打算负气而走。“今后,咱们各走各的路,生死不同道!”
暗玄溟一把抓住她,尽避身受重伤,但扣住她腕子的手劲却不小。
“你要去哪里?”
“你管不着!”欲甩掉他的钳制,最后竞徒劳无功,令戚宝宝心火又窜起来。“可恶,你凭什么拖着我不放?”
“你要走?还不到时候!”用力将她拖进怀里,傅玄溟说得咬牙切齿。“要我放手,你是痴人说梦!”
“傅玄溟,你身上那颗心是黑的吗?”戚宝宝不敢用力挣扎,心中仍在意他的新伤。
“我救了你两回,于情于理,终究得讨回!”
“原来你别有居心。”她以为他至少还有怜悯之心,可惜指望错人了。
“别以为我多好心,我除非犯傻,才会为你受皮肉之伤。”他说着违背心意的话,更特意忽略昨夜为她一肩担下的决心。
“你好冷漠,没看见我的挂念。”戚宝宝因他绝情的话而滚下泪珠。“我到底是替你白担心一场,我后悔没让恶盗一刀砍死我,至少当我踏上黄泉路时,仍旧能以为你的心性是良善的。”
“我再警告你一回,你那张乌鸦嘴要是再诅咒自己,哪天我便拔了你的舌,要你有话都没得说!”她就是喜欢口没遮拦,惹他动怒。
“我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他何必要管她说什么,他何须理她咒了自己还是别人,他们两人已是有仇在先,如今他的担忧,不过显得矫情罢了。
“你谁都可以闹,就是别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傅玄溟一手扣着她的腰,眼神沉静无波,就连口气也回到先前的平静。“戚墨是死是活,与我没有干系。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无话可说。”
戚宝宝抿着唇,不想去听他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实。如今在她身上,已经有个名为疑猜的心魔,悄然无声地进驻她的心窝,并且深植其中,根除不了。
第八章
夜,悄无声息,恍若随大地一块歇息。仅剩满天星斗闪耀,独留绮丽风情。
罕无人烟的大宅,还留有人们绘声绘影的鬼魅传说,却无人得知此处已有人据地为王,在此生活多年。
戚宝宝推开房门,夜里突来的尿意,让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索性先解决。尽避这宅子对她来说,还是无法不随时警戒,可傅玄溟就住在隔壁,细想至此也就没什么好让人担忧的。
她的心思才流转至此,就见一道漆黑身影跃上宅邸外墙,身手俐落得能在其上自在行走,甚至还能健步如飞。
戚宝宝吓得想开口大喊,但月华却映照出那人的容貌,原来是傅玄溟夜里外出的身影。
很快地,在戚宝宝松懈警戒之际,他便如同流星般消失在外墙后,不见踪影。
哎,这男人也真奇怪!自家的府邸有门不走,偏要如此大费周章的飞檐走壁,真不晓得这些有功夫底子的人是怎么想的?
摇首叹气后,戚宝宝想起他是带着一身伤出门,正想劝他别一意孤行,又想起他白日对自己恶言恶语的态度,一时之间又生起闷气!
她为何要多事?管他是死是活!若不足他,她戚宝宝怎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无端遭恶徒追捕,无力寻找老爹,仅能留在这座破宅邸……
月影蒙胧,戚宝宝看不清自己应当走的方向。她或许该利用傅玄溟这次夜行的机会离开他身边,逃离凤阳城,尽可能远离这块是非之地。
可是在戚宝宝对他满月复疑猜时:心里却有一处地方,很想相信他与老爹的失踪毫无关系。
仰天望月,戚宝宝茫然了。为何现下的她,竟会立在此处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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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谁囚禁了她?是傅玄溟,还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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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不到三日,戚宝宝怎么也不敢相信,她会听闻到这足以让自己的世界全盘崩裂的消息。
衙府小房里,傅玄溟诤诤听着庐下兄弟谈论今日在城北边,发现了一具遭人剥下皮肉,弃于林间的男尸。
“那模样,很像是半年前出现在城里的那个画师。”
“可有发现可疑人物?”傅玄溟不着痕迹的看着五步以外的戚宝宝,她面容惨白,像是被人抽掉了魂魄。
“查出他的身分。”他不动声色,随后埋首在卷宗之中。“切勿惊扰到其他百姓。”
“是!”
“丁尧呢?他先到城北了吗?”
“丁扮还在处理那批夜盗的事儿,后天老太爷要升堂审问,师爷正问着他这案子里几项没厘清的疑点。晚些,还要请这半年来遭窃的人来衙门走一趟,看样子他人今天是没法子到城北了。”
“你不去?”戚宝宝冷冷地问,终究是按捺不住。“丁尧已经分身乏术了。”
“我该去?不就是一件杀人弃尸的案子。在凤阳城里,一年也能见着几次。”傅玄溟似笑非笑,当然明白戚宝宝的心。
“小扮,你说半年前到凤阳城的画师,姓什么?”既然他不愿帮她,那么她只能靠自己了。
男人有所顾忌的看了博玄溟一眼。“宝宝丫头,这是咱衙门里的事儿,不可以随便和外人说的。”
说也奇怪,自从惹上夜盗一案后,这丫头也就理所当然地在衙门里待了下来。偶尔城里几件扒手的窃案,也多亏她绘出精准的人像,让这段时间破了不少小案,和邻近大城相比,他们凤阳城的功绩多了不少。
“好歹我也替你们画了不少肖像,哪次没助你们得功劳?”
“这……”衙差实在是有口难言。
“你退下,晚些我会派人到城北走一趟。”傅玄溟将人遣走,视线看向戚宝宝身上。“在这儿住了几天,不过是帮了几回小忙,你就端起架子来了。还好你不做官,要不官派头准是忒大。”
戚宝宝抿紧唇,不发一语,将小桌上的画纸胡乱收拾以后,急着扫进画袋里。
“你做什么?”当他眼瞎什么都看不见了?
“明知故问!”戚宝宝恶狠狠地睐他一眼。
“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去的。”她难道没听见对方惨成什么模样吗?
“半年前到凤阳城里的画师,和我老爹被你们衙府带走的时间吻合。”戚宝宝哽着声,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但若没有亲眼所见,她放不下心!
“为了这帮夜盗,衙府请来的画师不只你爹一个。”虽然戚墨列在名册之中,但是傅玄溟没告诉戚宝宝的是,当时也有其他人一道进了凤阳城。
只不过,仅有戚墨不幸失踪,生死未卜。
“你不是想向我证明,我老爹的去向与你无关吗?”
“看来,你对我终究抱持猜疑的心。”
戚宝宝别开脸,不愿再面对他处心积虑的为自己辩驳。傅玄溟苦笑,她倔强的脾性自己也不是没领教过。“如果要去,你自己心里要有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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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宝宝从没想过有一天,她必须面对这样残酷的景况。然后,眼见惨剧已然发生,她却无能为力,连泪部不能流。
“你要忍住,别让其他人知道你和他的关系。要不然,连你也会遭殃!”傅玄溟在她耳边低语,表情平静。
“我知道……我知道……”戚宝宝浑身颤抖,宛如遭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见她抖得像个落水狗,傅玄溟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掩去她的视线,不让她再见到如此残酷的一幕。
这个强而有力的拥抱,令戚宝宝差点痛哭失声,她伸手将他回抱得更紧,仿佛这样才能够让自己支撑下去。要不,她会心痛到崩溃而昏厥。
城北林间里,一具上身半棵,遭人剥下皮肉的男尸横死于此,死状惨不卒睹,教人惊骇。
“你确定是令尊?”傅玄溟低问,那双眼一如平常。
戚宝宝躲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应声,却已飘出哭音。
“待会有几件遗物你来认认,光从他身上穿的衣衫断言,未免太早下定论。”
扬起头,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罩着雾气。“有可能不是他,对不对?”
见她躲在傅玄溟怀里,几个小捕快以为她是吓得惊魂未甫,向傅玄溟求救,便识趣地没有靠近,想替自家大哥制造难得的机会,却怎样也没想到,这具尸体和戚宝宝有关连。
“如果确定那几件遗物是戚墨所有,就只能勇敢面对这事实。”
“带我走……快带我走!”戚宝宝低声求着他,不想再待在这个伤心处。
暗玄溟搀着她离开林间,尽可能地远离其他弟兄们的视线。怕让人察觉出男尸与戚宝宝间的关连。
离开林子不到片刻,戚宝宝立刻号啕大哭,哭得柔肠寸断,简直无法言语。
“爹!你心好狠,放我跟娘孤苦无依!”跪倒在地,戚宝宝哭得痛彻心扉。
“宝宝!你振作一点。”傅玄溟从没安慰过女人,这回可是头一遭。“不都说了无法论定,没有确定以前,你怎能如此灰心丧志?”
“如果是老爹,我……我回去怎么跟娘亲说?”戚宝宝哭倒在他怀里,豆大的泪珠滚落在他胸口,遭衣衫吸去。“我娘一定承受不住的……呜呜呜……”
暗玄溟叹息,见她哭得惊天动地,他却仅能给她拥抱,其余的什么也给不了。
“到底是谁与我们有恩怨?非得置我戚家于绝境之中,呜……我不原谅!绝不原谅!”
“如果是你最重要的人死去了,你能不怨、不恨吗?”她疯狂的尖叫出声,每个呼喊部使劲气力,若不这样放声宣泄,戚宝宝怕自己会心痛而亡。“那是我爹!我老爹呀!”
暗玄溟按住她不断挣扎的两臂,尽避他拚了命的想要安抚她失控的心情,怎奈也是徒劳无功。情急之下,他低首狠狠地吻住她,止住她疯狂的哭叫。
这个吻,很长很热烈,长到让傅玄溟足以掏出自身全部的情感,他甚至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她如此的渴望与霸道。
“为什么……老天要这么狠……要这么狠的待我……呜……”
听着她发自内心的悲鸣,傅玄溟仅能叹息。许是宿命拉着他们一块看清人生中各种险恶的处境,也才会在此刻被困顿缠绕得无能为力,连挣月兑的气力都丧失。
拥着单薄的她,傅玄溟两臂微微收紧,无声的给予她力量。
有些事情,自己要亲自走过一遭,才能体会到有别于过往人生的经验。纵使旁人如何打气,若非自身有所觉悟,也不可能大彻大悟。
他曾是这样,所以更希望她也能够咬牙熬过。
毕竟,无人能永远当长不大的孩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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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指认,戚宝宝将男尸身上遗留的信物认了认,除了有几样东西她觉得老爹不可能会拥有之外,其他诸如笔墨、画袋之类贴身携带的画具,样样皆是戚墨的随身物。
“你说有几样不是戚墨的?”傅玄溟将物品翻了翻,逐一记录在簿本里。
“啊,这是我的兰竹笔,原来是被老爹拿走了,难怪我找不到。”戚宝宝捧在手心里,偎在心窝上显得很宝贝。
上午的哭闹,令她宣泄出所有的哀痛,如今回到衙府,她需很小心的不流露出自身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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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不是戚墨的东西指出来给我看。”
戚宝宝依言,将其他诸如玉饰、银囊,这一类的小物全指出来给傅玄溟。
“怪了,我爹爹很怕冷的,身上不可能佩戴玉饰这东西。”戚宝宝觉得狐疑。
“令尊连个玉饰都没有?”
“是啊,就算现在爱玉、玩五的风气极盛,可我老爹却从不碰那样的东西。”戚宝宝掏出自小佩挂的玉环。“这还是我祖父传给我娘,娘亲留给我的。我爹呀,说怎样也不碰玉器。他说玉石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模过,留在上头的气不知是好是坏,就算人家说玉能保身,可他却一点儿也不爱。”
“我以为文人多少会佩带,戚墨倒是特异。”傅玄溟说了一句。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东西出现在我爹爹身上,不合乎道理啊!”
暗玄溟挑眉,一手搀着下巴,点头说道:“嗯,好像有几分道理。这枝笔挺漂亮的,是你戚家的祖宗传下来的吗?”
“我爹造的,说等我出阁之后,给我当嫁妆的。”戚宝宝接着他的话说道。“傅玄溟,你不觉得怪吗,我爹身上怎么会有玉饰呀?”
“说不准是攒了钱买给你或是你娘的。”傅玄溟仍旧将男尸的遗物逐一做了纪录,毫不马虎。
“要换作是你,要买也铁定是买珠花耳饰的,这才是女孩子喜爱的东西呀!”况且,她老爹要买,准是买质地上好的墨条、或是砚台、上色的石青、朱砂之类,那些挺实用且准是她会喜欢的东西。
暗玄溟睐了她一眼。“珠花?和你不配吧!”
戚宝宝差点一巴掌挥向他的脸面,气得直踹往他桌底下的腿。“你嘴巴是被喂毒了吗?话说得那么狠,也不怕死后下地狱被阎王拔舌!”
那一腿,踢得傅玄溟不痛不痒,还能继续写字,但是一到那枝兰竹笔,傅玄溟竟然写了三个斗大的字:画魂笔!
“喂,到底哪枝才是画魂笔呀?”戚宝宝翻出藏在内衬里的灰白大毫,这不是当初他说的画魂笔吗,既然兰竹笔也是,那这世上到底有几枝画魂笔?
“当然是你手里的那一枝,死丫头,你给我好好收着,要是不见我找你算帐!笔在人在,笔掉你头准让我拧下来。”
“那你写这意思是?”
“戚家就是为了这枝画魂笔遭殃,若我现在将它记在衙府的证街册里,就表示目前归衙府所有。既然戚墨身亡的消息已传开,那本来打算夺取画笔的人定会有所动作。”
戚宝宝睐他一眼。“那不就是你吗?”要不,他何必大老远将她抓进凤阳城?他当她是傻子还愚人?
“除了我以外,另有一方也在夺这枝笔。”
“既然对方是为了笔才杀人,那又为何不夺走笔?照理说,画袋里应该半枝笔都不剩,怎还会留给衙府的官差发现?之后再费尽心力潜入府衙,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若我是贼人,处心积虑杀了人,就是为了拿笔,结果却让衙府的人得手……只有一个字,蠢!”
“那就表示,对方根本不知道哪枝是画魂笔。”傅玄溟将证物逐一收好,并且写上封条,归类在木匣内。
“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反正通通带走,一枝一枝试不就得了,谁知瞎猫会不会碰到死耗子,一试就到手了。”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方也在……”
“衙门里!”戚宝宝惊跳起来,喊了一声。
“你比想象中还聪明嘛。”这丫头果然甩灵精,什么事还真让她瞎蒙到哩!
戚宝宝忽略掉他那不知是褒是贬的称赞。“这么说来,只要对这些证物出手的人,那肯定是谋害我爹爹的凶手……等等,那就是内贼了!”
“嗯。”博玄溟合上册本,暂做休息,重点是他饿了,没力气做其他事儿了。
“那是你兄弟耶!”戚宝宝回想着衙府里可疑的人物,好似人人都有可能是加害她老爹的恶人。“赶紧揪出那个丧尽天良的家伙!以告慰我老爹在天之灵。”
“你不是说那具男尸不是戚墨。”
“喔,对对对!那具男尸,肯定不是我爹,只是装得很像而已。”戚宝宝赶紧改口,别触她行踪未明的老爹霉头。“但无论如何,现在有条人命遭人无端杀害,你还是得快将凶手缉捕到案,还我戚家一个宁静之日。”
“这么快就信我和戚老爹的失踪无关了?”这丫头呀,真是令人无奈。
“一点点。”鼓着颊,戚宝宝很庆幸那块玉饰的出现,令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傅玄溟,你说我老爹,有没有可能还留在凤阳城里,躲着要取戚家命的恶人?”
“你肯定男尸不是戚墨?单单一块玉,你就怀抱其他的希望了?”
“他真的不是我爹。我不清楚为何城北会有这具男尸出现,还故作玄虚。”戚宝宝摇着傅玄溟。“你说,要是你是对方,又怎会故布疑云惹人心慌呢?”
“我饿了,没力气想了。”傅玄溟起身,打算到街市里兜转兜转,找间餐馆用膳。一回头,见到戚宝宝那张稚气未月兑的脸庞,突地转换成另一种样貌,眼中闪着严肃的光采,模样实在很吸引人,教人目不转睛。
“由这些迹象看来,很可能是个从头到尾都知道事件始末的人,说不定是要逼出个什么真相也说不定。”
暗玄溟扬扬眉,没想过如此颇具深意的话,会从戚宝宝嘴里说出。
“喂喂喂!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他才暗地里夸奖她心思细腻慧黠,不到眨眼间,却又端出那张傻气,人畜无害的天真脸庞。傅玄溟叹了一口气,他刚刚应当是看错了。
“走了啦,想饿死我啊!”傅玄溟一个劲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肩头一搭,准备出门觅食去。
哎,这小丫头啊!看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哩!虽然她一点儿也不秀气,还有几分大剌剌的模样,傅玄溟竟觉得她还挺台眼的!
暗玄溟想不透,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不讨厌这小丫头了。
“等你找到戚老爹以后,打算怎么做?”
“回家啊!我娘想必很担心,我离开时,她还不知道哩。”戚宝宝倒是忘了自己可是被傅玄溟架走当俘虏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不知怎地,当傅玄溟说起这话时,他心底酸极了……
第九章
咬着刚出炉的热包子,手里拿枝甜嘴的糖葫芦。自从知道城北的男尸应该不是老爹的时候,戚宝宝心情稍稍平复,还能快乐地吃吃喝喝,傅玄溟就晓得她当真将戚墨还在城里的这个消息当成了希望。
至于最后会不会是绝望,傅玄溟不敢说也没胆指望。
此时,一个咬着甜糕、一个舌忝着糖葫芦,两人嗜甜的喜好差不了多少。半晌,戚宝宝虽然舌忝着糖葫芦,却觉得博玄溟手里的甜糕看来比较好吃。
“给我一口。”他手里还有好几块桂花糕,分她一块也没差。
博玄溟朝她伸手。“拿颗糖葫芦来换。”老想占他便宜,没门!
“喂,这我吃过哩!”戚宝宝嚷了一声,他犯得着这么小气吗?
一声冶哼逸出他的嘴边。“啧,你的嘴我都亲过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句话,令戚宝宝突地面红耳赤,两颊像是染了红霞。“你……”没见过有人这么不害臊,真是丢死人了。
“罗哩罗唆。”傅玄溟没把她的羞涩看进眼里,一把抢下糖葫芦就塞进嘴里,甜食无端遭抢的戚宝宝,只能在他耳边哇啦大叫,直嚷着不公平。
热络的街市,并未因他俩的嬉闹而有所不同,依旧喧腾不休。一旁商家林立,几处小摊引得戚宝宝驻足把玩,而傅玄溟也随侍在侧,由着她性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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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凤阳城,她没机会好好见识这座大城,全跟在他身旁打转着。傅玄溟不得不承认,他待她足苛刻,将她抓来也是为了一解自己多年来欲解开的谜团。
只是,在这当下他什么也无法对她说明,也不敢让戚宝宝得知所有事件的来龙去脉,更不敢想象要是她知道他是震王府里豢养的杀手,心里会多么难受。
“你喜欢?”傅玄溟瞧她在珠饰小摊上逗留了许久,于是开口问道。
“没……没有。”戚宝宝忙不迭的否认,想到方才他嫌弃自己根本不适合那些珠翠宝钗,她哪敢说出真正的心声。
她急着离开,傅玄溟伸手拉住她。“挑一个,我送你。”
“你……你干嘛要送我?居心叵测!”一听到他要慷慨解囊,戚宝宝心里确实很高兴,但总爱闹小别扭的她,说出的话自然又尖锐了起来。
“你若不要,那就算了!”
“要要要!当然要。”戚宝宝怕他收回心意,赶忙弯下腰挑选喜爱的步摇钗。
戚宝宝挑了许久,终于拿了一把木簪,样式简朴到无半点特色可言,博玄溟搞不清她的眼光怎会如此贫乏。“你喜欢?”
“哎。”她应了一声,手里拿着木簪,眼睛却飘向摊上其他的珠花。
“这个比较好。”傅玄溟怎会不知她心口不一,顺着她的目光,他将一只缀满珠石,镀以鎏金,样式偏向牡丹花饰的步摇钗搁在她掌心里。
戚宝宝瞧见此物后,顿时两眼发直。她实在是喜欢得紧,可这步摇钗看起来挺贵重的,她怎敢要?
“你……你说我不适合……”他先前的讪笑让她颜面无光,戚宝宝可没忘。
暗玄溟被她惹得仰天大笑。她嘴里虽说不要,但垂涎的眼珠却快滚出来了。
“现在难得找到一件适合你的珠翠,真的不要?哎,那好吧!那送木簪吧,既然要送礼,自然得要对方喜欢……”拿走她手心里的步摇钗,正打算搁回摊子上。
“我……要……”戚宝宝小小声的应着,还是让耳尖的傅玄溟给听到。
“我说宝宝呀,戚墨难道没教你,做人还是诚实些好。若违背自己的心意,让自身后悔莫及,那可就得槌胸顿足的过日喔。”
“是……”
替她理了理云鬓,傅玄溟顺手将钗子插入她的发髻内,转身向老板问了价,大方的掏钱买下。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戚宝宝,心头暖得感动。“你这么做,是不是希望我把那枝笔给你?”
停下动作,傅玄溟奇怪的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我……”戚宝宝没想到他的脸色微变,说不上是生气,却也非和颜悦色。
她真是该死!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心里不是那个意思,嘴巴却很坏的挑了最难听的话讲。
“既然你认为是如此,那就是了。”他的好意,看来遭她曲解。傅玄溟话说得没有半点起伏,可是却手握成拳,连自己都没察觉。
“喂,等等我。”见傅玄溟提步就走,不愿等她,心底竟急了起来,伸手拉了拉傅玄溟的衣袖。“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没人送我这东西,所以觉得奇怪。”
见他回头,戚宝宝赶紧陪笑讨好。傅玄溟反手,以为自己会甩开她,没料到下一刻他竟然牵着她。
“你要是能珍惜便好,等你回到家乡去,还可向人炫耀你有个出于凤阳城的头饰,这女儿人家的饰物,可是出了名的别致。”
“或许我看到这珠花会想起你。”碰着髻上他特意为自己戴上的钗饰,戚宝宝发自内心的说。
这话虽然说得平淡,但出于她的嘴里,傅玄溟听来就觉得心头暖呼呼的,不自觉地收紧握住她掌心的力道。
“你还会想起那就好。”单单这般,也令人感到满足。
“傅玄溟,以后我走了,你一人就落得清闲。”带着她,或许他觉得像带个拖油瓶也说不定。“你可别忘啦,凡事不必太拚命,先顾着自己为先。”
“好。”他以为他们俩不可能会这么从容自在的说话,更不可能会如此平和的相处。原本,视他为恶徒的她,竟会关心起他来,这是傅玄溟始料未及的。
假如,他们俩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她是否会留在自己身边?而非是一走了之,彼此各分东西?
暗玄溟没有说出口,一旦冀望着不属于自身的情感,让欲念逐渐侵吞理智后,留下的便是蚀人的寂寥感;而他,不愿成为那样脆弱的人。
“时候一到,我会让你走的。”届时,希望她偶尔还能想起这段日子里,有他伴着她,其余的,傅玄溟已经没有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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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着她的手,傅玄溟缓缓地走在市集里,两人没有再刻意的交谈,停留在身边的,仅是破压抑成最淡然的情感。
即便情芽巳萌,也不肯让它茁壮,仅是一再的压制,怕失控后会增添彼此的困扰。
在这般暧昧不明的氛围里,戚宝宝头一抬,本想开口说些让博玄溟开心的话,竟瞥到前方十步之外有抹热悉的身影,令她不由得喊出声。
“爹!”戚宝宝拔腿而奔,单这一眼她绝不会错认。
暗玄溟见状,紧接着尾随在后。他没看过她跑得那么慌、那么焦急过,怕是错过便不再有机会了。
男人的脚力自然比女孩子家快,尤其是像傅玄溟这样的练家子,足下奔走的工夫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戚墨在哪里?”他还没有认出戚墨的背影。
“那个穿蓝底黑襟的人!”戚宝宝不愧是自幼习画,过目的东西都不会忘记。
人家是用脑子记事情,他们却是用眼睛来记录。戚宝宝天生就有这种厉害的工夫,连戚墨都夸她其他本事不足,但眼力好得让人钦羡。这对舞文弄墨的人来说,天资难得。
“才一眼而已。”傅玄溟真是佩服她,这距离颇远,过往路人又多如繁星,他得细看才能知道她说的是哪个。
“我爹他束着发,后头绕了绳……”为什么老爹头上绕条绳哩?戚宝宝方感到怪异,傅玄溟就循着她给的指示找到相似的背影,立刻拉着她往前迈进。
拖着一个步子又小又慢的丫头,傅玄溟根本施展不了身手,眼看着街市人潮汹涌,戚宝宝怕将人给追丢了。
“博玄溟,你替我追去,再拖下去人铁定不见。我爹你是见过的,不是吗?”
“你随后跟上!”话一落下,傅玄溟便在人群里钻奔,矫健的身手很快就将戚宝宝落在身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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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真的是你呀!”
“哎呀,我的心肝宝贝儿,你没事跑到这里做什么?”
小巷底、暗无天,两侧低矮的飞檐,将巷道的天给遮掩,外头的天光,探不进其间。
巷内,一对久别相逢的父女,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的,压根儿不像是失散半年哭哭啼啼的相会,反而是无比地雀跃快活,像小孩那般的嬉笑打闹。
候在一旁的傅玄溟不禁呆愣,没见过世上有哪对父女如此不庄重。因而令他联想起,自己昏迷后的苏醒,她也是抱着丁尧笑得欢天喜地,活像闺女出阁。
“爹,你眼睛怎么了,遮个眼罩做啥,是不是伤到了?”半年不见老爹,戚宝宝没想过一向爱美成性、风流潇洒的爹爹竟蓄了满脸胡子,掩去泰半容貌,就连右眼上的眼罩,更是将原本斯文的老父变得粗扩落拓,没以往的风雅。
戚墨不正经的笑开来。“嘿嘿嘿,老爹这样有没有更像个武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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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这个模样真是丑哪!”戚宝宝看惯了爹爹原本的书生模样,实在很不喜欢老爹此刻的狼狈。“让娘看见了,定会红杏出墙的。”
大掌不客气地拍上戚宝宝的额面,戚墨嚷了声。“呸呸呸!死丫头,你娘对我可是死心塌地,外头的男子有我俊吗?你爹爹虽一把年纪了,但可是老来俏哩!”
这种不害臊的话音刚落,后头的傅玄溟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他不知道戚墨说笑的工夫一流,当初在衙府仅有片面之缘,之后他就杳无音讯了。
“他……”光顾着和心肝宝贝重逢,没留心后头这男人身着官服,一瞧就是凤阳城里的捕快。“你怎会和他搭上?”
“戚先生,在下傅玄溟,凤阳衙府里的捕头。”
戚墨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一听闻他的来头之后,脚底抹油,有着想溜之姿!
“爹!你要走哪儿去?”
“宝宝,你爹半年来躲在这儿连城门边都不敢踏,就是拜凤阳衙府所赐!”戚墨本是好性子的人,但说起这话便气了起来。“如今你竟然也来到城内,到底是谁带你来的?”
“回戚先生的话,是在下无礼,将宝宝带进城中。”傅玄溟刻意略过自己绑了戚宝宝这回事。
“宝宝?他喊你宝宝?”戚墨一听到他亲昵地说着宝宝的名字,心中一把怒火油然而生。
“戚先生,这里不方便说话。要是被其他人撞见,泄漏您的行踪,那就枉费您半年来的费心乔装了。”
“呿,想要探我的栖身处啊。”没门!他戚墨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一回,岂是如此容易又破送回鬼门关前?
“爹,博玄溟说得有道理,这时辰其他衙役都会定时巡城,到时若被抓到,我们插翅也难飞了。”
“宝宝,这家伙可信?”瞧女儿胳膊向着他那边,戚墨心底酸溜溜的。
“信他总比信他人好。”戚宝宝插腰嚷道,这话让傅玄溟有些宽慰,然而后面接着的那一句,实在令他恨得咬牙切齿。
“在凤阳城里,咱们也找不到人可以相信了嘛!”
可恶!她后头接的话根本是月兑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也是,还是咱女儿聪明。”戚墨揽着戚宝宝又亲又抱的,实在想她想得紧。“爹爹好久没有抱抱你,真想你呐!我的宝贝心肝儿。”
“爹,我已经大了,不是三岁小娃儿了。”在傅玄溟面前,她老爹竟还没端出身为一个男人的架势?
“没出嫁就是爹爹的小女圭女圭。”戚墨热络得一如从前,这半年来的相思真是磨人呀!“不然我给你取宝宝做啥?就是喊到老也是个小宝贝小心肝儿嘛!”
暗玄溟苦笑,这对父女俩真是一对宝!一个大宝、一个小宝!还真是双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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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舍小屋,斗室之内。
戚宝宝一抬眼,诧异此处老旧得像许久不曾有人烟,除了勉强可以遮风避雨之外,简陋得比他们戚家还要寒酸凄苦不知多少倍。
这里虽称不上舒适,但对于戚墨掩人耳目的生活,却有极大的帮助。
“爹,你好歹也将桌子整理一下,都蒙上一层灰了。”戚宝宝伸长指头一抹,立刻枢下不少灰尘。“你打算把自己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人就是了。”
她记得老爹以前很爱干净的,凡事都有那么点儿讲究,现在才过没多久,简直就像换了颗心似的,部不像原来的他了。
戚墨嘿嘿笑了声,不管女儿嫌弃的嘴脸,用衣袖挥了挥桌面,再一坐在小凳子上,粗鲁得无半点风雅文人的气质,活月兑月兑是个粗汉子。
“爹爹我厉害吧?要骗过敌人,得先骗过自己。这祖先有云:‘兵不厌诈。’这可是战争!你老爹正和他人打一场生死仗,得赢才有命可活。”
“戚先生,这半年来委屈您了。”傅玄溟语带歉意地说道。
“是啊,托你们衙府的福,可把我完完全全变了个人,连我家闺女都嫌弃。”说来说去,不都是他们的错!
暗玄溟陪笑,竟也无半点不自在。“足以见得戚先生的智慧,换是普通人或许早巳慌了手脚。”
戚墨皮笑肉不笑,这小子灌他迷汤是怎么着?以为他耳根子软吃这套吗?哼!他可不屑,呸!
“爹,你说和衙府有关,到底半年前发生何事?”
戚墨摇摇头。“那简直是恶梦一场啊!记得绘完人像没多久,我人正从衙府离开,后边竞有个蒙着脸面的男子对我穷追不舍,这一追还将我逼到了急湍边,抢我东西后还要杀人灭口!”
“戚先生怎知道是衙府里的人?”
“那口音我在里头听过,虽说对方换套农衫蒙了睑面,但那时印象就是特别清楚。好在我牙一咬,跳下川中得以活命,要不真的成了一缕冤魂了。”
“若是现在让先生指认,还认不认得出来?”
“町能有些闲难,毕竟已是半年前的事儿,总没当时深刻。”戚墨幽幽叹息,觉得自己颇为狼狈。
“那先生今日怎会出现在市集里?”按此推论,像大街这类人多嘴杂的地方,被人认出的风险也越大。
“若不是听闻风声,说我的尸体被人发现,也不会在今日冒死一探究竞。”戚墨实在很诧异,好端端的,自个儿竞彼人家传出死讯。“当初就是想跳入川中,让对方连尸首都找不到,如今谣传我死在城里,只怕是有人想引我现身。”
“或许,对方是真的想把先生给逼出来。”博玄溟笑了笑。“又甚或是让当初的凶手紧张罢了。”
“你这么觉得?”戚宝宝问他,直觉事情有点古怪。
“这几年办了不少案子,什么事都遇过。既然戚先生平安无恙,那真是万幸!接着,就是把凶手抓出来,如此一来,便可还你们戚家风平浪静的日子了。”
“爹,原来我们戚家真的有枝画魂笔呐。”
戚墨瞅她一眼,戒备地看着傅玄溟。“你小声点儿。”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事,可是会遭殃的!
“是傅玄溟告诉我的!连自己女儿都隐瞒,我差点冤死你知不知道?”
“你晓得又如何?和你爹爹我一块倒楣吗!”就是为了她好,戚墨才不说的。
“我们戚家真有那么招摇的一枝笔,等我嫁出门你一定得传给我当嫁妆!”戚宝宝贪婪地说道。
“给给给!这么麻烦的东西老爹不传给你,还要留给谁?等我百年以后,可不想进了棺材,还要怕有人为了它挖咱的坟头盗墓。”
戚宝宝笑嘻嘻地说道:“别允了我临时又反悔。”
“宝宝,你爹饿了!好久没吃你烧的菜,你瞧老爹都瘦到剩把骨头了。后面有个小灶,还有几样在街市里捡来的菜叶,你就去张罗几盘吧!晚上就留在这儿,陪陪老爹。”
戚墨话说完,戚宝宝乖顺地起身,博玄溟也一道站了起来。“既然宝宝替戚先生烧菜,那我替先生整理一下屋子。”
此处脏乱成这样,若要戚宝宝住下,傅玄溟担心她会不自在。
“好啊,要做就给你这小子做去,打扫完就滚回衙府去,别让人知道我和你相识,免得无端惹祸上身。”戚墨哼了气,没给傅玄溟好脸色。
“是。”对于戚墨的冷言相对,傅玄溟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说穿了,其实他是看在戚宝宝的面子上。
暗玄溟正欲起身,身上的玉牌自衣襟里跌往外边儿,摔落在桌面上,吸引了戚墨的目光。
“小子,你怎么有块玉牌?”上头的刻纹,令戚墨相当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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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玄溟拾起,掌在手心里握着。“自小就有了,先生可曾见过?”他的反应,令人感到古怪。
戚墨笑笑地摇手。“没,只觉得那样子特殊,还挺气派的。那上头雕着一对龙凤,样式挺吸引人。我这人啊,就是对特别的东西有兴趣。”
“宝宝说,先生不喜欢玉饰,才一眼就认出上头雕龙凤纹了。”
“哎呀,就说咱靠拿笔绘图,眼力不好怎能讨口饭吃?”
“也是,先生说得有道理,晚生佩服了。”傅玄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戚墨看着他,嚷了一声。“欸,你这小子不是要替咱做事,还不快去?”
“好。”傅玄溟笑了笑,将玉牌小心收进袖口里,便走到外头去了。
而屋里,有双闪着奇异光彩的眼眸,很隐忍、很小心,没有泄漏出半分情感。在戚墨心里,埋藏着一个秘密……
这一埋,已有数十年之久。
第十章
清风晓月,孤影一人;夜风袭人,清冷如水。
戚墨坐在门前,望着天边星斗,已入寅时,却无法入眠。已有年岁的眸眼里,带着些微的沧桑。
他看着银月缓缓爬升,当空高挂……眨眼之间,不知已流逝多少光阴。
良久,眼前出现一道墨黑色的挺拔身影,藉着月色的藏隐,看不清面容,但戚墨却仍旧知道来人是谁。
“戚先生。”
“我知道你会来。”他的出现,戚墨并不诧异,因这是意料中的事。
“让先生久等了。”傅玄溟笑了笑,那笑实在好看,可惜逆着光没让人见着。
“听宝宝说,先生不喜欢玉饰。”傅玄溟说道。
“没错,上头不知道转了多少人的手,也不晓得跟上的主子命是好是歹,要是染上什么恶气,时运一低,坏了自己的运,那可怎么办好?”
“先生不知道好玉也可保身?”
“那也得要自个儿命好,才能拾到宝。”戚墨摇摇头,他不迷信,伹却会抱持着谨慎的心。
“这年头许多玉饰有不少是从陵墓里盗出来的,挂着死人戴的东西,很晦气的。”
“宝宝身上也有一个。”
“那是我老爹没死前留给我媳妇儿的,咱戚家那块宝玉,是我先人那一辈,自个儿采来请人雕琢的,还没有带进过墓里呢。”戚墨瞧了他一眼。“算了、算了!你来这里,应该不是听咱戚家的玉传了几代的吧?”
“先生虽然不喜欢玉,但却能一眼认出玉上雕的是对龙凤。”
“欺,我猜的嘛!龙凤呈祥,大家都爱,多吉祥呀!”
暗玄溟将玉牌拿出来,摊在戚墨眼前,就着夜色,溢出翠绿光辉。
“可是,当时掉出来的玉牌只单刻一个‘傅’字,玉牌背后才是先生说的龙凤纹样。”他转了玉牌,将真相亮在眼前,戚墨的谎言不攻自破。“这与眼力好不好无关,而是先生本来就知道这玉牌的样式,才会月兑口说出那样的话。”
“你这小子,机警得令人讨厌。”戚墨嘟嚷了句,后悔自己的失言。
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像宝宝那样单纯好骗,随便唬个几句话就信得彻头彻尾。戚墨原想骗他,但说了一个谎,势必得用更多谎来圆这个谎。
“我当作先生所言是夸奖。”傅玄溟静候他的说明,一解心中多年的困惑。
“你说这玉牌小时就随身携带,谁给的?”
“将我养大的人。”他说得极为简单,但实则不然。
这些年来,他根本不像个被人养大的人,或许做畜牲都比他轻松。至少,牲口只管吃饱睡足,肥了让主子宰了贡献己生,死了又重新投胎一回。而不是像他,这些年都在刀口上过日。
“你认为自己和这傅姓有何等牵连?”
“我父亲姓傅。”可惜养他的,却是震王。与其说是养他,不如说将他当畜牲般地在教着,然后替他铲除所有可能碍事的对手。
“这块玉牌的傅老爷,和我自小便认识,傅家在京城里是大户人家,如果傅家家运够长的话,或许你现在不会落拓成这般,孤苦无依。”
“先生何以见得?”
“这事儿,这辈子我还没对他人说,今后也不会再有你以外的人知道。我们今晚所说所做,等破晓之后自是烟消云散。你仍旧是你,姓傅的少爷。”
夜风很凉,然而戚墨的心却隐隐颤抖。多年来累积在心头上的恩怨,静静地候在一旁,等待他的一语道破。
“傅家之所以风光,在于傅老爷做了太师,位列三公之尊。怎不荣耀?”
博玄溟两拳握紧,听戚墨一手翻开前尘往事,那满是风雨恩仇的过去。
“尽避傅家如日中天,却抵挡不住噩运缠身。有人见不惯傅太师清廉刚正的作风,在后头使权弄计陷害他,甚至让其惨遭灭门,一家上下余百口人,一夕之间,遭朝廷株连九族,所有和傅家有牵连的人,皆逃不过斩首命运。”
“为何我傅家会遭此噩运?”傅玄溟话声平静得毫无半点波澜,眼眸深沉,看不出其心思为何。
“就为了那枝画魂笔。”戚墨只感到人心贪婪的可悲。“它应当是傅家传世之宝。最后竟让主子牵扯至噩运之中。朝廷内,不知何时谣传着傅太师有贰心,有了画魂笔,便意图操纵上位者。此话惹得圣上勃然大怒,说傅家行妖蛊之术,结党营私,败坏朝纲,判了傅家满门抄斩,一夕间诛杀上百人。”
“说到底,是连圣上也想得此画笔,却没想到徒劳无功,傅太师已早先一步听闻风声,将笔托付于我,并带着傅家骨肉,连夜逃走。”
听到这时,傅玄溟却拧起眉来。“可是先生……”
“当时,傅家所生是个女娃。”戚墨看着傅玄溟震惊的表情,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带有椎心刺骨的痛楚。“最后关头,我们行狸猫换太子之计,仅为了一保傅家血脉。那时,我媳妇儿生了一个男女圭女圭,于是……”
暗玄溟听着戚墨缓缓道出过往的事,不信如此荒唐的命运,竟残酷地祸延至他的身上!
“你、你们竟然将我和戚宝宝……不!是傅宝宝的人生相互调换!”傅玄溟激动地站起身,承受着他无法想象的事实。“你们怎能这般自私自利?”
戚墨可以理解他心底的悲愤。“要恨,就尽避恨我吧!是我同意让傅老爷这么做的。傅家有恩于戚家,此恩若不报,来生我还不了他。”
当初戚家为了造画布,背地里不知道窃了多少无辜稚儿的尸首,这事儿让傅太爷知道,他理当一举告发,让他们戚家让世人唾弃咒骂而死,可他没有!
暗太爷的怜悯之心,让戚墨很是感激,尽避他始终没有传承戚家造布之术,然而这等不光彩之事,本就天理不容。
戚家画布一向是维持生计的来源,到了戚墨这代,等于是断了白花花的钱路,可傅家却聘了戚墨进府当画师。
“你的报恩,却将我的人生推向罪恶的深渊!你可知我这些年来,究竟是怎么过的?”傅玄溟说得咬牙切齿,后悔得知真相。“我活在杀人无数的恐惧之中!白日捕人,夜里杀人!然后眼见一条条无辜的生命,在手里消失。”
“为了活命,我不得不沦为被别人豢养的一条狗!”
戚墨悲伤地看着他,终究无能为力。
“你怎能让我活在这样的口子里?’他过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并且代替对方受苦,忍着痛咬着牙成长。“将自己的孩子,当成一件物品交换……而那人,偏偏是宝宝。”
他们真是残忍!竟然让他连嫉妒、连憎恨的对象部不愿给!无疑是将他千刀万剐,判了无数条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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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玄溟痛苦的掩面,他拚了命的压抑心底满腔的恨意,可是却徒劳无功。
“为什么是宝宝……”傅玄溟哽咽,眼底热意来得很急。
上苍对他开了一个玩笑,一个他用了泰半光阴也会谨记在心的痛。小时渴望的亲情,竟然在戚宝宝不知情的情况下给瓜分掉。他冀望的情爱,在最无防备之际,被戚墨无情揭穿,一手捏碎!
“难道上天对我的责罚还不够,竟然让你们戚家狠狠伤了我这一次。”
“玄溟……我们戚家有愧于你!”戚墨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和自己的亲生骨肉重逢,他本想将这秘密带进死后的坟墓里。
“你们戚家没欠我!”傅玄溟紧握双拳,心头的恨意高涨得仿佛快将他焚烧殆尽。“我死后墓上刻的,是傅家的姓!与你戚家,一概无关!”
“你的恨,让我来承受,千万不要牵连宝宝。”戚墨无奈地笑。“就为了一枝画魂笔,一块画魂布,毁了傅、戚两家往后的生活。纵使两者合用,能操纵其人之意念,也无法事事得偿所愿。”
“多年来,我为震王追查画魂笔的下落,每当愈是接近真相,我便愈能感受到其中的诡异。这块玉牌,我从震王身边盗走,造了一块一模一样的赝品放回,只因它和我的姓氏有关,我想,有朝一日它将为我解开身世之谜,岂科它却是将我推向深渊的推手。”
戚墨颤抖地问道:“你……你说什么?震……震王府!”蓦地,戚墨无奈地大笑。“造化弄人!造化弄人!戚墨,你果然还是遭到报应!”
他站起身,脸上滑过两行清泪。他不信宿命,却偏让他活在苛刻的命运之中。
“震王是当年率兵领命,带头抄了傅家的第一人!他也就是这出傅太师有贰心的始作俑者!”
暗玄溟冷眼看着戚墨笑得如同发癫那般,宛若心智不清。
“戚家的列祖列宗啊!我们戚家的恶业,不是延至你们己身,而是反噬你的子孙啊!”戚墨悲凉的笑声,在夜里十分清晰,好似累积在心底数十年的痛苦,终在今日全数爆发。“我们戚家!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得这样自食恶果啊!”
月夜,悄悄地覆上一层朦胧雾色,使得傅玄溟的视线迷蒙不已。此时,只剩戚墨的悲鸣,在天地之间流窜。
那是,他们无法接受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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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墨暗想,如果这世上真有因果报应之说,那必定是神只给予他们戚家最强而有力的一回责罚。
他见傅玄溟狼狈离开,再多的话终究吞回肚里。这辈子,他不求傅玄溟能原谅自己,更确切的说,是他不该被宽恕!
上一代的风雨恩怨,再也不该牵连下代子孙,理应由自己承担,戚墨只觉得自身的无能,拖累着该被保护的后辈。
这些年来,他活得太过安逸,美好得让人舍不得放手。而事到如今,他的梦醒了,该是真真切切的去看清自己命运的时候。
今生,他是无法为傅玄溟的牺牲做出什么补偿,戚墨只盼来世,将所有的后悔与希望,寄托在茫茫不可知的未来。
拖着身心俱疲的身子进屋,戚墨轻轻地推开门,却见到戚宝宝掩着嘴,蹲在地上不断地落泪。
她拚了命的紧咬着唇,不让哭声逸出,但始终拴不紧滚落的泪水。
“宝宝!”戚墨惊讶,明白她已全数听见。
戚宝宝无助地回望,本是晶亮璀璨的大眼,如今已被哀伤取代。“为什么是我夺走傅玄溟的幸福?”
她过着他本应该享用的满足与安逸、她过着他一辈子都想要的快乐与安泰;而他,竟是走在她从不曾想象过的艰苦道途上。
因为偷天换日,他们就此改变命运。
命,是天生;运,是后天!而她戚宝宝本命是孤苦无依,却强抢博玄溟后天的运,并且代替他安然无虑地生活。
戚墨抱着她,不断地道歉。“都怪爹!都怪我们戚家列祖列宗,都怪我们这些长辈的罪愆,无端祸延你们后辈。”
“爹,我该怎样才能坦荡的继续活下去?”她戚宝宝从没想过,这些年来她的平安快乐,竟是从另一个人身上窃走的。“我所过的好日子,是属于傅玄溟的!”
“你是我的宝宝,是我们戚家的宝宝!”戚墨执着,她就是他们戚家的血脉。
“爹!我身上流的不是戚家的血!暗玄溟才是!”戚宝宝呜咽地啜泣,怎样也不敢置信。“我是鸠占鹊巢,这会有报应的!”
戚墨抱着她,激动地喊道:“有错、有罪,都是由爹爹来扛,不拖累宝宝!我们戚家的错,我戚墨自己来担。”
“我没有办法活得这么理所当然……真的没有办法……”无父无母的人,应当是她,不是傅玄溟,而他却替她背负了这么多年。
“你若离开爹娘,我们会活不下去的!别抛下我们……爹求你了……”
戚墨的苦苦哀求,让戚宝宝心如刀割。她曾经是那么的无忧无虑,快活地游走在自己的人生道途上。如今,眼前却布满荆棘,令她寸步难行。
“你是我们的心头肉,我们戚家唯一的寄托。”
戚宝宝离开戚墨的拥抱,神色凄苦。“可是,我却连我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想必傅玄溟也和我相同。”
“一切不会有所不同,你是你,傅玄溟依然是博玄溟!爹这辈子没有求你几件事,就这一回,别弃我和你娘。”戚墨热泪盈眶,后悔全盘托出。
“爹,宝宝很感激你和娘,到死都会记得你们的恩惠。”戚宝宝两膝跪地,和戚墨叩了三个响头。“宝宝谢谢爹娘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宝宝!”戚墨喊得撕心裂肺,害怕她的离去。“你若真感激,就别扔下我和你娘!别抛下戚字这一姓氏!咱戚家祖谱上,已经载有你的名!”
“我戚墨这辈子,只认你宝宝这女儿,其他的,一概不是!”
戚墨对自己的好,宝宝都明了。
“宝宝知道爹视我为己出,但宝宝害你和娘与傅玄溟分离,也是事实。”再三个响头,叩谢戚墨当年的牺牲。“爹的大恩大德,宝宝无以为报……宝宝也……不想离开你们……可是,傅玄溟该怎么办?他情何以堪!”
豆大的泪水滚落在地,晕成一圈圈水痕,冷洌的地气剌痛着她的两膝,但始终抹不掉今晚新刻在自己身上的伤痕。
“傻丫头,爹只盼你顾着自己就好。”她的善良,才是让戚墨舍不下的原因。
案女俩抱着痛哭,命运弄人,毁了傅、戚两姓,更令他们无法活在安然无虑的日子里。
她的手中有老爹给予的温暖,她的悲伤有老爹轻轻抹去,那么孤苦无依的傅玄溟呢,有谁来为他疗伤?他是不是只能脆弱地像个伤重的大鹰,躲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角落,心酸地为自己舌忝疗伤口,有苦也无处说?
推开戚墨,戚宝宝抹去眼角的泪。“爹,宝宝还好有你来疼,可是傅玄溟呢?现在的他,是不是也想找个人安慰?”
明白她的心思,戚墨并没有多加阻拦。“你若想去,爹不会拦你。但是回家的路,你要记得。”
戚墨的恐惧,戚宝宝怎会不清楚。“宝宝不弃爹不离娘,还是戚家的人。”说这话时,她的心中溢满罪恶感,无法理所当然地安心认为。
自床底拖来一盒小木匣,戚墨拿出一卷画布。“这是戚家硕果仅存的画魂布,老爹现在给你,若和画魂笔一块用,可以控其人之意志。若傅玄溟为此事受不了打击,做出伤人伤己之事,你必定要全力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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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宝宝谨慎接过。“可我在衙府,还曾见过戚家的画魂布。”
“想必那是遭人仿造的,我们戚家画魂布仅存这张,爹就是为了以防万一,造了几块赝品,掩人耳目。”戚墨眼里对她的眷恋与疼爱,表露无遗。“你去吧,照顾好自己,别让傅玄溟失去神智,这一切都会雨过天晴的。”
戚宝宝颉首,眼里热意来得很急。
“你要记得回家的路,回到爹娘的身边,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重要,依旧是我们戚家的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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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蹒跚步伐,傅玄溟竟发现自己有泪却哭不出!
究竟是谁造了他此生坎坷的命?是已亡故的傅家人,还是一心一意为了报恩,而选择牺牲的戚墨?
至于宝宝,傅玄溟竟没来由地感到痛苦。他知道实情后,已是有如晴天霹雳,若换做是她呢?傅玄溟不敢再想象。
踏入衙府,他收起悲伤的神态,一向过惯了在人前隐瞒心绪的日子,傅玄溟恐怕再也难以更改这性子。
脚步直往府内后面小房迈去,傅玄溟累得已经无法再有其他念头。他傻得以为得知真相的自己,能够不再过着飘泊孤零的日子。岂料,一切竟事与愿违。
他曾想过从小至今无所依恃,并不是他的双亲不要自己,而是他们早就不在这世上,倘若真能找到他傅家的坟头,追本溯源他得认祖归宗,也算了结一桩心愿。但傅玄溟万万没想到,事情竟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局势。
他的命运,被彻头彻尾的改变。这么多年他依靠的信念,也全数在今晚瓦解。
如今,他还能有什么希望?当最后一盏长年点燃在心底的烛火熄灭时,傅玄溟已感到茫然无所适从了。
推开小房的门,傅玄溟脚步还未踏入,浑身寒毛一竖,便立即闪过在夜色里突地射来的小镖。
因为今晚的事,令傅玄溟几乎忘记在城北边邵具遭剥皮的男尸。他故意将那枝兰竹笔故作玄虚地记在证物册上,等候潜伏在暗处的对手上钩。
丙真,他的心机没有白费,对方当晚就形迹败露。
暗玄溟一脚踢上门,腰上的分水刺一抽,随即奔向前去,欲逮潜入小房里的人影。
夜色很黑,两人缠斗的攻势一触即发,傅玄溟极欲探清来人,便率先出招。猛烈得让人猝不及防,对方扎扎实实地吃了一记闷招,赶忙退了几步,破窗而逃。
暗玄溟见状,随后追了出去,两人在屋檐上头激烈交手。对方蒙着脸面,身着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眸,令人看不清其真面目。
“好个狗胆,竟敢擅闯衙府前来送死!就是为了得画魂笔吗?”傅玄溟招式狠烈,几回欲伸手扯掉对方布条,却侥幸让他逃过。
看样子,对方出颇有两下子。傅玄溟总算是遇到个可以一较高下的敌手,嘴角竟浮现出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诡谲阴冷。那双眼,隐隐透着嗜血的狠劲。
先前遭受打击的傅玄溟,极欲找个地方宣泄,这贼子正好顺了他的心,今晚绝对教对方插翅也难飞。
所有关于画魂笔的一切,都令他憎恶到想全数毁灭!包括他自己也是!
眼见情势逆转,两人打得难分胜负,那男子见苗头不对,立即施展上乘轻功离去,但傅玄溟岂会让对方称心如意,尾随在后,担心让落网的大鱼溜走。
所有祸事皆由画魂笔所起,傅玄溟想知道除了震王之外,究竟还有何人同样对戚家紧咬不放。尽避藉由戚墨的口中知道这些年来发生的风风雨雨,但事已至此,他已无法全身而退了。
两人藉着夜色的掩护,一前一后地跃离衙府。
没想到此刻戚宝宝竟然后脚踩了进来,眼尖的见到傅玄溟即将消失的身影,她脚跟一转又跟着出去,突地想起傅玄溟今日说的话。
今夜,害他们戚家不得安宁的恶徒,就要在此现形!
第12章
戚宝宝没想到自己的体力竟弱到跑没几步远的路就气喘吁吁,眼见傅玄溟的背影就要消失,当空月色又逐渐遭云雾吞没,再不追上她迟早会跟丢。
当她拖着疲软的步伐追赶时,听到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兵器相击的冷冽声响,戚宝宝浑身一颤,揪着一颗心赶紧奔上前去。
丙不其然,她见到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令人眼花撩乱。有几回情势危急,对方的刀剑差点挥向傅玄溟的脸面,那可怕的刀法就算要削掉他的脑袋也不成问题。
见过几次傅玄溟出手与人打斗的场面,每一回都让戚宝宝又惊又怕。之前在城外他一人独挑几个壮汉已经够让人害怕了,如今对方虽独自与傅玄溟对峙,可是彼此举脚功夫相当,身手也不差,她虽然是个门外汉,也晓得傅玄溟应付得吃力。
可惜她见不到来人的相貌,要不藉着画魂笔绘下对方肖像于画魂布上,必定可阻止对方的暴行。
正当戚宝宝这么想时,出手极快的傅玄溟已趁隙扯下对方脸上的布巾,在月色照映之下,那张特意藏隐的面容令傅玄溟与戚宝宝部失了心神。
“丁尧?”这令戚宝宝大感诧异。
“原来是你。”傅玄溟淡淡地笑,“我应当早些时候猜到才对。”单凭这几回过招,干净俐落的身手在衙府里岂有几人能做到?
“意外吗?”丁尧冷冷地说,那张本是无害的斯文脸面,突地显得狰狞。“我以为半年前,戚墨就淹死在急湍里。没想到,如今却是遭人剥了皮肉,死得那么凄惨。”
“丁尧,若我是你,就不会相信戚墨真的被淹死。做为杀手,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何况,一个连模样都看不清的尸首,要人信服他就是戚墨,你也太过天真。”
“你真是狡滑,竟造个假尸首来引我现身?”
“我的确是要逼出半年前杀害戚墨的凶手。”可傅玄溟万万没想到,竟然逼出他来。
“看来,你早就猜到凶嫌在衙府,真让我意外。”没想到传玄溟心思缜密得让他都深感佩服。
“当初,你将戚墨逼得不得不跳川,还在川边留下鞋印。尽避你换套衣衫,蒙着脸面,但若不是留下那对官靴印子,我也不可能如此笃定。要怪,便怪你的粗心大意。”
“所以你就故布疑阵?”丁尧这回认栽,怪自己的疏忽。
“若非当日我尾随戚墨,见他进林前将画袋绑在树上藏起,也不会心生此计。恐怕那时,戚墨早巳发现有人将不利于他。”因此,当戚墨跳川时,傅玄溟便回头将画袋取下。
没想到这几日,城内有具遭人剥下皮肉的男尸,傅玄溟遂将计就计,布了这陷阱等候有心人的跳入。
可惜,那具男尸的特性与戚墨有所不同,这几个小疑点让眼尖的戚宝宝瞧出端倪。让傅玄溟大感意外的,以为文人总有几个玩玉的嗜好,就算没有,身上佩个玉饰也不奇怪,但偏偏戚墨敬谢不敏,便露了馅儿。
“戚墨与你无冤无仇,你却穷追不舍,究竟用意何在?”
“难道你以为只有你想要那枝画魂笔?”丁尧眼眸一眯。“这世上有欲念的,不单单你一人!这些年来,我在赵老头身边跟前顾后,就是为了这枝画魂笔!”
“愚蠢!”见他手里那枝兰竹笔,傅玄溟轻蔑地笑。“你连画魂笔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随便一枝大毫就当真。”
“你!”丁尧咬牙,那张脸面狰狞起来,被傅玄溟如此羞辱,他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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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大刀劈向傅玄溟脸面,强劲的刀风令他不禁退了数十步。
戚宝宝没想到丁尧竟如此狠心,想上前阻止,又想到刀剑不长眼,要是没个准头劈向自己,那可是自作孽不可活啊!疼都疼死人了!
一旁观战的她心急如焚,遂心生一计,掏出画魂笔与画魂布,要绘下丁尧的相貌,没见过两者合用的神术,戚宝宝心一横咬破指头,以血做墨,仔细绘图,还担心傅玄溟会应付不来,慌得沁出满身冷汗。
专心应战的两人哪里知道戚宝宝的出现?彼此交战激烈,每一招都要置对方于死地,断不可能轻易罢手。
须臾,丁尧见傅玄溟手一收,似乎有机可乘,大刀瞬间劈去,没想到却浑身一僵,心口的气息活像遭人无端掐住,仅是短短一瞬,他的胸膛多了一支分水刺,狠狠地没入体内。
“你……”丁尧瞠大眼,不信自己会败下阵来。
见他伤重,一向冷情的傅玄溟手里微微颤抖,却仍努力的压抑住。“告诉我,你夺画魂笔要何用?”
“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要画魂笔何用?”丁尧动弹不得,像是中了妖术一般,就连意志也逐渐浑沌。“我们都是被欲念侵吞的罪人,难道不是?”
“我要画魂笔,是要毁了它。这世上不该有窃人神魂,控其意念的邪物,这种东西,留它不得。”而他所遭遇的身世,便是个血淋淋的例子。“在我知道有此笔的存在后,没有一日不这样想。”
“你少说得冠冕堂皇!”丁尧两眼怒红。“画魂笔能助我一报血海深仇,我夺它有何不对!”
“丁尧……”
“赵老头那个畜牲,当年若无奸污我娘,我丁尧犯不着出生就受罪!那个无血无泪的家伙,令我清清白白的娘亲未婚有孕,被赶出村庄,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就连病死都无人替她送葬!”丁尧眼底有泪,这些年来被藏在心里的秘密,同样在今晚翻涌现形。
戚宝宝掩嘴,不敢哭出声来。平日那个总喜欢逗她笑,老护着她的丁尧,竟有如此不堪的身世。
“赵老头那只狐狸,利用我来替他夺画魂笔,他告诉我只要得此笔,就能让我认徂归宗,让我娘入他赵家的砠谱。可惜,我错了!我不该将他的话全数当真!”
“所以,你才逼戚墨交出笔来,他不拿出,你便狠下心杀他?”
“要怪,就怪戚墨胆小如鼠,自己怕得先跳川了。”
“丁尧,你太傻!”好端端的,做了赵太爷手里的一颗棋,进退由不得自己。
“我就是轻信,才以为那只狐狸要弥补我和我娘!”丁尧想起那张猥琐的脸,便感到恶心。“这些年来,他无所不贪,贪婪的嘴脸连我都要看不下去,但我总盼他拿到画魂笔后,会真心真意的认我这儿子,到时再劝他向善,悔改认错便行。”
但是,他丁尧一错再错,天真的以为身上流有一半他赵老头的血,就能让他未来的某日能回心转意。
“直到今日衙府寻获那具男尸,画魂笔已入衙门里,赵老头便急着将我一脚踢开,甚至口出恶言,怀疑我的身世。他怎么糟蹋我都行,就是不准污辱我娘!”她人都进了坟头,赵老头却还可以将她的名声挖出来羞辱一番。“杀了他,我并不后侮!我只后侮没早一点动手,让他苟活了这些年。”
“你!”傅玄溟瞠大眼。“你杀朝廷官宦,恶行重大得足以置你于死地!”
丁尧冷笑,眼中早有全盘豁出的决心。“我本想杀了赵老头后,拿走画魂笔和画魂布,绘下他赵府一家老小的人像,要他们相残至死,这才能泄我多年的心头之恨!”
他们永远都不知道,他过着的是怎样毫无尊严的日子。他和娘亲无论在何处落脚,最俊必定遭人赶走,最后,还沦落成沿街乞讨的叫化子,过着和一群野狗抢食的生活。
为了生存,他们将身为人最看重的面子,都抛至身后,任人践踏嘲讽,只为了求得一口可温饱的剩饭余菜。
“可惜,却毁在你的手上……”丁尧眼角滑下泪水,余愿未了,他势必得带着饮恨的心情,咽下最后一口气。
“丁尧,你可曾想过改变自己的宿命?”傅玄溟问得很轻很缓,就如同问着自己那般。“我们都活在不幸之中,时时刻刻都为自己悲惨的遭遇哀悼着,并且耳提面命的告诉自己有仇非报不可,非得这样才能活下去吗?”
“若不这么活,我人生究竟有何目的?”丁尧嘴角流下热血,吃力地问。
“或许,总会遇上一个肯听自己倾吐心事的人。”
“就像你遇上宝宝丫头吗?”他笑着问,眼中的戾气淡薄许多。“可是,老天爷没那么眷顾我……”
“你……”
“死在你手里……我也甘愿了……”哽在心口的那股怨气,丁尧吞咽不下去,想费力的吐出,却无法如愿。“大哥……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了……”
“丁尧!”眼见他含恨而死,傅玄溟终于失控,抱着他倒卧在地的尸首难以接受。“你太傻……”
戚宝宝握着绘有丁尧的血图,木然地步至傅玄溟面前,头一回亲眼所见,一条生命自眼前殒落,甚至是显得毫不费力。
暗玄溟痛苦地闭上眼,知道丁尧那时突如其来的无法动弹,原来是画魂笔与画魂布的神力所致,令他从弱势的局面扭转成占上风。
“我该出手,还是不该?”画布跌落在地,戚宝宝的话声显得破碎。
“这件事,一开始便无法论断谁对谁错。”他们都活在被布置好的棋局里头,而举棋左右他们进退的,是无所不能的上苍,傅玄溟只觉得过得太累了。
他们彼此都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直到如今才真相大白。原来将所有人系在一块儿的,不是所谓缘分的那条红线,而是名为孽缘的执怨。
蹲,戚宝宝拉着丁尧已经瘫软无力的手。往后,他的笑容终将成为往事。
两人陷落在遭命运摆布的无奈里,冷不防地,一枝镖锐直地朝戚宝宝射去,若非傅玄溟机警察觉,拉了她一把,只怕那镖箭就要嵌进她的身体里。
“该死!”傅玄溟头一抬,见数十道身影立在五步远外,将他们团团围住。
戚宝宝紧紧抓着傅玄溟的衣袖。“为什么又多了这些人?”
“傅玄溟,交出画魂笔!”那群带头的人厉声说道。
“是震王府的人。”终究,震非还是信不过他。傅玄溟谨慎地拉着戚宝宝站起身,抽起立在丁尧身侧的大刀,现在局势若探近身战绝对是讨不了便宜。“画魂笔在衙府里,有本事你们就去拿。”
“胡说!今晚若不交出画笔,就留不了你的命至五更天了!”为首的男子话一说完,拔刀直黥向傅玄溟。
一场混战就起,中间夹了个戚宝宝的博玄溟,做什么都得瞻前顾后,手脚施展不开来,完全被牵制住。
数十把大刀抵在傅玄溟的刀口上,戚宝宝吓得两眼瞪圆,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掌心巧劲一转,傅玄溟劈落对方数把刀剑,今晚被许多事给搅得心烦意乱,连顿晚膳都用得不甚专心,随便扒了几口便草草了事,导致他现在饿极了!
“好饿……”拉着她直往后头退,傅玄溟月兑口喊了一声。
这一声,差点把戚宝宝的胆子都给喊掉。“你什么时候不饿,怎偏偏挑这当口呀?”人家刀口都要抹到脖子上来了呀。
“你有没有什么吃的?”两人狼狈地逃跑,傅玄溟却仍有余力问她是否带有“存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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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像你,一天到晚有仇家跟着,更没有肚子一饿就腿软的怪癖!”说到最后,戚宝宝气得大吼。“快跑,要是拖着我戚宝宝一块送死,我做鬼都不会甘心的。”
她简直是倒了八辈子楣才会和他凑在一起,圆圆的脸蛋皱成一团,急得都快哭了。
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偶尔和后边儿追上的贼人交手,傅玄溟拖着饿到疲软的身子,拉着戚宝宝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怎样也不愿平白无故枉死。
直到冲出林子,见到一票这时才出现的捕役们,不知怎地全慌成一团朝他们奔来,戚宝宝见到救兵,简直是哭着求救。
“捕役大哥啊,你们总算来了!”戚宝宝死命拖着博玄溟跑,不知怎地,仿佛有神力附身,一想到对方大刀砍上她腰骨的那种痛,再远她也要跑。
暗玄溟知晓丁尧杀了赵太爷,迟早会遭人发现,眼下出现的弟兄们,定是慌到六神无主才前来寻他。
细想至此,他的嘴角浮现一抹极为嘲讽的笑。这一回,震王府恐怕是没人要替他遮掩些什么了。
这些年来,他为震非做的,也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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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玄溟跪在两座坟头前,神色显得相当沉静,没有半点激动,宛如一座深潭。
天光,亮得将大地所有阴暗之处给探照得无所遁形,日暖风清,万物已醒。
自从那一夜过后,他的世界急遽改变,虽回不去从前,但也没有人肯愿意再经历一回。所有恩怨,终在隔日黎明破晓以后,随着光阴流逝而有如过眼云烟。
直到后来,傅玄溟才知道震非比想象中的深沉,他明明清楚自己的身分,却不怕养虎为患的让他留在震王府里,恐怕也是抱着已将傅家一网打尽、连根拔除,早无后顾之忧。
心狠得连傅玄溟都要利用殆尽,成为他手里捏的一颗棋,百般折磨以满足自己的私欲,才肯善罢甘休。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震非千算万算,绝对没想到傅玄溟无意间竟发现傅家玉牌,并且机警地造了赝品,将真品换回到自己身上,还因此让戚墨辨认出来,揭穿这些年来深埋在暗处的秘密,逐一逐项的挖了开来。
尽避事情已是拨云见日,可对傅玄溟来说,伤痛已然造成,那根植在心中的阴影,不断地挖蚀着自己的心。
而在赵太爷遭丁尧杀害、震王府这几年意图谋反的勾结让傅玄溟有意的曝了光,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直直烧向震非身上。
最后因罪证确凿,相互勾结的朝廷官吏遭到定罪,一夕之间风云变色,朝中人人自危,莫不与震王府划清界线,无人想蹚这浑水,担忧一生荣华落得凄惨下场。
暗玄溟为此立了大功,功在社稷,编入羽林军里做参军,身分自然不比从前,在凤阳城里出尽锋头,但谁又能知光荣的背后,却是满嘴的荒唐,独留一把辛酸苦泪,令他有苦说不出,有泪流不下。
如今风雨已过,戚墨带他来傅家最后偷葬的坟头,连墓都不敢造得太大,为的就是怕死后也不得安宁。
暗玄溟拂去墓上染有的烟尘,知道戚宝宝就立在自己身侧。在她也同样欲屈膝跪地以前,一手拦在她眼前。
“傅家的坟,只能傅姓子孙才能跪。”
“傅玄溟,你……”
“你姓戚,这点请你千万别忘记。”
“你不原谅的,究竟是我老爹,还是傅……老爷?”直到如今,戚宝宝仍旧不知道自己该立于何处。
“打从我们被交换的那一刻,命运就有着迥异的发展。”傅玄溟抬起头来,那双眼眸不见任何埋怨。“我们过着彼此应当度过的人生,既然一开始就是如此,到死为止,我们都该贯彻始终,平心静气的接受到底。”
“这对你……不公平。”她占有了他该拥有的平安快乐,然后无忧无虑地活到现在。对戚宝宝而言,夺人所有,实在太过残忍,不是她会做的事。“该还的,我应该还你。”
“对我来说,戚墨不过是个陌路人,包括你娘亲也是。”傅玄溟站起身,话声平静不兴波澜。“我和他们不曾经历过什么,你自小到大陪伴在他们身边,彼此的牵绊不是旁人所能想象,即便是一个有血亲的我,也无法替代。”
戚宝宝眼角浮现雾气,快要看不清傅玄溟的容颜。“我怕往后,都不能过得心安理得了。只要别人喊起我的姓,就会让我想到你,背着不属于自己的姓氏,孤单地过活。”
“他们都喊你宝宝的,不是吗?戚墨这名字取得真好,要你到老都是别人心底的宝。”足以见得他对她的爱。“我孑然一身,到哪都能自在的活,和你不同。”
戚宝宝伸出手,拉着他的衣袖,傅玄溟顺势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拥抱,汲取着她的温暖,也许今后,他们不再有机会柏逢了。
“我和你,今日过后便要分道扬镳。当你说别人喊着你的姓,便会想起我时,这是令我高兴的,代表你无法轻易忘记我。”搁在心底有着惦念,对他来说就足以告慰。“当我背着傅这一姓,别人喊起我时,我也同样忆起你来。若真要忘记,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戚宝宝躲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心口全是离愁的苦涩。
“还好,是我为你过着这样的人生,一出生,就特别为你。”
暗玄溟其实不相信什么宿命之说,可是如今风雨过去,他似乎也不再铁齿。
“往后,我也仍旧如此。所以,别再说什么无法心安理得的话,你要活得坦荡快乐,而我也会与你相同。傅这一姓,我是不可能会抛弃的,就如同你和戚家割舍不了的情感。”
戚宝宝泣不成声,她没法子像他那样说出这么多好听的话,只晓得此刻的她,压不住想哭的心情,他们就要各分东西了!
“我……我会很想念你……很想很想……这辈子,不会再有那样的人……让我惦记了……呜!”
暗玄溟失笑,心头却因她的话而发暖。“我也是。这一辈子,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让我如此牵挂了。”
所有缘分,在他们柑互调换人生的开始,就已然种下了相互牵扯的情缘。无论今后将身处何方,只要想起自己的姓氏,便会想起处于遥遥彼岸的另一方。这样的情,今生今世已无法斩断,并且会无止尽地蔓延下去,直到生命走至尽头,才肯善罢甘休……
尾声
身上扛着布袋,脚底一双大靴沾满沙尘,傅玄溟视线落在小镇路旁的一块石碑上,上头清楚剡着三个大字“梧桐镇”。
一年前,他路过此地时曾神色匆匆地离去,其中美景风光,他一概未留心。如今重游旧地,他不知道自己的眼中,能装下此处多少美景,又是否能在这座小镇里,寻找到自己遗落的曾经。
暗玄溟沿着小径往镇里走去,小镇和一年前差不了多少,只是多了几条新辟的小路,几个旧巷的地面翻新,上了石板,不再是难行的软泥地。
闭了个弯,映入眼帘的是街市上的热络情景,人烟杂沓,吆暍声四起。原来这座小镇是如此的活力四射,而他却未曾注意过。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一心一意只在乎自己向前行了多少路,达到预订的目标有多少,却忘记放慢步伐,去浏览路过的风景有多美丽?
暗玄溟凭着淡薄的记忆,在街市里走了几趟,最后在小摊前的一个转角处,静静地伫足于此,见画摊上的主人撑着圆润润的面颊打着小盹,头时不时还差点敲上桌,便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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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摊的小老板被隔壁大娘踢了一脚,底下的板凳翻了,连带将人给吓醒,小老板赶忙站起身,端着睡脸招呼上门的财神爷,假意地陪着笑脸,这招呼没多久便结束,只见她人将凳子扶正,手一撑,又困得找周公下棋去了。
在接下来不到一个时辰的光阴里,画摊子的小老板收了字画,背着画袋准备收工。
暗玄溟摇头,她实在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懒散得连他这一个男人都看不下去。
戚宝宝将画袋束口收紧,扛在肩上,嘴里吆喝一声,和隔壁大娘打过招呼后,就踩着轻快的脚步回家去。
从画摊后头越过小巷,拐了几条小路,戚宝宝嘴里哼着小曲儿,那双圆亮亮的大眼时不时在街市溜转,什么稀松平常的东西都能让她分神。
直到戚宝宝走完大街,按惯例又走回平时得经过的小窄巷时,不知何故,抬头直盯着遮得不见天光的檐顶,若有所思的背影,让傅玄溟看得一清一楚。
之后,傅玄溟这才想起,这里是两人当初相遇的巷底,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见戚宝宝没有向前,傅玄溟方要退一步,不慎踩中后头小枝杪,虽然响声很细,却还是惊动了前方的人。
“谁?”戚宝宝头一转,不料身后一道背光的高大身影,吓得她连退三步。“你、你、你……你谁啊?”
暗玄溟摇头,她没胆的本性过了一年,竟然还变本加厉啊!足以见得,当时他让她受的惊吓可不小。
“别、别……别过来,我、我、我……我很穷的,劫财你是不必想了……从头到脚,我没半个值钱的东西。”
听闻她如此说道,傅玄溟低低的笑。不笑还不打紧,这一笑让戚宝宝吓得两条腿都抖了起来。“我到底是倒了什么楣……大爷您好心,放小的一马吧!”
只见对方愈来愈靠近,戚宝宝退到无路可逃,本想拔腿赶紧逃命,怎奈没用的她,竟然腿软到连站着都嫌吃力,更遑论要跑。
直到那人最后一步踏至面前,戚宝宝才看清对方面容,在那当口,她竟然呆了呆,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的胆小如鼠,仍旧没变。”博玄溟低低的笑着。
“傅玄溟,真的是你!”他恶质的嘲讽,令戚宝宝回过神来,吼了他一声后,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真的是人见人愁,鬼见鬼愁!没事做什么装神弄鬼吓我啊!”
暗玄溟被吓了一跳,她好端瑞的,哭得这么来劲儿是怎么着?
“喂喂喂,你哭什么?”傅玄溟轻拍着她的背,这小丫头方才怕得要死,现在又哭得起劲,不过取笑她一句,竟变得这么没肚量了。
她伸手捶着他,眼泪鼻涕全抹在他衣上。“我还在想自己那么穷,浑身上下只有一个簪花值钱,要是被人抢了,我该如何是好?”
“不过就一只簪花嘛……”傅玄溟话才说到一半,见到她头上插着他当扨赠予她的宝钗,没想过被地视为如此重要。
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这个拥抱对傅玄溟来说,睽违已久。许多夜里,他都会因为梦中出现她的身影,而激动得不断追逐;直至扑了一个空后,才猛然失神惊醒。
“这段日子里,你过得好吗?”这句话,他一年来不断反复练习,就是希望在遇见她后,能说得从容平静。
“不好,看不到你以后,觉得不好!”戚宝宝攀住他的颈脖,怕他此刻的出现,只是自己的好梦一场。“我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你。”
她哭嚷着,觉得这一年的光阴过得好漫长,久到她怎样都消磨不掉他留在自己心版上的痕迹。她愈是拚命遗忘,便愈是将他记得更牢,反反复覆如此挣扎,戚宝宝累得仅能在很想念他时,独自啜泣。
“我也如此认为。”所以,他又回到她身边来了。
“你为什么能来?不是让皇上编入羽林军里做参军了?”
“辞了,那里不适合我。”他笑了笑,对于名利一向不恋栈。这辈子,他没有做过几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唯独这次,他的决定不因任何人。“我进京城去,只是想看看我爹生前生活过的地方,不是真的要做官。”
戚宝宝为他感到可惜,他应该是做社稷栋梁的人才,却志不在此。
“这一年来,我到处流浪,做了旅人,看了许多从前没见过的风景。原来世界如此之大,我还以为只有凤阳城妤。”
“我们梧桐镇也挺好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戚宝宝回了一句。
“所以,我特地来看看。”
戚宝宝牵着他,两人并肩走回戚家,一路上,她说着镇里大大小小的风景,吸引了傅玄溟的全副心神。
直到走至戚家前的空地,见到小屋有个妇女出来晒衣,才令傅玄溟浑身绷紧,脚步僵直得踏不出半分。
“娘!”戚宝宝喊了声,扬起手来招了招。
暗玄溟怔了半晌,视线留在戚母身上很久很久,久到他认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么专注的时刻。
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握住戚宝宝的手紧了紧。而她却只是低下头,看着他滞留的脚步,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这里是戚家,而你是戚家的客人。”就像当初,他说什么也不让她跪在傅家坟头前,戚宝宝就已经明白傅玄溟的心意。“一切都没有变,我只想让你见见,我娘亲是个怎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曾想过?”
“她比我想象中的……还美。”傅玄溟有些哽咽,他以为孑然一身惯了的自己,不会有太多的感情。
尽避,娘亲被蒙在鼓里,戚墨和宝宝仍觉得这样对她最妤。
“傅玄溟,如果你流浪了那么久,还是没找到一处适合落脚的处所,就留在梧桐镇里吧!”
看向她,那张圆润的小脸很诚恳的央求他留下。傅玄溟其实很感动,从没有人如此在乎过他。
“我想,咱们比邻而居,相互照应一定颇好的。”让彼此想见就见,想吵就吵,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没烦没恼。“流浪得再久,人总是得落地生根。”
“我知道,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原因留下。”他说出心中的顾虑,虽然心里比谁都想留在她的身边。
“这里有你在乎的人,难道还不够吗?”戚宝宝看着远方的母亲,嘴角弯弯地笑起来。“她会喜欢你的。”
戚母和戚宝宝挥了挥手,然后意外地见到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年,英姿勃发的模样,是她见过最耀眼的人。然后,她的脸上漾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是傅玄溟见过,天底下最温柔的笑靥……
飘零了这些年后,旅人最后倦了,终究得回到最初的归所——落叶归根!
全书完
编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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