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鞋(六)─深蓝的永恒》 第1页 第一章 欣桐平静的眼神,没有他预料中的波澜。 然而她眼中的黯然无法动摇利曜南的决心。“vincent,把朱董事长请出来。”他沉着的双眼紧盯着欣桐,沉声对马国程道。 得到指示,马国程随即打开一道侧门。 此时,谭家嗣霍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大变。“利曜南,你太放肆了!今天这一切,改日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 谭家嗣上前拉住欣桐的手,想调头走人。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女儿在这个时刻竟然完全不听他的话。“妳怎么了?快跟我走!”他怒道。 “爸,既然躲不掉了,你为什么不干脆面对现实?”欣桐平静地对父亲道。 “妳--妳竟然在这个时候背叛我?!”谭家嗣怒急攻心,居然在众目睽睽下举起手臂,眼看着一个重重的巴掌即将落下,利曜南迅速捉住谭家嗣的手腕-- “永远,永远不准你再伸手打她。”他一字一句,冷冷地警告。 谭家嗣两眼瞪得老大,欣桐平淡的脸色,没有激动的情绪。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失控,她明白,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直到玉嫂推着老人的轮椅,走进休息室内,谭家嗣恨恨地甩开利曜南的掌握,他缓缓回头,阴?的视线终于停在老人松垮、布满斑点与皱纹的脸上…… 这一刻时光倏然停止。 二十多年的光阴,剎那间从指缝流逝,想当初孑然一身离开台湾,彷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老人呆滞的眼神,在见到谭家嗣那一刻突然瞪大--老人发出一阵“咕嘟”声,像是因为过度骇然,而导致喉头痉挛。 玉嫂的惊恐不下于老人,她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直到两只眼睛无法睁得再开为止…… 老人因病痛而脸孔麻木,然而此时此刻,他热泪盈眶,成串泪水如断线一般坠落…… 没有人料得到,几乎已是植物人的朱狮,看似已经呆滞的眼神,竟然能表现出如此丰沛的情感。 见到祖父的神情,欣桐再也忍不住鼻酸,难过地掉下眼泪。 谭家嗣乍见到已经二十多年不曾与之谋面的亲生父亲,见到老人往日的意气风发不再,如今竟然必须倚靠轮椅、成了一名风烛残年的枯朽老人,谭家嗣就像被法术定住一般,僵立在原地再也不得动弹。他阴沉的脸孔瞬间掠过千言万语,布满沉痛与苦涩的滋味…… 谭家嗣的记忆倏然回到过去--那他曾经希望,可以永远不再忆起、最好能忘得一乾二净的过去…… 那一年,他在吴春英的房间里抱走自己刚出生四十天的亲生女儿,那名躺在母亲左侧,娇女敕可爱的小女娃……当年他趁阿英熟睡时,偷偷抱走了这个躺在床边的小女婴。 而他始终不知道,当年阿英怀胎十月产下的,竟然是一对孪生姐妹。 直到朱欣桐情奔香港一事被八卦杂志踢爆,杂志照片被新加坡当地报纸引用,并且加以报导--朱欣桐与智珍极端相似、简直无法分辨的外貌,理所当然引起了谭家嗣的震撼! 当时智珍正因为服药过量而入院,而这张照片,也勾起了谭家嗣重回台湾的意念!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他想知道,当年阿英究竟为他生了几个女儿? 之后他透过利曜南的创投公司,间接买下富门集团,入主红狮金控董事会,有目的地一步步接近“朱欣桐”,只为揭开心底的疑惑。而一封致红狮金控大股东的dna鉴定书,终于澄清他脑海中的谜团-- 原来,阿英自始至终,并未将两人当年的关系公诸于世! 当年他怀着满腔愤怒,趁阿英熟睡后抱走女儿的行为,并未改变她的心意。阿英仍然因为产下他的孩子而羞愧不已--与“小姐”的丈夫发生关系、甚至与小姐一同怀孕、并几乎在同一时间产下婴孩,让阿英因为愧对良心而痛苦万分! 当年碧霞难产,婴儿在助产士的协助下,出世时已经是个死胎。而阿英--他猜测阿英因为敌不过良心的煎熬,竟然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过继给碧霞,以弥补碧霞的丧女之痛! 但碧霞那个女人……她真的会因为女儿的死而伤痛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欣桐就不会是碧霞的“亲生”女儿,她更不会让女儿回到红狮“认祖归宗”!谭家嗣很清楚知道,这一切在二十多年前“换女”当初,早有预谋!纪碧霞始终认定纪家的事业一败涂地,跟老人有莫大的关系! 而阿英,难道她以为将错就错让欣桐回到红狮,就是一种补偿?就是最圆满的解决方式?!她根本不了解碧霞对老人的怨恨--这也是他与碧霞结婚数年不断争吵的主因! 而每次当他与碧霞剧烈争吵后,温柔体贴的阿英,就是他最好的慰藉。碧霞的性格像火一样狂烈,她暴烈的脾气让两人渐行渐远;而阿英就像一滩柔水,她总有本事化解他的烦躁、不顺与忧愤…… 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微妙的事。就算有错,事情也已经发生!然而阿英非但在产下女婴后与自己避不见面,到最后阻止不了他想见女儿的决心,竟然苦苦哀求他不要认自己的女儿--这实在让他不能容忍! 谭家嗣痛恨他的人生! 非但自己的亲生父亲逼迫他、诅咒他的婚姻。当年他为了碧霞--他深爱的女人,义无反顾地背叛父亲,最后在柴米油盐的折磨之下,他所爱的这名可爱女子居然渐渐变得张牙舞爪、每日每夜与自己嘶吼咆哮争吵--到最后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女人!然而最可恨的是,他以为最柔顺、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阿英,竟然也如此愚忠! 到了此刻,谭家嗣对于他的人生,简直痛恨至极! 而对于命运极度的憎恶,让他一心只想解月兑--他再也不愿受制于老天爷的安排!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从这个快让他窒息的牢笼中逃出去! 就因为如此,他怀着报复的心理偷偷来到阿英住的地方,见阿英熟睡,他抱起刚出生的女儿就走! 三天后,他搭上前往美国的飞机,却在抵达美国后“跳机”成了黑户。当时他化名为andy朱,带着女儿流浪逃窜在美国中部各州,靠着在华人餐厅的伙房内打杂工,以此换取逃亡的旅费,并且不断更换工作以躲避警察。 案女俩就这样一直挨到1986年大赦,andy朱在一名好心的餐厅老板协助下,终于拿到梦寐以求的绿卡,之后取得美国公民身分。然后在1989年,他带着在美国七年来打工省吃俭用的所有积蓄,以及当年只有八岁大的女儿,智珍,前往新加坡开始他的新生活。 朱耀文,即后来在新加坡改名换姓的谭家嗣,他的人生在四十岁之后渐渐步入坦途,几乎可说是一帆风顺!他拥有美国公民身分,在新加坡从事移民中介起家,凭着精明过人的毅力与努力,以及朱家人与生俱来的经商天赋,谭家嗣为自己建造了惊人的谭氏商业王国! 这就是谭家嗣的故事。 这也是欣桐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故事”。 马国程在谭家嗣陷入往事同时,已经依照利曜南的指示,将在场不相干的人一一请出贵宾休息室。即使是不甘心的李芳渝,也只能在利曜南的要求下乖乖配合,连玉嫂也不例外。 休息室的大门再度合上,室内只剩下真正的“朱家人”。 “祖父移居到失乐园后,我发现了一本日记,内容记载了他的心情,与一些当年不曾公开的事实。”利曜南沉声宣布。 第2页 当年不曾公开的事实?谭家嗣表情僵硬,冷冷地瞪着利曜南。 “我在祖父原来居住的房间里,找到了数本『帐簿』。”利曜南示意马国程,后者慎重其事地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本“帐簿”,然后交到利曜南手上。“我想谭董应该很清楚,尽避红狮银行拥有无数金融专才,然而一直以来,祖父就有亲自记帐的习惯。其中一本帐簿内容与你有关,记载在你『渔船失事』之前。” 谭家嗣当然知道“父亲的帐簿”。他曾经因此而极为崇拜一丝不苟的父亲,甚至在他开始从商之后,不自觉地效法父亲,自行记帐。 欣桐知道父亲的习惯,因为父亲曾经要求她在帐簿的封皮上,亲笔记下此本帐簿启用之年月日期,以铭记并传承这一良好习惯。 而这正是老人过去,曾经要求儿子做过的事。 “我想当年你突然离开台湾的原因并不单纯,如果你曾经恨过任何人,更应该知道这件事。”不等谭家嗣伸手来取,利曜南径行将帐簿翻开,并且从其中取出十来张字迹潦草的借据。 帐簿内最后一页,记载着十多条借款日期与借款人,但时间却是在纪家传出事业危机之前,借款人字段上记载的,是纪碧霞生父的姓名。 同时利曜南自帐簿内取出的借据,每一笔皆是为数不少的巨款,显然是朱狮将钱借给纪碧霞的父亲后,对方亲笔签下的借据,借据上署名者正是纪碧霞的父亲。 这十来张借据,不包含账册列载的前两条借款,而这两条借款,是唯一标明拥有抵押品房地契的借款,日期在他与纪碧霞相恋结婚之前。当年,就是因为父亲在他婚后催收这两笔款项,导致后来纪碧霞成日跟他吵闹不休,也让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然而,他并不知道,除这两笔借款外,纪氏后来还曾经跟父亲借过这么多笔面额庞大的款项周转! 往后数张借据都签收的十分潦草,看起来像是私下出借的款项,不曾以法律行文明载权益,也没有双方律师签字,更没有不动产或其它有价资产充做抵押品,这对金额如此庞大的借款而言十分不合理,然而账册上列出的借款,每一笔都能找到一张对应的借据。 十多张借据仍然存在,显示这些钱没有任何一条曾经追讨回来过。 这十多笔总金额高达上亿台币的借款,在二十多年前,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又能代表什么?”谭家嗣木着脸,冷硬地道。 利曜南往前翻开帐簿,内页竟然像日记一样,画着详实的横线,每一条横线上方登记一笔款项,金额后方记载了每一笔金钱出借或收入的原因与理由。 而出借给纪家的每一笔款项,在金额后方,老人用他坚毅有力的字迹,亲笔写下了相同的一行字: 为了耀儿,明知不可而为之。此笔款项列入开销,待年终打消呆帐。 “呆帐”即名收不回来的帐款,老人明明知道帐款收不回,却还是执意出借,动机可想而知,“为了耀儿”这四个字已透露出讯息。“年终打消呆帐”这寥寥数字,则透露出几许无奈。 然而这与谭家嗣所认知的完全不同!老人曾经在他面前亲口诅咒他的婚姻,纪碧霞更一再咒骂,老人是导致纪家一败涂地、家破人亡的仇人! 一直以来,父亲在谭家嗣心中扮演的,始终是一名婚姻破坏者的角色。 一时间,谭家嗣怀疑这本帐簿是利曜南杜撰出来的! 然而帐簿封皮上的日期,确实留有他的笔迹。 这正是最后一本,他为父亲登载启用年月日期的帐簿。 老人呆滞的目光,固执地停留在他的“儿子”身上,因为手部抖动的缘故,导致老人肩膀拱得老高,看起来僵硬吃力。 谭家嗣无话可说,但父亲曾经追讨纪氏两笔债务,导致纪氏拍卖祖产,市场出现倒闭风声,使得银行对纪氏抽出银根--仍然是事实! 也因为这样,他跟纪碧霞的婚姻才陷入可怕的恶梦--除了争吵还是争吵,那是一段可怕的日子,他永远不想再回忆的恶梦! 他的父亲,仍然是一手制造他全部不幸的始作俑者! 面对垂垂老矣,几乎已成植物人的父亲,谭家嗣深切的恨意,根本无法在这短暂时刻就此弭平…… 即使老人曾为他做过些什么,但伤害已经造成,他无法说服自己原谅。 “利曜南,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谭家嗣突然大笑,他尖锐的笑声显得歇斯底里。 欣桐僵立在父亲身边,她明白父亲的表情,代表什么含义…… 谭家嗣恨恨地瞪了在场众人一眼,然后突然调头离开-- “爸!” 不顾欣桐的呼唤,谭家嗣咀嚼着忿恨,抛弃了和解的可能。 欣桐回首凝望爷爷,见到他老人家浑浊的眼中不断泌出泪水,她不忍地走到老人面前,无言地握紧祖父的双手…… 利曜南沉默地凝望这一幕。 然后他选择离开,把时间留给此刻更需要被安慰的老人。 欣桐回到家中,已经凌晨三点多钟。 这是不平静,也是最平静的一夜。 以往,继承智珍这个身分对她而言并不沉重,忽然卸除身分,她感到一股异样的空虚。但至少,她不必再在利曜南面前进退两难。 回到房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日记簿。 这本日记内页边缘已经泛黄,因为它已有将近五年的历史。 这是智珍|--欣桐的姐姐,从美国回到新加坡后,死亡前两年所记载下的点点滴滴。也因为这本日记,欣桐才真正了解智珍的世界…… 在所有的故事中,始终未提到忧郁的智珍。 智珍,她的姐姐,一出生就跟随在父亲身边的小女孩,饱尝因逃亡而颠沛流离的人生。她比一般同龄的孩子早熟,却不曾坚强? 当年一路跟随父亲从美国到新加坡,年仅八岁的小智珍苍白害羞内向,中学时候,她遇到对自己关怀呵护备至的同班同学,姜文。他以保护者自居,对于这苍白不笑沉默内向的美丽女孩,关怀备至。才十多岁的智珍,就隐约明白姜文对自己的感情,即使她一直把他当做兄长看待,却从未明白拒绝过姜文的付出,只因为不忍心伤害他!大学时代,他们甚至许下了婚约…… 然而,小女孩会长大,回到美国华顿商学院攻读管理硕士时,智珍终于遇到了她一生中唯一深爱的男人,然而智珍的不幸在于,她所爱的男人,无法以对等的爱回报她对于感情的执着。 拿到硕士学位后,智珍为了他而滞留在美国,但是她深爱的男人却提出分手,分手的理由,竟然是为了另一名女子。 智珍同意分手,即使那时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堕胎后智珍回到新加坡,以药物与酒精麻痹自己,并且数度企图自杀……自分手后,她始终无法自深渊中醒来! 然而,她的自我折磨永远得不到回报!那个男人知道她的痛苦,甚至知道她企图自杀以了结自己的生命--却始终不曾回心转意。 因为在这世上,所谓深情,不一定会得到对等的回报。 爱情不是理性的科学,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 一个女人的死亡,不一定会造就一个男人的心痛…… 然而智珍不明白。 因为她的生命从小到大就处于忧郁与自我挣扎之中,习于悲剧的宿命论,让她逃不出生命中那堵困住她的围墙,最后只能屈服于其中,并且选择向内退缩,以药物与酒精麻痹自己、彻底放弃自我存在的价值。 第3页 智珍的故事,是欣桐后来在智珍的日记本中,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要不是因为找到这本日记,欣桐相信,在智珍身上发生过的一切,就连父亲也不尽然完全知情。 欣桐悲痛的意识到,姐姐的死亡,没有任何价值。 因为脆弱,让智珍宛如一株菟丝花,她的爱情必须得到回报,否则她将因此全盘否定自我存在的价值。 她不能因爱而爱,因爱而别离。 她没有勇气,没有健康,没有力量。 她付出爱情与温柔,却不能坚信她能付出亦能收回。 她是智珍,她不是欣桐。 这对孪生姐妹有一样的宿命,却有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命运。 虽然欣桐曾经听说一种“基因宿命论”,然而现实是,她与智珍是两个不同的人,本质相似却性格相悖的灵魂。 智珍温柔宿命,选择自我责备并趋向毁灭;而欣桐也温柔宿命,却坚毅柔韧地勇于面对人生。 想到智珍…… 欣桐痛惜姐姐,却无法挽回已发生的错误…… 铃--铃-- 电话铃声打断她的思绪。 “喂?”茫然中,她接起电话。 “妳不肯让我送妳回去,我只是想知道,妳是否已经平安到家?”话筒传来利曜南低沉的声音。 欣桐沉默片刻,然后由衷地道:“就算我的父亲依旧不能原谅过去,我仍然感激你所做的这一切。” “妳很清楚,我需要的,不是妳的感激。” 他的话,令她屏息。 “现在,已经跟三年前不一样了,我们所需要的都有了改变。”她淡淡地回答。 “有些事情是一辈子不会改变的,我们无法欺骗自己,对彼此已经失去感觉。” “就算是,又如何?三年了,再炽烈的情感,时间也会冷却一切。况且,我已经『死』过一遍了,以往所有的情绪,都已经随着死亡而灰飞烟灭。”欣桐平声道。 然而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何以能如此流畅地,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利曜南英俊的脸孔笼罩阴霾,然而欣桐却看不见他此刻的反应。“妳累了,早一点休息,明天早上我再给妳电话。”他转移话题。 “不必再打电话给我了。”她的情绪淡然。“明天早上我还要上班,况且,我与你之间已经没有再联络的必要。” 充满距离的言语,让利曜南渐渐严肃,他敛下眼,唇角苍凉地抿起。“妳知道吗?即使妳一再拒绝我,现在比起过去也已经好过太多。至少知道妳健康的活着,即使必须穷尽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得到妳的原谅,我仍然因为希望而感到快乐。” 这番话,让她顿时无语。 “如果真的太累,明天就不该勉强上班。早一点休息。”他沉声叮咛,然后挂断电话。 欣桐茫然的目光,投射到不远处桌面,智珍的日记本上…… 她曾经对着那本日记掉泪,承诺着已经去世的姐姐,她会弥补并且完成姐姐人生中唯一的愧疚与遗憾…… 接受姜文的求婚,并且爱他、尊重他、陪伴他共度漫长的人生。 第二章 放下电话,她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平静的脸孔。 她真的平静吗? 真的放下了? 她的情绪……真的没有丝毫波涛了? 铃--铃-- 电话铃声突然再一次响起,在这深夜时分,格外慑人心魄。 “喂?”她拿起话筒,声音平板。 “欣桐?”姜文的声音急切。“今晚我一直打电话,妳到现在才回到家吗?” 欣桐无语片刻,然后淡淡说出实话:“嗯,我刚回家。” 姜文愕然。平时的欣桐为了不让人担心,绝对不可能这么直接就说出真话。 “我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吗?”她已疲于应付任何人与事。 “刚才董事长打电话给我。”姜文突然道。 欣桐沉默着,等待他说下去。 “董事长他在电话中要求我,一定要协助妳争取红狮银行董座。” 听见这短短两句话,欣桐胸口一窒,蓦然涌起哀愁…… 即使早有预感,关于父亲执意留在台湾的打算。但她没想到,与祖父见面之后反而促使父亲,如此明快地道出心中所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虚弱,却明知故问。 已没有力气猜测,她只想从姜文口中听到“事实”。 “董事长表示,他决心要取得银行主控权,所以他要妳代他取回红狮银行的董座。” 她不再回答。 “欣桐?” “明天再说吧。”心情沮丧,让她一反平日理性的举止,突兀地挂了电话。 知父莫若女,失去捷运工程标案,父亲的目标已转移到红狮董座。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点破,更不希望这是事实…… 一切彷佛三年前的景况再度重演。 她好像总是躲不过命运…… 即使她曾经告诉自己,宁愿放弃此生最爱,只为化解父亲心中的仇恨,她可以努力淡忘那个男人在她心口镂刻的爱与愁…… 然而,她终究躲不过命运。 她回到利曜南身边,也是因为父亲,她好像从来就没有抉择的权力。 命运注定,她终究必须跟利曜南最爱的“权势”作对。 如果她不是朱家人,这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答案是…… 除非她不爱他。 那么,就不会再有痛苦与为难。 这一夜,李芳渝没有入睡。 棒天一大早,她就站在利曜南的公寓楼下,等待他准时九点出门上班。 她了解利曜南,知道无论昨夜多忙多累,他都不可能因私忘公。 她既悲哀又快乐地了解,利曜南生命中第一重要的是事业。至少,不是朱欣桐,认知到此点,已足够让她感到安慰。 九点整,她果然看见利曜南的车子准时开出地下车库。 “曜南!”她奔上去,挡在前方。 倏然停下车,利曜南瞪着奔到车前的女人。 “让我上车,我有话想跟你说。”站在车子前,她倔强地道。 利曜南并未拒绝。 李芳渝迅速开门上车。 他沉默地将车子驶向街道,往红狮银行的方向开去。 “有什么话,妳现在可以说了。”他的表情很平淡。 李芳渝侧脸看了他好一会儿。“我还是你未婚妻吗,曜南?”然后才颤抖地问。 利曜南直视前方挡风玻璃。“芳渝,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嫁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丈夫。” 李芳渝全身震了一下,彷佛被击了一拳。“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爱情只是迟早的事!”她固执地回答,忽然流下眼泪。 利曜南沉下脸。他不再说话,神色严肃。 “曜南,你还爱她吗?已经三年了,你确定你真的爱她?而不是因为同情吗?会不会因为她曾经为你『死』过一次,所以你同情朱欣桐、执着地认定她?!』尽避口气任性,李芳渝的声音却有气无力…… 因为她害怕利曜南的答案,非常的害怕! 但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有质疑的理由。 “我确定。”利曜南回答。 他的声调那么淡、那么平静,那是沉淀过后笃定的淡…… 于是,李芳渝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希望了。 “那么,如果我也为了你去死呢?你也会爱我吗?”她脸色惨白地问。 利曜南一径沉默。 见他沉默,她突然笑了,笑的悲切。“至少,曜南,如果我为你而死,至少也能让你记住我一辈子,对不对?曜南?” 轮胎“吱”地一声,车子骤然在马路边停下。“别说傻话!”他斥责她。“芳渝,爱情不是妳以为的那样。曾经我也以为,我『可以』忽略所谓感觉,做到无情,但是爱一个人就是爱了!”他把话说绝:“相反的,即使妳为我而死,我仍然不可能爱妳,妳明白吗?” 第4页 李芳渝脸色惨白。“不,我不明白……” “那么我就再说清楚一点。”他转过脸,定定地看着她。“我答应娶妳,是因为同情。如果不是因为欣桐的死亡撼动了我,我会连这么一点『同情』都没有,因为在我的字典里,『同情』这两个字根本不存在。” 李芳渝的脸色几乎透明。 她原不明白,更不愿承认…… 他让自己留在身边,只是一种同情。 然而她几乎忘了,他是利曜南,是一个绝对能把话说绝,把人心伤透的男人。 “不,就算你是故意的,故意对我说这些残忍的话,我也不会放手的!”她抬手试图抹掉一直滴落的眼泪,勉强露出微笑。“我只是比她慢了一步而已!如果三年前我先认识你,你爱的人一定会是我。”说完话,她突然打开车门。“我还没有失败,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而这三年她已经有了未婚夫,她根本不像我一样这么爱你!” 话说完后,李芳渝掩着脸跑下车…… 她的骄傲,让她不允许自己在利曜南面前掉下眼泪,因为这证明她的失败。 利曜南留在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离开。 他思索着刚才自己回答的每一句话。 原来,他一直不愿接受欣桐已经死亡,是因为那根深柢固的,执着的爱情。 倘若承认她的死亡,他大概也不可能活在这世上了。 那么,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 为什么一向利益为上、接近无情的自己,竟会如此深刻地爱上这个小女人? 三年前她不仅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他随时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以为自己并不爱她吗? 那么,是为什么爱上她? 是如何爱上她的? 是怎么…… 怎么被那纤柔的情丝万种、密密紧紧地捆缚住的?是因为她一次又一次的相信他,奔向他,热爱他…… 那全然纯情、真挚的爱与信任,让他蒙尘复杂阴惊算计的心思,全然不能抵挡吗? 无论如何,利曜南心底清楚,对于欣桐那无法理解、难以言语的深邃与浓烈,从来不曾淡泊! 随着时光流逝,只有更强烈。 一大早,谭家嗣就将欣桐叫进自己的办公室。 “昨天夜里,我已经跟姜文说过我的计划。”谭家嗣看着没有表情的女儿,他瞇着眼道:“我之所以在昨夜告诉姜文,主要用意,就是希望他能跟妳提到我的计划。” “爸,你不必让姜文传话,其实你可以自己告诉我。” “妳早就知道我的打算了?” “我知道捷运案失利隔天,你从新加坡调来大笔资金。”她黯然回答。 “我也料到了,这件事不可能瞒过妳。妳会支持我的决定吧?”谭家嗣的声音紧绷起来。 这是一个预兆。欣桐知道,她不能贸然拒绝父亲。“爸,你已经见过爷爷,我相信,如果你愿意坐下来跟利曜南好好谈一谈--” “不可能!”谭家嗣突然暴躁地大吼一声。 欣桐愣在原地,她全身僵硬地瞪着父亲,直到谭家嗣突然拉开抽屉取出药…… 欣桐的眼眶涌上泪水。不要吃,爸,你不需要它…… 她心底所想的,却无法开口。镇定剂,那是害死智珍的凶手,但是她却不能制止父亲服药…… 谭小姐,精神疾病有遗传可能。妳必须特别注意自己的精神状况,如觉得压力过大、悲观、甚至身体机能受到影响……除了到医院诊治检查,一定要尽快到精神科就诊。 在智珍的日记里,记载着父亲第一次因为躁郁症失控就医,医师所交代的话。 讽刺的是,当时刚从美国回到新加坡的智珍,早已服用镇静剂成瘾。所以,在当天日记最后,欣桐看到日记页面上,有浸湿的痕迹。可以想见,那是泪水滴落在日记本上造成的。 “爸,你想怎么做?”她放柔声调,视线却无法离开父亲手上的药。 因为父亲的病,她已经陷于无法动弹的困境! “我要拿回红狮银行!上一次被利曜南扯后腿,夺走捷运标案,但是只要我们夺回红狮、入主红狮董座,那么捷运标案不但不算失败,相反的,还要感谢利曜南替我们造桥铺路,亲手把捷运标案以及红狮金控让给我谭家嗣!”谭家嗣终于亲口说出他盘算已久的企图,并且接下道:“况且,红狮银行本来就该是我的,我要拿回这原本就应该属于我的一切!” 这句话好熟悉…… 似乎才不久之前,她曾经听另一个男人说过。 “但是,在商场上利曜南绝不手软,捷运工程案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我们不见得有胜算……” “当然有!”谭家嗣城府深沉。“利曜南执意揭穿妳的身分,证明他对妳太执着,执着到连我都想不到的地步!我手上有了妳这张王牌,就能跟他赌一场!” 欣桐睁大眼睛忧郁地望着父亲,虽然早已猜到父亲的意图,然而亲耳听到父亲从嘴里说出,仍然伤了她的心。 “妳是我的女儿,”谭家嗣继续往下说,视线因为药物影响而略显迷蒙,精神也因为放松而恍惚,他彷佛真把欣桐当成了智珍。“智珍……妳是我的女儿,就一定要帮我!这一次妳绝对不能心软,一定要帮我、要站在我这边!”话才说完谭家嗣身体晃了晃,接着整个人跌进沙发里,像虚月兑了一样脸上出现疲态。 看到父亲脆弱的模样,欣桐感到自己的心脏揪成一团,狠狠地抽痛。 “爸,你知道我一定会帮你的,”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喃喃安慰因为服药而渐渐松弛的父亲。“我一定会帮你的,你知道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紧紧地抱住案亲。 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拒绝患病的父亲。即使这么做将伤害在这世上,她最不愿意伤害的那个男人…… 然而在亲情之前,此时此刻的她已经没有抉择,没有退路。 下班时间刚到,姜文轻敲欣桐的办公室大门。 “别这么认真,一起吃晚饭吧!”他走进她的办公室,然后关上门。 “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她露出笑容,淡淡地回答。 什么时候他会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智珍”?欣桐不愿思考这个可能来临的时间。 她始终不能说服自己,坦然接收智珍留给她的一切。她明白这三年来,她为姜文所做的,其实是一种弥补--弥补她从智珍身上得到的亲情、友情,以及因为智珍的死亡,使得她得以藉此获得一个“浴火重生”的身分…… 也许她真正想弥补的是自己的心虚--毕竟是一无所有的她,取代了智珍的一切。所以她必须代替智珍,弥补憾事,偿还智珍亏欠姜文的感情…… 她愿代替智珍爱姜文。 爱这个自小保护智珍、爱慕智珍、更曾经守在智珍的病床边,一心一意,守候智珍的男人…… 这是她继承智珍的身分后,不能背信忘义的宿命。 “妳看起来很憔悴。”姜文的声调里,有十分的不舍。 “大概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我送妳回去休息好吗?妳这个样子,我实在很心疼。”他温柔地道。 他的温柔,一直是欣桐的负担。“我没事,你别担心。”她强颜欢笑。 “昨夜,董事长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姜文突然转移话题。 欣桐怔然回望他。 第5页 “董事长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不希望妳再受到伤害。”他解释。 “既然你已经知道事实,难道你一点都不惊讶吗,姜文?”欣桐忽然问。 “就算要惊讶,那也早就惊讶过了。”他平静地回答。 即使姜文的回答令欣桐感到不可思议,但也许是因为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她胸中充塞太多心事,早已失去反应与表情。 “我当然怀疑过妳,欣桐。”第一次,他喊出心中已经呼唤过千次的这个名字。“我爱智珍,当然知道妳不是她。如果要追根究底,早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妳不是她。”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智珍,却一直没有揭穿我?”她苍白地问。 “我无法『揭穿』妳,欣桐。因为我不能接受智珍死亡的事实,因为我是那么的爱她!”他抹了一把脸,眼角含着泪光悲恸地道。“妳知道吗?自从我接受智珍已经死亡的事实,我曾经想过跟随她一起去死!” “姜文……” “妳并不知道,”姜文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面对她。“这三年来,是因为有妳的存在,才让我重拾生存的希望!” 欣桐突然失去说话的能力,她已经泪流满腮。因为对智珍的追念,姜文痛苦的脸上丰沛的情感,揪痛着她的心。 “答应我,欣桐,不要离开我!”他忽然执起她的双手,痛苦地请求她:“如果再失去妳,我真的……真的会活不下去!” 欣桐呆望着姜文,难以克制地不断涌出泪水。“我说过,不会离开你的……”她喃喃地、苍白地承诺:“我不会离开,除非你开口要我走。” 她的承诺,让姜文痛苦的神情一瞬间解月兑-- 姜文忽然将她抱住,由衷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这个拥抱是如此的紧…… 彷佛害怕下一刻,他就会失去欣桐。 红狮金控股东大会上,兴泰科技李董事长,看到“谭智珍”代表父亲谭家嗣出席,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李董事长自然知道“谭智珍”的真实身分,但他绝不能揭穿--因为马国程已事先知会过他,关于当天晚上在红狮金控贵宾室内发生的事,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 包何况,公开谈论这种豪门内幕,只会流于八卦,对他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然而,即使李董事长不揭穿,“谭智珍”的容貌仍然引起不小的骚动。 在场诸位董事,大多是红狮金控的资深股东,他们自然见过朱欣桐。正因为如此,谭智珍与朱欣桐几近百分之百相似的容貌,让诸位老董事乍见之下,险些心脏病发。 会议散场,欣桐踏出红狮金控大楼,心底的大石已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心情自从踏进红狮会议室内,就开始沉重起来。 利曜南的目光无所不在,众目睽睽下,他热切的眼神毫不避讳地追随着她的眸子,令进行中的议程,几度因为他的心猿意马而中断,但利曜南根本不理会众董事们的窃窃私语。 然而欣桐明白,这正是父亲的目的! 即使明知在如此尴尬的情境下,她将承受莫大的压力,但是她的心情并非父亲关心的重点,父亲关切的唯有利益与成败。 站在马路边,欣桐急切地伸手,想招徕一部出租车。 “整场会议进行中,妳的目光一直在躲避我。”利曜南如同鬼魅,悄然无声地走到她身后。 她一惊,尚未反应过来前,一部出租车忽然停在面前!她猛然回神,急急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利曜南抢先一步掏出五百元小费,塞到司机口袋。“我会送她回去。” 看到钞票,司机满脸笑容,立即把车子开走。 眼见出租车扬长而去,欣桐回眸瞪住他,他却笑脸以对。“我的车子就停在前面,陪我走一段路,一起散步,然后我送妳回办公室。” “我已经说过,我们之间没有再联络的必要。如果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那么我就再说得直接一点,往后除非公开场合,私下谈话也大可避免。”她冷淡地对着他的笑脸。 敛起笑容,利曜南的眸子转为深沉。“这是妳的真心话?”他低嗄地问。 一时之间,她感到一股深沉的软弱,以致无法立即、明确地答“是”…… 然而三秒钟后,她决心漠视胸口泛滥的无用情感。“利先生,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你不必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玩这种没有意义的文字游戏。”冷淡地说完话,她调头转身就走。 利曜南握住她的手臂。“那么妳要什么?告诉我,欣桐,只要妳开口,我立刻改变自己,成为妳要的男人。” 她僵住,在车来人往的马路上,她的眼眶忽然酸涩,然后涌起泪雾…… 利曜南绕到她前方,凝望她飘移的眼眸:“妳准备让我花多少时间,跟妳玩妳口中的『游戏』?妳准备浪费多少时间试炼我,让我们在分离的状态下,一直不能相爱?” 相爱? 她别开眼,试图忽略这个名词是如何地刺痛了她的心。“请你放手。”她口气冷淡,然后回眸面对他。“何谓你口中的『相爱』?难道你的意思是,爱一个人的方式是伤害,是不断的竞争与掠夺?!”她指控他。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爱妳。”他瞇起眼,沙哑地回答。 她笑声冷涩。“爱是不需要『知道』的。当你爱一个人,你不会忍心对所爱的人付予『伤害』。”她接着指控他:“就算三年前,你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但三年后的现在,即使你怀疑我是朱欣桐、即使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相爱』--却仍然冷酷无情、毫不手软地从我父亲手中夺走捷运标案--” 他张口欲言,她却抢先开口:“就算在商言商,但我曾经求过你,求你放手,只是暂时的放手,然而你却做不到!那个时候,你只告诉我,让父亲不必受到伤害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尽一切所能把你击败!很显然的,你毕生唯一信仰的,就是丛林法则,『爱』这个字对你来说,只不过是挂在嘴上的动词。我也会永远记得,是你说的,千万不要对敌人心软!因为在我看来,你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只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她的笑容很冷。“只要事关利益,任何人都是你的假想敌人,包括我在内。” 他无言。 “所以,别跟我说爱。因为你根本不仅爱。”她面无表情地下结语。 此刻,两人间充满沉默与压抑。 “无论妳心中对我有多少怨怼,”半晌后,利曜南开口,他低嗄的嗓音干涩。“过去与现在的我,所作所为,总有一天会找到理由解释。”他的答案晦涩。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惹她发笑。“我不否认,三年前,我是爱你的。但三年过去,即使爱你或者恨你,那些感觉与情绪,也已经随时间与距离而远离。”她的眼中没有笑容。“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你的理由,也不在乎你的解释。” 他沉下眼,深浓地望着她。 “你不相信,是不是?”她冷淡地接下道:“也许只是因为当年我『死亡』的时候爱着你,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认为现在的我,仍然是三年前的我,而执意让情感停留在三年前我『死亡』那一瞬间。但是你并不明白,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而这『一切』,也包括你在内。” 第6页 他深浓的眸光忽然放沉,眼底却有受挫的痕迹。 “所以,我只能说,很抱歉。”她看着他,冷然地往下说:“无论三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对我而言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了。” 说完话,她挣月兑他的掌握,然后转身走开。 “不必试图说服我,想证明妳不再爱我,除非妳能狠下心伤害我。”他在她身后道。 欣桐停住脚步,然后回过头,嘴角凝结着一朵嘲讽的笑花。“我不是你,利先生,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包括你在内。”她坚强地笑着道:“但如果我的婚事对你而言算是一种伤害,那么我就告诉你,我跟姜文已经决定,两个月后就在台湾举行婚礼。这是否足已证明,我不再爱你?!”昨晚她答应父亲出马竞逐红狮董座之前,父亲已亲口承诺这门婚事。 说完话,欣桐没有犹豫,转身大步走开。 利曜南僵在原地瞪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的眼神深沉依旧,却面无表情。 第三章 既然已答应父亲的要求,也有了与姜文结婚的决心,欣桐知道自己不该再三心二意,她的责任就是达成父亲的使命,义无反顾。 即使会变成跟利曜南一样的人,妳也不合日后悔吗? 在吴春英工作的医院餐厅里,一直低头盯着自己双膝的欣桐,忽然听见母亲对自己这么说。 欣桐抬起头,看到母亲忧虑、饱含慈爱的眼神。 那一晚利曜南揭穿谭家嗣的身分,并牵扯出吴春英与谭家嗣的关系过后不久,欣桐就单独找到了母亲。那时吴春英尚未找到新工作,如今她已找到另一家医院的清洁工作,即使欣桐不愿母亲再受苦,朴实的吴春英仍坚持付出劳力换取收获。 欣桐的随身钱包内,所收藏的照片,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吴春英。 之所以不能与母亲相认,只因为她怕自己心软--那心软会如江河泛滥,让她完美的坚强伪装,在利曜南面前暴露出软弱的蛛丝马迹。 然而欣桐爱自己的母亲,从来不曾恨她。 她清清楚楚地了解自己的心,之所以厌离仇恨与自私,只因为她感受到不论爷爷、母亲、父亲……他们所受的苦,甚至比自己更多!她何忍因为自己的命运责怪任何人? 她不是父亲,没有原罪,更不懂得如何恨人。 没有黑暗即没有光明,生命是学习的过程,倘若在黑暗中诅咒、仇恨、自甘沉沦,将永远不得见光明。 “妳确定,妳不爱他吗?” “妈,问题不在我。我能不能确定,并不重要……” “欣桐?”吴春英不明白。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男人,”陷入沉思,她眸光略沉,轻声低道:“因为一般人能分清爱与恨,然而他却不能。至少到现在为止,我看到口中说着对我念念不忘的他,所作所为仍然只论利益,无视伤害,他争权夺利的行为并没有改变。利字当头,利曜南依旧是三年前的利曜南,他的行动已经做出选择,证明他根本不在乎对我、或者对我的家人,是否会造成伤害。” 正因为如此,她肯定地告诉自己-- 义无反顾达成父亲交代的使伞,是摒除利曜南对她的深刻影响,最好的方式。 沉默地听完女儿的坦白,吴春英仅淡淡地道:“欣桐,身为一个母亲,我只希望能见到自己的女儿快乐,不要逞强。” 然而这几句话,胜却千言万语。 “我懂,妈。”欣桐试着挤出一丝笑容,然而她眼底的笑却含着泪光。“但是我不能再重蹈覆辙,否则这一次,我一定不能重新再活过来,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智珍了。” 吴春英眼中顿时涌进泪水。 “妈?对不起,我提到姐姐让妳伤心了!”见到母亲的眼泪,欣桐充满内疚。 吴春英用力摇着头,握紧女儿的手。“这跟妳无关,孩子。但是妈要妳知道,妈支持妳,妳只要知道妈一直在支持着妳就可以了。”她仍然是善良的欣桐,仍然是自己的乖女儿欣桐,从来不曾改变!充满歉疚的人是自己。 母亲的话,瞬间温暖了欣桐的心灵,亲情的照拂让她沉重的负担,剎那间减少了一半。她凝望母亲,难受地流下眼泪…… “别哭,孩子,妈知道妳很坚强,妳比妈跟智珍都坚强。”吴春英笑着鼓励女儿,伸手拭去她的眼泪,尽避此刻自己的脸庞上也布满了泪水…… 母女两人相互安慰,全然没发现站在餐厅的玻璃门外,丽玲那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就在报纸刊载,与死去的朱欣桐容貌一模一样的“谭智珍”出席红狮董事会,造成董事们一阵惊恐的消息这天,纪碧霞瞪着手上摊开的早报,惊愕万分。 她根本不在乎那张长得与欣桐一模一样的脸孔,那顶多能让她惊讶,却不能震撼她。让纪碧霞震惊的是,刊登在谭智珍身边的另一张照片--那张睑孔跟死去的耀文,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两者差别只在照片上的男人已老,容色神态也比耀文沧桑世故。 丽玲回到家中,见到纪碧霞拿着报纸发呆,她抬头瞥到报纸标题,立刻一把抢过早报-- “妳干什么?!”纪碧霞手中的报纸被抢,她瞬间回过神,凶恶地质问。 “我刚才看到我妈跟这个女人在医院见面!”丽玲白着脸,一手指着报纸,恨不得报上那张熟悉的脸孔会因此被戳破。 “妳说什么?!阿英她--”纪碧霞突然住嘴。 纪碧霞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个下大雨的夜晚,阿英抱着刚出生才四十多天的女儿,手里牵着三岁的丽玲回头找她,当时阿英脸上充满了内疚的表情。那时纪碧霞理所当然地以为,六个月前阿英突然不告而别,现在走投无路只能回家,阿英自知对不起她,会羞愧是当然的! 当时她一直以为,阿英死了丈夫多年,不甘寂寞才会贴上外头的野男人,之后把肚子搞大,当然不敢回家见她!而当年阿英也是这么告诉她的--阿英说自己被男人始乱终弃,还生下她手里抱的那个小孽种。 想当年,她不但好心收容她们母女三人,还好心安慰阿英,男人多的是,叫她要想开一点…… 纪碧霞倏然瞇起眼,一个模糊的可能慢慢在她心中成型-- 紧接着而来的,是一个可怕的觉醒! 这三年来,丽玲一直在酒店工作--她也只能在酒店找到工作。 她不甘心!像自己这样的女人,绝不能替人端盘子洗碗,做那种低三下四出卖劳力的工作! 要说她是自甘堕落也无所谓。 她的确宁愿到酒店上班,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跟有钱男人厮混开心,也强过邋里邋遢,蹲在厨房里做一名洗碗工,或是到餐厅打工,整天被客人呼来喝去只求糊口! “唉呀,赵董,您好讨厌喔!人家不来了啦!”她嗲声嗲气地咯咯娇笑,卖弄风骚地轻拍着挨在自个儿胸脯上那老男人的肩头,她毫不意外地发现,那上头堆满不少头皮屑!尽避感到恶心,她也得强颜欢笑。 “嘻嘻,妳要是伺候得大老板我舒服,我就分妳几张股票,让我的anita小美人儿也当个小鄙东!”老男人趁着醉醺醺地,冷不防伸出咸猪手袭胸-- 丽玲闪得可快!空口白话,她可不给人白吃豆腐。 “股票啊?哪一家的股票这么值钱呀?”她冷笑,讪讪地间,眼皮都懒得搭蒙一下。 第7页 谁知道这些老色鬼,几杯黄汤下肚,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就是说啊!赵董,不知道咱们anita值不值得那几张股票啊?”几个酒店小姐起哄,借机冷嘲热讽。 丽玲狠狠地瞪了那个小姐一眼。对方可不吃这套,嘻皮笑脸地狠瞪回来。 “怎么,妳们不信?”赵董被冲撞看似酒醒了几分,也或许他从来就没喝醉。 “信啊!”丽玲娇笑着,懒得搭理,一心只想把老色鬼灌醉了好下班。“怎么不信呢?来呀,赵董,我再敬您一杯--” “我可告诉你们,”赵董粗鲁地把酒杯拨开,对着在座一千小姐,豪气干云地道:“『红狮金控』妳们听过没有?!” 见丽玲倏然瞪大眼睛,赵董嘿嘿笑出声:“识货了吧?红狮金控,可是市场里身价最高档的热门股!我赵董就算不是银行大股东,可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中股东!怎么样?分几张股票给妳吃红,没算瞧不起妳这小美人儿吧?”他趁机掐了丽玲的一把。 第一次,丽玲没躲过这个老色鬼的魔爪。 她不是躲不过,而红狮金控这个名字,唤起了她记忆里晦涩仇恨的一面…… 她一直觉得忿恨不平! 如果她跟欣桐是姐妹,为什么两个人的命运会相差这么多?! 就算欣桐是个冒牌的千金小姐,也还是强过自己--现在她只能在酒店鬼混,只要这些老男人愿意砸钱,就可以随便吃她的豆腐…… 她恨的是,命运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 凌晨一点终于打发了赵董,丽玲今晚喝得特别醉! 心情不佳地顶着一脸大浓妆,连开衩到臀部上的礼服都没换下来,她就?着皮包跑到街上叫车。 赵董那老色鬼几次想买她的外场钟点,她都借故不舒服拒绝那老家伙。就算是残花败柳,想犯贱,也得看她的心情! 几部出租车见她这模样,都不敢载人,就怕她吐在车上,那臭味怕二天都洗不干净。 “啐!神气什么?老娘没钱啊?!”丽玲气得发疯,仗着酒意,对过路不停的出租车叫嚣辱骂。 “丽玲?” 熟悉的声音,让丽玲瞬间僵住,骤然停止当街漫骂。 “啧啧,才三年没见,妳怎么变成这副德性了?”男人语调里嘲弄之意大于惋惜。 丽玲像个木头人般,僵硬地转过头…… “崇、崇峻?”她喃喃喊出对方的名字…… 袁崇峻,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男人。 当马国程发现联合营造工程,在一个月间陆续购入五万股红狮金股票,他开始警觉到不对劲。 “联合营造的董事结构,是否曾经改变?”马国程报告后,利曜南只问了一个问题。 “这点我已经注意到,联合营造的股东结构目前并未改变。”马国程回道。 “你确定?”利曜南问,他的眸色深沉。 纵然马国程不明白,利曜南何以特别在意这个问题,他仍然恭敬地回道:“是的,利先生。” 利曜南忽然陷入沉默,半晌不语。 “利先生,银行董监事改选在即,看起来谭家嗣另有所图,我们应该先采取行动。” “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做?”利曜南反过来询问马国程。 马国程愣了一愣。“我觉得巩固大股东的支持,并积极争取介入银行股权的新势力奥援,是当务之急。” “是吗?那么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利曜南回复。 得到利曜南的认同,马国程虽然兴奋,却感到犹豫。“利先生,除了这之外,您是否有其它考虑--” “你的建议很好,”对着忠心耿耿的下属,利曜南咧开笑容。“vincent,相信再过不久,你就能独当一面了。” “妳到我办公室来,我有话对妳说。”一早进办公室,欣桐就接到父亲的分机电话。 她依照父亲的指示,挂上电话后,立即到董事长办公室。 “婚礼的事,已经在准备了吗?”谭家嗣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欣桐愣了一愣,然后才点头。 记忆所及,父亲在公司从来不谈论私事。 “那么,这几天就可以先发帖子出去了。”谭家嗣道。 欣桐垂下眼。“是。” 虽然没有夸张的喜悦之情,但内心的平静,已经足以让她感到安慰。 她相信,这才是人生真正的幸福。 谭家嗣瞇起眼。“利曜南应该已经注意到联合营造的动作了。”坐在豪华气派的办公桌前,谭家嗣对女儿道。 “利曜南很聪明,应该一开始就察觉了,相信他私下早已经展开制衡行动。”欣桐的声调平淡。 “哼,那又如何?!”谭家嗣嗤之以鼻。“想坐上董座,就得各凭本事!再说,我还没打出妳这支王牌,未来这盘棋要怎么走,还有很大变数,就算利曜南再料事如神,也不见得事事都猜中!” 他说得笃定,实则内心对于利曜南是否当真会因为欣桐而手软,仍有疑虑…… “但他是利曜南,我们不该对他掉以轻心。”欣桐轻声提醒。 谭家嗣脸上原本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然而沉思半晌后,他却转口道:“妳说的对,利曜南确实不是简单人物!当年陶百钦就是败在太过自信上,对于利曜南,我确实应该步步为营。” 欣桐沉默地望着神情阴黯的父亲。 “不过,妳放心吧!”谭家嗣咧开嘴,露出笑容。“我可不是陶百钦那种赌徒!我过过苦日子,在美国餐馆当伙头、洗碟子,从清早天刚亮就起床买菜洗菜,到夜半三更刷锅洗盘,还成天躲着警察跑,就这样流汗流泪苦撑七年,每一分钱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 揪着胸口,欣桐难过地望着父亲。她知道那段苦日子,智珍的日记上写得一清二楚,然而痛苦害怕的人不仅只父亲,还有年幼的小智珍。 “不过,”谭家嗣接下道:“这一回利曜南一定料不到,我还有一招……” “爸,上回你已经见过爷爷,你会去看他老人家吗?”欣桐忽然柔声问父亲。 谭家嗣愣了一愣,然后脸色一凛。“我正在跟妳谈公事!” “爷爷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现在他一定很想念你,你应该时常回去看他老人家的。”父亲的斥责,她彷若未闻,仍然忧心忡忡地道。 谭家嗣板起脸孔。“我会去见他,不必妳操心!”他随口敷衍。 “那么,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到失乐园去见爷爷,好吗?” 谭家嗣面露不悦。“我该去见他的时候,会自己去见他!” “但是--” “好了!我该说的话都跟妳说完了,妳出去吧!”谭家嗣别开脸,不再看女儿一眼。 欣桐明白,父亲的心已经冰封数十年,就算爷爷当年并未迫害纪家、诅咒父亲的婚姻,然而他与爷爷的关系一时半刻恐怕难以冰释…… 但是她真的很想念爷爷…… 这三年来,她一直非常、非常地想念他老人家。 马国程站在利曜南的办公室前,深吸一口气后,才伸手敲门。 门没关,利曜南抬头看见他。“进来。”他简单示意。 马国程踏进办公室,今天的他显得有点紧张。“利先生,我有一件关于谭家嗣的消息要跟您报告,另外,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 语毕,马国程将一份红色请柬轻轻放在利曜南的办公桌上。 姜谭府喜事 利曜南瞥见请柬封皮上简短数字,之后他彷如被封固,再没有任何动作。 第8页 办公室内瞬间充斥一片窒息的沉默,马国程不能再保持缄默,为了他的老板,他必须说一点什么!于是他低促地道:“利先生,这封请柬是关于--” “你要报告的消息是什么?”利曜南面无表情地别开眼,彷佛那封请柬根本就不存在。 马国程屏息片刻,之后才回道:“距离董监事改选的日期越近,市场上的消息就越混乱。”为厘清思虑,他先做一个开场白。 利曜南等着他往下说。 “我听说,三年前卖掉富门集团的袁崇峻,最近竟然开始在市场上招募资金,打算成立公司。” “你对袁崇峻有意见?”利曜南冷笑。“这不是很好?袁家这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总算想做一点正经事了。” “利先生,您应该已经猜到,袁崇峻募资成立公司真正的原因!” 利曜南没有表情。“说来听听。” “袁崇峻的目标,是十万张红狮股。”马国程直接回答数字。 他知道利曜南对袁崇峻的野心一清二楚。 “他没有这个能力。”利曜南淡道,毫不在意。 “他确实没有能力,但是--” “他会不择手段。”利曜南接下马国程未完的话。他收敛笑容盯着他的特助。“三年来姓袁的已经挥霍得差不多,这一次卷土重来,袁家已经没有多少本钱。穷途末路,狗急就会跳墙。”他的声调很冷。 马国程神情严肃。“利先生,我会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说完话,却仍然站在办公桌前并未离开。 “还有事?” 马国程点头。“除此之外,谭家嗣显然已经开始动作了。最近有不少银行董事已经收到邀请函,看来他打算开始跟我们正面为敌了。”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什么?”利曜南问。 马国程沉思片刻,状似犹豫。 “以谭家嗣的个性,他不可能放过手上任何可以利用之物。vincent,你的工作就是尽可能把所有讯息,全都告诉我。”利曜南冷静依旧。 “最近市场风声的确有传闻,谭家嗣日前已着手成立一家新公司。”马国程将“听到”的消息说出。只因他向来相信证据,因此原本并不打算报告未经求证之事。 “说清楚一点。”利曜南严肃地提醒。 马国程深吸一口气,明确地往下道:“我听到一个辗转讯息,谭家嗣打算成立联合控股公司。” “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利曜南沉声问。 “三天前。” 利曜南敛下眼,陷入沉默。 “利先生,如果这个消息属实,谭家嗣何以选在这个时间,成立控股公司?” “他成立了吗,vincent。”利曜南突然间。 马国程愣了愣。“应该还没有,这只是个消息,如果进入申请程序,它就是一则情报。” “那么,你认为他在犹豫什么?” 马国程哑口无言。“利先生,我不明白……”半晌后,他难得结巴地回答。 事实上,就如他所言,他连谭家嗣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成立控股公司都不清楚!然而利曜南对于谭家嗣的一举一动、运筹帷幄,似乎已了然于胸。 利曜南幽深的眸光回转到那封请柬上…… 如果不是已经心死,她不会同意结婚。 单薄的纸片,等于一张转让契约,宣告他即将失去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利曜南瞪着那封请柬,除了欣桐死亡那一刻,他心头布满恐惧的深渊…… 今生今世,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 心痛。 第四章 由于谭家嗣的计划改变,也为了筹备欣桐与姜文即将在台湾举行的结婚典礼,于是由姜文出面,在阳明山温泉区购置了一幢别墅豪宅。 结婚喜柬上的宴客地点,正是这幢豪宅的地址。 欣桐已经在父亲搬进豪宅隔日,从朋友的小鲍寓搬出,跟着父亲搬进新居。因为这是谭家嗣的要求。 “既然在台湾买了房子,就没有必要再借住别人的公寓。”谭家嗣在电话中命令女儿,搬来跟自己一起住。 欣桐明白父亲的用意。 谭家嗣将欣桐绑在身边,唯一的原因,就是担心她受到影响而变卦,不再帮他对付利曜南。因为谭家嗣曾经从生死关头将欣桐救回,只有他最明白欣桐曾经对利曜南付出的感情…… 然而,欣桐从未想过反悔这两个字。 一旦下了决心,就是永远了。 如果还有一丝不坚定,她不会答应协助父亲,更不会答应姜文的婚事。 案亲之所以会担心,是因为他不明白,她已经领悟…… 即使再爱利曜南,那也是只是片面的爱恋。她不能要求那个男人爱自己--真正的爱自己! 倘若她的挣扎与付出,曾经窥得一丝丝他爱自己的蛛丝马迹…… 那么,就不会有这一场婚礼。 星期假日,谭家嗣一大早天末亮就起床,准备到扬升高尔夫球场打小白球。此行真正目的自然不为打球,这场球局商业气息浓厚,因为他已安排数字银行董事,球局过后还有饭局招待,务必令众位董事酣快淋漓而后归。 三天前谭家嗣即吩咐欣桐,这场应酬务必紧随在侧。他处心积虑、积极布局,因为所做这一切,都别有目的…… 谭家新任司机,一早就称职地将董事长座车擦拭得光可鉴人,并且将一尘不染的朋驰s600开到谭宅大门口,恭候老板大人上车。 就在谭家嗣准备出门之际,一部银色跑车却直接开进车道,堵住谭宅出口-- 车门打开,利曜南跨出驾驶座。 “喂,你怎么挡路啊?!”见有人挡路,司机老王气得跑过来,指着利曜南喝斥。 谭家嗣刚吃完早餐,偕同女儿步出大门,即见到这副光景。 欣桐僵在门口,即使在十多公尺距离外,她仍然能感受到利曜南逼人的灼光。 “喂,快把车开走,我们老板要出门了--” “老王,利先生这么一大早来找我,一定有急事。”谭家嗣徐慢的开了口。 老王见老板认识这个人,就不敢再出声,模着鼻子退得老远。 “利曜南!”谭家嗣阴?地瞪着利曜南,笑脸迎人却语调刻薄:“今天我是邀了几位银行股东一起打球,不过我记得好像没邀请你?” 利曜南举起左手,他手上拿着那封结婚请柬。“除非我会错意,否则欣桐的『邀请』,已经很明确了。”说着话时,他的眼神执着地停留在欣桐身上。 欣桐瞪着利曜南手上的结婚请柬,然而她并未将结婚请柬送给他-- 她调头望向父亲。 “喜帖上的日期可不是今天。”谭家嗣嗤之以鼻。 顿时,欣桐明白这份请柬是父亲送给利曜南的。 对于谭家嗣的挑衅,利曜南表面上无动于衷,却忽然打开那张请柬,然后当着欣桐的面将它撕成碎片。 谭家嗣挑起眉,欣桐则是脸色苍白。 “我不会让妳结婚的,因为那个男人根本配不上妳。”抛弃手上碎纸,利曜南对着欣桐一字一句道。他并未理会谭家嗣的揶揄。 “你在胡说什么?”压抑着内心的颤抖,欣桐冷冷地对着他道:“你以为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就能阻止我的婚礼?更何况,我非常清楚谁最适合我!” 利曜南没有表情,忽然上前几步,将一袋随身带下车的资料,递到欣桐手上。“谁最适合妳,妳可以看过这份数据再说!”他道。 数据袋内,有一片光盘以及一大本征信报告。 “捷运工程案,红狮金控团队得以些微差距顺利夺标,除了红狮金控本身具有实力,最关键的因素,是因为有人在决标前三日,将联合底标透露给红狮。”利曜南道。 第9页 谭家嗣不动声色,脸色却阴沉未定。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欣桐根本不想看那一袋资料。本能地,她抗拒着他安排好的戏码,却揪紧胸口上的衣襟。 “妳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利曜南仍然一字一句地往下说:“妳已经知道这个透露底标的人,就是妳的未婚夫,姜文。” “不可能!”她立即反驳。“姜文不可能做这种事,这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拿了钱?”谭家嗣却冷淡地问。 欣桐猛然调头,不可思议地瞪着父亲。 拿钱?“不,姜文不可能为了钱做这种事!”她根本不相信。 利曜南冷眼看她为姜文辩护。“不管为了什么,资料袋里的证物,足以证明透露底标这件事,确实是他所为。”利曜南沉声道:“我把证物留给妳,妳可以自己决定,是否控告他泄露贵公司商业机密。” “既然你不曾付钱给他,那么我认为,他会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欣桐。”谭家嗣突然插嘴。他盯着利曜南,露出隐晦的笑意。“欣桐,如果真是姜文这个孩子,那么他一定是为了妳,才会这么做的!我想姜文会这么做,可能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不希望我们为了捷运案逗留在台湾太久,这样他跟妳的婚事就会无止境地继续拖延下去!为了尽快解决这个案子,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帝华失去得标的机会,说到底,这孩子实在太傻了!但仔细想想,姜文所做的这一切,可完全都是为了妳。”对着欣桐,谭家嗣再强调一遍。 “为了我?”欣桐顿时一阵心痛。“但是我答应过他,我一定会嫁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妳不会嫁给他!”利曜南打断她的话。“尤其是现在,证据已经充分证明他出卖妳跟妳的父亲。很明显,他是一个为了私利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是吗?姜文真的有这么坏吗?”利曜南的笃定,让欣桐排斥。“就算他真的这么坏,但比起你来,恐怕他连你的百分之一都不及吧?!』她嘲讽地冷笑。 利曜南脸色一沉。“妳一定要嫁给他,是因为恨我?还是想报复我?” “恨你?报复你?”她失笑。“不,我不恨你、更不想报复你,我只是不再爱你了--”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利曜南忽然握住她的双臂,用力摇撼她。“欣桐,妳明知道妳不爱的人是他!” “利曜南,放开你的手!”谭家嗣喝斥,却无法阻止利曜南。 “妳一心想嫁给他,只是妳逃避我、逃避感情的手段!如果妳真的嫁给他,只会让我们三个人都痛苦一辈子!”他沉声警告。 让三个人都痛苦一辈子!多么严厉的指控。这句话撼动了欣桐,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你会痛苦吗?真的会痛苦吗?”她根本不相信。“一个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会痛苦的人,怎么可能会感受到『痛苦』呢?” 利曜南忽然僵凝不动。 “请你不要再勉强我,去相信你所谓的爱情。”她冷然地接下道:“因为你之所以需要『爱情』的原因,只因为你承受不了失败。你不肯放手,只是因为不能接受曾经爱过你的女人,到头来却选择与另一个男人结婚。” “妳错了。”面对她的指控,他答得认真:“我不能承受的,是失去妳,而不是其它。” 听到他的告白,她没有感动,反而再一次失笑,然后情不自禁地摇头。“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不会的,永远都不会了!” 利曜南沉默地凝望她,当看清她眼中的防备与疏离,他眸底掠过一抹阴沉的闇影。 “失去妳……我真的会一无所有。”他粗声道。 他的声调是如此的悲怆! 即使欣桐一再告诉自己漠视这感觉,但是这一刻,她的心却仍然被紧紧地揪拧着…… 然而,她却看到他回眸望向父亲的眸光闪烁-- 欣桐突然使尽全力推开他,不顾那强大的反作用力,几乎让她踉跄跛足,跌倒在地。 “不,你当然不是一无所有,现在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句子而已!”她笑着回答他。“然而现实却是--你拥有很多,因为你已经夺到了所有你想要的,你怎么可能会一无所有?”她的语调,甚至比刚才更冷。 利曜南僵立着,直到听见谭家嗣冷冷地道:“利曜南,我的女儿已经说的很明白,她不会任你摆布的,你早点死心吧!” 利曜南执着地凝望欣桐,然而她已经别开眼。 终于明白无法改变欣桐的心意,利曜南沉默地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步向座车。 谭家嗣突然撂话:“我警告你,不要再来骚扰我女儿了!否则下一次,就别怪我打电话报警。” 利曜南脚步未停,他打开车门、跨进驾驶座,沉默地扭转车钥匙发动引擎,然后握紧方向盘用力一踩油门,车子立即像箭一般向前冲出。 直到亲眼看着利曜南的跑车,开出谭家所在的高级住宅区,谭家嗣别有用意地对女儿道:“妳暂时不必担心他再来骚扰妳了--” 然而谭家嗣话还未说完,路口前方突然传来一下剧烈的碰撞声-- “老板!”老王从路口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谭家嗣跟欣桐说道:“老板,您刚才那位客人,在前面山路上发生车祸!他的车子为了闪避对面来车,就这样撞上山壁……” 老王的话还未说完,欣桐已经往前奔去-- 此时此刻,恐惧忽然深深地攫住她!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完全听不见父亲在身后的呼唤…… 这一刻,她的心脏几乎跳到胸口…… 她忽然强烈的想知道,当年她因为血崩被送进医院时,利曜南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 利曜南被送进医院时全身是伤。 这桩车祸,在第二天被刊登在各大报头版头条。 在确定利曜南并无大碍,仅大腿骨折较为严重后,欣桐在他清醒之前,就告诉自己可以离开医院了。 确定他的伤不至于威胁生命,她就不让恐惧再吞噬自己,让她的心防开始变得软弱。 她不会一厢情愿地认定,他发生车祸的原因是因为自己。 她宁愿相信,这场车祸只是如老王所言,车子在高速行驶之下,利曜南为了闪避对面车道来车,轮胎打滑而撞上山壁。 欣……桐…… 罢走到病房门口,痛苦的呼唤挽留住她。她不想停下脚步,却也无法命令自己的双腿立刻走出病房。 “欣桐……” 躺在病床上的利曜南声音清晰了一点,但仍然虚弱。 “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将瘩哑的声音传达到门口。 如果她的泪水不曾背叛自己,迅速地奔流,那么也许她还有回头的可能-- 就因为太爱他了! 这样的爱一旦心软,再次受伤,三年前她勉强撑起支离破碎的灵魂,将无以为继! “我会通知你的未婚妻来照顾你。”她平板地回答。 然后,以无比的决心,她移动双脚踏出了病房-- 走道上,坐着轮椅、吊着点滴的病人,以及来来往往的病患家属,很难不注意到这个满脸泪痕的女子…… 泪水布满了她的脸庞,然而她抬头挺胸,一路以稳定的速度,步出医院那道彷佛永远也走不完的长廊。 第10页 “我看,他至少还在乎妳。既然他亲口说,可以为了妳做任何事,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欣桐从医院回来后,谭家嗣知道他的敌人没有大碍,便立即将欣桐叫到面前。 谭家嗣一直在等待,想确认他要的答案。这次利曜南发生车祸,就是最好的左证。 欣桐没有接腔。 见女儿没反应,谭家嗣接着往下道:“不明白吗?他会发生车祸,证明他确实在乎妳。” “在乎妳”这三个字,终于敲醒了欣桐的知觉。 她双眼迷蒙地望向父亲。“老王说他只是为了闪避对面车道来车,跟我并没有关系。”她淡淡地道,平静得彷佛局外人。 “至少不会完全没有关系!”谭家嗣嗤笑。“妳放心,我很了解利曜南,我知道他的血有多冷。” 欣桐瑟缩了一下。 “我也不需要知道他的致命弱点,只要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削弱他的冷静就足够了!”谭家嗣笑得阴沉。“现在,我终于能肯定妳对他确实有影响力。” “现在?”欣桐看到父亲欲言又止,明显有深沉的盘算。 谭家嗣冷哼道:“利曜南滑溜得像一条蛇!但就算他再滑溜,也一定有弱点,即使这弱点不至于毙命,还是能为我所利用!所以,我必须确定在关键时刻,妳的确能削弱他的冷静。不过现在我可以完全确定,妳对他确实有影响力。” 欣桐明白父亲的意思。 这些日子来,谭家嗣一直就在盘算着,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推到战场上的第一线。 但利曜南眼中那闪烁的诡光…… “不,”她忽然感到忧心。“爸,我不认为利曜南会为了任何人手软,他曾经说过--” “不必担心。”谭家嗣充满自信打断女儿的话。“就算利曜南是一条有毒的响尾蛇,遇到天敌难免要绊脚。” 欣桐屏息着,一股不祥的预感充斥着她的胸口,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父亲顽固的“认知”。 谭家嗣接着道:“现在,我终于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望向女儿,谭家嗣得意地宣布-- “下一步计划,就是让妳正式成为联合控股公司的董事长。” 联合营造所掌握的红狮银行股票,全数握在谭家嗣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马国程已看透谭家嗣打的如意算盘!谭家嗣这只老狐狸,一心想夺取红狮金控董座,吃下捷运标案,这样非但能一雪前耻,同时一箭双鸥! 然而,谭家嗣突然成立联合控股公司的目的,曾一度令马国程猜想不透。 直到谭家嗣出资成立联合控股公司,以“谭智珍”小姐的名义申请注册,登记为公司负责人,且分割联合营造集团经营版块,将联合营造旗下如营建、以及网络通讯事业股权拨归联合控股公司,之后再以股权交换的方式,将联合营造工程手上的红狮金控持股,以交换持股的方式卖予联合控股公司,如此交叉持股,使欣桐小姐负责的联合控股公司,成为红狮金控股权持有人-- 马国程心中的疑团终于拨云见日!直到此时,他才看透谭家嗣真正的目的! 他的目的只有一桩! 即是想以欣桐小姐,来制衡利先生! 当了解这一点,马国程就再也按捺不住,直奔利曜南所在的医院-- “利先生,谭董的联合控股公司已经式注册成立,负责人是『谭智珍』,也就是欣桐小姐。谭董利用交叉持股的方式,已经将联合营造所持有的红狮金控股票,全数转移到联合控股公司名下,并且对外宣布,联合控股公司负责人谭智珍,正式加入竞逐红狮金控董座!我强烈怀疑谭董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 “他终于开始行动了。”利曜南听后,仅淡淡地道。 头等病房内十分安静。这场车祸他虽然未伤及身体主要脏腑,却因为左大腿严重骨折而必须住院一个星期,未来等石膏拆除后,还必须到美国接受复健疗程。 “利先生?莫非你早就已经料到谭董的谋算?”马国程间。 “这是一局我亲手布的棋,谭家嗣按着棋局一步步操课,并没有意外。” 听到利曜南这么说,马国程这才放心。虽然他根本猜不透,利曜南所谓的“棋局”指的是什么。“原来利先生早就有计划,这样我就放心了!原本我还担心谭董想利用欣桐小姐,企图扰乱您出马竞逐董座的决心!既然利先生根本不受影响,那么我会加快安排董事们的饭局--” “我不会再竞选红狮金控的董座了。” 马国程闻言呆住。 “你听见了吗,vincent,我不会再竞选红狮金控的董座,所以,你可以不必再安排任何饭局。至于先前为了角逐董座所布署的暗桩,那些大股东们对我的支持,必要的时候可以安排他们转向联合控股公司,支持谭智珍小姐。” “利、利先生,”马国程的喉头如被硬核哽住。“您的意思是……您要放弃竞选红狮董座?” “刚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相信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利曜南语调平淡如常。 “但是……为什么?为了什么,您要放弃您苦心经营多年的金控江山?”马国程激动地问。 但问题才刚出口,他立刻想到唯一可能的答案-- “为了欣桐。”利曜南说出马国程心中的答案。“一切,都是为了她。” 终于,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他终于能松口承认,他可以为了最心爱的女人,放弃江山。 “但利先生,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是为了欣桐小姐,一开始的时候您又为什么要跟谭董竞夺捷运标案?”马国程茫然不解,他不死心地追问。 “如果谭家嗣没有失去捷运工程标案,他就不会有心思动脑,加入红狮金控董座的争夺战,只要谭家嗣的野心开始膨胀,以他的商场嗅觉,立即就会知道自己打的是一场必败的仗--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打下去!以他的性格,势必会利用敌人的弱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欣桐正是我的弱点。至少谭家嗣相信,在一定程度上欣桐能左右我的意志,这就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将欣桐推向第一战线,利用她来与我竞争。” 马国程恍然大悟! 以父之名,所行之事,可以为我作见证。 直到这一刻,马国程终于明白,当初利曜南忽然道出这段话的主因与用心,他不禁动容…… “为了欣桐,”提到欣桐的名字,利曜南的口气转为低柔。“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她,这一生,我最爱的女人。”他温柔地结语。 这个小女人,曾经以柔情万种,征服他内心的寒漠。 然而当时内心被权力所充斥的他根本无力回报!三年后,即使他发誓能为她而死,但是他的爱情在她眼中已经破产。 她已经不接受他任何形式的馈赠,就算是一颗赤忱热爱的真心。 于是,他开始布下一桩连环计划,从竞标争夺捷运工程案开始,他一步步经营设计,从争取、夺标、到刺激失去标案的谭家嗣--引导他蓬勃的野心,将其转移到红狮金控的董座争夺战上…… 因为那一晚在公寓,他亲眼目睹谭家嗣漠视吴春英时,欣桐尽避对生父充满无奈,却极力地保护父亲!当时他就明白,自己面对的不只是欣桐对他的不信任,还有重重的阻力与障碍……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对她的爱。 但是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让她即使不接受自己的爱,他却仍然能保护她、并且归还原本就该属于她的荣耀-- 第11页 在确定谭家嗣将利用女儿出马竞逐董座之前,他很有耐心,一路抛出食饵,诱导谭家嗣一步步踏入他精心策画的布局。 这么做,最终目的,只为了让欣桐摆月兑成为一颗棋子的命运。 这一次,他会亲自护持她,坐上红狮金控的董座。得到三年前,她早就应该得到的荣衔。 然而在这之前,他必须教会她,现实的残酷与斗争。 “这最后三个月是关键,商场上永远有未知的敌人伺机在后,”利曜南对自己最忠心的助手道:“如果她还不够坚强,即使没有我这个敌人存在,她仍然会心力交瘁。” “利先生……” “答应我,vincent,如果到时候欣桐不接受我的帮助,你一定要代替我,伸出援手。” 马国程骤然有一股心酸的冲动。“只要是利先生吩咐的事,我一定做到。”他感到极度的压抑与无奈。 “谢谢你!”利曜南露出笑容。 帮她铲除可能的敌人…… 让她握有实际的权力,不再让任何人操控于手掌之下-- 即使最终,他将失去毕生追逐的金控版图,即使她将永远不会知道,他为她放弃了什么…… 他仍然甘之如饴。 以男人的方式,这是他仅能送给她…… 最真心的礼物。 第五章 她知道他已经出院,因为报上随时有关于利曜南的消息。 然而利曜南出院后,并未如谭家嗣所预料的,开始对连续数日在市场上购进红狮股票的联合营造,做出任何反制动作。 这完全不像利曜南的行事作风,除非他暗中另有谋算! 谭家嗣开始疑神疑鬼,认定利曜南按兵不动,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但是这一回,欣桐却比父亲冷静,她不像父亲一样坐立不安,而是主动打电话给利曜南,但并非慰问他的伤势-- “你又在耍什么手段?你不要以为我会相信你而轻敌!”她的口气十分冷静。 这是欣桐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采取的行动。既然所做所想,利曜南都可能预先料知,那么不如主动出击,让彼此敌对的立场正式化暗为明。 “妳已经准备好跟我作战了。”利曜淡淡地笑出声。“很好,三年了,妳的确不一样了。妳再也不是柔弱的妳,变得比我印象中坚强很多。”他的语调温柔无比。 欣桐的胸口一阵窒息。 “我不是打电话来听这些的。”她迅速武装自己,冷淡响应。“我打电话来只是让你知道,即使你居心叵测,但这一次我会小心应对!毕竟,一个人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 话筒彼端传来一阵沉默。 然后他回答:“那么,就尽妳所能,将我击败。” 又是这句话!她该清楚的,利曜南的冷血与无情,一辈子都不会改变。“我会的,你看着吧,我一定会的!”她跟对方宣誓,也是在对自己发誓。 利曜南阴郁的眼眸深处,蕴含浓郁的深情,可惜话筒彼端的欣桐却看不见。“除了我之外,商场上还有很多妳料想不到的敌人,例如重出江湖的手下败将,以及凶猛栗悍的新兵。他们都是豺狼虎豹,只要妳一开始松懈,就会被啃得连一根骨头都不剩。” “如果这是警告,我会从容应对。”她冷然地回答他:“我绝对不会退缩的。” 利曜南敛下眼。“妳的假想敌不只我一个人,拿出面对我的勇气,也许妳不只能打败我。” “感谢你的关心,利先生。”她笑的冷涩。“请相信,我绝对会不计一切代价打败你!”言已至此,她决定中止对话。 “别急着挂电话!”他阻止她。 犹豫数秒,话筒仍然距离她的耳边数寸。 “让我再问妳最后一次……” 她沉默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妳,”他屏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紧张是何物。“妳真的,非嫁给姜文不可吗?” 沉默横亘在其间,那片刻的安静,几乎让他的心跳停止。 “无论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很确定,我要嫁给姜文。”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 电话这头,利曜南闭起眼睛。 半晌后,他才能平复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承诺,语调平静。“既然妳这么确定,既然这就是妳的选择、妳心中真正的答案……那么,以后我不会再问妳同样的问题。”电话里,看不见他苍凉的眼神。 欣桐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痉挛…… 然后是心痛过度,产生的麻痹。 但她强迫自己不能有丝毫反应,对于他,她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点一滴的感情,否则重伤的人,就会是自己。 “是吗?那很好,你终于想开了。”压抑心头的激越,她冷淡的语调竟能波澜不兴。即使她永远无法成为像利曜南这样的人,她只求在面对他的时候,能有足够的坚强与勇气。 而现在,她终于能做到了。 “我还有话对妳说,”在她挂电话前,利曜南告诉她:“我祝妳幸福。这一次是真心诚意的……祝妳幸福。” 听到祝福这瞬间,欣桐掩住嘴,阻止几乎夺口而出的哽咽。 “既然妳已经选择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打扰妳。只请妳答应我,离开我以后,一定要快乐的度过这一生。只要妳能幸福,即使不能跟妳在一起,我也不会有遗憾。” 他温柔的语调诉说着,汹涌的酸楚,蓦然泛滥在她的胸臆…… “再见!”强压哽咽,欣桐匆匆挂断电话。 然后她退到沙发前瞪着那具白色的话机,她苍白的脸色,如临大敌…… 三年前,她的心防曾经因为他充满感情的祝福而溃决失守,然而今时今刻,即使再心痛-- 她再也不会傻得抛下一切,一心奔向他而去了! 然而自从那天与利曜南通过电话后,她坚定的意志,却开始动摇…… 因为现实的发展,与欣桐的认知悖离。 当向来对利曜南言听计从的兴泰科技李董事长,也主动打电话给谭家嗣表明输诚意愿后,欣桐开始感到茫然。 对于情势突然朝自己一面倒的发展,谭家嗣也抱持着戒慎怀疑的态度。他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历经人世沧桑,他完全否定凭空能得来好运,因此根本就打从心底怀疑情况当真会如此乐观! 何况利曜南自始至终未明确表态,他愿意放弃争夺下届红狮董座! 就因为模不着利曜南的盘算,虽然情况如此顺利,谭家嗣不但不觉心安,反而更加戒慎恐惧!他步步为营,精神异常紧绷。 欣桐看到父亲无时无刻不在忧心、怀疑利曜南可能暗中从事的阴谋,已经弄得精神快要崩溃,更让她担心的是,这一个月来,她亲眼看到父亲服用镇静剂药量已经加重一倍。 她感到事态严重! 然而与其如此漫无头绪地担心下去,她决定上门找到利曜南,问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 她宁可正面迎战,也不愿猜测。 于是欣桐直接找上红狮金控。 然而她在接待室内等了半天,却一直见不到利曜南。 “『谭』小姐!”马国程终于出面接待。“利先生他现在没办法见您。” 欣桐注到意到他已经改口,但她不知道,这是利曜南的要求。 那最后一通电话,他已经承诺不会再骚扰,就是真的放手了。 “没办法,是因为没时间?还是因为不愿意?”她露出礼貌性的笑容,眼底却没有笑意。“我这一趟来有非常重要的目的,如果见不到利曜南,我不会离开。” 第12页 马国程沉默片刻,然后无声低喟。“谭小姐有重要的事,我一定代您转达。”他柔声道。 “我必须当面见到他,问到答案。”她很坚持。 “现在这个时候,谭小姐为了竞逐董座一事,应该十分忙碌。您实在不必要将时间花费在等待上--” “为什么利曜南不能见我?”她清澈的明眸,定定地望向马国程。“既然你奉命阻止我跟他见面,我不为难你,但是请你给我一个离开的理由。” 马国程无言以对。 “利先生现在正要离开台湾,所以,我实在无法请利先生来见妳。”片刻后,他终于回答。 马国程的答案,出乎欣桐的意料。“离开台湾?但是这两天就要开始搜购股东委托书--” “利先生不会做任何动作。”马国程道。 “你是什么意思?”她不明白,口气却充满警戒与防备。 “利先生不会做任何动作。”马国程重复一遍,已有豁出去的决心! 他深深明白,欣桐小姐对利先生的误会,就如同一开始,他原也以为利先生势必夺得本届红狮董座,就像数月前夺得捷运工程案一般笃定! 然而,当他明白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利先生的所作所为,居然都不是为了自己时,他受到极深的震撼-- 然而如此深深相爱的两人,竟然因为命运乖张的安排,而一再错失共度此生的机会,让他不由得怀疑老天的安排是否公平…… 欣桐安静地望着他,屏息地等待着马国程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从头到尾,利先生根本没有想要夺取这一次红狮金控董座的打算!他甚至不打算出席股东改选会,这是利先生早在数月前就已经做好的决定。”现在,既然欣桐小姐找上自己,他已经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 “你在说谎。”欣桐无动于衷地凝望马国程,试图稳定自己不让他动摇。“任何人都知道红狮银行对利曜南的意义。你说他决定放弃红狮董座,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妳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一个月后,妳会见到银行公关部门对外发出的新闻传真稿,届时利先生会正式宣布引退。”他回答。 懊说的,马国程都已经说完。 “为了什么?”在马国程转身跨出接待室前,欣桐终于开口问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国程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温柔地道:“我相信妳已经明白为什么。利先生会这么做一切都是因为妳,欣桐小姐。” “不可能……”她打从心底拒绝接受。“他不可能为了任何人放弃他的江山!” 马国程完全同意。“利先生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江山,唯一的例外只有妳。欣桐小姐,也许妳还看不透,但我是局外人,我可以很清楚的看透--妳是利先生的弱点,唯一却足以致命的弱点。” 是真的吗?利曜南真的可能因为自己,放弃他热中追逐的名利?欣桐一汇然地回望马国程,这个崭新的认知冲击着她,因为这完全推翻了她努力说服自己拒绝他的“事实”…… 事实是,他是一个争名夺利不择手段的男人,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即使口口声声说爱…… 但是现在,这个“事实”在顷刻间被推翻,甚至颠覆了她牢固的心防…… “刚才我说利先生不在台湾,这是实话。上次车祸,利先生的腿部受到很严重的创伤,即使拆除石膏,也必须到医院复健一段时间。利先生选择在这个时候到美国接受治疗,这段疗程将持续两个月,到那个时候,相信银行董事会改选一事,局面已经大致底定。这足以证明,利先生不再过问红狮董事会运作的决心。”马国程道。 “美国?”欣桐听见自己脆弱的声音,呢喃地问。 “是的,今天下午,利先生将搭机到美国,进行复健治疗。”马国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应该再过一个小时,利先生的飞机就会起飞了。” 欣桐沉默地瞪着马国程,没有反应。 马国程等待了片刻,始终没有得到对方的响应。他终于死心,除了失望还有无限叹息。“如果『谭』小姐没有其它问题,我还有公事必须先行离开--” “麻烦您,马先生,”欣桐终于开口,茫然的神色已经从她脸上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麻烦您载我到机场,越快越好!” 欣桐与马国程飞车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四十分。 她奔向候机楼,明知他仍然停留在机场的可能微乎其微,仍然用力寻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欣桐小姐!”马国程停好车子,已经随后赶到候机楼。 欣桐的失落溢于言表。“现在,他应该已经登机了。” “我打利先生的手机,他可能还未关机--”马国程话说到一半,突然兴奋地大叫:“欣桐小姐!” 欣桐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通关室…… 她看到利曜南正拄着拐杖,准备通关。 “我马上打电话给利先生--” “请你不要这么做!”欣桐却阻止马国程。 马国程回望她,脸上清楚地写明他的疑惑。“欣桐小姐,难道妳到现在还怀疑利先生他--” “不是的,”欣桐轻轻摇头,眉宇间锁着人浮于世的哀愁。“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三年来,老天爷一手安排了我的命运……” 马国程沉默下来,等待欣桐把话说完。 “既然命运是老天爷安排的,那么,这一刻我仍然愿意把它交给命运。”凝望着数十尺外,让她心痛的身影,欣桐低声呢喃:“如果我跟曜南真的有缘,他会发现我就站在这里,等待着他回头看到我。” 听到这段话,马国程张口结舌。“但是,欣桐小姐,这实在太宿命了!” 马国程实在着急!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又这样错身…… “马先生,请你答应我,如果曜南没看到我,就这样搭机到美国,那么就请你不要打电话通知他,我曾经到机场来找过他的事。” 马国程压根不愿答应。“欣桐小姐--” “马先生,你能了解我心底的害怕吗?”欣桐的笑容凄楚,她喃喃低诉:“因为曾经有过太多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到幸福,却每一次都失去它,那以为已经得到却又失去的痛苦,比我曾经经历过的死亡,都还让人难以承受……所以我害怕,即使在这一刻我能战胜命运,下一刻我仍然会失去自以为已经得到的幸福。于是我终于领悟,在命运之前必须学会谦卑。所以我不敢僭越,这样如果命运另有安排,我才能勇敢的走完它。” 马国程深深叹息。 即使再有理由,听到这段令人动容的话,他只能无言叹息。 如果真的要将一切都交给命运,那么他一定会帮忙用力祈祷-- 马国程忧心忡忡地,望着那将眸光投向机场通关室内的女子,那双清滢执着,满满含着忧伤的眼眸…… 他不禁闭上双眼,祈求所有他能念得出名字的天上神佛。 搭乘下午五点整,准时起飞前往美国西岸的班机,他却直到四点半后才准备通关。时间已经十分紧促,看来他延误登机时间,可能影响到班机准点起飞。 利曜南拄着拐杖,勉强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他了解登机的急迫性。他向来控制时间,即使行程紧凑,飞行世界各国时,小至延迟登机这样的事,却从来不曾发生过。但这一次他有难以摆月兑的理由…… 第13页 机场海关人员检查证件无误后,他拉起手提行李,准备通过行李检查关口。 他漫不经心地跟随人群的脚步排队,没有一丝心急。生平头一回,他完全不在乎时间,因为现在任何事情对他而言,都已经失去意义。 今天早上他甚至没有刮胡子。 这是他每天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十八岁成年后就不曾一日间断,因为他从不容许失去纪律,对于自己,要求更为严厉。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利曜南了。 那曾经被奉为圭臬的所谓纪律,是他为了追逐名利与权势,所付出的代价。但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再严守那被自己放弃的一切。 由于一小时后,正好有一班即将飞往香港的班机,因此通关人数暴增,队伍拉得稍长,他毫不在乎地瞪着人们的行李,一件件通过放射线检查机,放空的脑中没有任何思绪…… 曜南! 沉默的呼唤发自大脑深处。 那的的确确是欣桐的声音。然而利曜南知道,这是因为极度渴望,脑中因此产生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回头,如其所料,候机楼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影。 马国程与欣桐站在机场的通关大门前,看到利曜南曾经回头,却始终没望向他殷切盼祷的这头-- 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警察的白眼,一次比一次更大声叫出来:“利先生!利先生--” 欣桐的脸色转而苍白…… 利曜南停顿片刻,然后回头。 第一眼,他就看到那双深切地凝望着他的眼眸…… 欣桐? 有十秒钟的时间,利曜南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思念,因此再一次产生幻觉。 直到她眼里流下的泪,骤然间痛击了他的心脏-- 利曜南握住闭杖的手松了又紧,瞪着她流不完的泪水,他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关口前深深地心痛着,直到看见她的笑容…… 他的痛苦突然被释放。 他因为她的笑而笑…… 虽然矛盾仍然横亘在两人之间,然而除了这一刻,任何事都已经不再重要! 心痛地遥望着那站在如此远又如此近的距离外,那抹纤细柔弱的身影。利曜南忽然间明白,他的灵魂并不存在自己的躯壳里。他所有的知觉,早已经被封锁在这个小女人柔弱的身体里,因为她的泪水而心痛,因为她的微笑而欢愉…… 一个男人还能再怎样爱一个女人? 为她忍住难以承受的不忍,为她放弃只想拥有的她…… 只要她能幸福,他可以行尸走肉,孤独活在没有她的世界。 西北航空a2046前往洛杉矶的班机即将起飞,还未登机的旅客,请尽速登机。 机场扩音器传来催促登机的声音。 她突然奔到阻隔两人的玻璃墙前,张开双手,掌心紧紧贴着候机楼这头的玻璃墙-- 我?等?你?回?来。 她无声地言语,对他承诺。 利曜南怔立在关口前,胶着的眸光深情地凝望着一墙之隔的欣桐,他被涌出关口的香港旅客推挤着,却毫无知觉…… 这是第一次,欣桐看见了他的眼泪。 她坚定地相信,自己看见了他的眼泪。 “曜南!” 行李检查站另一头,李芳渝推着轮椅以及行李,急切地呼唤地滞留在另一边的男人。 李芳渝推着轮椅先一步通关,她早已站在关外,焦急地等待着迟迟滞留在行李检查站内的利曜南。 利曜南仍然滞留着,深邃的眸光与玻璃墙外的欣桐交缠…… “曜南,你再不通关,飞机不会再等我们了!”李芳渝惨白着脸,大声地警告利曜南。 终于,他对着被困在玻璃门外的欣桐用力点头,神情喜悦,然后调头通过行李检查站的检验门。 “快点,已经来不及了!”看到他终于通关,李芳渝露出释然的笑容。 不让他与欣桐再有交换讯息的机会,李芳渝催促着利曜南坐上轮椅,然后迅速推着轮椅前往通向停机坪的甬道。 数秒钟后,利曜南已经消失在欣桐的视线内,然而她仍然凝立在机场,无法移动自己的双腿…… 她会耐心等待他回来,听他亲口对自己倾诉,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第六章 彷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在机场见过利曜南后,时间已过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来虽然度日如年,然而那鲜明的记忆如同烙痕,深深刻印在她的心版上,使得在机场必口分离那一幕,如同昨日。 欣桐时常回想起,当时利曜南的表情。 当两人被阻隔在关口时,他凝望自己的眼神,她一辈子不会忘记。 然而,那她原以为今生今世不能从他眼中发现的牵挂,蓦然成为真实,却让她上心下心不安…… 曜南。 甭独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反复咀嚼着那在心头盘旋千万遍的名字,欣桐的视线慢慢回复焦点,凝聚在办公桌前的手机上。 将近二十个日子,她等待他的电话,期待他也许会打一通电话给自己,然而电话却始终未响起…… “欣桐小姐,我跟利先生通过电话,他想等到回台湾后,再亲口对妳解释。”这是二十天前,自机场回来隔日,马国程对自己所说的话。 所以,明知道利曜南未回台湾前,不会有任何讯息,然而她仍然开始期待听见他的声音,就像从前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从马国程口中得知,他为了自己,毫无眷恋地放弃红狮金控,今生她再也没有机会对自己承认,仍然爱着这个男人的事实。 叩叩! 敲门声打断欣桐的沉思。 她抬头,看到面色凝重的姜文。 “我听妳的助理说,今天晚上妳安排了饭局?” “嗯。”她淡淡回答,低头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姜文瞇起眼,紧盯着她别开的脸庞。半晌后他柔声道:“但是一个月前,我们已经约好今天晚上要试婚纱,如果今天不到婚纱店试装,礼服修改一定来不及。一个星期后我们就要拍婚纱照,难道到时候,妳打算拍成家居照吗?”他故作轻松说笑,语调出奇温柔。 欣桐屏息着,片刻后她终于抬起眼,面对姜文的目光。“姜文,我……” “我知道妳很忙,所以我不会勉强妳。”抢在她开口前,姜文堆满笑容。 欣桐怔怔地望着他。 姜文走上前,握住欣桐的手。“只要妳心中有我,那么即使结婚那天妳穿休闲服到礼堂,我仍然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对她道。 这一刻,欣桐突然发现自己的残忍…… 她怎能在无法割舍利曜南的情况下,自以为能毫无牵挂地接受姜文的爱情? 看现在,她把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困境?! 姜文凝望着她,忽然问:“欣桐,妳该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什么意思?”她强颜欢笑。 “妳会丢下我一个人吗?”他收敛笑容。 她迷蒙的眸光颤抖,竟然无法出声。 “妳会丢下我一个人吗,欣桐?”姜文忧郁地问:“婚礼当天,在礼堂上妳会丢下我一个人吗?” 欣桐怔然地望着他,这一刻,她骤然感到崩溃…… 姜文却突然笑出声。“妳不必回答我。就当我--当我是开玩笑就可以了。”他的笑声却苦涩。 欣桐瞪着他的笑脸,她根本笑不出来。 “既然今天晚上有饭局,那么我们改天再试婚纱好了!”他保持开朗的笑容。“我想只要拜托婚纱公司,到时候应该不会真的开天窗。” 他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让欣桐难过。 第14页 “妳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他的笑容转而内敛,深情地对欣桐道:“今天、晚上回家后给我一个电话,否则我会一直挂念着妳,这样一来,我一定会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笑容刺痛了欣桐的心,她无法承诺,也无法拒绝…… “答应我,好吗?”姜文执着地催促她。彷佛要她答应的,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承诺。 她知道,只要拒绝,就是彻底的伤害。 然而,她有什么资格伤害姜文?被伤害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好……” 面对深情的他,她强迫自己承诺。 姜文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么,今天晚上,我等妳的电话。”他再次展露笑容,这回是开心而笑。 得到欣桐的承诺,他满足地转身走出欣桐的办公室。 “姜文。”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 “如果我回家的时间太晚,你就不必等我的电话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多晚我都会等妳的电话。”然后固执地告诉她。 “十点过后我就不会打电话,”欣桐垂下目光,凝视桌上文件。“超过十点,你就不必再等我。” 他的脸色变得肃穆。“刚才我已经说过,多晚我都会等--” “麻烦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上门,我还有很多国外信件要回复。”她打断他的话,婉转地下逐客令。 姜文愣在门口,然而十秒钟过后,欣桐始终未曾抬头看他一眼。 终于,他面色阴沉地转身离开。 听见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欣桐抬起头望向门口,她忧伤的眸中凝众的…… 是深深的歉疚。 晚间结东饭局后回到家,欣桐看了一眼房间的闹钟,时间已经超过十点整,但她知道,姜文一定还在等自己的电话。 房间电话忽然响起,她站在床前,瞪着响个不停的话筒,没有任何行动。 电话响了十分钟后,终于停止。 欣桐屏息,紧张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十秒钟后,楼下客厅的电话又响起了-- “小姐,是姜先生打来的电话,您要接吗?”佣人阿芬知道她还没睡,特地上楼问她。 “麻烦妳跟他说我已经睡了,不能接他的电话。”她已下定决心…… 要开始拒绝他的温柔。 因为智珍的缘故,她认为自己对姜文有责任、甚至因为妄想弥补智珍的遗憾,她强迫自己要代智珍归还对姜文的亏欠。所以面对姜文,她一向优柔寡断、担心太过,不能明确地拒绝他的温柔…… 然而直到在机场见到利曜南后,她才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忘记他! 即使嫁给姜文,不可能爱上第二个男人的自己,根本无法让姜文幸福。 “小姐,”阿芬再度返回欣桐房间。“您的电话--”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接姜先生的电话!” “我知道,但这次是老爷的电话。”阿芬急忙道。 欣桐愣住。“爸还没回家吗?” “老爷在李董事长的招待所,大约晚上七点老爷已经打过电话,他说会很晚回来。”阿芬回答。 “我知道了。”欣桐拿起房间电话,按下分机键。“爸?” “妳看到今天晚上的新闻了?” “新闻?我刚回家,所以……” “利曜南回台湾了!”谭家嗣宣布令欣桐心悸的消息。“哼!我就知道他不可能放弃角逐董座,否则他选在这个节骨眼回来做什么?!”谭家嗣不以为然地道。 欣桐难以相信,马国程明明告诉过自己,利曜南两个月后才会到台湾-- 她不愿去怀疑,利曜南与马国程连手欺骗自己的可能,因为她在机场看到了他的眼泪……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确实看到利曜南的眼泪。 即使那眼泪是她的错觉,然而欣桐有强烈的感应,感应到他凝望着自己时,眼神中炽热的情感。 “欣桐,妳在听我说话吗?!”谭家嗣没得到女儿响应,显然很不高兴。 “我在听……”欣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利曜南回台湾了!不知道他要玩什么把戏,从明天开始我们要积极布署,而且要小心留意利曜南的一举一动,这一次我们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话筒彼端传来一阵沉默。 “欣桐,妳听见了吗?!”这次谭家嗣的口气明显不耐烦。 “我听见了,爸。”她勉强将心思拉回父亲身上。 “快睡吧!明天早一点进办公室,我要跟妳开会!”谭家嗣下达命令后,就挂了电话。 明天…… 明天他会跟自己联络吗?或者,她应该主动找他? 币上电话后,欣桐的心思,整个缠绕在利曜南已经回到台湾这件事上…… 一整晚,她辗转难眠。 然而三天过去,利曜南并未与欣桐联络。 她甚至主动打电话给他,然而他的手机始终关机。 不得已,她只能打电话到红狮金控,但是她的电话却被秘书挡在门外,对方只丢下一个最常见的拒绝理由:利先生很忙,除非预约,我不能随便转接任何电话给利先生。 “那么我现在就预约,如果利先生有空,请他立刻回电给我。” “好的,我会替您转告。” 秘书十分客气,然而她等了二天,始终未接到利曜南的电话。 怀疑与揣测,令欣桐的不安逐渐扩大…… 终于,她决定不再等待。如果他忙得没时间见她,那么她可以主动去找他。 搭车到红狮金控之前,她试着再拨利曜南的手机。 手机仍然未开机,她接着拨打马国程的电话,马国程的手机一直占线。他的手机已经不是第一次占线。这六天来,马国程的电话一样打不通。 出租车停在红狮金控门口,下车后,欣桐却开始犹豫…… 她该与他见面吗? 见了他之后,又该说什么话? 欣桐脑海忽然一片空白。 站在红狮金控门前,她居然无法迈开脚步,跨进大门…… 下班时间一到,马国程匆匆离开办公室。 今天他有充足的理由,必须提早离开银行!车子就停在门口,马国程赶着时间奔出银行大门,却愣在门前…… “欣桐小姐?”他的神色突然紧张起来。 欣桐露出微笑,半晌后,她欠身跟对方鞠了一个躬-- “很抱歉,我又突然跑来。因为我知道曜南已经回台湾,我实在很想见他……马先生,你能帮我吗?”她温柔地请求。 马国程愣愣地瞪着眼前这名温柔却坚定的小女人,他错愕的表情,渐渐转为严肃。 一分钟过去,他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对欣桐道:“我……可以带妳去见他。” “谢谢你!”欣桐由衷地感激,她的笑容灿烂起来。 “我现在就带您去见利先生,欣桐小姐,您跟我走吧!”马国程别开脸,避开欣桐的笑容。 “曜南人在哪里?”她跟上马国程的脚步。 马国程顿了一顿。“利先生在李小姐的住处。”未曾停下脚步,他低促地匆匆回答。 欣桐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这个意外的答案,瞬间夺去了她眸中灿烂的火花。 欣桐想不到,李芳渝的住处,竟然就是利曜南过去所住的公寓。 她还曾经陪同父亲,到这幢公寓来吃过晚餐,当时不欢而散,父亲从此与利曜南反目为仇,她还记忆犹新…… 而如今,这里竟然成了李芳渝的“住处”。 “妳来干什么?!” 开门见到欣桐,李芳渝的脸色很难看。 “欣桐小姐要求见利先生,所以--” 第15页 “曜南根本就没说要见她,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张带她来这里?!”李芳渝责骂马国程。 “是我要求马先生,请他带我来这里的。李小姐,请妳不要责怪马先生。” 李芳渝冷笑一声。“我这里不欢迎妳,请妳回去!” 李芳渝正打算关门,屋内忽然传出利曜南的声音:“请她进来。” 李芳渝僵住。“有必要吗?曜南?”她不想服从,却又不敢贸然把门关上。 “请她进来。”利曜南再重复一递。 李芳渝明白,最好不要违抗利曜南的意志,于是她不情不愿地开门。“如果我是妳,才不会这么厚脸皮!”她恨恨地,压低声对擦身而过的欣桐道。 欣桐走进屋内,不去理会李芳渝对自己的侮辱。 才一走进大厅,她已经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利曜南,他腿上的石膏已经拆除。 他冷淡地回望着她,欣桐在他的眸光中,已完全寻觅不到当日在机场看见的炽热痕迹。 “妳找我有事?”他的问话跟表情一样冷淡。 “我,”欣桐突然语滞。“我只是……只是想问你,在机场的时候,你是否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看着她,沉默许久。 欣桐屏息着,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如此缓慢…… “妳认为,我想跟妳说什么?”他却反问她。 他的冷淡困惑她,然而欣桐执着地问他:“我从马先生那里,得知你并不想争取红狮金控董座,这是真的吗?” “就算是,又如何?” “你为什么放弃?红狮金控是你最重要的--” “那是过去。”他打断她的话。“三年前红狮金控对我而言,的确重要,但是现在我在全世界各地,有各式各样投资事业,红狮金控不过是其中之一,却占去我太多时间。” 欣桐沉默地听他说完,却难以接受他的说词。“不可能,我不相信……” “妳这么想知道我为何放弃红狮,以上确实就是我的理由。”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下结语。 她摇头,全然不接受。“红狮银行对你太重要,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它对你的意义--” “那么妳想听到什么答案?”李芳渝走到两人之间,冷冷地冲着欣桐一笑。“难道妳以为,曜南放弃红狮金控,是为了妳?!” 欣桐没有反应……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利曜南没有温度的眼神,他的眸光失去了温暖。她深刻地记得,三年前…… 三年前,当他伤害自己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 李芳渝嗤笑一声,接下道:“老实告诉妳吧!曜南之所以放弃红狮,是因为他已经决定要带我到上海,发展医疗事业,这是在美国时,他承诺要送给我的……”李芳渝顿了顿,然后冲着欣桐胜利地一笑。“结婚礼物。”她宣布答案。 利曜南冷淡的表情始终如一。 他回应欣桐的,是默认不语。 “但是,马先生告诉我的答案,不是这样的!”他的沉默,让欣桐在几乎窒息的绝望中孤独地挣扎。她迷蒙的眼眸仍然热切地凝望利曜南,希望从他冰冷的眸光中,觅得一丝肯定的回应。 “欣桐小姐!” 一直保持沉默的马国程,突然开口。屏息片刻,马国程才接下道:“对不起,欣桐小姐,那个时候,我自以为是地猜测,跟妳说的那个答案……那是我弄错了。” 弄错了?“什么意思?”欣桐回眸,喃喃问他。 “欣桐小姐,妳明白我的意思,”马国程歉疚地道:“那一天是我弄错了,利先生并不是--” “vincent,你该送芳渝到医院值班了!你们先离开,我自己……”他对着欣桐道:“会跟『谭』小姐解释。” 李芳渝不愿意就这样离开,留下两人独处。“可是,曜南--” “听话,”利曜南声调转低柔,却不容拒绝地道:“我自己会处理的。” 处理?欣桐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相信,利曜南很快会告诉她答案。 “李小姐,我们走吧!”马国程走到门口,主动打开大门。 李芳渝纵然一百个不愿意,但这是利曜南的意思,她只能扭头负气离开。 马国程关上大门前,匆匆瞥了欣桐一眼…… 她苍白的容颜,让他满脸愧疚。 大门轻合上,公寓内只留下两个人,空气分外凝窒胶着。 “现在,已经没有其它人在这里了,你想对我说什么?”看着冷淡的他,她的心口渐渐揪痛起来。 “我想说的话,刚才他们两个人,其实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利曜南回答她。 “你的意思是,李小姐跟马先生所说的,都是真的,你一点都不想解释,或者反驳吗?”她泫然的眸光骤然笼上水雾,幽怨地凝望他。“那么那一天在机场,我看到的你又算什么?你的眼泪难道只是我的幻觉?你看着我的模样难道只是我的幻想?难道那一天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所以现在你又想否定,又想反悔?” 他全身一震,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是,我没有其它解释,也不想反驳。”然后他淡声回答。 她凄然地望着他,忽然淌下的泪水,灼烧着她冰凉的脸颊…… “我们在机场短暂见面,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一切都是vincent给妳的错误讯息。”他接着道,声调冷静得没有感情。“不过,我想我应该对妳说抱歉。我住院当时,妳打电话来那一次,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利曜南停顿片刻,她的眼泪已经布满脸庞。 “是我没把话说清楚,”他接下说:“既然我已经祝妳幸福,那就是说,我已经决定中止三年来对妳付出的感情,不会再对妳有一丝牵挂与留恋。当然,从那一刻起,我也要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寻找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即使他说的坚定,然而她根本不相信!她不相信感情可以如此理性,即使他是一向冷静理性的利曜南! “你在骗我,对不对?”她摇头,拒绝相信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为什么你总是要看着我这么伤心!”她再也无法克制地哽咽起来。 利曜南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仅仅淡声道:“也许,我本来就不是适合妳的人。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有的时候我也不能克制我自己……别去伤害妳。”他撇嘴,苦涩的笑。“所以,最终证明妳选择姜文是对的。如果我的所作所为伤了妳的心,很抱歉……我只能对妳说抱歉--” “我不听!”欣桐摀住耳朵,跌跌撞撞地后退,直到背脊撞向大门。 她不要他的抱歉! “我就是这样的人,不能克制我自己别伤害妳,”他依旧对着她重复道:“相信我,我一直对妳很抱歉……” “不!”欣桐对着他尖叫。“我不要你的抱歉!永远都不要对我说抱歉!”然后她突兀地转身打开门,脚步踉跄地跑出公寓。 利曜南瞪着洞开的大门…… 周遭空气依旧凝窒着,阴暗的光线令人昏沉…… 如果他冷漠的表情曾经有过一丝松动,那也只是瞬间掠过的情绪而已。 第七章 奔出公寓的欣桐,茫然地跑到路边,然后迷失在过往行人来去匆匆的大街…… 她茫然地行走着,泪水迷蒙成一片,遮住她眼前的道路。 路人皆用奇异的眼光,瞪视她满脸的泪水,然而她视而不见仍然走着,如行尸走肉盲目穿梭在热闹的街道,直到天色已暗,她的步履颠簸双腿再也走不动。最后她踉舱的脚步被一方颓圮的石砖绊倒,的双膝重重挫向地面,立即被地上的碎石磨伤,鲜血瞬间淌过她的膝盖…… 第16页 她瞪着膝盖上的伤口,竟然没有丝毫痛觉。 “小姐?妳怎么了,还好吗?”路人见她满脸泪痕,脚上还淌着鲜血,于是好心询问。 路人的问候,她恍若未闻…… “妳没事吧?小姐?” 来自陌生人温暖的关怀,狠狠地拧痛了她的心脏,突然间让她骤然崩溃-- 紧紧抱住流着鲜血的双膝,如一个惊惶的孩子,她一昧蜷缩起身体,将脸孔深深埋入鲜血淋漓的膝间…… 然后就再也不省人事。 早上,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后,欣桐的情绪已经平复。 她变得很安静、极度的安静,不再哭泣,也不说话。 “欣桐?”姜文呼唤她。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欣桐刚好醒来。 欣桐的皮包里有公司电话,她在路边昏倒后,将她送到医院来的好心人,打了电话通知公司,他得到消息后立刻就赶来了。 “欣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妳怎么会在路边昏倒?”他急切地问她。 她仍然没有回答,木然的大眼睛一径盯着病房的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到她回异于平常的模样,姜文决定不再追问。 “好,我不再问妳了。”他的口气回复温柔。“妳休息一下,我出去买妳爱吃的早餐回来,等一下妳饿了就有东西可以吃。” “姜文。”她忽然开口,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姜文。 听到她呼唤自己,他立刻折回病床前。“想吃什么吗?我立刻出去买给妳!”他高兴地站在她床边问。 “姜文,”她呆滞的视线,终于从天花板转移到他布满笑容的脸上。“我们分手吧!”然后平静地说。 她的话如同一枚炸弹,瞬间粉碎了他脸上的笑容! “妳在胡说八道什么?”失去笑容瞬间,他勉强扯动嘴角僵硬地道:“妳一定是在路边昏倒的时候吓坏了,醒来以后怪我没在妳身边,现在妳一定还很昏沉,不够清醒……” “姜文,我们分手吧!”她喃喃地重复一递。“你很清楚我是清醒的。现在的我比过去任何时刻的我都还要清醒,我们都不要再欺骗自己,继续这个错误了。” 即使利曜南已经拒绝她,但欣桐却无法再欺骗自己,接受姜文的感情。 姜文瞪着她,脸色严肃。 “对不起,姜文……” 原来她不愿从利曜南口中听到的抱歉,到了此刻,她一样只能出口伤人。 原来当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只能说抱歉! “妳对不起我什么?妳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所以我不会跟妳分手!”姜文固执地道。 “我并不爱你。”她平静地回答。 姜文的脸色一瞬间惨白。 “而你,你真爱我吗,姜文?是因为智珍的缘故,所以你一直跟我在一起,但你只是把我当成智珍而已。”她平静地揭穿。“其实你并不爱我,对不对?” “不对!”姜文突然激动地大吼驳斥。“我已经说过我爱妳了,为什么妳不肯相信我--” “如果你爱我,那么你一定不够爱智珍。”她微笑。“但是,如果你爱我,那却是因为你太爱智珍的缘故。” 他愣愣瞪着欣桐。 “所以,你真的爱我吗,姜文?”她再一次问他,口气依旧平静。 他竟然无法回答。 “这个答案,我可以代替你回答。因为我知道你爱的一直是智珍,所以你以为自己所爱的我,其实只是智珍的影子而已。” 她转过头,凝视着天花板继续往下说:“我一直知道答案。但是因为我也爱智珍,所以一直勉强着我自己。就这样长久以来,我们都任由真相被掩藏,而不去揭穿它,因为我们都太害怕揭露真相的后果,会带来令我们无法承受的伤痛。” 病房内突然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妳会这么以为,是因为妳并不爱我。”极度沉默中,姜文突然开口。 欣桐迷蒙的眸子闪动。 “如果妳试着爱我,就会明白妳不是什么智珍的影子!妳就是妳,妳跟智珍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妳不是智珍,妳是另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女子,是冒充智珍的女子!而我,这三年来我一直是以爱一个真实存在的女人的心情,来爱着妳的!”他一字一句地道。 欣桐瞪着天花板,失去反应。 “也许我不够爱智珍,所以我爱上了妳!我爱妳,妳听见了没有?就算妳不爱我,我还是爱妳!”他激动反驳她。 欣桐闭起眼睛。 “所以,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可以接受妳不爱我的事实,为什么妳还是要拒绝我?” “就因为你太好了。”欣桐睁开眼,同时掉下眼泪。“就因为无论如何,你都愿意接受我、包容我,所以我更不能接受你……因为我没有资格。” 姜文愣住。半晌后他忽然歇斯底里地笑出声。“不,不要用这种理由拒绝我,这是最蹩脚的理由……” “这不是理由,姜文,这是我心中的实话。”她坦白地倾诉。 即使一千万个不忍心,她也不能再重复过去的优柔寡断,造成更深的伤害。 “什么是实话?难道妳过去对我所说的都是谎话?!』他问。 欣桐垂下眼,然后她悲哀地回答:“那的确是谎话……全是我用来欺骗自己的谎话。” 姜文脸色一变,他怔怔地凝望着欣桐许久…… “就算妳说的是谎话,也没关系!”最后,他对着她,凝重地一字字宣誓:“我会在婚礼上等妳,一直等到妳出现为止。” 欣桐默然无语。 姜文垂下眼,彷佛没事一般柔声道:“我出去买早餐给妳吃,妳好好休息。” 说完话,他转身走出病房。 留下欣桐,泪水已经浸湿了枕畔。 得知欣桐在街上昏倒住院的消息,谭家嗣却不急着到医院探望女儿。 他坐在自己的豪华办公室内,搁在办公桌上的手因为紧紧交握而泛白,他的脸色异常冷肃。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一通故人的电话…… 与其说是故人,不如说这是一个曾经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她就是纪碧霞! “好久不见了,耀文?”纪碧霞一派轻松的语调听起来,彷佛他们上个月才刚离别。 听到这埋藏在久远的记忆深处里,熟悉得不能再的熟悉声音,有整整十秒钟的时间,谭家嗣完全无法反应。 “你很惊讶,我怎么会有你的私人电话吧?”纪碧霞在电话那头,吃吃地笑出来。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她享受着“谭家嗣”此刻的震惊。“不瞒你说,我的侄女挺有本事,她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还有你们银行里的董事。”她装模作样地道。 谭家嗣明知道纪碧霞已经没有亲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侄女!不过,这并不重要。“这位女士,妳认错人了!”他沉声否认。 “认错人了?不会吧!你明明长得跟我那死去的丈夫一模一样--” 谭家嗣按掉通话键。 他微微瞇起眼,从外表看来,谭家嗣很冷静。 但是不到三秒钟的时间,电话再一次响起,谭家嗣瞪着手机,脸色出现戏剧性的变化--他忿怒地瞪视手机,等待电话铃声自动中断。 三十秒后电话回复安静,但三秒钟后却又三度响起,这回电话铃声阵阵催促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惊心动魄! 谭家嗣果决地按下通话键,手机传出纪碧霞的声音:“怎么,吓得不敢接我的电话了?”她尖声嘲弄。 第17页 “我已经说过,我不认识妳!要是妳再打电话来骚扰,我会立刻报警处理!”他冷冷地威胁。 “那正好!我正好到警察局告你恶意遗弃,看你会不会上报纸的头版头条,看看你那些爱面子的大股东们会怎么看你!”纪碧霞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 谭家嗣愣在电话这头。 “你会回到台湾,那么现在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吧?”纪碧霞冷笑,然后尖笑着嘲讽:“我早看准了你是富贵命呀,耀文!所以当年我爸事业出现危机的时候,我才押注在你身上,至少能了结我爸那两笔债务,这样我跟我爸就不至于被扫地出门--我是出尔反尔没错,谁知道你那老不死的父亲比我更冷血!我们都已经结了婚,他不认我就算了,竟然连你都一起赶出朱家大门!” 押注?谭家嗣胸口一凉。 她尖笑着往下说:“要不是当年我看准了老头子总有一天要死,朱家的财产迟早会是你的,我怎么可能忍气吞声,跟着你在外头过穷日子?!当年我还一直以为,你就在兴泰号那条渔船上打工,跟着船难一起淹死在异乡,尸骨无存!没想到你居然来个金蝉月兑壳,换个身分在外逍遥,连我都给骗了!不过这二十来,你总算功成名就,这就证明我当年的眼光的确不错!”纪碧霞得意洋洋,彷佛这一切都在她掌握中。突然她话锋一转,口气异常冷厉。“不过,你居然敢背叛我!你不但搞上阿英那个贱女人、把她的肚子弄大,最后还抛下我一走了之!啧啧,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没用的二世子,没想到你深藏不露,还真是叫我看不出来啊,耀文!你真是有本事!不但让我以为你死在海上,还傻傻的替你养大阿英跟你生的那个该死的孽种!” 谭家嗣的手在颤抖。 他恨这个女人! 二十年过去了,他当年的恨意没有淡忘,只有加深! “妳尽避胡言乱语。”谭家嗣对着话筒冷冷地开口:“我只重复一遍,只要妳敢再打电话来,我会让妳永远开不了口!”他冷静地关掉手机。 这一回他不再提报警,而是要让纪碧霞这个女人,永远开不了口! 谭家嗣从抽屉里拿出药瓶,迅速倒出一把药丸,恨恨地全塞进嘴里。 他竟然忘了这个女人! 她是一个祸害,她一直就是个祸害! 如果不是她,他的人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当年我爸事业出现危机的时候,我才押注在你身上,至少能了结我爸那两笔债务,这样我跟我爸就不至于被扫地出门-- 我看准了老头子总有一天要死,朱家的财产迟早会是你的,我怎么可能忍气吞声,跟着你在外头过穷日子?! 纪碧霞的话,突然在谭家嗣的脑海中响起…… 他回忆起那一天晚上在银行的贵宾室里,利曜南给他看过的父亲的账册。 当时,他曾经因为父亲追讨纪氏债款,认定造成他一生不幸的始作俑者,还是自己的父亲! 然而现在,他装满仇恨的脑袋,渐渐清醒过来…… 谭家嗣立刻从抽屉里,翻出之后利曜南转交给他的账册-- 案亲的账册上,那两笔纪氏抵押房产的借款…… 并没有销帐! 谭家嗣瞪着账册,两眼骤然间酸涩难当…… 我是出尔反尔没错,谁知道你那老不死的父亲比我更冷血! 数滴泪水,重重地滴落在账册上-- 他恨了一辈子的父亲,从头到尾不曾压迫过他的婚姻,相反的,父亲沉默地帮助着自己,不断受到纪碧霞父女挟持自己要挟,持续付出庞大的金钱! 原来,当年纪碧霞恨的,是他竟然选择跟自己的父亲决裂,因此丧失财产继承权! 纪碧霞明知道父亲一直以来资助着纪家的事业,然而自私与贪婪,让她不顾事实,非但在自己面前搬弄仇恨的谎言,她疯狂的意志,为了替罪恶找到借口,甚至渐渐自我说服--纪家的家业,的确是被朱狮一手夺走的! 他多么的傻啊! 亏他自以为老谋深算,到老来竟然还看不透纪碧霞的诡计,被她骗了整整一辈子-- 一辈子的时间,他竟然全拿来痛恨一直深爱着自己的父亲! 欣桐不等姜文回到病房,已经先离开医院。 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她会尽一切努力拒绝姜文对自己的好…… 她绝不能再心软。 离开医院后,她搭车回到公司,现在只有全心投入工作,能让她忘记心伤。 “欣桐?” 罢走到公司大门口,欣桐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然而除非是故人,否则没有人会以“欣桐”这个名字呼唤自己,何况这个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 她回过头,看到丽玲。 “妳果然是欣桐没错!”丽玲瞇起眼,迷惑瞬间变成了忿怒,然而她掩饰得很好,顷刻间她睑上已经堆满虚伪的笑容:“原来妳根本没死,害我还为妳掉了整整一缸眼泪!” 欣桐没有否认自己的身分,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否认的了。 她很清楚丽玲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联合控股公司近期在市场上的大动作,众多媒体争相报导,她的照片时常出现在电视以及报纸、杂志上。 “有事吗,丽玲?”没有否认也没有激动,她了解丽玲,知道她不可能为自己掉眼泪。三年的沉潜,对于人事她已经能看得透。 “妳混得还真好!现在居然又变成大富豪的女儿了?”丽玲收起笑容,一时间迷惑于欣桐的冷淡。 “有事请妳直说,我还要上班。”欣桐道。 丽玲瞇起眼,印象中,她直觉以为欣桐还是以前的欣桐--毫无反抗之力,即使明知道她撒谎,也拿她没辙!曾经她可以任意践踏欣桐的善良,而且乐此不疲!谁叫欣桐的命总是比她好,光是这一点就够让她一辈子看欣桐不顺眼! 可是现在,欣桐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 “我想跟妳谈我妈的事!”丽玲瞇着眼,狐疑地打量她。 “妳想谈什么?”她警觉。 “妳大概不知道,我妈现在连家门都出不去吧?” “什么意思?”听到母亲的事,欣桐开始紧张。 “意思就是,妳以前那个妈,最近开始发神经,把我妈关在家里,根本不许我妈出门!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难道怕我妈出去找男人吗?”丽玲冷嗤。 “她真的这么做?” “是啊,到现在已经一个礼拜了!那个疯女人根本就不让我进家门,本来我想报警,不过那个疯女人却叫我来找妳,她说只要妳肯回家,她就放了我妈!” 欣桐的心跳突然加快…… 纪碧霞发现了什么?如果丽玲能发现自己,那么纪碧霞肯定也能发现父亲的存在!而如果必须再次面对这个曾经是自己母亲的女人,她不知道能否挥别小时候身体与情感曾经受创的恶梦…… “我看妳最好回家一趟,跟那个疯女人解释,妳为什么没死的原因,我看只有这样,她才会甘心!”丽玲眨着眼道。 欣桐不相信丽玲。 然而事关母亲,她不会大意。 “我会回去见她。”她承诺。 丽玲咧开嘴。“那现在就跟我走吧!” “今天下班后再说。”欣桐冷淡地回绝。 丽玲倏然瞇眼,。“啊呀,随便妳!”恨恨地回答。 一时间,她对欣桐的恨意再加深了一层-- 因为现在这个欣桐,好像已经不是那么好摆布了! 第18页 之所以会答应丽玲,下班后才会去见纪碧霞,并非她不着急,而是她必须先弄清楚一些事…… “爸?” 到办公室后,看到父亲神色沮丧地坐在她的办公室内,她难掩惊讶。因为这三年来,她从未见过父亲丧气的表情。 “今天下班,妳可不可以……陪我去见妳爷爷?”谭家嗣一开口就问女儿。 “发生什么事了,爸?”情况不太寻常,她按下焦虑的心情,先问父亲。 “今天纪碧霞打电话找上我了。” 欣桐沉默着,脸色却渐渐苍白起来…… 她不愿相信丽玲的话,但看起来丽玲的恐吓可能是真的。 “她说了什么?” 谭家嗣重重地抹了下脸孔。“那个女人,她说的话一点都不重要!”他忿怒地道:“重要的是,我现在必须立刻去见妳爷爷!” “爸,你知道的,我当然会陪你去见爷爷。”她柔声安慰父亲,知道父亲的自尊心一向强烈,于是不再追问。 谭家嗣的肩头一瞬间垮下来。“下班后妳来找我。” 说完话后,谭家嗣脚步沉重,黯然步出女儿的办公室。 案亲离开后,欣桐立即拨一通电话到纪碧霞与母亲的住处…… 原本她就不打算等到下班。 “喂?” 电话响了三十多声才被接起,欣桐听得出来,那是母亲温柔的声音,她不觉松了口气。“妈?妳没事吧?丽玲告诉我--” 电话突然“喀嗒”一声,被粗鲁地挂断。 话筒传来规律的嘟嘟声,让欣桐心惊。她再拨一次同样的号码,但这一次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起…… 欣桐知道,母亲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挂自己的电话! 就算刚才电话故障,如果母亲知道自己在找她,一定会立即找到电话回复…… 这阵子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欣桐忽然想起来,这个星期三,她根本没有接到母亲的电话! 以往每周三,母亲一定会在下午三点左右,固定打电话给自己,如果她正在开车或是开会没接到来电,母亲一定会不断打来,直到她接到电话为止。 一直以来,这是母女两人约定好的联络方法。 她心跳骤然加快,心头充满不祥的预感…… 妈真的出事了! 第八章 商场上,有一些交际场合不能避免。 从前马国程跟在利曜南身边办事,看惯场面也学到几成利曜南的交际手腕,现在他单独出席应对,已经游刃有余。 华灯初上,台北的夜生活才刚要开始。 马国程身边跟着助理,刚踏出酒店包厢,就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臂上勾着一个女人,两个人黏得跟双生子一样你侬我侬,夜已深显然是酒喝多了,两人都脚步踉跄地转进走道。 马国程第一眼就认出那个搂着小姐的男人,然而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我还以为欣桐那个笨蛋变聪明了,没想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心软!只要是我妈的事,她只有任我宰割的份!现在她一定在犹豫该不该到我家--” “嘘!我跟妳说过多少遍了,别在这里说这种事!” “怕什么?难道你以为,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跟你一样,这么爱逛酒店呀?!嘻嘻……”丽玲笑得花枝乱颤。 “人多嘴杂妳懂不懂?闭嘴!”袁崇峻不耐烦起来。 要不是这个女人还有利用价值,他根本不会再跟这个蠢女人见面。 “你对我凶什么啊?!”丽玲突然疯起来,用力甩开袁崇峻的手。她可不是好惹的,撒起来泼来比谁都狠! 袁崇峻咬紧牙根,不到一秒钟时间,他就伸长猿臂把丽玲勾回自个儿怀里。“我哪里凶妳了?我是心疼妳替我干那些事,怕妳惹上麻烦就不好收拾了--” “干嘛?到时候你想甩了我不成?”丽玲脸色一整,斜睨着他。 “欸!我是不想妳出事,所以才叫妳没事别嚷嚷。”他嘻皮笑脸地。 “真是这样?”丽玲冷笑,她可不是三岁小孩。 “妳到现在还怀疑我?”袁崇峻笑脸陪温柔,两手不规矩起来。“咱们都已经这么亲密,妳对我还不能放心啊?” 丽玲冷哼一声,把袁崇峻的毛手甩开。“我可不是笨女人,甜言蜜语对我不管用!我也不贪心,我只要我那四千五百万,一毛都不能少!到时候你要是敢蒙掉我的,我就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你要不信,就试试看!” 袁崇峻挑起眉。“话干嘛说得这么狠?我不是已经付了头期款五百万给妳了?我像那么忘恩负义的人吗?”他干笑。 丽玲白他一眼。“你是什么德性,我清楚的很!” 这女人这么难伺候,袁崇峻板起睑,不高兴起来。“好啦!赵董还在包厢里等着,等一下妳替我按捺好他,他那票虽然不够力,对我来说还是挺管用的!” 丽玲懒得甩他,兀自扭着腰走进包厢。 “贱货!”袁崇峻低咒一声,跟着脸色一整,笑嘻嘻地尾随进入包厢。 马国程在转角处站了好一会儿,两人的对话全数听进他耳里,让他惊讶的是,刚才那个女人提到了欣桐小姐的名字。“阿ken,跟上姓袁的,还有那个女人。”他对助理使个眼色。 他倒要看看,袁崇峻在搞什么把戏! “是,马先生。”阿ken眼皮很活,马先生交代的事一定要办妥,他立即走到角落拨了一通电话请求支持。 马国程也拿出手机,第一时间,他即刻打电话跟利曜南报告。 欣桐在公寓楼下站了很久,天色早已全暗,屋子里透出灯光,她看到纪碧霞的身影晃过窗前。 她老了很多,三年来窈窕的身形已经产生变化。记忆中,这个过去的“母亲”十分爱美,绝不容许自己的外表有丝毫见不得人之处,即使丈夫已经过世二十年,她仍然保持外貌上虚荣的骄傲。 懊进去了,父亲还在办公室等她,等一下要一起去看爷爷…… 现在,妈吃过晚饭了吗? 这几天她一定受苦了…… 欣桐想起委曲求全的母亲,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抬起沉重的脚步,她鼓起勇气跨进那幢长年敞开大门的旧公寓-- 手机忽然在这个时候响起,数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 “喂?”从皮包里拿出手机,她虚弱地应话。 “是我,欣桐。”出乎意料,手机传出利曜南沉着稳定的声音。 欣桐怔立在楼梯口前。 “听我的话,不要上楼,那里很可能有陷阱。” “你为什么……”除了心悸,她的语调迷惑。“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妳应该不会忘记袁崇峻这个人才对。”利曜南道:“vincent,在酒店碰巧听到吴丽玲跟袁崇峻,捉到将要不利于妳的对话。当时vincent的手下立刻跟踪吴丽玲,现在,他们就守在公寓楼下。” “那又如何?”她却冷淡地响应他。“就算是陷阱,我仍然要上楼,因为我妈她现在就被关在楼上,我必须去找她。”她准备收线。 “我不希望妳发生危险!”他阻止她挂电话。“这种事情,只要报警处理就可以了。” “我并不是不知道,回到这里可能会有危险。”半晌后,她缓缓低语:“但是我一定要上去。因为丽玲跟我以前的母亲,都是我妈最重要的人,不管怎么样,她们都曾经陪伴她度过大半人生。如果我现在就报警处理,等于不给她们任何机会,一旦出事,对我妈来说会是很严重的打击。所以,我一定要上楼,一定给要她们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第19页 话筒两端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沉声问:“妳真的决定这么做?” “是,我已经决定了。”她坚定地回答。 利曜南脸色凝肃。“既然这样,我尊重妳的决定。但是只要袁崇峻一出现,事情就不会单纯,一旦他现身,我的手下就会立即行动。” 他的承诺,揪痛着她的心,让欣桐忍不住问他:“既然你并不爱我,为什么要关心我?” 利曜南沉默数秒。“就算做不成情人,我们还是朋友。”这是他的回答。 “是吗?”悲伤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那么,谢谢你。” 笑容消失,她挂断了电话。 袁崇峻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利曜南的手机。 “听说姓谭的丢了女儿?” “消息还没有见报,只有警方出动协寻,你从哪里得知欣桐的事?”利曜南沉声问。 三天前欣桐突然失联,谭家嗣气急败坏,以为是利曜南拐走女儿,当天晚上就上门兴师问罪!然而欣桐并没有与利曜南在一起,她突然失去行踪,如同在人间蒸发。 袁崇峻干笑两声。“我朋友多得很,这种天大的消息,纸是包不住火的!”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目的?” “想跟你谈一谈最近红狮董事改选的事。我听说,你准备退出这一届银行董座竞选,既然如此,你大可以转而支持我,相信我们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现在我没有心情跟你谈这种事!”他准备挂电话。 “等一下!”袁崇峻冷笑。“我知道欣桐很爱你,但那又怎么样?像你这种没血没泪的人,最多只会伤她的心!” 利曜南没有出声。 “利曜南,你可不要聪明一世,胡涂一时!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你不支持我,那我可不保证你的损失,不会比姓谭的丢了女儿还严重!”袁崇峻的话,说的很隐晦。 他料想利曜南是聪明人,绝对听得懂他的意思。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冷静。 对方没有如他意料中震惊,袁崇峻虽然惊讶,但至少利曜南的反应够快,这样事情就好谈多了!况且,现在底牌可是握在他手上! “我手上有一笔资金,想买你手上半数持股。”袁崇峻说出一个数字。 “低于市场三分之一价钱,我没有道理做赔本生意。” “你可以考虑啊!”袁崇峻哈哈大笑:“利大老板,你还是跟三年前一样,那么有幽默感!” 他挂了电话。 利曜南慢慢合上手机。 “我不明白,欣桐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谭家嗣坐在利曜南的豪华公寓内,看到利曜南手机已经收线,才疲累地问。 谭家嗣已经在这里守了二天,短短三天,他老了很多。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欣桐了。”利曜南沉声低语。 他知道欣桐人在哪里。但是当时欣桐却亲口要求他,给她时间。 “如果是为了她的母亲,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不会任由阿英被纪碧霞那个女人软禁。”谭家嗣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三天前利曜南告诉自己,欣桐失联前,他曾经与欣桐取得联系。 详细情形,谭家嗣已经一清二楚,考虑到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谭家嗣甚至欺骗姜文,欣桐被自己派到美国谈一件合作案,一个星期后才会回来,而且这次洽谈内容隐密,欣桐手机也会关机。 “我不管你要怎么对付那个姓袁的!我可不会等太久,这件事情如果明天不解决,我就马上报警处理!”风声放出整整三天,谭家嗣已经失去耐心。 “这一次让欣桐自己决定!”利曜南阻止谭家嗣。“就顺着她的意思,至少这一次,不要再试图操纵她的意志。” 谭家嗣一愣,虽然脸色极度不悦,却沉默地陷入反省。 “你一定没有想过,这三年欣桐付出多少努力,才有今天的蜕变。”利曜南沉声对谭家嗣道:“我却很清楚,直到今天,她付出了多少代价。” 谭家嗣嘴角抽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所谓坚强,不是历经世事后习得的精明能干,或者世故老练。真正的坚强是面对险恶环境的勇气,以及屡败屡战的柔韧,唯有如此才能抵挡突然而来的逆境,迎接人生的挑战。然而,学会这一切之前,她承受了太多痛苦。” 三年前的欣桐退缩、柔弱,然而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月兑胎换骨。尽避她拥有勇气、智慧与胆识,却仍然保有对生命的柔软。 这个以无限的爱与包容,折服了自己的小女人…… 一直固执地坚持着以她的温柔,改变这个世界,影响周遭所有人的命运。 谭家嗣沉默半晌,然后才徐徐开口:“你这么了解她……”他顿了顿,神色严肃。“我相信,你确实是爱她的。” 利曜南并未回答。 “不过,我并不赞同那孩子的死心眼!我认为最适合她的对象,还是姜文。”谭家嗣道。 利曜南没有表情。 谭家嗣瞇起眼,似乎对利曜南的无动于衷感到不满,他接下道:“我知道半个多月前,那个孩子到银行找过你。你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三天前那孩子突然在街上昏倒,被路人送进医院,等到她进公司后,我看到她的脸色比我还沮丧!” 就在那一天,他终于知道父亲一直深爱自己。这三天来他历经的反省,比一辈子思考过的还多。 “我会负责解决袁崇峻,这个人不能再留三年。”利曜南走到吧台前,并且转移话题。 “利曜南,你少顾左右而言他!”谭家嗣脾气直率,他向来没多少耐心,干脆把话挑明了说。“我不是我那女儿,不怕跟你谈儿女私情的事!” 利曜南牵动嘴角,笑容淡漠。 “是个男人,就坦率的说出自己的感情!正如你刚才说的,不论结果是好是坏都让我女儿自己去决定!”谭家嗣再也看不过去。 说出这些话,就表示他看开了。 仇恨了一生,到头来竟然不知道自己在恨些什么…… 他的精神状况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智珍,当年如果他能早点觉悟,也许就不会牺牲智珍!无论如何,现在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女儿了。 利曜南一径沉默。 谭家嗣瞪着他,今天他打定主意,非要替女儿问出个答案不可! 明知道谭家嗣的决心,利曜南却依旧别开脸。“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跟欣桐说过。” 谭家嗣一听,气不可支。“你这个人--” 他本想痛骂利曜南没血没泪,然而话才说到一半就哽在喉头-- 因为利曜南突然毫无预警倒下…… 吧台上的高脚杯一并被扫落,发出尖锐的破碎声。 谭家嗣过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等他冲到吧台前,利曜南虽然表情痛苦,却靠着吧台前的高脚椅强撑住上半身。 “你……”谭家嗣震惊的说不出话。 “我没事!”利曜南用尽全力怒吼,跟命运对抗。他甩开谭家嗣的扶持,独力站起来。 谭家嗣张大嘴巴,顷刻间脑海中掠过数种可能…… “一个字都不能对欣桐泄露……”利曜南急促地喘息,不忘命令谭家嗣。“听到了没有?!一个字都不能对欣桐泄露!”他严厉地重复一遍。 谭家嗣下唇颤抖…… 他想说些什么,紧缩的喉头却完全无法发出声音。 丽玲喝得醉醺醺的回到仓库。 尽避她已经三天没到酒店上班,每天晚上还是出门喝酒,不到烂醉如泥就不会回来。 第20页 “再喝下去,总有一天把妳醉死!”纪碧霞嫌恶地瞪着浑身酒臭的丽玲,恶毒地诅咒。 “闭嘴,死老太婆!”丽玲恶狠狠地瞪了纪碧霞一眼。“想要捞钱,就乖乖听我的话,少在那里啰哩啰嗦的!” 她可从来不当这老太婆是“太太”、“小姐”,说穿了纪碧霞只是一只寄生虫,要不是靠她妈给人打扫帮佣赚钱养活,早就饿死! “丽玲,听妈的话,把我跟欣桐身上的绳索解开,放我们回去。”吴春英声调虚弱,再次试图规劝女儿。 数天前,丽玲已经把吴春英关在这间位于台北市郊的仓库,等她把欣桐骗到家里后,丽玲跟纪碧霞两人把欣桐迷昏,一并带到仓库软禁了两人。 吴春英对纪碧霞早就不存希望。欣桐“死后”这三年来,纪碧霞再也不能报复朱家,她因为绝望而性情大变,动辄辱骂自己,甚至动手打人,吴春英每晚回到家后只能躲着她! 这三年来吴春英一直很后悔。 当年纪碧霞怨叹丈夫早死,唯一的女儿也在出生前就夭折。她不断提醒吴春英自己对女儿的思念,并且在言语之间不断暗示吴春英,将刚出生的欣桐过继给她,以弥补她对女儿的想念。 尽避吴春英明知道,纪碧霞的动机可能并不单纯,但想起耀文的死以及纪碧霞的不幸,皆与自己月兑离不了干系,吴春英抵挡不住内心的愧疚,于是一时心软,同意把欣桐送给纪碧霞,顶替纪碧霞夭折的女儿。 然而这二十多年来,吴春英却一直是心虚的,因为她心底明白,自己并不是真的那么善良。 当年她把欣桐交给纪碧霞的时候,心底其实希冀着藉助纪碧霞的野心,终有一天,能让欣桐认祖归宗…… 事实上,她跟纪碧霞一样自私,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是没有觉悟啊?”丽玲冷冷地望向母亲,吃吃笑起来。 吴春英不明白她的意思。“丽玲,妳恨妈没关系,但是妈求妳放了欣桐,她是妳的妹妹--” “呸!”丽玲冷下脸。“我可要不起这么高贵的『妹妹』!真是奇怪了,我们明明是同一个妈生的,怎么生下来后命运却完全不同?老天爷会不会太不公平了?!现在就连妳也护着她,好像只有她是宝贝,我就是垃圾一样!”她一脸憎恨。 吴春英呆住了。她没想到,丽玲心中竟然充满了这么深刻的憎恨。 “丽玲,如果妳这么恨我,那么绑我一个人就好,妳先把妈放了。”欣桐开口说话。 “吵死了!”丽玲再也不能忍受。“不知道我一直在忍妳吗?妳真的很吵耶!我看我干脆把妳丢给那个姓袁的,这样妳就不会再跟我啰哩啰嗦了!” 丽玲转向纪碧霞。“老太婆,妳给我看好他们两个,我去找姓袁的过来!”她醉得厉害,一路东倒西歪才走出仓库。 “丽玲!”欣桐的呼唤,丽玲根本充耳不闻。 “放弃吧,欣桐,妳为她做的够多了!”吴春英看着大女儿摇摆着身体,冷酷地走出这间关了她们母女数天的仓库,她终于心死。“她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除此之外,没有人能救赎得了她。”吴春英黯然道。 欣桐心疼地望着母亲。 她之所以给丽玲机会,一切都是为了母亲。因为母亲,她才会自投罗网。 然而她从来不曾恨过丽玲,因为她竟然能如同亲身体验般,深切地明白丽玲心底的苦…… “佛经里说,一开始人的本性都是光明,那就是本来面目。但是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有了身体,所以抗拒不了各种的诱惑,因此迷失了本性……我相信丽玲并不是自甘堕落的,她只是看不透物质的短暂,对于物质的追求产生了执着的欲念,因此蒙蔽本性,做了许多傻事……她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傻瓜……因为太傻,在人生的考验上,过不了那个关卡。”她为丽玲流泪。 然而,即使自己不追求物质,却为爱情付出了代价! 她心底明白…… 自己其实跟丽玲一样傻。 “都是我不好,这一切都应该怪我!”吴春英再也承受不住,哽咽着哭起来。 “哭什么,阿英?等我放妳回去,妳很快就可以跟耀文团聚了呀!”纪碧霞尖冷的声音,突然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扬起。 听到这拔尖的嗓音,欣桐一阵心寒…… 她直觉感到,纪碧霞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 如果不是丽玲的恶念,袁崇峻的确没有现身的必要,因为只要他一出现,绑架勒索的罪名就再也逃不过,到时候,他只得把所有知情的人都灭口! 但是吴丽玲那个疯女人,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厉害,居然威胁他要是不把欣桐带走,就要立刻放人! 看来她已经被酒精荼毒到神智不清,以为只要她知情,就不怕拿不到那剩下的四仟伍佰万! 然而赶到仓库后,袁崇峻一见到欣桐,过往爱恨情仇,一一浮上他的脑海…… “好久不见了,欣桐?我高贵美丽、不可侵犯的未婚妻!”他嘲弄道。 丽玲邪恶地笑出声,她知道袁崇峻的脑海里,此刻正在盘算着什么,而这正是她的目的! 欣桐瞪着这个脸上堆满伪笑的男人,她面无表情。 马国程的手下已经在仓库外守了三天。 讯号很明确,只要袁崇峻一现身,他们会立刻联络刑警,开始救援行动。 这是利曜南的指示,除非欣桐小姐有生命危险,否则不得轻举妄动。 袁崇峻若出现就是行动指标。 因为袁崇峻为了撇清关系绝对不会现身,一旦现身,事情就会立刻变得复杂,欣桐的生命会有立即的安危。 谭家嗣随同利曜南,搭上马国程开的车子,在第一时间赶到仓库外-- 袁崇峻蹲在欣桐身边,他笑脸诡祟,邪恶的双眼放肆盯着欣桐美好的身体,然后故意慢慢伸出手…… “你想干什么?!快住手!”吴春英的恐惧到了极点。“丽玲,妈求妳,妳快叫他住手!” 丽玲根本充耳不闻。 袁崇峻开怀的大笑,变态地享受着被哀求的乐趣。 他回头想看欣桐害怕的表情,等着她也开口哀求自己,然而欣桐回瞪袁崇峻,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恼怒于她不开口跟自己求饶,袁崇峻倏然收起笑脸,扯住欣桐的衣领-- 然而他还来不及动手撕裂,跟着他来的小弟突然在外头叫起来:“有条子!” 袁崇峻愣了数秒才猛然醒悟过来,逃跑时不忘扯住捆绑欣桐的绳索,想挟持她逃窜…… “你快放开她!”吴春英尖叫。 袁崇峻本来不愿放手,然而欣桐抵死不从,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抵抗袁崇峻,让他拖着自己变得非常吃力,根本没办法逃跑。 就算不甘心,袁崇峻也只能放掉手上肉票,赶紧往后门逃窜,然而因为他花了不少时间跟欣桐拉扯,才跑到仓库后门就被逮捕。 “袁崇峻先生,我们现在以绑架、伤害等罪名起诉你!”刑警现场宣读现行犯的罪行。 “吴丽玲小姐,我们同样以绑架以及伤害罪起诉妳。”两名女干员押住不断挣扎的丽玲,带往停候在半公里外的警车。 一直冷静地坐在角落的纪碧霞,不等干员走过来拘捕她,突然从角落跳起来,她手上多了一把水果刀,发狂一样冲向还没解开捆绑的吴春英-- 第21页 “妈!”欣桐尖叫。 “阿英,小心!”才刚赶到仓库的谭家嗣,乍见这危急的一幕,奋不顾身就朝吴春英扑过去。 纪碧霞的刀子,深深地刺进谭家嗣的身体里…… 纪碧霞呆住了。看到自己的刀子刺进去的,竟然是谭家嗣的身体,她浮肿的脸上瞬间流露出怨恨与忿怒的表情…… 几名干员立刻扑到纪碧霞身上,冒险想夺走她手上的刀子。纪碧霞挥臂挣扎,众人都料想不到纪碧霞的力气之大,出动了四名干员才将她制服住,夺走她手上的凶器。 欣桐瞪看着这一幕,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耀文!”吴春英跪在谭家嗣身边,抱着他痛哭失声。 “不要哭……这是我欠、欠妳的!”谭家嗣居然笑着安慰她。 这辈子,“朱耀文”终于为吴春英做了一件好事。 谭家嗣吃力地转头看到女儿惨白的容颜,他充满怜惜地冲着女儿一笑。在救护车赶到之前,谭家嗣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第九章 谭家嗣被送到医院后,立即紧急开刀。 欣桐坐在手术房外等待,利曜南并没有离开,他沉默地坐在她对面,陪伴她度过父亲的手术过程。 终于手术结束,医师告知手术十分成功,谭家嗣被推入加护病房,吴春英一路紧紧跟随。欣桐随行到半途,就任由母亲伴着父亲离开,她站在医院布满消毒水味的走道上,不再前进。 她知道利曜南还没走,他就在自己身后,仍然站在手术房前。 “谢谢你。”回过身,她没有表情地道谢。 利曜南没有回答。 他专注地看着她,投射在他视网膜中的光影分散,他已经不能清楚地分辨她的容颜…… “我很感谢……你为我以及我父亲所做的一切,谢谢你。”她再一次道谢,然后停顿片刻。 他依旧沉默,于是她黯下眼,调头而去。 “欣桐。”利曜南终于开口叫住她。 他走到她身边,慢慢绕到她面前。 她抬眼凝望他,努力压抑着内心伤痛的感情……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平静地对她说。 这瞬间,欣桐再也忍不住哽咽,她伸手摀住自己的嘴,不允许自己哭出声…… 然而眼泪像断线的珍珠,顷刻间漫过了她冰凉的手指…… “我已经跟芳渝求婚,一周后我们就会飞到美国结婚,并且在那里度蜜月。”利曜南把话说完,他平静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残酷。 “那么,”她抽搐着,哭着对他微笑。“恭禧你们……” 他深深望入她的眼睛。“谢谢。”然后他回答。 “欣桐!” 姜文蓦然出现在走廊另一头,大声呼唤站在利曜南身边的未婚妻,并且立即跑过走廊,来到欣桐身边。 看到欣桐的眼泪,姜文不发一语,紧紧拥住她。 利曜南沉默地凝望两人。 欣桐满是泪水的眼睛,眼泪仍然没有止息。 此时此刻,她无力拒绝姜文,因为她所有的力气,全都用来抗拒那般强烈的、爱着一个男人的渴望!她已经不能再坚强…… “是我通知姜先生来的。”利曜南的语调依旧没有波澜。“妳需要有人照顾。” 虽然拥着欣桐,但欣桐无法停止的眼泪,让姜文感到焦虑。 尽避感谢利曜南将欣桐送还给自己,但莫名的焦虑感,让他想立刻将欣桐带离利曜南身边-- “我们走吧,欣桐!”轻拥着欣桐,姜文催促她。 转身前,欣桐却突然伸出手,就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想握住什么…… 却只捉到利曜南的大衣。 他没有反应,没有动作。 姜文半强迫地,将欣桐拉离-- 终于,欣桐握住的衣角,滑离了她的手心…… 在医院别离后,欣桐是真的心死了。 她平静地接受利曜南不爱自己的事实,虽然她的心,是如此的痛苦…… 而在这段时间里,朝夕陪伴她到医院照顾父亲的人,是姜文。 “欣桐,我已经说过,不管妳爱不爱我,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爱妳,除了智珍外,妳是今生我唯一想娶的女人。所以,请妳答应我的求婚,婚礼那一天请妳不要让我失望。”姜文不放弃地,这几天一直重复对欣桐说这一段话。 手术后经过两个多礼拜,谭家嗣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不过他仍然住在医院,难得清闲,正好趁这个机会调养身体。 经过这一场意外,谭家嗣彻底反省了他五十多年的人生,忏悔自己所犯的严重错误,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这些人中包括他唯一仅剩的女儿,欣桐。 现在吴春英已经成了谭家嗣--也是朱耀文的支柱!谭家嗣承诺过她,等病养好,就会带着她跟欣桐,一起回到失乐园见老人。 晚上吴春英做了点心带到医院,跟欣桐换班。 “妳先回去休息,让我在这里照顾妳爸就行了。”吴春英爱怜地看着日渐消瘦的女儿。 她何尝不了解女儿的心事,然而任何人都爱莫能助…… “欣桐,前两天我打电话到婚纱公司预约,已经约好明天一大早到婚纱公司拍照。”姜文笑着对欣桐道。 他假装忘记欣桐拒绝过自己的话,希望她已经改变心意。 “是吗?”吴春英收起忧虑,佯装开心地对女儿道:“那么今天妳更要早点回去休息,睡得好、精神养足了,明天早上化好妆,我的女儿在镜头前会更漂亮!” 然而欣桐无法勉强自己,配合大家强颜欢笑,她沉默着没有响应。 姜文屏息着,却等不到欣桐的答案,一时间,气氛变得尴尬。 “早一点回去休息吧!”躺在病床上的谭家嗣终于开口,他望着女儿,沉重地叮咛:“我的伤没什么大碍了,倒是妳的婚事,一直让我很牵挂。” 欣桐震了一下,半晌后她才幽幽地道:“爸、妈,我先回去了。”不等待任何回答,她就像幽魂一样,安静地离开病房。 姜文愣了片刻,终于追出去。即使欣桐又再一次拒绝自己,但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谭家嗣瞪着房门,在心中叹气。 即使他知道事实又如何? 利曜南现在的情况,欣桐知道或不知道,对她而言一样残酷。 就算他是欣桐的父亲,也无法开口说出真相-- 因为他不能替欣桐的命运做决定。 欣桐并没有如姜文所期盼的,出现在婚纱公司。 一大早她依旧到公司上班,一直挨到下午就提早离开办公室,因为她知道姜文不会放弃,一定会来接她下班。 她没有搭车回家,而是毫无目的,在街上漫行着…… 直到停在一间咖啡馆门外,她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红狮金控附近,银行后方的小巷子。 还未到下班时间,咖啡馆内依旧热闹,店内漂亮的橱柜里,依旧摆满了咖啡礼盒。原来一年四季,受欢迎的咖啡礼盒永远不会下架。 那只女乃油色的折耳猫还在店内,可爱地舌忝着肥厚的脚掌。 欣桐怔怔地凝望着这一幕,时光忽然倒流,她彷佛听见一个男人正在对自己说: 想喝咖啡可以随时来找我。 看着安详的猫咪,她的泪水悄然滑下脸庞。那一天是圣诞夜,利曜南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情景历历在目,就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脑海里重复。 无论她有多努力,却始终摆月兑不了对利曜南的回忆…… 版诉我,妳是喜欢逃跑?还是喜欢被追逐? 第22页 对他的思念如同潮水,顷刻间席卷而来,将她淹没…… 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无视于来往路人的异样眼光,她蓦然蹲伏在漂亮的玻璃窗前,双手掩着睑孔…… 痛哭失声。 天黑的时候,欣桐终于离开咖啡店,像从前一样,徒步走到银行附近的站牌等待公车,只是这趟车的目的地不是以前的老家,而是父亲位在阳明山上的豪宅。 这一个冬季就快结束了,但此时此刻,正是深冬时节。 站在街头等车时,北风吹得凛冽。 鲍车来的时候,正值下班时间人潮巅峰,公车上已经挤了不少人。欣桐跟着排队的人群上车,站在公车内的走道望向窗外。 街上一景一物从车窗外飞逝而过,依旧如同昨日。 直到公车停在红绿灯口,欣桐从车窗外看到一名开着进口房车的男子,一股熟悉感浮上心头…… 她见过他,在三年前的博济医院。 驾驶座旁,男人身边的女子削了一头利落短发,欣桐立刻就认出这名女子的身分-- 李芳渝坐在驾驶座旁,呆滞的眼神瞪着挡风玻璃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削短的头发,让她忧郁的脸孔看起来更瘦削。 驾驶座上的李奕豪转头对妹妹说了什么,李芳渝干脆撇开脸,不发一语。 绿灯熄灭,红灯亮起,李奕豪的车子立刻发动,很快就消失在路口。 鲍车还在慢慢启动,欣桐却沉陷在震撼中,久久无法平复…… 也许自己刚才看见的,只是长相与李芳渝相似的女子,但是李奕豪的存在,却让巧合变成了可能。 世间不可能同时存在两对长相相似的人,拥有一样或近似的关系,因为机率实在太低! 但是现在李芳渝应该跟利曜南在美国,他们已经结婚,正在度蜜月。 这是利曜南亲口告诉自己的!除非…… 他骗了她。 怀抱着极低微的可能,欣桐在下一站奔下公车后,立刻搭乘出租车到利曜南的公寓楼下。 李芳渝人在台湾,不代表利曜南也留在台湾。 虽然明知如此,她仍然来到了利曜南昔日居住的公寓。 数个星期前,马国程曾经告诉她,利曜南的公寓现在是李芳渝的住处。即使如此,她仍然固执地认定,如果利曜南还在台湾,那么,她一定可以在这里见到他。 仰头望去,公寓内一片漆黑。 即使利曜南就住在这里,公寓里现在大概也没人。 瞪着漆黑的公寓窗台,欣桐失笑…… 她真傻,就算见到李芳渝又如何?也许他们只是改变主意,决定在台湾结婚。 何况,利曜南已经表示的很清楚,他祝福她,与她之间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怅然转身,欣桐告诉自己,今晚只是一场追忆之旅,今晚过后她必须彻底结束不可自拔的留恋,否则只会让家人跟自己一起痛苦。 转身后,背对着这幢每户要价上亿的超级豪宅,欣桐用力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告诫自己,是时候该彻底遗忘属于利曜南的回忆。等她张开眼,终于做好离开的准备…… “少爷的衣服都拿了吗?” 才刚刚走出公寓,玉嫂不放心地再问一遍孙女。 “拿了啊!不只有衣服,还有利先生的电动牙刷、袜子、睡衣和拖鞋,我全都收在大提袋里了!”佩怡手上提了一个大袋子,吃力地回答。 “妳确定都点过了吗?少爷要回医院,老太爷还要靠我照顾,两头忙着,如果忘了什么东西必须折回来一趟,实在很麻烦!” “知道了啦!我真的都点过,还点过两次了!”佩怡提着一大袋行李,忍不住嘟囔:“那个姓马的真讨厌!明明就有车嘛,既然要离开失乐园,干嘛不开车送我们过来?!” “人家可不是闲闲没事干!他是到医院去,问清楚少爷现在的情况。” “那就顺道送我们过来也行啊--” “得了!妳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比我这老太婆还啰嗦?”玉嫂不耐烦起来。 祖孙俩边走边嘀咕,完全没注意到站在公寓大门边的欣桐…… “玉嫂?” 玉嫂顿住脚步,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了?女乃女乃?”佩怡见祖母没跟上来,她不解地回过头问。 玉嫂迟疑地望着孙女,她猜想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开始背了? “玉嫂,是我,妳回头看我。” 这一次,欣桐的声音连佩怡都听见了。 祖孙两人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她们面面相觑,然后才同时转头-- 看到站在路边,脸色惨白的欣桐。 “大约一个月前,少爷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渐渐失去视力。”站在失乐园前院,玉嫂娓娓诉说着。关于欣桐的身世,马国程都已经告诉玉嫂。“在这之前,少爷曾经发生过两次车祸,都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晕眩,造成短暂昏迷,才会导致发生交通事故。”禁不住欣桐追问,玉嫂只好说出利曜南为何住院的原因。 欣桐想起,他第一次车祸是在数月前,马国程突然打电话来通知她,利曜南因为突如其来的晕眩而发生车祸,当时马国程曾经要求她到医院看他。那时,她曾经以为他告诉自己发生车祸,是欺骗她的,没想到竟然是事实!但是那一次利曜南很快就出院,也不曾做过任何检查。 第二次车祸,就是他开车到山上,在父亲面前要求她不要结婚那一天。 “我想,早在那个时候,少爷已经开始发病了。”玉嫂感叹地道:“但这看似意外的车祸,谁也没有警觉到少爷的病况。” 欣桐凝望着玉嫂背后这幢忧郁的建筑物,回想起自己曾经对父亲发誓过:如果背叛父亲,就让利曜南今生今世再见不到自己…… 当时那个誓言曾让她痛苦,而在这个时刻却让她心碎! “他曾经告诉任何人吗?在妳们发现他病发之前?”欣桐虚弱地问。 玉嫂摇头。“除了马特助,就连李小姐也不知道。因为少爷在美国发病时,单独一个人在医院接受复健治疗。” “那么,他到底隐藏了多久?”她喃喃问。 “那两场车祸,是因为肿瘤造成脑部水肿,压迫到周围视神经以及其它组织而造成的。这种病会造成复视,然后视力完全丧失,严重的话,可能并发肢体瘫痪、癫痫、恶心……少爷在美国就知道自己的病情,当时,医生判定少爷的病况已经十分危急,但是那时少爷没立刻接受治疗,他坚持回来。直到两个礼拜前,少爷脑压过高,病况突然危急才被推进手术房动刀。” 一阵酸楚涌上鼻头,欣桐用力摀住嘴,阻止了哭泣,却忍不住成串的眼泪往下坠。他回来,是为了对自己说那些无情的话,让她死心吗?如果她没有赶到机场,如果她没有告诉他,会等他回来,那么他会不会留在美国及时接受治疗? “他很痛苦吗,玉嫂?”她颤抖地问。 玉嫂沉默片刻。“少爷一直很坚强。他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只要还能忍受,他就不会轻易倒下。”叹了一口气,玉嫂缓缓地道:“孙小姐,您并不知道,少爷不常回到失乐园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在失乐园后院,有一块三年前少爷为您竖起的墓碑。” 她的墓碑?欣桐怔然望着玉嫂。 “我认识少爷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对少爷那样的人来说,那伤痛一定已经大到让他不能忍受的地步,因为三年前墓碑竖起的那一天,我看到少爷失魂落魄的站在那块墓碑前面……不停的流眼泪。” 第23页 瞪着玉嫂,欣桐的胸口渐渐疼痛…… “可能就因为少爷的内心实在太痛苦了,所以后来他才不再到失乐园来。但我想在那之后,这些痛苦,他都一个人坚强的承受了。我之所以告诉孙小姐这些话,只是想让您知道,少爷就是一个这么坚强的人。”玉嫂一口气把内心话说完。最后她喃喃低诉:“少爷他……舍弃了您,在他病的最重的时刻,安排了妳的幸福。” 幸福?欣桐用力闭上眼,胸口痛苦地抽搐。然后她倏然张开眼问:“你们是不是问过医生,这种病开完刀后治愈率是几成?” 玉嫂脸色微变。 “开完刀后,他还有多少时间?”她追问。 “短则三到四个月,至于五年存活率……几乎是零。”玉嫂低泣。 欣桐没有表情。 瞪着哭泣的玉嫂,片刻后她惨白的脸上,蓦然露出微笑。“一个月……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了。”她喃喃道。 站在冷风中,她纤细的背脊挺得很直,坚强的笑容,如一朵白色莲花。 失乐园的后院,因为背阳的阴影,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冷郁。 这里有一方水池、一坨土丘,丘壑上竖立着一块方石碑,石碑上雕刻着一排整齐的铭文: 爱妻欣桐之墓 铭文旁边刻上“夫利曜南”四个小字。 利曜南坐在轮椅上,在冷风中独自面对着这块三年前他竖起的墓碑。尽避他的脸孔朝向石碑,然而尽此余生,他恐怕再也无法看见这块石碑上所刻的文字。 玉嫂将孙小姐领到少爷逗留的后院,在这里,欣桐看到利曜南的母亲。 朱凤鸣就站在儿子身后,无声地擦拭着眼泪,直到玉嫂突然带着欣桐出现在后院,她怔然地呆望欣桐,等到玉嫂走过去对她点头,她哀伤的脸孔瞬间掠过一抹酸苦…… 在这个时候,她已经万念俱灰。一生趋炎附势,都成了无用的计较。 朱凤鸣无言地离开,留下欣桐与儿子独处。 玉嫂走开前,见到孙小姐看见少爷那一剎那,欣桐脸上的表情格外让人心酸,玉嫂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又湿。 后院只留下两人,欣桐就这样站在他身后凝立着,五分钟过去,她终于移动脚步悄然走到他身边,将玉嫂交给她的毛巾,轻轻覆盖在利曜南已经失去知觉的大腿上。 “玉嫂?”他不确定地问。 欣桐慢慢举起手,然后从他眼前落下…… 他凝滞的视线只有微弱的反应。 她露出忧伤的微笑,温暖的手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然后紧紧握住。 利曜南全身一震。 这一刻,泪水早已经淹漫她的脸颊。 “你很痛苦吗?曜南?”她闭上眼,柔声呢喃,咽下心碎的苦汁。 利曜南双唇紧抿。 她知道,他还听得见,却已经无法分辨自己。他脑中的癌细胞虽然已经切除,但之前造成脑水肿的组织液严重压迫,已经损害到视觉区…… 也许在医院那时候,自己的身影在他眼中已经是模糊一片。 “为什么?你怎么忍心不让我知道?你怎么忍心拆散我们?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她伤痛欲绝。 他终于确定是她了。利曜南双唇掀动,彷佛在考虑着该怎么对她解释,她现在看到的一切。 “一点事都没有,已经开完刀就没事了。”他沙哑地低语。 冷静的音调,显示在病痛中,他仍然没有失去强悍的性格。 然而他冰冷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在强自压抑,隐藏着他的痛苦,不让她察觉他受到的折磨…… 看到他在病痛中仍然压抑,欣桐痛苦地流泪,却笑着安慰他:“我知道,我只是想陪你一起到医院复检而已。”尽避汹涌的泪水,已经迷蒙了她的视线。 尽避她已经非常清楚,他的病势有多么严峻。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身体完全好起来,到时候你要我离开,我一定马上就走。”她笑着说话,并且握紧他的手,稳定他无法克制的颤抖。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包握住他的双手…… 一张原本握在她手里的字纸掉落到地上,纸张舒展开,那是利曜南的笔迹。他病发后困坐在失乐园内,那潦草的字迹,就是他丧失视力前留下的最后片段: 我知道妳太爱我,就像我爱妳一样。 所以,我宁愿妳恨我,也舍不得妳伤心。 可能是我这个人一辈子争名夺利,所以才会三十多岁就得到癌症。但最大的可能,也许是因为这三年来,我实在太想念妳了…… 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妳,欣桐…… 我的爱。 第十章 婚礼上,姜文坚持等待着,一直迟迟未出现的新娘。 尽避谭家嗣已经告诉他,欣桐怕是不会来的。然而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绝对不会放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场宾客从窃窃私语到不耐烦,最后纷纷起身离开。 当夜幕来临,连婚礼上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全部走光,臜下姜文一个人,仍然守在教堂里…… 直到牧师走过来,告诉他时间已经很晚,教堂必须关门了。 姜文的希望终于彻底破灭,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知道,欣桐永远都不可能在他的结婚礼堂出现了。 晚间七点钟,布置得富丽堂华的酒会现场,一时间冠盖云集,政商名流相继到访,突显出大会的隆重与贵气。今晚这场酒会,主要目的是了庆祝三年一度红狮董座改选结果。邀约来宾已经半数莅临,酒会开幕时间一分一秒逼近。 “准备好了吗?”在休息室里,欣桐从镜子前转过身,笑盈盈地柔声问着坐在她身后的男人。 这些日子来,她清瘦了不少。但能看到利曜南的精神逐日好转,任何代价,她都愿意付出。 利曜南露出微笑,他英俊的脸孔因为病痛而瘦削。开刀后经过数次放疗以及其它兼并疗程,他的视力已经恢复大半,肢体麻痹的现象也已经改善。 “我以妳为荣。”他骄傲地回答。 欣桐凝望着她今生最爱的男人,此时此刻,是她今生最幸福的时刻。 她慢慢地从镜子前站起来,走到利曜南面前,然后蹲,紧紧地握她的双手,深深地凝望他。“曜南,你后悔吗?今晚的荣耀原本应该是属于你的一切,又再一次被我夺走了。” 捧住她的脸蛋,利曜南温柔地摩挲她光滑的脸颊。“唯一属于我的一切,就是妳,欣桐,我唯一在乎的只有妳。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直到永远……我已经找到自己深爱的人。”他再一次微笑。“我比别的男人幸运,因为我所深爱的女人,也是深爱我的女人。” 欣桐聆听着,凝望他憔悴的模样,泪水情不自禁落下…… “不要哭,妳的眼泪会让我很心痛……”他脸色略黯,不舍地拭去她的泪水。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她抹去泪水,然后笑着流泪。“就会坚强的。” 他耐心地擦拭她的眼泪。“我要妳以最美的模样,充满自信,站到台上接受众人的喝采。” 她终于压抑住自己的眼泪,然后笑着,用力点头。 “好好享受属于妳的这一刻,我会在台下看着妳。”他低头吻住她。这淡淡的吻,包含了最深浓的情…… 由于利曜南仍然必须依靠轮椅,欣桐将他扶上轮椅后,推着他准备走进会场。 “欣桐。”他突然碰触欣桐的手。 “怎么了?”她弯下腰,笑着问他。 第24页 利曜南混沌的眸子对住她的视线。“我爱妳。”他道。 她笑了,深情款款地回答他:“我也爱你,曜南。” 当酒会主席宣布,本届董座由前任董座朱狮的亲孙女朱欣桐继任这一刻,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欣桐走上台,她挺直背脊站在台上,面带自信的微笑。 这一刻,爷爷、父亲、母亲、玉嫂、佩怡……大家全都坐在贵宾席上,一齐分享她的荣耀。一个月前,她与父亲都已经回复原姓,即使为此付出不少代价,这却是她与父亲共同的心愿。 “首先,我感谢与会各位嘉宾、及银行董事们,这一段日子以来的支持。”她面带笑容,开始致词。“因为有各位的参与以及承让,才能让这一届红狮金控董座改选,成功圆满的落幕。” 她的目光投向台下的利曜南,后者对她微笑,给了她无比的信心与勇气。“再者,我要感谢我的祖父,如果不是朱董事长辛苦打下的基业,红狮金控不可能有今日的局面,他老人家对于银行,有不可抹灭的卓越贡献。” 众人纷纷站起来,对着老董事长鼓掌。 全身瘫痪的老人,眼底露出喜悦的光华……他的病况在亲情的照拂下,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 “再来,我要感谢我的父亲与母亲。”她灿亮的眸光扫过台下众人。“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与安慰,我不能走到今天这一刻,他们是我最重要的支柱,我最亲爱的家人……” 利曜南专注地聆听着欣桐的演讲。 他用力眨眼想看清站在台上的她,努力摒除胃部翻搅的痛苦,迟缓地举起左手按压着从数日前就逐渐感到痛楚的头部…… “最后,我要感谢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欣桐望向利曜南,笑容忽然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迟疑。“我要感谢他……” 她顿了一顿,直到看见他抬头对自己匆匆一笑,她才继续往下说:“我要感谢他给予我全心全意的爱以及呵护。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直到永远……我已经找到自己深爱的人--” 她的话蓦然止住,因为利曜南的表情已经转为痛苦。他压抑不住吧呕的动作,摇晃着身体,正逐渐失去意识!情况再再显示欣桐最害怕的脑水肿症状,已经提早复发-- 这一刻,恐惧骤然浮现在欣桐脸上。 宾客开始窃窃私语,然后顺着新任董事长的目光,纷纷将视线转到后排的男人身上-- “曜南!”欣桐脸色惨白地呼唤…… 然而利曜南已经无法响应。 下一刻,欣桐不顾一切奔下台-- 在她奔向他之前,利曜南已经从椅子上跌下,陷入休克,失去了知觉。 胶质母细胞瘤复发的时间非常短促,并发急性脑水肿紧急送医急救后,利曜南被推入病房前,身体已经插上许多导管。 欣桐守在病房内,出神地凝望昏迷的他。 急救期间,医师已经发出两次病危通知。因为肿瘤发现得太晚,加上拖了太久才动刀,利曜南的存活周期比其它病人还要短促,癌细胞已经再度复发。 “曜南,我知道你一直躺在病床上,一定很寂寞,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直到你张开眼睛,能看到我为止。”她露出温柔却悲伤的笑容,凝望身上插满导管的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如果你不高兴,不想看到我,那么等你醒来后,我就只守在门外,不进来让你看见,免得你又像以前一样生我的气。” 想起以前,她喃喃低诉:“知道吗?以前你真的好爱生气。认识你以来,你好像一直都在生我的气。以前,你气爷爷把银行给我,后来,你又气我不肯认你,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掉这么爱生气的毛病呢?” “不过,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都不怪你。”她酸楚地微笑。“因为那个时候,至少你还能对我发脾气,表示你的身体还很健康,才会那么有精神。可是这样一点都不公平,因为我也很想任性的对你发一顿脾气,让你知道我可是很有个性的。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赶快好起来,让我可以狠狠的对你发一顿脾气,这样我才不会有遗憾呀……” 喃喃说完话,她垂下眼对自己微笑,然后温柔地握住他没有知觉的手掌,放在自己的颊畔摩挲。“你知道吗,曜南,就算恨你,我也还是爱着你。我对你的爱,是不可能因为其它原因而改变的,所以你比我还傻,居然以为只要把我赶走,就完全没事了。”她柔声倾诉:“但是我知道,曜南,其实你也跟我一样。就算你假装不爱我,结果竟然是连命都不要了!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爱自作主张,让我们两个都这么痛苦呢?” “如果时光能倒流,再重来一遍,我一定会狠狠的打你一巴掌,把你打醒……不让你……再把我们两个拆散……” 凝望他平静的容颜,她感到深刻沉重的痛苦……泪冰潸然落下。 这许多话,不曾换来他一丝响应。 也许永远,他都不能再响应自己了。 欣桐掩面痛哭。 她心碎地明白,再多的爱,再多的心痛,再多的眼泪都已经无法把他唤醒! 时间的河流在眼前永恒的漂过,老天爷给他们的恩惠却是如此短暂!这多余的两个月,只为了等待心碎。 “曜南……”紧握他没有反应的手,不舍地摩挲颊畔,她的泪水已经淹漫他的五指…… 忽然间欣桐感觉到他的手指似乎在挪动,彷佛有了知觉…… 她屏住呼吸瞪着他,心跳几乎停止。 “不要……哭……” 然后,欣桐确定自己听到那极低弱的声音,挣扎着在安慰自己。 “好,我不哭……”她拾起手背,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 明知这可能只是昏迷的病人无意识的呢喃,她强忍哀痛,仍抱着一丝希望,认真地对他说:“我不哭,我听你的话……我不哭。” 正站在病房外的马国程,震惊地凝望着这一幕……连他都已经心碎。 “这种治疗十分复杂,即使开刀割除肿瘤,仍然需要接受放疗、化疗甚至其它兼并疗法,否则术后存活期将会很短暂。但是病人接受放疗期间根本离不开医院,因为突然停止放疗对病人来说,之前的努力就形同白费,等于前功尽弃。”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马国程对沉默无言的欣桐道:“因此,利先生放弃了在美国开刀的机会,就为了妳。他说他必须回来,让妳对他彻底死心,只有这样,妳才能安心的过日子,拥有幸福。但是那个时候,利先生脑部的细胞瘤已经被诊断出是癌末,只要多拖一天,随时可能有立即的危险。” 欣桐没有反应,像一只苍白的女圭女圭。 “但就因为这样,利先生说他非回来不可……就因为是癌末,他说一定要回来确定,妳必须幸福。”马国程一口气把话说完。 坐在马国程身边,她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仍然没有反应。 “我对利先生的病情,仍然很乐观。”马国程忽然振奋起精神,强做欢笑地表示:“目前癌症基因疗法,在国外早已开始进行人体临床实验。况且,利先生一直以来持续扼注大笔资金,从事生医研究,他本人就是世界最大生技开发公司的重要赞助人。” 第25页 他接着道:“也许未来新的基因疗法问世,致癌基因将可加以修补或者替换,使病人的细胞得以恢复正常功能,届时癌症将不再是绝症。到了那一天,也许利先生会是第一个基因疗法的见证者!” 也许会有奇迹出现的那一天。 也许…… “我该进去陪曜南了,他一定在等着我回去。”欣桐突然开口。她露出微笑,点头后就起身走回病房。 马国程怔坐在椅子上,忽然间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只怕利先生的时间,已经等不到那一天。 马国程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忍不住掩面哭泣。 医生第三次发出病危通知,利曜南的病况已经非常危急。 在这最后一刻,欣桐放弃急救,因为弥留的最后时刻利曜南忽然睁开眼,如果选择在这个时候继续急救,过重剂量的麻药会让他再度陷入昏迷。 而这一次的昏迷,他将永远不会再醒来。 欣桐所有的家人都在病房里,包括朱凤鸣,此时此刻,女人低头哀泣着,男人别开脸,沉默地等待送别……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欣桐已经没有眼泪。 她的泪水,在这一刻之前已经流干。 利曜南混沌的视线搜寻她,终于他们四目交望,他迟缓地将手伸到半空中,伸向她的容颜…… 欣桐握住他的手,然后安静地、苍白地躺在他的胸前。她依稀可以听见他微弱的心跳,在他离开前,最后一串生命音符。 “今生,我欠妳……太多……”呼吸器几乎阻隔他低弱的声音。他眷恋地抚摩着她的发,那破碎的音调,有无限的不舍。 欣桐凝望半空中虚无的焦点,碎裂的心,已经失去哀伤的反应。 “来生……”他的手停留在她的发上。“我们再续……缘。” 音符骤止,戛然而终,她再也寻觅不到他的心跳声。 女人们的哀泣蓦然变得歇斯底里,欣桐听见父亲的哭声…… 她缓缓闭起眼…… 最后一滴泪水,遗落在他的胸口。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郑媛的最新力作。 后记——但愿人长久 我知道你们伤心,知道你们难过,因为我也跟你们一样伤心,一样难过。 延迟了两个多月才付梓成书,是因为我颤抖着不能下笔,知道你们看到最后一刻会有多么的心酸凄楚,我自己也一样难以承受。然而我的泪水即使边写边流,仍然不得不停笔于这样的结局。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是古人的沧桑、古人的感慨、古人的小小心愿。 对照今人,我们一样期盼着这风花雪月的结局,在现世圆满。 然而,即便如此,我实在不能做违心之论,写一个恭禧发财皆大欢喜的媚俗结局,因为如果那样做,这一部书就成了轻狂的贺岁片,枉费你们花了这许多时间,阅读这一整套作品。 然而在我心中,今生今世,除了无法千里共婵娟,欣桐与曜南的爱情,却博得了但愿人长久。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牛郎织女一年一会,爱情芬芳如旧,恒长悠远。泰少游知兮。 这一套《玻璃鞋》,我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创作,唯全心全意思考结局,希望你们在合上书本那一剎那,百感交集。 这段期间,一直想跟你们说些什么,但每回到了网站上,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总觉得我们该心有灵犀,该心照不宣。 这八个月来,我慢慢爱上旅行,喜欢来到异地的滋味,那种感觉是解月兑,总觉得这短短数日游憩,就像一个新的人生,得以抛却前世系绊,让我能松口气。 说穿了,是个逃避。 记忆中,打从成为一名作者开始,我的笔记型随身计算机,就不曾离开过身边,无论吃饭、看书、喝茶还是逛街…… 计算机一直跟随着我,就像如影随形的孪生子,注定了牵系。 唯有在旅行时,我将计算机遗忘在酒店,虽然它仍然跟随我来到异地,但我舍得暂时别离。 你们能了解吗? 成为一名作家,对我而言,是一辈子的负担。 浓浓的牵挂,是因为我明白,我的文字,对你们有深刻的影响力。 你们鼓励着我、催促着我、提醒着我……一定要不断创作。在你们心底一方,保留着属于我的位置,那位置就是我的牵挂,就是让我不断创作的动机。 为了你们,我写作。 为了我自己,我创作。 这美好的维系,从过去到未来,只要我仍然提笔写作,就不会改变。 记得曾经看到一位朋友在版上留言道:在这世上,每个人都习惯替自己的行为找到借口,让行为合理化。 我一直深信,行为即代表意念本身。 行为是否合理正当,人心的探讨早被挤兑到边缘,成为掷地有声,却无足轻重的玩意。 现代生活早让我们忘了人应互重互爱,遑论民胞物与的美德。 我们够关心周遭的人吗?无论是你的朋友或者敌人,你是否都能平等待之?恒常爱之? 人类的可悲在于行为本身,时常被意志而非本心牵引着走向忐途。 在我写《黑豹的小姐》之前,我个人最喜欢的作品,是临真格格的故事《铁心郎君》。写这本小说,创了我有史以来最快的写作速度--只花了二十天,就写完全书,而当时我还是一名手写稿作者。 犹记得写临真格格的故事时,我一点压力也没有,因为这虽然是我的第三本作品,然而当时我的第一本书尚未出版问世,没人知道我是谁。《铁心郎君》这本作品很简单,她在讲一名善良女子美好的单恋,以及她企望渴求的爱情原型。 到今天,我写《玻璃鞋》这一套书,期间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读者,在网站上给我写上一篇篇长长的留言,每个人都急着告诉我,你们看到《玻璃鞋》的感动以及你们的期待与心得,你们是如此这般的鼓励、祝福我,怀着善意乐见我的成长,在这儿,无论是督促或祝福的留言,我都深深深深地感谢你们,你们良善的建言,给予我爱的力量,谢谢你们,我亲爱的知音。 然而,仍免不了,有一些怀着忿怒与骄慢、偏颇粗率的言词,让人遗憾。 量子力学充分显示,人心意念,最后必定还诸己身,科学验证不再局限于宗教的因果论。说实在的,这些年来我很了解人性的丑恶,就请你们别再浪费力气,因为你们表面看似达成侮辱我的目的,然而邪恶的意念之下,必然造成相反的结果-- 恶言是翘翘板,是施力的杠杆,今日我有如此成就,多亏你们。 伟大的哲人说:我思、我想、故我在。 恶念等同思想,是一种意念波,在时间中超越光速,故永恒存在。地狱为何永难有出月兑之期?因为恶念不除,时间就永远凝止,不会败坏。 玻璃鞋第五集,我写到“忧郁症”这个名词。 新书出版之后,忽然就在电视上看到一条人人关心的新闻--一名正值荳蔻年华的年轻女孩,因为第三者的介入,为爱跳楼轻生。而这名第三者,是女孩的干妹妹。 看到这条新闻当时,我两眼盯着荧光幕,忍不住的鼻酸,内心感到非常、非常的难过。 第26页 我见到一名在镜头前强忍着哀恸的母亲,在如此巨大的冲击下,茫然中企图攀住一线生机,借着告诉众人:我很好,我会坚强的活下去。来说服自己,必须鼓起勇气。 然而我不敢想象,当夜深人静,这名母亲如何面对天人永隔的丧女之痛?这骤然而来的打击,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是人生课题,而它对一名“母亲”而言,着实太残忍。 之后,待徐明先生回国,我听到徐先生那一席宽恕的话。 他宽容的美德,以及善良的光辉,为这个社会做了太好的示范。也为他本人与一名母亲的生命,做了优良的延续。 人非圣贤,面对生离死别,各有哀痛。 我深信人生的意义在于教育。 人类所面临的情境,就是各式各样的考验。生命,就在一连串的抉择中湮逝,不会有重新再来的机会。无论对于在世的人或者逝去的亡者,我们都有深奥的课程等待学习。 一个事件,已改变了许多人的生命,也间接在关注此事的社会大众心中投入波澜与涟漪。我们必须深思,存在的意义不仅只对与错的二元论批判,而是向前延展以及往后的无限延伸,所以这事件是一个教育,是一桩示现,我们不能将它当做仅仅是一条新闻,而必须理解到宇宙永恒的意义。 宇宙中,个人生命比弹指一霎还要短暂。 南美洲的阿兹特克人,与前期创造辉煌文明的玛雅人,皆将现世生命视为迎接死亡的过渡,只是周期的循环。死亡象征再生的光辉:亡者将可到达神明的居住之所,人们应该视死如归。所以在玛雅人神圣的宗教历中,使用一种神圣的图形用以计数,此即为“头部变化文字”,代表10这个数字的,是一只骷髅头,而10正代表结束,而结束即蕴含另一个开始。 玛雅人相信每一个数字代表一尊神明。但这并非是不科学的,因为依照星球相对运转的轨迹推论,数字能代表空间也勾勒出时间。玛雅人对数字有深切的体悟,他们能计算出准确无比的行星历法,知道圆周率,以及地球是圆的--远比西方科学,哥白尼首次发明地动说要早了一千多年,进而现代人类才发现,太阳并非绕着地球旋转。 数字与空间、时间、以及神明之间没有分别,人类的过去与未来,皆可以数字计算出来,玛雅人对其有深切的敬仰与敬畏。 在死亡之前,阿兹特克人与玛雅印地安人表现出对大自然的崇敬与谦卑,他们对生命的豁然,让人感受到智慧的深邃。 如果我们拥有古印地安人智慧的一半,就该觉醒,人终将难免一死,但须死得虔敬谦卑。至于活着的人,应该珍惜生命、累积今生的善念,因为念头不断,就有轮回,善与恶意念所至,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分别。 停笔至此,最后祝福你们,我亲爱的朋友,人长久、共婵娟。 同系列小说阅读: 玻璃鞋:酉时の玻璃鞋 玻璃鞋:投胎(上) 玻璃鞋:投胎(下) 玻璃鞋:卯时的玻璃鞋 玻璃鞋:子时の玻璃鞋 玻璃鞋:亥时の玻璃鞋 玻璃鞋:戌时的玻璃鞋 玻璃鞋:丑时の玻璃鞋 玻璃鞋:巳时的玻璃鞋 玻璃鞋:申时的玻璃鞋 玻璃鞋:未时の玻璃鞋 玻璃鞋1:玻璃鞋(上) 玻璃鞋1:来电玻璃鞋 玻璃鞋2:玻璃鞋(中) 玻璃鞋2:魔法玻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