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下)》 第1页 第一章 “贝勒爷来了,织心,给爷倒杯茶吧!”雍竣才进门坐定,福晋头也不回地吩咐她的丫鬟织心。 “是。”织心上前,为贝勒爷倒水。 雍竣一眼也未看她。 “别让烫茶的水凉了,你把壶搁到炭盆上,就着炭火把壶烫热了。”见织心提起水壶,福晋又说:“我怕这火不够旺,你拿起扇子,站到炭盆旁扇扇。”她把织心支到屋子的角落。 织心走到屋角,拿起扇子,就站在炭盆旁扇火。 “我要你来,你明白为了什么?”都交代妥了,福晋才转向雍竣,开门见山。 “我明白。”雍竣答。 “你明白我要你来为的是什么事?” “是。” “织心告诉了你?”福晋瞥视垂头木立在角落,给炭盆扇风的丫鬟。 “没有。”“没有?既没有,你岂会知道我要你来做什么?” “我能猜到。” “是吗?”福晋眯眼,然后说:“因为上回,我已跟你提过了,是吗?”她再看织心一眼,有意无意。 后者没有反应、没有表情,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福晋看她。 “是。”雍竣答。 他看着福晋,无视其他人,因为她们只是丫鬟。 “很好。”福晋点点头,这才露出笑容。“绿荷,到我屋里,从柜里取出昨日王爷交给我的画轴来。”“是。”绿荷去了,取埃晋要的东西过来。 织心木立,她不知道画轴,不知道王爷昨日交给了福晋什么东西。 她是丫鬟,看似贴身贴心,实则奴才要看主子的睑,当主子不再给好脸色,就是对奴才没有了信任,既没有了信任,许多事这奴才便不会知道,因为事情发生当时奴才已经被支开了。 可福晋不曾给过织心不好的脸色。福晋给的一向是好脸色,因为她不是一般主子,她是个高贵的主子,她不会给下人们坏脸色,因为她不能喜怒形于色,这有失她的身分。然而好脸色不代表她疼爱这奴才,坏脸色也不代表她讨厌这奴才,疼爱或讨厌,只要她心底明白便可以。 只是,当主子有事,然而这奴才却不知情,便足以表示,这奴才已失了主子的心。 不久绿荷取来一卷画轴。 那画看似新绘,因画布还新,还有颜料的胶臭味。 “你站过来一些,把画轴上系的红布条解开,叫小丫头们把画展开。”福晋吩咐绿荷,从头到尾没叫织心过来帮手。 绿荷依福晋吩咐,把红布条解开,叫小丫头们小心翼翼把画展开。 一寸寸地,那渐次展开的画中,露出一幅少女的图像,从乌黑如缎子般的发丝到光洁的额头、仿佛包含千言万语的翦水双瞳到嫣红的酡颊、挺俏的鼻子、粉女敕却红艳的柔唇……柔唇上有笑,笑容无比甜美纯真,仿佛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纯稚。画中那少女不仅美丽绝色,她纯真甜蜜的笑容更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特别是男人的心。 当福晋发现雍竣的眼离不开画布,她笑了。 “她美吗?”福晋问,她的声音尽量放得低沉,并且含着解意的柔软。 “美。”雍竣答,他还在看着那幅画。 “额娘没骗你吧?你阿玛必定会为你找到最好的,足堪匹配你的女子。”福晋又说,然后,她第三次看了织心一眼。 除了扇风的手,织心微动了一下,然而也仅只是她的眸子轻轻眨动了一下而已。 她当然没看见那画中的人儿长得什么模样,那人儿究竟有多美?不仅仅因为她只微微眨眼,目不旁视,而是因为她的视线被绿荷和小丫头挡住,福晋不让她看那书中的美人。 然而雍竣既说画中人美,这画中人就必定是真的美。 因为织心明白她的主子,八岁至今,她已侍候他将近十年。 但是虽然是眨眼,织心还是看见了画中人的眼睛,尽避只看到眼睛,那对仿佛会笑、会说话的一对美丽眼睛,织心就要承认,那必定是一对美女的眼睛。难怪雍竣会说那画中女子美,有那么—双眼睛的女子,必定很美。 “这是个格格,”福晋再说,她嘴角弧度渐渐扬起,神情显得愉快。“祥府的格格,祥贝子的独生女。” 雍竣没说话,他的眼也已移开画布,盯着前堂,似乎在等福晋往下说完话。 埃晋果然还有话说:“祥府虽然不比咱们巴王府显赫,可也是清白的贵胄人家,再说,我一见这祥贝子的独生格格就喜欢她,瞧格格的这双眼睛有多美?纯挚、真诚,我—见这双眼睛便知道,这女孩娶进家门,会有多么宜室直家。” 雍竣仍然闭口不语。 然而福晋似乎不需要他回答,迳自往下说:“上回你来见我时,答应过我,婚姻大事,凭额娘作主。这话如今还算数吗?” “算数。”雍竣回答,他还开口答得更彻底了一点:“只要我开口答应过额娘的,一定算数。” 埃晋又笑了。 这回她露出满足的笑容道:“好,那么额娘今日就作主,代你把祥府这门亲事订下了。” 忽然“噗”地一声,角落旁那丫鬟手里拿的扇子掉落,发出声响。 埃晋和丫鬟们的目光,瞬间都转向织心。 只有雍竣,他拿起茶杯,目光盯着茶杯,然后喝茶,他根本不注意一名丫鬟。织心默默蹲,以最不被注意的卑微姿态默默捡起扇子,然后继续给炭盆扇风,连火星喷出溅在她柔白的手背上,她却像浑然不觉,即便手背上已烫出一个水泡,仍丝毫末感觉得到痛苦。 埃晋的目光转回雍竣身上。“你同意吗?”她追问。 虽然刚才她已问的明白,可仍然要得到他的首旨。 再啜口茶汁,雍竣才慢慢放下茶杯,慢慢抬头望向地固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额娘。“当然。”他终于答。 听到他嘴里亲口道出的承诺,这才让福晋真正安了心。 埃晋又笑了。 这回的笑不只是心满意足的笑,还是心花怒放的笑!这毕竟是她的儿子,这儿毕竟是她的家,她丈夫的王府,所以她还能作主。其他的事她可以不管,但像这样的大事,例如决定这个家未来的主母—她便要作主!只要攸关王府利害,未来她也还要一直作主下去。 ***bbs.***bbs.***bbs.*** 等到雍竣离开四喜斋,福晋又开口说话了。 “我这么决定,你为贝勒爷感到高兴吗?”福晋的语调平和、态度慈祥。 织心依旧在捣炭火,浑然不觉福晋在同她说话。 “不要再捣火了,那壶够烫了,里头的水都要煮乾了。刚才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福晋又说。 织心这才明白,福晋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给你贝勒爷选了少福晋,他很满意,你也感到高兴吧?”福晋再问一遍。“是。”织心低着头,木然答。 “你不侍候他,总得有个女人侍候她。这回我给他找的是个妻子,祥府格格与我巴王府也可算门当户对,他能听我的话娶妻,对你对他,都是好事,对不?” “是,是好事。” “嗯。”福晋点点头,似是满意了。“我这么做,还当着你的面这么做,你怨我吗?”福晋又问。 织心摇头。 “虽然你不愿侍候你的爷,可只要他末娶,你的心必定还是不能安定的。”织心瞪着地面,没说话。 “可你们俩终究是死结,所以,我这么做便是要你死心,是为了你好。”福晋说:“我这番用心,你明白吗?”她点头。 “明白。” “很好。”福晋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抬头微笑着说:“明白就好,你下去吧!”她一直就是这么高贵仁慈的妇人,一向体恤下人。 第2页 即便是下人的心情,她也要照顾,因为她拜的是菩萨,吃的是长斋。 但自以为仁慈的人,却往往做着最残酷的事。 盎人施舍病弱贫困的穷人或宠物,却用最血腥残暴的手段,将自己商场上的对手抄家灭门。 施舍本身是件善行,善行总是好事,但只懂得行善给比自己不如的人,绝不如行善给与自己平等,或比自己高尚的人。 比自己高尚的人,何需要别人的善行?物资的施舍只是善行的入门,善行最高境界,要懂得在心底放生。 放生?放什么样的生?放普天下众生的生,放普天下非众生的生。放生过后不着痕迹,好像没有放生,那才是放生最大的功德。 宝德,什么叫功德?为功不以为有德,那就是最大的善行。 埃晋是个善人,只不过常说的是口头禅,做的是手边上的佛事。 当利害冲突,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自己,以及她的儿子。 她不能在心底放生,所以汲汲营营,拘泥于自己意欲之事,所以她时常忧心烦恼,不见得快乐,因为她不肯对自己放生。 织心不怪任何人,当然也不怪福晋。 她明白每个人活在世上都像修行,都有关卡,就像她,她也不愿嫁给雍竣,做—各小妾。是以她不怪福晋,她放生,放生给比自己高尚的福晋。 埃晋与织心说话时,绿荷当然就站在旁边,她也像刚才福晋看织心一样,看了织心一眼。 但绿荷眼中饱含的是悲悯与感叹,不是福晋的保留与冷淡。 因为她也是奴才,所以她悲悯织心,却又感叹织心傻气,平白放弃了一个可以变身做凤凰的机会。 这是因为她不了解,在织心眼中,何谓凤凰…… 这世间上没有凤凰。 也可以说,这世间上到处都是凤凰。 然而做凤凰也苦,不做风凰也苦,那么何不随心所欲?可随心所欲也苦,不随心所欲也苦…… 既然什么都苦,那么做小妾也苦,做奴才也苦,做主子也苦。 还有什么能不苦的?看起来人很渺小,一时欢畅大都是苦中作乐。 但是,总有那做小妾不苦,做奴才不苦,做主子也不苦的人。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人类的境界,到底比不过世事无常的变化。 所以人类的心常随境转,能定而不随境转,这就是修行。 是以修行容易,修行又很难。 然看似是难事,其实又易行,提起放下而已。 只是这提起放下,却还是难之又难。 因为心不是物品,提起不能放下,放下又想提起。 人在世上,一开始能每次提起,每次放下,已经入了门,已经踏上修行的路。福晋有点修行,但修行不够,又因为是个福晋,没有艰苦的环境,修行不易。再者还因为福晋有—点修行,所以事事物物比旁人看得清、看得精,手段却也因此更伤人。 织心退下,神情木然地离开了四喜斋。 她的心已经没有所谓痛,因为孤女的心痛没有价值。 可就在离开四喜斋的路上,她心底忽然有一股莫名的直觉…… 就好像动物遇见危难,牛会掉泪、马会嘶鸣。 她认为自己侍候福晋的日子不长,待在王府的时间,也已经不会太久了。 ***bbs.***bbs.***bbs.*** 人与人的缘分,总是分分离离,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聚了再散。 雍竣与玉贝勒谈了一桩生意。 这桩生意,跟织心有关。 他要玉贝勒把织心带走。 “我已将娶妻,你不适合留在王府。”这日,雍竣来到织心的小屋,这么对她说。 他的表情很冷静,面色平淡。 他难得来,难得跟她说话——最近这些日子,他已几乎不再跟她说话,不再看她了。 但今天他还是来了,不但来了,还看着她,跟她说了话。 只是他对她说的话,是要她离开王府。 “你离开,对我俩有利,也可以代王爷照顾小榜格。”他口中的小榜格,指的是巴哥。 织心面色凝白,几乎窒息。“奴婢是奴才,永远记着自己奴才的身分。少福晋是天,奴婢是泥。奴婢明白,永远不会踰矩。”半晌,她淡淡说。 “这是两回事。”雍竣看着她,眸子冷敛。“你是奴才,我还是喜欢你,因为得不到的最美。再者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是女人,我是男人,我怀里拥着妻子,眼睛看着你,这种日子,你我都不好过。”她的心忽然绞痛。 这些话就像一把剪子,切开了她的心。 “少福晋刚进府,她要的是丈夫全心全意的爱,我娶她,就必须疼她,不能辜负她。”他再说。 织心不说话,她木然瞪着虚空。 这样的话,一个男子,正在讲给爱他的女人听。 女人听着,疼痛的伤口又被撕裂,但她还是要听,因为这是男人说的话,这话她本能得到,却是她不要的。 “倘若我娶的女人是你,也会对你最好,给你最多。”他盯着她,眯眼。“但我要娶的女人不是你。”他说。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她知道他的意思,清楚他的打算。 她不能留着。 她不能留在这里,却选择做一名旁观者,就算他同意,他的新娘不会允许,也不必允许。 “奴婢明白了。”她终于说。 她的声音很淡,然一字一句,如敲在荷叶上的水滴,清脆见底。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未再停留。 他离开了,就像来的时候那样突然、冷淡。 ***bbs.***bbs.***bbs.*** 王爷大寿后不久,织心跟随嫁出门的格格,一起到了玉王府。 来到玉王府不久,树头上的女敕芽就萌发了,今年春日来得早,织心的日子却过得慢。 她的活不多,因为格格大多时候不需要她侍候。 “你有两只手、两条腿,我也有两只手、两条腿,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巴哥是这么对她说的。 因为主子不需要时常侍候,所以日子过得慢,日子过得慢,总得想法子打发这度得太慢的日子。 于是织心整日有半天的时间在刺绣,因此,她的绣工在这段日子里又精进不少。 巴哥来看她,见到她的绣品,爱不释手。 “你才是蕙质兰心!不仅蕙质兰心,织心,你还是才女!”手里握着荷包,巴哥天真烂漫地笑着,夸奖她。 于是,织心把荷包送给了她。 又过半个多月后,玉贝勒召织心到堂前,他有话对她说。 “本来这事要让哥儿告诉你,但我怕她说的不清楚,并且,这件事由我来说,会比较容易。”玉贝勒道。 织心听着,她没有开口。 “往后数年,我要带着哥儿游历大江南北。”他顿了顿,然后往下说:“这游历没有时间、没有目的限制,随兴之所至,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明天不知道后天的事,所以,不方便带着你。”织心还是听着。 “并且,未来我将带她回抚顺,也许不再回京,然而你自小长在京城,既然如此,我与哥儿决定,让你赎身,往后你不再是玉王府的丫鬟,你已自由。”听到这里,织心怔住了。 半晌后,她才说:“贝勒爷与少福晋要出府远游,奴婢可以留在王府等待,贝勒爷决定带少福晋回抚顺,奴婢也可以一同前去——” “难道你不愿赎身?”他问。 “奴婢没有钱赎身。”织心答。 饼去她在王府领的月例银子,全都送给了爹爹,她自己没留下多少,只有几两碎银子。 第3页 “我不需你的钱。”玉贝勒道。 织心等着他往下说。 “我见过你给哥儿的绣品,秀雅不俗,巧手天工,精细令人叹为观止。”玉贝勒又道:“你能画能绣,这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你应当到江南去,拜会老师,请求点拨,不日绣艺必当会再有精进。” “奴婢不明白贝勒爷的意思。”她怔然问。 “我在江南有所绣庄,红豆绣庄,我需要一个能信任的管事,你既然愿意离开京城随我与哥儿一起前往抚顺,倒不如往江南,为我掌管红豆绣庄。” “这与奴才赎身,又有什么关系?”织心说:“何况,奴婢从未离开王府,没有经营管理的经验。”“ 你为我掌理绣庄,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内,只要绣庄经营步上正轨,年有余利,你就能赎身。”他顿了顿,然后说得再清楚一点:“换言之,一旦你开始为绣庄牟利,就算为自己赎了身。”织心屏息,她承认心动,但是也惶恐。 “不仅如此,”玉贝勒继续往下说:“一旦绣庄开始得利,每年我还会分你一半利钱,让你成为绣庄名副其实的半个主人。” 这条件如此动人。 然而偌大玉王府内,能干的奴才比比皆是,为何挑中她?她眼底写满疑惑,玉贝勒当然看得出来。 “刚才我说过,已见过你的绣品。想要成为绣庄的管事,这人不仅要得我信任,还要能绣有天分,才能为绣庄营造新意,培育人才、承先启后。况且我已观察你数日,你行事机敏、细心,谨慎、聪慧,在在皆为不可多得的条件,所以我要用你。”这一刻,织心的心在狂跳着…… 这是个诱人的机会!当初她曾经羡慕过孔红玉,而现在就在她面前也有了一条道路,一条让人惊喜又让人忐忑不安的道路。 往后她可以不再是困居的小鸟,只要她肯抬起脚、跨出去。 然而,对于从来不曾预期过人生会如此变化的织心,那不可预测的未来即便布满憧憬,却也突然得令人忐忑不安。 “你还没回答我,你可愿意?”他问。 “奴婢八岁为奴,充其量也只能做好一名奴婢,贝勒爷为何能相信,奴婢可以经营绣庄?”她必须厘清心中的疑问。 “我知道你不能。”他对她说:“但绣庄远在江南,我眼不能见、手不能管,因为如此,用人首要唯德,即便三年后你还不能让绣庄得利,我也相信你已尽全力。所以,我愿意让你一试。”因为这番话,织心眸中有了隐约的光。 “我已解答你心底的疑问,现在,你愿意吗?”他再问一遍。 这回,织心终于点头。“奴婢愿意一试。”她笑了。 玉贝勒也笑了。“那么,从你愿意这刻起,你就是红豆绣庄的半个主人了。”他说:“从今而后你要管事,肩上有莫大责任,你明白吗?”“我明白。”织心沉稳地回答。 尽避未来的责任沉重,但是她的嘴角在笑,眉毛在笑,眼睛也在笑。 “绣庄内有老仆,你一到绣庄他自会去见你,你不明白的事,可以问他。”王贝勒道:“只要有心,就能承担。只要不怕吃苦,必定成功。”“我有心,我不怕吃苦。”织心这么回答他。 玉贝勒点头,笑道:“这就够了。” 第二章 织心前脚离开堂前,一名娇俏美丽的女子,立即自堂后掀帘子出来,女子的容貌倒与织心有三分相似。 “织心真美,刚才我看见她发亮的双眼,美得好动人!”女子嘴里这么说,然而却摇头:“可我实在想不明白,“那人”既然喜欢她,又为何放手?为何让织心离开他?”那娇俏的女子走到挚爱的丈夫身边,一脸狐疑。 “你刚才已听见,她答应了。”他咧嘴。 “你输了。”听到“输了”二字,那女子——即五王府的少福晋巴哥,用力的唉声叹气。“我以为她不会答应的,因为织心一向固执。” “固执的人也有梦想,只不过他们的梦想比较实际、比较切实,只要给的条件是好的,他们往往拒绝不了,何况,离开京城,是现在能救她的万灵丹。”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人”对了,是吗?”定棋笑了。“是,他对了,你错了。”“错了就错了,你干嘛一定要提醒我?”她眯眼、噘起小嘴。 “因为你错了,今晚就……”他附在她耳旁小声道。 巴哥咬着唇,听他附耳说的话,急得又羞又恼,脸颊都涨红了。“你这坏蛋!”她伸手要打她夫君。 定棋笑嘻嘻地握住他娘子的手。 “输了可不许赖皮!” 一把将她揽进臂弯。 “谁说我要赖皮了?”巴哥轻跺脚。 虽说,原本她是想赖皮的。 定棋抱着妻子,凑近嗅她颈间的馨香。 “你说,那人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绕了好大一个圈,不嫌罗嗦吗?”依偎在他怀里,巴哥还是有问题。 定棋眼色一暗,诡秘地答:“女人的心思难懂,有时,男人的心思更难料。” 巴哥噘起嘴,问他:“你也难料吗?定棋?我猜得透你吗?” 定棋低笑。 “你不必猜我,因为你已掌握了我,我的心随你而转,我的心思,便是你的心思。” 巴哥噗哧一声笑出来。 “男人的甜言蜜语,就像毒药。” “那么女人的笑,便是解药。”他痴迷看她。 “每一个女人的笑,都是你的解药吗?”她有意无意问他。 “当然只有我最爱的妻子,她甜蜜温柔的笑,才是我的解药。” 他答得聪明。 巴哥嗤笑一声。 “那么,“那人”也需要解药?” “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不需要解药。”她眼珠子一转。 “但是渴求解药久了,解药就成了毒药。”她笑咪眯说。 定棋也笑,神秘地笑。“上了瘾,什么药,都能成毒药。” “我瞧你也中毒了,定棋。” “天底下,不中毒的,就不是男人。”闻言,她噗哧一笑。 “定棋,你也是男人,你能料得准“那人”的心思吗?”她问。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痕。“哥儿,你必定知道,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候?” “当然知道,书上写的,我看过了,可这跟“那人”还有织心,又有什么关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忽然吟道。 巴哥知道这首古诗的意思。“见景思人,那个伊人,不在身旁……你是说织心?” “即便人在身边,心不在身旁,这男人便未算得上是已搏美人一笑。” “所以说他用尽心机,就为搏美人一笑?”定棋笑。 “哥儿,你变聪明了!” “我本来就聪明!”她可不依。 咳一声,定棋含笑不语。 此时巴哥已懂了,可她还是问:“但是,除了美人一笑,我看他要的不只如此?” 定棋低笑。“美人一笑,千金不换。他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 “心既不在他身上,无中生有,何其困难?”他咧嘴。 “据我所知,他从来不做赔本生意。” “那么,他何以明知难行,却偏要行?” “也许心已得到,人却不可得。” “这更怪了,心已得到,人儿原本就在身旁,何以要推得更远?” 他笑。 “有时越远的地方,看得越清。”巴哥的脑子原本清明,这会儿又被他说糊涂了。 “红豆绣庄,真能让人得偿所愿吗?”她只好问。 定棋一笑,顺口吟起:“春山烟欲收,天澹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第4页 巴哥笑了,她再吟另一首生查子。“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园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红豆绣庄。 那地方会是结束后的开始?抑或还是绕了远路?又或者,真是能看得更清明的地方? “但是,红豆绣庄是个挑战、是个太严苛的挑战!何况我不信,会有人帮织心。如果败了,织心还是一无所有,花了三年的时间却一无所有,多么教人难过沮丧!” 巴哥锁着眉摇头道:“我还是认为,“那人”是魔鬼,有时,他实在太残酷。” “但是现在的柳织心,需要挑战。” 定棋却说:“再者,败了也不见得一无所有。” 巴哥抬头看他。 他凝望她的眼,对她低笑。“小鸟飞出了母巢,就算学不会唱歌,也知道该怎么觅食。一朝学会觅食,就会变得坚强。” 巴哥还是摇头。 “不会唱歌的小鸟,一定不快乐。” “有些人快乐,他不一定要唱歌。” 巴哥眯眼瞪他。 “怎么?还想打赌?”定棋当然清楚,他娘子小脑袋瓜里打着什么主意。 “当然!”果不其然。 “那么,这回的赌注是什么?” 巴哥仰起下巴。 “你来决定好了!”豪爽地说。 “我决定?”他眸子略闪,饱含笑意。 “不怕输?”他揶揄。 巴哥瞪大眼,笃定地说:“输的人一定是你!” “赌一个女圭女圭。”他忽然说。 她一愣。 “什么?” 他咧开无害的英俊笑脸。 “娘子,我想跟你赌一个女圭女圭。” 他诡笑,再说一遍。 无论这赌注赢或输,他一定不吃亏。 ***bbs.***bbs.***bbs.*** 跋了无数日夜的马车,织心终于来到苏州镇湖,红豆绣庄的大门口。 苏州吴县,是天下苏绣的集散地,相传单仅苏州一地,就有万名绣娘。 红豆绣庄,是—所老式宅院,商号门面不大,但宅院很长很宽,绿瓦红墙,内院草木扶疏,后进屋内窗明几净。 一名儒服打扮的老人,已经站在宅院口等候她多时。 “是田先生吗?”管事老仆田七愣了愣,他瞪着眼前貌似天仙的美人,一时间闪了神。 “田先生?”织心再问一遍。 田七咳了一声,化解尴尬。 “织心姑娘?”同时他伸出一双粗砺的大手,扶织心下车。 他的手骨节突出,很稳、很大、很有力,年轻时想必做惯劳动。如果不是皮肤松弛,产生了摺纹,这双有力的手,根本不像一双老人的手。 “织心小姐,从今日起您就是这里的主人,往后您就叫我田七。” 一进屋内,田七就对织心道。 贝勒爷早已捎信来说了,一切但凭柳织心作主。从柳织心踏进绣庄那一日起,她便是这红豆绣庄的主子。 只是,田七万万想不到,新来的管事,竟然是这么一个美貌惊人的年轻姑娘。 这样的姑娘,当真能管事吗?见到织心第一眼,田七当下已抱持怀疑。 “好,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田七。”织心不争辩,因为她确实是主人,这是玉贝勒的意思。 她既已答应做这件事,就要像个样。 然而,她才刚到红豆绣庄第一天就已经明白,这所绣庄几乎毫无营生,每天几乎做不成一笔生意。 这天,织心在店门口站了一日,门外过客来来往往,就是不往店里走,一整天过去,竟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为什么会这样?我原以为,这是一处已经营利许久的商号,既然营利,生意即便不兴隆也不至于萧条至此。”她心惊,问田七。 “贝勒爷将绣庄买下后,并未积极经营,只维持绣庄原样,贝勒爷说,要找个人来管这绣庄,提振这绣庄的生意,可说这话已是去年,半年过去,至今才等来了姑娘。” 这原本就是一座没落宅院,绣庄出让之前生意已经十分萧条,田七来后又不懂经营,别说订单,一天下来,连上门购置绣花荷包的客人也没有一个。 也难怪没有客人!因为红豆绣庄,虽名为“绣庄”,可绣庄内实际只聘了两名绣娘,分别是一名老妪及一名少女。老妇年老眼花,连绣针都拿不稳,半个月才绣一只荷包。少女虽会刺绣,进度尚可,可她花费数日绣出来的,皆是拙劣散漫的俗物。 晚间,织心回到屋后,坐下与田七商议。 “我要用钱,咱们在银号里,还存多少银子可以挪用?”织心一开口便问他。田七愣住。“用钱?姑娘,您要用钱做什么?” “我要钱,招聘一批绣女。”田七垂下眼,不说话。 “怎么?没有银子吗?” “不是。” “那么你为什么不说话?” “姑娘也看见了,咱们店里一天做不到一笔生意,又何需招聘绣女?姑娘此举,可是已经盘算过了?”田七言下之意,是怪织心根本不懂做生意。 田七虽然瞧不起她,可织心没有生气,她反而微笑。“我需要招聘一批苏州城最优秀的绣女,有了优秀的绣女,才能有出色的绣品,有了出色的绣品,才能争取到订单。” 田七挑起眉,貌似不以为然。 “我明白,你必定认为我太天真了。”织心还是微笑。“我早已料到,你不会同意我招聘绣女的。” 田七不语。 “既然如此,咱们先说庄内这两名绣女,再谈。” 田七再挑起眉。“什么意思?” “赵嬷嬷年纪大了,可以给她一笔银子,让她返家养老。至于小红,过去胡乱敷衍就此作罢,我可以不计较。从现在开始,我给她三天时间,三天内无论她如何赶工,务必绣出一只够水准的扇套,做不到,你就开口,请她离开绣庄!”她盯着田七,一字一句地说。 “我,开口?”田七瞪大眼,指着自己鼻头。 “对,就是你,因为这人是你召聘进来的。”织心微笑着对他说。 田七怒目瞪着她。 织心视若无睹,她再说:“至于我要招进来的人,往后给她的工资要高,福利要好,每年绣庄若有得利,就得给她吃红。” 田七瞪大眼睛。“工资高、福利好都罢了,还要吃红?这苏州城里,哪家绣庄给这样的厚利?我可还没听说过!”言下之意,他认为没必要。 “就因为你没听说过,所以我们得做。”收起笑,织心说:“绣女若有才情、十分努力,我们使得照顾人家。相反的,绣女若没有才情,不够努力,便即时请她走路,不必再留。” 田七咽口口水,忽然打个哆嗦。 眼前这小女人看似柔柔弱弱,可说话那神态果决,看来毫不输给男人。 织心站起来,即时吩咐下去。 “在城里张贴招人榜,就说咱们红豆绣庄给乾股,只要是有才华、有手艺的绣娘,来到咱们红豆绣庄,只要绣庄今年赚了银子,一定分红。”话说完,她转身走出后厅。 田七眯眼,瞪着织心背影喃喃道:“啐,一个奴才出身的丫头,支派起人来,倒是挺有派头的!”不过织心的吩咐,他也不敢不办。 看起来,这姑娘根本不需要他“引导”,凡事她似乎自有主张!田七不怎么高兴,因为已经好一阵没人管他,他快忘了自己是个奴才。 不过,即便他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暂时听这小泵娘的话。 总之,新来乍到三把火,田七想,过一阵子她腻味了,大概就歇戏。 届时,他也就安生了。 ***bbs.***bbs.***bbs.*** 第5页 那名叫小红的年轻绣女,被这一逼,知道往后工作吃紧,不再那么轻松,她才撑过一日,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人影,闹了失踪,这可把田七气得半死,一张老脸脸皮都挂不住!织心如愿,换来两名年轻有手艺、又有才情的绣女。 这两名年轻女孩,一个叫彩雯,另一个叫锦雯。 彩雯、锦雯其实是两姐妹,两人长得白白净净、秀秀气气,指拈飞快的针、一双好巧的手,一整日两人各自能赶出一对莲花耳罩。 找到这两人,织心实在很欢喜。 但这还不够。这绣庄颓废己久,一切得重新整顿起。 织心并没有腻味儿。 她非但没有怠慢,反而在绣庄上上下下,越来越紧着招呼,让田七喘不过气来。 首先,她要库房拨钱,给店号里外上了新漆、换了崭新招牌,大肆整顿、装修一番。 然后,她为红豆绣庄设计了一款斑烂七彩相思豆荚,这是绣庄标帜,未来见到这相思豆荚,便知是红豆绣庄的绣品。 再来,她还要田七到城内布庄剪几块绸布,做几套一模一样的制式衣服。男的一律长袍马褂,潇洒落拓。女的身上穿短袄,下着凤尾裙。不论男女,衣服上全都要绣上红豆绣庄的标帜。至于绣女,就穿着优雅的月华裙。 待绣庄内人人身上换上最好的衣物,织心还要田七到城内添购几斤上品茉莉龙珠,还要两个白瓷壶与十二只白瓷杯,另外还要几样苏州小点。 “其他倒还可以理解,可买这做什么?”他瞧织心平常也没有喝茶、吃点心的习惯,想不通她为何要他买这些东西? “这些茶叶和点心,要用来招呼上门的客人。”织心微笑着说。 田七瞪大眼睛。“客人上门,又不见得必定买东西,生意还没做成就要先破费,这是什么道理?”他可不同意。 “买卖不成仁义在。每位愿意上门来的客人,咱们都要当做贵客来接待。一旦如此,客人便会记住这热情的招待,往后客人有需要了,必定先想到咱们红豆绣庄。”织心告诉他。 “那么,要伙计们换上新衣,又是什么道理?” “绣庄做的是斯文生意。没有斯文,哪来生意?若只做市井生意,万万撑不起这处贝勒爷的家业。”织心柔声答。 她盘算过了,绣庄宅大院深,一月开销要数百银子,现在日日亏蚀老本,即便有零星散客上门,也不能摊平。 “既要做大生意,不做小生意,又何需要花钱添这些门面?”田七反质问她。 “苏州是大城,咱们红豆绣庄门面不小、铺位在这城中座落得也算好,这里门前来来往往、车水马龙,店内如能置上几件当眼的绣品,就在咱们铺子里,也可做成几笔现成的好买卖。” 田七起先深深皱眉,看似完全不能苟同。 “绣庄才刚易主,咱们在银号里本就没存多少银两,姑娘要是这么大把洒银,先把银子用尽了,众人就要开始喝西北风,穷途末路。” 织心脸色凝白。 半晌后,她只对田七说:“不试一试,便永不能翻身。”田七挑起眉。 他心底想:这位姑娘,是个赌徒。 ***bbs.***bbs.***bbs.*** 织心也许是赌徒,但是她知道,自己向来没有特别好的运气。 赌徒没有好运,就肯定走的是霉运。 好运不是人人都有,即便有,气也不长,自古以来总是霉运多过好运。所以世人都不该去赌,否则十个有九个半一定当裤子。 但是织心不能不赌,因为红豆绣庄绝不能关门。 她未曾从商、不知道如何经营,只能用以往带小丫头的经验,管理底下的伙计和绣女。幸而她的伙计不多、绣女不多,管理起来,犹有余裕。 但是,织心的确没有特别妤的运气,所以三个月过去,她还是等不到一张订单。 在江南这块地头上,船运有船帮,卖盐的要找盐帮。 何况这里绣号众多,每家都有台面、都有主顾、都有门路。 这些她都不懂,也不知道做生意该拜码头这回事。 织心没有后台、没有人脉,更糟的,她不知道人心险恶。 所以她非但等不到一张订单,而且,红豆绣庄时常遭毁谤中伤。 所以,尽避红豆绣庄已改头换面直超过三个月,并且在吴县苏绣的集散地设摊兜售,然而,红豆绣庄还是招揽不到一张订单。 非仅如此,红豆绣庄的店门生意也惨澹得很,因为同条街上的绣庄知道红豆绣庄有动作,早已降价求售、争夺来客,另方面贿赂下游,抢夺大笔订单。但织心坚持不降价,在同业围剿、水深火热之际,她就是坚持不降价。 “为什么?咱们店里这么多货,能卖出一样是一样!降价出售生意才会转好,生意好了就要绣女们加班赶制,这样才能赚钱!”田七跟她抗议。 “小东西绝不能赶制,一赶制品质便会下降。” “那又如何?只是店里的小生意,市井主顾,谁去注意品质?”“倘若是主顾,一定注意品质!”织心再说:“这不是理想,是原则。做生意我不懂,但我知道,每个人心底都有原则,坚持原则的人,必定受人敬重。”“ 咱们是做生意,又不是做人!田七皱眉,咆哮:“你到底懂不懂怎么做生意?!” “做生意就像做人,是同一件事。”她还是坚持。 田七气急了,只差没暴跳如雷。 织心仍然坚定如常。 也亏得织心坚持,再过两个月后,绣庄渐有新客上门。 此时红豆绣庄出产的绣品,每一件皆由织心亲笔描绘,所绘之画,或花或鸟,飞禽走兽、百花异草,工笔天然、清新淡雅、超尘出俗。 每块绣布,皆由织心先在画布上绘好图案,再交给绣女依所绘图案绣成,这使得铺子里的绣面样式新颖,别出心裁,与别家绣面不同,因此渐渐做出口碑,吸引了一批自己的主顾,到了月底盘帐,除去开销已能勉强摊平过去。 绣庄的转变,田七看在眼底,只好闭嘴,不再发表高见。 但是收入开支虽已摊平,绣庄经营仍然辛苦。 织心知道,如果不能争取到大订单,没有代表性的作品,绣庄就不能在业界占有一席地位。 不能立足于业界,迟早难免要遭到淘汰。 织心已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又找来了田七。 “我要主动拜访客户。”她对田七这么说。 “客户?”田七本来喝着茶,从茶碗里抬眼,瞪着织心。“什么客户?”“大客户。不主动拜访,一直等待,永远拿不到订单。”织心说。 田七放下茶碗,拢着袖子,这时节转眼又要立秋了。 “咱们上哪儿去,拜访什么大客户?”田七问。 “绣庄里,现时已有六名绣娘。我们能接其他地方的生意,只要对苏绣有兴趣的商号,就该去谈。” “往哪儿谈?上哪儿谈?”田七懒洋洋问。 “接手绣庄之前,难道旧有工人没有任何门路吗?”“没有。”田七答得乾脆。 “那么,你知不知道,其他绣号的货,委托给什么人经销?” “不知道。” 织心沉吟了一会儿,眉头深深锁起。 “不过,我倒知道有个人,你可以去见他。”田七忽然悠悠道。 “什么人?”织心抬起眼,眸底燃起一线希望。 “如意轩的主人。”田七说。 第三章 听闻“如意轩”这三个字那天,织心就已经写妥拜帖,请田七送去。 第6页 但是她一连等了五日,却一直没有收到对方的回音。 “恐怕如意轩不肯见咱们,毕竟能与如意轩做上生意的,哪个不是响叮当的大商号!” 田七讪讪道。 然而到了第六天,正用午膳时候,绣庄门口忽然抬来一顶六人大轿,轿子在绣庄门口停下,轿帘掀起,里头出来一名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 “红豆绣庄的当家在吗?”男子声调儒雅,相貌端严。 织心坐在店后吃饭,听到声音连忙出去,对方既指名当家,但是她却不知来者是谁,于是只好问:“小女子就是红豆绣庄当家,请问贵宝号?” 男子上下打量织心一眼,见是一名美貌足倾城的女子,似有些惊异,然转瞬间男子已掩下骇色笑道:“如意轩,来给当家送帖子。”他双手奉上红帖。 织心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如意轩主人,邀她明日末时前往一晤。 “请先生代为转告府上管事,柳织心必定准时赴会。” “好!”男子道了个好字,便转身上轿离开。 男子走后,织心站在店门前发了一会儿呆。 “送张帖子,还要坐轿吗?如意轩竟连送帖子的人,都有这么大的派头!” 绣娘彩雯从里头走出来,啧啧称奇。 “你也知道如意轩吗?”织心转身问她。 “当然知道。”彩雯点头。“这几年才掘起的商号,如意轩要的都是上品行货,因为如此,听说与京城绣号的关系很好,甚至经营转手贡品!” “这些事,你怎么能知道?” 彩雯掩嘴笑了笑。 “这两年,全苏州城的绣娘,无人不知如意轩的行当,大概只有姑娘您不知道了。” 听来,她开口问田七实在问得太迟,田七虽然肯告诉她,可她已算后知后觉。 “既然如此,如意轩自己也培育绣娘吗?” 彩雯摇头。 “如意轩只做转手生意,转手的货物不仅仅绣品,还有茶业、瓷器、丝绸、药材,可无论是什么生意,如意轩只做转手行当,他们这把算盘打得可精、可老到极了!” “原来如此。”织心露出微笑。 “这么说,如意轩的掌柜是大行家?” “就是!听说如意轩的管事姓刘,老成油滑,刘管事上头还有个大老板,可谁也没见过!”彩雯神神秘秘地说。 织心听懂了意思。 她心底已有谱,这次拜会,该带什么行货过去。 ***bbs.***bbs.***bbs.*** 夜晚,织心打开从京城带来的那只随身箱笼,翻出压在箱笼下头那三只香袋。香袋绣面上,是她亲手绣的麒麟、佛手、还有如意。 这是去年她为雍竣绣的香袋,她一直收藏着,来到江南后因为日夜忙禄,从来没有时间把香袋找出来。 然而今夜她拿出香袋细瞧一遍,这才发现,这三只香袋是不可多得、真心切意的作品,也许正因为当时一心投入,才给了这些绣品栩栩如生的生命。 夜深人静,月淡星稀。 看见这三只香袋,织心还是会想到她的过去,想起她不该想起的人。 他现在好吗?是否已经娶妻?闭上眼,她掐紧手中的香袋,憋着一口气。 饼了许久,这口气,才长长地吐出来。 她明白,红豆绣庄里的绣娘,没有一人,再能绣出这样的作品。 这不是自矜,也不是自傲,而是现实。 她就像久困笼中的小鸟,一朝自由,第一件事不是雀跃,而是得学会独立。然尽避现实如此,独立并不是一件苦差事,鸟儿独翔在空中虽然辛苦、险恶万分,然而自由自在的环境令她的目光不再短浅,胸怀更加广大。 她的天地不再局限一座王府、不是市井、更不仅止于苏州城。她的天地因为苏绣、因为红豆绣庄,而有了远大的目标及理想!自从答应玉贝勒接下绣庄后,织心便下定决心抛弃过往,要让红豆绣庄这四字,名扬天下!即便这是个梦,是个不切实际的梦,但梦想确实能有效的令她忘却过去,忘却那个不该想起的人…… 睁开眼,织心心意已决。 现在身处的环境,让她看清现实。 她知道自己刺绣的手艺,比庄内任何一个绣娘都还要好,尤其是这个香袋,绣样真情切意,绣针细密如丝。 明天,她就要拿着这三只香袋,再挑选庄内最好的几件绣品…… 亲自带到如意轩去。 ***bbs.***bbs.***bbs.*** 棒日末时,织心依照约定,准时赴约。 如意轩是一座比红豆绣庄大出十倍的宅院。不仅气派非凡,宅内之宽敞、宅外之坚固,简直就像一座小城。 “来人是红豆绣庄的大当家,柳织心,柳姑娘?”接见她的,还是昨日送帖的那名青衣男子。 “是。”织心觉得奇怪。 这人明明知道她是谁,为何还要高声再问一遍?直到那青衣男子对着屋后的帘子看了一眼,织心才明白,那帘后有人,但那人不肯露面。 “我便是如意轩的刘管事。”青衣男子对织心道。 织心一愣。“小女子不知,管事竟亲自送帖,有失远迎。” “不打紧,我一向喜欢亲自送帖,顺道看一眼你绣庄的规模。” 刘管事笑了笑,对织心道:“柳姑娘请坐。”织心在圆桌前坐下。 刘管事坐在对面,他背后正对着帘子。 他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盯着眼前清丽娴静的佳人。 “柳当家年纪轻轻,能一肩承揽绣庄庶务,甚为不易。” “不瞒刘管事,小女子对于经商管理没有经验,有许多不足,仰赖刘管事先进耆老多多指教。” “柳当家客气了!”刘管事露出笑容。 织心取出带来的绣品,放在刘管事面前。 “这几件是红豆绣庄的绣品,请刘管事过目。” 刘管事只看一眼,就转身送进帘后。 帘后的人接过绣品,没有出声。 “柳当家绣庄内,有几名绣娘?”刘管事开始问话。 “六名。” “一年能生产几件绣品?” “小件三百、中件一百、大件就要看是什么样的成品。” 刘管事点点头。 “数量并不多。” “是。我不要绣娘赶工,品质是红豆绣庄的原则。”刘管事再点头,微笑不语。 此时屋后帘子忽然一动,刘管事立即转身,凑耳贴近帘子。 织心默不作声,等了一会儿。 半晌后,刘管事终于回头对织心道:“柳当家也看见了,刘某只是如意轩的管事,在这帘后的大人物,才是如意轩的老板。”顿了顿,刘管事又道:“如意轩老板,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正为名声太响亮、生意太多,故仇家、敌手也不少,为免招来烦恼,故不能轻易见人。这点,请柳当家见谅。” “是,小女子明白。”织心说着,心下却吃惊。 有人名声响亮,反而不能见人,这点实在非常奇怪。 但世上的人,本就有各自的烦恼,千奇百怪,总不能一一理解。 “刚才大老板指示,请教柳当家,您所带来这十件绣品,是否都为同一名绣娘绣成?”“不是。”织心答。 刘管事点点头,然后说:“柳当家莫介意。刚才老板指示刘某,柳当家带来的十件绣品,其中只有三件是上品,其他皆为俗物。虽则七件俗物样式独特、别出心裁,可绣工火候不及、绣针不精。” 织心沉吟了一会儿。 “老板的意思是?”她问。 “这三只香袋,出于同一名绣娘之手?” “是。” 第7页 得到答案,刘管事回头附耳再闻帘内人吩咐。 半晌后,刘管事对帘内人点头,再伸手取回送进去的绣品,放回桌上。 刘管事对织心道:“这三件上品我们要收,其他皆不受。还有,我们不仅收这三件香袋,还要与红豆绣庄打个契约,买定绣这香袋的绣娘。” 织心眉心已锁,但为了绣庄前途,她还是说:“请刘管事再说清楚一点。” “这绣娘需得每月提供货源,并且只得售给如意轩,不得另售其他商号。”刘管事道。 织心静静坐着,没再说话。 “柳当家不能立时允可?”刘管事盯着她问。 “是。”织心点头。 “我要再想一想。” “这位绣娘,手艺出众,柳当家应该想方子留下她。至于我如意轩看上的,可出高价收购。”“我明白。”织心收起桌上的绣品,她站起来。 “叨扰管事,柳织心先行拜别。”刘管事也站起来。 “柳织心会好好想想,三日后定给刘管事回覆。”织心说。 刘管事点头。“柳当家应当细考,仔细思量不错。”他也不勉强。 他亲自送织心到如意轩的门口。“刘管事请留步。” “等候柳当家的消息。”刘管事说。 织心点头为礼,然后才离开。 事情进行的并没有织心想像中顺利。 但也可以说,生意谈得是顺利的,然而对方只要她的绣品。 倘若只要她的绣品,不能算是大生意,即便高价收购,只靠她一人,既要管绣庄还要制作绣品,恐怕心力不足,仍然没办法为绣庄谋一条稳定的生路。织心才回到绣庄,田七就告诉她,有人送了请帖过来,请红豆绣庄柳当家,前往一晤。 “三阳居,你听过这个地方吗?”合上请帖,织心问田七。 田七眯眼想了一会,然后摇头。 “没听过。” “三阳居的主人,约我明日过去拜访,他们也要看绣品。” “噢,那倒不错!咱们的机会忽然多了。”田七说道,不过语调并不热衷。 他又问:“姑娘到如意轩,结果如何?” “我还要再想。” “他们提出条件了?”田七喜出望外。 “是。” “那就应该立刻答应!”田七力主。 织心没答话,她转身回到屋内。 田七跟进来追问:“如意轩是大买家,给的价钱绝不会低!这么好的机会,还要再想什么?” “有很多事需要想。” “时机一蹉跎,失去就不会再回来!”织心停下脚步。 “我明白,但我还是要再想想。” 田七还想开口再劝,织心先对他说:“三天后我会决定,你不必急。” 这就是说,他着急也没用。 田七终于不再跟着织心。 他瞪着织心的背影,若有所思。 ***bbs.***bbs.***bbs.*** 棒日,织心来到三阳居,但这一回她什么也没带。 “柳当家什么都没带来吗?”三阳居的管事有些吃惊。 “既然贵宝号主动送来请帖,必定已见过红豆绣庄的绣品。” 她淡淡地答。管事露出笑容。“是,柳当家冰雪聪明,不过我家主人,实际上并末见过贵绣庄的绣品。”织心愣住。 但下一刻,一名男子从屋后出来,走进前厅。 织心一见到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娄阳贝勒。”她福身为礼。 娄阳上前,欲伸手搀扶,然手伸到一半却又收回。 “好久不见,织心姑娘一切安好?”他盯着眼前人儿,眼神灼热,更胜从前。 “织心很好,多谢贝勒爷关心。” “我一知道你来江南,就赶来见你。”他说,语声低柔。 织心屏息。“娄阳贝勒何以知道,织心到了江南?”娄阳眯眼,似也有片刻疑惑。 “玉贝勒遣人告诉我,你到了江南。”“玉贝勒?”织心不解。 “他似乎知道什么,可他又实在不应该知道!”娄阳依旧眯眼,深思着前因后果。 织心咬住下唇,她的迷惑比娄阳更深。 因为想不透,所以她问:“贝勒爷为何要织心到三阳居?” “为了买你红豆绣庄的绣品。”他笑答,英俊脸孔一扫阴霾。 “贝勒没见过绣品,为何要买?”她问。 “只要与你有关,我便要出手协助。”他答,义无反顾。 听见这话,织心虽感动,然而她却不说话。 “我会给你最好条件,还能帮你打进京城商号,你可以相信我。”他说。 “织心谢过贝勒爷的好意,” 她说:“但是,我不能接受。” 娄阳的笑容冻结在嘴角。“ 你已不再是巴王府女婢,我的好意,你当然可以接受。” 织心垂下眼。 “贝勒爷如果喜欢绣庄的绣品,织心可以为您赴汤蹈火,以报知遇之恩。然而如果只为织心,那么,织心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话毕,她已转身要离开。 娄阳拦住她的去路。 “为什么?”他的脸色变得严肃。 “既明白我的好意却不接受,你已经不止一次拒绝我!” 织心看着他半晌,盈盈的水眸有千言万语,却只有一叹奈何。 她忧伤的眼神,让娄阳几乎要发狂!他只能握紧拳头,控制自己。 “如果先遇见你,也许,我会接受。”最后,织心对他这么说。 话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三阳居。 然而这句听来就像叹息的呓语,却重重打在娄阳的心脉上!他只能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bbs.***bbs.***bbs.*** 三日后,织心再来到如意轩。 “柳当家考虑得如何?”刘管事问。 “感谢抬爱,红豆绣庄与柳织心不能与贵宝号合作,非常遗憾。”她回答。 刘管事愣了一下,这似乎不是他意料中的答案。 “我可保证,倘若柳当家与如意轩合作,价格绝对优渥。” “不是价格的问题。”织心平静地说:“我原意希望为红豆绣庄谋一条出路,如果仅为一名绣娘着想,非我所愿。”刘管事沉思一会儿。 “那么,待我请示老板后,倘若能全面收购红豆绣庄绣品,你我就能合作?” “合作不能勉强,再者,这位绣娘也不能签给如意轩。” 闻言,刘管事眯起了眼。 “这么说来,柳当家是根本不愿与我如意轩合作了?” “双方意愿有落差,恐怕如此。”话说完,织心已准备离开。 “等一下。”帘内人忽然开口了。 织心愣住,因为在那帘后开口的,是个女人。 “生意便是为牟利,柳当家又何必意气用事?”女人道。 织心回过身,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月牙白的帘子,帘后的人虽已发出声音,却仍然没有现身。 “倘若是条件不符,柳当家尽避开口,只要能办到的,如意轩就能点头,这也代表咱们的一点诚意。”女人又说。 “刚才我已跟刘管事说过,不是钱的问题。” 织心终于说:“要签住这名绣娘,是不可能的。” “柳当家既已是开门做生意,应当理解,商场如战场,要是没有契约、要是不能签死有才情的绣娘,我如意轩为你抬轿,岂非不值?”织心沉吟半晌。 “我明白,所以不敢要求贵宝号顺遂我的心愿。” “但是你应再慎重考虑。”帘内女人道:“虽有所失、亦有所得,对绣庄来说并无损失,反而有利,何乐不为?” 停了半晌,织心回答:“我心意已决,感谢老板的抬爱——”“莫非这名绣娘,就是柳当家你自己?”织心愣住。 “若不是如此,柳当家何需这许多犹豫?” 第8页 “老板慧眼,这名绣娘的确是织心。”她不否认。 “但是,即便绣娘是别人,织心还是不能签这张契约。”女人沉默。 饼了半晌才开口再问:“为什么?” “对红豆绣庄来说,现在,不是时候。”她只是淡淡这么答。 女人不再说话。 刘管事于是对织心道:“这样,你再考虑,不必急于此时决定。”织心不再拒绝。 因为她明白,现在一味拒绝是不给人面子。 虽然她心意已决。 离开如意轩,织心的心情沉重。 三天前她满怀希望来到如意轩,然而,世事往往不从人愿,她并没有达到目的,为红豆绣庄争取到好生意。 ***bbs.***bbs.***bbs.*** “我以为,她会同意的。她的绣庄经营不善,我已事先调查过,谁知道,她竟迂腐的拒绝了这么好的生意。”女人说话时,语调有一丝轻蔑。 “她本就不是生意人,”男人的声调低冷。 女人自帘后走出来——原来那女人竟然是孔红玉。 “不是生意人,竟敢掌理一所绣庄,她的胆子还真不小!”孔红玉嗤笑。 男人也走出帘后。“只要尽力去做,总有一天能柳暗花明。”雍竣道。 孔红玉望向他。 “你好像一直在为她说话?”她眯眼,声调媚如丝。 “毕竟如意轩的大老板是你,倘若你想帮她,我可以成全。”她故意说。 若非知道那三只香袋,是柳织心的绣品,她对红豆绣庄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她要柳织心绣的所有东西,目的与心态,就像当时要雍竣的香袋一样,她早已看出那三只香袋与雍竣的香袋,出自同一人之手,她早已知道那是柳织心的心血。 雍竣没有表情。“你知道,我向来不干涉你办事。” 孔红玉咧开嘴。“为了你的她,我可以特别。” 他撇嘴。 “她不是“我的她”,她早已跟巴王府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你还关心她。”孔红玉眯眼说。 “她侍候我多年,关心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你喜欢她。”孔红玉又说。 他的眼,此刻转到她脸上,眼色有些冷淡。“你想问什么?”他道。 孔红玉咽了口口水,她收起笑容。“你也清楚,做生意就像上战场,我不喜欢有人跟我作对。” 他没说话,只冷眼看她。 “三天后,要是她再不同意,我不会让她好过。”孔红玉说。 她这是把话讲在前头,试探雍竣的反应。 他看她片刻。 “你明知道那三只香袋是她所绣,又何必迂回,用红豆绣庄的生计,套住她的脖子?” 孔红玉眼神略闪。“做生意,本就兵不厌诈。”她含糊解释。 他忽然低笑。“说得好,兵不厌诈。”眯眼看她。 “要是我开始对付红豆绣庄,你不会干涉吧?”她迟疑地问。 雍竣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当然不会。”这是他的回答。 第四章 返回红豆绣庄途中,织心像游魂似地走在街道上,对未来感到茫然。 她从来不认为,经营绣庄是件容易的事,然而真正深入其中,才发现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实在太大,现实人生,不是“全力以赴”四个字便能顺利筑梦!晌午的日头正炽,热得烤人。 织心走到一株树下乘凉,稍事歇息,预备等一下直接返回绣庄。 “姑娘,要喝一杯凉茶吗?一杯茶只要两个铜钱。” 一名贩卖苦茶的老妇挑着极重的扁担,走到织心身边,跟她兜售凉茶。 “好,请给我一杯茶。”织心对老妇人微笑,并且从荷包里取出两个铜钱。这么热的天,她看老妇人还要挑着重担贩茶,实在于心不忍。 熬人十分高兴,立刻舀了一大杯茶,双手奉上送给织心。 织心先将铜钱放在妇人掌心,然后才取饼凉茶,喝了一口。 看到织心眉头和鼻子缩在一起,老妇人呵呵笑。“很苦吧?这是苦茶,治百病的苦茶。” “治百病?” “是呀!苦茶苦,可这苦滋味儿可治体弱多病、热病寒病、还能医治心病!” “心病?”织心愣住。 老妇人对她微笑,但那笑容却好像糖浆化开,渐渐在织心眼底搅成一团漩涡状的糊……… 然后,织心忽然失去了意识。 ***bbs.***bbs.***bbs.*** 织心醒来,天色还是敞亮的、也还闷热的。 她惊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来——然而她醒来的地方,是个陌生的地方。 她睡的是一张陌生的床,这里还有陌生的墙、陌生的门,这一间陌生的屋子。 “姑娘大概热晕了。”老妇走进来,手里端了一碗清水。 “姑娘一定口渴,快喝了这杯清水吧!” 但织心已不敢再喝。 “这是哪里?”她问老妇。 老妇不答,只说:“姑娘,您要再歇一歇,还是想见咱们的主子?” 织心瞪着她,这时才明白,自己被人下了迷药。 “我什么人都不见,只想回去。”她翻身下床。 “既然来了,请稍安勿躁。”一把女声,从外头传进来。 此时门已打开,声音跟人一起出现在织心眼前。 “柳织心,柳姑娘?”这是一个美人,却是一个蒙面美人。 既然蒙面,为何织心能认定她是个美人?因为只消看到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任何人都不能否认,这蒙面的女子一定是个美人。 只是这美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美丽的眼就像结冻的冰霜,让人难以亲近。 “很抱歉,我必须用这种方式,请你过来。”蒙面人道。 织心锁起双眉,被眼前这名女子,深深迷惑住。 “你知道我的名字?”织心问她。 “不知道,就不会把你绑来了。”美人眼中露出一丝滑稽的笑意,彷佛织心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 然而笑容也不过一闪即逝,随即又冻结成冰。 “说的对。”织心对她露出笑容。 蒙面人眯起眼问她:“你不怕?” “怕什么?” “你被绑来这里,既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道我是谁,却一点都不害怕?” “刚才你已经跟我道过歉,如果你是坏人,怀着恶心,是不必道歉的。”织心平静地说。 蒙面人看了她许久,然后喃喃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你特别在哪里了。” “你为何把我绑来?”织心问她。 “你不问绑你的人是谁?”“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蒙面人竟然笑了,但那笑容也是一闪即逝。 “我没有名字。”她说。 “没有名字?” 织心若无其事地问:“那么,也没有姓吗?” “往后,也许我会告诉你,我姓什么。” 织心笑。“没有名字,也算是一个好名字。” “好在哪里?” “没有名字,就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不管是仇家还是敌人都不会记住你,因为你没有名字。”织心说。 蒙面美人沉声道:“不被记住的人,不会是任何人的仇人,也不会是任何人的朋友。” “倘若是朋友,就算你没名字,朋友也会记住你。” 蒙面人看她片刻。“我请你来,不是谈我的名字。”她叹息。 织心笑着道:“那么,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我要如意轩得不到的东西。”织心怔住。 “我知道,如意轩想签下你及你的红豆绣庄。” 看出织心的疑惑,蒙面人道:“别问我何以知道如意轩要什么,何以知道那绣娘便是你。能在商场上立足,都有耳目。” “是,现在我也明白了。只是,我虽明白,却感叹。” 第9页 “感叹什么?” “感叹自己没有半点手段,不懂经商。”她的话让蒙面人嗤笑。 “你不是这样的女人。冷血、阴险,这是天生的。” 织心惊讶地看着她。 “你觉得我说话太直接,惹人讨厌?”她问。 “不,我觉得你很勇敢。”织心微笑。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说话这么直接的女子。” 蒙面人眼色一浓。 “但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要签下红豆绣庄?为什么要签下我?红豆绣庄并不出名,我也毫无名气,何以现在竟然出现两方人马,竞相争夺与我签约?” “因为,我就喜欢跟如意轩作对。”蒙面人说。 “会是你的理由,也不能说服我。”蒙面人眼中透出难得笑意。 “你明白,你的绣品不是俗物,将来大有可为。在商言商,我签下你与红豆绣庄,为的是牟利。”“你也知道,我拒绝了如意轩,何以要答应你?” “你拒绝如意轩,不一定会拒绝我,何况,你必须顾及红豆绣庄。再者我能出高价,比如意轩多一倍的价钱,所以你更加不一定会拒绝我。” 织心微笑。“说的有理。” “既然有理,还需考虑?”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你能来到这里,就该明白,我本不打算给你时间考虑。” “我知道。”织心还是微笑。 “但是我也知道,现在,你改变主意了。” 蒙面人不说话,她瞪着柳织心…… 用一种崭新的眼光,重新看着柳织心。 “告诉我,你何以需用这种方式请我?”织心再问。 “你来这里作客,不必让如意轩知情。”蒙面人眯起眼。 “你大概还想不到,一旦如意轩得知你已与我接触,便会不择手段取得你的卖身契。” 织心瞪大水眸。 “惊讶吗?”蒙面人嗤笑。“你不知道商场黑暗?” “不,”织心笑。“我只惊讶,你居然愿意给我三天时间。” 蒙面人似笑非笑。“我还未承诺你。” “你的心已答应。” “你何以知道我的心?” “因为你的嘴并未拒绝。” 蒙面眼中露出淡淡笑意。“今天,是我笑的最多的一天。但愿三天后,你还能再让我笑。”“我明白。” 织心看着她说:“若不能让你笑,到了那时,便是我要哭了。”蒙面人收起笑容。“你的确很聪明。”她淡道。 “如意轩上头是一名女老板,你代表的,又是何方势力?”织心问她。 蒙面人看她,半晌,柔唇才轻吐三个字——“芝兰亭。” ***bbs.***bbs.***bbs.*** 来时被迷昏,走时还要以黑布蒙住眼睛。 看来芝兰亭行事似乎有些不光明,但织心却不以为意。 当她从马车上被放下时,就在城东街市附近,织心并未立即认出所在之地,直到抬头看见“驿马酒楼”四个大字。 驿马酒楼是吴县最好的酒馆了。 一看到驿马酒楼招牌,织心这才弄清,她现正在城东街市,而红豆绣庄的方向却在另一头。 她出来已经一天,天色快黑,绣庄的人未等到她回去,一定很担心。 急着赶回到绣庄,织心的脚步不觉加快几分。 忽然间,她背后传来一阵马蹄。三匹快马自后方驿马酒楼的马场内奔出,迅速掠过她身侧…… 一时间尘烟弥漫,织心闭上眼睛,好半天睁不开眼。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马嘶声,她睁开眼,不意看到一对冷敛的眼神—“好久不见。”马背上那高大英俊的男人,嘶哑地对她道。 以居高临下之姿,男人俯望织心,当他深沉的眼望进她眸底时,就像针扎进她的心窝!织心脸色凝白,不能言语。 她已分不清是梦是真,再也想不到今生会再见他…… 雍竣。 ***bbs.***bbs.***bbs.*** 他下马,轻轻巧巧,就落在她面前。 巴王爷要雍竣自小学武,老师皆为武林奇人,织心却直到今天才看到,他下马时竟直接腾空飞起,然后像叶子般飘然落下。 “怎么?不认得人了?”他低笑,眸底闪过诡光。 “贝勒爷,”她疑惑。 “您为什么在这里?” “我的事业在江南,难道你不知情?” 织心想起,他的确长年离京身在江南,只是这偶然的相遇,实在太突然。 “不过,今日我离开驿马酒楼,却是为了去见你。”他却说。 “见我?”她一怔,心揪紧。 他跟她,还需要再见面吗? “纵使你现在已不是我的奴婢了,难道就不能再见面?”他像懂得读心术。 因为这话,织心眉心深锁。“贝勒爷找我,有事?”他低笑。 “总算不再自称奴婢了?”她无语,脸色凝肃,无法像他那般自若,谈笑风生。 因为她想到,他应该已经娶妻。 “您如何会知道,我人在江南绣庄?”她问,之后又想,这是多此一问。 他知道她在江南绣庄,必定是玉贝勒告诉他。 “到你的绣庄再说。我有话,要跟你好好叙叙。”他对她道。 叙叙?织心想不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 “走吧!”他忽然伸手挟住她的腰肢,随即抱着她一跃上马。 织心惊呼一声。 她几乎腾空而起!“你怕?”他已将她安稳置于马背,有力的左臂仍紧搂她的纤腰。 她白着脸,摇头。“不怕。” “不怕?”他低笑。 然后,像是故意,他双腿一夹马月复,骏马立即向前冲出。后方两名随从,随即跟上。 织心双肩在颤抖,他看在眼底。 她单薄的背贴紧他——颤抖地贴紧他! “还不怕?”风驰电掣中,他贴住她耳畔低语。 她咬紧唇,仍然摇头。“不怕。” 他一笑,再夹马月复,骏马似箭般射出。 “现在,怕了?”他问。 “不,”她还是说,指尖掐进了他的手臂,却不许语调有一丝不稳。 “原来,这就是双脚踏不到泥上的感觉。”她逞强说。 雍竣沉下眼。“好!”他将缰绳扯到最紧。 骏马以最快速疾驰,人在马背上,已似腾云驾雾。 织心就要反胃,然而她仍然固执,固执着要撑到红豆绣庄。她赌以此刻马行的速度,她的折磨不会太久。 雍竣并未怜香惜玉。 他信她真的不怕!撇嘴,他铁臂箝紧她纤细腰肢,一路看着她脸色煞白…… 直到红豆绣庄。 ***bbs.***bbs.***bbs.*** 田七看到雍竣,显然十分惊讶。 他虽未出声,可织心已注意到他惊疑的脸色。 “你知道他是谁?”织心问田七。 屋后,织心在下处梳洗,好不容易才压下强烈的反胃。 她脸色吓人的惨白。 “姑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她摇头,唇无血色。 “你知道他是谁?”她再问一遍。 此刻雍竣正坐在后堂,正在等她。 “不清楚,只看这位爷气派非凡,我猜他定不是普通人。”田七含糊其词。织心虽怀疑他的说法,可也没再追问田七。 因为雍竣等在后堂,她知道,他向来没什么耐心。 回到后堂,织心已命人端来一壶新沏的茶水。“贝勒爷,您喝茶。”她亲手为他倒茶。 “即便我已不再是你的主子,你还是这么周到,这么殷勤。”他隐晦的眸深深盯住她。 织心别开眼,有意无意,走到角落边最远的椅上坐下。 “贝勒爷要对织心说什么?”“绣庄的生意好吗?”他问。 “不好。”她答得太老实。 第10页 在他面前,她说不出谎话。 “既然不好,为何不答应如意轩的条件?”他提起。 织心睁大眼看他。“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咧嘴,并未直接回答。 “依我对如意轩的了解,她不会轻易罢休。” 他只对她道:“为了你以及红豆绣庄,你应该答应如意轩的条件。”她不语。 “如意轩出得起好的价钱,你不该拒绝。”他再道。 “她要买的是我,我不能答应。”她说,双眉低蹙。 “那又如何?你做的是生意,各蒙其利,不该想太多。” “倘若有人出价一倍,那么我就有拒绝的理由。” 他眸色一黯。“谁能比如意轩出价,再高一倍?” 织心咬住唇。 “我不能说。”她这么回答他。 他挑眉,半晌,淡笑。“得罪如意轩,你会尝到苦果。”他提醒她。 “我知道,如意轩的名气很大。” “不仅名气大,手段也不光明。” 织心吸口气。“贝勒爷来,是为如意轩做说客?” “不是。” “那么,贝勒爷所为何为?” 他咧嘴。 “我来,只为看你。” 织心没有表情。 “我不再是你的贝勒爷,你也不再是奴婢。现在你跟我,只是男人跟女人。”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凝着脸,一字一句说。 他笑。 “男人看女人,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她瞪住他,一时不能反应。 “你还是婢女时,我既然无法强迫你嫁我为妾,那么,现在我已不是你的爷,正好用男人的方式,让你愿意委身于我。”他竟然说。 织心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疯了。 “您已娶妻。”她一字一句道:“再说,我不嫁您,是为——” “不管为什么,那是过去。”他打断她未完的话。 她屏息。 雍竣狂魅的眼色攫住了她的呼吸。 “我不再是你的爷。”他诡淡地嗄道:“我要你,再也没有以主欺奴的顾虑。” “我,不会嫁一个已有妻室的男人。”她说。 困难而且哽咽。 只是言词太短,她的哽咽听不清晰。 “我没有要你嫁我。”他居然笑:“我也没说,我会娶你。” 织心面无表情,咀嚼他的意思。 他撇嘴,悠悠道:“到了江南,一切跟京城不同,有些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礼法道德了。” 她瞪视着他,脸色凝白。 他却咧嘴对她笑。 这笑,让她有不样预感…… 他盯着她的眼不再冷淡,却像恶狼正盯住一块俎上肉—— 原来,她竟然从不曾了解她的主子…… 从不曾认识真正的他。 第五章 织心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好,店外田七忽然奔进来——“姑娘,店内有一位爷指名要找您。” 田七道,他刻意避开雍竣的眼睛。 “来者贵姓大名?”织心问他。 她松口气,田七出现及时解除了雍竣给她的压迫感。 侧过身,她如田七一般,也避开雍竣的目光。 “他没说,只指名道姓,要找柳织心姑娘。” “我知道了,你先回店内招呼来客。” “姑娘现在就得随我出去!那爷本要闯进来,现在虽给拦住,只怕他们拦他不住——” 田七还在说话,外面已有骚动。 “大爷,那是内堂,您不能进去!”伙计挡不住人,只得跟在一旁苦苦哀劝。 娄阳理都不理,他迳自直往内堂进来! 织心奔到门口,见到娄阳,她目瞪口呆。 “你不来找我,我只好自己来找你了!”见到织心,娄阳英俊的脸孔立即焕发光彩。 相较于他的霸气,坐在后堂的雍竣,显得冷淡阴沉。 他不发一言地瞪着大剌剌走进内堂的娄阳,矜淡冷峻的脸孔,面无表情。 “娄阳贝勒,有事请到店内相谈。”他为她大胆闯入,织心却脸色冷淡。娄阳望进内堂,看她刚才为何在此耽搁,不意,看到雍竣冷肆的脸孔,娄阳脸上的笑容冻结。 “原来,大贝勒也在这里。”娄阳冷笑。 “没想到,现在织心姑娘已非巴王府家人,大贝勒竟还前来探望,如此体恤昔日家人!” “贝勒爷只是来——” “来看你?”娄阳侧首看她,低笑。“织心姑娘,男人来看女人,目的多不单纯!如同我与大贝勒,动机虽不近,亦不远矣。” 织心语窒。 她不知道,娄阳贝勒竟是如此张狂的男人! 他这话震住织心,雍竣却没把他当一回事。 “娄阳贝勒好兴致!” 雍竣懒洋洋道:“我家织心,既非你的家人、更与你贝勒爷八竿子打不着边!她竟也能让你娄阳贝勒无视礼法,穿堂入室,无法无天。” 娄阳听见却大笑。 “难道大贝勒是被请进来的?” 雍竣邪笑,刻意压低,似与其分享心得。 “我把她带上马,再叫马快跑,趁她吓得昏头转向的时候,再柔声哄她带我进内堂。” 娄阳眯起眼,笑容僵硬。 织心脸色白了又红,现在已转成桃红色了。 “两位都请移驾店内,内堂不是用来招呼客人的地方!” “瞧,我对你说我俩的事,惹她生气了!”雍竣诡邪的眼盯着娄阳,似笑非笑。 织心连粉颈也涨红了!娄阳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两个男人都不肯移尊就驾,一个站、一个坐,像两匹恶狼,带爪的眼神互相瞪视撕扯对方。 织心只好走到娄阳面前,对他说:“娄阳贝勒,请您先出去,我会感激您。” 娄阳移动眼珠,他冷色的眸对住织心,霎时变得柔和。 “好,我就听你的。”话毕,他立刻转身离开。 雍竣却依然坐在内堂,没有要动的迹象。 “贝勒爷?”织心回身问他。 “你摆得平他,不见得摆得平我。”他淡道,忽然抽出腰际的贝勒宝剑,盯着剑鞘,似在玩赏。 “如果您一定要待在这里,我也由您。”她说。 他抬眼看她。 “您想待多久便待多久,一会儿丫头会来请您用晚膳。”她只好对他说。话说完了,她转身要回店内,应付娄阳贝勒。 然而她才抬脚跨出一步,却忽然被人从身后勒住腰月复——织心吃了一惊。 她还来不及转身。 “你为什么不反抗?你应该叫我走,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你的面前!”他贴在她耳畔粗嗄地低语。 那瞬间,织心胸口狂跳起来。 她咽着口水,喉头发硬发酸…… 他的热唇贴着她柔腻白皙的颈,紧紧圈住她,低笑。 “但是,我明白,你心底只有我一个男人,所以你不能叫我走,因为这次我走了,也许不会再回来。”这些话,揉碎了织心的心。 她不能动也不能反抗,也因为不能动也不反抗,她只能消极无言地抵抗着他的狂炽!“告诉我,爱一个男人到这种地步,是什么滋味?”他低笑。 她脸色一白,颤弱如薄纸。“你太过分了!”她挣扎,他低笑。 将她压在墙与他之间。 她仍背着他,他不肯让她回身,看见他的眼睛。 “织心,”他低低柔柔喊她的名,似蓄意揉辗她的心,然后再喊—遍:“织心,从八岁起你已是我的小织心,这辈子注定,只能是我的女人,你的心早已烙了我的印。” 他唇齿寻到她颈背后的肚兜带子,玩笑地咬开它,热唇大胆狂肆流连于她雪腻的颈子…… 织心睁着眼,她的身体就像意识一样麻木,直到他的指触及他不该触的,揉握了她颤栗的身子——这瞬间,她忽然清醒,毫不犹豫挣开他的掌握!她退到远远角落,衣衫已乱。 屋内充斥一股晦涩的闇魅,他的眸色并不清明,那双灰浊的眼瞪着她,他眸中那狂莽的欲色令她心惊。 “逃的好。”他却笑,佣懒而低嗄地笑。 第11页 “再不逃,也许今天,你就逃不开了。” 她屏息,无言。 “你应该逃,逃开我,永远不要停止挣扎。”他眸色魔魅,往下继续对她道:“因为,我也想知道,我可以多爱一个女人。”屋内的气息凝结了。 织心仿佛听见堂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她的四肢就像一块冰,喉头却有一块热铁,灼烫着她胸口,煎煮着她心窝里的苦水。 “再爱我,你也不会如我爱你一样爱我。” 终于,她能发出声音对他说。他不语。 “永远缺那么一点,这就是我为什么宁愿离开,也不能嫁你为小妾的原因。” 她再说。 他笑了。“也许,你对。”她怔立如木石。 “毕竟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女人。”他又说。 她无言,颊畔也冰冷。 “不过,我还是怀疑。”他再说,“怀疑我自己,对你,为何放不开手?” 她没有表情。 看着她,他沉眼研读,仿佛她是奇妙的玩物。 “所以,不要让我轻易得到你,必等我了解自己,等我弄清楚,我究竟愿意为你付出多少。”他笑,然后低柔地道:“听见忠告了吗?我的织心。”这话像针剌进她的心窝底。 他需要证明的,是她已经清楚的事情。 他知道她爱他,却不知道自己能给出多少爱。 多可笑、多讽刺。 别开眼,织心不看他。“如果你还留下,我会送来晚膳。”她说。 然后不再多言一句,她跨出屋外。 雍竣仍留在内堂,看着她仿佛弱不禁风的单薄背影,他晦暗的眸底,掠过一道复杂的诡光。 ***bbs.***bbs.***bbs.*** 娄阳等了很久。 对他而言,想像着织心与雍竣两人独留于内堂,时间便过的太慢、也实在太久!正当他不耐,站起来想再次闯进内堂时,见到绣庄外一抹绿衣身影,隐藏在对门与街树之间。 棒着街道,绿衣人凝目注视着绣庄内一切动静。 他头戴着斗笠,身上披着一件披风,帽沿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脸面。绿衣人隐身在树后,看似不愿引人注意。 娄阳眸色一闪,他不动声色地转身,眸光却正对街道那头的绿衣人。 绿衣人略抬帽沿,身形闪动,顷刻间已奔窜出一条街。 娄阳彷佛若无其事,他慢慢走出绣庄,身形才突然窜起——他如燕子跃上屋檐,随绿衣人方向而去。 ***bbs.***bbs.***bbs.*** 织心回到店内,已不见娄阳的身影。 她问田七。“那位爷人呢?”“不知道,那爷刚才奔出去,忽然就不见了人影。”田七答。 织心不相信。 他既已来,又闯进内堂要见她,不可能不等她出来就走。 但人确实已经不见了。 娄阳贝勒既已离开,织心只好又折返内堂。 然而,内堂竟然也空无人影。 织心站在堂前发了一会儿呆。 他何时走的?“你见到贝勒爷了吗?”走出门外,她问经过的丫头。 丫头茫然地摇头。“没有,不见有人进去,也不见有人出来。”织心让那丫头离开了。 莫非刚才是一场梦?那当然不是梦。 她还记得,他的大手停留在自己胸口上的热度。 织心出着神,直至双颊窜上一股躁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再想。 随即转身,她头也不回离开了内堂。 ***bbs.***bbs.***bbs.*** 芝兰亭。 第二天,织心才弄明白,芝兰亭代表一股什么样的势力。 “那是江湖人物的会社。”彩雯捣住胸口,好似听见这个名字就被吓到了。 “姑娘,您问这名字要做什么?您又怎么知道这名字的?”彩雯问话的方式,好似“芝兰亭”这三个字,是毒蛇猛兽。 “那么,彩雯,你又是怎么知道这名字的?”织心反问。 彩雯愣住。“这个……这个我是听人说的。”她支吾其词。 “听人说的?”织心直视着她。 “你是良家女子,芝兰亭是江湖人物的会社,你又岂会“听人说”起这样的名字?” “是真的!虽然城里人不敢议论,可人人都知道芝兰亭。”她辩道。 织心盯着看了她半晌,直到彩雯不自在地别开眼。 “我,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最后,织心轻声对彩雯道。 她不再追究,因为她明白,彩雯不会说实话。 这里似乎有太多令人疑惑的事,好像有谜,然而又似乎根本没有…… 只是她多心。 三日后,如意轩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请柳当家到如意轩一趟。”刘管事随轿而来,亲自进门来请。 “刘管事,您来的正好,请代我回覆如意轩老板便可。”织心站在店门内,对刘管事道。 刘管事愣住。“柳当家,您——”“无缘与贵宝号合作,甚为惋惜。我言尽于此,已无需再到如意轩。”织心笑了笑,福个身,然后转身走进屋内。 “等一等。”忽然有一女声唤住织心。 织心停住,她听出那声音便是在如意轩时,藏于帘后女子的声音。 原来轿子共有两顶,前方有一小轿,看来是为了要迎接她前往如意轩所设。后面却是一顶大轿,后方的轿子比前方轿子大出足三倍有余,共十二人扛轿,轿内坐的便是如意轩的女老板。 她似早巳料定织心不会合作,故此竟然亲自前来。 “掀帘!”女老板道。 轿帘掀开,织心终于看到如意轩老板,她怔住了。 “怎么?看到是我,很惊讶吗?”孔红玉撇嘴嗤笑。 织心的目光却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在孔红玉身边那个男人——雍竣的身上。他定定看着她,撇嘴,对她微笑。 孔红玉注意到织心的目光,她眯眼。 “你想问,大贝勒何以在我的轿上?”孔红玉故意问织心。 织心不语,她不问也不答。 “很简单,因为我跟大贝勒的情谊非比寻常,我们的关系就如唇齿相依,比你所能想像的,还要亲密。”孔红玉娇笑道。 孔红玉的解释,雍竣并未否认。 他斜倚在轿内,沉敛的眸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织心,似乎她的人、她的身是天地间唯一能人他眼的存在。 “真令人想不到呀!一年之前,你还只是巴王府内一名小丫鬟,现在,竟已成了江南红豆绣庄的当家!”孔红玉挑眉。“年纪轻轻,就有本事掌理绣庄的本事,实在令人佩服。”她嘴里这么说,口气却很冷淡。 “孔姑娘有话,不妨直言。”织心直截了当。 孔红玉笑出声。 “好,那么我就直说。”她下了轿走进店门,来到织心面前。 “柳当家三番两次拒绝如意轩,似乎是不太聪明的作法。” “聪明与否,见仁见智。”织心说。 孔红玉冷笑一声。 “柳当家如此固执,将红豆绣庄的生意弃之不顾,岂非有违玉贝勒的托付?” “失去如意轩的生意,如果红豆绣庄便要关门,那么,我会亲自到贝勒爷面前请罪。” “到了那时,只怕请罪也于事无补!”孔红玉冷下脸,接着道:“你要知道,商场上不是敌人便是朋友,今日你我做不成朋友,就要成为敌人。” “孔姑娘的手段,不一定能达成目的。”她只淡淡对孔红玉道。 孔红玉冷笑。“是吗?这么说,你是一定不肯跟我做朋友了?!” “我以为孔姑娘与我已是朋友。”织心微笑。 第12页 “买卖不成仁义在,四海之内皆朋友。” 孔红玉拉下脸。“想不到,”她不怒反笑。“才做了两天生意,小丫头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织心不答,只转身唤店内的伙计。“你们怠慢了,为何还不给孔姑娘倒茶?” “不必了!”孔红玉又换了脸色。这回,她的眼中尽是睥睨之色。“省省事吧!不必多此一举了。”孔红玉转身走回轿内。 雍竣的眼色,自始至终,仍只在织心身上。 “你说过,不会干涉?”孔红王坐回轿上,眼睛瞪着织心,却是在与雍竣说话。 “你想怎么样?”雍竣未动,他仍看着织心。 “我说过,她若拒绝,我不会让她好过!”孔红玉阴冷地道。 织心心头一凉。 她知道两人在谈论自己的事!只是他们竟在她面前,就这样说起处置她的方式,不仅织心脸色凝白,绣庄店内的伙计们,面色也透出不安。 织心望向雍竣,他冷敛的眼没有透露出任何颜色。 “怎么样?你想干涉?”孔红五再问他。 雍竣仍看着织心,不过现在他已经伸直长腿,站起来走下了轿子。“我说过,向来不干涉你办事。”孔红玉露出笑容。 走进红豆绣庄之前,雍竣抛下话:“不必等我,你先回去。”孔红玉的笑脸凝结。 他直走到织心面前才停住。“我来,要你那天承诺的晚膳。”他看着她,咧开笑脸。 织心回望他。 半晌,她淡柔地对他道:“贝勒爷,请跟我来。”语毕她转身,领他走进内堂。 没有发问、没有疑难,对他,她一直温和似水,却又倔强似钢。 雍竣低眸一笑,随她进屋。 轿上孔红玉眯起眼,冷眼看着两人背影,并对绣庄内一人抛出眼色。 店内,田七接收到孔红玉的眼色,他立即转身,跟进了内堂。 ***bbs.***bbs.***bbs.*** “她要让你难过,你不怨我?”走在她身后,他问她。 “您既已说是孔姑娘要让我难过,我又何必怨您?”织心踏上内堂石阶。 雍竣忽然握住她的手。 织心转身,不明所以。 他忽然使劲一扯,将她整个人扯进怀中。 “贝勒爷?”“嘘。”他低笑,然后忽然腾空一跃。 他们飞到了屋檐上,那里竟能看到前进店外前景。 “他一定有眼线。否则,何以每次我前脚到此,他后脚便跟来?”盯着店门,雍竣嗤笑。 顺着他的目光,织心看到店外娄阳已下马,还看到田七追进了内堂。 她吃了一惊,回头看雍竣。“你已知道他要来找我?”所以,他把她挟到屋檐上?他低笑,附在她耳边嗄声道:“看来,你这地方门庭若市,只不过来的人,都不是主顾。” 织心盯着店口,锁眉不语。 娄阳三番两次来她,她已不知该如何应对他。 “板起脸来,对他疾言厉色、冷若冰霜,再不然就直接告诉他,你对他没有半点兴趣!这样,十个男人就有九个半该死心走了。”他忽然道。 织心回眸,怔怔看他。 他咧嘴。“我猜中了你的心事?”“您一向能猜中别人的心事。”凝望他,她淡淡地说,并不惊讶。 他沉敛的眼,望进她盈柔眸底。 织心眉心锁得更深。“但是在这里,我却发现原来自己并不了解您。”她对他说。 “你一直是最了解我的女人。”他低笑。 重复一遍,三日前对她说的耳语。 “我了解的,是在王府里的贝勒爷,却不是在江南苏州的贝勒爷。”“无论在哪里,我都是你的贝勒爷。”这话,让她的心也锁紧了。 然而早年时两人相处情景浮上心头…… 织心想起他曾处处为难她。他原本就是个难理解的男人。 “您变得不一样,”她喃喃说:“似乎有许多我不理解的事情,围绕在您左右,因为如此,我与您的距离——”“因为如此,所以你来到江南,红豆绣庄。”他定定看着她道。 她一怔,为这话而迷惑。 他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娄阳这个人脸皮一向很厚,这样恐怕还不能教他死心。”他低笑,又道:“除非——”他顿住不语。 “除非什么?”织心问。 他撇起嘴。“除非,你成了我的人。”她胸口一缩,这时才忽然意识到他离自己太近了!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两脚却突然踩空—— “啊!”她惊呼,忘了自己正在屋檐上!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雍竣探手将她捞回——她重入他怀中,这回被牢牢锁紧了。 织心惊魂未定,回想起刚才两脚踩空的滋味,她脸色凝白。 “我看,这里对你不太适合。”她惨白的脸色惹他发噱。“话说回来,对我,你该有信心一点。”话未完,他忽然收手握紧她的腰肢——织心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已将她挟出绣庄。 第六章 城外,一处不知名的山坳间,紧临一池不知名的绿湖,湖侧还有一汪流水,流水化成一缕溪河,溪河越过绿草平原、越过一株株垂头杨柳,尽是蜿蜒缭绕、婀娜妩媚。 雍竣将她挟持到河边。 脚才落地,织心跌坐在丰美的青草上。 她承认两腿发软,那腾空越过一座座屋檐的可怕经验,可以要她的命。 “你惧高?”瞪着她容色惨澹,他居然笑。 她抬眼,瞪他,第一次眼色凌厉。 雍竣发噱。“干嘛?这么凶瞪人!”他不以为忤,似乎还觉得好笑。 织心紧抿着唇。 她不说话说明她真的在生气。 “啧啧啧,你应该拿这双眼去瞪娄阳那家伙!”他还笑,乐不可支。“不过,我保证看了你这模样,他会更爱你!”他柔嗄低笑。 他竟然说这种话,织心睁大眼死瞪着他,就像看疯子!“我警告你,别再拿那双眼勾人,要不,你的贞节就不保了。”他笑谑,沙哑的语调却含一丝货真价实的威胁意味。 织心虽然生气,却不敢轻忽他的话。 “到这里,要做什么?”她问,别开眼眸。 “谈情说爱,避开闲人。”他道。 听了他的答案,她还是想瞪他。“您不是饿了吗?”她只好说。 他一笑,忽然拉起她的手。 她缩起身子。 “别怕,这回咱们用走的。”他笑道。 他拉着她走进山坳,绕过一弯山涧,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一间竹子筑成的小平房。 织心跟他走,一直走进这间平房。 平房外观看起来不大,但要走进里面才会发现,竹屋只不过是掩入耳目的障眼法,它贴着山壁而建,屋后一扇小竹门,竹门打开,里面看似是一处幽敞的房间,房间内有一张小床,雍竣掀开床板,里面却是一条地道。 “贝勒爷?”织心惊讶地看他。 “你猜这条地道通往哪里?”他问她,眼色诡秘。 织心摇头。 “我也不知道,更不清楚,您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眸色掠过一抹诡芒,问她:“你听过芝兰亭吧?”织心敛下眼,没有回答。 “你说过,有人能出高于如意轩一倍的价钱,”他盯着她的眸子,淡淡地道:“在苏州城,这样的价钱,只有芝兰亭出得起。” “这里跟芝兰亭,又有什么关系?” “这里,是芝兰亭的旧巢,这条地道,就通往城内一处宅院,不过宅院现已荒废。” “这里似乎久无人来,为何会荒废?”织心问。 “因为两年之前,朝廷曾派人歼灭芝兰亭的帮会。” “歼灭?” “芝兰不仅是帮会,还是一个庞大的黑帮组织。” 第13页 “黑帮组织?我以为芝兰亭是江湖人的帮会。” “黑帮与江湖,就像焦孟不离。”织心沉吟。“但是芝兰亭至今仍存在。” “不但存在,即便朝廷不定期歼击,也已日渐壮大。”他敛眸道。 “他们已转为地下帮会?”“芝兰亭本来就是地下帮会。”他是巴王府大贝勒,巴王爷又是皇上倚重的大将军,雍竣知道朝廷的事,并不意外。 织心问他:“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出去再说。”他又拉起她的手,带她出去。 到了屋外,他并未放手。 “这个地方已经十分隐密,何况地道藏在竹舍中,朝廷要查到这个地方,一定费了一番工夫。” “所以我要让你明白,芝兰亭见不得人的地方。” “你在警告我?”她盈盈的秋眸凝望他。 他眯眼,淡淡地道:“你明白就好。” 织心垂下眼。“那么,您呢?”她轻声问他:“您跟如意轩又是什么关系?” “你真正想知道的,是我跟如意轩的关系?还是我跟红玉的关系?”他反问她。 她凝望地面不语。 雍竣还拉着她柔软的小手,忽然将她纤细的手臂圈在自己腰际,他一掌按着她的后颈,另一手扶住她的纤腰。 “看着我。”他命令她。 被动地,织心抬眼望进他深奥的眼睛。 “你在乎红玉?”她不语,又垂下眼。 他忽然俯首贴近她莹白的脸庞,喷着热气的唇几乎贴上她的红唇。 “说话。”他柔嗄地命令她。 “我不与如意轩合作,她会对付我。那么您呢?您也要对付我吗?”她却问他。 “如意轩确实与我有关,红玉跟我的关系也不平常。”他道。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虽然他说了实话,没有含糊其辞、更没有骗她,但是太过诚实的话,有的时候却是伤人的。 织心别开脸,推拒他。 她的反抗惹他低笑。“你问了,我据实回答,不过看来我错了!对女人,果然说不得实话!”他粗嗄地笑。 未容她反抗,他握住她腰肢的大手,将她按得更紧。 虽然推不开他,织心还是说:“我不会与如意轩合作,即使如意轩与您的关系不同。” “你介意红玉?” “也许与她有关,”她比他更诚实。 “但是我不与如意轩合作,也不全然因为她的因素。” “倘若如意轩是我一人的,你还会拒绝?”她看了他半晌,然后轻声说:“也许会。” 他眯眼。“你太诚实了,诚实的让我不高兴。” “我拒绝,只因为您是男人。”她却说。 雍竣挑眉。“什么意思?” “男人自以为懂得女人,可往往,能把女人气得半死的,也是男人。”她幽幽说。 雍竣一愣,随即咧开嘴。 “你的意思是,不跟我合作,只因为我是不解风情的“男人”?”他揶揄。 织心无声的笑。“解风情的男人,却往往都是无赖。” 他挑眉,以非比寻常的眼光重新评估她。 “几个月不见,我的小织心,竟然已成熟得连我都惊叹!我看再过不久,我的小织心就能成为颠倒众生的小妖女了!”他话里轻浮,又惹她生气。 “我不是妖女!”她推开他,转身要走。 雍竣却自身后揽住她。“不是妖女,你是我一人的妖女!”他低笑,握紧她的身子。 他的手极为不规炬,不规矩的令她脸红心跳。 “贝勒爷,请您自重!”她挣扎,然在这偏僻山坳,没人能听见她抗拒的喊声,听见的人又充耳不闻。 “自重?一斤值几两银子?”他轻嗤,又嘶哑地贴着她的颈子低嗄地道:“对你,我已自重太久,眼看着就快要不能再“自重”!”织心咬着唇,她的心跳早巳经乱了调。 此时雍竣忽然反手一拽——撕裂了她的衣带,更扯开了她的衣衫! “贝勒爷!”她惊喊。 逃开他已来不及,她的身子被他握在手上,衣衫在他掌下轻易碎成片片……她望进他眼中,为那其中闇合、深沉的而全身颤抖。 “贝勒爷,您不能如此!”她反手掩胸试图掩藏一片春光,然他的日光与铁钳似的五指似狼,令她的身子颤抖,心也发颤。 她挣开他却摔倒在草地上,碧绿的草女敕玷辱了一身羊脂白玉,也催发了男人的。 “你一直明白我想要你,织心,”他蹲下,未碰她,只是暗哑地道:“这压抑已太长久!除了你,对其他女人,我从来没有这样的耐心。但现在,你再也挡不住我,再也阻止不了我了!”语毕,他伸手,如愿握住他想握的柔软。 织心倒抽口气,她清澈的眸子掐出了水…… 闭上眼,她为自己逃不过的命运而默哀。 然而就在这时候,雍竣的手却突然离开她的身子。 织心睁开眼睛后,竟然看见一道绿色身影在山坳间左右飞奔,并不时回头与雍竣缠打——她睁大眼睛,这幕突然的变化,令她惊讶得回不过神。 突然,绿衣人竟然直直朝她奔来,同时一边奔跑、一边除上的披风,一直来到织心面前,绿衣人忽然将披风甩在她身上。 “披上!”绿衣人对她喊。 抓着披风,织心呆了半刻…… 她听出,那道叫她“披上”的声音,似乎是个女声? ***bbs.***bbs.***bbs.*** 织心终于认出来,那绿衣人是当日掳走她的蒙面人。 她记得,那天那蒙面美人身上也穿着绿衣。 织心不再犹豫,她将绿衣人的披风紧紧裹在身上。 此时绿衣人忽然奔到竹屋之前,就在开门之际,突然转身丢出一把流星暗器。那一把暗器虽不能击中雍竣,然顷刻间绿衣人已返回挟住织心,再回头奔进竹屋内。 “你——”织心话末出口,绿衣人已蒙住她的嘴一路奔跑到屋后,再踹开一道竹窗。竹窗外,紧临一道水瀑深渊。 令织心惊讶的是,那绿衣人竟挟住自己,跳到那险象环生的窗台上。 就在此刻,雍竣已经追进来。 眼见他夺门而入,绿衣人终于不再迟疑!她毫不犹豫,抱着织心一起跳下窗外那道深渊。 跌下万丈深渊那刻,织心看到雍竣已追到窗台边,伸手却不能抓住她下坠的裙角:—坠落时,她只来得及看到他震惊的脸孔,听见他狂怒的叫声…… ***bbs.***bbs.***bbs.***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是她并没有死,身上甚至连一点伤也没有。 织心醒过来的时候,绿衣人已坐在床边,正在裹伤,同时等待着她清醒。此时绿衣人的脸,仍然以布蒙住。 织心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完全醒过来。 “你,你没事吧?”织心先关心她。 绿衣人停手,似乎愣了一下。“没事。”片刻后,她蹇涩地说。 “我记得我们跌下深渊……你是那时伤到吗?” “不是。”绿衣人摇头,迅速裹好伤口站起来。 “三天已经到了,我要答案。” 织心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还裹着她的披风。“请你先给我一件衣服吧!我身上有了衣服,我们才能谈话。” 绿衣人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返回屋内。 片刻后,绿衣人走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件月牙素衣。 她把衣服放在织心身旁。 织心拿起衣服,背过身去穿衣。 “是他伤的吗?他伤了你?”她问。 绿衣人不答。 “我知道是他伤你的。”衣服穿好,织心转过来。 “你,你为什么要带我走?”织心忍不住问她。 第14页 绿衣人怔立半晌,然后才答:“因为你不愿意。” 织心胸口一紧。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她别开眼,问了另一个问题。 “竹屋是我们的一个据点。”绿衣人答。 “但是那据点早已被扫荡。”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织心恍然大悟。 “所以,现在我仍然在竹屋内?”她猜测。 绿衣人唇角牵动。 “不是,你在竹屋之下。” “竹屋之下?”“你并非真的坠落万丈深渊。” “莫非是那条地道——” “地道只是一个幌子。在深渊下方有一块踏石,踏石紧贴着岩壁,岩壁内有一条小道通往山月复,我们已经在山壁内。”织心睁大眼睛。 如果一直待在王府,穷她一生,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奇遇。 “那么,在山壁内的人,要如何出去?”织心越来越好奇了。 “山壁内有暗流,通往山谷底的溪壑,溪水流出山谷,就到了河口。” “这实在太奇妙、太惊人了!”织心喃喃道。 “你所有的问题,我已经给你答案。现在我的问题,你也该给我答案了。” “我已知道这许多秘密,倘若没有答应,就不能活着出去了?” “你很聪明。”织心沉吟。 “我还有一个问题。”绿衣人眯眼。 “说吧!”“红豆绣庄并不特别,我也没有名气,你何故为了我大费周章?” “这个问题你已问过,我也已回答。” “但是答案不足以说服我。” “你想要听什么样的答案?” “我想要听你心底真实的答案。” 绿衣人沉眼看她,然后这么说道:“没有其他真实的答案,上一次的答案,就是真实的答案。”这个答案当然不算回答。 但是织心已明白,从绿衣人口中,她再也要不到其他答案。 “现在,你已没有其他路可走。” 绿衣人往下说:“其一,知道芝兰亭秘密,如不答应,必死。其二,拒绝如意轩,你活着,也不会痛快。”织心怔怔看着她,半晌,她却淡淡笑出来。 “你说话一向如此简短有力?” “人活着,不该浪费力气说废话。”织心又笑了,这回,是会心的笑。 “听起来,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你答应了?”绿衣人缓下眼色。 “答应了,就可以立即回到红豆绣庄?”绿衣人却摇头。 “你必须离开红豆绣庄。” “为什么?”织心的笑容消失。 “因为孔红玉不会放过你。” “我也不怕,不管她要如何对付绣庄,我不能逃避。” “除了对付绣庄,她会对付你,你一定不能回去。” “我离开绣庄,你与我合作,还有价值吗?” “你本身就是价值,芝兰亭也不会放弃红豆绣庄。”织心不语,她想到雍竣。 他已经承认与如意轩有关系,如果孔红玉要对付她,雍竣也会对付她吗?想到这里她眉心锁起,凝成一股轻愁。 “为了利益,他不会犹豫。”绿衣人突然说。 织心抬起眼,茫然看她。 “你说什么?” “就算你是他要的女人,为了如意轩的利益,他不会阻止孔红玉。”绿衣人再说。 绿衣人猜中了她的心事!“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与如意轩的关系?” “能在这世间上立足,都有耳目。”绿衣人说着与上一回见面同样的话。“看起来,芝兰亭的耳目众多。” “如意轩的耳目也不少。”织心笑了。 “我还是要回去。”她却说。 绿衣人不说话。 “如果丢下红豆绣庄不管,我对不起玉贝勒的托付。” “芝兰亭会照顾红豆绣庄的生意。” “红豆绣庄不是芝兰亭的,红豆绣庄就是红豆绣庄,红豆绣庄的绣品卖给芝兰亭,但是红豆绣庄并没有卖给芝兰亭。”织心一字一句地道。 她要绿衣人理解,这其中的差别。 “你一定要回去?” “对。”织心毫不犹豫。 “那么,我要派人保护你。” “我不需要——” “从你我合作这刻开始,你已是我芝兰亭的财产。”绿衣人冷酷地道:“只要是芝兰亭的财产,就要接受芝兰亭的保护。”她坚定的语气不容分辩。 织心不再说话,叹口气,她自忖可以在这一点上妥协。 然而,与芝兰亭合作,究竟是对是错?到了这个时候,织心仍然无法厘清。 “我也有一个问题。”绿衣人忽然说。 “什么问题?” “你为何答应?” “因为你希望我答应。” “如意轩也希望你答应,但是你没有答应。”织心淡淡地笑。 “是,因为我是为了你而答应的。” “为了我?,”“为了你说的那句话。”绿衣人眯眼,回想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 ““因为我不愿意”,所以你带我走。”织心告诉她。 绿衣人定定地回视她,两人相望无语,彼此却已了解对方的心意。 稍后,绿衣人对织心说:“你该回红豆绣庄了。” 第七章 “你为何阻止我?”阴湿的冷窖中,一名男子质问绿衣人。 “因为您说出“这压抑已太长久”七个字。”绿衣人恭敬地答。 男子眸光乍冷。 “因为这七个字,倘若您在那里要她,事后,您必后悔。”绿衣人又说。 “我为何要后悔?!”男子冷怒。 “既已如此压抑,若未经过深思而行,您必后悔。”绿衣人再说。 男子寒视她。“用得着你来教我?”绿衣人低头。 她该说的话已说完,现在,任凭处置。 男子冷看她片刻,才低缓道: “你的任务,是保护她。” “是。” “你不多事,而且话少,所以我命你保护她。” “是。” “多事的人,通常死于非命。” “是。” “话多的人,通常最快没命。” “是。” “今天你不但多事而且多话。” “是。” “再犯一次,拿你的死尸来领罪。”这话比地狱的寒焰还冷。 “是。” 绿衣人虽是个女人,然她仍面无表情。 她只是一颗棋子,一颗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服从与听命行事,便是她的命运,生下即已注定的命运。 她从不多事,也从不多话。 今天是出生后头一回多事,也是出生后头一回最多话。 但今天,她的主子没有要了她的命。所以她会记着,从此不可再多事更不可多话。 ***bbs.***bbs.***bbs.*** 织心回到红豆绣庄,却看到大白天的绣庄的门已关上,田七坐在店内百无聊赖,闲来无事拍苍蝇。 “为什么把店门关了?”进门后,织心问田七。 “姑娘出去一天一夜,难怪不清楚!”田七瞧她一眼,回答的声调也是懒洋洋的。 “我该清楚什么?” “姑娘没瞧见吗?绣庄门前站了两个黑白双煞,昨天与今天,这两个瘟神不仅吓跑所有客人,绣庄只要一开门,这双煞就进门来要吃要喝,应付不好还得小心拳头,这样咱们绣庄还开什么门?”田七道。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报官了吗?” “官?”田七嗤哼一声。 “在这苏州城的地界,官哪里敢管如意轩的事!” “如意轩?”织心眉心深锁。 “你确定那两名恶煞是如意轩派来的?”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难道就没人能治如意轩?” “跟如意轩作对,本来就不聪明。”田七冷着脸答。 织心知道她拒绝如意轩一事,田七并不高兴。 “不能这样下去,绣庄还是得开门。”织心说。 “开门?”“对,去把门打开,绣庄得做生意。”织心坚持。 “庄内人都散了,只剩两个绣工,做什么生意?”田七道。 第15页 “人散了?”“对,没生意可做,我就叫他们回家,要不咱们还得付工钱,坐吃山空,那怎么成?!”田七道。 织心沉下气,她知道对田七生气没有用。 “立刻去把人找回来,明天就开店门。”她只对田七这么说。 “可是——”“就这么决定了。”她坚定地道,然后就转身进了内堂。 田七瞪着织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bbs.***bbs.***bbs.*** 深夜,月明。 黑影映在白纸窗格,衬以惨澹的月华,格外沭目惊心。 杀手已震断门栓,走入屋内,本是轻而易举之事,然而太轻易的事情,总令人觉得不安。 因为不安,杀手回头望了眼屋外。 屋外无人,没有动静。 杀手暂时放心,悄声掩至床前…… 床前人儿窝在被中,杀手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脸。 他已听说,床上是个美人,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美女。 不管是不是杀手,他是男人,男人总喜欢美女。 何况他是杀手,染指他的猎物,只是杀人的红利。 人儿睡得很熟,全然不知厄运即将降临,杀手终于伸出魔爪,掀开红被—床上没有美女,只有假人。 杀手知道中计,转身奔出屋外—然屋外已有人守株待免。 紫衣人在屋外等候了一夜,他也是杀手,是奔窜如风的紫影杀手。 紫衣人出手凌厉阴狠,杀手抵挡不了紫衣人,且战且逃,在关键性一击之时,杀手撕下了紫衣人的衣摆一角。 紫衣人没有去追逃命的杀手,他走进屋内,跟杀手一样掀开床上的被子。被子里当然没有人,只有假人。 紫衣人站在屋内,凝立片刻。 半晌,紫衣人终于出屋外,跃上了屋檐。 ***bbs.***bbs.***bbs.*** 重伤的杀手回到他的老巢。 老巢已有女人在等他,他们约好要见面,本来以为,顺利的话,杀手此时已杀了美人。 杀手申吟着回到他的老巢,挣扎着爬到女人的脚边。 “紫衣……”杀手没把想说的话说完。 但女人已明白杀手不可能完成任务,因为杀手被人灭口,对方的武功比杀手高出很多。 女人在杀手紧握的拳中发现一块紫色的布。 女人的脸色变了,因为在那块紫色的布里,交织着金丝线。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帮会的杀手,紫衣料子内会织着金丝线…… 穿着红衣的女人,脸色苍白地走出杀手的老巢。 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堪忧,再多杀手已无用,因为一般杀手,只是庸才。 她必须亲自出手,取柳织心的性命。 ***bbs.***bbs.***bbs.*** “想不到,地道竟然通往红豆绣庄。” “天下想不到的事,十有八九。” “想不到,地道非但通往红豆绣庄,而且直接通到我睡床下方的床板。” “你究竟想说什么?” 织心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绿衣人,她轻声问:“地道为何通往红豆绣庄?红豆绣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绿衣人回视她。 “你不愿说?还是不能说?”织心再问她。 织心的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绿衣人站在她身边,忽然变成了不会说话的木人。 “就算你不能说,我总能问。”绿衣人无言。 织心开始往下说:“竹屋是芝兰亭的旧据点。” “竹屋的通道通往红豆绣庄。” “所以,红豆绣庄也是芝兰亭的据点。” “红豆绣庄与芝兰亭,本来已有关系。” “但红豆绣庄是玉贝勒买下的产业。” “玉贝勒从谁的手上买下红豆绣庄?” “对方为何要出卖红豆绣庄?” “或者该说,芝兰亭为何要出卖红豆绣庄?” “芝兰事出卖红豆绣庄,红豆绣庄又交到我手上,芝兰亭再出面买下我?” “天下没有这么迂回的道理。” “迂回的道理,有时却只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简单的答案,其中必定有道理。” “但道理绕着我转,就没有道理。” 说到这里,织心看着绿衣人。 “答案又回到你身上,但你仍然不肯说,是吗?”绿衣人一句不答。 “好,你不说,那么我就回绣庄,夜晚不会再走地道来到竹屋。” “绣庄很危险,夜里,你不能留在绣庄。”绿衣人说。 “你不回答,我就要留住绣庄,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绿衣人与织心对望。 绿衣人已看出,织心不顾一切求得答案的决心。 “买下你是为了保护你。”绿衣人终于说。 “保护我?”织心问:“谁要保护我?” “有人要保护你。” “有人是谁?”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就是死。”绿衣面无表情地告诉她。 织心错愕。“你会死?”绿衣人不语。 织心垂下眼,喃喃道:“我明白了,你的确不能说。”她叹气。 “因为我也不希望你死。”绿衣人眸子一闪。 但她没有再说话。 绿衣人仍然陪着柳织心,她陪着柳织心,也奉命看着柳织心。 ***bbs.***bbs.***bbs.*** 棒夜,柳织心回到屋内。 但今夜又来了一个杀手,想要杀她。 今夜的杀手是个女人,女人不会染指女人,她只想要柳织心死在她的手里。但是今夜柳织心却还不能死,因为今夜这个女杀手的命,要靠柳织心来救。女杀手只想挟持她。 但是她并不知道,今天夜里的这个柳织心,并不是柳织心。 今天的这个柳织心,是他人易容的柳织心——女杀手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出这是个冒牌货,所以她出手非但未抓到人,而且立刻受了重伤!女杀手遁逃。 冒牌货并没有追杀女杀手。 冒牌货不追出去,只因为发现了门外有人守株待兔。 紫衣人已是第二夜守在门外。 今夜紫衣人早已发现,屋内这个柳织心只是冒牌的柳织心,他更看出这个冒牌货的武功高强,所以女杀手逃走后,他也遁逃。 然而冒牌货已发现紫衣人,紫衣人却末发现自己的行踪已暴露。 于是,冒牌货月兑掉柳织心累赘的衣衫,身着她原来的绿衣,静悄悄地尾随紫衣人而去。 织心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她醒来时已过半夜,头却晕眩得厉害。 今夜她坚持不去竹屋,然而戌时未到,她已经迷迷糊糊的睡着。 她是怎么睡着的?醒来时,她已经全都记不得了。 月娘已高挂天上,一夜间,人世又已发生许多令人想像不到的事。 织心忽然觉得口渴,下床走到桌边,脚步却踉舱不稳,竟似那日喝苦茶被迷晕的情景。 “当心。”一把强壮的手臂伸过来,揽住了差点绊倒的织心。 “你——”“醒了?你睡得很香甜,睡着的模样很诱人。”雍竣把她搂进怀里,嗄声挑逗。 织心拉下他的手。“您怎么进来的?”她的脸蛋嫣红。 “我想进来就能进来。”织心锁起眉心,凝眸看他。 “看什么?”“门栓没有打开。”她说。 “那又如何?” “你不可能从门外进来。” “所以?”“你从哪里来的?” 他敛下眼。“你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织心定定看他,半晌后才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贝勒爷,你爱的男人。”他低笑,拉起她纤白的柔荑,送到唇边啄吻。她抽回手,背在身后。 第16页 “最近,我的问题好像都得不到答案。”她眉心锁得更紧。 “世上有很多事,不知道答案比知道答案好。”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我又何必到江南?”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好像不见底的深渊,让人永远猜不透。 “我到底为什么来这里?这一切是你安排的,是吗?”既然他不说,那么她就开口问。 “是我安排。”他竟不否认。 “为什么做这样的安排?”她不懂。 “你跟如意轩有关系,跟芝兰亭又有什么关系?”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江南,他到底都做些什么事?雍竣敛下眼,眸色诡沉。 “芝兰亭与我的关系,你已经猜到。”她当然猜到。 他不从门里进来,自然只能从地道走进房来。 他明知道地道通往哪里,那日带她到竹屋却不与她说明白。 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被蒙在鼓里的? “但是,你曾警告我,莫与芝兰亭合作。”她说。 她的质疑却让他发笑。 “我要你做的事,你往往不做。不让你做的事,你却偏要做。这一回,我也没料错。”织心睁大眼睛。 “原来如此,所以那绿衣人才会在你面前跳下深渊?否则芝兰亭的秘密,早已被世人知晓!”他不语。 “但芝兰亭是个帮会,是一个黑帮,你也曾说过朝廷要歼灭芝兰亭,难道你竟然与朝廷作对?”她再问,问的虽是石破天惊的事,她却很冷静。 “你不怕?”他看着她,撇起嘴笑。 “怕?”“倘若我与朝廷作对,就是钦命要犯,与一个亡命之徒一起,你不怕?” 她忧心地看着他。 “我怕。” 她说:“怕你的安危。” 他眸光一沉,像投入黑暗的火星。 “你是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该怕的,是你自身的安危。” “那么孔红玉呢?如意轩呢?你为何要我千里迢迢来江南投入芝兰亭?”她真的不明白他的用意。 这一切太诡谲了! “因为我不想放手,却也不想跟你冷战下去。” 他竟然道:“跟一个美丽女人冷战,是男人的损失。” “你还在开玩笑吗?”到了这时候,她挣开他。 “即便我只是从一个笼子,走入另一个笼子,但一个人就算被蒙骗,也总要明白她为何被骗的原因。”她说。她的表情没有一丝笑意。 她看他的眼色庄重,隐含着一丝忧伤。 他沉眼回视她,眸色幽魅。“我说过,你不来,我就永不知道自己能多爱一个女人。”她面无表情看他。 “一个男人如果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爱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会成为他的弱点。”他说。 “我不能有弱点,所以你必须来。”他继续说。 “但是你来了,却有危险,”他再往下说:“明知你有危险,我却还是不能不让你来。” 他的话并不难懂,但织心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悲哀。 “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男人一定知道。”她终于说。 他看着她,无动于衷。 她知道他不仅,于是笑了,笑容凄迷。 “你不明白,只因为,我是你的奴婢。”她淡淡地这么说。 这瞬间,他震了一下,仿佛这微不足道的柔语撼动了他。 “如果,我一直是个远在天边的女人,你一定会明白你有多么想要我,有多么的喜欢我。” 她苦涩地接着说。 他不说话。 “但我不是,从八岁起,我就已经是你的人。你已习惯我的顺从,习惯我的侍候,即便离开,我也只是你的笼中鸟,永远飞不出你的手掌心。所以,你永远不能明白,“你到底能多爱一个女人”。”他敛眸,依旧不语。 懊说的,她已说,其他不该问的,她也无心去问。 然而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头晕眩得厉害。 “我被下了迷药?”她霍然想清。 他沉眼看她。 “这是为你好,你太倔强。” 倔强? 织心又笑了。 倔强,这是一个多微妙的词? 在一个并不爱她的男人面前,她唯一的尊严就是倔强。 “我明白,你不会让我回北京城。”她淡淡地说。 雍竣没有回答。 “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我留在红豆绣庄吧!我不愿回到属于你的芝兰亭,或者如意轩。” 她对他说:“直到你想通要如何处置我的那一天,就让我留在红豆绣庄。虽然绣庄仍然是一个笼子,但至少,在那个暂时离开你的笼子里,我可以假装自己是自在的。”他沉着脸看她。 看了她很久。 半晌,他终于这么回答她:“如你的愿。既然你想留下,那么你就留下。” 第八章 紫衣人以为自己的行踪很隐密。 他回到盟主所在的茅屋,这茅屋在城郊边缘,平淡无奇,任何人都可进入,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像有人在保护她。”紫衣人跟盟主回报。 “谁?”一男子背对紫衣人问,他身形昂藏,语调沉肃有力。 “属下……属下不知。”“不知?”男子语气波澜不惊。 “是,”紫衣人却显得有些惊慌了。 “那人冒充柳织心,武功不弱,属下不敢轻犯。” “冒充?”男子咧嘴。 “是女人?” “是。” 男子眼一眯,忽然纵身高起——“呀!”藏身茅屋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绿衣人惨叫一声。 “女人!” 紫衣人叫:“就是她!” 男子出手残毒。 绿衣人胸口已受重击。 她踉跄数步,退靠在一株老榕树旁,口吐鲜血。 “女人,”男子喃喃低语,抚摩击中缘衣人胸口的手掌,似笑,非笑。 “是女人。”绿衣人看到男子面目,她睁大眼睛。 两人照面。 她看透他眼中的阴残,他看见她眸中的惊惧。 没有机会喘息了!绿衣人以残余的一点力气纵身飞起。她知道,此人的武功绝对在自己之上,甚至不弱于主子,手段却更残毒——绿衣人再惨叫。 男子早已飞起,凌空再予一掌,直中绿衣人背心。 绿衣人跌落地面前,他又补一掌。 如猫捉小鸡,他逗弄,再逗弄。 绿衣人掉落地面。 她狂吐,已满身鲜血。但此刻如果不走,她一定没命。 男子回到地面,目视绿衣女子狼狈逃离,他冷酷的唇扬起一抹噬血的冷笑。猎物太孱弱,他已没追逐的兴趣。 “盟主,让属下追上!”紫衣人阴险地道,他只敢追击弱兵。 “不必了!”男子阴柔道,咧嘴。 “在我手中,她已逃过一次。” 紫衣人立刻站定,不敢追上,脸带疑惑。 “但是,若让她逃出,您的身分——” “无所谓。” 紫衣人瞪大眼,他不明白。 男子咧嘴。“她伤的重。轻者,武功全废;重者,死。”轻描淡写。 紫衣人脸上变色,不敢再啧声。 男子问紫衣人:“今夜,孔红玉亲自出手了?” “是,今夜孔红玉已亲自出手,狙杀柳织心,却被这个绿衣的女人所救。” 男子冷笑。 “那么,“他”就快知道我是谁了。” 紫衣人恍然。如此,那女人纵使有命回去,也已无所谓。 “孔红玉出手,为何“他”就会知道盟主您的身分?”他还有不明白。 男子寒笑,英俊的脸孔笼罩最阴残的冷酷。 ““他”让孔红玉动手,就为了这个目的。”他阴柔地道。 紫衣人又不懂了。 ““他”以柳织心的性命为赌注,让孔红玉动手,能知您的身分?” “你不明白?” “是,属下愚昧——” “孔红玉出手必失,她将去求谁?”男子低柔地道。 紫衣人脸色一变。他当然已知道是谁。 男子低柔地笑起来。“有趣。”却轻淡地道。 第17页 战鼓已鸣。 决战时刻…… 不远。 ***bbs.***bbs.***bbs.*** 绿衣人回到竹屋。 她身体里的血,仿佛已流尽。 “是……是他!”绿衣人挣扎爬行到主子脚边。 雍竣蹲下。 绿衣人附于雍竣耳边低道,她已满脸是血。 “想不到,甚至用不着孔红玉,他已出面。”得到答案,雍竣站起,寒声道。一年多前于江南,在暗处砍伤他左臂之人,终于找到。 此刻,竹屋内仿佛渗入一股寒气。 “孔红玉……逃走……”拼着最后一口气,绿衣人口吐鲜血道:“柳、柳姑娘……危险……”雍竣出手,点她穴道。 绿衣人失去意识。 她伤得太重,眼看武功已废。 屋内忽然窜出数人,将重伤的绿衣人带走,这些人都是芝兰亭下会众。 雍竣仍站在竹屋内。 黎明已过,白日升起。 但很快的,白日将尽,夜色,又将来临。 ***bbs.***bbs.***bbs.*** 前夜孔红五派出的杀手,既杀不了柳织心,她昨夜再出手,就是冒险。 虽冒险,她仍一试,终于还是落败。 于是,现在必须先去见一个人,否则必不能得手。 这个人在一寒洞冰窖内,接见了孔红玉。 “你要什么?”那人问孔红玉。 这是个男人,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他不仅身着紫衣金丝,身上还披金丝甲。男人看起来威风凛凛,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慑人的王者之风。 “属下要人。”红衣女人跪在那男人面前,恳切地哀求。 “人?什么样的人?”男子问。 “能帮助我杀人的人。” “能杀人的人不少,但为何要帮助你杀人?” “因为属下要杀的这个女人,与您的利益有关。” “与我利益有关的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属下明白,但这个女人来到江南是个意外,因为她的出现,如意轩将不能再为我们所控制。” “哦?”男人似乎听出兴味。 “是不能为你所控制?还是不能为我所控制?”孔红玉脸色微变。 “这女人活着,如意轩就不能控制。”她的回答已小心许多。 男人发出一声冷笑。“是如意轩不能控制?还是“他”不能控制?” 孔红玉一凛,她明白,任何事都逃不过主人的心眼。 ““他”不能控制,如意轩便不能控制。”她技巧地道。 此时两人口中所谈论的“他”已很明显,此人即为雍竣贝勒。 “嗯,这话说得好。”男人终于同意。 “不过,我若出手助你,恐怕弄巧成拙,这会让他更不能由我所控制。” 孔红玉眯起眼。她想起紫衣金丝,清楚这其中关键——这正是她前来求人,真正的原因。 紫衣金丝,世上只有一个组织会众,身着这样的衣物。 而一个能指挥身穿紫衣金丝杀手的人,必定是组织内重要人物,这样的人物身上不仅着紫衣金丝,腰部还特别缠上金丝带,以识身分。 孔红玉也是紫衣金丝组织的人,然她也只能穿得紫衣金丝,压根不够格腰缠金丝带。 既然紫衣金丝人,杀了孔红玉派去狙杀柳织心的杀手,她便知道,组织内有人在保护柳织心,派得起紫衣金丝杀手,此人的权势地位,必定比她还大得多! “保护那女人的,也身着紫衣金丝。”孔红玉忽然道。 男人沉默下来。 “因此,属下来求主人助我。”孔红玉说。 “紫衣金丝,可是雍竣贝勒派去的人?” “不是,这点属下能肯定。” “何以见得?”“ 贝勒爷已叫杀手保护柳织心,杀手伪装成柳织心,身上未穿紫衣金丝。” 男人沉下眼,那低抑的气势如一把熊熊的冷火,让这冰窖内的人瞬间炙成灰烬。 “请主人助我。”孔红玉跪下,再次卑颜屈膝、至诚至恳的请求。 “我可以派人助你,不过,这个人,我却不能控制。” 男人终于道,声调却反倒多了一丝置身事外的凉意。 孔红玉抬起头,大惑不解。”这个人与雍贝勒,同样都是不能控制的人。” 男人阴冷地道:“两个不能控制的人碰在一起,结果恐怕不能预料。不过,倘若你要人助你,在这世上,只怕也只有这个人能助你抵挡雍贝勒。” 孔红玉眯眼。“主人,您的意思是?” “两虎相争,他们早就已经明争暗斗多时,我也等着,看何时能分出胜负。”男人冷笑,低抑的声调听来阴邪。 “是。”孔红玉垂下眼。 她已知道,主人要派给她的人是谁。 这人曾经在去年暗伤过雍竣,确实也只有这个人,能对付雍竣。 那盐路私贩,便为两虎相争。 两虎相争,台面上是为贩盐,私底下却有更深沉复杂的情结!男人天生要抢做枭雄,而在这世上,不能同时有两个枭雄。 现在,主人既然指派这个人出手协助自己,就算其他紫衣金丝人、甚至金丝带统领插手,也只有落败。前夜她派出的杀手,不知为哪一帮紫衣金丝人所杀,此刻她已不必再担心。 “去吧!这个人会帮你,至于他何时出手、如何出手,” 男人咧开嘴,缓淡地吐出六个字道:“就不得而知了。” 孔红玉终于露出笑容。“是。”这已经足够了! 孔红玉不愿有人伤雍竣,不过皆是同门人,主人指派的那个人绝不能真正伤他!包何况,那个人是否有伤雍竣的本事都还未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残毒阴邪,要伤雍竣只会暗中行事,然去年一役雍竣必定已经多了提防!现在,纵使那个人不能再伤雍竣,但至少,他莫测高深的武功绝对能牵制雍竣。 而这就是孔红玉要的,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bbs.***bbs.***bbs.*** 孔红玉竟然大大方方前来红豆绣庄,拜访当家柳织心。 然而在这里,她却见到一个事不相关的人,娄阳贝勒。 娄阳贝勒坐在绣庄大厅,他不肯走,似乎已打定主意纠缠织心。 但娄阳像个隐形人,他占住大厅一角,目光盯着织心,眼底完全没有孔红玉存在。然而他却也不开口说话或站起来行走,他就这样坐着,每天店门一开就进门来坐着,就这样在店内静静坐了两天。 “孔姑娘有事?”织心不明白孔红玉找她何事。 “有些话,我想与柳姑娘谈谈,可不方便在外人面前说。” 孔红玉撇起嘴再强调:“我想与柳姑娘私下谈。” 织心看了她半晌。“孔姑娘请进。”她答应孔红玉。 然娄阳贝勒竟然跟进内堂。 孔红玉皱起眉头。“贝勒爷,我与柳姑娘谈的是私事,贝勒爷跟进来是——” “不管什么事,我已跟定柳姑娘,除非柳姑娘答应与我合作,否则我便不走。” 这两天娄阳贝勒就这样一直待在绣庄,不肯离去。 他很有耐性,可以等到织心开口,因为他从未放弃过柳织心。 “娄阳贝勒,您要在店内喝茶,织心不能阻挡您,然孔姑娘要说的话必定与您无关,再者织心也有些话要对孔姑娘说,所以,请您勿再跟进内堂。”织心柔声对娄阳道。 娄阳沉默着看了她片刻。 织心回头对孔红玉道:“孔姑娘,请吧!”两人走进内堂,娄阳不再跟进去。 到了内堂,织心对孔红玉道:“孔姑娘有话请说。” “我要你回北京城。”孔红玉直截了当道。 第18页 “回北京城?”织心不动声色问她:“孔姑娘为什么做这样的要求?” “你明白为什么!”孔红玉冷笑:“明人不说暗话,你很清楚我对雍竣的感情,你留在这里,会破坏我们。” 织心听到这里,只是冷淡地笑。“织心只是奴婢,一名奴婢,如何破坏主子的姻缘?” “在我面前,你就不必口是心非了!你明知道雍竣喜欢你,只要你在这里一天,对我来说都是阻碍!” “倘若贝勒爷喜欢你,无论我在哪里,都不能破坏你们的感情。” 听见织心这么说,孔红玉冷笑。 “固执的人,常常都很不幸。” “我知道。” “有时候还会没命!” 织心看着她。 “你想杀我吗?” 孔红玉笑出来。 她倒料不到,柳织心会说的这么直接! 孔红玉乾笑两声才接下道:“我杀你做什么?我杀了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也许没有好处,有时候人做事明明知道没有好处,可如果不这么做,却心有不甘,因此做了许多错事。” 孔红玉冷哼。“就算我要杀人,还不屑杀一个丫头。” 织心淡淡地笑。“你怕杀了我,有人会杀了你。” 孔红玉倏地眯眼。“我是正经生意人,生意人又怎么会杀人?!” “有很多生意人,杀人不见血。举凡抹黑、造谣、放话、断货……种种下流手段只为消灭对手,千刀万剐,无所不用其极。杀手杀人也只是一刀毙人性命,但生意人的手段,有时候比真正的杀手还要叫人不忍。”织心是笑着说话的,以上种种这段时间她正经历着,然而她却似云淡风轻。 孔红玉沉下眼不说话。 “不过,这世上的轮回有时却是微妙的,我时常觉得老天爷若要人能做成一件事,这件事便注定要成。” 织心微笑着再往下说:“坏人势子再强也有走霉运的时候,好人运道再不济也有走好运的时候,人在运势强的时候若不明白知福、惜福、造福的道理,那么等到走了霉运,届时恶缘交会,也是俗称的恶贯满盈,恐怕就要一败涂地了!所以,人若要与天斗法,那才真叫做“枉做小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孔红玉阴沉喝道。 “孔姑娘是明白人,您一定清楚我刚才说的那番道理。” 织心诚心诚意地对她说:“我明白商场竞争,难免尔虞我诈,这是人之常情。但做人做事绝不可亏心,否则损人不利己,未来年老时死期将届,大限将临,良心必定不好过。” “你在拐着弯骂我?”孔红玉不怒反笑。 “孔姑娘难道没有叫恶人到我家店门前站岗?难道没有叫附近大小十来间绣庄杀价恶斗?难道没有叫这十来家绣庄散布不利我绣庄的言论?难道没有放话给银号说我绣庄要倒?难道没有叫线行不许卖我绣线?难道没有叫铸铁厂不许卖我绣花针?难道没叫布庄不许卖我布匹?以上种种,如果孔姑娘有一样没做,那么我柳织心便立刻跪下,给孔姑娘请罪。” 孔红玉冷笑。“我就是一样都没做,你又如何?” 天底下岂有柳织心这么笨的女人?刚才指控的每一条她要是一样都不认,柳织心岂非就真要给她跪下?“孔姑娘真的没做,柳织心不但要下跪,还要掌嘴。然孔姑娘如果没有一样少做,那么柳织心要是真给孔姑娘跪下,恐怕孔姑娘一出门就要被天打雷劈。” “你!”这下,孔红玉双手握拳身子发抖,已活活要被气死。 她怨毒地瞪着柳织心,过了半晌才恢复过来,咂着嘴冷笑道:“好啊,柳织心,你不过就是个丫头贱民,做人奴婢你最行,书也没读过几日,可一张小嘴倒是生得真利!我瞧你爹娘要是知道你有这张嘴,肯定要得意,也不枉你出生下来活在这世上,身上还有这么一点好处!” 她寒着说出口的话自然损人不利己。 织心没有表情。 “你承认吗?那些事全都是你做的?” “是啊!我承认了又如何?!做生意将本求利,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千古不变道理!为了求利尔虞我诈,你不也说那是人之常情?”孔红玉狡猾地道。 “孔姑娘,人犯错并不可耻,遗憾的是错不知改,还要一错再错,那做人就连畜牲都不如了。” 孔红五脸上变色。“你敢骂我是畜牲?!” “孔姑娘如果行径光明磊落,不自甘堕落沦为畜牲,那自然人人都不能骂你。” 孔红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柳织心,你尽避逞你的口舌之能吧!”她阴毒地道:“本来我还想给你这丫头一点脸,跟你好好说话,但现下看来,这是不可能了!” 织心还未想到她说这话的意思,孔红玉突然窜上前来,双手掐住了织心的脖子,让她忽然之间连叫都叫不出来。 “怎么样?现在你那张小嘴还能对着我,逞你的口舌之能吗?”孔红玉咯咯冷笑。 人在亢奋的时候,笑声竟然尖锐得像磨刀,实在剌耳得很。 织心确实已经不能说话了! 她非但不能说话,而且已经不能喘息…… 孔红玉原无绝对胜算,于是打算她若不从才要动手绑走她,但现在孔红玉已改变了主意。 她改变了主意,一定要活活掐死这个柳织心!敝只能怪柳织心的嘴巴太利、心性太聪敏!她的小嘴如果不这么利,小脑袋瓜如果不这么聪明,那么也许还能多活几个时辰。 所以说,人有时实在该装笨一点才算聪明。 织心的挣扎已渐渐迟缓下来。她一直以为孔红玉只是一名普通生意人,她确实想不到,孔红玉要动手杀她。 然孔红玉似乎想折磨她,故意在她已快要断气之时,又松开了手。 织心咳了几十声,俏生生的脸蛋涨得紫红,“你……你若杀我,自己也选不掉的。田七、那几名绣娘……还有店内伙计,他们睁着眼瞧见我与你一道进门,倘若我死在内堂,你也必定逃不出去。”正因为如此,她才与孔红玉单独走进内堂,才对孔红玉道出那番话。 织心并不是个傻瓜。 “逃不掉?”孔红玉却又尖声笑出来。 “你可知道这红豆绣庄是什么地方?可知道如意轩是什么样的组织?在这里我要杀谁便能杀谁,这绣庄里的奴才没一个会多嘴,因为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他们都是你想像不到的人!既然你已经要死,那么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我告诉你,即便你死了,这里也没有一个人会去告官,因为官府根本不敢管红豆绣庄的事,根本不敢管红豆绣庄里一天死了多少人!”织心怔怔地瞪着她,仿佛孔红玉说的不是人话。 见织心错愕的表情,孔红玉笑得更放肆。 “我瞧你非但半点都不知情,而且从头至尾根本就被蒙在鼓里!” 织心睁大眼睛。 她确实什么都不明白,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只因雍竣不说,她也不问。 而直到此时,织心才忽然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可怕的深远了……就算他不说,她为什么从来都不问? 她怪雍竣不能爱她,可她便爱得他够深吗? 倘若够深,为何她总要留那样的距离?留那样的尊严? 留那样的余地? 为何在爱他之前总要先想到自己? 想到自己好不好受,想到自己好不好过?先想到自己的人,便知道什么是爱了吗? 既要先想到自己,却又要求对方来爱她,那么她究竟是懂得爱人的女人,或者只是一个自私苛求,只爱自己的女人? 织心忽然陷入茫然。 第19页 她怔怔地瞪着孔红玉,这一刻她竟然已不再关心自己的生死了,此刻唯一令她遗憾的,却是她活着的时候,竟然不曾亲口告诉雍竣,她确实是爱他的! 孔红玉见她发呆,还以为她被吓成了痴呆,于是得意洋洋地咧开邪恶的笑脸。 “怎么样?现在你总算知道怕了吧?” 孔红玉说这话的时候,又已把双手圈紧,这回她更用力掐住了柳织心纤细的脖子,打算一次就要让柳织心毙命! 然这回,织心却已不再挣扎。 她非但不再挣扎,而且竟然丝毫不感觉到痛苦。 可她的虽然失去知觉,她的心却突然剧烈地绞痛着…… 如果她还能活着、还能再见到雍竣,那么,她一定要放弃自己的固执,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她所爱的男人,并且大声地对他说…… 不论他爱不爱她,今生今世,她永远都只爱他一个男人! 第九章 孔红玉的双手已经越箍越紧了,眼看着再过片刻,她就能把柳织心活活掐死!原本她以为有人在守护柳织心,但她没想到事情会进行的这么顺利。 此时的织心,确实已快失去意识。 眼前的景物慢慢变得灰黯,织心张开了嘴想要吸气,然而她被掐得太紧,这个时候的织心,才真正体验到当人剩下最后一口气,是什么样的感觉…… 然而孔红玉却突然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她忽然仓促地放开织心,因为此时突然有人出手击向孔红玉后背,掌风使她有了警觉,在对方出掌伤她之前,孔红玉已在第一时间跳开。 “你!你怎么进来了?!”孔红玉退到屋角沉声问。 “我如果不进来,怎么会撞见你杀人这一幕?”娄阳站在织心身旁,冷冷地道。 孔红玉虽然懊恨,然一时之间无法分辨娄阳意图,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织心刚摆月兑孔红玉的毒手就剧烈咳嗽,直到她的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捉住。 “你跟我走!”娄阳柔声对织心道。 织心挣开他的掌握,又停了一会儿、再顺了呼息。 “我不会随你走,也没有理由随你走。” 娄阳竟笑出声。“到现在你还不愿跟我走,迟早被下毒手。” “孔姑娘,你走吧!罢才的事我会当做没有发生过,但你绝不能再踏进绣庄一步。” “就算她现在走,我也不会饶她。”娄阳却冷冷地道。 孔红玉忽然尖笑。 “听见了吗?就算现在走,我想娄阳贝勒也不会“饶我”!既然如此,我怎么能走?” 她打定主意,既已出手,就不会收手。再者这娄阳贝勒是个贵族,刚才若非她不提防,他根本不能逼得她住手! 况且,主人必不会言而无信,将有人出手帮她,她何惧之有? 想到此时,孔红玉已经出手。她右手出掌,左掌又跟进,出手看起来快狠毒辣,然而左掌却只是虚招,拐个弯后由右掌补递,左手五指已经抓向织心。谁知娄阳似乎早巳科到她的目的,在孔红玉抓向织心之时,他已经抱走织心。孔红玉眼见他抵挡她进攻之余,竟还能分神抱走柳织心! 她已自知不是娄阳贝勒的对手,情急下孔红玉扬手弹出袖中暗箭,意在取敌麻穴令他受制。 进知娄阳反手一挥,孔红玉的暗箭已经返向她自己,瞬间已剌入她胸口膻中大穴——孔红玉失常尖叫!她没料到,她只欲取他麻穴,他却出手要自己的命!对方手段之残酷阴毒,令她惊骇。 娄阳对着孔红玉露出笑容,那笑容与以往并不同,依旧英俊潇洒,然而他冰冷的眼却渗入一丝残毒的血色。 孔红玉肝胆俱裂,瞬间气血已闭、脉息滞闷,她就如废人一般颓然软倒在地。织心不会武功,当然看不出这其中分别,但是孔红玉突然倒地,令她看了怵目惊心,一时间呆在原地。 趁此时,娄阳已经又抱起她要奔出屋外。 “如果一个女人不爱你,你不放弃,只会自讨苦吃。” 一个低冷的声调,忽然幽幽扬起。 娄阳回头却不见人影,他的眸光与脸色忽然转变…… “既然你—直在这里,为何不出面?”娄阳却似早已知道对方是谁,他唇角咧开—抹邪笑。 当织心看到雍竣从后堂出来,她的血都凉了!他真的一直在这里吗?那么刚才孔红玉要杀她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出手救她? “娄阳贝勒末出手,我太早出面岂非夺了你的风采?” 雍竣冷笑,倏然出手抓他左肩——娄阳左手擒住织心,右手挡臂往后一跃,自肩头到腰际立即被雍竣抓下一块布,赫然露出胸口的金丝甲。 奄奄一息的孔红玉瞪了眼睛,她不敢相信,娄阳贝勒竟然就是那主人派来协助她的男人! 娄阳这一跃虽险险躲开,然他咧开嘴,一转眼已变了个人,神色变得阴沉邪佞。 织心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一名贝勒爷脸上,用残忍阴狠也不足以形容这样的表情,而这已是织心对人性最坏的形容。 “你早已知道我是谁了。” 娄阳撇嘴邪笑,这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既已知道我是谁,又何必非得等到我先动手?雍竣,你做事太小心,难免错失先机。” 被雍竣识穿身分,他仿佛根本就不在意。 雍竣冷笑。 “我知道你是谁,不正是你告诉我的?若非你自愿告诉我,天下又有谁能知道你娄阳贝勒究竟是谁?倘若我真以为你的身分是我自己查到的,就此认定你毫无防备,因此先对你下手,那么这个当我岂非就上得太冤枉?再者,对手如此愚弱,也未免太对不住你了?” 听到这里,娄阳突然大笑。 “原来雍竣贝勒做人如此聪明识趣!” 雍竣却收起笑脸,寒声道:“放开她。” 娄阳笑得更放肆。 他喜欢柳织心,也许,这喜欢只因当初不知她竟是雍竣的人! 所以,柳织心的价值远高于一名人质。娄阳不否认,他原欲以柳织心威胁雍竣,却又不知她在雍竣心中占几许份量,是以一再试探。 然直到这一刻,竟还不能试出雍竣的心意,单只这点,雍竣的深沉,已更加深娄阳欲除去他的决心! “我若不放,你又当如何?”娄阳道。 他话声未歇,雍竣已经出手夺人——当雍竣出手之际,娄阳便撂开织心,全心应战。 娄阳明白雍竣是危险的对手,他绝不敢大意轻敌!夺走柳织心固然是他意之所在,然而娄阳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打败雍竣贝勒。 只因这世上有他娄阳,就不能存在雍竣,两人皆想在关内称王,最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雍竣与娄阳动手之时,孔红玉的眼睛一直盯着织心。她还有一口气在,眼见两个如此出色的男人为柳织心拼命,她就更恨。 拼着最后一口气,孔红玉慢慢朝柳织心接近…… 然而此时织心一颗心全系在动手的两人身上,她压根不明白此刻在屋中之事,究竟为何发生?即使刚才危难之时,雍竣末出手救她,然而她仍然担心他的安危…… 如果爱一人,还要计较对方有多爱自己,那么这样斤斤计较的爱也实在太痛苦了!而她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痛苦?为什么要浪费这许多时间? 两人过招,雍竣似乎能料到娄阳出手的方位与招式,攻守之间进退从容,反观娄阳虽招招出险,然处于守势,片刻后已被逼退至后堂口。 即便织心不懂武功也瞧得出来,雍竣占了上风。她一颗心渐缓下来,却又提得老高,只因她不知道雍竣是究竟何许人,这红豆绣庄又是什么样的地方,即便这一战能胜,未来又会有多少险恶?织心忧心忡忡,即使孔红玉已来到织心背后,织心仍浑然未觉。 第20页 然而她的一动一静,雍竣一直在注意。 当孔红玉来到她后方之时,雍竣脸色一变,他心有垩碍,招式一滞,这瞬间空档娄阳的掌风已至。 “小心!”雍竣被逼回身接掌,只能高喊一声。 织心还未反应过来,孔红玉已经出手——雍竣返手还掌,以硬接硬,掌力从下而上翻掌相迎,不及娄阳重手,以泰山压顶的姿态,重挫雍竣的内力令局势返转,再加以雍竣心有旁骛,正是他趁便出手之时。 孔红玉被雍竣喊了一声,她心头一惊掌力已慢,但这一手却仍足以毙死不识半点武功的柳织心。 只是此时娄阳才得手,却返身击向七尺外的孔红玉。 孔红玉惨叫一声!她已自知将死,然而却不甘心!“ 你……你是来帮我的,为何……为何要我的命……”她咬牙恨恨地问。 娄阳无声地咧起嘴,邪笑,幽幽地道:“我答应要帮你,可没说要保你。” 孔红玉睁大眼睛同时,已经断气。 此时雍竣已到织心身边,拉起她的手就往外奔。 “逃得了吗?”娄阳已经追出。 雍竣早已抱起织心跃上屋顶。 这回,她不再惧怕。她依偎在他怀中,恐惧的只有他的安危,因为她已发现,雍竣的嘴角渗着血丝,胸口已染了一滩血。 “刚才你已受我一掌,现在又多个累赘,你明知跑不了多远!”娄阳像鬼魅一样追出。 “放我下来,把我留给他。”织心心痛地对抱着自己的男人说。 “不可能。”雍竣寒声答,身形又已奔出数十丈。 织心想问他,为何不放自己—— “难道到现在你也不放手?你早就该放手,对一个你不爱的女人,根本没必要苦苦留恋!”她激他。 雍竣脸色一凛。 他忽然低头,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织心不明白这一眼的含义,她只知道娄阳已经越追越近…… 雍竣抱着她飞奔在屋檐与高树间忽高窜低,织心已看出这是往竹屋的道路,不久前雍竣曾带她去过一回,她自然还记得这条路。 此时此刻她忽然与他心意相通,明白他往此路去的原因。 只是娄阳并未说错,雍竣已受伤还抱着她一起奔走,好不容易到竹屋外,娄阳已追上来—娄阳上前不由分说便击出一掌,雍竣返身回掌,织心在他怀中也感受到那一掌剧烈的后挫之力。 “放下她,你必定可以自保。”娄阳阴邪地冷笑,他脸上笑着,掌风却连绵而王,不将雍竣逼入绝境似乎不肯罢休。 雍竣没有放手,他反将她抓得更紧,似提防娄阳出手抢人。 娄阳稳占上风,行有余力甚至可以从容说话。 “不放手?想不到雍竣贝勒,竟然是如此多情种子!” 娄阳的话一宇一句剠进织心的心坎。 此时此刻,她竟然希望这些话都不是真实的!倘若雍竣真的放下她,她只会感激,因为她不愿他受到伤害,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她早已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死还要重要!爱一个人,原就要无所求,这才是真正的爱。 因为爱是神圣伟大的情操,是胜过人间每一种善的至善,因为爱人,心才能获得喜乐,因为懂得爱人,心才能进步升华。 织心甚至要开口求他把自己放下了,但她明白雍竣的个性,她若求他,他必不允,如果她自私刻薄,那么,他也许愿意放下她! “求您不要把我放下!” 织心抓紧他胸口的衣,贪恋地对他说:“求贝勒爷绝不要将织心放下,我怕死,我还想活,求您救我,织心愿嫁您为妾,从此您说什么织心便答应什么!” 他瞪着她…… 然后,他虽松了手,却在下一刻握得更紧。 雍竣眼光仍然怪异,却又有一丝苦涩…… 织心瞠大眼,瞪住他复杂难解的眼神,这一刻她的心揪得好紧,她忽然明白,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了。 雍竣忽然对着她露出微笑,他英俊的笑脸,此刻看起来却显得惨烈。 “记住你的诺言,”他道,边狼狈避开娄阳击来的一掌,左肩却为护她而受到重击。 “来生——来生再与我为妻吧!”他单膝跪下,因这一击重挫的缘故,再次吐血。 织心脸色惨白。 他说的是“妻”,不是“妾”…… 就因他说的是妻,不是妾,这话令她痛苦,令她心碎。 雍竣已反手挥出右掌,但他左手抱住织心,此时右手出掌不能护身,左后背心因此之故而洞门大开!然织心太聪明,她虽不懂武功,但却知道他反击时绝不能顾及性命,然娄阳虎视眈眈不可能放弃任何伤他的机会,于是当雍竣出手之时,织心毅然推开他……雍竣右手推掌同时,织心已绕到他身后,她如丝的长发在空中翻飞起舞,那丝样的温柔,在那一瞬间如蚕茧般裹缚住雍竣的身子。 当雍竣出手同时娄阳却诈做跳开,然而就在他跳开之前早已看清空门,其后果然回马在雍竣后背劈出一记拳掌!雍竣一击不中,他知道娄阳必攻他背心空门,那掌风似已逼至,就在不及三尺的距离…… 而此时在雍竣背后守护他的,是织心。绕到雍竣身后的织心早已转身反手紧抱,她竟以自己危弱的身子守护住他的背心。 ***bbs.***bbs.***bbs.*** 织心不知道,人将死之时,是否一切事物都会变得慢如牛步?即使欲夺人命、出掌快如娄阳,此时在织心眼中看来,却好像分图解析一般慢得不可思议!在这将死的时刻,她却嘴角含笑…… 为自己所爱的人而死,她无怨,只有安心。 于是,她静静闭上眼睛等待这一刻,她含笑从容就死。 只是,天意往往不从人愿。 就在织心刚闭上眼那刻,雍竣忽然伏身倒地,娄阳一掌击空再出狠招,然雍竣已趁此空档在地上翻了几滚,至屋后窗台之前,那窗台外正紧临着断崖。他虽想抱着织心跃下断崖,然娄阳的掌风已追至,只有织心此刻已被他护在身下,然他胸口正门就此大开门户,对着娄阳邪行的毒掌——娄阳料必一击得逞,出手之时,即便阴邪如他都已嘴角含笑,感到胜券在握!他不急着捉柳织心,等杀了雍竣,他可以再带她走。 然得意往往是大意的盟友。 当一个人自觉得稳操胜券,而失去提防,他就往往要自取灭亡!就在娄阳出掌之时,两人距离交近,娄阳胁下软骨同样正门大开,他又料定雍竣已不能反抗,于是更加肆无忌惮,他急取雍竣性命,竟未尽全力提防!就在娄阳掌至之时,也是雍竣以左指胜取之期。 娄阳忘了织心在雍竣之下,他左手不必再护织心,已可自由活动,当娄阳攻近他右手反掌抵挡,左手自然可以出手取他洞门!然而雍竣却也受了他一击,这一击已重伤了他的心脉。 娄阳一击得手,自己却也受了重伤,他未料雍竣还能出手还击,惊异之下已退开,然而这一伤为人体大穴,他的伤自然也不可能轻,兀自靠在前门,似静待敌手动静,实则他内息已大乱,正悄悄调息养气。 然在雍竣之下的织心毫发未伤,她从雍竣身后爬出来,见到窗台,她仍抱—丝希望。 “你站起来!站起来,再打,不能认输。”她故意在娄阳面前如此说。 明为激励他,实则以欺敌之术,伺机跳下悬崖,因为只要能跳下悬崖他们肯定有救,至少娄阳不知道山月复洞天,他必定不敢跟随往悬崖跳下。 第21页 雍竣虽然站起来,靠上了窗台,但他唇角鲜血却流个不止……他对着她笑,然而这一笑却是惨烈的。 他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就是刚才她故意表现得贪生怕死,要他放弃她,他也明白她的意思。 但是见到雍竣这一笑,织心却已泪流满面。 因为她知道,他了解自己已无救…… 他的笑容,只在与她诀别。 这一刻,织心终于崩溃、终于心碎!她终于再也受不了这压抑的痛苦、爱离别的遗憾、开不了口的无奈,与死亡相逼的惨烈。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下我?为什么保护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她一连问了他数个为什么,大声而用力的问出了她早就该问出口的话。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已迟了。 他回答她的唯有笑容,唯有轻轻淡淡的一句:“我岂会让你死?” 织心的心碎了又碎…… 他不说,他仍然不说,直到死亡已如此迫近的当下这一刻,现在他还是不说! “如果你并不明白自己能多爱一个女人……那么,能为这女人舍命,你必定已经是非常爱她了……”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一字一句的告白,此时此刻却像甘冽的鸩酒。 她已知道他的答案,但即使在这当下了解了他的心意,她的喜悦却短暂得如同晴空烟火!烟火瞬息寂灭后,她的心却又碎得更碎,就像刚经历过炼狱的大火,只剩—把沉痛的灰烬。 话毕,雍竣又吐了口血。 随他体力渐渐衰弱,织心也看见了死亡。 就在此时,娄阳似乎已调息过来,他虽伤得不轻,然已能拖着双脚一步步走过来…… 那瞬间,织心已下了决定。 她握紧雍竣的手,同时抱紧他…… “如果今生不能相爱,那么,咱们就手牵手,打约定,一起相约来生吧!”她凄楚地对他微笑,柔声对他说。 雍竣脸色一变。 在娄阳还来不及出手阻止之前,织心已经抱着雍竣往后一倒——瞬间,两人便一起跌下了断崖。 第十章 到底是你爱我深,还是我爱你深?织心…… 跌落谷底,下坠之际,她仿佛听见他在耳畔呢喃、叹气。 那好像是感悟的咏叹,更像是临死的诀别。 直到他们一起跌进谷底深潭之前,织心以为情深似海,也只能等待来世,他们才有机会开口对彼此说爱。 ***bbs.***bbs.***bbs.*** “这一役,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命,所以叫我们来江南,如果他出事,我就必须照顾柳姑娘。” 玉贝勒早两天已携着爱妻来到“谷底洞天”,若非如此,雍竣伤的太重,而织心定不会舍离他,在如此情况下两人绝不可能活命,将葬身于谷底的深潭。 “既然明知如此凶险,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打呢?”巴哥叹气。 “有时我真不明白男人在想什么?难道为了权势,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吗?” 玉贝勒微笑,不予置辩。 因为男人的想法,女人永远不会懂。就如同女人的想法,男人也永远捉模不透一样。 “他伤得太重,恐怕要桃夭出手,才能回天。”玉贝勒盯着躺在床上的雍竣,语气凝重地道。 “桃夭?那是什么?”巴哥睁大眼睛。 “那是个人。” “人?多奇怪的名字!” 玉贝勒低笑,伸手抚摩爱妻澄霞细女敕的脸蛋,眼神透露出浓情爱意。 “哥儿说的没错,这名字确实奇怪。”他附和爱妻。 “名字奇怪的人,通常个性也怪。” 玉贝勒忍俊不住。 “如果这是个女人,那就更是怪上加怪。” “你还能说笑,这就表示我阿哥伤得还不算太重,还能有救?”巴哥眯眼觑他,看在她阿哥命危需他想办法的份上,方才他那一番女人怪上加怪的见解,她就暂时装作充耳不闻,不与他计较。 玉贝勒道:“即便桃夭能救他活命,但我只知桃夭人在关外,芳踪难寻,直至寻到桃夭之前,为雍竣贝勒续命,还不知要用掉我多少支东北野山人参,那些人参可是价值几百万两银子的宝贝……”话说着,他啧啧惋惜。 巴哥瞟他一眼,眯眼问他:“我阿哥的命,难道不及你那几百万两银子的宝贝吗?” “贤妻真是爱说笑,那宝贝怎能拿来与你阿哥的命相比?”玉贝勒见风转舵。 “嗯,这才像句人话。”巴哥对着自个儿惜财如命的夫君,无害地露出笑脸。 玉贝勒只能暗暗咬牙,兀自心痛,但又叹奈何呀,唉! ***bbs.***bbs.***bbs.*** 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爱,往往深沉似海。 织心明白,她到了今天才终于明白。 桃夭来过又走,临走之前她对织心说:“若非他有极强的求生意志,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桃夭竟是个美绝的年轻女子,她美得带了仙气,更带了邪气。 她年岁看来绝不超过十八,医名却已传遍天下——也许正因为她医技太妙,竟能御使传说中的驻颜回春之术,因此容貌长年不老?只因江湖上也有另一番传说,桃夭其实已年过半百,她名为桃夭,却为妖人。 “但有什么事能令一个必死的男人,于死中还要挣扎求生?需知,人若要死之时早已饱受摧折,魂魄却还想要求生,苟延残喘,当时那痛苦必定是生不如死。” 桃夭嫣红的唇,露出神秘的微笑。“不过,这世上大概也唯有美人,才能令男人魂牵梦系,实在舍不得死。”这话说出来,实不像出自一名十八岁姑娘之口。织心怔然,眉心深锁。 不等织心答话,桃夭话说完便走了。 至于她那几千万两银子的医费,迳行向那有钱多金的玉贝勒收去便可,这也是她之所以答应千里迢迢前来医人的原因。 因为狮子大开口,本就是她行医收费的一贯原则。 桃夭走后,织心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雍竣,等着他苏醒。 她侍候了他一辈子,现在又像是回到巴王府当时的情景,只是心境已经大为不同。 雍竣醒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织心,她在他床畔睡着,如一年前她彻夜守在他床边,这情景相似,然已今非昨日。 他伸手,想抚摩她的发,织心已经清醒。 “你醒了?”她既疲惫又紧张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我“睡”了多久?”他笑问,睡了许久的人,却比彻夜末眠的人听来声调更疲累。 “没有多久,只有月余。”她也笑,温柔也释怀的笑。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沉,温柔地问她:“你为何不放弃?” “只要你不放弃,我永远不放弃。” 她说,并且又说:“一旦你放弃了,我也会随你而去。” 雍竣一震,他的手终于伸出去,触到她的发,大手停留在她苍白的颊畔。 “你受苦了。”他嘶哑低喃。 “不苦,”织心微笑,伸出小手,握住他的大手。 “只要贝勒爷没事,奴婢怎么样都不苦。”她说。 她又自称奴婢,又喊他贝勒爷。 一切仿佛就真的回到王府那般…… 然而此时此刻,她喊他爷是真情、是切意的。 她愿一生一世做他的奴婢,也愿一生一世做他的妾,只要他还要她,她便什么都能不在乎。 因为她太感激老天爷,把她所爱的男人还给她。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不管对方能不能以同等的真心回报你,若不能看清人生苦短,真爱难觅,一旦失去对方才知道痛心疾首,那么这人必定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第22页 织心尝过爱别离的痛苦,所以她明白,所以她不再坚持做过去的柳织心。她要做一个懂得爱的柳织心。 对她所爱的男人,她要珍惜,她要付出,因为她感恩老天爷愿重新给她的机会。 雍竣看着柔情万千的她,他明白她为了什么喊他贝勒爷,为了什么又称奴婢,只为今生相许,无论谁是爷、谁是奴,那只是形式,对相爱的两人来说,这两个名词只有浓浓蜜蜜的,化不开的“关系”。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言语。 但他知道,他还是欠她…… 欠她一命。 欠她慧眼。 欠她深情。 欠她挚爱。 他要还她深情挚爱。 让她明白,她的爱并非单方面的付出…… 也许,从第一眼初见八岁小织心那日起,他那莫名涌现的、对她深刻的占有欲,早已预书了他对她一生一世的痴恋情狂…… 也许,在她之前,正比她更早之前…… 他已经坠入情网。 ***bbs.***bbs.***bbs.*** “谷底洞天”是一处很独特的天然奇景。 在断崖之下,实则另有天地。 换言之,当日绿衣人带着织心往断崖下跳,因为半途进了山月复,所以织心并不知道,原来断崖之下、谷底其中另有洞天。 比底洞天四季如春,名为洞天,实则并不是一处山洞,除了那一潭地水终年冻冷、寒气逼人外,这里繁花盛开、飞瀑冲泻,美盛如春。更且幽居隐密,向上可达山巅,深入可通地底,其人如果不是武功绝胜,跃下深潭后能自寒潭内死里逃生,根本不可能进入这处幽禁的世外桃源。 而这个极端隐蔽又绝不会为人所发现的世外桃源,事实上竟然是雍竣在江南的栖身之所。 至于谷底深潭,连结山月复地水,是通往外界的道路。然而水路交错纵横、极其复杂,再者进入洞天之时水势逆行,若非有人当先领导,根本不可能进入这洞天。当日织心与雍竣一起掉落寒潭,她本来没命,因为玉贝勒以千年野山参为她吊气,桃夭来后先救身弱的织心,再救重伤的雍竣,织心为女子,虽身弱但体好无损,经桃夭妙手回春,保命不难。再来要救雍竣,就非三、两天易行之事,再者桃夭救雍竣活命之后已去,雍竣却需花费月余时日,调养将息,体力才能渐渐恢复旧观。 织心每天待在雍竣身边照顾,他抱她时,她从未拒绝,也任他怜抚…… 他知道,他已得到这个美人。 他不仅得到她的心,还得到她甘冽如春泉一般的柔情。 但织心仍有心事。 雍竣也许明白她的心事。 因为在他面前,她的笑容虽始终开朗温柔,但往往在笑容消失之后,她的眼神看来却有无尽的哀伤。 然而织心不说,雍竣也不提…… 他们之间似有默契,直至来到谷底洞天三个多月后,雍竣伤势已好,体力也完全复原之时,织心睑上勉强装出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 这日,他在潭边练功,她留在屋里叠衣。 织心把一件件衣物从衣箱里取出,然后叠成许多小件,放到摊在床上那块白布中央。 待衣物都整妥了,她将白布捆起,这是一个随身的小包袱。 包袱才刚整好,雍竣正巧走进来。 “你在做什么?”他瞪着她手上的包袱,问她。 “奴婢在收拾您的包袱。”织心温柔地对他说。 她对他微笑,笑容却失去了甜味。 “收拾我的包袱?为什么?” “因为您的伤势已好,体力已回复,您该离开这里,回到王府了。” 他看了她半晌,然后沉下声问:“谁告诉你,我要回去?” “没有人告诉奴婢,但奴婢知道,您一定得回去。”她柔声说。 雍竣走到她面前,定定看她。“你要我回去?” 织心一笑,笑得真诚,笑得哀伤。 “您不是普通人,不可能一辈子困锁在这谷底。然而一旦出谷,您是贝勒爷,不是平民凡夫,该面对的问题总得面对。”她内心忧喜参半。 他身体调养好,她确实高兴。 然而,他们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谷底洞天:水远不见天日。 “例如什么问题?”他沉眼看她,嘶声嗄问,并伸手撩拨她颊畔的落发,再轻轻滑落那片霜白似雪的粉颈。 “例如,”她顿了顿,因为那双炽热的大手此刻已探入她衣襟内,按在她软热的胸口上。 “例如,您有未婚妻子,那未过门的女子何其无辜?您不能辜负一个一无所知,一心只等待成为嫁娘的女子。”她说着,并压抑地吐气,娇靥艳若桃李。她虽不习惯他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求欢,然而她从未拒绝他贪恋的手及缠绵的唇,因为她也痴恋他的一切。对她真心所爱的男人,她愿意给予。 雍竣坐着,自身后拥住令他贪恋不休的娇软身子。 “我教你练剑,我们可以远遁红尘,萍踪侠影,从此做一对逍遥神仙。” 他低嗄地道,自她身后咬开颈后的肚兜系带,扯下她肩头的衣,缠绵似雨的吻,落在她脂白柔腻的纤弱雪肩。因为这话,织心笑了。 “平凡人永远做不成神仙,您知,我知。贝勒爷有这样的心意,奴婢就算死也会含笑而逝。”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的?”他顿了一顿。 “不,奴婢明白,贝勒爷是认真的。”她说,不带笑语。 雍竣已停手,扳过她的身子。 “你真信我吗?织心?”他沉声问她。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咬唇,点头。 “我信。”她笑着说。 强笑时,她眼底含着酸涩的泪。 雍竣不动声色看了她半晌。“是吗?”然后淡问。 织心不再说话。 她聪慧、她心巧、她温柔、她爱他…… 然而这些都不够。 就因为她爱他,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就算爱一个男人至极,明明知道她所爱的男人必须另娶别的女人,也不能丝毫不伤心。 除非爱极生恨,恨极无情,无情后才是无心。 只有无心的女人,可以放任她的男人去娶别的女人,而不会伤心难过,不会失意落寞。 织心再聪慧灵巧,她毕竟是一个女人。 “如果一定要出谷,那么我走到哪里,你便跟我到哪里,是吗?”他问。 织心看他半晌,然后点头。“是。” “即使我未来的妻子不容你,福晋不愿留你,你也坚持不走,永远跟在我身边?”他再问。 “对。”她毫不犹豫地答。 她不能再失去他,永远都不行。 即使对不起别人,她也不会再离他而去,除非他叫她离开,除非他不要她。他的眸子忽然黯下,眼光变得深沉。 “织心,”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颚,粗砺的拇指爱怜地抚摩她柔女敕的颊,嗄声说:“现在,就算你要走,我也永不可能放开你!你永远是我的,不仅你的身体是我的,就连你的魂魄,也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话毕,他忽然一把将她抱紧,紧得就像要将她揉进他的身体里。 ***bbs.***bbs.***bbs.*** 走出谷底洞天之后,雍竣的确带着织心一起回到京城。 然而他们却未回到巴王府。 夜里,他携着她飞檐走壁,来到城郊西侧一处大宅。 “贝勒爷,这里是?”织心问。 她不掩诧异,因为他们伏在屋檐上,偷看屋内一名女子正低头绣花。 从织心的角度只看得见那女子的侧颜,但见她黛眉红靥,眼藏弱水,肤白赛雪,丰腴娇袅,这女子绝对是天生尤物。 第23页 “这位姑娘是谁?您为何带我见她?”织心又问。 雍竣笑。“她,就是我的未婚妻,意浓格格。” 织心的胸口抽痛了一下,然而她还是笑了笑,低声叹道:“您的未婚妻不但是一位格格,还是一个美人。”她说,语气里没有丝毫嫉意,只有一丝落寞。 “你不认得她?”他却问。 织心一愣。“我岂会认得她?” 他低笑。“再看清楚一点,你也许会认出她是谁。” 织心茫然凝向窗内小绑,对着那女子的举止神态看了好半晌…… 她吸了口气,忽然想起,她在哪里见过这对眼睛。 “那日福晋给您瞧过格格的画,还有——” “还有,你其实已见过她本人,还不止一遍。”他幽幽接口,代她把话说完。此时,织心已知道这位“意浓格格”究竟是谁,可知道真相后,她简直不敢置信! “但是,她为什么会——” “说来话长,未来我再慢慢解释,让你明白。”他再打断她的话,笑看她惊叹、嫣红的小脸蛋。 “那么,你们之间,难道……”这一回,是她没把话说完。 “你想问,我们之间,难道没有暧昧,没有情愫?” 她不语,虽相信他,可她实在太过惊讶,所以不能不问。 “我若回答你没有,不做其他解释,你信吗?” 她看着他,然后点头。 “我信。” “为什么信?”他眸光深邃。 “因为您没必要骗我。您明知道就算您爱她,我也会一生一世跟随您,永远不离。况且她原本就是您的妻,您原要娶她。爱她,那是应该,不爱,才是不该。您原不该辜负她。”她说。说得心安理得,说得坦坦荡荡。 他看着她,眸底的眷恋由深爱到惊喜,然后再渐渐升华。 “织心,我的织心,你为何会生得如此聪明慧心?纤细灵透?”他低头吻她柔唇,叹息着呢喃。 “贝勒爷,您何时娶她?”半晌后,织心微笑着轻轻推开他。 她的笑,是真诚温柔的笑。 “我永不可能娶她。”他却说。 织心愣住了。“可是,福晋她——” “不管额娘怎么想,一生一世,我只要一个女人,柳织心。” 这瞬间,这番话,逼出了织心的眼泪。 “但是,贝勒爷,您不该为了奴婢一人,辜负许多人的期待。” “就算辜负再多人的期待,我也毫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 这三句话,让织心好不容易咽下的泪,又流成了河。 他揽她入怀,吻去她颊畔的泪,低喟道:“何况,我不能娶她。” “什么意思?” “你明白,她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如果要嫁人,必定为了某种目的。” 他的话,却说得不明白。 “现在你看到的,是坐在京城王府里的她,但实际上的她却不是现在的她。你既然明白,就该知道她不可能如寻常女子,安分嫁人,只为寻找归宿。”雍竣又道。 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一个女人终归要嫁人,何况,她是一名格格,必定要嫁人。” 雍竣咧开嘴。 “她当然要嫁人,而且在不久之后,就会出嫁。” 织心凝眼看他。“格格要嫁谁?” “一个你想不到的男人。”他道。 织心吸口气,淡淡说道:“您确定,我当真想不到吗?” 他挑眉。 “格格嫁人,若怀有目的,那么也只有一个目的。”她说。 他沉眼看她,低眉不语。 “您说的,她便行。您不说的,她绝不敢行。格格要做的事,必定与您有关。” 他撇开嘴,却还是不说话,只看着她。 “不过,格格终究不该只是一颗棋子。” 她低叹:“您原不该勉强她——” “这次你错了。”他却说。 织心不明白。 “就算怀有目的,这次却是出于她的意愿。”他道。 织心凝眉不语。 饼了半晌,她忽然幽幽问起:“娄阳贝勒那日也受了重伤,他……”她想问他的生死,然而又以为他一直跟自己在一起,也许不会知道。 “他不可能死,至少,不会这么容易死。”他看透她的心事。 她笑,他一向能猜人心事,就像个魔鬼。 “他没死,你很开心?”盯着她娇俏的脸蛋,他淡淡问,语调却饱含醋味。 “对,我很开、心。” 雍竣的眸子危险地眯起。 “因为,我不希望任何人死在您的手下。”偎向他胸口,她柔声说,玉手轻拢慢拈地揉过他胸口,为他顺气。 “什么意思?”他口气仍然僵硬,不过在她细心揉捺下,已明显平心静气了不少。 “您是贝勒爷,不是杀人如麻的江湖人。奴婢不要您惹恩怨,还要天天焚香敬祷,求老天爷保佑贝勒爷福泰康宁。”她柔声说。 闻言,雍竣露出笑意,将怀中的人儿揉紧。 三言两语,她已将他的醋意平抚得服服贴贴。 一物制一物,古来明训,绝对不会有错。 这世上,也唯有她一人能克他。 柔能克刚:水远不会错。 “我福泰康宁,娄阳也会长命百岁。”他低道。 “你们谁也别犯谁,不管福泰康宁或者长命百岁,又与谁何干?”她依偎在他怀里说。 雍竣咧开嘴。 他的女人很聪明,也许是太聪明了—她明白,他有了她,就舍不得再找人搏命。 但她毕竟是女人,女人的思维,本来就与男人不同。 男人是阳刚之物,女人是至阴之体。 男人以气役使,女人以体为用。 女人可以归纳出最好的结论,男人却往往反其道而行。 他当然不会放过娄阳。 他们之间的战争仍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即便为了织心,他可以不再与娄阳正面冲突,但这是男人的战争,男人只要一开战,不到胜负分晓,就没有休止的那一日。 织心再聪慧,却还是个女人,想法必定不月兑女子的思维。 不过,她已经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人之一,她只用话点他,却未拿感情要胁他。 她聪明,知道女人圈不住男人,但可以套住男人。 “我不犯他,他也要犯我。”他说,无声低笑。 “您不犯他,他何以犯您?”织心眼波流转,笑答:“只怕,贝勒爷心有不甘,想出奸猾诡计,要陷娄阳贝勒于不义,除了报一口冤气,还要继续与他斗下去。” “我有了女人,难免少了阳气,多了奸猾。”他低笑。 “贝勒爷是说奴婢奸猾?”她嘟嘴,难得俏皮。 雍竣对她笑,揉着她的身子。“不奸猾的女子,如何能套住男人?在我看来,每个能嫁做人妇的女子都够奸猾,必有一套引君入瓮的窍门。”他说出一番歪理。织心掩嘴笑出声。 “好吧,奴婢代表所有的女子们承认。可话说回来,这窍门倘若没有男人“配合”,只怕也施展不开。” 雍竣一愣,随即笑着吻住怀中女子。 天生如此聪慧灵巧的柳织心,竟为他所有。 看来这辈子有她陪伴在旁,一生一世,未来他的日子必定不会无聊,绝对有趣极了! 全书完 杂记郑媛 终于把织心的故事写完了,大大松了口气! 由于《玻璃鞋》日文版九月就在日本出版发行了,所以九月初我必须到日本宣传,由于在启程到日本之前我未将《丫鬟》写完,终于尝到苦果——原订九月二十五日出版的日期又被打乱,实在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我自己呀! 所以,我终于发现,作家果然是坐着的专家,截稿之前绝对不宜妄动,未来可要千万牢记啊! 话说,你们喜欢《爱表现》的封面设计吗? 这个系列名早已酝酿许久,但很多想法是近期熟成的,其间出版社与设计者—再书信往返沟通,只为了把最好的,呈现在你们面前。 第24页 如今开花结果,感谢所有努力的工作人员,这个成品是你们的心血,是你们艺术的结晶。 必于上册最前页,是怡如为我写的序。 能邀到她来写序,是—件难能可贵的事。 因为怡如从未写序,但她对读者来说又神秘得紧,我想你们必定对她好奇,所以我决心诱她写序,倒没想她竟然也—口答应,十分爽快! 想起我与怡如合作,不知不觉也过三、五年头,若要谈起我们最早之前的合作,那已有将近八年的光景。 时光过得很快,其间经历甚多,足以写本传记,说是斧凿痕迹,其实也并不为过。 这两天出版社来了两名娇客,一双小猫脖子上挂着铃铛,整日叮叮当当的,感觉很热闹愉快,大家为了两只小毛猫而忙,侍候它们吃睡拉撒,竟然也不亦乐乎。 原来小喵就像小孩子一样,凡事都觉新鲜有趣,对什么事情都很好奇,它们整天除了玩、就是吃睡,无忧无虑,是—双幸福的小猫味。 近来,我渐觉日子过得惬意。 沉醉在创作之中,生活也是越简单越好。 近日看到报导,威尼斯千年不变的水位竟在上涨,我常想,近几十年来人类物质丰盛,却苦了自然,然而人类其实用不了这么多,制造过剩,产生了许多浪费。如果物质能简约,但求心灵丰盛,那么人类生活必定过得比现在更好上很多倍。 亲爱的读者,希望你们平安喜乐,幸福知足,性灵丰美。 编注:1.织心与雍竣的爱情故事终于圆满结束。大家猜到意浓格格是谁了吗?看到这里,你们一定很想知道紫衣金丝的秘密,还有娄阳贝勒又会如何被“陷害”吧?敬请各位亲爱的读者,与编编一起用力期待下一部全新作品! 2.想知道玉贝勒与巴哥的爱情故事吗?请看花裙子456“娘子请勿喂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