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容乃大(上)》 第1页 楔子 今日,是礼亲王府的大喜之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素闻礼亲王府大贝勒,兆臣·爱新觉罗,人品贵重,学养俱佳,今特命大贝勒接任理藩院侍郎一职,总管朝鲜事务,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皇帝诏书一下,众人连忙谢恩。 “礼亲王,恭喜了。”收妥诏书,瑞福公公拱手贺喜。 “谢公公。”礼亲王保胜道:“府内聊备水酒,公公一定要留下,让咱们痛快地喝上一杯。” “不了,这会儿还得赶回宫去,听候皇上差遣。”瑞福让道。 “公公辛苦了。”王爷只得拱手,不敢多留。 “不辛苦。”瑞福笑咪咪地答,接着仔细端详起一旁寡言的大贝勒兆臣。他见兆臣相貌堂堂、举止稳重,不由得连连点头。“嗯,大贝勒确实人品贵重,今后可以为皇上分忧解劳了。” 兆臣拱手。“不敢,为皇上分忧解劳,乃臣属应当。”态度不卑不亢。 鲍公点头微笑,然后才在礼亲王等一班人陪送下,离开王府。 “兆臣,今后,你身上的责任可大了!”公公离开后,礼亲王保胜坐在厅堂上,对自己的大儿子道:“皇上既已命你为理藩院侍郎,总管朝鲜事务,今日我就一并将皇上交给我的东北蔘场,在这儿移转给你交办了。”提到皇上,保胜不由得拱手,感谢皇恩浩荡。 保胜虽面有喜色,然而仍然严肃庄重,不失为父之仪、与为王之礼。 东北蔘场乃皇属重地,兆臣知道阿玛待自己用心良苦,不同一般。 “孩儿谢阿玛倚重。”他随即跪下谢拜。 “谢什么!”保胜爽快地道:“皇上既任命你总管朝鲜,将这东北蔘场移交予你管理,是理所应当,相信这便是皇上的意思。” “阿玛,请受孩儿一拜。”兆臣庄而重之,跪下就磕上一个响头。 保胜笑呵呵地,大大方方的接受兆臣一拜。 一个头磕毕,保胜这才拉住儿子笑问:“拜过就是了,你又为何磕头啊?” “一为感恩阿玛扶养,二为感恩阿玛栽培,三为感恩阿玛荐举——” “就只感谢你的阿玛,那么我这生你、养你、看护你的额娘呢?”礼亲王福晋桂凤·钮祜禄氏,施施然走来,笑怨儿子。 她平日举止端静,甚少言笑,今日因为家有喜事,故一反常态,与儿子说笑。 “阿玛要谢,额娘更要谢。”兆臣不动声色,对着他的额娘屈膝又是一跪。“孩儿这就给额娘磕头——” “好啦!”福晋终究舍不得。“别跪,你可是额娘我心头上的一块肉,额娘可不舍得你跪。”她托住兆臣,赶紧把儿子拉起来。 “我也没有荐举你,你没听皇上诏书上说的,『人品贵重,学养俱佳』这八个大字吗?”保胜笑得得意,有儿如此,实是称心至极。 “没有阿玛,岂有今日的孩儿!”兆臣答。 “好!”保胜大赞一声,用力拍兆臣的肩头。“好孩子!阿玛相信,自今日起你定能有所作为,好好大干一番,万不可辜负了皇命。” 兆臣拱手。“孩儿谨从阿玛训示。” 保胜连声赞好。 埃晋桂凤向一旁使了个眼色,示意丫头把手上拿的东西取饼来。 “兆臣,你过来。”桂凤唤来儿子。 兆臣立即走到他额娘跟前。 别凤等儿子走来,才笑着伸手取饼丫头手上拿的东西。“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她柔声对儿子说。 别凤坐在椅子上,仰望兆臣七尺之躯,内心不仅快慰,还有说不出的骄傲与得意。 兆臣抿嘴笑了笑。“额娘不说,孩儿岂能猜到?” 别凤瞅他一眼。“你向来眼尖,有什么东西能逃过你的法眼?快别逗你的额娘了!”桂凤把那东西,直接交到儿子手上。 兆臣接过,早瞧出那是一幅画。 当着额娘的面,他扬手欲揭开画卷—— “欸,先别忙着揭,回书房去,你再好好瞧罢,明日额娘有话要说。”桂凤道。 “是。”兆臣略一沉吟,然后退下。 兆臣退下后,保胜问妻子:“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别凤微笑。“王爷听说过东阁大学士英珠的闺女,馥容·佟佳吗?” 保胜略显犹豫。“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南书房行走,这个英珠,我自然认识,可这位馥容·佟佳,我也该知道吗?” “当然,”桂凤怨丈夫。“臣妾看王爷真是胡涂了。” “怎么?” 别凤淡淡地瞅了丈夫一眼。“臣妾要问您,咱们兆臣今年有多大岁数了?” “妳的意思是——” “王爷,难道您还不明白吗?” 保胜笑了笑。“妳要给儿子娶妻了?” 别凤点头,笑了出来。 保胜一听也笑得开怀,随即又想到什么,开口要问妻子—— “臣妾明白您要问什么。”桂凤说:“家世那是不必说了,人品我也已经调查过,至于样貌嘛……” “怎么样?” 别凤笑。“待兆臣见过画像后,看他明日做何反应,不就清楚了吗?” 保胜愣了愣,随即哈哈笑出来。“这倒是!”点头同意。 “倘若兆臣喜欢她,那么,咱们礼亲王府就能双喜临门了。” 保胜知道福晋指的是,兆臣授命侍郎一职,与大婚之事。“可这如意算盘会不会打得太精,要是落空了怎么办?”保胜问。 “即便没有十成,臣妾也有九成把握。”桂凤道。 “是吗?”保胜另眼相看,不由笑问:“话说得太满,就不留点儿余地?” 别凤摇头,笑容文雅。“兆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他是我心头上的一块肉,他想什么、要什么,我这个做额娘的,能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这馥容·佟佳,便是兆臣想要的女子了?”保胜故意问。 别凤笑,忽然问:“王爷,您是否愿意跟臣妾打一个赌呢?” 打个赌?保胜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妻子素来保守而拘谨,在他面前别说是鲜少,甚至可说是从来不敢有如此大胆的言论。 “好呀,”他瞪着眼,问也不问便先说好:“想赌什么?妳说吧!” 别凤欲言又止,似乎也有些不习惯,与丈夫这么说话。“就赌——”她又顿住。 “说吧!”保胜催促她说话。 别凤吸了口气,这才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就赌明日,是臣妾去找兆臣问事,还是兆臣主动来找臣妾问人好了。” 第1章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子。 画笔栩栩如生,画中人简直像要走出画布一样,巧笑倩兮,跃然纸上。显见执笔的画师也为美人所动,正心诚意,用足了心力在作画,才能有如此动人的佳作。 兆臣不否认,他喜欢美人。 但凡男人,没有不喜欢美人的,但画布上的美女,不仅貌美,而且娇艳妩媚,他为画中人迷惑,不由得伸手抚模起画布上的人儿,恍惚中以为她宛然在目。 饼了片刻,兆臣笑了。 他笑自己简直荒谬,岂有画中之人,会跑出画布的道理? “痴心妄想。”他低笑,然后这么下结论。 待想卷起画轴,竟又荒谬的有那么一丝舍不得。 兴致一来,他干脆提起笔,醮了些许墨汁,屏气凝神,写下一行小楷: 薄媚留香与,凌波金莲步,倘得美佳眷,此外复何求? 从不曾写过如此侧艳之词,今日只不过见到画中女子,竟然提笔写下这样的文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阿哥!” 兆臣对着画布,正在沉吟之际,忽然听到小妹德娴的叫唤声。 “你在看什么?发什么呆呢?”德娴笑吟吟地走过来,她就如同她的额娘桂凤福晋一般,举止端静娴雅,落落大方。 第2页 兆臣笑了笑,没有回答,正在收起画卷,但德娴阻止了他—— “等一下!”她的神情有些惊叹。“这是谁?只是画吗?若果真有其人,那么一定是画中真仙了。” 听到胞妹这么形容,向来稳重的兆臣也不禁笑开脸。“画中真仙?”他揶揄:“这是哪来的形容词?听起来充满梦幻,不切实际。”他批评。 德娴噘起嘴,忽然瞥见画上一行小楷—— “说我不切实际?瞧瞧吧!这是谁写的?倘得美佳眷,此外复何求?” “胡闹。”兆臣斥一声,迅速卷起画轴。 “什么胡闹?”德娴不服,见她兄长如此快速的动作,只能干瞪着眼。 “妳不去读书练字,为何来我这里胡闹?”他板起面孔。 德娴吸口气。“阿哥,你这人真是,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我岂有胡闹,刚才我明明就瞧见,那是你在画上的落款,我只不过将它念出来罢了!”她觉得委屈,语调就哀怨了一点。 兆臣抬头看了她半晌,然后慢条斯理问:“妳没瞧见我动笔,岂知是我的落款?” “我是你的妹妹!”德娴没好气。“兄长的字,做妹妹的人岂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兆臣撇嘴笑:“算妳说的不错。” 德娴瞅他一眼。“所以,你承认了,那行小楷是你写的没错了?” 兆臣笑而不答。 “那是什么?是谁给你的画?是临摹真人,抑或是想象出来的仙子?”德娴一迭声问。 “妳说呢?”兆臣讪讪地答,不打算给答案。 德娴却笑了。“我知道那幅画打哪儿来的,”她忽然说:“你也别再跟我卖关子了。” 兆臣挑起了眉。 “那是额娘交给你的,当时额娘还交代要你得仔细地看,对吧?”她说。 “我记得,当时妳明明不在厅上。” 德娴微笑。“自然有丫头能告诉我。” “好,”兆臣点头。“那妳就更不必问了。” 德娴一愣。他阿哥的反应总是如此敏捷,教她措手不及。“阿哥,其实你心底肯定明白,额娘将这幅画交给你,是为了什么。” 兆臣抿嘴,笑却不答。 “这位画中美人是少福晋的人选,我将来的嫂嫂,对吗?”德娴问。 他还是笑,没有答案。 “你不说话,是早就知道了,抑或是默认?” “这两者有不同吗?”他头也不抬,冷淡地问。 “你不肯说话,那就没有不同了。”她嘟起嘴,笑着说。 兆臣抬起头,状似云淡风轻地问起他胞妹:“打从一进房来,妳就跟我东扯西拉的,有话想说?” 不愧是她的兄长! 德娴心中暗叹一声,一个能猜透人心思的男人,实在令人又爱又怕。在这个家里,她庆幸自己是女人,不必与他竞争,不必承受压力。 “是,我有话想说。”她放弃,不再拐弯抹角,决定实话实说。 “那就说吧。”放下画卷,他自桌上抽出一迭卷宗阅读起来,一心当作二用。 德娴先轻叹一声,然后才开口:“额娘的用心是好,但是阿哥,在您自己的心底,难道没有主意吗?” “把话说明白一点。”他嘱咐。 “好,那么我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德娴整起脸色,问她的兄长:“实话说,阿哥难道从来没有留意过,在您身边的留真郡主吗?留真她岂不是很漂亮、也很迷人的吗?在阿哥心底,当真从来没有考虑过她?” 兆臣停下翻阅卷宗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直视他的胞妹。“妳想说什么?” 吸了口气,德娴严肃地说:“我想说的是,留真对阿哥一片情深意真,阿哥你心底也应该清楚的,如果阿哥这时候不想到她,那么她岂不是太可怜了吗?再说,留真的阿玛安贝子,久居东北蔘场,是皇上授命予阿玛的左右手,留真自小苞随她阿玛,在蔘场长大,对于蔘场事务再娴熟不过,考虑这两项因素,就算留真不是最佳人选,也该是人选之一,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额娘却一点都不考虑她?” “这话,妳对额娘提过?” 德娴摇头。“没有,自古婚姻大事乃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我只是个做妹妹的,岂能置喙?” “这不就成了。” “可是——” 兆臣挥手制止她。“妳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妳误解了额娘的用意。” “误解?” “额娘不考虑留真,不是因为留真本身,而是因为我的缘故。” 德娴不懂。 “妳提到留真,是因为妳的善良,不忍心见留真未审就先被判决,是吗?” “我认为,该给她公平竞争的机会。” 兆臣低笑。 德娴不懂自己的话有何好笑?“你笑什么?还有,刚才你提到是因为你的缘故,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笑妳善良可爱。至于我,额娘恐怕比我自己,还要更了解我自己。” 德娴皱起眉头,若有所思。“我不明白。”她说。 兆臣撇嘴低笑。“婚姻与经济不同,更不可与公务相提并论,倘若要娶,我就要娶个美人,娶一个我心爱的女人。” 听到这里,德娴有些懂了。“所以,额娘了解你的心意,原来她真的明白,你要什么样的女子?” “终于开窍了!”他笑。 “可是,”德娴还是不死心。“阿哥既想要美人,难道留真便不美吗?阿哥为何不喜欢她?” “谁说我不喜欢她?”他道。 德娴又不明白了。 “我喜欢留真,只是还欠一点情愫。”他笑。 “情愫?”德娴眨眨眼,困窘地笑出来。“我以为——我一直以为,阿哥不是风花雪月的男人。可现在,做妹妹的我实在不清楚,阿哥心底想的究竟是什么?”纵使她蕙质兰心,也不能猜透。 兆臣咧开嘴,敛下眼,过了半晌只抛下这两句话:“妳不是男人,永远不会清楚。” “情愫”是什么? 馥容猜想,那应该就是一种感觉吧! “作画的时候必须投入情感,对于被画的对象要有感觉,这样才能画出一幅真正的佳作。” “那么,这是什么样的情感?是兄妹之爱、父女亲情,还是男女之情?”问话的男子汉音发得不太标准,然虽略带口音,但因为相貌英俊、笑容可掬,所以很讨人喜欢。 馥容微笑。“什么样的感情都可以。总之必须是一种令自己动容的感觉,我把这种感觉,称做是一种『情愫』。” “馥容·佟佳,妳习画多久了?”他忽然问。 “跟老师您习画,断断续续的,也有五年光阴了。” 金汉久笑了。“所以,咱们相识竟然已经过了五载?” “是。”馥容也笑。 她的笑容既沉静也动人,平时素妆的她,像一朵恬淡高雅的静莲,然而当她心情好时笑语嫣然,那巧笑倩兮的模样,又似一朵芬芳娇媚的素馨。宜喜宜嗔,就是如此多样的风情,再加上对答如流的口才、灵活聪敏的慧心,让金汉久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被馥容所吸引。 “五年过去,妳长大,不再是个小女孩了。”金汉久对她道,语调中微微透露一股难以压抑的温柔。 “老师却还是老师,依然如此潇洒,岁月在您脸上只见历练,不见风霜。”她妙答。 听见这话,金汉久陷入沉思,似乎在思考什么解不开的谜题。过不久他转身自画室的密房内,取出一幅画卷,交给馥容。 “这是——” “打开来看看。”他说。 馥容依言摊开画卷。 画布上,是一幅她的肖像画。 “这个——” “上个月完成的。”似乎不想造成她的压力,金汉久故意把口气放淡说:“上个月我至郊外写生时,本想画一些花鸟图,但不知为何当时脑中总是想到妳,妳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令我不能忘怀,那时在我心中充满了对妳的感觉,已经不能领受周遭景色的美妙,因此,当时只能专心全意,将臆想中的妳绘入画布。” 第3页 馥容看着他,久久,不能作声。 “这便是我心目中的妳,馥容。”他再对她说。 垂下眼,馥容凝思半晌,再抬头对他微笑。“过往老师已经送过馥容数幅肖像图,不应该再为馥容费神——” “『老师』这二字太沉重。妳我年纪相差其实不远,往后我们应该互称姓名,交为月复心之友。”他看着她说,眼神专注深情。 凝望他认真的眼神,馥容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藉物寓情,她岂会不知? “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她只能这么对金汉久说。 他知道自己表达的方式虽然含蓄,但内容还是太过于唐突。馥容是如此聪慧的女子,岂会不明白他的心意,但是只要她能够明白,那么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继续做她的“老师”了。 金汉久要送她离开画室,被馥容委婉地拒绝了。“不劳再送,到门前就好。” 他没有坚持。今日这样就够了,他不能做得太过,否则必定会吓着她。 回到翰林府,馥容将金汉久给她的画卷,交与侍女禀贞。“把画收好。”她嘱咐。 “这是格格今日画的画儿吗?” “不是。”馥容冷淡地回答。 禀贞虽然不明白,但见主子脸上没有笑容,她也不好再问。 侍女收画时,馥容解上的披风,然后坐在房内,开始沉思。 她一手支额,微蹙着眉,显然有些困扰。 她没有料到,今日,金汉久竟然对她说出这番话了。 事实上,馥容并非不明白金汉久的心意,但这仅是相处日久暗生的情愫,即便他对她日久已生情,但她以为他明白,她是满人,而他是朝鲜人,二人分属异族,通婚可能性极低,他应当要恪守礼教、待之以礼。 但是今日,他却按捺不住情怀,竟然对她倾诉了! 馥容明白,画室,往后她是再也不能去了。 “所谓『情愫』,两心相许,朝朝暮暮……”她喃喃道。 “奇怪!”禀贞忽然插嘴,语调显得有些惊恐。“怎么会这样呢?!” 被禀贞这一打断,馥容回过神来,回头看她。 但见禀贞神色疑惑,不住翻动着箱柜里的画轴,显得有些惊慌。 “每一回把画卷放进箱子里的时候,我都会数一遍数儿,回回都数得不错,可这回怎么会……”禀贞喃喃自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馥容问她。 “上回是二十幅,这回应该是二十一幅呀!”禀贞回头,因为慌乱,有些没头地说:“可为什么我把新画放进去后,却还是二十幅!” 馥容明白了。“先别慌,把画全都拿出来,仔细再数一遍。” “好!”禀贞照办。 如是仔细数去,最后画卷还是缺了一幅。 “怎么会这样呢!”禀贞想不透,另一方面想到丢了画,她不免焦急。“小姐,这箱柜里的画,好像真的少了一幅!” 馥容上前查看。“妳确定该是二十一幅吗?” “是,我不但记得数目,而且还写字条登记了。”禀贞点头,非常肯定。“每回放妥了画轴之后,为免遗忘,我便会写一张小字条,登记画轴的数目,小姐您瞧,这张字条便是上回我放在箱柜里的,上头明明写着:箱内有二十幅画。” 馥容不必看那张纸条也明白,禀贞做事一向小心,不会犯错。 “把画轴打开,让我瞧一瞧,我便知丢了哪一幅画。” “是。”禀贞将画轴自箱柜内取出,一一打开。 馥容细细瞧去,最后她能肯定,丢的是一幅金汉久为她画的肖像图。 “小姐,您知道丢的是哪幅画了吗?”禀贞问。 馥容点头。“我知道。” “那么,是哪一幅画呢?” “是我的画像。” “小姐的画像?”禀贞有些惊恐。“怎么会丢了小姐的画像呢?” “有人到过我屋里吗?” “噢,对了,约莫十日前,夫人曾经到过您的屋里。” “额娘?”馥容不解:“额娘应该只是找我,不会动我的箱柜。” “是呀……”禀贞也感到疑惑。 “不打紧,我去问问额娘,也许有答案。”她说,同时转身。 “小姐,”禀贞忽然唤住她,神色焦急。“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告诉您,老爷正在等您呢!” “阿玛?” “是,老爷派家人来传话,要小姐一回府,立刻到书房去见老爷。” 馥容略略沉吟,过后回答:“好,我知道了。” 她随即离开闺房,往她阿玛的书房而去。 自授命为理藩院侍郎后,这是兆臣第一次来到东北蔘场。 留真陪伴着兆臣,双双骑马驰骋在东北的大草原上—— “律——” 马儿停在一处断崖边,留真立即跳下马,奔至断崖边缘探看底下幽深的湖水,然后回头脸上满是喜悦之情。“如何?这处风景堪称人间绝境,我没有诓你吧!” 兆臣笑了笑,跟着跃下马背。“山明水秀,景色确实怡人。”牵着马,他走向崖边,与留真并肩站着。 “知道我为何带你来这里吗?”留真回头对他说。 “带我来欣赏绝妙的风景。”他笑答。 “不仅如此,”留真难掩兴奋之情。“现在,皇上已授命你为理藩院侍郎,你的雄心与抱负,都将有所开展,正如这大片山水,大开大阔,前程一片光明。” “妳对我也太有信心了。现在该说是责任更大,压力越沉,前程是否光明,还言之过早。” “只要尽其在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不过是你升官晋爵的开始而已。” 兆臣忽然沉默,但笑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呢?”留真问。 “升官晋爵不是结果,只是责任的开始。天下粮仓,我食君米禄,应当夙夜匪懈报效朝廷。古人云:人各有命,富贵在天。我虽不全然相信命运,但也不至于妄自尊大,不懂得益谦亏盈的道理。” 留真看着他的眼神,除了仰慕,还有热情。“是我说错了!你只要记得,我是衷心祝福兆臣哥此番为官,相信你必有作为,这样就可以了。” “先谢谢妳了。”兆臣笑。 留真收起笑容,突然含蓄起来,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如今皇上已授命,王爷与福晋应该也为你的成就感到高兴,接下来,他们应该就要开始担心你的婚期了。” 兆臣看她一眼,抿嘴微笑。“额娘确实已经开始关心我的婚事。”他从容自在地回答。 “真的?”留真语调兴奋,她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实话实说。 “对。”他点头。 “那么——” “额娘已为我物色一名出色的女子,快的话,这趟我回京后就要正式提亲了。” 一听到这里,留真的脸色都变了。“你、你说要回京提亲?” “是。”他看着她回答,眼神很坚定。 “那么,”留真神色不安。“那女子,她、她住在京城吗?”她虽然焦虑,但又不愿放弃,继续试探。 “是,她是翰林院掌院,英珠大学士的闺女,馥容·佟佳。” 因为太过于震惊,留真呆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妳不恭喜我,为我高兴吗?”他问她,眼色深沉。 留真用力喘了一口气,胸口都痛起来了。“我,”她哽咽地说:“我确实应该恭喜你,兆臣哥,恭喜你,祝你……祝你幸福。” “谢谢。”兆臣抿嘴,对她微笑。 留真却掐紧了拳头,直到坚硬的指甲,深深地戳进掌心肉里。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她怕自己会失去控制,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见到亭亭玉立的女儿,老翰林英珠便不自觉笑了出来。 “坐,坐下再说。” “是。”馥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第4页 “阿玛没记错的话,妳今年已经二十了?”英珠打开话匣子,先问女儿。 “是。” “是阿玛的错,没早一点为妳物色亲家,稍不留意,就令妳年华虚度了。” “阿玛,您别这么说。”馥容告诉父亲。“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方式,如果阿玛不讨厌女儿,女儿愿意一辈子都不嫁,留在这里陪伴阿玛与额娘。” “我这做阿玛的可不能这么自私,再说,妳额娘也不会同意。”英珠摇头。“实话说,就算妳愿意,阿玛跟妳额娘也不想留妳。” “阿玛?” “别急,”英珠笑。“阿玛的意思是,阿玛跟妳额娘不仅想要女儿,还想要孙子孙女,这样妳明白阿玛的意思了?” 馥容屏息。 她有预感,今日阿玛把她叫到书房,将有重要的话要告诉自己。 “妳屋里有一幅肖像画,妳额娘在屋里的箱柜里找到它,之后把它交给我了。” “原来,”馥容点头。“那幅画原来真的是额娘拿走了。” “那幅画,是妳自己画的吗?”英珠问。 “不,是老师画的。” 英珠点点头。“画得很好。不过,往后妳就不必再到画室学画了。” “虽然女儿也正好有这个意思,不过女儿想问阿玛,为什么会突然叫女儿不必再到画室学画?” 英珠看了女儿一眼。“今日,我把妳叫到书房来,最重要的话还没对妳说。” “是。” “那幅画我请人送到了礼亲王府,福晋看了妳的画像,十分喜欢,已经把妳的画像交给了大阿哥。” “礼亲王府?”馥容想了一下。“礼亲王府的大阿哥,是那位刚被皇上授命为理藩院侍郎的大贝勒兆臣吗?” 暇余,英珠也会提及朝中之事,馥容不久前才听到翰林提及此人,直夸他人品贵重,深得皇上欢心。 “正是他。”英珠道:“去年礼亲王做寿,我在礼亲王府见过大阿哥一面,我见他不仅性格沉稳,而且相貌堂堂、进退得体,实在十分难得。” “阿玛,您的意思是要告诉女儿,您想要大阿哥做您的女婿?”她直言道破阿玛心底的话。 英珠笑了,他故意问女儿:“馥容,妳是女孩儿家,提及此事,怎么没有露出半点儿害羞喜悦的颜色呢?” 馥容吁了一口气,淡淡地对她阿玛说:“如果我那么做,我便不是您的女儿馥容了。” 英珠闻言不疑反笑。“这话又怎么说?妳倒是要好好解释。” “我是翰林的女儿,不是娇弱的格格,也不是京城内富商巨贾的千金。虽然女儿家听闻喜事应当矜持,得知婚讯有期应当高兴,但是女儿自小读书,知道女子嫁人后不比身在娘家,再也做不得女儿梦、识不了女儿情,那是实际、忙碌、茶米油盐里打滚过来的生活,岂能比得上在阿玛额娘怀里,有亲爹亲娘疼爱,这样快活?”瞅了阿玛一眼,她幽幽地往下说:“现在,女儿得知阿玛有意令女儿出阁,自然只有忧心,何喜之有呢?” 英珠侧首专心倾听,却不评论。 “再者,女儿出嫁,便要从夫,丈夫是好是坏,全凭老天爷定夺,这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事,女儿倘若不忧心,难道还该高兴吗?” “妳说的,全都不错。”英珠同意。“不过,妳一个小女子,思想太前进,思虑太清明,知道否?妳也令妳阿玛忧心啊!” 馥容笑了。“总是阿玛最了女儿的性情。” 英珠摇头苦笑。“妳以为我为何将妳留迟至今日,不令妳在十六、七岁便出阁?” “女儿以为,是阿玛与额娘舍不得女儿,所以不令女儿早嫁。” “十六、七岁不早了!我迟至今日才嫁女,若找不到好婆家,将来妳要怨妳阿玛一辈子!”英珠笑言:“尚幸,礼亲王不是一般人,他思虑极远,为人明智,得知娶妻娶贤的道理,因此不在乎妳的岁数,只看妳的家世与人品。” “除此之外呢?”馥容淡淡地说:“那幅画,不正在礼亲王府里吗?” “馥容!”英珠故意板起脸孔道:“礼亲王一家是皇亲贵冑,能够如此已实属难得,妳还当真要求他们做到,未见妳容貌,便要点头允亲吗?” “若能如此,那才是佳话。”馥容说。 “妳要求太高,还是女儿心态。” 馥容忽然笑出来。“阿玛,您许久未与女儿辩论,看来宝刀未老呀!” 英珠一愣,这才知道馥容是在逗他。“妳这孩子!” 他与女儿对望一眼,不由得哈哈笑出来。 “这么说来,妳也同意阿玛为妳所择的佳婿了?” “刚才阿玛提到,福晋只是将女儿的画像交给大阿哥,也许女儿的容貌不合阿哥的意,或者明日画像就会被退回翰林府,现在阿玛恐怕高兴得太早了。” “这一点,礼亲王早已经派人来说过。”英珠颇有把握。“听说大阿哥已经见过画像,十分满意这门婚事。现在因为新官上任的缘故,去了一趟东北蔘场,待他回到京城,就会立即上门来提亲了。” 馥容听着,不再出声。 “妳怎么不说话了?” “既然如此,女儿就无话可说了。” 英珠看着女儿,忽然道:“老实说,本来我以为妳会反抗。” “反抗?”馥容笑。“女儿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胆子妳可不缺,不过妳的胆识,才是最令人头痛的。”英珠说道。 “阿玛深明女儿的性情,即便如此,还要女儿嫁人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伦理是常情,我可不能继续留妳让人说闲话,说咱们翰林府内,有尚未出阁的老闺女。” 馥容瞪着自己的阿玛看了半晌,最后笑了出来。“嫁人之后,女儿还能时常回府吗?” “什么?”英珠猜不到,她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阿玛认为女儿一定要嫁人,既然一定得嫁人,女儿却又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什么人,那么不管嫁给谁,对女儿而言就没有什么不一样了,所以,只要阿玛跟额娘高兴,这才是最重要的。”她淡淡地解释。“再来,就是嫁了人之后能不能时常回到娘家,探望阿玛与额娘,女儿只关心这个。” “妳这是——”英珠张开了嘴,欲言又止,好像是一时想不出什么话,用来评论他这个思想太过于独特的女儿。 “阿玛,您想跟女儿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吗?”馥容微笑着问。 英珠闭了嘴,叹口气,然后摇头苦笑。“收拾妳那太能干的嘴巴,一旦嫁到礼亲王府,妳的夫婿不见得欣赏这个优点。” 尽避馥容掩起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这是阿玛给女儿的忠告?” “对!”英珠摇头叹气。 “那么,女儿就先谢过阿玛了。”她故意屈膝行礼。 英珠瞧她娇俏可爱,又文雅端庄的模样,忍不住“唉呀”地,又大大地叹了一声气。 有女若此,英珠还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实在哭笑不得。 第2章 金汉久是朝鲜人,严格说来,他是朝鲜派驻在京城的使臣,理藩院侍郎新官上任,他自然要亲自走一趟,前来拜会。 “这位是朝鲜使臣代表,金汉久,金大人。”理藩院尚书喀尔代在场,亲自介绍。 兆臣点头示意。 金汉久虽为使臣身分,但朝鲜为大清藩国,金汉久不仅点头,尚需弯身行礼以示敬意。 待金汉久回礼后,喀尔代再为金汉久介绍。 “这位是礼亲王府大贝勒,也是皇上授命的新任理藩院侍郎,兆臣大阿哥。皇上不仅授命大阿哥为理藩院侍郎,还任命大阿哥总管朝鲜事务,现时政务已交办,未来金大人需时常与大阿哥来往走动。”喀尔代为金汉久介绍得甚为详细。 第5页 尚书喀尔代知道兆臣为礼亲王世子,他虽为尚书,较兆臣官高一阶,但也不敢怠慢。 “久仰大阿哥威名,汉久素知您娴熟朝鲜事务,未来要请您为大清皇朝与朝鲜王朝的友好关系,多加费心。”金汉久语调态度甚为斯文有礼。 “哪里,朝鲜国王向来与我大清友好,兆臣身为人臣,授命于皇上,必当尽心竭力,不辱皇恩。” 两人客套过后,喀尔代抚手称好。“太好了!现下二人已见过面,今后有事就不必老夫再为大阿哥与金大人引见了。” 兆臣凝望金汉久。“金大人到京城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金汉久看了兆臣一眼,问道:“不知您怎么能猜到?” “因为您的满语说得很好。”兆臣目光犀利。“金大人在京城,已经住了多久时间?” “已有五个年头了。” “那真是英雄出少年!金大人看来还如此年轻,想不到在五年之前,就已经被朝鲜国王任命为使臣。” “不敢,大阿哥不也如是?年岁甚轻便授命为侍郎者,实在是鲜闻寡见。” “说得是啊!”喀尔代插嘴。“大阿哥年少得志,可喜可贺,不仅如此,大阿哥近期尚有一喜,应当恭贺。” “喔?大阿哥何喜之有?还请尚书大人明示。” 兆臣未来得及阻止,喀尔代已经说出:“近日大阿哥即将大婚,金大人您说,这不又是一喜吗?” “确实是,此乃双喜临门,汉久于此先恭喜大阿哥了。” 兆臣拱手回礼。 “未知是哪一家的闺女,有如此的福气?”金汉久问。 “是翰林家的闺女!”喀尔代嘴快,这又是他喊出来的。 翰林家? 听到这三个字,金汉久脸色陡变,他随即问:“未知是哪一府翰林——” “自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南书房行走,英珠大人府里的闺女,才能匹配得了咱们礼亲王府的大阿哥了!”喀尔代回道。 金汉久听见是英珠大人的闺女,整个脸色都不对了。 察觉到金汉久神色有异,兆臣凝目直望,默然不语,观察金汉久的表情。 好半天过去,金汉久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来。 “金大人,您身子不适?要不,脸色怎么会这样难看?”喀尔代见金汉久脸色苍白,这才觉察出异状,连忙关切。 又过半晌,金汉久才能勉强出声:“是……”他听闻馥容即将出阁,因此心神不宁。因为太过于震惊,现在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智与感情,他必须借故月兑走。“是,我现在……确实略感不适。” “是吗?”喀尔代不解。“可是这病怎么会发得这么突然——” “既然金大人身子不适,那么应该立即回府调养才是。”兆臣开口。 金汉久抬起眼瞪住兆臣,没料到大阿哥早已留意他。 二人目光交接,金汉久的眼神骤然间充满了绝望。 兆臣冷静地回视他,未受金汉久目光里的恨意所影响,只是研究着他眼中的绝望从何而来。 “大阿哥说得是呀!”喀尔代击掌。“那么就由老夫护送金大人回府就医,咱们这就告辞了?” 兆臣敛下眼,点头示意,神色看似平常。 转身离开亲王府之前,金汉久的目光停留在兆臣身上,那短暂一瞥,再不能掩饰眼中的敌意。 出嫁当日,馥容很早就起床,她不像别的新娘子般,一起床便开始忙于梳妆打扮,反而要求禀贞去请来阿玛与额娘。 禀贞听从小姐的吩咐,请来老爷与夫人。 英珠与夫人来到女儿屋里,齐坐在前厅,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适巧此时馥容的另一名侍女禀德走进来,手上还端了一只茶盘。 “阿玛,额娘,”馥容绕到两人跟前,并且回眸示意禀德跟上来。“今日,便是女儿要出阁的日子了,请阿玛与额娘接受女儿三拜,以表女儿感激阿玛与额娘养育、疼爱的孝心。”话说完,她下跪磕首就是一拜。 “妳这是……”翰林夫人舒雅想伸手揽住女儿,但见馥容坚持拜下去,她也有些慌张,不知道女儿为何突然如此? 英珠也一样面露不解之色。 待馥容拜完三拜,英珠才问女儿:“这又是做什么?等一下在礼堂行礼,不是自然要拜别了吗?” “那不一样,女儿希望能在离家之前,单独与阿玛还有额娘拜别,这是女儿一片至诚的心意。”馥容凝望着两老,恳切地这么说。 之后她又跪下,再转身接过禀贞手上的热茶,将茶碗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上呈给她的阿玛与额娘。“请阿玛与额娘,接受女儿最后一次亲手奉上的热茶。” 舒雅见自己的女儿如此,又想到女儿自今日起就要离家,嫁为人妇、将做人媳,也不知此去女儿的际遇如何,婆家是否会爱护疼惜?夫妻间能否相濡以沫、情感是不是可以历久弥坚?舒雅也是女人,为人妇已将届三十个年头,亦听过不少人间憾事,自然明白女子的命运恰似飘零的落花,然父母与儿女不能齐寿,不可能伴其一生,女儿长大终究得嫁人离家,将来相夫教子另有一番人生,思及此,舒雅也不禁忧怀、伤感的悄悄泪湿了脸庞…… 英珠虽然没有夫人那么易感,但是也忍不住鼻头发酸。 喝着女儿亲手敬的茶,听着女儿说的话,两老心头各自涌出千般万般说不出的滋味…… 两老离去后,馥容这才坐在梳镜台前,由翰林府自外头请来的有经验的妇女,开始为她梳头、挽面、上妆。 “等一下。”妇人正要上妆,馥容却出声阻止她。 “请问,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不擦粉、不上妆,只要在我唇间抹上少许胭脂即可。”馥容指示。 “什么?”妇人显见有些惊吓。“您说,您不擦粉、不上妆?” “对。”她神色淡定,眼神却坚毅地凝望着镜面。“您就照我说的去做便可以,您一样能领您该得的花红谢礼。” “可是……” “请不要犹豫,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如果有任何人怪罪下来,我会全部承担。”她再一次说明。 熬人的脸色看来非常不安,但小姐坚持,她又不能违逆小姐的意思…… 但见馥容神色笃定,不容改变心意,妇人无奈,只得闷声照做。 “小姐,”禀贞听见小姐的吩咐,她慌张的程度不比那妇人少一点。“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新娘子不擦粉、不上妆,要是新姑爷怪罪小姐,那奴婢们该怎么办才好?” “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新婚之日,能够看见我容貌的人,只有我的丈夫。所以,我要我的丈夫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最真实的我,因为夫妻相处多则数十年,做为妻子的人,难道可以每天戴着面具去面对自己的丈夫吗?倘若只有新婚第一夜,利用盛妆的假面具去欺骗自己的丈夫,那么我的心必定不够真诚。再者夫妻贵在相交、相知、相惜,如果他能够体解我的心意,很快就会明白我的用意,这样他就应该不会在乎我的容貌如何。” “但是,这样的男人太少了!”妇人插嘴喃喃叨念:“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男人嘛!” 禀贞也觉得小姐固执。 馥容凝望镜中的自己,深吸口气。“我明白,他虽名为我的丈夫,但对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有这样的期许的确可笑。”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往下说:“但他终究不是别人,而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这么做也许会惹恼他,让他不高兴,但也能让我看清事实,在一开始就能知道我的夫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6页 “可是,小姐,到时候如果姑爷不喜欢您自作主张,那又怎么办呢?”禀贞忧心地问。 “如果他不喜欢,那我会从此做一个守本分的妻子。” “守本分的妻子?” 馥容微笑。“知道自己有一个世俗的丈夫,那么在他面前,我只能做一个守本分、没有声音的妻子。但倘若,当他揭开盖头那一刻,能有一点点笑容、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包容……那么,我会知道,自己将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禀贞睁大眼,跟妇人对望,她们不明所以,又好像似懂非懂。 只有馥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期待是什么。 这么做也许不被世俗认可,也许离经叛道,但如果婚姻是女子一生必须经历的过程,那么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认识她的丈夫…… 只想用知性与感性,来开始她的婚姻。 礼亲王府大贝勒大婚之日,阖府上下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宾客皆口言祝词,笑容满面。 礼亲王与福晋桂凤、老祖宗富察氏,三位家中长辈更是春风满面,开怀言笑。 整场喜宴之中,只有留真一个人神色黯淡,闷闷不乐。 她与她的阿玛安贝子,特地自蔘场跋至京城,就为了参加兆臣的婚宴,但对留真来说,新娘子不是她,却又碍于情面必须参加婚礼,实在让她难堪之余,还感到伤心。 留真与王府一干女眷坐在内席,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水酒,之后留真离席,一个人逛到园中,因为她自小就经常随同阿玛前来礼亲王府,对这里自然是熟门熟路的,因此她能轻易来到内院,找到这处隐蔽的花园,她走到湖边坐在观景石旁,神情显得抑郁不快、落落寡欢,凝望着湖面上的涟漪,留真的心情更加灰暗,因为摆明的现实已经再也不能改变,那就是—— 兆臣真的娶妻了。 但是,新娘子却不是自己。 好歹她也是一名郡主,从小便以美艳的容貌闻名东北蔘场,到底自己哪里不如那位翰林院的小姐?想到这里,她心里觉得十分委屈,就在这座内院花园里,对着水池一个人气忿地掉泪…… 园内的拱门外,一个纤细的人影正凝望着留真。 德娴打从在酒席上,便留心观察留真的脸色,见她喜酒一杯杯下肚丝毫没有节制,又看她郁郁寡欢,脸上的表情似乎正在伤心,看到如此,德娴也忍不住靶到难过,因此等到留真离开席位时,便跟着她来到园内,因为担心留真出事。现在德娴见到留真哭泣,更觉得心酸,她正想走出去安慰留真时,忽然看到大阿哥走进花园—— “留真?”兆臣越过花园正要前往新房时,注意到那名坐在石头上的女子。 忽然听见兆臣的声音,留真像在作梦,又像被五雷轰顶,转身看见兆臣,她的眼泪就流得更加凶猛,变成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不在前厅与众人一起?”兆臣见她神色哀怨,又看到她满脸的泪水,他的笑容就消失了。“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流泪?”他的语调变得低柔。 “兆臣哥……”此时还能见到兆臣,留真内心积压的情绪,突然一股脑儿的全都宣泄出来。“兆臣哥,你怎么可以丢下留真,自己娶妻呢?你对我实在好无情、好冷漠,难道你都不知道,这么做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吗?”她对着兆臣伤心地喊道。 兆臣沉下眼,知道她必定是喝多了酒,因此冷静地劝说:“娶妻生子是人生的过程,我身为礼亲王府的大阿哥,需尽人伦之礼,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我不听、我才不要听这些!”留真却摀起了耳朵不听,只是喊道:“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对你——” “留真,”德娴忽然从树丛后走出来,巧妙地打断了留真想说的话。“我正在四处找妳,妳怎么会在这儿呢?” “德娴?”留真皱起眉头,她正要尽情说出内心话,却被德娴打断了。 德娴说话的时候,朝她大阿哥使了一个眼色。“妳肯定在席间喝多了酒,身子发热才会想到花园里散步、吹吹凉风的吧?”她一边说话,一边示意阿哥赶快离开,莫耽误了良辰。 接收到胞妹的暗示,兆臣没有多言,立即转身离开花园。 “兆臣!”留真想喊住他,却被德娴拉住。 “我扶妳回到前厅去吧!”德娴好言相劝:“一会儿妳阿玛找妳,若找不到人会着急的——” “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他找不到我能急什么?”甩开德娴的手,留真回头用怨恨的眼光瞪住德娴,并且质问她:“妳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我们也算是一块儿长大,难道妳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说出心底的话吗?” 德娴听她说得这么直白,反而愣住了。“妳、妳不是喝醉酒了吗?” “几杯水酒而已,怎么能醉得了人呢!”留真没好气地说。 原来她并不是真醉! 她原本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藉酒装疯说出平日不敢说的话,在这样的情况就算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兆臣一时间不接受她的心意,也不能逃避。 德娴愣住。“那么妳……” “我刚才有话要说,要不是妳把我拦住,我早跟兆臣说出我的心事了!” 德娴这才明白,留真另有心计,但她怎么也想不到,留真竟敢这么大胆…… 瞪着德娴,留真心底有气。要不是德娴跑出来搅局,破坏她的好事,现在兆臣还会留在她身边!虽然她明知道这么做非常疯狂,但如果刚才她能顺利对兆臣说出心中的感情,兆臣只会认为她是酒醉吐真言,非但不会怪她,也许还会因此受到感动。 毕竟,堂堂王府的大贝勒,不可能只娶一房妻子,兆臣又是礼亲王府世子,将来会沿袭爵位,他又极其孝顺,届时必定会再娶妻妾,为王府开枝散叶。 但现在,因为德娴多事,害她失去了当面对兆臣表白的机会。 “可是,妳怎么能这么做呢?妳明明知道今天是阿哥的大喜之日!”德娴皱着眉头,不以为然。 “那又怎么样?我只不过说出连妳都明白的心事,兆臣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他会不知道我的心事吗?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听我亲口说出来而已!就因为他娶的福晋不是我,因此不想对我感到亏欠。” 听她这么说,一时间,德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见德娴的表情好像非常惊讶,留真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于咄咄逼人了些。“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兆臣太深了!因为爱他太深,不能接受他即将迎娶别的女子,因此才有这么失态的反应,”她是真的感觉到痛心。“德娴,妳能可怜可怜我,帮助我,让兆臣了解我的心意吗?” 留真一时发疯、一时又显得可怜兮兮,把德娴弄得不明所以。“我、我……”德娴吞吞吐吐,既不敢应承,又不敢刺激留真。 “妳不愿意,是吗?”留真垂下眼,黯然转身。“我知道,这样的要求真的太过于为难妳了。” “不是的,”见她那万念俱灰的模样,德娴开始心软。“只是,今日是阿哥大婚的日子,虽然我明白妳心里难过,可妳也不该、不该选在这样的日子,去跟阿哥说出妳的心事啊!”她已经尽量含蓄、委婉地劝说留真。 留真深深叹一口气。“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么做真的很不恰当。我并不想破坏兆臣的心情,更不想破坏他的婚姻,可是刚才我一见到兆臣,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第7页 “我明白妳的心情。”德娴幽幽地道。 她同情留真,因为她也有自己的感情困扰…… “妳同情我吗?那么将来妳会帮我吗?德娴?”留真转过身,神情又开始有了希望。 “将来?”德娴不明白。“妳,妳要我怎么帮妳?”她问得犹豫。 “妳知道的,我与妳阿哥是青梅竹马,我是真心地爱着妳阿哥的!”她急切地对德娴说:“只有真心爱着一个男人的女人,才能带给这个男人幸福,这点妳一定同意,对吗?” 德娴不能否认。 “我不敢奢望能成为兆臣的福晋,但是往后如果有机会让我可以进入王府,陪伴兆臣,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话说得委婉,相信德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德娴愣愣地出神。 她当然明白留真的意思,但是,要阿哥纳妾或者另娶二福晋…… 德娴犹豫着,在这个夜里,实在不是时候去考虑到那么遥远的未来。 趁德娴犹豫的当儿,留真紧紧地握住德娴的手。“现在我只有妳了!只有妳能帮我,因为也只有妳明白我对兆臣的心意!所以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妳一定要帮我、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好吗?” 见她如此真心诚意,德娴踌躇半晌,终于点头。 那瞬间留真衷心地,对德娴露出感激的笑容。 自花园月兑身后,兆臣就一路往新房走。 他酒喝得不多,因为挂念新娘,他想早一点回房揭开盖头,亲眼目睹她娇俏艳丽的美貌。 即便他不是之徒,但男人爱美人,自古皆然,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一名美女,除了心动之外,毕竟还有一点虚荣。 推开房门,他看见新娘正端静地坐在喜炕上,等待丈夫回房,为她揭开盖头。 在这世间,对自己的妻子一见钟情的男人,到底有多少? 经过桌几时,兆臣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秤杆,准备揭开新娘的盖头…… 馥容自盖头下方,看到一双男人的靴子,她知道,丈夫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在家时阿玛经常夸她淡定冷静,但此刻即使再淡定的她,也不免心跳紊乱,手心冒汗。她并不后悔自己大胆的决定,只是因为没有办法揣测到他的反应,而感到茫然…… 直至盖头被掀起的那一刻,她的双眼与他的眼眸对望—— 馥容眨动清澈的双眸,因为不适应屋内明亮的灯火。 经过片刻,她才能睁大眼睛,昂首迎向他丈夫的眼神,望进他深邃如一汪黑潭的眼眸。 至于兆臣,他低头凝望自己的妻子,沉默淡定,没有表情。 “屋外还有宾客,我担心妳等我一夜,所以先回房,现在,我必须暂时离开,回到大厅。”他这么对她解释。 然后,他离开新房,一如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 他的声调低温、举止斯文,对她既未露出不悦的表情,也没有嫌恶的眼神…… 但是他离开的匆忙,甚至没有等她颔首,没有期待她回话。 他走后,新房又回复平静,大红色的烛光依旧明晃晃照亮一室,带来温暖与喜气。 他的反应不在她的预期之内,现在她才明白,温柔与冷淡要如何同时体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过单纯了? 这夜,直至天色将明,她的丈夫对她“暂时离开”的承诺并没有兑现。 新婚之夜,一对从未谋面的新婚夫妻,彼此之间的情感尚未萌芽,两人短暂的互动就像对话一样乏善可陈,甚至令人感到尴尬。 大婚第二日,德娴在她阿哥的书房外,看到兆臣从书房内走出来,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等兆臣注意到自己的胞妹时,德娴已经观察他一段时间了。 “阿哥……”德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这一大早的,你、你怎么会从书房里走出来,在院子里舒展筋骨呢?” “昨夜三更后才勉强窝在榻上,短暂歇息,累了一夜,清早当然得伸伸懒腰、舒活舒活筋骨!”兆臣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不是问这个,”德娴急了。“我的意思是,新婚之夜,你怎么没睡在新房,却睡在书房里呢?” 兆臣沉默半晌。 恰巧此时暂住在亲王府中的留真,也经过此地。 兆臣淡淡地答:“不干妳的事,不必多问。记住,此事也不必告知阿玛与额娘。”话说完,他就大步离开后院。 看到兆臣在这里,才刚走过来的留真,只看到他离开的背影。 “怎么了?一大早的,兆臣怎么在这里?”她边问边感到疑惑,于是故意说:“昨日是他的新婚之夜,怀里抱着新娘子,今日应该会睡到很晚才对啊?何况昨夜他肯定被灌了不少酒,应该还在新房里休息才是啊?可是怎么……” 德娴不敢应声。 留真回头看到书房,突然叫了一声,把德娴吓了一跳。 “妳怎么了?怎么突然叫得这么大声?!”德娴拍着胸口问她。 留真睁大了眼睛问德娴:“难道,兆臣哥昨夜竟然睡在书房里吗?” 德娴倒吸口气。“不、当然不是,妳别瞎猜了!昨日是阿哥的新婚夜,他怎么可能会睡在书房里呢?” 德娴越想否认,留真就用越怀疑的眼神看她。 她狐疑的眼神把德娴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转过身急切地说:“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她迈开步子,几乎是奔逃着跑走的。 留真站在书房前,瞇眼瞪着德娴匆忙跑开的背影…… 德娴这丫头向来就不擅于说谎! 留真一眼就看透,事有蹊跷。 德娴的表情与反应,已经充分说明,这件事绝对不单纯。 即使她的新婚夫婿一夜没有回房,馥容仍然明白,自己从今日起已为人媳,必须恪尽孝道,早晚问候翁姑,服侍起居的道理。 笔此,即便一夜没有合眼,馥容仍然强打起精神,换下喜服,重新洗脸、梳头、换装,一早就来到厅堂,准备拜见翁姑。 礼亲王保胜与福晋桂凤,见到只有媳妇上前叩拜问安,虽然觉得奇怪,但因为见不到人的是自己的儿子,弄得二老也不好意思问刚过门的新妇,自己的儿子究竟去了哪里?这尴尬的情况,就连礼亲王府的老福晋图敏儿,也不觉地对着新妇皱起眉头。 但即便他们愿意开口问,馥容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自昨夜到今日,究竟去了哪里?她根本无从答起。 馥容跟小泵问安敬茶的时候,德娴的眼神,始终没有正正地对住这位刚进门的新嫂嫂。 虽然小泵脸上没有笑容,但馥容不以为忤,以为只是二人不熟的缘故。 然而德娴不看嫂嫂的理由,是因为她心底有秘密…… 打从嫂嫂刚走进大厅的时候,她就已经细细地打量过新娘子。 原来,昨夜她阿哥睡书房,是有原因的。她也是见到了新娘子,才猜想到这个中的缘由…… 因为新娘与画像里的模样,实在差异太大了! 眼前这位真实的新嫂嫂,清新秀气有余,但娇媚艳丽不足,与那张画布里的“仙女”,虽未到判若两人,但确实有差别。 她见过阿哥在画布上题字,知道阿哥第一眼看上嫂嫂,是因为画布上那名美女的明艳打动了他。而今亲眼见到本人,却发现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不免难掩失望,自然就不回房过夜,以示抗议了。 德娴暗暗吐了一口气。 还好,今早阿哥从书房里走出来,只有她一个人瞧见,要是让阿玛额娘、或是底下的婢女家丁们瞧见,事情要闹大了。 待新妇给老福晋祖宗、王爷、福晋、侧福晋、小泵德娴、小阿哥兆晖等,全都叩过头、敬过茶、念过祝词后,便由侍女扶回房中,厅里只留下翁姑与小泵。 第8页 “温良尔雅,气质出众!很好,这媳妇我看了很满意!”王爷笑着不住点头,状似十分满意。 但福晋脸上却没有笑容,反而好像有点不悦。“翰林府的女儿,确实秀外慧中,端庄贤淑,但是怎么好像……”话到嘴边又吞下去,福晋只说了一半。 德娴知道她额娘想说什么,不禁微微蹙起眉头。 埃晋本想说的是,新娘子的容貌跟画像好像不太一样?画布里的女子娇美明媚动人心弦,但现在这个新娘子,清秀有余,但要说到容貌……就名不副实了! “如何?好像怎么样?有话想说就说,为何只说一半?”保胜忽然训起妻子。新人过门三日内,府内都算在办喜事,但不仅是现在,就连刚才媳妇给婆婆叩拜、敬茶、念祝词的时候,保胜见妻子脸上完全没有笑容,就已经不甚高兴。 “没什么啦……”福晋垂下了头,声音显得退缩而且破碎,表情不甚自在。 从以前到现在,只要丈夫在侧室玉銮面前对她大声一点,桂凤就像丢了声音似地,再也说出不话来。 “欸,府里办喜事,别这么大声嚷嚷的,要吓坏人了!”老福晋打着圆场,瞅了儿子一眼,之后又对媳妇笑了一笑,示意他们别在此时争吵。 侧福晋玉銮看了大姐一眼,撇撇嘴,无声地冷笑。 德娴离开前厅后,就心情不佳。 如今阿哥已经娶了福晋,可昨夜却又不回新房过夜,早知如此,阿哥还不如娶留真进门。 因此,从一走出厅门她就一直在思索,这桩亲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德娴边走边忍不住喃喃自语:“阿哥新婚之夜不回房,必定是因为本人与那幅画像全然不相像的缘故……” “什么画像?”留真突然出现在德娴背后。 忽然听见留真的声音,吓了德娴一大跳。“妳、妳听到什么了?”惊惶之中,她竟然月兑口反问留真。 留真看着她说:“我听到妳刚才说:『阿哥新婚之夜不回房,必定是因为本人与那幅画像全然不相像的缘故。』”她故意慢条斯理、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重复一遍。 罢才德娴双眉紧蹙,若有所思、喃喃自语的模样,全被留真瞧进眼底。 “我、我刚才真的那么说过了吗?” “当然!”留真瞇眼看她。 德娴脸色微变。她自觉失言,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留真进一步逼问德娴:“到底是什么画像?妳说清楚一点!” “没、没有,我哪有说什么画像!”德娴神色不安的样子。 “我明明听见了,怎会没有——” “呃,屋里还有事,我得走了!”德娴打断留真的话,接着突然转身,就像早上一样,奔逃着跑开了。 “德娴!”留真没能叫住她,转眼间德娴已经跑得老远。 瞪着德娴的背影,留真更加肯定—— “这个丫头,鬼鬼祟祟的,一定有鬼!” 第3章 新婚夜丈夫没有回房,这件事一点都不寻常。昨夜他掀了盖头后便匆匆离去,之后一夜未归,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不回房,也该遣人来通报一声,这是礼数也是体贴,他既未尽礼数更谈不上体贴,他的冷漠,伤了她的自尊。 拜见公婆后,馥容回到房中静下心来,决定主动去见她的新婚夫君。 午后,她请陪嫁到王府的禀贞外出打听,得知兆臣正在书房,她先到王府的灶房,跟灶房里的管事鄂图姥姥说明,自己要借用厨房一事。 “少福晋要下厨?”鄂图姥姥瞪大眼睛,看着王府的新妇。 “是,因为大贝勒一早就出门,晌午过后才回府,现在还待在书房里,他必定尚未用膳。就算大贝勒已经用过午膳,也是在外面随便吃的,不一会儿功夫肚子一定会饿。” “这样的话,老奴才可以热好饭菜,请丫头们送到书房去。”鄂图姥姥答道。 “没关系,我想亲自下面,自己送给大贝勒。” “噢,”鄂图姥姥似乎明白了少福晋的用意,只好点头。“那么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鄂图姥姥让开,站在一旁观望,也没有立刻走开。 馥容卷起衣袖,预备亲手烹煮。 虽然在翰林府做闺女时,大多吃的是素食,但她知道王府中人必定食荤,如果现在就做素面给自己的丈夫吃,必定不能得到认同,因此她打算先从俗,再慢慢做改变。 一旁鄂图姥姥见这位少福晋动作十分文雅,心想:这样斯文的人儿,还听说是翰林府的千金,她当真能做饭吗? 只见馥容忽然回头问:“放在这架上的牛骨和肉块能够用吗?” “噢,当然可以!”鄂图姥姥连忙笑道。 一旁已经有几个丫头围过来,抢着看王府的新妇下厨、抢着看热闹。 馥容将牛骨及肉块与葱白、姜片一起汆烫,之后将牛骨与肉块捞起,再将牛骨用大火滚熟后,再加入萝卜、生姜等与少许的盐,转以小火慢炖熬制牛骨汤。 “这份牛骨汤我先炖着,请您帮我看着,家里有炖好的牛骨汤吗?要等到这汤的味道炖透了至少得要两个时辰,现在不能等这么久。” “有的,”鄂图姥姥掀起左边灶上的锅盖,指着里头的冷汤。“就在这儿,是今早才熬的汤。” 馥容看了眼那锅熬好的汤,点点头说:“好,请帮我把汤盛到小兵。” “是。” 鄂图姥姥正要动作,馥容又出声阻止她:“请等一下。”她取来一个木杓子,在牛骨汤加热前,先将汤上已经凝固的油花刮出来。 “刮出这个油花儿做什么?” “这样汤头就不会太油腻。” “可是这么做的话,汤头不就不够香浓,不够好喝了?” “不会,等一下我会加入一点肉桂,味道虽然会清淡一点,但是汤头会显得更香甜。” “是吗?”鄂图姥姥半信半疑,大半是不相信。 馥容笑了笑,也不解释,只在汤里加了少许肉桂,然后继续忙碌。 她准备了青葱、蒜白、八角、花椒等佐料,与牛肉块一同炖煮,确定肉块煮沸之后,转为小火,之后她忽然从衣袋里取出二十多颗饱满的深绿色青梅。 “那个是……”鄂图姥姥问。 “现在是春天,刚才我到灶房来的时候经过后院,看到院子里的梅树结了很多果实,就顺手摘下了几十颗深绿色的梅子。”馥容笑着回答。 “噢,我知道这是梅子,可这又要做什么用的?” “我要做梅子腌菜。” “梅子腌菜?!”这倒新鲜!鄂图姥姥瞪大眼,因为她活到这把岁数,吃过各种叶菜类做成的腌菜,就是没吃过新鲜梅子做成的腌菜。“梅子也能做成腌菜吗?”姥姥惊叹地问。 “当然可以。”馥容笑着点头。“不仅梅子可以,各种新鲜的水果,都可以用来做为腌菜的材料,就连吃剩的橙皮也可以做成腌菜。” “真的呀?!”鄂图姥姥咽口口水,瞪大眼睛,更是半信半疑。 “我有一位教导我绘画的老师是朝鲜人,他曾经对我说过,制作朝鲜腌菜的方法,所以现在我要做的这个腌菜,可能跟府里平常吃的口味不太一样。” 鄂图姥姥狐疑地点头,倒想看看什么是朝鲜梅子腌菜。 只见馥容在碗里放入新鲜梅子,再放入盐搓揉,然后倒掉沥出的梅汁,再用刀柄将梅子敲裂然后腌入盐汁里。 之后她又开始忙着和面。 鄂图姥姥见她细皮白肉,胳臂像柳条一样细,可是做起事来却有模有样的,也不由得有些佩服。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馥容将炖煮肉块的小兵自灶上移开,放到一旁。 第9页 “少福晋要做牛肉汤面疙瘩吗?”鄂图姥姥看出大概了。 “对。”馥容从煮开的肉汤里,舀了一杓汤汁放在碗中,给鄂图姥姥。“姥姥,来,请您尝尝看。” 爱中的福晋竟然对自己使用敬语,这点让鄂图姥姥非常惊讶。 接过馥容手上的汤碗,鄂图姥姥一口喝下后,眼睛一亮。“咦?这汤的味道果然清甜,不但一点都不油腻,肉汁的味道也甘甜了很多!可是……刚才我见福晋放了肉桂进去,但是这汤里,却好像一点都没有肉桂的香味?” “肉桂只加了少许,是用来提味的。因为这汤是今天早上新炖的,如果加了太多肉桂反而不好,会掩盖食物本来的鲜美滋味。” “原来如此啊!” “好了,现在咱们要煮面了。”说罢,馥容从容不迫地,捏着揉好的面团,将它捏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面疙瘩,放到滚烫的热汤中。 待牛肉面疙瘩煮好,馥容还亲自盛碗,再搁置在食盘上。“锅里还有几碗的分量,大家都辛苦了,午后给大家当点心吃。”馥容交代。 鄂图姥姥点头,见这位年轻的少福晋竟然懂得体恤下人,心里有些惊讶。“对了,少福晋往后叫老奴千万别再称『您』,而且对老奴也不必用『请』这样的字眼,有事您直接叫老奴去做就行了。” “这是应当的,您是长辈,又是府里资深的灶房管事,往后我要跟您请教的地方还很多,请您多指教。”她边笑着说,边把面碗放在食盘上。 见少福晋如此客气,鄂图姥姥笑不拢嘴。“说什么指不指教,不过是干了大半辈子的粗活儿,真是不好意思……” 馥容微笑。 “对了,”鄂图姥姥想起来。“那个梅子腌菜——” “那个要先用盐汁腌几个时辰,再用溪水浸泡,最后还要经过煮糖、冰镇的过程,所以现在还不能动它。” “噢,原来这么麻烦。”鄂图姥姥点头如捣蒜。 “姥姥,刚才我在锅里新熬的牛骨汤,就麻烦您帮忙看火了。”馥容说。 “好,没问题!”鄂图姥姥一口答应。 馥容这才端起了食盘,含笑离开厨房。 馥容端着面碗来到书房前,听见房内交谈的声音。 “早上看到那批老蔘务必收妥,这趟你再回东北,记得留心观察——” 兆臣的话说到一半,因为馥容已经站在门口。 “你先离开,记得从后院走。”兆臣淡淡地对来人道。 “是。”来人对馥容点头,然后低头匆匆离开。 兆臣看到他的新娘,然后低头看到面。“这个是?” “是给您的。”她走进书房,将碗放在他的书桌上。 “叫丫头端来就好,何必亲手送过来?”他问,闻到面的香味。 他们像不熟识的朋友般,彼此说着客套话。馥容心想,讽刺的是,他们是在新婚夜仅见一面便匆匆道别的“夫妻”。 “您用过午膳了吗?”她礼貌地问丈夫。 “尚未用膳。”兆臣拿起汤匙,尝了一口汤汁。“汤头的味道不太一样,也不若以往油腻,这是鄂图姥姥做的?” “汤是姥姥熬的,其它是我做的。” 他略显惊讶。 堂堂翰林千金,洗手做羹汤,略出乎他料想之外。 他凝视她,若有所思。“除了送面来,妳有话对我说?” “请您先把面吃完,有话等一下再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玩味。“也好。” 馥容等到他吃完面后放下筷子,才开口对他说:“请您过来这边坐一下。” 兆臣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茶几旁坐下。 他表情淡定,似已猜到她想说什么。 馥容的表情很严肃。“请问,臣妾昨夜犯错了吗?” “犯错?”他沉思,然后摇头。“没有。” “那么,臣妾是否做了什么事,让您不高兴了?” “也没有。” “那么您——” “妳想问我,昨夜为何没有回新房,是吗?” 她直视他片刻。“是。”然后直率地回答。 他咧嘴。“对自己的丈夫说话,不必用『您』字。” 馥容默不作声。 “没听清楚?” “听清楚了。” “那么,为什么不说话?” “臣妾是初嫁入王府的新妇,也许贝勒爷是一番好意,但臣妾不愿落人口实。”她虽面无表情,但语调轻快、口齿清晰,直视他的那双明亮眼眸清滢澄澈,令他一时间有点迷惑。 “我直接说清楚好了,”兆臣瞇起眼。“事实上,我不喜欢太过于呆板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似乎太过于做作而且虚伪,既然往后我们必须相处一辈子,就照我说的话做。”他直接下结论,明快又简洁。 做作?虚伪? 她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他半晌。 “有话想说?”他直视她。 “贝勒爷还未回答,昨夜您为何不回新房?”馥容当然明白,这样“质问”自己的夫君是执拗的,何况她只是一名刚过门的新妇,她应该等待,应该沉默,让丈夫自己提起,但倘若如此,这便不是她。 然而,馥容可以轻易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不以为然。 “如果妳需要解释,那么我只能告诉妳,昨夜因为突如其来的公务,所以不能回房。”他别开眼,不再直视她的眼睛。 “做为一名妻子,只要得到丈夫的解释,第一次,我一定会相信。”馥容从容优雅地回答,虽然他的“解释”非常草率,极可能只是推托之词,但自尊要求她必须维持风度还有骄傲。 他挑眉,回眸看她。 “可能贝勒爷『一时忘记』,自己已经娶妻,”抬起下颚,馥容用一种不冷不热、慢条斯理的声调,对自己的丈夫说:“往后,夜里如果贝勒爷因『公务』缠身,不能回房歇息,那么也请你嘱咐下属,通报你的妻子一声,以免臣妾错怪了贝勒爷,以为你是对自己的新婚妻子有所不满,所以才不愿意回房。” 他瞪着她,彷佛她脸上有无字天书,他必须用心研读。 馥容回视他,没有避开他犀利的目光。 “妳在怪我?”半晌,他淡声问。 “臣妾只是在说明自己的担心。”她答,从容不迫。 兆臣瞇眼看她。“好,”他撇嘴,脸色深沉。“那么,现在妳已经『说明』过,还有其它话要说?” 馥容回视他片刻,忽然抿嘴一笑。“难为贝勒爷,新婚夜尚须忧心国事,虽然臣妾也曾听闻常言道:『家事、国事、天下事。』,然臣妾只是一名庸俗的小女子,只知道家事胜于国事,实在让夫君见笑了!恳请夫君莫怪,往后臣妾倘若还有不足之处,也请夫君包容,原谅鸡肠小肚、见识短浅的小女子。” 兆臣瞇起眼,瞪着他新婚妻子冷淡的笑脸—— 她在跟他宣战! “贤妻言重了,”咧嘴一笑,兆臣沉声回道:“今夜为夫必定早早回房,履行丈夫应尽的义务,不会再让贤妻独守空闺。” 馥容脸色微变。 他的嘲弄非常明显,当然,这一切是因为她的挑战开始。 所以,她能“示弱”吗? 当然不能。 “多谢夫君体谅。”馥容微微欠身,表现出良好的家教与周到的礼仪。“打扰夫君公务,臣妾甚为过意不去,还望夫君海涵,不见怪臣妾。”临走之前,她甚至对他点头颔首,笑容可掬。 “哪里,贤妻多虑了,我岂会因小事怪责于妳?”他笑脸相迎,不愠不火。 房门关上,兆臣的笑容消失。 好一个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的“贤妻”啊! 沉眼瞪着房门,他瞇起眼,若有所思。 一路上,馥容像旋风一样赶回到房内。 守在书房外的禀贞,随主子回房后,赶紧端来一碗热茶。馥容在屋内坐下,禀贞见主子静坐不发一语,也不敢打扰。 第10页 “刚才在书房外,妳听见我俩对话了吗?”馥容忽然开口问禀贞。 禀贞愣了片刻,然后点头。“是。” “贝勒爷说,今夜会进新房,妳也听见了?” “是,奴婢听见了。” 馥容忽然抬头凝望禀贞,脸上带笑。“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妳费心张罗,为贝勒爷准备软榻,以备今夜使用,不过,在我吩咐之前,不得先送进房内。” 听见小姐如此吩咐,禀贞瞪着她的主子,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一脸地不明所以。 “刚才我的吩咐,妳都听清楚了吗?”见禀贞如此表情,馥容见怪不怪,悠悠地再问一遍。 “可、可是,屋里明明有暖炕,贝勒爷怎么能睡软榻呢?”禀贞实在不明白。 “贝勒爷当然该睡软榻。”馥容从容道:“因为我病了,所以得委屈贝勒爷睡软榻了。” “您生病了?小姐,您哪儿病了?要不要奴婢唤总管请来大夫?”这会儿禀贞更紧张了。 馥容没答话,只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吩咐禀贞:“晚膳过后为我在屋内烧起两盆暖炉,至于大夫,就不必请了。”馥容微笑嘱咐。 暖炉?禀贞眼睛瞪得更大。 禀贞实在想不透,她的小姐脑子里想什么?这会儿得的又是什么病了! 礼亲王保胜,在爱子大婚的第二日午后,才终于见到兆臣。 “你来了!”保胜见到儿子,立即从书桌后走出来。“新婚第二日,早上怎么不见新郎跟新娘一道给长辈敬茶?”保胜有些责怪的意味。 “蔘场来了人,有要事相商。”兆臣答。 保胜一愣。“是什么人?” “桑达海。” “桑达海?他什么时候到了蔘场?”保胜略感惊讶。 “两个月前桑达海随儿臣一块到东北蔘场,过后儿臣独自返京,仍留下桑达海在蔘场。”他指是婚前到蔘场之事。 “怎么?桑达海是你的侍从,为什么把他留下?”保胜问。 兆臣顿了顿,未答反问:“儿臣有一事请教阿玛,对于朝鲜人近期屡屡越境窃采老蔘之事,阿玛有何看法?” 保胜想了一想。“关于这件事,两日前安贝子返京时已经跟我报告过,他说已在边境做出防范,保证这类事件必定会减少。” “那么,过去窃案发生时,是否曾经逮捕到人犯?” “好像逮捕了几个人。”保胜接下道:“对了,这件事皇上必定会追问,我看还是让安贝子先跟你说明好了。” “据儿臣所知,安贝子今日一早,已经进宫面禀皇上。” “今早就进宫?”保胜有些意外。“他事先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他皱着眉道。 “恐怕是不敢担罪,所以先进宫禀报。”兆臣淡道。 “嗯,”保胜点头。“看来是如此。” “关于此事,往后儿臣会积极处理。” “这个应该,皇上命你总管朝鲜事务,我也已经将蔘场之事全权交予你管理,你本应当积极处理。”保胜又道:“对了,你说留下桑达海,就是为了这事?” “是。” “嗯,”保胜道:“关心政务是对,但也不能忽略了新婚娇妻。” “儿臣领会。” 保胜点头。“既然安贝子今日已经禀明皇上,明日你也赶紧进宫面圣。” “是,儿臣明白。” 保胜用力拍儿子的肩头。“没事就出去吧!跋紧拟议明日要怎么跟皇上禀报才是,还有,记着,今日早一点回房,不要冷落了娇妻。” 兆臣目光略闪。“是。”之后退出书房。 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保胜不由得感叹,当年襁褓中还抱在手上的孩儿,现在竟然已经娶妻,真是岁月不饶人,一点也不错! 晚间,馥容静卧在床上,等待丈夫回房。 兆臣一回到桂福晋为二人新婚准备的渚水居,侍女便来禀告,说少福晋身子不适,卧在床上的消息。他进房探望,发现房间内非但门窗紧闭,还摆了两盆炭火,显得异常闷热。 兆臣不动声色,来到床榻前探望他的妻子。 见丈夫走进房门,馥容“挣扎”着起身。“夫君——” “不必起来,妳身子不适,躺着就好。”兆臣将她按回床上,动作十分温柔。 馥容脸怀歉意。“臣妾身子有恙,不能侍候夫君,实在对不住你。” “怎么忽然病了?”他笑得温存,却问得直接。 馥容皱眉,似乎极为不适。“臣妾……”她欲言又止,面带羞色。“夫君既是臣妾的丈夫,最亲密的伴侣,此事臣妾不敢瞒你,也应当诚实与你相告。其实……其实是因为臣妾的月事忽然来潮,因此下月复疼痛难耐,又十分畏冷,所以……”她忽然咬住下唇,似乎痛苦难耐。 “原来如此。”兆臣眸中掠过一丝诡光。“见贤妻如此辛苦,我实在心疼,就让我略尽为夫之道,安慰贤妻的病痛。” 馥容尚不知他是何用意,兆臣就已经唤进侍女。“为少福晋准备一盆热水,我要亲自为她热敷止痛。” 热敷止痛? “不必了,”略而不视丈夫疑惑的眼神,馥容对侍女道:“妳下去吧!” “为何阻止我?”他瞇眼,淡声问。 “刚才臣妾的侍女禀贞,已经为臣妾热敷过了,现在只要好好歇息便可恢复元气。”她答得自然,也十分合情合理。“只不过这几日臣妾有所不便,恐怕不能服侍夫君——” “这是当然,这几日我依旧睡书房,让贤妻好好安歇。”兆臣咧嘴微笑,温柔又多情。 他当然清楚,她摆明了不愿与他圆房,所谓月信疼痛恐怕只是个借口。 “多谢夫君体谅。”她有气无力,不胜娇弱。 看来,软榻暂时用不着了。 “哪里,我们是夫妻,应当如此,贤妻要保重身体。”他柔声安抚。 “是……” “待贤妻养好身子,为夫会立即回房与贤妻共度初夜。”他低嗄地道,对她莫名一笑。 馥容僵住。 他已经转身步出房门。 瞪着他随手关上的房门,馥容僵在床上好半天,就那么瞪着那扇门。 做为一个丈夫,他刚才的表现无可挑剔,不但温柔、体贴,简直可圈可点,只有最后那句话,可疑到了极点。 馥容从床上坐起,震惊过去,她开始领悟…… 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 总之,不管他是深藏不露、还是谦谦君子,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好好认识她的夫君。 第4章 待贝勒爷走后,禀贞赶紧走进房里。 “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紧张地问主子。 “你都听见了?” “是,奴婢守在门外,全都听见了。”禀贞不否认,她一向护主。主子也一向善待她,所以她才敢这么大胆地主动开口问馥容。 “现在,我和贝勒爷还不能圆房。”馥容淡淡地回答。 “奴婢实在不明白!”禀贞说:“新婚夫妻,不都应该圆房的吗?” 馥容笑了笑。“我与贝勒爷是新婚夫妻没错,可是。这新婚二字,也代表彼此之间其实非常陌生!” 禀贞迟疑:“你想说什么?” “小姐,奴婢见您自答应老爷成亲后,所言所行都与平常不同。实在为您感到担心。再说,小姐您的月事明明就尚未来潮,难道您不担心,贝勒爷知道真相后会责怪您吗?” “欺瞒他确实是我不对,可是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奴婢又不明白了。”禀贞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说实话,这是我的私心。” “私心?”馥容告诉她:“因为我实在,”欲言又止,片刻后她才接下说:“实在没办法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子,同房共处。”禀贞瞪着她的主子,好半晌才不得不点头。 第11页 “这倒也是,换了奴婢,也觉得怪尴尬的。” “所以,这就是我的理由了。”馥容悠悠道。 禀贞瞪着眼,表情可不以为然。依她对自己主子的了解。小姐一旦固执起来、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是不会轻易妥协的。“那么等您身子“养好”,再跟贝勒爷多见上几次面,到时候难道 就可以顺利圆房了吗?”禀贞不死心又问。 馥容对自个儿的侍女一笑。“到时候的事自然是等到时候再说了。”话说完,地面带笑容和衣躺下,竟然丝毫不觉房内燥热。 禀贞睁大眼睛,咽口口水。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可没笨到听不明白……小姐言下之意,身子不适,不过是用来逃避圆房的第一个借口。 忍了两日,留真实在按撩不住了。再过数日她就要随阿玛回到东北,倘若此时再不去会会那个“兆臣娶的女人”,她的心就不能放下! 这日清晨,她故意等在厅外的小径上,待新人跟长辈们问过安后走出来,她就有了机会—— “兆臣哥!”老远看到兆臣与一名女子同行,她就奔上前去。 “留真?”兆臣停下。 馥容也只好止步。 这日清晨,兆臣便从书房回到渚水居,夫妻二人再一同前往大厅跟长辈问安。 “兆臣哥!您新婚燕尔,这两日我想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呢!”留真以略带撒娇的口气对兆臣道,对子两天前她在后花园内藉酒装疯的事,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留真对兆臣说完话后,又望向馥容。“这一位,肯定就是兆臣哥的新娘子了?” 馥容虽然不知来者是谁,但还是礼亲性地点头微笑。 “姐姐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与兆臣哥非常相配呢!今日总算见到您的庐山真面目了。”留真表现出亲切又率真的模样,她甚至走过去拉起馥容的手。“噢,对了,姐姐您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请问妹妹芳名?”对方既然甜甜腻腻地唤她这陌生人一声“姐姐”,那么她也不拂其意,很自然直接喊起妹妹来了。 留真眯眼打量馥容,瞬间又回眸瞟了兆臣一眼,暧昧地笑。“我叫做留真,与兆臣哥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除了兆臣哥的胞妹德娴之外,就属我跟兆臣哥的感情最好了!兆臣哥,您说我这么解释对吗?”她拉兆臣下水。 兆臣微笑,不置可否。 “您怎么不说话呢?您不说话的话,新娘子肯定要以为我在说谎了。”她装模作样地放下馥容的手,嘟起嘴,很自然地跑过去拉住兆臣的手臂。“我与兆臣哥到底是不是青梅竹马?咱们俩 的感情好不好?兆臣哥您倒是说句话呀!”她就贴在兆臣身边,表情像小女孩,柔媚的声调却俨然是正在跟情人撒娇的小女子。 馥容直视留真那两只挂在她夫君身上的手臂,沉默未语,保持淡淡微笑。 “你说是就是吧!”兆臣仅淡淡地回这么一句。 “兆臣哥,您的口气怎么听起来这么冷淡!”留真娇嘐地怨他一声,又回眸看馥容一眼,故意说:“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新娘子也在这里,所以您才不敢承认咱们的“关系”啊?”留真 又突然像小女孩一样,掩嘴笑出来。“开玩笑的!我跟兆臣哥因为太熟了,所以时常开这种玩笑,姐姐您应该不会介意吧?”话虽如此,她却把兆臣的手臂抱得更紧,紧得贴在自个儿的胸口。 她,明明是蓄意挑衅。馥容仿佛浑然未觉,笑容可掬。 “别再胡闹了。”兆臣欲抽手。 留真捉得更紧。“人家虽然胡闹,可也有正经的时候啊!”她才不放手。“在东北参场,您也夸过我能干的,不是吗?” 他没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就算我再怎么胡闹,兆臣哥你也不能不承认,人家对您来说,也有很重要的时候吧!” “对。”他笑。 得到他的认同,留真这才不情不愿地放手,之后要笑不笑地瞄了馥容一眼。 “唉呀,刚人家抱着您的手臂太久,新娘子大概要吃醋生气了?”话说完,地回头故意用无辜的口气问馥容:“姐姐,您生我的气了吗?” “生气?”馥容笑:“怎么会呢!青梅竹马,就像兄妹一样的感情,我怎么能跟夫君的妹妹生气,你说是吗,夫君?” 妹妹?留真笑容冻结。 兆臣眯起眼,眸光回到他的妻子身上。 “当然。”他漫答,似笑非笑。 从容优雅地,馥容对她的夫君报以一笑。心细如她,当然不会没注意到留真眼中一闪即逝的怒意。她不知道这名叫留真的女子,是何来历,但不会无知地感觉不到,对方看似无邪的笑容 下,并不是真的那么天真,对自己,也并非只有纯然的善意。 天真的笑容又重回留真脸上,她若无其事地对兆臣说:“对了,兆臣哥,您什么时候再来东北?现下皇上命您总管朝鲜事务,您应该会时常到参场来走动吧?” “一个月后我会再到东北。”他答。 “真的?”留真双眼发亮。 “也许不必等一个月。”他若有所思。 留真屏息着追问:“那么,新娘子也一块儿去吗?” 兆臣看馥容一眼。“不会。”很快就替她决定。 馥容僵住。 听到这个答案,留真忍不住得意地笑。“那么,往后您留在京城的时间就不多了,”她有意无意地撩拨:“您可别因为公事,因此冷落了新娘子姐姐呀!” 兆臣笑却不语。馥容淡眼看她的夫君。 “那么,”留真走到他身边,几乎与他紧贴着说话:“兆臣哥,下一回您再到参场来的时候,别忘了还要再跟我一块儿,咱们一起骑马到那处只有咱两人才知道的断崖……”她的声音越 来越小,最后好像在说悄悄话似的,已经快贴到兆臣的耳边细诉。 最后,两人一块笑出声,留真才离开他的耳畔。 此时馥容被抛在一旁,仿佛是个局外人,完全没有关系的第三者,直至兆臣突然抬头,剔黑的眼眸与馥容对视一她的眼神很静,然而,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边,却很难不令人注意到她 的存在。 “我还有事,你先回渚水居吧!”半晌,他这么对她说。 馥容直视她的夫君。“好!”允诺之后,她立即转身走开。 留真瞪了馥容的背影一眼,吸口气,故作慌张对兆臣道:“兆臣哥,刚才咱们聊得太开心,一时忘了姐姐的存在,我看姐姐好像很不高兴,调头就走,肯定是生气了!怎么办呢,兆臣哥, 如果姐姐真的生气,一定是我的错,我得跟姐姐好好道歉去……”声音虽小,但因为馥容走得不远,所以留真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离开小径,馥容并未回到渚水居,而是来到厨房。 “少福晋,您来了!”看到馥容,鄂图姥姥的态度显得亲切许多,已经跟昨天不一样。 “是,昨天的梅子应该浸得差不多了。我来处理一下。”馥容笑着说。 “噢,那好!”鄂图姥姥随着馥容走进厨房。 “现在要做的,是昨天您提到的那些事吗?” “对。”馥容笑着回答,一边卷起衣袖。 “会不会很麻烦呀?” “按照步骤一步步来,一点都不麻烦。” “嗯,”鄂图姥姥点头。“那么现在要先做什么呢?” “现在要把腌过的梅子放到溪中浸泡,到了晚上才能处理。” “为什么一定要用溪水,用井水不行吗?”鄂图姥姥问。 “因为浸泡腌过的梅子需要流动的水,所以只能用溪水。” 第12页 “原来是这样啊!”鄂图姥姥点头。“以前我也曾经听人说,梅子腌过后要先处理,可也只是听说,只要以清水来回漂个五、六遍便成了,倒没想到,还可以用溪水来处理,这作法既方便、又聪明多了!”她忍不住赞叹。 “只用清水漂五、六遍,做出来的腌梅子涩味太重、而且味道会过咸,一点都不好吃。” “是呀!就是那样没错!”鄂图姥姥霭出笑容。“想不到少福晋这么懂得做菜。” “这没什么,何况这也不算菜。”馥容腼腆地笑。 “在姥姥我的眼底,只要是做吃的东西,都算做菜!”鄂图姥姥说:“姥姥我最佩服做得一手好菜的姑娘!但凡做菜除色香味之外,还讲究精巧细致,姥姥我顾得了精巧就顾不得细致,小 菜做得马马虎虎,只有大菜还像那个样,可其实懂得做菜的人都明白,小菜开胃,实际上更难做,一试便知道手艺!” “别说小菜,腌梅子连点心都算不上,勉强只能说是零嘴。”馥容说。 “少福晋您就别客气了,”鄂图姥姥笑咪咪地说:“昨天您在厨房露那一手,煮的那锅牛骨汤,晚上姥姥我端去让王爷做消夜,谁知道平日只吃面不喝汤的王爷,昨晚竟然把那一碗汤喝 得碗底朝天了!” “是真的吗?”馥容听了很高兴。 “当然是真的,我鄂图姥姥从来不打诳语!” “太好了,我还担心口味太清淡,以往阿玛喝惯浓汤,会不喜欢喝清汤。” “王爷注重养身之道,平日虽不挑食,可却是个地道的美食家!尽避嘴里不说,只要见王爷是不是愿意把食物吃完,就知道这道菜好不好吃!” 馥容微笑,一边把腌过盐汁的梅子装在细绳编的网里。 “装在网里,然后拿到溪边漂水吗?” “对,”馥容笑着夸赞:“姥姥真聪明!” “唉哟!”鄂图姥姥笑不拢嘴。这一句简单的夸奖,已经把姥姥的心彻底收买了。 “昨天我经过后院的时候,好像看到后院旁边的空地上有一道小溪,那是从山上直接流下来的溪水吗?”馥容问。 “对,是冬天的雪融化后,直接流下来的雪水。” “太好了!”馥容对姥姥说:“那么,我现在就把梅子拿到溪边浸泡。” “让姥姥随您一道去吧!” “好!”两人边走边聊,说说笑笑地绕过小径走向后院,姥姥已将馥容当做是自己的女儿般疼爱。经过回廊的时候,鄂图姥姥脚步忽然停顿一下,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馥容回头看她。“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噢,”姥姥撇嘴笑了笑。“因为看到不受欢迎的人物,所以分神了一会儿。” “不受欢迎的人物?” “是呀,就是安贝子的女儿,留真郡主呀!”鄂图姥姥毫不避讳地直言。 馥容停下脚步。“留真小姐,她是郡主吗?” “少福晋,您认识她吗?” “今天早上见过一面。” 姥姥摇头叹气,压低声音说话:“说起这位郡主,虽然名义上是郡主,可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她啊,跟她阿玛就像是寄养在咱们王府里的食客,虽然皇上要安贝子协助王爷管理参场事务,可我听参场回来的长工们都说,其实安贝子在参场里根本没正事可干,不但如此还碍手碍脚的,经常制造麻烦。再说他那个女儿,什么留真郡主的,架子可大了!人虽然生得精明,不但懂得看帐,还能够办事,可就是惯常颐指气使的,到处惹人厌,简直就像个没家教的野丫头!” 听见姥姥用这么严厉的措词。馥容屏息。 姥姥一愣,随即捣着嘴尴尬地笑:“这个,真是的,一不留神就说出心底话了……” 馥容忍不住笑出来,姥姥也跟着笑。 “其实我想说的是,”话匣子打开,姥姥继续往下说:“这个留真郡主,仗着她阿玛跟咱们王爷的关系,每回到京城便大刺刺地住进王府,她呀,比德娴格格大上一岁,可年岁大也不见 得便懂事!她的性子可高傲得很,不但高傲而且张扬,待在王府里的时候,一个人便要四个丫头侍候,啧啧,竟然比格格的派头还大!再说,她待在王府里,也从来不正眼瞧下人们一眼,拽得 简直就像是咱们府里的少女乃女乃一样——” 姥姥突然住嘴。赶紧伸手把嘴堵住。 惊觉说错了话,姥姥的脸色很尴尬,十分过意不去。 馥容笑了笑,没说什么。 现在,她终于知道留真的身分了。 用过午膳后,馥容不回渚水居,反而来到丈夫的书房。见馥容来到书房,兆臣似乎并不意外。 “有话要说?”他问得直接,似乎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 “是。”跨进书房,馥容直接在丈夫面前坐下。 “早上没时间问你,身子好些了吗?” “休养一夜,已经好多了。” 他点头。“想说什么?” “今天早上,你在留真郡主的面前提到,我不会跟你一起到参场。我想知道,你如此肯定的理由。”馥容直接点明来意。 “不再自称“臣妾”了?”他淡声问。 “你爱听这两个字吗?”她直视他,无畏地直言:“如果爱听,那么往后我俩就“臣妾”、“贤妻”你来我往,如此矫情一番也无不可。” 听到她将话说得如此直接,兆臣挑眉。“矫情?据我所知,这是礼节。” “礼虽不可废,然也需要衡量理,符合人性。” 他撇嘴笑。“人性?”然后沉声道:“你的言词,可真是与众不同。” 馥容一窒,脸孔有点发热。 他沉眼看她。“莫非早上我说过什么,下午就要对你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吸口气,馥容换个方式说:“倘若你能先问过我,是不是愿意跟你一起到参场,那么我会感谢你的体谅。” “我到参场有任务在身,是为洽公,不可能携家带眷。”他声调转淡。 他比想象中固执,但馥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会把话说清楚:“我并非坚持要去,只是在外人面前。请你能先与我商量再做决定。” “留真并不是外人。” “也许你们是青梅竹马,但对我来说,她是一个陌生人。” 他沉眼看她。“你知不知道,对自己的丈夫说这些话,已经丧失做妻子的柔顺,足以构成休妻的条件?” “你会因为这样休妻?” “因为这样?你认为“这样”的理由还不够?” “如果夫妻之间的感情,无时无刻需在教条规范之下,那么两个人一起生活岂不是很痛苦?既然如此又何必成亲?” “没有规范,何以成夫妻?” “规范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做人应该懂得变通。” 他凝视她片刻,沉声:“这是岳父大人教你的道理,还是你的个性如此?” 她愣住。“什么意思?” “坚持要把内心的话说完,这就是你的个性?” 她瞪着他,有些错愕,他的表情令她捉模不透。“我,”她镇定地问他:“说话太直接了吗?” 他忽然往前倾,沉眼问:“对这种事情,你就这么坚持?” 她愣住,然后肯定地回答:“对。”身子却情不自禁地朝后仰。 他眯眼看她。“坚持这种事,除了面子之外,还有其它理由?” “面子?”馥容睁大眼睛。 “不是吗?”他的语调虽平和,眼色却很犀利。 馥容吸口气。“对,就是为了面子,你能顾及我的面子吗?” 他凝视她半晌。“可以。”然后才道。 “那么,实在太感谢你了!”她微微欠身,甚至对他微笑。 第13页 跨出书房,馥容的笑容消失。 因为心里有事,这两日德娴吃得很少,再加上睡眠也不甚安稳,因此她的晕眩症又犯了。午后德娴躺在暖炕上,因为身子不舒适而感觉到晕沉,却又没办法入睡。 突然之间,丫头跑进来告诉她少福晋来了。 德娴从炕床上坐起来。 “她来做什么?”她喃喃自语。直到看见馥容走进来,德娴还在猜想她来的目的。 “小泵。”馥容手上端着食盘,面带微笑走进来。“我看你午膳没吃什么,所以特地下厨,煮了一碗麻油猪肝面线给你。” 德娴愣了愣。“麻油猪肝面线?” “对。”馥容把汤碗放在桌上。“快趁热过来吃吧!” 德娴迟疑地走过去。 “坐下。”馥容把筷子放到她手上。“来,快吃。” 德娴并没有吃,她把筷子放下。“请问,你为什么煮这个东西给我吃?” 馥容笑了一笑,对她说:“我俩是姑嫂的关系,你与我说话不必这么客气,有什么话直接说便行了。”之后她才回答:“我听鄂图姥姥说,你有血虚的毛病,所以我特地煮了麻油猪肝面线,因为听说这个很补血,把它吃完对身体很好。” 听完馥容的解释,德娴并没有立刻拿起筷子。 “你怎么不吃呢?”馥容问她:“是不是还不饿——” “不是。”德娴别开眼。“因为我吃惯了姥姥煮的猪肝汤,不习惯吃其它人煮的麻油猪肝汤。”她的声调很冷淡。 馥容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这几句话也许没有恶意,但是也并没有善意。 但很快的,馥容收拾心情,平静地对德娴说:“小泵,刚才你说吃不惯其它人煮的麻油猪肝汤。首先,我想对你说,我是你的嫂嫂,并不是“其它人”。” 德娴倏地抬头看她,对于馥容竟然直接纠正她的用词,感到有点惊讶。 “再来,”馥容继续说:“我花了时间与精神,特地为你煮的猪肝汤,你连一口都还没有尝过,还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就先拒绝我,这样会让我很伤心的。” 她的话虽然很诚实,但是口气很委婉。德娴的脸色有点尴尬。 她并不是刻薄的女子,但是因为兄长还有留真的关系,所以,她实在没有办法喜欢这个新来的“嫂嫂”。 “那、那先放着,我等一下再吃好了。”她只好说。 “好。”馥容不勉强她。“但是麻油猪肝一定要趁热吃,所以答应我,不要放太久,一定要赶快把它吃完,好吗?” 德娴别开眼,不置可否。 “可以吗?”馥容用更温柔的语调问她。德娴觉得很不自在,但是馥容还在等她回答,她只好勉强、草率地点头。 看到她点头,馥容才离开。 等到馥容离开后,德娴却对侍女明珠说:“你帮我把这碗猪肝汤吃了。” 明珠瞪大眼。“可是,格格,这是少福晋为您煮的——” “你怎么这么多话?我要你吃掉,你吃掉就是!”德娴心烦地道。 明珠不敢再多话,只能答是。 德娴回到炕上躺着。 她当然知道,她的“新嫂嫂”之所以会待自己如此殷勤,是为了什么。 只是,她根本没办法喜欢她的“新嫂嫂”! 想用这样的方式讨好她,是白费心思了! 第5章 除了必须让新婚的兆臣心底惦记着自己,留真很清楚,在王府里另一个她必须拢络的人是谁。 午后,留真遣了几名王府的家丁,把两只沉甸甸的木箱子和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笼扛进王府。 此时老福晋正与媳妇桂凤、玉銮,还有孙女德娴等坐在花厅内一块喝茶,孙媳妇馥容正送进来一盒还未开封的新茶叶,就看到留真指挥着府里的家丁,将木箱与木笼放在前院,众人不明就里,都走出来察看。 “老祖宗,您快来瞧瞧,留真给您送什么来了!”留真站在院子里挥着手上的帕子,兴高采烈地喊道。 老福晋图敏儿偕同媳妇桂凤等,众人一道走出花厅,待见到那几只木笼里的活物,老福晋不由得发出惊叹声。“唉哟?这是什么玩意儿?打哪儿弄来这几笼子的活物?” 瞪着几只木笼子,她老人家瞪大了眼睛。 别凤、玉銮二人也跟婆婆一样,好奇地瞪大了眼。发出惊叹声。 只有德娴看到那几只木笼,皱起了眉头。 至于馥容,她的表情严肃,沉默地凝视着木笼里的活物。 “这些全都是我请阿玛,托人从东北千里迢迢运到京城来的。那木箱子里头,其中一只木箱内有成型的老参、梅花鹿茸,还有几捆上好的紫貂和水貂皮,这些貂皮可以请京城里闻名的衣匠制成上等的轻裘,给老祖宗和福晋护身保暖。另一只木箱是难得的生鹿肉、狗肉和马肉,这些肉全用寒冰给镇着,全都新鲜得很。”留真得意地介绍。 众人一听木箱内竟然还有狗肉、马肉,全都听呆了。 “狗、狗肉?!”桂凤瞪大眼睛,还忍不住叫出声。 “是呀!这可是朝鲜人最爱吃的肉食,狗肉极补,福晋您大概不知道。”留真喜孜孜地道。 “可、可是,”桂凤声音都发抖了。“可是怎么能吃狗儿的肉呢?咱们谁也没吃过这个,我看这不太好吧——” “福晋,您不明白,”留真笑着说:“就因为咱们大清祖宗立下规矩,旗人子民不得尝狗肉,所以我才秘密遣人从关外运来,本意就是为了要给府里的老祖宗尝尝鲜呢!” 别凤心底虽不以为然,可是她口才向来不好,只能不断皱眉头。 此时,留真继续说下去:“至于这几只木笼子,里头关的是活獐子、北貉、小孢子和幼鹿。这些全都是我要返京之前,特地请山里头的猎户活捉的野味,只为了献给老祖宗您,给您的盘飧里添几味山珍。” 她知道老福晋年纪大了,特别贪食,所以特地准备了山珍野味,讨好王府里的老祖宗。 “唉呀!”侧福晋玉銮先叫了一声,然后笑开了嘴,大声喊道:“真想不到,留真你这丫头,还真是有心啊!” 别凤与女儿德娴瞪着木笼里那几只或者幼小、或者因受困而呜咽哀鸣的野兽,只能皱起眉头。 再说。桂凤说不过留真,也就不想再出声说话。 老福晋咽了口口水,她虽然贪吃,但见到那几只被关在木笼子里的活物也觉得怪可怜的。“可这个,全都还活的哩,这可得怎么处置呀?”老人家瞪大眼睛,讪讪地问。 馥容看着那几只幼年的小孢子和幼鹿,睁着圆咚咚的眼睛似是不明就里,还有几只成年的肥毛貉和瘦獐子,用那双忧郁的眼神凝望着众人,似乎明白自己的命运,牲口与人们一样有情绪 和感情,见到如此,她的心便开始感觉到疼痛与不忍。 “这容易,府里的厨子如果不敢动手,把它们交给屠户。不就成了?”留真爽快地道。 “是呀,我知道这些野味的滋味儿可美极了!”侧福晋玉銮在旁边鼓噪:“额娘,我看就把这些獐子、肥貉交给鄂图姥姥处理便成,她经验老道、手艺绝伦,必定知道这些山珍野味,该怎 么好生料理。” 老福晋眼里瞪着那些受困的野兽,脑子里想着美味的盘飧,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来啊!”留真见状便自作主张,吆喝家丁:“赶紧把这几个木笼子扛到后院,然后赶紧通知鄂图姥姥,让她今晚先把另一只木箱子里的生鹿肉、狗肉、马肉给调理了,好生做几般山珍好味儿,让老祖宗尝尝鲜!” 家丁们听到吆喝,便立刻动手扛物。 第14页 老福晋本想出言阻止,可她老人家咽了几口口水后也就不了了之,良心终究抵不过口月复之欲。何况她老人家向来贪嘴,刀俎既不临身,良心也就没办法发现。 至于桂凤,她见留真弄了这出把戏,心底虽然不是很乐意,可看在婆婆的面子上,也不敢出口反对,只好噤声不说话,不像侧福晋玉銮又赞叹又出主意的,玉銮的本事,桂凤是打死也做 不出来。 鄂图姥姥接到通知,赶到院子里看到那一大箱的生肉,和几个木笼子里活生生的牲口。瞬间就呆住了。“这、这个是做什么的呀?”鄂图姥姥愣愣地问。 “这是留真郡主,吩咐咱们给扛进来的。”家丁们说把箱子和笼子放下后,家丁就一哄而散。鄂图姥姥揭开木箱盖,看到那几大块不知是什么名堂的生肉,正不知要如何处置,突然看到 馥容走过来。 “姥姥。”馥容走到姥姥身边。 “少福晋。”看到馥容,鄂图姥姥急忙问:“刚才家丁们扛来了这只箱子和几个木笼子,这些肉块到底是——” “是狗肉。”蹙着眉,馥容一开口就冷静地对鄂图姥姥说实话。 “狗肉?!”姥姥瞪大眼睛。 “事实上也不止有狗肉,还有鹿肉和马肉。” 姥姥又呆住了。“那个,”回过神,姥姥咽了口气后问:“鹿肉马肉我是见过,可这狗肉一实在太吓人了!” “是呀!”馥容顺着姥姥的话说:“我也觉得很吓人。不知道这是从哪一家偷偷抓来的看门狗,狗儿一向乖巧又有灵性,这也许还是一只义犬,现在竟然被人恣意宰杀,死得实在太可怜了。” 姥姥也觉得不安。“就、就是啊……” “姥姥一定知道狗儿是有灵性的家畜,既然有灵性,那么烹调狗肉和宰杀狗儿的人,肯定都会有——” “报应?”姥姥喘口气,自己把“报应”两个字说出来。 馥容看着姥姥,无辜地点头。 姥姥打个寒颤。“那、那我可怎么办才好啊!我是府里的厨娘,主子下了命令,又不能不干。” “嗯,说得也是呀,怎么办好呢?”馥容故意说。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啊?”姥姥焦急地说:“少福晋,您可要给奴才想想办法啊!” 馥容故意显得有些为难。 “怎么了?难道没有办法吗?”姥姥哭丧着脸。 “这个,”吓到姥姥,馥容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为了不让府里的人吃到狗肉,也只好委屈姥姥了。“办法是有,只要利用烹调的手艺,把肉的味道给掩盖住,这样就可以使用一般 肉品来替代了。” “是吗?”姥姥这才霭出笑容。“太好了!” “可是,这些肉块如果不处理的话,就会被府里的人发现……” “就把它们埋掉就成啦!”姥姥急忙说:“我可以叫厨房里那些丫头帮忙,把这些肉块埋在厨房旁边的空地里,那几个丫头都是我带大的,很听话不会多嘴的。” 馥容点点头微笑。“那就成了,这个办法不错。”她又吩咐:“还有,这些活的牲口要好生安置,不要将它们一直关在木笼子里,这样会闷出病来的。如果可以的话,请家丁们在厨房旁的院子里圈出几块空地,让它们能透透气,自由活动,这样才好。” 姥姥瞪大眼睛,苦笑出来。“少福晋,真没想到您竟然还为牲口的处境着想,怕它们闷出病!我再没见过像您这么善良的人了,竟然对牲口也能有这样的慈悲心。” “其实只要将牲口想成是人,设身处地的想象,如果是自己被关在这样的小木笼里,自由被限制,接着被千里迢迢运送来京,过程中肯定没粮食吃、没水喝,这样的感觉会有多么的痛苦?其实我没有做什么,只是把牲口想象成是自己,因为害怕自己也陷入那样的处境,所以有所感受,这不是善良,也不算慈悲,只是因为害怕而生起的同理心而已。” 听完馥容的解释,姥姥也开始心有同感,面霭忧戚之色。“是啊,经少福晋您这么一说,我这才想到,如果是自己受到这样的待遇,那不知道有多么的可怕啊!” 她想起自己之前杀鸡宰羊的,每每看到牲口临死前的挣扎,心里虽感到不忍,但竞然也没有细想,实在过意不去。 馥容似乎了解她心里此刻的念头,于是对姥姥说道:“因为府里的人不食素。所以姥姥必须煮荤食,这是可以了解的。如果一定要烹煮荤食,那么就要煮食“三净肉”。” “三净肉?什么叫做“三净肉”?”姥姥立刻问。 “所谓的三净肉,就是第一眼不见杀,第二耳不闻杀,第三不为己所杀。这个‘净’指的是净心诚意的意思,心里没有杀生的念头,所吃的肉,姑且称之为“三净肉”。” “原来如此!”姥姥赞叹:“唉呀,阿弥陀佛,从现在起姥姥我必定遵从!” 见姥姥还会双掌合十念佛,馥容点头微笑。 “古时大圣贤者,孟子也曾经说过:“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意思是有生命的活物我们不忍看到它死亡,听到它置于刀俎下临死前的哀号,更不忍心食用它的rou体。在世的圣贤如孟子者,也用自身的感受来教导我们,我们怎么能够不听从呢?” 姥姥猛点头,深表赞同。因为往昔姥姥宰杀活物的时候,有时竟然看见牲口们也会流泪,吓得她胆战心惊,想起牲口也有痛苦与泪水,完全跟人一样,就让她心底怪难受的! “无论如何,因为少福晋的良善之心比咱们都还存得多,也才能生起这样的同理心,以老奴才这双见过无数人的昏花老眼来看。这便是叫做善良了。”姥姥衷心地赞叹道。 “姥姥愿意随喜称赞,那我就接受好了,这也是姥姥的功德。”馥容笑着说。 听到这样的话,姥姥心底好不受用。“那么,少福晋,您说咱们现在要为老福晋煮什么好呢?”姥姥笑嘻嘻地问。 “这个嘛,”馥容跟姥姥招招手,要姥姥附耳过来。“就是这样——” 用晚膳时,侧福晋玉銮和老福晋吃得不亦乐乎,留真见两人吃得这么高兴,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虽然兆臣不在府内,但今晚留真要讨好的人是老福晋,因此就不觉得不高兴。只有桂凤和德娴的筷子,一箸也没往肉盘上挟去,只在菜盘里挑叶子。王爷并不知情,吃的分量跟平常一样,少肉多菜,着重养生。 这一桌的菜不是炖煮就是香卤,香料用得极重,但因为烹调的手艺高超,色香味俱美。因此十分好吃。 老福晋虽然贪吃,可是吃了这个又吃那个,忍不住喃喃念道:“好吃、好吃,这山珍野味儿还真是好吃!”她忙着咀嚼,挟起一块又一块的肉,忙着往嘴里搁。 可老福晋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总觉得,好吃归好吃,可这肉跟平常的牲畜肉,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不同的滋味。 “当然呀!这是我特地为老祖宗您准备的,当然特别好吃!”留真得意地说。 馥容垂下眼偷笑了笑,装作没事一般,吃着饭菜。 “额娘,您别吃太多肉,小心腿病又犯了。”桂凤劝阻拚命吃肉的婆婆。 “不会!我难得像今天一样,吃得这么痛快,你就别哆嗦了!”老福晋瞪了媳妇一眼,不甚高兴。 别凤自讨没趣,只好闭嘴。 玉銮看了桂凤一眼,撇起嘴冷笑。 到了夜里,馥容正准备回房歇息时,就看到府里一干婢女、丫头们脸带焦虑地经过渚水居,在小径上来回奔跑。之后又看到几个丫头们簇拥着福晋,急急忙忙地往后园奔去。 第15页 馥容栏住其中一名丫头问:“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怎么跑来跑去的?刚才我还看到额娘跑到后园,难道出事了吗?” “不知道。”丫头说:“嬷嬷们只说老祖宗犯病了,腿疼得不得了,丫头们忙着烧水、递毛巾的,还要在屋里头生几盆旺火,大福晋这会儿才刚刚赶去呢,今几个夜里怕又要不得安宁了。” 犯病?腿疼?馥容赶紧问:“那么大夫呢?有人去请大夫了吗?” “王爷亲自去了。”丫头回答。 话说完,丫头就急急忙忙跑走了。 馥容看着丫头跑开,也觉得很担心,因此决定到老福晋的屋里,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够帮忙的地方。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天明,大夫来过,抓了几副药熬给老福晋吃过后,王府才渐渐平静下 来。 馥容回到渚水居时,天已经亮了。“贝勒爷呢?”馥容问侍女禀贞:“他来过了吗?”早上他会进房,两人说好一道出门跟长辈请安。 “来过,可见小姐不在,转身又走了。” 馥容错愕。“什么话都没交代吗?” “没有,”禀贞接下道:“奴婢听总管大人说,贝勒爷今早才回府的。” “今早回府,接着又立刻出府?” “是。”禀贞点头。 馥容知道皇上体谅兆臣新婚,旬日不必上早朝,既然这样,他为何一早就出门? 略一沉吟,她再问禀贞:“贝勒爷有交代,这么早上哪儿去吗?” 禀贞摇头。“没有。” “那么,他问过我上哪去了吗?” 禀贞还是摇头。“贝勒爷出门的时候很匆忙,好像有急事要办。” 馥容略一沉吟。“我知道了。”她吩咐禀贞:“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去跟额娘、阿玛请安。” “可是,小姐,您昨晚一夜没睡呢,这会儿还要去跟王爷、福晋请安,您的身子受得住吗?” “我没关系,快过来帮我梳头。” “是。” 馥容坐在镜子前双眉微蹙,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为这个家尽一份心。 因为昨夜从大夫口中得知老福晋的病谤,知道老福晋是因为吃了太多肉品,痛风症才会突然发作,馥容思考过后,决定今日要亲自下厨,亲手烹煮一些既清淡又养生的菜式。跟鄂图姥姥 商量后,她亲手为老祖宗做了几道清淡的凉拌菜、菜汤与五谷饭,另外蒸了些许不带皮的鸡肉,滴上少许麻油调味,费了几许功夫,才整治了一桌的清淡佳肴。 老福晋被折腾了一夜,早上只喝了半碗稀粥,到了正午已经饥肠辘辘,顾不得腿还痛着,就叫丫头和媳妇们搀扶着,不顾大家的劝阻,一定要到饭厅吃饭,在走到饭厅这一路上,脑中还 想着,今日不知又能吃到什么美味的山珍。 可待她老人家进到饭厅,看到桌上只有几碟素菜、白鸡肉和两碗素菜汤,再看到饭碗里盛的竟然不是她爱吃的白饭,却是掺杂着黑米、糙米、翌思仁、红豆的杂粮饭,老福晋原本还有笑 容的脸,马上就拉垮下来。 “姥姥呢?她难道不知道我爱吃什么吗?快把她给我叫过来!我要问问,今日她为什么给我做这样的饭菜!”老福晋才刚沾到椅子,立刻就沉声喝问。 丫头们急急忙忙地跑到厨房去喊人,馥容听说了,便叫姥姥待在厨房,让她过去解释就行。 等馥容到了饭厅,才发现里面的气氛实在不太好。 “老祖宗。”硬着头皮,馥容陪笑着问候绷着一张脸的老人家。 “来的人怎么是你呢?”老福晋没好气地问。 在座做客的留真撇嘴冷笑,见这态势,心想有好戏看了。 “是,因为这桌的饭菜,是我一个人做的。”馥容回答。 “你做的?”老福晋睁大眼睛。 “是。”馥容恭敬地答。 老福晋瞪着眼睛,脸色都变了。“厨房里不是有姥姥在吗?她为什么要让你来做菜?”老福晋质问。 “是我自愿下厨做菜的。”馥容委婉地解释:“只因昨夜我看到老祖宗痛风病犯了,十分痛苦,所以决心亲自下厨,为老祖宗准备一桌清淡菜肴,希望藉由食疗,让您的腿病能够尽早和缓下来。”她的语调十分轻柔,尽量地温和。 老福晋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听到这番话而和缓,反而更难看。“可是你这样擅自作主让我很不高兴!” 没吃到期待中的美食,老福晋怒由心生,也不管馥容是否出于一番好意,就先责骂:“现在我不但腿痛,心情还更差了!你才刚嫁进门没几日,怎么会知道我爱吃什么、喜欢吃什么呢?这样自以为是,也不管家里的长辈会怎么想,就算是好意吗?” 老福晋平日虽然笑脸迎人,但毕竟是府中最年老的长者,故颇具威严,像现在这样斥骂晚辈还是头一回,府里众人看着都坐立难安。何况馥容是才刚嫁进门的孙媳妇,辈分最小,当着众位长辈的面被老祖宗责骂,又不能出言解释,只能低头承受。 满桌的人见老福晋生气,心口全都揪着,只有留真最高兴。 瞪着这一桌素菜,老福晋的心情更差。脾气就更坏。“明明知道是要做给我吃的,为什么还煮这样差的菜色?一个晚辈,怎么能做这样的菜给我这个老人家吃呢?这种粗菜,教我怎么能咽 得下一口饭!”因为腿痛和疲累,到最后,她老人家声调越来越严厉,索性把憋了一晚的气全都发泄出来! 老福晋突然发脾气,吓了众人一跳。 馥容原是好意,却没想到老祖宗竟然会对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 见婆婆这么不高兴,桂凤皱起眉头,忍不住对媳妇抱怨:“你也不要全部都做素菜,你自己瞧瞧,整桌的青菜就只有一碟白鸡肉,这样怎么象话呢?不要说额娘瞧着没有胄口,连我也觉得 这一桌的菜,看起来实在很寒酸。” 婆婆不高兴,让桂凤胆战心惊,也觉得很没面子,因此对馥容的行为也就十分不以为然。 馥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食盘,肃容噤声。 玉銮和德娴表情各异,一个冷眼旁观,一个皱眉。 “家里还有大人,做任何事之前,应该先跟长辈问一声。这是礼貌,难道你不知道吗?怎么能够自作主张,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呢?”桂凤脸色不佳地,继续对媳妇训道:“再说,你年 纪轻轻的,做菜的经验能比姥姥丰富吗?以后你不要再这样自作主张,做菜的事情交给姥姥负责就成了,知道了吗?” 馥容垂下眼,强忍着委屈点头:“是。” “还有——” “好了,不要再说了!既然这些菜都已经做好,你就快吃饭吧!”王爷皱着眉头,转头喝住妻子,随即对媳妇道:“你做菜辛苦了,也快坐下来吃饭吧!” 王爷话才刚说完,老福晋突然把筷子用力一放。“不吃了!满桌全是素菜,看着就教人倒胃口!”话说完,老福晋就站起来,准备离开饭厅。 腿痛了一夜,昨晚已经没有睡好,隔日又吃不到平时爱吃的饭菜,老人家心情不佳,脾气就特别坏。 大家被老福晋的举动吓了一跳,每个人都赶紧站起来。 别凤当然也连忙站起来,赶紧出手扶住婆婆。 “额娘,您连一口饭都没吃,这就要离开饭桌了吗?”老福晋哼了一声,话也不回。就转身走出饭厅。 别凤只得搀扶着婆婆,一路陪出去,但在离开饭厅前,她也忍不住用责怪的眼神瞪了媳妇一眼。 “唉呀,马屁拍到马腿上,这下可好了!”一旁玉銮好整以暇地讪笑。 第16页 饭厅里,留真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德娴则是放下饭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只有王爷用同情的眼光,怜悯地看着费力却不讨好的可怜媳妇。 馥容的眼眶里泛着泪光,但是好强的性格让她强忍着眼里的泪,不让泪水流下。 第6章 虽然老福晋的责骂,让馥容心里很难过,再加上婆婆对自己的不满溢干言表,但既然是对的事情,她做了就不会后侮。非但不后悔,她还要继续再做,因为如果因一时被责骂就收手,撒手不管,那么全家人对她的不满、以及老祖宗对她的不谅解,就会一直存在,将来还会因为一点小误会而误解更深。 午膳过后。她就到厨房,跟鄂图姥姥要了一些芹菜根、柠檬果,还问哪里有白柳树,她要一些柳树皮。 “少福晋,您要这东西做什么?”姥姥问。 “我有用处。”馥容只是这么说。 “那么,要我随您一道去取柳树皮吗?” “不需要,我自己去就行了。”馥容说,她心想这样如果再被责骂,就不会祸及姥姥。“对了,府里有乳香吗?”她又问。 “有,不是我自夸,只要能喊出名字的,咱们府里什么都有。”姥姥道。 馥容点头。“请姥姥也准备一些乳香,明日我有用处。” 话说完她便离开,自行携了一把小刀去取柳树皮,之后馥容在右后园的山坡地上找到几稞柳树,在不伤害树干的情况下,她在每果树身上取蔽了少量的树皮,就返回厨房。 回到厨房后她跟姥姥要了一些宽板的竹篓子,将芹菜根、切片的柠檬果、以及取来的树皮分别摊平在篓子上,之后拿到院子里曝晒。 “少福晋,我来帮您吧?”姥姥热心地道。 “不用,您还有事要忙,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姥姥见她细皮白肉,却站在烈日下曝晒,心里觉得不忍,因此回到屋里拿了一块花布,交给馥容。“那么,您把这块布包在头上吧!就像这样——”姥姥做了几个手势。“把布包在头上,这样日头就不能直接晒到您了!” 馥容接过花布。“好,谢谢您。”她笑得很灿烂,不忘感谢姥姥的好意。 少福晋不把她当做下人看待,还这么乖巧听话,让姥姥十分高兴。“您别瞧现在是春天,有时春日的阳光发起威来,也能把人给晒焦的!” “是。”馥容微笑,姥姥的关怀让她觉得很窝心。 包好头巾,馥容正准备低头继续忙碌的时候,冷不防听到一句冷冰冰的话—— “你又在做什么?” 擦掉额上的汗水,馥容回头望向说话的人。 只见留真站在凉爽的屋檐下,冷眼盯着在烈日下工作的馥容。 姥姥一看到留真就皱起眉头走开,当做没看到人。 “晒药草。”馥容回答之余,也没撇下手上的工作。 “晒药草?”留真嗤笑,看到馥容竞然在头上包了一块大花布,她感到既不可思议又可笑。 “正午才被老祖宗狠狠地骂过,现在你竟敢又开始自作主张,擅自搞什么把戏?”讥笑中还带着讽刺,留真的口气和态度都与那日在兆臣面前,那温柔又体贴的模样,判若两人,当然连“ 姐姐”二字也不必称呼了。况且,她根本就不在乎在馥容面前,显露真实冷酷的性情。 馥容凝望她片刻,接着低头继续工作,根本不想浪费时间与她计较。 她当然已经看出,这个女子是个双面人。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留真用轻蔑的态度喊人,甚至不叫馥容的名字。 馥容仿佛听而未闻,继续做自己的事。 馥容置之不理的态度,让留真非常生气,她瞪了馥容好一会儿。之后突然走开。 姥姥站在屋里,刚才的场面她全都看见了。 “唉呀,真是没礼亲的臭丫头!以为她是谁啊?真可恶,什么“喂”不“喂”的,竟敢对少福晋您这么无礼!”姥姥气不过,喃喃咒骂。 馥容看了姥姥一眼,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竹篓里的树皮。 留真看到馥容不理自己,因此想到去跟福晋告状。 “我看到姐姐又在做奇怪的事,”留真在花厅里对福晋桂凤说:“我前思后想,怕姐姐又惹老祖宗生气,所以不得不来告诉福晋一声。”她佯装无辜地道。 “她又做什么奇怪的事?”桂凤皱着眉头,听见留真告状,心里都快烦死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好意问姐姐,可是姐姐非但不肯对我说,还责骂我多事。”留真故意在桂凤面前搬弄是非。 “她现在人在哪里?”桂凤只好问。 “在厨房。” “厨房?”桂凤的脸立刻拉下来。“不是叫她别去厨房,怎么又去了?” “呃,是啊,”留真陪笑。“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姐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午膳的时候已经把老祖宗惹得那么不高兴了,这会儿又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要是又弄出半点儿教老祖宗不高兴的事,可教福晋您怎么办才好呢?姐姐她也委实太不懂事了……” 别凤突然站起来,吓了留真一跳。只见桂凤站起来后,就往花厅外走,一路到了厨房。 “你在做什么?”桂凤终于在院子里找到馥容,见她头上蒙着一块布巾,狼狈的模样就像村妇一样。桂凤简直就不敢相信。 留真从后头跟来。站在桂凤身边,等着看好戏。 馥容抬头看到福晋,她有些惊讶。待看到福晋身旁的留真,她就明白了。“我在晒药草。”她回答自己的婆婆。 “药草?”桂凤寒着脸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泡茶的。” “泡什么茶?”桂凤质问。 馥容老实回答:“青柠茶。” 别凤皱起眉头。“青柠茶?青柠茶有什么用处?” “是……”停顿了一下,馥容才继续往下说:“因为老祖宗的腿不舒服,所以这是要给老祖宗喝的青柠茶。” “你说什么?”桂凤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不是叫你不要自作主张了吗?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呢?!老祖宗不会喝这种东西的,你不必白费心了!” 别凤的口气严厉,因为不希望馥容再生事端。惹得老祖宗又不高兴。 但馥容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撒手。“因为这种药草茶对老祖宗很有帮助,所以我才会想到泡青柠茶给老祖宗喝。”她解释。 没想到媳妇竟敢辩驳,让桂凤更不高兴。 “今天中午被责骂得还不够吗?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现在就住手,不要等到长辈们发火了才道歉,因为这样的行为不会讨人喜欢!”向来斯文端庄、甚少说重话的桂凤,连“不讨人喜欢”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 至于留真,她看到馥容开口解释,其实更高兴,她的目的就是要见桂凤责骂儿媳妇。 “额娘,”馥容仍然坚持,但委婉地说:“我问过大夫,大夫说过可以让老祖宗喝这道茶,同时大夫还说,老祖宗喝下这道药草茶后不但能改善痛风,对她老人家的身体健康也有很大的帮助!” “你——”桂凤喘了一口气。“我叫你住手,你怎么还要反驳呢?就不知道要马上听话吗?亏你阿玛还是翰林,在家里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婆婆说什么,媳妇就马上回嘴,难道这是为人媳妇的道理吗?” 别风气得不惜数落到亲家头上。 馥容知道婆婆很不高兴,因此她将语调放得很软,进一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额娘,请您不要生气,请您先平心静气,听我对您解释好吗?” 看到馥容被责骂竟然还能笑着说话,桂风气不过,一向斯文的她,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人了。 第17页 “馥容自嫁进王府,就已经与长辈们成为一家人,既是一家人我们就应该相互关怀,照顾对方,怎么敢奢望自己舒坦,忘记家人的病痛呢?”馥容继续解释:“家人有困难应该伸出援助, 每个人都有责任去照顾对方,何况是老祖宗生病,老人家有病痛,更不能不管,而且这个管是要有智慧的管、有方法的管,不是只让老人家吃那种好吃,却会伤害她身体的食物,就叫做心疼 她。” 听到这番解释,桂凤虽不以为然,更觉得媳妇是在教训她,可一时间她却难以反驳。 馥容把声调放得更柔,进一步说:“况且,额娘,您也知道,现在午后的艳阳这么炽热,又怎么会有人愿意在烈日下,做晒草皮这样的事情呢?如果不是为了老祖宗,我又为何一定坚持要 这么做呢?这一切只是因为想着老祖宗的健康,所以才能给我力量,驱使我这么做。” 别凤皱着眉、咬着唇,被媳妇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留真不可置信地瞪了馥容一眼,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会说话!她焦急地望向桂凤,担心桂凤会因此被打动。 然而,桂凤虽然对这番话不能反驳,却也不觉得高兴。“你!”她喘口气,似乎十分气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自作主张,又不听长辈的教导,那就随便你好了!要是犯了错后再被老祖宗责骂,你也不要后悔!” 撂下话,桂凤皱着眉头不高兴地转身走开。 留真瞪了馥容一眼,随即跟在桂凤身后走开。 馥容呆站着,瞪着婆婆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弯下腰,继续她的工作。姥姥走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虽然她仍勉强打起精神工作,却再也笑不出。 “就快要好了,我自己来就可以,姥姥您不必忙了。”未等姥姥开口,馥容强颜欢笑地说。 “刚才被骂都能笑着回话,现在怎么突然有气无力,就像泄气的皮球,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馥容猛地抬头,看到一双正瞪着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睛。 原来走到她身边的人并不是姥姥,而是她的丈夫,兆臣。 “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不预期地见到自己的丈夫,她有些被吓到。 他就蹲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尺。 “已经一日一夜没见到自己的妻子,我当然必须找到你。”他淡淡地答,沉着眼,似笑非笑。 馥容感觉到他的表情好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可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你、你笑什么?”她只好这么问他。 “很热吗?”他忽然问。 “嗯,”馥容尴尬地点头。“未时刚过,当然热……” 她顿住,突然瞪大眼睛,然后猛然倒吸口气—— 下一刻她就像是被鬼吓到一样,突然喊一声,接着就抱着头,急忙地把脸转过去背对他…… 兆臣抿起嘴,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到馥容慌忙扯下头巾,回头看他的时候。兆臣的笑容已经收起来。 “很抱歉……”她把头巾紧紧捏在手里,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抱歉?”馥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表情好像若无其事。“你不会觉得奇怪吗?”馥容疑惑地问他:“刚才,刚才我的头发,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会吗?”他挑眉。“哪里好笑?” 馥容愣住。她眨着眼睛认真审视他的表情,只见他一脸正经,好像真的不觉得奇怪。 “你,”她缓下心情。“你不觉得奇怪就好了。”虽然还是有些怀疑。 他敛下眼,似不经意地问:“刚才见你没什么精神。怎么回事?” “那个,”她垂下眼,吁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刚才我被额娘责骂了。” “做错事了?”他似笑非笑。 她摇头,抬眼直视他。“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事。” “那不就好了?” “可是,”她说:“我觉得对额娘很不好意思。” “为什么?” “因为让她担心,所以我觉得有点不安。” 他看她一眼,撇嘴低笑。 馥容瞪着他:“你又笑什么?” “我还以为你很倔强,脑子里根本不会有“不安”这两个字。” “什么?”她眨眨眼。 “没什么。”他突然说:“你眼底下有黑影,昨夜没睡够?” 她愣住,因为他的话像是关心,却来得有些突兀。 他要笑不笑地看她。“今夜早点回房,你需要睡眠。”他站起来转身欲走,却又忽然回头。 “对了,今夜我会回渚水居。”撂下话,他终于走开。 馥容瞪着丈夫的背影发呆……看着他匆匆来了又走,她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难道就只是为了告诉她,他今夜会回渚水居吗? 他要回渚水居?回过神,馥容才回想起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忙了一整个下午,晚间用膳的时候,老福晋因为气还未消。加上腿痛未愈,因此不愿至饭厅用膳。由于王爷不在,向来一团和气、最懂得隐忍的桂凤,也罕见地将心底的不快摆在脸上,让这一顿晚膳的气氛,降到了谷底。再加上德娴也面无表情,冷淡的脸上毫无笑容,在在显露出,王府里的气氛诡异。 馥容总算在晚膳的时候看到丈夫,他的眼神很淡、不发一言,与刚才在厨房相遇的时候,态度又不太一样,令她捉模不定。然而因为此时饭厅内的气氛不佳,馥容知道一切因自己而起, 因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尽量地寡言、内敛,也未曾与自己的丈夫交谈一句。 “馥容姐,”就在气氛紧绷的这个时候,留真却忽然开口对馥容说:“其实我明白,今天中午你已经尽力了!虽然不能讨好老祖宗,还惹老祖宗生气,可你是那么努力的做菜,我相信福晋 必定能看见你的好。” 她的表情与态度都非常的真诚。馥容凝视她,已经看清留真是一个双面人。 在兆臣面前,留真真诚而且亲切,但私底下却毫不在乎显露本性。 馥容不发一言,因为虚伪的客套话并没有意义。 馥容的反应在留真的预料中,接着她又故意转头问桂凤:“福晋,您一向善良又仁慈,必定知道馥容姐已经尽了力,去讨好老祖宗了,所以您心底并不责怪她,对吗?” 她说着馥容的好话,彻底的伪善。 别凤却不言不语,只顾着挟菜吃饭,听而不闻,态度冷漠。 馥容相信自己所做的并没有错,但是桂凤冷漠的态度,还是刺伤了她的心。 嫁进王府之前,馥容曾经听说礼亲王府大福晋是出了名的贤淑,因此她认为婆婆至少会安慰自己,可实则却不然。 垂下眼,馥容沉默又缓慢地吞咽饭粒,感觉到平日香软的米饭,此刻突然变得像沙粒一样难以下咽。 留真忍住嘴角的笑,故意用怜悯的眼神望了馥容一眼,眼角仍不时留意着兆臣的表情…… 但兆臣没什么表情。或者说,他的脸色显得很冷淡,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显得漠不关心。 在兆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留真显得有点失望,但是这一点小事并没有让她感觉到挫折,因为兆臣与妻子之间生硬的互动,足以弥补他的冷漠漏失了留真认为是精采好戏的遗憾。 馥容看到了留真嘴角的笑意,她知道留真心底在想什么,也许自己与丈夫的疏远早就被留真看透。 晚间,馥容早早便准备赶回屋里,打算在她的丈夫回房之前先上炕入睡。但是一回到房中,馥容便看到已坐在屋内的丈夫。 “今晚,你回来得很早。”她说,慢慢绕过他身侧。 第18页 “你过来,”他不动声色,突然道:“这里坐。”拉了把凳子,示意妻子坐在身边。 馥容略一迟疑,才走过去坐下。 “怎么不说话?”他问。 “不是你有话要对我说吗?”她答。 他盯着她看。“我以为,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解释。”他的表情很难懂,就跟白天一样难以捉模,但是气氛却又不同。 馥容干脆直视他。“我不明白“你以为”的事情是什么,如果有事,请你直接对我说明!” “你的态度倒很坦荡。”他露出笑容,但是声调有点冷淡。 馥容不再说话,等他往下说。 “额娘对你很不高兴。”他果然直接对她说:“晚膳前额娘找我谈过,她要求你罢手,不要再做任何让老祖宗不高兴的事。” “什么事,叫做“让老祖宗不高兴的事”?”她故意反问他。 他凝视她片刻。“你真不懂?” 她直视他。“如果这是一件好事,一开始也许长辈会误会、并不高兴,即使如此也不应该去做吗?” 他挑眉,淡淡答:“如果是好事,长辈不会误会。” “老祖宗犯了腿病,大夫告诉我老祖宗的病情不轻,必须注重饮食调理,但是阖府上下因为担心老祖宗不高兴,所以不敢煮素菜给向来爱食用荤食的老祖宗吃,这样表面看起来没有违逆长辈的意思,好像很孝顺,但其实对老祖宗一点都没有好处。” “惹老祖宗发火,让老人家肝火旺盛,一样没有好处。”他打断她。 他的口气还是很冷淡,而且语调冷静,没有过于激昂的情绪,但是却充满了否定的意味。 馥容屏息。“这一回,我可以对你保证,不会再让老祖宗生气。”她的口气斩钉截铁,似乎充满了自信。 然而,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盲信”,因为馥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十成的把握。 但是,如果她不假装得十分有自信的话,她感到,他可以立刻察觉她的心虚。 总之,她必须先说服他,所以她不能显得犹豫不决。 他凝视她很久,久到馥容就快要在那一双仿佛能把人看透的眼神之下,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 “好,我可以“暂时”不干涉你的做法。”他的表情一样严肃冷峻。“但是,我必须把话先说在前面。一旦你的做法,又一次惹老祖宗生气,到时候额娘怪罪下来,我不会保护你。” 保护? 在额娘面前,他保护过她吗?馥容怔怔凝望他。 “既然你不听劝告,执意去做,就必须承担结果,负起责任。”他警告。 她与他对视半晌。 “好,我会负起全部的责任。”她仍然倔强回答。 “很好,”他敛下眼,站起来。“过来,为我宽衣。” 她愣住。 他忽然如此要求,令她错愕。 “怎么?”兆臣低头看她。“没听见吗?” “听、听见了。”馥容站起来,脑子有些乱、有些涨,心跳忽然如擂鼓,不能宁静。 他等着,她伸出纤纤素手,为丈夫宽衣。馥容伸手为他解扣,回想额娘教过她的一切,她忽然庆幸,今夜烛光暗淡。她的手不稳,几次不能顺利解开扣子。 背着光,烛光很暗,屋内很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该在那夜要你,”他说,低哑嘶柔。“初夜,该是我为你宽衣。” 她、心一颤。 他的手已按上她胸口的绣扣…… 馥容尚不能反应,他已利落解开她胸前一只绣扣,且忽然将她抱起—— 她喘口气,按住他的胸膛。“等等。” “等?”他笑,眼底布满灰雾。“难道你月信未退?” 她双颊发热,在他怀中,与他谈论她的月信,令她尴尬而且羞赧。“除了这个因素,我还有话说。” “什么话,床上再说、”他道,已抱她上床。 馥容深深吸气,嗅到他身上男性的麝香味…… 他已压上身,将她的小脸蛋埋在他壮硕的双臂之间,动手解她里衣—— 第7章 “等等,我还有话说!”慌乱中按住他的手,她直觉自己的脸已经红得不象样,可即使在这当儿,她仍然鼓起勇气,阻止他再进一步。 他停住,端详她片刻。 她以眼神恳求他。 片刻后,他松手放开她。“你想说什么?” “咱们可以先下炕吗?”见他撒手,她才继续往下问:“下了炕,到桌边坐着说好吗?” 她尽量柔声细语。屏息地等待片刻,终于等到他翻身下炕,馥容才稍稍吁了一口气。 跋紧蹭下炕,馥容拉拢了衣襟,将散乱的鬓发胡乱塞在耳后,又见他衣着齐整,而她却衣襟散乱,不免有些尴尬…… 下了炕,馥容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留意到他的背脊笔直,就算坐下了也依旧像个样板。十分直挺,只是他神色很淡,令人看不出此刻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想对我说什么?”他倒有耐心,待她坐下才开口问。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说。 他挑眉,替代询问。 “我,”顿了顿,馥容接下说:“我想求你答应,让咱们暂时分开睡,行吗?” “我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他声调平板,听起来有点冷。 “我的意思是,你与我,我们能不能……”吸口气,她继续往下说:“能不能暂时别圆房?” 他没出声。 馥容抬眼看他,他没什么表情。“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的意思呢,你的意思是什么?”她只好屏着气问他。 “我没有毛病,也不打算禁欲,这样的要求算什么?”他的口气很平淡也很低沉。 可馥容听得出来,他不高兴。 “我知道这要求确实不合常情,可我是有理由的,你能听听我的理由吗?”她说。 “这要求不合常情,我何必听?” 她吸口气,放段,语调更柔。“就算是做妻子的恳求,你能接受吗?” 他看她一会儿。“说吧。我在听。”沉声道。 “我们。”吁口气,她抬眼直视他。“我们虽是夫妻,但却不够了解彼此,我认为我们之间不但没有友情,更谈不上爱情,你同意吗?” 他不出声,只盯住她。 因为他不接话,馥容只好继续往下说:“我认为,如果夫妻只为生儿育女而生活在一起,那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人不仅只为下一代而活,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你同意吗?” “同意如何?不同意又如何?” “难道你不认为,夫妻共同生活数十年,彼此间所需要的,不仅生儿育女而已?” “生儿育女?这是你的想法?” “对,倘若夫妻之间连了解都搭不上,那么不就只剩下生儿育女一项了?然而,平日男人有事业能寄托,女人嫁人后除了侍奉翁姑、生儿育女,还剩什么?” “这个家便是女人的成就。”他沉声道。 “可这家也是男人的。”馥容恳切地对他说:“我指的是,女人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就像男人拥有的事业一样。况且,家庭需要男人与女人一起经营,因为如此,夫妻之间更需要彼此了解,不是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看不出这与我们是否行房,有任何关系。”他平声说。 他大刺刺道出行房二字,令她有些不安。 别开眼,她像低诉似地轻声道:“我认为,女人的成就,便是男人,除了了解男人,女人还希望男人爱她。如果有爱,那么这个家、这对夫妻便算完美了,除此之外,做为一个女人,还 能要求什么呢?” 她倾心剖白。他却半天未出声。 馥容抬起眼望向自己的丈夫,看到他平静却有些接近冷淡的眼色。 第19页 “你希望,我爱你?”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问。 “是。”她屏息,无畏地直视他冷淡的眼睛。 他瞪她片刻,低笑。“行房之后,我会爱你。” 她双颊瞬间飞红。“那不叫爱。”她说。 他敛眼,缓吁一口气。“我累了,不与你争辩,来,为我宽衣。” “但是——” “过来。”他的声调多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低沉。“为我宽衣。”他再说一遍。 馥容屏息,上前为他宽衣,暂时不再与他争辩。 他沉眼看她,看她柔顺依旧,端庄得体,却笑容全无。 宽衣毕,他忽然抱起她到炕上—— 馥容虽未抗拒,却身子僵硬。 至炕后,他将她揉进怀中,但方才不安分的手,却未如她料想地有进一步动作。 “可以不行房,但不能分床。”他忽然说。 馥容愣住。 “王府内人多口杂,一旦在房内另置睡榻,不消数日必定传开,除非你想闹到额娘那里。”他说。 一时间,馥容的思绪极乱。 得知丈夫竟同意她的请求,她有些错愕,又有些矛盾,因为他们并未如她所愿分房,这与地所想仍有分别。 “或者,我们都同炕,但这炕够大,可否我们各睡一边——” “我是男人,别得寸进尺。不行房,已是极限。”他粗声道。 馥容噤声,不再争辩。 确实,他能答应她的请求,已经不容易,因此她虽不满意,也只好勉强接受。 第二日,馥容睁眼时天还未亮。房内炭盆里的火已灭了,因此有些寒冷,可炕上却十分暖和,馥容感觉到后腰一团温暖的热气,自己胸月复之间被搂实了,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丈夫的手臂像铁杆一样圈住她的胸口,甚至,一条强壮的男人大腿横生生地,硬是挤进她两条玉腿中间,就抵在那教地欲哭无泪、欲喊不敢的部位…… 馥容心一凉,就算未醒也给吓醒了! 她赶紧拉扯他的手臂,发麻的腿悄悄地在被单下移动,想不着痕迹地抽离—— “醒了?”他忽然出声,手臂一紧。 这下,馥容胸口里唯一剩下的一口气,也给挤干了。 她忍不住嘤咛一声,却换来他低笑,箍得更紧。 馥容身上一僵,脸上发热,却一动也不敢动弹…… “嗯?”他低哼,伸展四肢,大腿无意识地磨蹭起来…… 这会儿,她只觉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忽然,他停了在床上伸懒腰等等的诸多动作。又是低笑。 “你、你笑什么?”馥容终于找回舌头。 “你好像很享受?”他低嘎地问。 “享受?”她瞪大眼,不知享受在哪里? 何止不知何谓享受,还因为身子太僵,压得她左肩酸痛不已! 他低笑。“既然醒了,还赖着不下炕,可见你并不讨厌床上的温存。” 馥容倒吸口气,接着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使劲推开他后突兀地跳下炕…… 他挑眉瞪她。 她明白,自己的动作十分滑稽。“你别误会,我、我也是刚醒的。”她急忙解释,可不想他误会什么。 他撑起手肘,大掌支着头,半卧在炕上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她。“是吗?”懒懒地问。 馥容直眼瞪他,然后板着脸转身喊人:“爷起来了。快拿盆水进来给爷洗脸。” “是。”外头守夜的丫头,赶紧奔去喊禀贞侍候。 丫头回话后,她勉强转身面对丈夫。“我侍候你更衣吧?”言不由衷。 他撇撇嘴,没吭声,懒洋洋地下了炕。 侍候丈夫更衣时,馥容只觉得脸上很热,但她说服自己,是因为他一直盯住她看,让她感到不自在的缘故。 禀贞端水进屋的时候,兆臣已经穿好朝服,准备进宫。 “今早我得进宫,不能陪你一道跟老祖宗、阿玛、额娘问安。”他还盯着她看。 “不打紧,我能自己去。”她说,刻意避开他的眼神。 他笑。“好,劳驾你了。”声调低沉。 等丈夫走后,馥容吁了口气,坐在梳妆镜前。 “小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馥容回过神。“没有,”她吩咐禀贞。“来帮我梳头吧!” “是。”趁禀贞专心梳头时,馥容坐在梳妆镜前,怔怔地瞪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刚才她为什么脸红?还有,他怎能对她说那些话?那邪气的模样—— 馥容吁口气,脸孔躁热。 直至现在,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身体的余温! 想起两人交缠了一整夜的肢体,还有那暧昧的姿势,她几乎没办法呼吸…… 她实在有些懊悔,不懂自己花费心思、思考数日才终于画圆的一番道理——在他身上好像压根儿就不管用? “小姐?小姐?小姐?!”禀贞几乎贴在耳边喊人了。馥容这才回神。 “你在喊我吗?” “是啊!”禀贞皱起眉头。“奴婢都喊了您好几遍了!也不知道您在想些什么呢,想出了神,任凭奴婢喊了好几遍,您都没听见!” 馥容振作起精神。“什么事?” “奴婢想问的是,今日奴婢给您梳的这两把头,您还喜欢吗?” “喜欢。”馥容看也不看铜镜一眼,便回道。 禀贞看了镜里的主子一眼,颇不以为然。 “小姐,”禀贞撇起嘴,试探性地问:“昨夜贝勒爷,他对您可好吗?” 听见这话,馥容眼睛忽然睁大。 禀贞没瞧见她主子的脸色,还大刺刺地边梳头边继续往下问:“奴婢瞧今早贝勒爷出门时嘴角含笑,想必是很喜欢小姐您了,奴婢只要一瞧贝勒爷的模样儿,就明白他肯定是被您给迷住 了——” “禀贞,”打断她的话,馥容悠悠问:“你几岁进翰林府的?” “啊?”禀贞愣住,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奴婢约莫十岁进府的。” “是吗?”馥容回过身,瞪住自己的婢女。“这么说,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十年了,怎么会过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原来自己的贴身婢女,竟然是这么不正经又碎嘴的丫头?竟连主子们的私己事,都这么有兴趣打探?” 禀贞吓住,随即退开一步低头讨饶。“不是的,小姐,您误会了,奴婢岂敢打探主子们的事呢?” “是这样吗?”馥容反问她。 “当、当然啊!打死奴婢也不敢打探小姐与贝勒爷的事,小姐原谅奴婢,奴婢以后再也不敢多嘴了。” 馥容正色斥责她:“好,这次姑且饶你。你记住,在王府里不比翰林府,要比以往更懂得规矩,更知道礼仪。往后我要是再见你多嘴,就不要你侍候了。” “是,奴婢明白、奴婢记住了。”禀贞边承诺,边拿起梳子继续为小姐梳头,再也不敢多话了。 一早,兆臣直接进南书房面圣。 皇帝于南书房,接见兆臣,在场尚有大臣与亲王,更有兆臣的岳父,翰林英珠·佟佳。 “兆臣。你新婚燕尔,朕不是已特地恩准你,旬日不必进宫?怎么今日又早早进南书房报到了?”皇帝笑问兆臣。 “臣身为理藩院诗郎,近日朝鲜华民进犯,臣职责所在,不能只耽溺于私情,弃公务于不顾。” “嗯,”皇帝点头。“这么说,你今日上南书房,是为朝鲜人越境采参之事而来?” “启奏皇上,臣进宫,除为近日朝鲜人越境采参造成民兵动乱外,尚为东北老参遭窃一案面圣。”兆臣道。 “此事朕已经知情了。”皇帝道,收起笑容。 “皇上已知道此事?” 皇帝点头。“前几日,安贝子已进宫奏过。” 闻此言。兆臣沉默不语。 “怎么?你有何疑虑?”皇帝问。 “此事安贝子未与臣商榷,便进宫面圣,劳动圣驾,甚为不当。” 第20页 皇帝一笑。“这倒是!你阿玛已将参场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安贝子理当先向你回报才是,倒先往朕这儿报事来了!” “臣惶恐,臣知错!”兆臣跪下叩首。 “哎,快起来,这是安贝子擅作主张,你何错之有呢?” 兆臣站起,又突然躬身叩道:“近日朝鲜人越境采参,造成民兵不安,已危及国界,臣奏请皇上,准臣即刻动身前往东北。” 皇帝略有踌躇。 翰林英珠进言:“臣启皇上,朝鲜人越境采参一事。若处置不当,便将成为进犯国界之大事,大贝勒动身前往东北虽好,然臣以为,皇上身边更需留有详知朝鲜事务大臣,掌握纲目,运 筹帷喔子内廷。” 皇帝抿嘴一笑。“英珠,你是否顾虑令千金,不欲令新妇独守空闺?” 闻言,英珠面露惶恐,随即做发誓状:“臣为国事着想,不敢有些微私心,圣上明察,臣心可鉴。”随即下跪。 皇帝连忙扶住老翰林。“朕相信你一片丹心就是!”皇帝脸上的尴尬之情一掠而过,似乎对自己随意言笑,有些不好意思。 皇帝接着转向对兆臣道:“你何不让安贝子速回东北,详解细目,再向你回报?” “圣上所言甚是。”顺着皇帝的话,兆臣回道:“朝鲜边界之事,日前已平抚,臣闻朝鲜王将遣特使,为犯境之事面圣请罪。臣留待京中,或能对圣上有所助益。” 罢才他奏请前往东北,只不过是要了解,皇帝对安贝子的信任。 皇帝点头称许。 “臣斗胆请示皇上,对朝鲜特使来京。将做何处置?”兆臣请问。 “你有何奏请?”皇帝反问兆臣。 兆臣叩请:“臣请皇上,从重处分。” 听见“从重处分”四字,不仅诸位大臣错愕,连皇帝也有些意外。 “起来回话。”皇帝道,见兆臣站起,才又详细问:“那么依你之见,又该如何“从重处分”?” “倘若不施以严惩,则不能以做效尤。”兆臣道:“圣上应当降朝鲜王罪,令王为己罪赎过。” 兆臣此言一出,几位大臣便开始议论。“臣奏皇上,此事但无前例,且降罪于王族,滋事体大呀!”众臣都如此奏道。 “为参民采参进犯边境之事,降罪于朝鲜王,这确实是大事!”皇帝道:“安贝子面奏窃案之时,亦曾为进犯之事说明,并且请求对朝鲜采取安抚之略,反对强硬行事,对安贝子奏请,你又有何看法?”皇帝进一步问兆臣。 “臣以为,此事万不可轻纵。” 虽众人反对。兆臣仍面不改色。“朝鲜人越界采参,不仅触犯边规,并且引起冲突,造成我国子民与官员伤亡,倘若将此事化小,一时虽可以各自安身,不犯干戈,但长此以往,必定使朝鲜人无畏我国国威,肆意进犯,届时倘若突然加以严惩,必定不能服众。与其如此,应当于此次初犯,便施以霹雳手段,令其不敢再犯,方才是两安之道。” 闻言,众臣又加以议论,似仍觉得冒进不妥。 皇帝却霭出笑容。“兆臣所言极是,甚得朕之深心!”终于道出心中想法。 见皇帝说出内心的想法,大臣们议论的声调,才稍微止歇。 唯英珠从头至尾不再发一言,脸上若有所思,似对兆臣亦有赞赏之意。 “此事就此论定。”最终皇帝定夺:“理藩院侍郎听旨!” 兆臣跪下,一干大臣、亲王也赶紧跪下。 “草拟朕旨一事,就交付给你办理了!待朝鲜特使进宫,朕会立下颁旨降罪于朝鲜王。” “唬!”兆臣高声应承。 “唬。”大臣们也一致叩首。 “至子老参遭窃一案,”皇帝对兆臣笑道:“朕相信你成竹在胸,已有谋略?” “臣当尽力而为。”兆臣道。 皇帝似乎对他十分信任,并未加以询问。“一切交付爱卿,时候不早,今日诸位都请回府罢。”皇帝道。 众人这才拜别皇帝,鱼贯走出南书房。 一出南书房,兆臣即向英珠行半子之礼。 “很好。”英珠面露喜色。“你敢言能为,且深思熟虑自有一番道理,非好大喜功之辈。我庆幸我女馥容,得归良婿。” “阿布赫(岳父)夸奖了。兆臣能娶得贤妻,方是至幸。”他恭敬回道,言不废礼。 英珠闻言大笑,神情十分宽慰。兆臣并未与岳父应酬太久,便拜别回府。 为安贝子私自进宫面圣一事,拜别丈人后,他的脸色便显得异常冷峻。 梳洗过后,馥容就离开渚水居,依例先去大厅跟长辈请安,之后便又来到厨房。今天,她还是打算要亲自下厨。即便如此执着,已经惹得婆婆不高兴、丈夫也不赞同,可馥容仍然坚持自 己的主张,这便是她,永远改不了的性格,只要认为是对的事情,她必定去做。 这会儿馥容才刚踏进灶房,姥姥已经迎上前来。 “少福晋!”见到馥容,鄂图姥姥脸上堆满笑容。 “姥姥,我想前几日的脆梅应该已经腌好了。”馥容笑着说。 “腌好了,今早姥姥我先尝了一颗,唉哟,没想到这青梅子儿酸酸甜甜的滋味儿,可真美呀!”姥姥眯着眼,似乎在回味那滋味。 馥容笑。“姥姥,今天我想下厨。”她对姥姥说。 听见这话,姥姥紧张起来:“少福晋,您要下厨?”姥姥有些不安,语带试探地问:“少福晋是想炒盘小菜,自个儿尝尝吗?” “不,我要给老祖宗做菜。”馥容答。 姥姥瞪大眼睛。“可、可是,福晋她昨日才说过——”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馥容温柔地打断姥姥的话。“如果出了事,我保证会一力承担,一定不会连累您的。” 听见这话,姥姥急忙摇头。“少福晋。姥姥我不是怕被连累,而是担心您这么做,万一又惹得老福晋不高兴,那可怎么办才好啊?倘若老福晋再像昨日那样冲着您发一回脾气,未来您在这王府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的。”她苦口婆心规劝馥容。 “我已经盘算过了,今天我有不一样的做法,一定不会再惹老祖宗不高兴。”馥容笑着回答。 姥姥却很犹豫,心底可不这么以为。 见姥姥面露为难之色,馥容说:“只要对的事情,就应该去做,即便做错了,只要不愧对自己的良心,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您说是吗,姥姥?” “话是不错,但是……”姥姥欲言又止。 她听见馥容这么说,心下也明白,这会儿劝也无用了。 馥容没等姥姥往下说,就开始着手厨房的工作。 昨夜她已经把今天要做的事全都想妥了,记在自己的脑子里,这一回地要改变做法,让老祖宗慢慢地接纳她。 第8章 饭菜做好后,馥容特地吩咐姥姥和厨房里的丫头,将饭菜端上桌。把老祖宗迎到饭桌后,桂凤环视一眼没见到媳妇,心里有些不快。但是经过昨日之后,她对于馥容的行为十分不谅解,因此竟然连馥容为何没出席用膳的原因,都不愿开口问清楚。 一旁,留真见到桂凤眼睛瞄过馥容空荡荡的座位,脸上尽是不悦的神色,便明白桂凤心里的念头,她不由得撇嘴窃喜。 待众人坐妥后,老祖宗瞪着饭桌上那几盘炒得喷香的辣肉,和一锅炖得烂熟的卤味儿,不禁咽了好几口口水—— “这才象话儿嘛!像这样满满的一桌肉,这才叫做吃饭!”老祖宗边说,已经迫不及待地边拿起筷子,挟了一箸炒辣肉张嘴便吃,接着又闭上眼细嚼慢咽,细细品尝这道菜的美好滋味…… 第21页 别凤见今日这几道菜是姥姥亲手端上来的,虽然安心许多,但也不知道今日菜做得如何,因此仍然很是担心,只因为昨日已让老祖宗十分不高兴,倘若今日的菜又做得不合老祖宗胃口,丈夫必定会怪罪自己。 “唉呀!”老祖宗突然叫了一声。 这一叫,可把桂凤的心提到了喉头,她赶紧问:“怎么了,老祖宗?是不是这菜做得不合您的胃口……” “实在太难得了!”老祖宗突然哈哈大笑,众人面面相觎,浑然不知难得在哪里? 只见老祖宗又挟了一箸卤肉往嘴里送,连嚼几口然后才出声赞道:“今日这几道菜,滋味可真是好极了!” 这声赞叹,终于安住了桂凤的心。 “这就奇怪了,”老祖宗继续往下说:“这个鄂图姥姥,她做菜的功夫,怎么一夜之间就突然进步了这么多?” 老祖宗话才说完,众人忽然看见王府的新媳用她那双葱白的玉手,正端着一碗热呼呼的雪菜汤走进饭厅。 见此情景,桂凤脸色一变。 老祖宗回头见到馥容,更是瞪大眼睛。 留真瞄见桂凤脸上压抑着愠色,不由得暗暗窃笑,等着看好戏。 只见馥容不疾不徐的,面带微笑地将那碗雪菜汤放在饭桌上。 老祖宗收起笑脸,刚要开口问起:“你——” “老祖宗,不知今日的饭菜。还合您的胃口吗?”只见馥容露出诚恳的笑容,殷勤地问道。 老祖宗才刚赞叹过饭菜好吃,孙媳妇这句话,一下哽得老祖宗回答“不是”不对,回答“是”也不对。 “馥容请教过姥姥,知道这道雪菜汤,是您最爱喝的汤。所以请您趁热尝尝,看看这碗汤是否合您的胃口?” 话说完,馥容便亲手舀了一碗汤,然后诚心诚意地将汤奉上,并且以充满感情的声调,柔声对老祖宗道:“祖女乃女乃,倘若今天的菜仍然不合您的胃口,那么请您一定要告诉馥容有哪里需要改进,馥容必定会听从您的教导,立刻改正过来的。” 听见馥容虚心诚意地说了这番话,老祖宗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犹豫,好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厨房里有姥姥作主张罗,你不必下厨做菜。”桂凤的口气却很严厉:“怎么你完全不听话,是不是根本就不把额娘的话听进耳里?” 见桂凤疾言厉色,馥容没有立刻辩驳,反而低下头柔声说:“额娘的确曾经吩咐过馥容不能再进厨房。馥容明白,那是因为额娘孝顺,所以顺从老祖宗的心意,担心老祖宗生气。馥容也曾经想听从额娘的吩咐,但是馥容只要一想起那夜老祖宗受到的病苦,晚上就难以入眠。因为馥容既然嫁入王府,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们,就都是馥容的家人,老祖宗更像是馥容自己的祖女乃女乃,祖女乃女乃是家里的宝,祖女乃女乃的健康就是家人的幸福,因此馥容左思右想,实在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要亲自下厨为祖女乃女乃烹调既可口又有益身体的菜肴。虽然馥容擅自下厨违背了额娘的嘱咐,馥容心底也感觉到非常不安,可是为了祖女乃女乃的身体着想,馥容实在不得不这么做,又因为馥容的任性,因此要请额娘原谅馥容。” 话说完,她落寞地垂下眼。 对于桂凤的不谅解,馥容心底是真的感到难过。 众人都料不到馥容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间众人瞠目结舌,连老祖宗都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往后馥容会很小心地服侍老祖宗,一定不会再做让老祖宗不高兴的事,让额娘您放心。”只听馥容继续徐徐往下说道:“倘若以后馥容还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额娘把馥容当成您自己的女儿,指导、教育馥容,让馥容有机会可以跟您学习,千万不要因为馥容不懂事,就放弃了馥容,好吗,额娘?” 话说完,馥容终于抬起眼,真挚、恳切地望向福晋桂凤。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望向桂凤。 听见这番话,桂凤心里虽然也有些被触动,只是她性情保守,因此个性比较死板、冷硬,所以一向不喜欢口才伶俐的人,因为这样的缘故,反倒让她觉得馥容这些话说得十分矫情,因此 一时间,便没什么反应…… “我说,这个汤呢,其实也不是太难喝啦!” 就在众人看着桂凤的脸色阴暗不定时,老祖宗突然吐了一口气,接连几口喝起那碗雪菜汤。听见老祖宗的话。众人都愣住了,不知又是什么意思。 别凤脸色并不好看。“额娘,如果这汤不合您的胃口,您就不要勉强——” “其实还真是可以,”老祖宗又喝了口汤,忽然皱起眉,有些疑惑地道:“只是这汤的味道……怎么能这么像我额娘当年煮的,那道雪菜汤的滋味儿呢?” 别凤的脸垮下来。 旁边直屏着气的礼王爷,终于吁了口气:“太好了!能喝到嬷嬷的味道,额娘必定感到很幸福吧?”他故意这么问道。 老祖宗瞪了儿子一眼,又若有似无地瞟了馥容一眼,好像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 王爷转头对馥容微微一笑。 王爷的笑容,霎时缓和了馥容忐忑的心,但转眼见到福晋紧抿着唇,脸上毫无笑容,馥容的心又沉下来。 别开眼,馥容强打起精神,对老祖宗陪着笑脸,暂时不去多想福晋对自己那不以为然的态度。 待服侍老祖宗用膳时,馥容小心又温柔地,陪着笑脸问老祖宗:“女乃女乃,您吃饱饭后,我给您泡一盅青柠茶让您润润喉,您说好吗?” “青柠茶?那个,又是什么玩意儿啊?”老祖宗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对馥容不苟言笑,脸上虽没有笑容,但已算平和了许多。 “那是特地为女乃女乃泡的药草茶,里面有白柳树皮、芹菜根、乳香、香柠,药草是孙媳妇特地为您晒的,每一个叶片馥容都已经仔细的清洗过。这个药草茶,能让您腿上的疼痛减缓,如果女乃女乃能够时常喝茶,一定可以让您的腿感觉到更舒适,不会再那么容易疼痛。”馥容回答。 “真有那么神奇的东西?”老祖宗看似半信半疑。却显得跃跃欲试。 别凤却不以为然。“你又不是大夫,怎么能自作主张,泡什么药草茶呢?万一老祖宗喝出什么病来——” “我想喝,”老祖宗竟突然打断桂凤的话,径自对馥容说:“我想喝那个什么青柠茶的……丫头,你这就去。给我泡杯茶过来!” 老祖宗竟然主动要孙媳妇煮的茶,除桂凤外,众人都瞪大眼睛,连馥容也愣住了。 半晌,馥容才回过神。“是,馥容这就去给您端来。” 她兴奋地转身要走出饭厅,回头突然看见桂凤锐利的眼色,这才慢下来,恭谨地垂着头走出饭厅。 别凤脸色全变了。她回头看自己的婆婆。“额娘——” “好了、好了,不过喝个茶,不会出事儿的!”老祖宗挥挥手,似若无其事地安抚桂凤,却不让她把话说完。 见到老祖宗竟然也纵容起新媳,桂凤觉得自己的处心积虑反而成了多余,她的心全都揪在一块儿了!不仅如此,现在好像连下人的眼光都在回避自己,似乎都在看她的笑话! 留真眼见老祖宗好像开始接纳馥容,她暗暗握住双拳,内心感觉到像火在烧一样!眼下,在这饭厅里,不仅桂凤的脸色冰冷,连留真的表情也很难看。 晌午,兆臣刚回到府内,小厮立即奔上前牵马。兆臣翻身下马,总管便趋前问候:“贝勒爷,今晨进宫面圣还顺利吗?” 第22页 “有事?”他瞄了总管一眼,淡声问道。总管笑开脸。“参场来人,让奴才将这一封信交给贝勒爷。”主子精明过人,有事向来瞒不过他。 兆臣随即接过那封书信,收进怀中。 “贝勒爷不立即观看?” “数日未跟老祖宗一道用膳,先进饭厅再说。”他简单回答。 总管立即挥手指挥小厮将马儿牵进马房,自个儿却跟在主子身后。亦步亦趋地前往饭厅。 才刚抵达饭厅外的小花园,突然一个匆忙往外奔出的人影,冒冒失失地一头撞进他的怀中—— “唉呀!”馥容闷叫一声。 耙情,她是撞到门板了吗? 这堵墙可真厚实呀!疼得她得用力咬住自己的唇,避免发出声响,以引起屋内的人注意。稍后,馥容只觉得胸部痛得直冒冷汗。都怪自己太心急了,才会如此莽撞!现在尽避双手再怎么用 力搓揉,也揉不到那“痛处”。 “你,没事吧?”冷不防地,她听到一句淡而无味的问候…… 馥容疑惑地抬起脸,只见她的丈夫正淡着眼,盯着疼得龇牙咧嘴的自己。然后,她顺着他的目光下移,来到她双手尚在用力搓揉的“伤处”…… 馥容倏地瞪大眼睛,瞬间脸孔整个涨得通红,紧接着她像被火烧到一样,双手立即放下,但火苗已经迅速窜进她的血液,害她全身发热—— “你,没事吧?”他再问一遍。似笑非笑。 “没、没事。”她的语气明显很弱。 他忽然弯身凑到她的面前。 馥容倏地朝后仰,然而如此突兀的动作,换来背部一阵抽痛。 “你的脸,看起来很红。”他慢条斯理问:“热吗?” 她瞪大眼睛。“不、不会热呀。”忆起今晨“亲密”的情景,馥容反而退离丈夫一步。 她的举止引起兆臣的好奇。“怎么?今日见面,反倒生疏了?” “怎么会,只是老祖宗吩咐我进茶,这会儿我还有事忙,就不能陪夫君说话了。”她说,慢慢抬眼看他。自昨夜同床共寝之后,她再见他,有种如同隔世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一时之间她没办法厘清,这是什么滋味。 “是吗?”他凝眼望她,稍后才说道:“那你去吧!” 馥容微一欠身,刚要离开,却听到兆臣说:“皇上命我代拟草旨,今夜我将晚归,或者不回渚水居了。” “我知道了。”她低头,心里吁口气。 “小心一些,”他盯着她,咧起嘴,悠悠道:“别再冒冒失失的,倘若你撞着的是别的男人,那我岂不吃亏了?” 馥容猛然吸口气,脸蛋通红—— 什么? 她抬眼瞪他,只见那撂下话的主子,兀自冷静地、正经地、不疾不徐地缓步走进饭厅。 馥容刚将青柠茶泡好,老祖宗已经用毕午膳,准备移座到花厅。她抬眼略微环视一周,见到兆臣也坐在厅上,连忙别开眼。略过他的眼神。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茶来着吗?”老祖宗看了眼孙媳送来的茶盅,老远的已闻到茶的香气。 “是,这就是“青柠茶”,请您趁热尝一尝。”馥容把盖子掀开,敬上茶盅。 老祖宗伸手正要接过茶盅时,一旁桂凤终于忍不住出声。“额娘,您当真要喝吗?” “是呀!”老祖宗边回答,边接过茶盅,用力嗅了一口茶香。“嗯,这茶闻起来是有股香柠味儿!” “是,刚才我告诉过您,茶里面有白柳树皮、芹菜根、乳香、香柠,我多加了一点香柠,这样可以提香。”馥容笑着回答。 “嗯,正好!我不讨厌香柠的味道。”老祖完说着,已趁热喝了一口茶。 别凤皱着眉头,神色不悦地看着老祖宗将茶喝下。 “额娘,这茶如何?”王爷是既感好奇,又觉得新鲜。“儿在旁闻这味道,也觉得挺清香怡人的,不像一般药草茶那股浓呛味儿!” “怎么?”老祖宗瞧向她儿子,笑问:“你也想喝它一口吗?” “这个……是呀!”王爷颇感不好意思。 “王爷,您说什么呢!”桂凤急斥丈夫:“药草茶怎么能随您意想喝就喝?!何况这茶来历不明,喝了都不知道能发生什么事儿!” 别凤上了火,说话没心眼,惹得老祖宗瞪她一眼。“怎么着?难不成我喝了这茶,就要有事了?” 别凤吸口气。“额娘,我不是这意思……” 老祖宗咳一声,没再说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看。 王爷瞪妻子一眼,索性转身问媳妇:“怎么样?这茶真的只有额娘喝得,我就连一口也不能尝尝吗?” “阿玛也可以喝,”馥容点头:“青柠茶是养身用的,如果阿玛您平日喜欢小酌一杯。也该定期喝青柠茶养身,保养您的身体。” “是吧!”王爷一听,跃跃欲试。“那快,你也给我泡上一盅,让我尝尝罢!” 馥容微笑:“是——” “王爷!”桂凤脸色又变。她希望丈夫别喝,可丈夫却好像偏偏要跟她作对,她已经快压抑不住怒火! 馥容回头看到福晋的脸色不对,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也不敢离开花厅,为王爷泡茶。 “好了,少麻烦人了!”老祖宗道:“来吧,我的茶赏你一口尝尝!”老祖宗要身旁的婢女,把茶端给王爷。 旁边的桂凤正压抑着怒色,王爷却视而不见,不但笑容满面还赶忙伸出双手接过茶盅。 馥容看到福晋的脸色,心情又沉重起来,她别开眼,视线就对上兆臣。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回想起刚才在饭厅外发生的事,馥容没来由地脸孔发热。于是赶紧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 晚间,馥容又泡了两壶青柠茶,分别送到老祖宗房内与公公的书房,等她回到渚水居,时候已不早。辛苦了一日,她已经很疲累,于是吩咐禀贞备水沐浴,梳头宽衣。 梳洗完毕,馥容便对禀贞说:“我要睡了。” 禀贞有些惊讶。“您不等贝勒爷吗?” “他说会很晚回房,何况我累了,所以要先睡下。” “可是……”禀贞迟疑,想说话又不敢多嘴。 “你想说这样不太好,是吗?” 禀贞垂下眼,不敢回话。 馥容笑了笑。“有什么不好呢?如果他一夜不回房,难道我便等他一夜吗?” “可贝勒爷没有遣人来说,今夜不回房,如果他回来见小姐已经先睡,不会不高兴吗?”禀贞大着胆子问。 “如果他因为这样便不高兴,那我也没办法。昨晚我已折腾一夜,今天又忙碌一日,实在累了。” “小姐……”禀贞还打算说什么,馥容已经升炕。 禀贞心下虽感到不妥,但见主子已躺下,她也只好帮主子拉整被单,然后走出房门,不再多言。 兆臣回屋,已过子时。代皇上草拟圣旨,是件大事,千万怠忽不得。他忙了一夜才拟妥草稿,并且重新誊写过一遍。待明日天未亮便需候于午门外,着即将草稿呈上。今夜,他本不打算 回渚水居,本欲留在书房打发一夜,直至小厮提醒,问是否派人通知福晋,今夜爷要留书房一宿时,他就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倒忘了,渚水居里,还有他的“福晋”在等待他。 三更半夜回到渚水居,连丫头都已经睡沉了,浑然未觉他进屋。兆臣缓步踱过前厅,直抵后房,只见纱帐闭合。他的妻子已经升炕。 房里烧了三盆炭火,显得有些燥热,他坐在炕上伸手撩起纱帐,见妻子娇美的睡态,雪白粉女敕的颊畔两抹腥红,异常妩媚。 也许是热着了,她忽然蹙起秀眉,紧接着翻身,里衣便敞开一半,瞬间敞露的浑圆,像热透的蜜桃滚落,纱帐内一时春光无限…… 第23页 他眯眼,也在此时他注意到她的素颜—— 他凝目看她,忽然理解,原来她打从新婚日起,便一直以素颜见他。 正当他看着她时,馥容忽然警醒了。 “你回屋了?”她赶紧坐起来,忽然发现衣裳半敞,红着脸赶紧拉住衣领。 “现在过来,为我宽衣罢!”他声调略显低沉。 馥容掀开被子,也下了炕,但她站在炕边,没有立即过来。 半天不见她走近,他回头。“怎么?有事?” “你回屋,怎么不喊我?”她问丈夫,有些不安。 也许这回她该听禀贞的话,不该未等他回房便先睡下,结果衣衫不整,害自己陷入尴尬。 他转身凝视她。“我记得,新婚那夜见到的你,好像也是这个模样的?” 她一愣,没立刻想明白他的话。 “新婚那日,你没上妆?”他问。 半晌,馥容才点头。“对。” “为什么?”他问。他的神色很淡,让人看不出表情。 “我想,即将与我共同生活一辈子的丈夫,第一眼看到的,应该是最真实的我。”她坦诚地说。 他盯住她,片刻过后才问:“这是什么道理?” 她眨眨眼。“很难明白吗?就跟我昨夜与你说的那番话,是一样的道理。” “我看你也很难明白,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他沉声说:“女人要的也许是情,女人可以由情生欲,但男人要的是色,男人要见色才能动情。” 她吸口气。“我明白这个道理,就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认为更应该这么做。” 他冷眼看她,没搭话。 “我并不想要让你第一眼看到我,便喜欢我。”她说。 “笑话。”他咧嘴,冷然回道。 馥容吁口气。“那只是喜欢,肤浅的喜欢,表面的喜欢。我要的,是你能慢慢的认识我,然后喜欢我。” 兆臣瞪她半晌。“很难。”然后这么答。 这话如此直接,即使已经有心理准备的馥容,一时之间也感到被刺痛。这代表,新婚那夜,他对她,确实是不满意的,不是吗? 挺起腰杆,她微笑,对他说:“同样的,在这段期间我也得“爱”你,不是吗?” “什么意思?”他眯眼。 “对我来说,那也不容易。”她腰杆挺得更直。 他瞪住她。 她没回避,直勾勾回视他犀利的鹰眸。 他却忽然咧嘴笑。“你倒挺清楚,该怎么惹我。” 她愣住。“我——” “不管你嘴里那些情、爱是什么东西,别忘了我是男人,男人要的东西跟女人可不一样!”他既直接又冷酷。 馥容吸口气。 “所以我不保证,”在馥容开口之前,他接下说:“你要的那个请求,我还能等多久!” 她睁大眼。“可昨夜咱们明明说好——” “说好?”他笑,沉眼看她。“我是男人,有正常的,一旦上了床就会想要女人。如果妻子一直不能满足我,那么我必定会娶妾。”他直言。 馥容屏息。 沉下眼,他声调放柔。“聪明一点,学学用男人的方式来取悦我,也许,我们会相爱。”他蛊惑她。 那暧昧低沉的声调,简直就像恶魔。 馥容瞪住他,开始有些后悔这桩婚事…… 她怎么没料到。她的丈夫,会是个色欲熏心的狂徒? 是她太傻,竟然有过高的期盼!想这北京城里的阿哥贝勒,稍微有点势力的,又有哪个没有三妻四妾? 他沉着眼,盯住她的眸光既深沉又异样。 “我、我要好好想想……”避开他诡异的眼神,她咽了口口水,只好这么说。 他咧嘴,霭出一个好笑的表情。“行,不过记得,别想太久。”他说。 然后自己宽衣、上炕,径自睡了。 瞪着那睡在炕上的男人,馥容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的心里五味杂陈,竟然有些乱了分寸。 第9章 事实上,在嫁进王府之前馥容也没有把握,她的丈夫会有耐心体谅她,然而她还是顺着性子这么去做了。现在不管他内心对她的作为是赞同还是反对,至少在行动上他没有强逼她圆房,因此馥容决心对王府的长辈、也就是他的家人更好、更周到,以回报丈夫的“耐心”。 一早醒来,天尚未亮,她的丈夫已不在房内,想必夜半已起来梳洗,天未亮便出府赶上早朝。 “禀贞,”她唤来侍女。“贝勒爷出门的时候,你知道吗?” 禀贞愣了一愣,低下了头支支吾吾,看来是不知道。馥容叹了口气,也不想责备她,看来守门的丫头也睡死了,全然不知情。过去是府里的小厮侍候兆臣,小厮们已经习惯了二更前下炕,现在换了一群丫头,全都不够警醒,馥容暗自下定决心,自明日起她要更加醒觉,在丈夫下炕之前,她必定得清醒。 梳洗毕,馥容便立即来到前厅跟长辈们问安。 “祖女乃女乃,您腿疼好些了吗?昨天晚上睡得好吗?”馥容问候老祖宗。 “好太多了!”老福晋喜孜孜地说:“这可真神奇呀!难得没犯腿疼,昨晚这一觉我睡得可香甜了!” 王爷听闻,面露欣喜之色,桂凤虽不以为然,但也不能再说什么。 “额娘,您也如此?”王爷忽然问老祖宗。 “我也如此?”老祖宗不明白:“你这话怎么说的?” “因为儿也是如此呀!”王爷笑道:“只因儿这几日也觉腿弯处有些胀痛酸疼,正好昨晚媳妇给儿端了壶青柠茶进书房,没料到儿喝过之后,夜里竟好睡了一觉,不再犯腿酸了,今早起来精神可好!可儿没想到,额娘竟然也是如此,这下可就明白,准是这茶起的作用了!” 听见王爷这么一说,厅里的人皆面面相觎,不知王爷是说真的,还是为逗老祖宗开心。只有桂凤知道,王爷已经连喊了几夜腿酸,本来这病症要是犯了,不经十天半月的不会消停,谁想到昨儿夜里却忽然安静下来,原来王爷腿酸的毛病竟忽然不药而愈了! “你也是呀?”老祖宗“呵”一声。“这可好!耙情咱们娘儿俩,让宫里那些了不得的御医都治不好的疯疾,竟然教一个小丫头的野味茶给治好了不成呀?”老祖宗瞪大眼睛道。 听见老祖宗这么说,馥容有些担心。 “唉呀!额娘,您可千万不能说那是野味茶呀!”王爷笑看儿媳一眼,回头对母亲说道:“只要能治病,那可就是仙茶了!” “说得是,说得是!”老祖宗呵呵笑。 馥容见老祖宗笑得这么开怀,一颗提起的心才放下,跟着一起笑出来。 老祖宗忽然转头对一旁的馥容道:“孙媳妇儿呀,你过来!” “是。”馥容走过去。 没想到,老祖宗竟然牵起她的手,慈蔼地问她:“上回你给我解释了茶包里的材料,可你还没跟我说呢,这些材料你都是怎么得来的?这会儿我对这茶可好奇了!” “这些泡茶的材料,都是我亲自去采来、清洗之后亲手日晒的,因为是老祖宗要喝的茶,不是别人,这样才会干净而且卫生,请老祖宗放心饮用。”馥容微笑解释。 “唉呀,这是真的吗?”听着这话,老祖宗心里受用。 老祖宗回头看了王爷一眼,母子俩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都为孙媳妇如此用心感到惊讶与意外。 拍着馥容的手,老祖宗笑咪眯地往下问她:“丫头呀,你为了我这把老骨头这么费心思。你说说,我可怎么谢你才好呢?” 馥容赶紧摇手。“祖女乃女乃,您快别这么说了,这全是馥容应该做的,怎么能跟您讨谢呢?” 听见这话,老祖宗笑盈盈跟媳妇桂凤夸道:“听听,这丫头让翰林家教得多好啊?怎么能就这么懂事呢?” 第24页 别凤清清嗓子,笑脸僵硬,不知如何回话,只得说:“额娘,您别尽夸她,泡壶茶也只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 “小事?”老祖宗收起笑脸,故意板着脸对媳妇抱怨:“既然是小事,怎么我就从没见你,也给我办办这点儿小事呢?” 别凤一时语塞,只得低下头,神情不快。 玉銮在一旁撇嘴冷笑。 见婆婆脸色不好看,馥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婆婆挨骂,让她很不安心。 “我说。丫头啊,这几日要开始准备回门了吧?”老祖宗又回过头问馥容。 “是,再过几日,就要回门了。”馥容恭谨地答。 “好、好,”老祖宗拍着孙媳妇儿的手背,疼爱地笑道:“记得让府里多备几盒细致的果盒子回去给你额娘,还有啊,府里有很多上好的干货和布料,你去挑几样最好的,回门记得带上 ,就说是我给孙媳妇娘家一点小小的见面礼,知道吗?” 听见老祖宗说的这番话,馥容恍如做梦一般,愣了半晌才回神,感动地直点头。“馥容知道了,谢谢祖女乃女乃……”她忽然有些想哭。 “傻孩子,你给祖女乃女乃泡茶,祖女乃女乃就给你回礼,这礼尚往来,本来就是应该的嘛!谢什么呢?”老祖宗笑着继续握着馥容的手,阖府家人见老祖宗对待孙媳妇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皆 诧异地瞪大眼睛,面面相觎。 见老祖宗忽然待馥容如此亲切,桂凤的脸色有些异样,却也无话可说。而玉銮则是冷眼旁观,要笑不笑的,神情诡异。 至于德娴,她虽然对这位刚进门的嫂嫂,拢络老祖宗的“手段”有点佩服,不过却没有好感。 自从德娴知道,兄长新婚初夜未回新房之事,就已让她对这位嫂嫂不太谅解,又因为对留真的同情,让她不能忽略留真的“委屈”,凡此总总,要她在短时间内改变对一个人的观感,是 万万不可能的。 兆臣进宫面见过皇上,才刚回府,总管桑达海已在门前等候。“贝勒爷,朝鲜使臣金汉久来访,现正在书房等候。”桑达海趋前报道。 兆臣听罢,立即迈步前往书房,小厮敌贤拉着爷的坐骑回马厩,敬长则一路跟随主子进书房。 书房内,却不见金汉久,“奇怪,刚才奴才明明请金大人在这稍候,这会儿人上哪去了?”桑达海也感突兀。 兆臣回身走出书房,正好见到金汉久郁郁寡欢地自对面小径走来。 “金大人?”兆臣先出声唤他一声。 金汉久抬起眼,见到兆臣稍微一愣,随即拱手做礼。“贝勒爷。” “想来是金大人在书房内等候多时,感到不耐,是故步出房门散心,倒是府内下人怠慢了。”兆臣不紧不慢地道。 金汉久眼神闪烁。“是汉久冒味了!只因汉久习画多时,友人皆说汉久是一画痴,今日进府因见到礼亲王府庭园精巧雅致非比寻常,汉久心生向往,实在忍耐不住,便大胆走出书房在这附 近兜转了一团,唐突冒犯之处,还请贝勒爷见谅。” 兆臣撇嘴淡笑。“金大人客气了,说到礼亲王府这座园子,倒是不大可也不小,蒙金大人抬爱,您若想逛这座园子,大可请桑达海总管为您带路,我只怕金大人一人漫步,倘若迷途误闯女眷内院,届时纵然我想为金大人开月兑,只怕也爱莫能助。”他不紧不慢地道。 金汉久愣了一下,脸上略有赧色。“贝勒爷说得是,是汉久太失礼了。” “金大人何不请入书房再议?”他冷淡回敬。 来到书房,金汉久为避尴尬,便开宗明义,先说明来意:“汉久听说,昨日贝勒爷进宫面圣,想来您是与皇上禀报,近日我朝鲜人入关采参一事?” “金大人消息倒也灵通,知道我昨日进宫之事。”兆臣咧嘴一笑。 金汉久唯唯点头:“在下恳请贝勒爷指点一二。不知皇上对此事——” “不日将有诏书颁下,金大人又何必急于一时?”兆臣道。 碰了一个软钉子,金汉久脸色却未变。“贝勒爷不仅是皇亲贵胄,更是皇上信任的心月复,您必定清楚,皇上对此事的态度。” “清楚又如何?我何必对阁下透露?再者,皇上诏书未下,兆臣身为臣子,岂可妄断圣意?”兆臣话说得直白。 被这一番抢白,金汉久仍是喜怒不形于色。 “贝勒爷若能透露一、二,并能在皇上面前为我国美言数句,我王上必备厚礼,报谢您此番恩情。” 兆臣直眼盯住他,抿起嘴笑。“说到此,昨日进宫,皇上还命我着即代拟圣旨。”他忽然道。 “皇上命您草拟圣旨?”金汉久问,直指重心。 “正是。”兆臣淡声道:“今日我已将拟妥之草旨呈交皇上,过二日圣旨便会颁下,到时候金大人不就明白皇上的意思了?又何必急于这二日,平白将这天大的恩情落在兆臣头上,再说, 只怕届时这恩情我也受用不起。”他执起桌上的茶杯,浅啜一口。 这是第二个软钉子了。 包甚者,金汉久没傻到不明白兆臣言下之意。 “贝勒爷的意思是,皇上的诏书,可能对我朝鲜国不利?” 兆臣抬头看他。“我是这意思吗?”他笑。“倘若是,那也是金大人您猜出来的意思。” 金汉久脸色微变。 这位新任的理藩院诗郎,软硬不受,十分难以取悦。 他昨日进宫既为采参一事,之后又代皇帝草拟诏书,可知皇帝对于采参一案之定夺,必定参详大贝勒诸多建言,但他却又坚不透露内情,这让金汉久深感棘手。 金汉久为官至今,在官场上见过数百种嘴脸,与天朝皇亲贵胄交手,也不只一次,就数这位得势的礼亲王府贝勒爷最难捉模,偏偏这位大贝勒现今又主管朝鲜事务,与之交手在所难免! 事实上,若非为国家利益,金汉久并不想对他虚与委蛇,因为只要一想起馥容,金汉久内心就无法平静—— “金大人若没有其它要事,恕我不能多做奉陪了!”兆臣忽然起身道。 金汉久抬眼凝望大贝勒。“汉久斗胆敢问贝勒爷,不知贝勒爷刚才提及,可令贵府总管陪伴汉久参观这座园子——此话是说笑的吗?” 他不再打探皇帝对采参一事之定夺,却忽然提及此事。 兆臣凝眼看他。 金汉久表情平静,沉眼以对。 “兆臣岂能与金大人戏言?”兆臣咧嘴一笑。 金汉久眼色一闪,双手立即一拱。“那么汉久不日定来叨扰,在此先谢过贝勒爷了!” 兆臣直视他,慢慢抬手一拱。“恭候大驾。” 金汉久点头致意,才转身高去。桑达海早已候在门外多时,待金汉久步出书房,即将来客领出王府大门。 兆臣远眺书房外,直至金汉久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前端。 “爷,这姓金的,为何非逛咱们园子不可?”敬长见金汉久人已走远,这才跨进书房,放胆问他的爷。 “问得好,”收回眼,兆臣眼色有些阴沉。“我也想知道,这座园子,何以能引他这么大的兴致。” “真是怪了!这姓金的看着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岂有主子不在,自个儿满园子瞎晃悠的道理?莫非他有什么目的?”敬长又说。 兆臣回身走到书桌后,取出一本卷宗,同时吩咐敬长:“你去查查,除喀尔代之外,金汉久平日与谁交好?做何消遣?越是巨细靡遗越好,不得失漏。” “咂,奴才这就去办!”敬长得命立刻离去。 敬长一走,兆臣便打开卷宗阅览起公文,趁夜色未临,他要尽快览毕卷宗,理妥公务,因为今夜他可不打算对着公牍直至深更! 第25页 他当然要回渚水居,而且必定会每晚回渚水居夜宿…… “就怕不知道你要什么。”他低笑。 一个拒绝圆房的妻子,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但意外总比无聊好。 他知道,他会驯服她,用她想要的方式…… 她会以为,是她最终驯服了他。 嫁进王府后,馥容忙得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虽然如此忙碌,可她并没把喜爱画图的心放下,得空仍然会拿出从娘家带来的丹青绘本细细观赏,待过一阵子得空,必定还要重拾丹青,为“女儿国”刊本再绘新图。 禀贞走进屋内,见到小姐还在专心看图,于是提醒道:“小姐,您的衣裳都已备好,可以入浴了。” “好。”放下绘本,馥容吩咐:“贝勒爷应该不会这么早回来,画先搁着,一会儿我还要看画。” “是。”禀贞服侍主子入浴。“小姐,要奴婢在房里侍候您吗?” “不用了,一会我出去再喊你,你先下去吧!” “是。”禀贞离开房内。 馥容独自一人沐浴,水桶里洒了些她最喜爱的桂花,这是从园子里的桂花枝上摘下的,是今年刚结的桂花苞,花香浓郁,令屋里充满了迷人的香气。 坐浴的时候,馥容想到她的丈夫。 她直觉感到,他对她不愿圆房的做法,其实并不谅解,虽然他勉强配合,但是两人思想始终不算一致,要如何让他认同她的想法,是一个困难的任务。 也许,她需要想一个能与他沟通的方法。 例如,倘若他也爱好丹青,那么两人就有共同话题。时间长了就能相互了解。这是最好的方式。 只可惜,除了公务,目前她仍看不出丈夫对什么事有兴趣。 叹口气,馥容无奈地拨弄水花,不知自己的坚持还能持续多久,不知她与自己的丈夫,有朝一日是否能真正地琴瑟和鸣? 屏风外有了动静,想来是她沐浴太久,禀贞回来为她加热水了。 “是你吗?禀贞?”馥容喊道:“不需要热水,我要出去了。”她从浴桶内站起来,伸手拿起禀贞备置在浴桶旁的布巾,擦干自己的身子,稍事整理一会儿,再穿上兜衣与里衣。 “禀贞,帮我把衣裳拿进来好吗?麻烦你了。” 屏风外,兆臣站在门前,就着画屏内的烛光,凝视画屏后那优雅诱人的曲线。 外头没有响应,馥容在屏风内穿妥里衣,只好自己走出来。“禀贞,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见到房内是他,她的丈夫,馥容吓住。 “我在想,我该进去吗?”他盯住她,咧开嘴悠悠说。 馥容羞红了脸。 他忽然摊开手掌,手里握着她的衣物,那是刚才禀贞准备好放在床上的衣裳。 “你,你今晚怎么这么早就回屋了?”看了眼他掌上的衣物,她心惊胆跳。 他撇嘴笑了笑。“让我为你穿衣,如何?”不答反问。 馥容张口结舌。“不、不、不,不必了,我自个儿来便成。”她上前一步又退了两步。“你、你把衣裳放床上就可以了。”她说。 他敛下眼,嘴角掀起一抹神秘的笑。“你不认为,这是增进夫妻感情的好方法?” 衣物仍在他手上,并未放下,“增进夫妻感情的好方法?”她瞪眼,又退两步。 他咧嘴,上前一步,抵了她两步。“虽然我认为,其实你也不必穿上衣物,反正很快就夜深,咱们也该升炕了。”他步步进逼,低沉徐缓的声调,简直像魔音一样催人。 “升炕……”她咽口口水。“怎么会呢?时候还挺早的,不急着升炕。”她笑,再退一步,虚与委蛇,奈何两人间的距离却还是越拉越近。 “操持一日家务。你必定累了。上了炕,让我为你揉捏几下,舒活筋骨岂不妙哉?”他沉声低笑。 揉捏几下? 馥容瞪大眼睛。“不、不用了——”一脸惊吓。 他挑眉,神色略显阴郁。“我是一片好意,娘子该不会以为,我有意藉此轻薄你吧?” 馥容咽口口水。“怎、怎么会呢?夫君误会了,我没有那样的意思,也十分明白夫君是一片好意。”不知不觉,惊慌错愕中,她又用了“夫君”二字。 “是吗?”他眼色一黯,咧嘴,柔声道:“那么,娘子就不必再推辞了,上了炕、褪了裯衣,让为夫的为你揉捏几下,保你一夜好眠。” 褪绸衣? “夫、夫君不必多礼,这会儿妾身还不打算上炕,夫君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连“妾身”二字也出来了。 他低笑。“娘子不相信为夫?”她僵硬的表情,尽纳他眼底,颊畔那两抹水女敕女敕的嫣红,更引他入胜。 “怎、怎么会呢?妾身,”她咽口水。“当然相信夫君。”言不由衷。 他勾起唇。“那么,就来吧。” 来? 她一僵。 “来,褪了绸衣,上炕来吧!”他笑,忽然自行宽衣,褪了衣裤,再褪里衣。 她睁大眼。“你、你为什么月兑衣服?”瞪着她夫君那精壮结实的胸膛,瞬间脸孔潮红,呆若木鸡。 “月兑了衣物,待你舒服的时候,便可搂着娘子,一块儿睡了。”他盯住她,那剔亮的眼芒,如狼似虎。 她张嘴,正想喘气,可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吸进去,他忽然猿臂一伸,捉住她纤细的手臂—— “啊!”馥容狼狈地叫一声,手臂被抓住的同时,眉头一拧,欲哭无泪…… “只不过揉捏几下,娘子就别害羞了。”他附在她耳畔道,低沉嘶哑,性感无比。 “我、我……”馥容哭了。 一颗颗泪滴坠下,像散落的珍珠…… “害羞的哭了?不安的哭了?还是感动的哭了?”他笑,粗嘎低问,忽然迷惑于那粉白水女敕、吹弹可破的肌肤。 敝了,初夜掀起盖头,他为何没发现,这温软的羊脂白玉,可口极了? “我、好、痛……”她却说,梨花带泪,可怜兮兮。 痛?他一愣。这么快?还没吃了她,现在就喊痛? “你,”他屏息。“哪里痛?” “腿……”她哭。“腿痛。” 呼。他就说嘛! “腿痛?”他拧眉,同时蹲下。 馥容倒抽口气,因为他竟忽然将她绸裙下摆撩起,露出一双葱白玉腿一他眯眼,盯住那两条怯生生的美腿…… “究竟哪里痛?”咧嘴,他喉头滚动。 未将她抱上炕,这双葱白玉腿,便已在地上、痴缠住他的龙腰,娇嗔着索讨他的爱怜……他脑中这幅“想象”画面,十足活色生香。 “只、只是腿痛罢了,必定是刚才扭伤了。”馥容傻住,一时脑子空空,羞到塞外边疆。 “腿痛?这里?那里?还是这里?”问话之际,他探手抚摩,名为触诊。粗糙的大掌狡猾地揉过她的大腿内侧…… 那瞬间,馥容被五雷轰顶。 下一刻,她倒抽口气,迅速蹲下、拉住绸裙、将自己那双在外的腿盖得严丝合缝地…… 他挑眉,眼见她飞快的蹲下、动作、龇牙咧嘴,最后仰身翻过去—— “唉哟!”馥容惨叫。 罢才不慎扭伤的脚踝,在她蹲下后居然出不了半点力气,竟害她摔倒在地上,差点跌得狗吃屎。 兆臣瞪大眼睛,本想出手相助,但终究……终究来不及。 “哈哈哈!”他竟然大笑。 这刻,馥容脸孔涨红,又嗔又怒又羞又气又急。 “为夫,”他笑不可抑。“为夫失礼了。”他知道不该笑,但实在憋不住,因为他娘子仰倒那瞬间,恐怕不知,她裙下风光,已让他一览无遗。 他边笑。边探手,边将地抱起。 她已经没力也没脸再反抗了,只好低垂着颔首,做无言的抗议。 第26页 最后,她终究还是上炕了。 最后,她竟然是被他抱上炕的。 最后,她究竟是在坚持个什么到底? 一上炕,她慌忙扯住被子,蒙头蒙面地盖住头脸…… “呜……”她躲在被子里呜咽。 这一晚,她简直丢脸,丢脸,丢脸到塞外边疆去了! 第10章 “娘子?”他唤。 被子里的人儿,依旧盖头盖脸。“娘子?”他再唤。 被子里的人儿,依旧佯装听不见。 叹口气,他动手掀她腿上的被单—— “你要做什么?!”她终于拉下被子,露出小脸。一双惊吓错愕的眼神,直勾勾地指控着他丈夫的举动。 他回眸,扬手。“为你上药,推拿。”要笑不笑。 看见他手上拿的药酒,馥容知道自己误会他了。“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她脸孔又红了。 他撇嘴笑。“你下不了手。” 她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倒了一些药酒,开始动手揉捏她肿胀的脚踝。 馥容本来还想拒绝,但是还未开口,已经痛得龇牙咧嘴……她终于明白,他说她下不了手是什么意思了。 “一开始必定很痛,我会尽量放轻,不下重手,你忍一忍,半刻过后就会轻松许多。”他声调低柔,像在安抚她。 馥容勉强苦笑,假装坚强,不到一会儿便又破功,忍不住申吟起来。 他手上没停,但笑容怪异。 馥容叫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神情不对。“怎、怎么了?”她虚弱地问,已喊得口干舌燥。 “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娘子声调娇柔动人。”他低道,敛下眼。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猜不到他的表情。“谢谢夫君夸奖。”迟疑复迟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夸她声调娇柔动人。 他撇嘴。“还疼吗?”嗓音粗嘎低柔。 “好像……没那么疼了。”她眉尖的皱痕消去,慢慢有了笑颜。 “那就不能再揉捏了。”他道,竟有些舍不得放手。 她抬眼凝望他。“多谢夫君了。” 他终于罢手。“我已检查过,尚幸未伤及筋骨,只是一般扭伤,不过这几日都要再揉药酒,晚间还要敷泡热水才能渐渐消肿。这几日你泡过澡,就叫丫头先扶你上炕,等我回房,再为你揉捏伤处。”他交代。 她本想拒绝,但见他一脸严肃,脸上神色关切,就难以开口拒绝他的好意。 “记得,应该多卧床歇息,减少行走,白天尽量勿动为佳,听见了吗?”他再嘱咐她。 “嗯……”她随口应承,有些敷衍。 白天地还得为祖女乃女乃和家人们烧菜做饭,可不能休息。 他从箱笼里取来一条软巾,重新上炕后伸手扶住她的小腿,细心地将软巾一圈圈地包裹在她的脚踝上。 “夜里得这样裹着腿,伤处才不会受凉了,明白吗?” 她轻轻头点,无语,怔怔地盯着他温柔的动作,感受着他细腻的心思。 “这几夜我睡软榻,你一人睡炕床,可以吗?”他柔声问。 她脸红。“当然可以。”呐呐地回答。 这回她脸红不是因为丢脸,而是因为他的温柔体贴,让她有些承受不起,有些惊慌失措,又有些心跳脸热。 听到她应承,他才下炕走出房外,吩咐丫头们把软榻抬进屋内,等一切备置妥当后,他才吹灭了灯火卧榻就寝。 窗外月色溶溶,透过那一纸小窗,在屋内洒落遍地银光。 “谢谢你。”踌躇许久,她终于开口。 “嗯?”她听见他低哼。 “因为我不小心,这几夜得委屈你睡在软榻上了。”她解释。 “嗯……”他鼻音稍重,似乎已困顿。 道过谢后,馥容才觉得心安,正打算合眼入睡…… “你夜里经常踢被、转陀螺,现在又伤了脚,我躺在旁边避不开你。睡软榻也好。”他悠悠道。 踢被?转陀螺?寂静中,只听见有人急促吸气的声音——一股羞赧的热气,瞬间从头顶贯穿到馥容脚底…… 月色下,炕上的人儿忽然疾速拉起被子,把头脸深深蒙进被单里,咬住被角暗暗侮恨。 他观眼、咧嘴……悠哉地枕臂卧在软榻上,无声低笑。 安贝子知道兆臣已进宫面圣,心下略有不安。 不仅如此,兆臣还得到皇上授命,令其代为草拟圣旨,这逼得安贝子得来到王府,亲自拜见兆臣一面。 “贝勒爷,您新婚燕尔,连皇上都特别恩准您婚假,这会儿您又何必一定要亲自进宫,怕还是不放心我来给您代劳吧?”一进书房,安贝子即开门见山,语调虽甚为谦恭有礼,却也夹带了一丝酸味儿。 “贝子爷多虑了。”兆臣笑脸相迎。“既有贝子爷在旁戮力相辅,兆臣岂有不放心的道理?只是兆臣身为人臣,得知朝鲜人犯境采参伤及官民,此乃大事,岂能因兆臣新婚便对国家大事不闻不问,弃公务于不顾,此非为臣之道。” 闻言安贝子愣了一愣。“贝勒爷说得是,倒是我心胸狭隘了。”他唯唯点头,笑脸可掬。 “好说!”兆臣咧嘴一笑。“今日贝子爷既已来之,兆臣正好有一事请教。” “请说、请说。”安贝子笑眼眯眯。 “贝子爷请先升炕。”兆臣执礼甚恭。 安贝子拱手让了一让,然后升炕安坐。 待桑达海送上热茶,兆臣才开口道:“几日前参场有家人回京来报,提及近日参场失窃了几批上等老艺,此事不知贝子爷是否已知悉?” 听见兆臣提起这事,安贝子一愣。“啊,正好,”他面肉抽搐了一下。“我此趟进府来拜见,也正好要对贝勒爷提及此事!”他顺着话儿溜。 “这么说,贝子爷已经知道老参之事了?” “钦,我也是这两日才得的消息,您瞧,这会儿就赶忙给您报信儿来了!” “原来贝子爷前二日已经得了消息,如此说来,贝子爷必定已命人着手调查这件事了?” 安贝子目光一闪。“这个嘛……贝勒爷您才是正主儿呀!属下岂敢越权呢?好坏也得等您示下了,有条明路,咱们这做下首的,也才好顺着您交代下来的路模溜过去,才不致于办得不对,偏了方向!” 这话说得不着边际,摆明按着不动,欺他是生主。 兆臣抿嘴一笑。“敢问贝子爷,几时动身回到东北?” 安贝子挑起单眉,笑眯眯回道:“这会儿吃完贝勒爷您的喜酒,不就倏忽儿赶回去了?我这为人臣子的,为皇上办事、吃着公家的,对参场的事儿没一日不上心呀!”说着还拱起手,脸带肃穆之色。“微臣蒙皇上眷顾,蒙皇恩浩荡,岂能有一日撂下皇上华业于不顾?万万没这个理呀!” “贝子爷说得好!”兆臣喝一声采。“为着皇上的托付,咱们东北参场,可不能一日无主啊!” 听见这话,安贝子倒是一愣,觎着眼,瞅了兆臣一回。 “贝子爷在参场德高望重,又身负重任,得尽早回转管理参业,这才是当要重责。” 安贝子抬头,眉眼挑得更高。 “兆臣初自阿玛手上接掌艺业,难免诸事不明,不能一一理会得,”对着安贝子,兆臣抿起嘴笑。“尔后若非仰仗贝子爷相助,兆臣可真不知要如何办事了!” 忽然被捧得高高的,安贝子这下可噎着咽喉了。 耳里听着这番话,明知是官场客套,他听来竟还觉得顶受用的。又见兆臣面带笑意,笑容甚是诚恳,心想这小子虽得皇上宠信,到底还嫌生女敕,不过咽了他两句就不太难捏,思及此,安 贝子未免有点得意。 “钦、钦,”清清嗓子,安贝子才回道:“贝勒爷说得这是哪儿的话!罢才我不是说了?皇恩浩荡,为人臣子为皇上办事,乃是义不容辞的!就算您不提,我自个儿也理会得!仰仗不敢当,我安贝子乐为贝勒爷左右手,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也客套一番。 第27页 “好!”兆臣喊一声:“既得贝子爷承诺,戮力相助,兆臣就算几月去不了东北,还有何惧?” 闻言,安贝子心一跳。“您不去东北?这话又是怎说的?”他眯着眼细细问起,像是极其关心。 “为朝鲜人犯境采参一事,皇上命兆臣留滞京城,商议将来我对朝鲜之政策,短期内,恐怕去不了参场了。” “原来如此呀!”安贝子听得频频点头,两眼放光。 “故此,只得请安贝子多加费心,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这参场得劳您看管了。” 听见这话,安贝子尽避是心口一热,话头可还没搁下:“这个,虽说您领皇命暂不能回到参场,可毕竟您才是参场的正主儿,正主儿不在,我这强出头的,实在没理——”安贝子话到锋头上,不点不亮。 “我既不在场,您才是正主!”兆臣立即接口道。 “可这话,不能我说,”安贝子假笑应和:“得爷您自个儿说去才成呀!”他心头一则以喜,一则还有顾虑。 “这有何难?回头我让阿玛身边的卫济吉,带着我的口信随您一道回参场去,当面对众人宣布,等同于我亲口去说,这一下,不就人人信服了?” 安贝子眼睛一亮,这才真正安下心来。“贝勒爷果然如此?”他问,声调宏亮起来,不再像刚才一进门那阴死阳活的调。 “君子一言九鼎,一切要仰仗您贝子爷了!”兆臣高声应诺。 闻罢,安贝子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欢笑。 “人都说,英雄出少年,果然不错!贝勒爷有气魄、有担当,王爷有子若此,能安心享福了!”接着二人便聊些家常事,安贝子明显热络许多,全程有说有笑,有问有答。 送走安贝子,兆臣随即遣敬长唤来卫济吉。 “前日交代你的事,都记住了?”他面色冷凝,沉声问卫济吉。 “奴才一字也不敢忘。”卫济吉躬身道。 他是户下家人,跟随礼亲王爷四十年,看着兆臣出生长大,在府内对着兆臣如子辈般慈爱、如王爷一般敬重,一旦领命到府外办事,便是一条铁铮铮的硬汉子。 “很好。”兆臣命他:“明日你去见安贝子,随他回到东北,在参场对众人授我口谕,记住,必定要安住安贝子的心,再见机行事。” “赫。”卫济吉领命。 “你下去吧!” 卫济吉退下,兆臣起身,踱至书房外,目送卫济吉的背影…… 只要先安下安贝子这个老狐狸的心,他的事,便成功了一半。 因为昨夜不经意得知,自己睡着后竟然会踢被、转陀螺,害得馥容一夜不敢熟睡,直至天要亮前才迷迷糊糊睡去,结果今早还是起晚了!她竟然连丈夫何时离房,都浑然不知! 对于自己一再比丈夫晚起,馥容真的非常懊恼。 再说,今早睡醒的时候,她还忧心仲仲地烦恼着被单与头枕的方位,事前还闭上眼暗暗恳求老天爷,祈祷那踢被、转陀螺的事,全都不是真的…… 等到她祷告完毕,开始印证事实才惊愕地发现一被子果然已经被她踢至脚边,揉成一团老面,头顶的方位也稍有位移,不知只是稍稍离枕,还是已经在床上打转了一圈…… 原来,她踢被子、转陀螺都是真的! 发现这个事实,她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以往她怎么全没发现,自己竟然有踢被的习惯? “禀贞,以往在翰林府时,夜半你给我拉过被子吗?”下炕后她唤来禀贞,冷静地问她。 只见禀贞茫然摇头。“奴婢都睡在屋外,没有在夜半时,进过小姐屋里。” 馥容心揪住一半。想来以前在翰林府时,必定是额娘每日夜里进屋为她盖被…… 想来现在嫁进王府中,必定是她的丈夫夜里醒来为她拉被…… 所以她才会一直没有发现,自己竟然有踢被这种恶劣的睡习。 额娘为她盖被还好,但她的丈夫竟然每夜为她盖被……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闭上眼,表情凄惨绝望。 不知今早他离去之前,是否还给她拉过一次被子? 不知今早他离去之时,她的头脸朝着哪个方位? 丢脸、丢脸……真的是丢脸丢到塞外边疆去了! 怀着郁闷的心情,馥容如往常一般一早便来到前厅向长辈们请安,之后便躲进厨房,开始忙碌起一家人中午的饭菜,期盼用辛劳的工作,暂时忘却沮丧的情绪。 午膳时,因为府里的男人都出门了,饭厅里只有妇孺老幼与客人留真一起用餐。 老祖宗虽然见到桌上多了两碟凉拌小菜,但是筷子却不挟那小菜,径往那大鱼大肉挟去。 馥容知道老祖宗不爱吃菜,但这是她费心为老祖宗煮的菜,如果老祖宗一口都不吃,那岂非白费她的心思了? 因为如此,馥容苦苦思索着,到底该用什么方法诱使老祖宗吃菜…… 忽然她灵机一动。过一会儿便愁眉苦脸地放下碗筷。 老祖宗尽情地啖着大鱼大肉,过了片刻才注意到放下碗筷,垂着小脸,神色郁郁寡欢的馥容。 “我说,”老祖宗关切地开口问:“孙媳妇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我见你碗里还有大半碗饭哩,怎么就搁下碗筷不吃了?” “祖女乃女乃,”馥容呐呐地回答:“因为我没胃口。” 别凤瞪了媳妇儿一眼,皱皱眉头。竟然在长辈面前说自己没有胃口?听着这话,让桂凤十分不以为然。 “没有胃口?为什么会哩?”老祖宗不明白。“今儿个你炒的这道辣羊肉,还有这道清蒸柠檬鱼,滋味儿可真是美极了!你尝尝、快拿起筷子来尝尝呀!怎么会没有胃口呢?” “因为、因为……”馥容看了老祖宗一眼,泪水悄悄儿地挤到眼眶里。 “怎、怎么了?”见她好端端地眼底涌起泪意,老祖宗吓住了。“好好儿说话,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 别凤也愣住了,怔怔地瞪着儿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馥容想着老祖宗年纪已大,想着老祖宗便是自己的亲女乃女乃,眼泪很容易便流下来了,“因为馥容担心祖女乃女乃,担心得吃不下饭。” “担心我?为什么担心我呀?”老祖宗已放下碗筷,身子整个倾前,完全被馥容的情绪牵引了。 “因为,那夜馥容亲眼见老祖宗被病痛折磨,就心痛得吃不下饭、难过得直想流眼泪……”她娓娓道来,越说越伤心。 “唉哟、唉哟,”听见孙媳妇说出这样的话,老祖宗不由得感动地叫了两声,又见馥容为了自己眼泪扑簌簌直流,更是心疼得不得了!“我的孙媳妇儿……快、快来、快点过来祖女乃女乃这里……” 别凤见婆婆说出这话,起先愣了一阵,接着见馥容真的站起来往婆婆这里奔过来,坐在婆婆身边的她一时不知所措,赶紧站起来让座。 “祖女乃女乃见你掉泪也心疼呀!”老祖宗熊熊抱住朝自己奔来的馥容,老人家竟然也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唉哟!不哭、不哭,我的孙媳妇儿不哭了喔,乖!”老祖宗拍着馥容的背,像安慰小孩儿似地不舍。 “祖女乃女乃!”馥容挖心掏肺地喊了一声,还在细声啜泣。 众人呆呆瞪着这幕动人的祖孙戏…… 别凤更是看得愣头愣脸,估计媳妇一时间大概从老祖宗身边走不开,只好模模鼻子,自个儿走到媳妇的位子上坐着,眉头却皱得死紧。 两人抱着哭了片刻,直到见祖女乃女乃先笑了,馥容才破涕为笑。“对了,祖女乃女乃,来,您尝尝这是馥容特别为您拌的凉菜,您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第28页 她眼里还含着泪光,吸着鼻子,亲手挟了一箸青菜,往老祖宗的嘴边送。 本来抵死不吃青菜的老祖宗,但见孙媳妇为地泪眼婆娑。还要强颜欢笑哄她老人家开心,便觉得舍不得。“好好好,祖女乃女乃尝尝,祖女乃女乃这就尝尝!” 她于是勉为其难,终于皱着眉头,张口吃掉送至嘴边的青菜。 一桌的女眷,包括年纪仅仅五岁的小兆祥,还有脸色不豫的留真全都瞪大了眼睛,见证老祖宗吞下生平第一口青菜。 除了雪菜汤外,老祖宗吃青菜,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 “怎么样,祖女乃女乃,凉拌菜的味道好吃吗?只要您开金口给馥容一些指点,馥容必定能改得更好。”她故意这么说。 老祖宗砸巴嘴嚼了几口青菜,原本皱着的眉头忽然舒开,突然赞道:“唉呀!这青菜的滋味儿,竟然好极了?!” 众人听见这话。更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这菜的滋味儿竟然有点不太一样?我瞧这道菜的模祥,心里明白这应该是青菜没错,可却又没那让人难以下咽的青菜味儿!”老祖宗惊讶地对着疼爱的孙媳妇,轻声慢语地问:“我 的乖孙媳妇儿,你快给祖女乃女乃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馥容抿嘴笑了一笑。“因为我将这道菜变个法子,加了咱们国人喜爱的酸甜口味,特地调成的朝鲜泡菜。”她说出这道菜成功的秘诀。 她知道老祖宗喜欢辣味儿,所以特地用肉汁腌了辣白菜,不但成功地掩盖了原来的菜味儿,还将口味调得酸酸甜甜的,煞是好吃! “这是朝鲜泡菜?”老祖宗瞪大眼睛。“喝,这玩意儿我可是生平头一回尝鲜,竟然还挺有意思的!”老祖宗又伸出筷子,主动挟了第二箸青菜送入口中,还吃得津津有味。 大伙儿全都看傻了眼。只有馥容在偷笑。 她当然知道老祖宗是生平头一回吃泡菜,因为老祖宗以前根本就不吃菜。 就因为普通炒菜太平淡,菜味儿很浓,老祖宗必定不爱吃,所以她特地拌了这道重口味的泡菜,和另一道甜口味的酱土豆。 “还有啊,祖女乃女乃,您再尝尝这第二道酱土豆,这可是一道炖菜的做法。”馥容再劝诱她。 “炖菜?炖土豆?”老祖宗瞪大眼睛,又伸出筷子,尝了第二鲜。“嗯,有意思、有意思极了!”老祖宗吃得满脸笑容。 别凤抬头,怪奇地瞪了她媳妇一眼,忽然见到馥容唇边神秘的笑意,桂凤眯起眼……她终于看明白,这是媳妇故意在讨老祖宗的好,目的就是为了劝老祖宗吃菜。 别凤虽明知这是为老祖宗好,但是她并不高兴,因为地本来就不喜欢有心机的女子!也因为不高兴的缘故,桂凤的脸色就不和悦。 馥容抬眼看到婆婆的表情,笑容便冻结在她的唇边。 “我的孙媳妇儿呀,往后你可得经常给我拌两道凉菜,说真格的,这玩意儿还真是不赖!”老祖宗喜孜孜地道。 馥容回头迎向老祖宗,强颜欢笑。“是,往后馥容一定每餐给老祖宗做两道菜,只要老祖宗把两道菜都吃得盘底朝天,馥容心底就高兴了。”她开始跟老人撒娇,把老祖宗逗得呵呵直笑。 毕竟,老祖宗终于开始尝试吃菜了,这是一件好事。 至于婆婆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她一定会找到机会和方法,让婆婆慢慢对自己改观。 用完午膳后,唯独馥容搀扶着老祖宗。漫步转往花厅准备喝茶,其余众人皆跟在身后。反而不及这新过门的小媳妇亲近老人。 “今儿个,咱们还是喝那个青柠茶吗?”老祖宗边走边问馥容。 “是,祖女乃女乃,青柠茶您再喝个几日,馥容就给您换另一道茶。” “喔?是吗?”老祖宗一听可新奇了。“这茶还要换的?” “当然了,虽说青柠茶健身,可也不能把您给喝腻了,必定要经常更换新茶,您喝着才会觉得新鲜有趣,才会开心,倘若您开心了,身子就会更健康了。” “唉哟!”老祖宗笑呵呵。“瞧瞧我这孙媳妇儿!怎么能这么懂事又这么可爱呢?”老祖宗爱怜地伸出手捏着孙媳妇白女敕女敕的脸颊,发自内心地疼爱起她。 馥容不好意思地笑,没瞧见她的丈夫已经走进园子,正站在前方凝望她与老祖宗。 兆臣亲眼看到老祖宗与自己的妻子,竟然像是亲祖孙一样,把众人撇在后方,两人径自有说有笑的穿过后园。这几日他一早便出府办事,已经许久未在府内用膳,当然不明白日前还对妻 子疾言厉色的老祖宗,不过数日之间竟然变了一个人,对孙媳妇如此亲切慈祥。 但他也看出馥容的笑容有点苍白,虽然经过她掩饰后,一脚微跛的情况变得轻微,但明知她脚踝扭伤的兆臣,当然看得出来馥容是在强颜欢笑! 现在,她应该痛得全身正在冒冷汗吧? 兆臣大步迈向妻子。 “老祖宗!”兆臣先跟老祖宗叩安。 “唉呀,我的乖孙儿。你回来了?”见到孙儿,老祖宗更是笑呵呵:“今日你回来得可真早呀!”她笑眯眯地,和声对孙子道。 忽然见到丈夫,想到他昨夜说的话,和今早自己的发现,馥容的脑子便像突然被炸开一样,轰隆作响,两眼发直…… “孙儿今日进了理藩院,院内无事,孙儿就赶回来见老祖宗了。”兆臣对老祖宗道,两眼却直盯着自己的妻子,似笑非笑。 “是这样吗?”老祖宗啧啧两声。“唉哟,瞧瞧你这孩子嘴甜的,就知道哄你祖女乃女乃开心!” 兆臣抿嘴一笑,转向妻子,悠悠问道:“今早如何?被子与绣枕是否安分?” 忽然听见他如此“问候”,馥容心口一紧,脚下就忽然没了力气…… 她吓了一跳,赶紧放开老祖宗的臂膀,生怕自己一下腿软,要是把老祖宗也给拉倒那就糟糕了!可馥容没想到,她两手松开后顿时失去依靠,整个人就情不自禁地往前栽去—— 就在馥容以为自己将要摔倒时,兆臣已经出手揽住妻子。 老祖宗只觉得两眼一花,都还没看仔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孙儿已经捞住孙媳妇,将她抱进了怀里。 留真亲眼见这一幕,心底像是被刀刃剜割一样,又痛又恨。 那瞬间,连馥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脸色惨白,好不容易回魂,却又发现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丈夫竟然将她凌空抱起,不由得急促地连喘了好几口气。 “你、你快放我下来!”她惊叫。长辈全都在场,他竟然大刺刺地抱起她,这实在太不象话了! “不成,”他直接拒绝。“你脚上有伤,怎么能忍痛行走?这样做只会让伤势加重。” “什么?她脚上有伤?”听到馥容脚上有伤,老祖宗急了。“这究竟怎么回事?孙媳妇儿的脚,怎么会忽然有伤呢?” “昨夜上炕之前,不小心扭伤的。” “唉呀,这可怎么是好呀?”老祖宗一听,心疼得不得了。“瞧这傻丫头还自个儿强忍着,连我也骗了!” “我没事,只是小伤而已,老祖宗您不要担心。”馥容急着跟老祖宗解释,不经意又看到婆婆错愕的表情,好像被丈夫恣意的举止给吓住了,因为婆婆本来就不喜欢自己,经过这件事必定更讨厌她,想到这里馥容就心痛,可偏偏丈夫又不放地下来。 “昨夜都痛得摔倒了,还是小伤吗?不是叫你乖乖躺在床上歇息,怎么如此不听话,还随意走动?”他沉声责备。 第29页 馥容咬住下唇,哀怨地瞪住他,心里又羞又急,可又不能当着婆婆的面与他争辩,而他又执意不肯放她下来,最后她只好哀鸣一声,拿双手捣住了脸,不敢看老祖宗与婆婆的表情。 见妻子的模样,兆臣抿嘴好笑。“老祖宗,额娘。我这就抱着容儿回房歇息了!”他悠哉道,根本不以为意。 没想到他竟还当着老祖宗、还有婆婆的面说这种话,馥容羞得全身发热,往后再也没有脸见老祖宗与婆婆了! 等到兆臣抱着妻子离开后,老祖宗回头与媳妇桂凤对看一眼,对于兆臣就这么抱着新婚妻子回到新房,表情不免都有些错愕…… 老祖宗既觉得错愕又感到好笑,唯独桂凤神情不悦,似乎对儿子的行为深不以为然! ——上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