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容乃大(下)》 第1页 第1章 禀贞不敢不对小姐说实话,更不敢骗自己的主子。 “金大人说,他有话想对你说,他这会儿正在前院等您。”禀贞将小姐请到偏厅外的园子里,才小声对主子据实以报。 “金大人?”她脸上的笑容消失。 “是。” “我不会去见他。”沉默半响,她说。 “可是,小姐,金大人说他有很重要的事必须亲口告诉您,而且他说他会一直等您,直等到您赴约为止。” “他在翰林府前院,等不到我,他一定会走。”她已打定主意。 “小姐,我看金大人好像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您说,说不准是交代什么画画的事儿,您为何不去呢?” “我不能去。”她仅仅这么回答。 禀贞对主子笑。“奴婢明白,您顾虑的是自己的身份,可您想想,金大人做了您五年的老师,您是他的学生,您出嫁后不再习画,难道连与老师话别都不能吗?” 馥容看自己的丫头一眼。 禀贞说的有道理,但是,她仍不能去。 “为何你这么希望我去?”她忽然问禀贞。 “奴婢,”禀贞吸口气,想到理由。“奴婢是因为见到金大人怪可怜的!罢才他拜托奴婢请小姐去见他的时候,奴婢还一直推辞,可是金大人说了,如果您不去见他,他便不走,因此奴婢才会帮金大人说话。”这也是事实。 然而,就因如此,馥容更不能去见他。 “小姐,您去见见金大人吧!只是见个面,话别而已,这样也不能吗?奴婢看得出来,金大人态度诚恳,他只是想与您说话而已,况且金大人还说了,只要小姐肯去见他,往后再也不打扰小姐了。” 禀贞的描述,令人难过。 他竟然为了见她一面,恳求她的丫头传话。 难道他不明白,她是绝对不会去见他的吗? “我,”她下定决心。“我写一张字条,你将字条拿到前院交给金大人。” “字条?小姐,您不自己去见金大人吗?”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去见他。”她答得肯定。 “好吧,”禀贞叹口气。“既然您不去见金大人,能留张字条,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你跟我来。”馥容吩咐。 来到父亲英珠的书房,她站在案前提笔于纸上写了几个字,待墨字干后再将字条折起,交给禀贞。 “记住,务必亲手将字条交给金大人。”她嘱咐。 “奴婢明白!”禀贞将字条收好。 “那么,”迟疑半会儿,她才对禀贞说:“你快去吧!” 禀贞离开书房。 馥容回头,见书房左壁上一方特别白净的方格。 显然,那里原先挂着一幅画,后被取走,因此这一小方墙面比起周围其他地方要白净许多。 原来那处位置本来放了一张她的画像,正是昨夜兆臣拿出来的那张小画。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金汉久为她绘的图像。 昨日夜里,她没去深究丈夫的想法,可昨夜他说过的话,她并未忘记…… 她确实明白金汉久对自己的感情,就算不能阻止他,至少,她绝对不能在与他见面。 禀贞将字条交到金汉久手中。 馥容没来,这在他预料中,但能收到她亲笔手书的字条,已让他的心激动不已。 展开字条,她认出上面娟秀的字迹,确实是馥容的笔迹:师勿念,学生安好。馥容 短短数字,展开之后他慎而重之,将字条折起收入怀里。 “谢谢您,禀贞姑娘。”他道,眼底尽是感激之意。 “谢什么呢!奴婢没能将小姐请来才对不住您呢……” “这样便够了,您能代汉久传话,汉久已经很感激您!” 禀贞无话可说,见他如此恳切,更觉得自己没将事办成,对不起他。 “汉久也有字条要交于你家小姐,还要劳烦姑娘为汉久代转。” 禀贞瞪大眼。“您也有字条?” “是。”他神色认真。 “噢,那、那好吧!奴婢就好人做到底,为您代转了!” “那么,请姑娘明日抽个空到舍下一趟,汉久漏夜拟妥,明日便能交给姑娘。” “明日?”禀贞两眼瞪得更大。“您不能随手写就,好让我即刻拿回去,交给小姐便成了?” “不成。一来此处没有笔墨,借翰林府书房的笔墨有所不便;二来汉久要写给小姐的书信,非三言两语能写就。” “书信?”禀贞头痛了。“金大人,我家小姐不过给您写张字纸,您却要回封书信吗?” “是,接到小姐来函,汉久很慎重。” 禀贞吐一口大气。“唉哟、唉哟,”她哀叹。“好吧、好吧,反正这回我好歹是躲不过了,您想写什么便写什么吧!我帮您交去给我家小姐就是了!” “汉久谢过姑娘!”金汉久喜出望外。“姑娘知道汉久的住处,明日巳时姑娘前来,汉久必定将书信准备好。” 禀贞瞪大眼,见他那坚持的模样,只得无奈点头,叹气。 老师与学生,就一定得这么麻烦吗? 还好她不识字,没有老师,要不她肯定叫这来来回回的烦文缛礼,给活活烦死! 兆臣在书房找到他的妻子。 她坐在案前,如一尊白玉塑成的美人,怔怔地凝望案上的笔墨发呆。 “该动身回府了。”来到她面前,他沉声唤她。 馥容抬眸望进丈夫的眼。 “我明白你舍不得走,但要是再不走,天色很快就黑。”他语调低柔。 “好。”馥容慢慢站起来。 “你有心事?”他忽然问。 她愣了愣。“没有……” “没有就好。”他对她笑。 她回以一笑,笑容却不快乐。 “金大人已经告辞离府,”他淡淡提起。“你阿玛与额娘都在府前等着我们,咱们快走吧,别让两位老人家久等了。” 她点头,手已被丈夫握住。 “我答应你,想回翰林府,随时都能回来。”他忽然这么对她说。 她愣住。 “听到我的承诺,高兴吗?”看着她的眼睛,他问。 “高兴。”她想欢喜的笑,却沉重的笑不出来。 金汉久还是影响了她。 虽然她不欠他什么,但是他却给了她太多。 而那些“太多”,是她一辈子都还不起的情债。 “你的笑容很美。”他这么对她说。 她怔住,这夸赞让她不安。 而他清澈的眸,醇淡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走吧!保持这样的笑容,现在让我们去见你的阿玛与额娘。”握紧妻子的手,他低柔嘱咐,呵护入微地将她领出书房。 丈夫的温柔暂时抚平她纠结的心,虽然仍不习惯他过多的温柔。 “兆臣?”她唤他的名。 “还有事?”他低柔地应。 抬眸见丈夫淡色的眼,再淡,那里依旧是她看不透的黑。 “没事。”她叹息,放弃。 也许,她还是太急,虽然两人已经圆房,但要深刻地了解彼此,仍然需要时间。 步出书房,她决定,不再为金汉久伤情。 那是一份不属于她的情感,既然她从来没有接受过,就不应该内疚。 总有一天,他必定会找到一个他所深爱、也深爱他的女子,这是上天注定好的缘分,除非自己错过。 而她,命定的姻缘已来,她不能三心二意。 回程中,馥容请丈夫入轿。 “难得主动叫我进来,比昨日进步了。”他掀帘入轿,面带微笑。 “我有话想问你。”她脸红,假装不懂他话中暗示。 “说。”他动手动脚,揽她坐上自己大腿。 她身子微僵,可默默按下起伏的心绪,咬着唇,没有拒绝。 “腰疼吗?” “一点点。” “腿疼吗?”他咧嘴,进一步问。 她屏息,脸微红。 他凝目,笑看她一时语塞的模样,大掌抚上她的身子,贴在她耳畔狎语:“今夜我还要你——” 第2页 “这两日我觉得你特别温柔,”她刻意扬高声,轻轻推开他贴上来的雄壮身躯。“是因为阿玛与额娘的关系吗?” 他眯眼。“你说呢?” 见她白皙的颈子也泛红,他低笑,可见她害羞的妻不是听不懂他的“暗示”。 “为什么要特地那么做?”她呐呐问。 “不好?”他笑,嘎声慢道。 “不是不好,是我不懂。”她答,悄悄挪动身子。 “不懂什么?” “为何在阿玛与额娘面前,你要刻意如此温柔?” 他沉默。 他沉默太久,久得让她以为他没听见她的疑问。 “并非因为他们二位的缘故。”半响,他终于答话。 “那么,是为了什么?”她决心得到答案。 松开她的腰,他往后靠,双臂枕在椅背上,隔着一重山水般凝望她,慵懒地反问:“你以为呢?” “我不懂,所以必须问你。” 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她迟疑。 “若非为了你,我何必温柔,这还不懂?”他敛着眼,低柔地道。 因为看不见他的眼神,所以她不明白,他心里究竟想什么。“你不必特地这么做……” “我想宠你。”他伸手,掐住娇软的腰肢。“做丈夫的想宠妻子,何须理由?” 那腰肢带水,惹得他掌心发痒…… “可是——”她娇喘。 他忽然使劲一握,她被扯入他怀中。 “兆臣?”她嘤咛一声。 “不喜欢我宠你?”他粗声问。 “不是,我只是希望,”她屏息,迟疑地凝住他褐色的眸:“我只希望,你对我像平常一样就好,这样我会比较习惯。” “习惯?”他勾唇笑。 “你对我太好,我会害怕。” “怕?” “因为感觉不真实,所以害怕。”她坦诚。 “我人就在你身边,你所有的感觉,都是真实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什么意思,”捏住她的下颚,他入迷地叮嘱那水眸中柔美的光晕。“只要你眼中仅有我一个男人,那么我眼中就会只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你,明白吗?” 这话,让她再也问不下去。 “往后,我会对你更好。”他笑,更低柔地对她说:“这一切,全都是真实的。”那温存的语调仿佛催眠。 可馥容却感到,一切并不真实。 也许因为她太有理性,她将理智放在感情之前……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还是…… 因为开始在乎了,所以想确定他的心? “如果,如果我不是你的妻子,你,”咬住唇,她心里的话再也压抑不住,月兑口而出。“你还会宠我吗?” 他忽然低笑,仿佛听见有趣的事。 “当然,你是我的妻子。”笑罢,他这么回答。 “我是说,假如,”她瞠大眸子,如此问:“假如我不是你的妻,你依然会宠我吗?” 他凝望她半响。 她等待,屏息地压抑着焦灼的渴望,尽量不表露出来…… 因为她想要的,是“真实”的答案。 “不会。” 终于,他这么回答,直视她的眸子。 她的心抽搐了一下。 “所以,你宠我,只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吗?”她屏息问。 他抿嘴,淡淡对她笑。“刚才我已说过,丈夫宠爱自己的妻子,不需要理由。” 这便是他的答案了吗? 她的心忽然像直线坠落的物品那般,忽然失去了重量感。 “我明白了。” 她垂下眸子,转身,想从他身上站起来…… 他忽然笑,突兀地抱住她,强将她撤回自己怀里—— “生气了?”翻过她的身子,他强迫她面对他。 “没有。”她板着脸答。 “既没有,为何躲我?” “我没有躲你,只想自己站起来。”她答得冷。 他挑眉,低笑。“要是我不让你起来,又如何?” 挣月兑不开他。“请你放开我。”于是认真对他说。 “对我何必用‘请’字?”他非但不放,还加上几份劲道,掐紧那属于他的,水软的腰。 “这是必要的,身为一名‘妻子’,我向来对您太逾矩了。”忘却腰间那被拧紧的酸疼,她漠然地嘲弄自己的“地位”。 “您?”他笑,抬起她的下颚。 她别开眸子,不想正视他的眼。 “看着我。”他柔声命令。 她不语,不动。 “我叫你看我。”他再命令,指劲又重两分。 她索性敛眸,没有服从的打算。 他眯眼,忽然俯首欲叩她的唇—— 她骇住,在他靠近前,已猛然侧脸避开他的吻…… 她的举动惹恼了他。 他掌一紧,将她的身子一转,轻而易举制她于身下。 “不!”她抵抗他,然后,被自己激烈的举动吓到。 “不?”他将掌中的娇躯握得更紧。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激动起来,反应变得剧烈。 他却像游戏一样,笑着箝住她纤弱的右腕,放任她的左手搥打,当她好不容易离远又轻而易举把她拽回身边—— 同样的游戏重复一遍再一遍,直到她累了,直到她看出自已的挣扎只是白费力气,他的轻纵其实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游戏……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喊,眸中有泪光。 这刻,她恨他。 见她眼中有恨意,他轻而易举捉住她的腕,反锁,嘶笑起来。“真气了?” 然后压制她。 “你放开我!”她再抗拒,仍然是白费力气。 激动的情绪发泄过后,她急促地喘息,始终不能平静…… 他敛眸,移至那诱人的起伏,轻笑。 “这么容易就上当了?”他嘎声低道。 那粉白如鹅卵般的玉肌,因生气激动而泛红,诱人极了! 上当?“我不懂你说什么!”她不懂也不想懂,只想避开,却又苦涩地避不开。 他咧嘴。“那么,我就让你懂。”笑得可恶。 听他如此说,她更是不懂,可下一刻他忽然俯首,吻住她粉女敕的嫣唇—— “呜!” 她呜咽,挣扎不成,于是咬他的唇。 嘴里的血味,惹了他。 他揪住她的发,拉开女人,不怒,反笑。 “竟敢咬我?”他眯眼。 “现在别碰我!”她警告。 他咧嘴,掀她的裙,硬是要“碰”她。 她哽住,眸子里掐出泪…… “竟然哭了?”他发嚎。 “我没有哭,这不是眼泪。”她不认,任他的指肆虐,硬不出声,还伸手想揉去眼里的“水”…… 他捉住她的手,不许。 “我把你惹哭了!”他眼神发亮,被她眸中那一闪而逝的脆弱迷住。 “傻瓜!” 他低笑,动情地低头吮住那不断颤动的眼睫,温柔地吻去她睫上那欲坠的泪珠…… 她迷惘,不许自己为这温柔心软。 “刚才,是骗你的。”他对她笑,用邪恶的低语这么对她说。 骗她?她怔然,不明所以。 “我宠爱的女人是你,你是我的女人。”他对她笑,用邪恶的温柔这么对她说。 馥容怔住,抵抗静止了。 他的女人? 她怔怔望住他,水雾凝结在眸子里,酸成一片汪洋…… “骗子。” 那是回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反应,她木然,不信地喃喃自语。 他眯眼,这二字又惹了他。 “看我的眼!我眼里的欲念,骗了你吗?”敛起笑,他难得认真。 “那是欲,不是情。” 她颤抖,心更酸。 “男人的欲,就是情。”他撇嘴。 她一凛,别开脸,为这半玩笑似的话而寒心。 “不信?”强扳回她的小脸,他就是要她看他的眼。 “欲与情如何相同?我如何信你?”她冷言。 他笑。“也是。” 于是又开始吻她的脸。 那吻又细又密,又温存又轻柔,像呵疼宝贝,像宠爱珍物…… 她惊悸,心又开始发酸,又开始想着逃避。 可她越想逃避,越是避不开他细密的、执着的吻…… “小傻瓜,你越躲,我越想在这车轿上要你。”他发狠,拧住她不从的手。 第3页 这话教她心惊。 她僵住,不再挣扎,水眸冷视他。 “不信?”他沉声问。 她垂眼,不看他。 他忽然捉她的柔荑,贴在他滚烫烫的心口—— “那就自己体会,这里,有多烫。” 他心口强而有力的跳动,撼住了她。 瞠眸瞅视他,那双柔润的眸子既水媚却又倔强…… 她让他着了迷。 他迷惑,这张倔强的小脸,为何镶了一对这样水汪汪的眼睛! “再烫,能有我的心口热吗?”她颤言,竟反握他的手,贴上自己胸口! 她要让他明白,刚才他是如何伤了她。 他瞪住她,眸色灼热得异样。 “你究竟是太大胆、太聪明、还是太不知死活?女人?”他粗声警告她。 她却在此时推开他,意图站起来,离开他的掌握。 “回来!”他不许。 用了蛮力,扯她回头,这回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车轿就这么点大,你明知逃不了!”他眸色越濯,嗓音粗哑。 “我的心就这么点小,哪个缝都能钻得出去。”她与他对峙。 他眯眼,胸口被什么抓住,为甩月兑这窒闷的感觉,于是狂躁地低头吮住身下女人那柔女敕又倔强的粉唇—— 他竟像饥渴的毛躁小子,硬是要尝她的滋味! 他像疯了一样的狂恣,非要拉她一起陷入迷乱,竟真在车轿上大胆动手,解她襟前的扣! “你疯了!”她瞠大眸子,不可置信地低喊。 “对,你就当我疯了!”他野蛮地撇嘴,执意解她襟前的蝴蝶盘扣。 她慌了,拍他的大手不成,拧他的厚肉也不行。 “我们在轿内,随时有人会进来!”她压低声喊。 “放心,”他咧嘴。“抵达王府前,没人敢进来。” 修长的指早已潜入她衣内—— 她惊,她慌,她乱,却无法阻止…… 之后,在轿内这两个时辰,确实没有人敢进来打扰他们。 经过昨夜,馥容以为那已经是他给她最狂野的经验,但直到这刻她才明白,她实在把男人想得太简单了。 第2章 抵达王府之前,馥容一直担心自己仪容不整,如何面对府内长辈? 幸亏车轿抵达后,没有任何人前来迎接。 “这里只有你?”扶妻子下车轿,兆臣问唯一前来迎接的总管。 “是。”桑达海垂首恭敬地答。 馥容悄悄推拒,想挣月兑他的箝制。 “其他人呢?”他继续问桑达海,握紧她的腰,就是不放手。 “老祖宗在屋内小睡,王爷与侧福晋出京去了,至于福晋她——”桑达海欲言又止。 “额娘怎么了?” “福晋她关在房内,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出门了。”桑达海只好实话实说。 听到总管的回答,馥容抬眼望向丈夫。 “原因是什么?”兆臣问,眼色很沉。 “这个……”桑达海又迟疑了。 “有话直说。” “嗻。”桑达海答:“昨日王爷要侧福晋陪着出京,福晋主动提出要跟随,王爷却拒绝,为了此事,福晋与王爷……就这么闹起来了。” 第一回听见这样的事,馥容她惊讶。 兆臣沉默。 桑达海话已说完,主子却一直不发话,他只好接下说:“因为如此,德娴格格也只好留在屋内陪伴福晋。” “我看,我先去看额娘好了。”馥容主动对丈夫说。 他回头,淡声答:“你现在去,额娘只会把气出在你身上。” “我不在乎,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不但这么对他说,而且还告诉他:“你先不要出面,让我去,我有办法安抚额娘。” “这么有自信?” “对,因为我是女人,我了解额娘的心。”她说。 他凝望她片刻。“好,我让你先去见额娘。” 得到他允诺,她露出笑颜。“我这就去——” 他忽然将她扯入怀中。 她吓住。“你,你快放手,这里还有桑总管……” “他看不见。”他居然这样回答。 “你怎么能这样说!”馥容吸口气,丈夫的回答让她感到不可思议,对桑总管更是深感抱歉。 他笑。“不信你自己问他,看见了什么?”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桑达海竟然不问自答。 亲耳听见桑总管这么答,让她更羞愧! 等她慌忙回头去看,才发现桑达海不知何时,已转身背对两人。 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可就因为如此,馥容觉得更难堪。“你太过分了!”她轻斥丈夫。 “我只想提醒你,”他笑,握紧纤腰。“倘若额娘给你气受,到时别哭着来找我。” 她一愣。“我才不会!” “不会就好。”他放手。“现在,去吧!”沉声喝令。 馥容退了两步。 “见额娘之前,先回屋换件衣裳再见额娘,”他低笑,懒洋洋提醒:“别让额娘嗅出什么不对劲了。”一语双关。 她一窒,脸蛋涨红。“禀贞,快跟我来。”唤来自己的婢女,她匆匆离开丈夫。 凝望妻子的背影,兆臣笑容收敛,眼色转沉。 罢才,他竟然沉醉了? 指上还留存有她身子那雪艳凝脂、滑腻的触感。 这算什么? 本来要推开她,却让她贴得更近。 这样的事,他不容再发生第二回。 “爷?”桑达海已转身走近他的爷,低声道:“卫济吉回府了。” 他回神,沉声问:“人在哪里?” “书房,已在屋内等爷一上午。” 兆臣立即转身往书房去。 桑达海与敬贤对视一眼,便机灵地跟在主子身后,一道往书房而去。 *** 馥容先回渚水居换过衣裳,在这个时候她也没浪费时间,先唤禀贞请来姥姥,问清楚二老争执的原因,原来是王爷想携姨娘离京远游,却未邀妻子同往,福晋心里不痛快,夫妻因此发生口角,加上姨娘在王爷耳边说闲话,哭诉自己全心全意服侍姐姐、尊重姐姐,可是福晋却不关心兆祥,导致府内下人不尊重他们母子,王爷与福晋口角时提出此事,责怪福晋的不是,把福晋气得半死,夫妻俩的口角加剧,转为争执,最后王爷丢下妻子不管,隔日照原定计划带姨娘离京。 明白事情原由后,馥容才赶往桂香园。 “你来做什么!”桂凤见到媳妇,第一句话就没有好气。 她并未因媳妇一回府就前来探望而高兴,心情反而更差。 德娴在一旁,见母亲对嫂嫂的态度如此,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额娘,我是来看您的。”馥容不以为忤,脸上反而堆满笑容,柔声对桂凤说话。 “我很好,不需要你来看!”桂凤冷声道。 因心情不佳,她的态度比以前更差。 “额娘,您别这样,嫂嫂是好意。”德娴忍不住,细声地提醒母亲。 “不管好意还是坏意,让我清净一点我会更感谢她,我呀,不必人家虚情假意的特地来看我!”桂凤对着女儿说话,但这话却是说给馥容听的。 馥容也知道婆婆说这些话是针对自己而来,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改善婆婆与自己的关系,所以她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但是婆婆的态度非常强硬,她知道,就算自己身段放得再软也没有用,只会收到更多冷言冷语。 她决定换个方式。 “我听府里的家人说,昨日您与阿玛,因为姨娘发生争执了,是吗?”她凝视婆婆,直言不讳。 别凤的脸色变了。 德娴屏住气,暗暗对馥容摇头,提醒她别提这事。 馥容对德娴的警告视而不见,反而继续往下说:“额娘,媳妇觉得,这件事您做得实在不聪明。” 德娴倒吸口气。 “不聪明?”桂凤发作了。“你说什么?!你做人家的媳妇,竟然敢指责婆婆的不是?!” “媳妇并非指责您的不是,而是想劝告额娘——” 第4页 “我不必你劝告!”桂凤气得发抖。“你以为你是什么身分?你有资格‘劝告’我吗?你给我走,现在就给我出去!” 德娴连忙给母亲拍背顺气。 馥容站在原地,并未走开。 “倘若我现在就走等到阿玛回府之后,您的处境仍然一样,届时您只会更生气、更不高兴。” “我的‘处境’又怎么样?!”桂凤突然大声咆哮,一点都不像个富贵福晋,反倒像极了街上的泼妇!因为媳妇的话戳到她心里最深的痛,气得她咬牙切齿,不顾形象地伸手指着媳妇的鼻子责问:“你、你又想说什么?你干脆直接说出来把我活活气死,成全我儿子做个不孝子、你就做个不孝媳好了!” 别凤气得全身发抖。 德娴一直以眼神暗示馥容,不要再说了。 见到婆婆这么激动,馥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将语调放得更柔软,继续往下说:“媳妇明白,今天让额娘生气的人应当是姨娘,不是馥容。” 别凤的眼珠瞪得很大,她用怨恨的眼神瞪视馥容。 “嫂嫂,您别再说了。”德娴好担心,这实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见暗示无用,只好开口细声‘明示’。 但馥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凝视着婆婆正色道:“还有,这件事媳妇要说句公道话,馥容认为,阿玛的行为也不太对。” 这话把德娴愣住,也让桂凤暂时把眼神收回,只是她的神色仍然严厉。 见婆婆神色稍缓,馥容柔声往下说:“额娘,您是大福晋,您的地位在府内是不可动摇的,这一点不仅祖女乃女乃认可,下人们都尊崇,连阿玛自己心底也很清楚。” 别凤眼神发直,表情怔忡起来。 “但是阿玛这回没有尊重您,离京远游却未先邀您同往,这确实是阿玛不对的地方。”她婉转地接下说:“但是,倘若您因此与阿玛争吵,那么您心里虽然有委屈,可是在外人眼中看来,不对的人就变成您了。” “我根本就不想跟他吵!”桂凤忿忿地道:“要不是玉銮在王爷身边说那些瞎话,我根本懒得跟那个人吵!”夫妻这么多年,桂凤早就看破了。 “媳妇明白,所以媳妇刚才说,您是与姨娘生气。”馥容柔声说:“但是,您与姨娘生气,其实是将自己放在与她一样的位置上了。” 别凤哑口无言。 馥容继续往下说:“倘若您生气能够得到益处的话,那也无妨,可您只是自己生闷气,还因此与阿玛争执,结果难过的人是您自己,姨娘只是哭泣而已,却因此得到阿玛的欢心,请您仔细想一想,这其中的差别是什么?您与阿玛争吵,对您有利吗?” 别凤怔怔地发愣。 德娴也愣着了,半晌后回头对母亲说:“额娘,嫂嫂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桂凤声量变小了,呐呐地道:“我也没说她的没道理呀!” 馥容笑了笑,严肃地分析:“所以,这件事归根究底,一是阿玛对您不够尊重,二是姨娘暗中使心眼,让您受了委屈。” “对!她那个人就是这样,两面三刀!”因为媳妇站在自己的立场设想,桂凤开始认同媳妇的话。“她表面对我笑,回头就在王爷面前暗地里戳我一刀,连在老祖宗面前也是这样!有时候我真的好恨她!” “媳妇明白额娘的委屈,”馥容趁婆婆话头放软的时候,很自然地走上前坐在婆婆身畔,与小泵两人一起倚着‘额娘’说话。“所以我们要想方设法治她,让她懂规矩,明白谁才是这府里的主事。” “治她?”桂凤瞪大眼睛,瞪住媳妇。“你是说,治玉銮吗?” “对。”馥容对婆婆微笑点头。“因为她对您有心眼、会使暗招,所以您就要精明起来,让她再也不敢瞧不起您!” “可、可是我跟她斗,”桂凤在嗓子眼里说:“好像从来也没赢过……” 馥容抿嘴笑。“这个额娘不必担心,有我与小泵一起做您的军师。”她把德娴一并拉来参一脚。 “军师?”桂凤瞪大眼睛,一进岔了气咳起来。 馥容借机吩咐德娴:“小泵,请您到外面吩咐丫头,请姥姥送来额娘爱喝的甜茶与茶点,给额娘润润喉、顺顺气。”刚才她与姥姥说过话,早已吩咐姥姥准备妥当。 “好,我这就去。”德娴不疑有他,立即应道。 待德娴出去了,馥容才低声对婆婆说:“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让王爷学会尊重您。”在德娴面前,她避开王爷的事。 别凤吸口气。“尊……尊重我?”她眼珠已瞪得不能再大。 “对。”馥容点头,很肯定地说。 别凤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喘气了! 她嫁进王府已经三十年,从来没想过让丈夫‘尊重’自己这回事。 而今天媳妇不过才寥寥数语,却像当头棒喝,一棒子打醒了她!提醒了她这三十年来应当去想,却从来不想、更不敢去做的事! “可是,这又要怎么做呢?”桂凤颤声问,两眼却发光。 “要有步骤、有方法的做。”馥容微笑回答:“只要额娘愿意配合,馥容有把握让额娘在阿玛心中的地位改观,并且让姨娘不敢再欺负您!” “真、真的吗?”桂凤心动了。 “对。”馥容答行笃定。 “那你说我、我要怎么配合你?”她的眼色不再那么凌厉。 馥容微笑。“很简单,额娘您先这么做——”她对婆婆招手,然后附在婆婆耳边说话。 别凤听着,眼珠子越瞪越大…… “真的要这么做吗?!”桂凤问看起来有点畏缩,可是眼中又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神采。 “对,就是要这么做。”馥容肯定地点头。 “那、那我就试试看,听你的好了!”桂凤还想板着脸,保持婆婆的威严,但口气已经放软。 德娴回屋的时候,馥容笑着对她招手:“小泵,你回来了?我与额娘已经想好对策了,你快过来听!” “对呀,娴儿你快过来,我说给你听!”桂凤忽然变兴奋,急着把媳妇的‘计划’告诉女儿。 “是。”德娴连忙走过去坐到母亲身边。 “我告诉你,刚才容儿说啊……” 这是婆婆第一次喊自己‘容儿’。 馥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代之而起的是感动…… 她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错,婆婆已经开始接纳自己。 *** 回到渚水居前,馥容在路上问德娴:“明日你有空吗?” “嫂嫂有事吗?”德娴问。 “我回门前跟你提过,我们要一起到火神庙附近逛逛,你还记得吗?” “记得。”德娴点头,事实上,她很期待这个约会。 “那么明日你有空吗?”她再问一遍。 “有。” “好,那明日辰时,你在前院等我,我们一起到火神庙去。” “去给火神爷爷上香吗?” 馥容笑了。“是呀!”并且提醒她:“别忘了带上你最得意的字。” “嗯。”德娴怔怔地看着嫂嫂的笑容非常迷人,连她都深深被迷住了。 *** 午后,馥容回屋时,兆臣已经在房内。 见他已回房,她一怔。 “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房?”她回想起车轿内发生的事…… 迟疑着,她伫立在门前。 “过来。”他朝她伸手。 “我还得回厨房帮姥姥——” “过来。” 他沉着眼,声调更低。 她慢慢走过去,靠近时已被他一把揽住,扯进怀里—— “怪了,你就这么怕我?”他笑。 “不是怕你,是早上才……”她噤声,脸红,不语。 “才如何?” “你不忙吗?”她移转题。 “当然忙。”他咧嘴。 第5页 “那么,你不该这么早回房,你应当在书房里。” “我这么早回房,你惊喜?还是高兴?”他问,邪气的笑。 “这两句话意思是一样的。”她纠正他。“我得走了,不然姥姥忙着,我也闲不下来——” “那么,是惊喜也是高兴了?” “我不惊喜,也不高兴。”她否认。 “那是什么?” “只有惊讶。因为你每晚都要忙至半夜才能回来,何况,为了陪我回门,你已经两天不能处理公务,所以我想不到,今日你会这么早就回房。” “我说过今夜会趁早回房,你忘了?” 她双颊晕出两片红霞。“我岂会去记你随口说的话?” “随口?”他笑。“我对你‘随口’过?” 她答不上来,只好移转话题。“你搂得太紧了!先放我下来,要不一会儿禀贞进屋,让她瞧见了不太好……” “如何不好?我们是夫妻,想怎么样便怎么样。”贴在她耳畔,他嗄声道:“你已经是我的人,还怕羞吗?”大掌在妻子身上游移起来。 她屏息,按住他的手。“你这么早回房,就这么待到明晨吗?”她低声问他,掩不住娇羞。 他撇嘴,见她粉颊上的潮红,眸子灰浊起来。“这是挑逗?”他哑声问。 “当然不是。”她否认。 “那么是邀请?”他握紧怀中的温香软玉。 “你明明知道不是!”慌忙拉起他的手,她嗔他一眼,脸更红了。 他低笑。“还生我气?” 她要走,他偏不放手。 强扯她过来,他拉她坐在腿上。 不安的扭臀,她想,她永远也不会习惯坐在他的腿上。 “我不生气。”她平静地说:“你让我走,我就不生气。” 她认真的。 厨房时事情多得让人晕头转向,她得去帮忙。 “要是不让你走呢?”他眯眼。 她凝眸看他,不知他是认真,或者,又是说着玩的,因为他手是紧的,可眼色却是淡的。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她忘情地抚摩这张让她看不透的俊脸…… 他眸光微闪,忽然撒手。 “事实上,我回房正有事要对你说。”他道。 她愣了愣,悄悄收回手。“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公务确实忙碌,回门之后,恐怕不能每夜陪你。” “为皇上效命是你职责所在,”她给丈夫一个笑容。“你不必特地对我解释。” “你不介意?” “我不能跟皇上争。”她说。 “真想争,也未必不可以。”他撇嘴笑。 那动人的弧线,软化了她的心。 “我不争,因为辛苦的人是你。”她说,声调已不自觉放柔。 他挑眉,凝眼看她。 “你为公务操劳,我……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咬着唇,她道出心事。 “心疼?”他撇嘴笑。 她垂眸,轻声说:“我听阿玛说过,皇上十分看重你。可也因为如此,你的事向来比任何人都多,可你不怕多、不怕繁重,皇上交代的事,你全都一肩挑下来。”她抬眸对住丈夫的眼睛。“我承认,对于这样的你,我是心疼,是怜惜……” 心疼?怜惜? 他笑脸冻结。 未曾想,会有女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记不记得?你说过我夜里会踢被?”她伸手,继续刚才未完成的渴望,边抚摩着他英俊的脸孔,边柔声说:“自那时起,我半夜便警醒着,还想着待天一亮要做一个唤醒丈夫的贤妻。可我却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不够警醒、还是贪睡了,因为每一回我夜半醒来时,总发现你早已不在炕上,原来每一个晚上到了中夜你就下炕,前往书房办公务去了。” 那柔软的小手,将他从怔忡中唤醒。 “你发现了?”他低道。 嗓音出乎他预料的瘖哑。 “发现好一阵子了。”她的手肆虐到了他的发。 他握住她,那太温柔的手,烫到了他。 “所以,我说心疼,这是认真的。”她柔声对他说:“我不要你再担心府里的事务。我们说好,你主外,我主内。虽然,现在我还不能让额娘与小泵立刻喜欢我,但是请你放心,往后我会对她们更好,努力让她们喜欢我;我也会更尽力侍候老祖宗与阿玛,让他们每天都过得快乐、幸福。”话说完,她投入丈夫怀中。 她叹息,不再与他呕气,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对我敞开心扉,不怕我负心?”敛着眼,他哑声问。 “你会吗?”她抬眸凝视他。 “你怕?” 半晌,她点头。“我承认,我怕。” 他沉眼,眸子低低敛下。 “但是,就算再怕,我也不会要求你的许诺。”她轻声说。 “为什么?”他眸子略闪。 原以为,她就要如一般女子,开口求他了。 “因为,世上没有可以实现的许诺。” 她的淡然,让他执着了。 “所以,我不要你说。” “什么意思?” “因为你一定做不到。”她笑。 “你,认为我做不到?”他眸里骤然点了一把火。 “别误会我的意思,因为这世上,没有能做到的天长地久的承诺。”她说,笑容有一丝美丽的轻愁。“就算是这世上最相爱的夫妻也一样,即使不生离,也总有一天要死别。” “至少,你可以要求我承诺,不必生离。” “我不想求。”她却说。 “真不想求,或者,只是压抑想求的?” “求来的承诺与一样的,那是一座心牢。”她说。 他眯眼,似在研究她。 “如果你是有心的男人,那么我根本不必开口去求。一旦开口去求,执着的就会只有我一个人而已,这样的承诺,不是一座心牢是什么?我何必为自己造一座心牢,为我的丈夫造一座囚牢呢?”她淡淡地说。 他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你的话,很难懂,也不应该出自一名女子之口。”他收拢握在她腰间的五指,不喜欢她的潇洒。 这让他感觉到,她像只彩蝶,随时会飞出他的掌握。 “你不喜欢听我说实话?”她问,笑看他。 他凝视她的笑,忽然一使劲,用力将她揉进胸口。 “兆臣?”她嘤咛一声。 “今日我得出城,不过现在我后悔了,不该允了这个许诺。”他声调低哑。 “你要出城?”她轻轻推丈夫。“那么,我得立刻为你收拾衣裳。”语毕,她欲离开丈夫的怀抱。 他拉她回来。“现在,我想要你。” 她一怔,从他灰浊的眸中了解了他意图。“你、你不是想,”她轻喘,得知他的意图后有些窒息。“可现在还是白日,况且我们早上才……”她羞人地停顿,难以理解他强盛的。 “白日又如何?正好让我好好看清楚你。”他邪气地说。 她屏息,因为他的言语而羞红脸。“可我还得回厨房——” 她语未毕,他已抱起她直接来到炕边,彻底打消她离开的念头—— 现在,他要牢牢握住她的人。 馥容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已被放在炕床上,如此近距离,让他更清楚地望见,她唇上那颗饱满诱人的嘴珠。 粉女敕的唇微启,正娇弱不安的喘息…… 他沉眼,那颗丰腴的珠肉,勾掉他的三魂七魄。 “我要你。”他粗嗄地说,已抛掉今晨不容她再勾引自己的誓言。 “我疼,”她娇羞地对他低喃:“昨夜,还有今晨,真的疼。”赧颜低诉,实在难以承受他反覆索求。 “这回,我会温柔。”他眸子已浊。 “你,保证吗?”她轻颤。 那眸中的矜持,惹他低笑。 自昨夜至今日,已不知要过她多少回,竟还如此矜持。 “我保证。”握住她,他声已哑。 话方落,他已俯首吮住她唇上那颗丰腴诱人的唇珠…… 第6页 她承受,迟疑,娇喘,最后叹息。 第3章 晚间,伺候过老祖宗用膳后,馥容回到渚水居。 敬长到渚水居来传话。“贝勒爷有事出城,今日不能回府,遣奴才特地来跟少福晋禀报。” 见敬长特地来回报这件事,她愣了愣。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午后贝勒爷与我说过了。”然后才柔声对敬长说。 “原来少福晋已经知道,是奴才多此一举了。”敬长也愣住。 “贝勒爷吩咐你来说的吗?” “不,是奴才想,”顿了顿,敬长往下说:“该来与少福晋禀报一声。” “原来如此。”馥容对他微笑。 敬长神色有些迟疑。 “你还有话想说吗?”馥容问。 “不,奴才没话说了。”敬长赶紧回道。 他心底想的是,少福晋难道也知道,他的爷是与谁一道出城的—— “怪了,你的主子离府,你这做奴才的,怎么没跟你说的爷一道出城呢?”禀贞在旁边多嘴。 “这个,”敬长眼珠子转了一圈。“爷嘱咐奴才留下,还有事办。” 禀贞随口问:“什么事儿啊?” “禀贞,”馥容阻止她:“别为难人了!” 禀贞虽不情愿,但也只好噤声。“是,小姐。” “你回去吧。”馥容对敬长说。 “嗻。”敬长这才退下。 “真怪事儿了!这奴才遮遮掩掩的,装神弄鬼吗?”禀贞还在叨念。 馥容没理她,自己坐到镜前逐一摘下头上的簪饰。 禀贞见状赶紧走过来帮忙。 “你将字条交给金大人了?”馥容忽然问禀贞。 “是,奴婢亲手将字条交给金大人的!” 馥容并未接下问。 “小姐,您不问奴婢,金大人说了什么吗?” 她抬眸望禀贞一眼。“金大人说了什么吗?”淡淡地重复禀贞的话。 “呃,”禀贞眼珠子转了一圈。“这个,金大人倒也没说什么……”这会儿她反倒答不出什么话。 事实上是她不敢对小姐实说,金汉久要她明日过府去拿书信的事。 见小姐没再多问,禀贞只好自己接下去说:“不过,奴婢倒是见金大人十分慎重之地,将您给的字条收进怀里,脸上神情高兴得,就好似收到了世上最稀有的珍宝一样——” “不过是张字条而已,”馥容打断她。“不许再胡说了!” 见小姐呵责,禀贞垂下头,不敢再说。 馥容声调放缓。“明日辰时我与小泵一起到火神庙祭祀,明日一早,你记得预备香烛——” “火神庙?!”禀贞忽然叫一声。 “怎么了?”馥容从镜前抬眸问她。 “呃,没什么。”禀贞镇静下来。“小姐,您与格格,烧完香就该回府了吧?” “不,要过午之后才会回来。” 禀贞瞪大眼睛。 “你有事?”馥容自镜里看到她的表情。 “奴、奴婢……当然没事!”禀贞傻笑。 嘴里这么答,可她心里却叫惨了! 早上才与金大人说好了,明日巳时到他府里去拿书信,现在才知明天一早要陪小姐出门上香,这样一来,她根本就找不到借口走开…… “没事就好,记得我的嘱咐,别忘了。”馥容再叮咛她一遍。 “是……” 禀贞在心里叫苦。 陪小姐出门是她这做丫头的义务,可她也看得出来,那个金大人是个心眼往死里钻的男人—— 要是明日她没依约出现,不知到时究竟会出啥事? 禀贞心里有事,可也不敢皱眉头,就怕被她的小姐发现。 棒日清晨,禀贞准备祭祀用品时,急忙遣了府内一名小丫头,叫她等自己出门后,便前往金府对那府里的大人说,她要迟些才到的事。 一切预备妥当,她便跟随主子们一道离开王府,前往火神庙。 “小泵不是头一回到火神庙,对这附近的商家还熟吗?”路上,馥容问德娴。 “不是很熟。”德娴回答,以往她出门都是乘轿,从来无心看风景,这次嫂嫂说要用步行的,她跟着散步出门,感到很新鲜。 “从来没过商铺吗?” “我……”德娴有些赧然。“以往我来到火神庙,皆因有事……” “咱们格格出门,从来只为一件事!”德娴的丫头掩着嘴笑。 “明珠,谁让你多嘴了!”德娴嗔斥她,脸蛋已红了。 馥容已经听懂,她笑着说:“那么,一会儿拜完火神爷爷,咱们一块到附近逛逛,好吗?” “好,一切听嫂嫂的安排。”德娴柔顺地说。 “虽然我会安排,可是也要听听你的主意,也许你也有想去的地方也不一定,但是你一定要说出来,这样我才会明白。”馥容对她说。 德娴怔住,不知嫂嫂为何要这么对自己说? “我们是一家人,往后你心里有主意,就试着对我说出来。”馥容鼓励她:“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起商量,尽量多说些话,试试自己的胆量,也练练自己的口才。” “我……”德娴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嫂嫂鼓励的眼神,她才吸口气答出一个“好”字。 馥容对她微笑。“慢慢来,不管你对我说什么,只要你自己能拿定主意,必定经过一番思考,这都是好事。” 德娴点头,只是还是不明白,嫂嫂说这番话的意思。 拜过火神爷爷后,馥容便带着德娴往附近商铺街去。 “我从未逛过这里,原来这里是这么的热闹!”德娴忙碌地瞧着两边商家,脸上浮现像孩子一样的好奇心。 “用心去看,每一间商铺都有景致,并不是非得身在郊外,才能领略风景的美好。”馥容回答。 “是呀,人与人,交际应酬就是一番景致,茶楼里友人相逢、作揖行礼,饭馆里掌柜吆喝、客送迎来,腊肉铺里却见买家与卖家、喊买喊杀……”德娴笑了。“人生百态,真是有趣。” 馥容笑。“你观察入微,很有慧根,除了写字,必定还能写文章。” 德娴回神,又变得羞涩起来。“我、我只不过是一时心有感触而已,书读得并不多,哪里会写什么文章呢?” “那么就多读些书,将思想化为文字,让文字净化你的思想,有朝一日,咱们王府或者能出一名女状元。” 德娴垂下眼。“嫂嫂,您别取笑德娴了!” “我没有笑你,我可是认真的,谁说不可能呢?” 德娴脸红起来,眼神却添了一些憧憬。 馥容又对她说:“回到府里,我给你挑一些书,你先读书,有兴趣或者没兴趣都对我说,之后再找其他书,让你换着读。” “好。”有了憧憬,德娴连答话也精神了些,不再如往常那般犹豫不决的模样。 馥容领着德娴走到一扇朱门前,忽然停下。 “嫂嫂,你为何停在这里?”德娴问她。 “因为我们要进去里面。” “进去里面?”德娴不明白。“这里头是饭馆,还是食铺吗?” “都不是,”馥容对她微笑。“这里头,是女儿国。” “女儿国?” “对。” 德娴瞪大眼睛。 女儿国? 这女儿国,究竟是卖吃还是卖喝的? “咱们进去吧!”馥容推开朱门。 德娴还愣在门外。 “进来啊!”已走进门内的馥容,招手唤她。 “呃,好。”德娴瞠大眸子,身不自主地跨进去。 不知为何,这道门就像有魔咒一样,招唤她的加入…… 从女儿国出来,德娴的神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她眼中放出光芒,因为生平第一次,她为自己感到骄傲!说得再夸张一点,她的人生,好像此时才开始活过来。 “嫂嫂,你给我介绍的意浓格格,她真是一个好特别的女子!” “她确实很特别。况且,你瞧,意浓也喜欢你写的汉书,现在你对自己该有很多信心了吧?” 第7页 “嗯,”德娴欣喜地点头。“不知道为何,刚才我只是听着你与意浓格格说话,就已经被你们迷上了!” “迷上?”馥容因为她的用词而笑。 “对!”德娴很坦率,说话也不再犹豫。“你们二人虽然只是随意聊天,可是言谈间却那么潇洒,让我好喜欢、好仰慕!我多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你们一样,能不拘于女子的身份,随意畅谈,各抒己见。” “你夸意浓可以,反正她听不见,不会害羞。但千万别再夸我了,我怕自己太高兴,得意忘形,出了女儿国还不记起自己的身份,回到王府后对自己的夫君高谈阔论,颐指气使,那就糟糕了。”她逗德娴。 德娴笑了。“你才不会!” “很难说喔。” 两人对看一眼,然后掩嘴大笑。 敞开心扉后,德娴笑得比馥容还开心。 “还有芸心与阿巧姑娘,她们人都好极了,我真喜欢她们!”德娴说的,是女儿国里其他女伴们。 “往后你经常来,女儿国里还有更多美好的姑娘,你一定要认识她们。” “有这么好的地方,我一定常来。”德娴已经迫不及待。 馥容对她说:“时候不早,咱们出来好一阵子,也该回府了。” “好,咱们回去,改天再来。”德娴意犹未尽地说。 “好。”馥容微笑承诺。 德娴主动牵馥容的手。“嫂嫂,咱们走吧!” 馥容屏息。 她凝望着德娴,怔怔地看着德娴亲密地握住自己的手往前走…… “嫂嫂,你怎么了?”见馥容未跟上,德娴回头笑问。 “没、没事。”馥容笑开脸。 怔忡化成了感动,她终于迈开步子,与德娴有说有笑地,一道往回府的方向而去…… 离开火神庙附近商肆,姑嫂二人约莫走了半里路,来到一处竹林附近时,原来一直跟在主子后头的禀贞,忽然叫了一声—— “呀!” “怎么了?”馥容问她。 “那个……”禀贞迟疑地伸手指着前方。 馥容回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人已经走近。 金汉久带着喜悦的神情,走到馥容与德娴面前—— “没想到,能在这里与你巧遇。”他这么对馥容说。 事实上,这绝不是巧遇,这是有目的的安排。 早晨他细问过那名被禀贞遣来报讯的小丫头,打探到禀贞今日一早,需陪主子与格格上火神庙祭祀之事。 得知馥容今早将前往火神庙祭祀,他立即出门赶往火神庙想见馥容一面,却扑了空,问过庙祝才知道她们两人刚刚离开。 以为她们已经回府,他立即赶往王府,估计小姐的脚程不会追上他的,他期待能在路上见到馥容,但一直来到王府外围,仍然未见到人,他在王府周围绕了几趟,等了许久,才见到馥容与格格,两人有说有笑地一道走回来。 乍见她的笑容,他知道她过得很好。 “老师,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您正好从这里路过吗?”馥容局促地打着招呼,因为她看出,德娴的神色充满疑问。 “对,我是路过。”金汉久沉声回答,目光一直停留在馥容身上。 他明白馥容这一声“老师”的意思,然而他好不容易能见到馥容一面,他顾不得旁人的眼光! “小泵,这位是我出嫁前习画所拜的老师,金汉久,金大人。”她不得不与德娴介绍。 “金大人,您好。”德娴眼中疑虑稍除。 金汉久微微点头,目光仍逗留在馥容身上。 见他不顾德娴在场,一直痴望着自己,馥容只好对他说:“老师,时候已晚,馥容与小泵必须赶快赶回府,以免家人挂心,馥容必须先告辞了。” 话说完,她握住德娴的手才刚跨步,金汉久却自怀中取出一卷画轴—— “这是要送给你的画,你收下。”他对馥容说。 馥容愣了一愣。 他忽然当着德娴的面送画,她犹豫着,是否该收下? 但是馥容没有机会犹豫太久,因为见她迟迟不收画,金汉久似有将画轴打开的意思。 “禀贞,还不快收下老师赠送的画。”她沉着地吩咐禀贞。 “是,小姐。”禀贞连忙上前收下画。 德娴眼里的疑虑又升起了…… 这看来不像是偶然相遇,因为没有人会将那样一副长画轴无时无刻收在怀中,就等某日与某人相遇,再将之取出赠与。 “我有话与你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不等馥容再开口辞行,金汉久先道。 与之相处五年,馥容了解他。 她知道他是一个执着的人,绝对不会因为德娴在场,或者因为她拒绝而轻易放弃。未免引起德娴误会,她只好对德娴说:“小泵,老师有话交代我,您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德娴迟疑一会儿,然后点头。“好,嫂嫂请自便。”她相信馥容的为人。 虽然仅短短半日相处,她对自己的嫂嫂已经有了好感,因此愿意相信馥容。 馥容因此跟随金汉久,到不远处说话。 “我让你为难了,是吗?”他第一句话便这么问。 馥容没有回答。 “原谅我,我心里堵了满腔的话,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与你单独说话,我相信你能了解我的苦处。” “您想对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但是,也请您了解,馥容已嫁为人妇,不能与您独处太久。”她坦诚地对他道。 金汉久愣了片刻。“我明白。”然后落寞地答。 他悲伤的神情,让她不由自主感受到他的难过…… 然而,她什么也不能做。 “我只想将这封信交给你。”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看过后,你会了解我的心意。” 馥容凝望他,并未伸手去接信。“这信我不能收。”她这么对他说。 他怔忡片刻。“为什么?” “您明白为什么。” “不要再对我用‘您’字,我们之间,没有这么生疏的关系!” 馥容吸口气,告诉自己,心必须放硬一点。“您是我的老师,馥容会永远敬重您。” “我不必你敬重,我只要——” “请您不要往下说了。”她严肃地看着他。“请您慎之,倘若不能克制,放纵自我,您与我都将不再有立足之地。” 因为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痴迷,她没有办法对他太残忍,至少在拒绝之前,她必须把话对他说清楚。 “你明知道我的心意,所以才会这么对我说,是吗?” 馥容别开眸子,不看他的眼睛。 “你不收我的信没关系,但是,信里的话我一定要对你说!”他很固执。 她屏息。 “我永远不可能忘记你!”他已径自往下,坦言自己的感情:“也许将来有天,我会老到遗忘了你的容颜,但是却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你将永远在我心里,这样的感情你懂吗,馥容?” 她无语,却不能否认,深受震撼。 “我知道,你懂。”金汉久笑,他的笑容很凄凉。 她为他那悲伤的笑而动容,却无能为力。 是她错了,她将思念想得太容易,将他的感情看得太浅。 她以为她可以办到,可以硬起心肠,冷漠地去对待一个开怀自己的男人,可直到面对了,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做不到。 幸福,原来会伤害人。 她的幸福,对他来说是一种伤害,她如何能安心? “不需要为我难过,能把心中的真话对你说出来,我已经很满足了!”看出她犹豫的神色,他反过来安慰她。 他的安慰让她心里更难过。“谢谢,您赠我的画。”只能蹙涩地这么对他说。 “那幅画,是昨日在翰林府见面后,我漏夜为你画的。”画布上,他传神地画出她初为嫁娘的娇羞。 他看得见她的幸福。 第8页 尽避她的幸福让他内心充满苦涩,他却依旧为她画了这幅画。然而,他没有告诉她的是,同样的画他画了两幅。因为私心,他将其中一幅画赠她,另一幅私自留下了。 馥容不知还能说什么。 如此情深意重,是她负他。 “我的话说完了,现在你已明白我的心意,你……可以走了!”他为她着想,虽然心里并不想与她分离。 呆在原地,她忽然沉重地难以抬起脚步。 “快走吧!再不走,我怕自己会做出冲动的事!”他警告她。 侯在一旁的禀贞,已急忙走过来握住小姐的衣袖。“小姐,话说完就快走吧,格格还等着呢!” 馥容回过神。“那么,馥容先离开了。”她最后再看金汉久一眼,语重心长地叮嘱:“请您一定要多保重。” 金汉久没有答话。 禀贞赶紧拉着小姐走开。 金汉久就这么杵在原地,目送馥容的身影离开,直至再也看不见。 回府路上,德娴虽然没问什么,可是却显得沉默。 馥容明白德娴心里疑惑,但却不能对德娴解释什么,只怕越解释越糊涂。 离开竹林不久,在回府的小径上,明珠指着前头忽然说:“咦?格格,那不是贝勒爷身边的敬长吗?” 馥容与德娴一起抬头,果然见敬长垂首恭立在小径旁边。 “敬长,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明珠上前问他。 “贝勒爷遣奴才迎少福晋、格格回府。”敬长答,目光掠过格格身边的少福晋,然后垂下。 “原来是我阿哥遣你来的!”德娴回头对嫂嫂笑了笑。 “夫君回府了吗?什么时候回府的?”馥容问。 “贝勒爷近午时回府。” “阿哥出门了吗?”德娴问嫂嫂。 “对,夫君昨日出门了。” 德娴点头。“那么,咱们快回府吧!阿哥一旦不见您,必定想您了,不然何必遣敬长来接人呢?”她笑着说,仿佛已忘了刚才在竹林边发生的事。 然而馥容明白,德娴绝不可能这么快便忘记刚才的事。 “走吧,嫂嫂,咱们快点回去吧!”德娴牵住馥容的手,拉着她往王府的方向走。 顺着德娴,馥容与她一道往回走。 现在,的确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馥容心想,只要她的行为与内心是端正的,就不需要内疚,等回到王府之后,她会找机会跟德娴解释。 况且,经过一日观察,她知道德娴不仅是一名多情的女子,而且蕙质兰心,必定能懂她难以拒绝金汉久的原因。 是的,她会对德娴说实话。 她不会隐瞒德娴。 因为她相信,要使一个人信任自己,最好的方法不是欺骗,而是真诚。 回府后,馥容先往渚水居略做梳洗。 “格格,金大人的画,您要瞧一瞧吗?”禀贞问。 “先把画收到箱子里。”她嘱咐。 “小姐,您不看看吗?” “现在不看。” 禀贞欲言又止,想再说两句又不敢对话,只得依小姐的吩咐把画收妥。 馥容表面冷静,事实上,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刚才在竹林边发生的事,金汉久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忘不了。 人世间的事,谁也道不尽、说不透,人与人间便是情字构筑的网,一个情字,岂能轻易了断? 你爱我,我不爱你…… 他爱你,你不爱他…… 她心里有感叹,却不能表现出来,怪也只怪人心,人与人的心,即便再贴近还是互相猜疑,即便再相爱,仍然有空隙。 梳洗过后,馥容才到书房来见丈夫。 在书房门口,她又遇见敬长。 “少福晋。”敬长神色显得有些惊慌。 “贝勒爷还在书房吗?”馥容问他。 “是,贝勒爷在。” “你辛苦了,当差很累人吧?”她问。 敬长一愣。“不,奴才给爷当差,一点都不辛苦。” 馥容对他微笑。“听说你的媳妇儿刚生了一个胖儿子,恭喜你了。” “这……少福晋,奴才家里的事,您怎么会知道的?”他犯傻。 “姥姥对我说的,她一直夸那胖孩子,笑得甜、逗人爱。” 敬长脸红了。 “对了,”她回头对禀贞说:“早上上街买的东西,拿来给我。” 禀贞赶紧自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红袋。 馥容取来后,将小红袋交给敬长。“收下吧。” “这是?”敬长愣愣问。 “这是给你孩子的礼物。”她笑着对他说:“只是一片小小的如意锁。” 敬长呆住,手都抬不起来。 见敬长不取走,她回头将那只小红袋交给禀贞。 禀贞会意,把小红袋往敬长手里塞—— “小姐给你的,你就快收下呗!” “这,这奴才不能收,哪有主子给奴才送礼的道理?”敬长怔道。 “这不是送你的,是给孩子的。”她淡淡道。 话说完,馥容转身进书房。 敬长还愣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只小袋,良久回不过神来。 第4章 一跨进书房,她便见到坐在案前的丈夫。 站在门前,她凝步而立,凝视着专注在案牍上的兆臣…… 这里是他的书房,是他经常待的地方,走进这里就象是跨进他的私人天地,这让她内心产生一种奇异感觉。 这奇妙的氛围直持续至他抬眼,发现站在门前的她。 “你什么时候回府的?”她柔声问。 慢步至他身边,回忆着他专注于公务的神情,她浅浅地对夫君笑。 “午时过后才回府。”他凝视妻子娇美的容颜,“一回府,就听说你出门了。” “我一直与小泵在一起。”来到他面前,她才看清桌上有一只锦盒,“这趟出门,是为公务吗?”凝视着锦盒,她问。 “我没这么说过。”他道。 伸手,将站远的她拉近。 他力道不轻,馥容瞬即跌进他怀中。 “兆臣?” “告诉我,早上去哪?做了什么?” 箝住她水软的腰,他的掌有些专横。 他让她惊讶。 不知为何,他忽然将自己抱得这么紧。 “我陪小泵到火神庙祭祀,然后一起逛了几间商铺而已。”她隐瞒了女儿国的事。 必于女儿国,那是女子的秘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他将妻子的小脸抬起。 “该有别的吗?” “如果有,全部对我说。”他问得专制。 她凝住他。“包括对火神爷爷说过什么,炉上插了几炷香,这些,也全要跟你说吗?” 他沉眼,定睛看她。“你想说,我会听。” 那口气也专制。 她忽然有些失笑了。“你担心自己的妻子?” 他眼色略黯。 “因为担心我,所以遣敬长来接我,对吗?” 他眸光变得沉敛。“对。” “那么,我该谢谢你的关心?”她微笑,声调甜柔。 “往后出府,记得带上府内家人。”他脸上没有笑。 那警告,是认真的。 “我不是娇贵的格格,禀贞与我会照顾自己,何况还有小泵与明珠同行——” “你身份已不同,现在的你,需谨言慎行。”他眼色有些严峻。 谨言慎行? 这话让人难懂,至少,现在她尚未想懂。 “听见了?”他沉声问。 她凝望他,不明白他的警告是为什么? 但他的眼色是低沉的,她看不出里头有可轻纵的成分。 “好,我会记住,往后出门会请家人跟随。”半晌,她轻声承诺。 得到她的允诺,他脸色稍霁。 伸手打开锦盒,盒内躺着一支通透碧绿的翠玉簪。 “美吗?”他问她。 “很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玉簪。”她屏息,这是实话。 只是,眼里看着玉簪的美,她的心沉甸甸,想着刚才的事。 “你喜欢?” “是女子,都会喜欢。”她轻声答。 他将玉簪拿起,往她发上插。“没有其他女子,这是送你的。” 她轻摇螓首。“这么名贵的玉簪,你应该送给额娘——” 第9页 “额娘喜欢的是金簪。” “那么就送给小泵——” “以后,她的男人自会送她簪子。”他将玉簪插在她绾起的青丝上。 她怔然,心发酸。 忽然的好又忽然的冷峻,她实在模不透他的心。 “我买的簪子,只送给我的女人。”他这么对她说。 这话又拧痛她的心。 “谢谢你。”她轻声说。 眸子低低敛下,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 那眼神象匹狼,她知道他此刻心里想什么…… “你真美,这么美的女子,竟是我的妻。”他低语,长时间的笑。 碧绿的玉簪正好映衬她雪白的小脸,她美得象一朵春女敕的鲜花。 “我,我想照镜子。”她有些不安。 他的凝视总让她心慌。 无论已缠绵过多少回,她永远都不习惯。 “屋后有铜镜。”他慢声道。 撇起嘴,他低笑,看透她的慌张。 她正想从他怀中站起来,他却抱起她。 “兆臣?”她惊喘。 “我抱你到镜前。”他道。 她无语,只能依偎在丈夫怀中,红着脸,默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那双抱紧他的小手,还有那贴在他胸膛前的温软身子,这纯挚的柔情,象世上最轻软的丝缎将他包缠住…… 他快步将她抱至镜前。 柔情烫手,他俊脸略僵。 来到镜前,她见到镜里,自己的容颜。 “喜欢吗?”他瘖哑。 她点头。“喜欢。” 回身抱住丈夫,雪白玉臂柔情似水地缠绕在他精壮腰月复间,此时,她忽然想抱他。 他怔住,不防她有此招,竟主动将温软身子送上。 可在她而言,这是亲爱拥抱。 她感谢他,这玉簪,是心意,这馈赠,是情意。 “谢谢你送我玉簪,我定会好好珍惜。”她感激,玉手抚着丈夫的背。 他眸浊。 那小脸没有春情,压根不知,他是男人,不是宠物。 “我公务繁忙,恐怕今夜也不能回渚水居陪你。”他粗声道。 这柔媚,太勾人。 “原来又是为公务。”她叹息,柔声叮咛:“可你总要歇息,不能累坏了身子。” 那温软的嗓音,包含了浓浓关心。 他敛眼,缓缓吐气。 “你见到了,书房后堂有软榻,要是累,我会在榻上歇息。”他道。 她这才思及,进后屋时,她确实看见软榻。 “既然如此,那么,我不打扰你处理公务了。”她细声说。 离开丈夫怀抱前,她靠在他怀中,依恋他片刻。 他不动。默声,眼沉。 单手掌住她,避免太沉沦。 “答应我,别让自己太累。”她柔柔叮嘱。 他感动了她。 一只小小玉簪,让她开始依恋他的怀抱。 “好,我答应你。”他沉声答。 她靠在丈夫胸前,倾听着他说话时,胸膛传出那震鸣声…… 她竟有些舍不得走,慢慢才发现,自己依恋这温存。 他听着妻子温软的语调,胸前贴着她柔情似水的娇躯。 他悄悄撒手,阴鸷的冷锋划过他眸底,取代平淡压抑的眼色,不笑的俊脸覆满了深沉。 然依偎在那温存中的馥容,却一直未发觉,背上那双大手的温暖早已离自己远去。 xxx “贝勒爷。”少福晋离去后,敬长叩门回到书房内。 兆臣坐在案后,手上握着一卷文册。 他沉眸阅卷,看似淡定专注,未抬眼看敬长。 “还有话说?” 他淡问,声调听起来波澜不惊。 只有敬长明白,他的爷语调越冷静,就越是阴鸷危险。 “是。”敬长戒慎恐惧地问:“奴才想问爷,少福晋那里,是否还需奴才跟着?”他问的,是暗中跟随少福晋之事。 这事已进行两日,打从少福晋回府,他就得到主子的指示,暗地里跟踪少福晋,无论少福晋做了何事,事后立即回禀。例如刚才少福晋进书房前,他已经跟主子禀报过,少福晋在竹林里见过金汉久之事。 阖上文册,兆臣抬起眼。 他的眸色果然阴暗冷沉,里头没有一点暖光。 敬长畏缩了一下,心里发寒,然他仍然壮起胆子,既然已经多事开口,就不能再怕杀头了。 “你说呢?”兆臣仅仅寒声问。 敬长喉头缩紧,两肩一沉,就地跪下来了—— “奴才明白了。”他伏跪在地上,赶紧答话。 他是奴才,自然最清楚主子的眼色。 敬长知道他本不该问这问题,向来主子说一他便做一,不敢犯二,若非少福晋待他好,他也实在没这个胆开口问他的爷。 兆臣冷凝的眸,盯住彬在地上的敬长。 “出去。” 半晌,他淡声低斥。 “嗻。”敬长垂着头,心口这才松开,赶紧退下。 门又阖上。 书房内,兆臣的眼色始终阴冷。 xxx 离京五日,王爷与侧福晋玉銮总算回府。 王爷可没想到,回府那日,他那善嫉的妻子桂凤,竟然亲自来到大门前迎接。 别凤笑脸迎人的模样,连玉銮都看得愣住了。 “王爷,您回府了。您一路都辛苦了。”桂凤笑吟吟地问候丈夫。 见妻子竟然好言相向,还有说有笑,保胜都看呆了。“你,你没事吧?”他呐呐地问。 “事?臣妾能有什么事呢?”桂凤圆睁着眼,状甚无辜地答。 保胜瞪大眼睛。 他想不透,离府之前才与他争吵,大闹脾气的妻子,怎么这会儿却象变了个人似的,既温驯又和顺,怎教他不感到怪异莫名? “没事你怎么突然——”保胜刚到嘴边的话突然噎住,环顾周遭正瞪大眼观看的家仆一圈,他咳了一声,“咳,没事就好,我先见额娘去了。” 既然没事就算了—— 他想,妻子的脾气本来就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别没事找事,弄不好母老虎心情又变,可是他倒霉。 再者,家事摆不平,也让向来爱面子的保胜,不愿在众人面前重提前几日的窝囊事。 丈夫一走,桂凤撇嘴偷笑,低哼一声。 她当然没忘,前几日丈夫让她受气的事。 此时她心想着,现在她可是听媳妇的话,暂时先忍气吞声,往后才叫你们好看。 玉銮在一旁,正用疑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桂凤。 她跟王爷可不一样,以女人的感觉估量,她直觉桂凤这回跟往常不同,怪里怪气的,一定有古怪。 “我说姐姐,”玉銮笑嘻嘻上前去,亲热地抱住别凤的手臂,“这趟出门,妹妹心里可记挂着您了。您瞧,妹妹出门还不忘给您挑一只翠玉环呢。”话说完她便使个眼色,叫丫环取出礼物。 别凤看到玉銮,心头一股怨气便往上升,可她忽然想起媳妇的叮咛,于是勉强扯开笑脸,压着性子对玉銮道:“我说玉銮哪,咱们做姐妹这么多年了,姐姐喜欢的是金子不是翠玉,怎么你还不清楚吗?” 玉銮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呢,瞧在你这么有心的分上,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然满心喜悦地收下你的礼物了。” 别凤脸上笑着,嘴里咬着牙叫丫头:“还不快把姨女乃女乃给的玉环收下了。” “是。”丫头赶紧上前,取走玉环。 玉銮见桂凤与平常见她如见仇人的表情截然不同,心里觉得疑惑,可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 “那就谢过妹子啦。”桂凤也不与她啰嗦,见丫头取走玉环就离开了。 “可怪了,这只醋坛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瞪着桂凤的背影,玉銮喃喃道。 xxx 午膳过后,一家人在厅里喝茶。 馥容伺候着府里的长辈,将茶水一一敬上。 别凤手里接过媳妇呈上的茶,与媳妇换过眼色,便开口说道:“是这样的,”她清清喉咙, 引来其他人的注目。“我打算带着玉銮妹子,自明日起开始吃素,为兆臣与媳妇儿祈福,祝祷上天让他们两人,早日为王府添一男丁。” 第10页 一听桂凤开口说出这话,不仅事前未被告知的玉銮错愕,留真更是吃惊。 留真不懂,桂凤明明不喜欢新妇,又何必说要吃素,为新妇祈福? “吃素祈福?”玉銮皱起眉头,抢先开口:“姐姐立意是不错,可玉銮向来只听说晚辈吃素为长辈祈福,几时听说有长辈吃素,为晚辈祈福的道理?”她讪讪凉道。 玉銮向来极重饮食。 她虽不似老祖宗嗜肉,可身为王府的侧福晋,她可挑嘴得很,吃就一定得吃的精细,餐餐精馔美味不在话下,这养成了极刁的食性,如此娇贵,叫她茹素,她打死也不愿意。 “我说玉銮呀,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当着老祖宗面前,桂凤义正辞严地训起丈夫的侧室:“为了咱礼亲王府的兴旺,只要能给府里添子添孙,咱们做额娘的人,莫非就连这么点牺牲也不肯为吗?再说,就是将来兆祥娶了媳妇,我也一样会为兆祥与他媳妇茹素。额娘,您说说咱们是不是该这么做的?”话毕,她回头还不忘带上老祖宗。 问到头上了,老祖宗瞪大眼,连连点头,“是呀,为咱们王府添福添丁,义不容辞,我媳妇儿桂凤说得极是,就是这个理了。” “就是嘛,额娘。这世上就您最明理,媳妇儿刚才还教玉銮妹子给怨得,您瞧瞧做人多难呀。媳妇儿揪心啊。” 玉銮一听,这还得了。 “这,这我不过说了两句话,哪里敢怨姐姐了?要不,王爷,您刚才也听见了,我是不是只说了两句来着?”她赶紧澄清。 “是呀,我确实只听你说了两句。”保胜喝茶,悠哉回话。 这回可没他的事。 “唉哟,”桂凤剜了丈夫一眼,脸上还笑眯眯的。“这么听来,敢情妹子是支持姐姐的做法了?” “这是当然的呀。”玉銮脸笑眼不笑。“姐姐这么好的提议,妹妹自然支持都来不及了。” 她嘴上不能拒绝,还得陪笑,心里老大不痛快。 “是嘛?”桂凤冲着她笑一声。“这么说来妹子必定也接受初一、十五禁食,初二、十六辟谷,如此为孩子们祈福了?” 玉銮眼珠子霎时瞪得如铜铃大。 “初一,十五禁食,初二,十六辟谷?!那不就是得饿肚子了?”她捏着嗓子尖叫。 “是呀。”桂凤也拔高嗓音,“刚才我话没说完,只说了一半呢。这禁食与辟谷,可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祈祷心法,是为表诚来着,这可关系到咱们王府的子嗣哩。这不必我这做姐姐的说,妹子你必定也清楚吧?” “我!”玉銮憋住气。 见老祖宗与王爷四只眼睛都瞪住自己,正等着答案哩。 “我我我……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嘴角抽搐。 德娴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想笑。 站在旁边的馥容,忙扯德娴的衣角。 “唉呀,这可好哩。”老祖宗眨着眼,忽然有些阴阳怪调地道:“祈福可是好事呀,不过呢,咳咳,我老人家年纪大了,我心里虽然也想着祈福,可我这是心有余力不足啊。我呢,嘻嘻,我可不可以心意到,在一旁给你们鼓励就好?”老祖宗不好意思地说。 要她老人家只吃素,不吃肉,那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严重。 “这是当然啊。”桂凤忙道:“为孩子们祈福,给府里添福添丁这本就是媳妇们该做的事,老祖宗只要在旁边拍个手,给媳妇撑腰便成了。” “呵,这可容易了,我现在就给你拍手。”老祖宗乐得跟个孩子似地,立即笑嘻嘻地拍起手。 “唉呀,额娘,您这巴掌拍得可真响呀。”桂凤边赞,还边往玉銮那头瞧。“有了额娘的鼓励,这会儿我精神百倍,你也是吧,玉銮妹子?” “哧!”玉銮吃一惊,她正愁眉苦脸哩。 “怎么了?你气色瞧起来不太好看哩。”桂凤假意关心。 “没,没事,我是说,姐姐刚才说得真对。”玉銮歪着嘴,一张脸发黑。 德娴再也忍不住,顾不得馥容频对她使眼色,“卟嗤”一声喷笑出来。 留真坐在旁边瞧着,脸上狐疑。 她这时才发现,德娴与馥容两人挨得很近,还不时相视窃笑…… 她们两个人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留真皱眉头,沉眼不语。 喝过茶后,桂凤藉口要先回房歇息,以准备明日早起祝祷后茹素之事。 别凤出去前经过媳妇身边,做个手势暗示馥容跟上。 馥容于是跟厅内长辈问安辞出,跟在婆婆之后,也步出花厅。 待两人一走出花厅,到了后园小院,桂凤就再也忍不住,回头对着媳妇笑歪了嘴—— “你瞧见没?刚才玉銮那张脸可真黑啊。”桂凤笑不可抑,痛快极了。 “姨娘的表情,我也注意到了。”馥容点头微笑。 虽然这是她的主意,可对姨娘却有些不好意思。 “这回可整到她了。我瞧着她黑脸的模样,心里可真痛快。”桂凤咬着牙窃笑。 看到婆婆的模样,馥容也忍俊不住。 其实婆婆还挺可爱的。 馥容这时已发现,原来自己的婆婆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因为出身高贵所以免不了有大小姐脾气,但是性格却很天真,喜怒哀乐全都会表现在脸上,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也因为如此才不讨丈夫欢心,坦率的性格更容易被有心机的侧室利用,欺凌。 馥容本来就不怪婆婆对自己严厉,现在知道婆婆的真性情后,更是心疼婆婆。 “我的好媳妇儿,往后我可全听你的了。”桂凤现在可笃定了。 首战告捷,痛击敌人,她不仅畅快,还神采飞扬。 “额娘放心,饮食之事由我掌管,现在咱们只要等待即可。”馥容说。 自嫁进王府之后,姥姥从一开始对她怀疑,到现在也衷心佩服。 由于每日做菜,她自然清楚府里家人们,每一位爱吃的口味如何,她早已看出玉銮注重饮食,每日餐饮讲求精馔,象这样的人,倘若要她茹素,甚至要求她不要吃饭,那简直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这条计谋,正是她帮婆婆想出来的。 “是啊,我常听说她在屋里打丫头,瞧她平日在王爷与老祖宗面前,就那么会卖乖。” 别凤咬着牙道:“象她这么挑食,重吃的人,好好饿她个几日,我看她还不现出原形,变出九条狐狸尾巴。” 一听到婆婆的形容词,馥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好,那我就等你下一步指示,再开始行动了。”桂凤俏皮地对馥容道。 馥容点头,婆媳俩相视而笑。 别凤过去对媳妇的讨厌,这会儿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一去不回头了。 xxx 卫济吉刚进北京城,便立即进府谒见兆臣。 “派去做内应的怎么回话?”兆臣沉声问卫济吉。 “这帮人戒心甚重,这些人招来的挑夫,运货前两眼全被蒙上黑布,非但如此,双手还捆绑住,出发前全被赶上一辆搭着篷子的骡车,货未落地前不许下车,不许松绑,骡车还要停在三里地前,莫说骡车上的人听不见三里外的动静,更别想瞧见接头的人是谁。”卫济吉答。 兆臣敛眸沉吟。 “贝勒爷,我看,这事得我亲自去干才成。” “太危险。” “奴才不怕险。再说,这帮人太奸狡,奴才不入险地,怕事拖久了情况有变。要是他们暂且收手,那改日再探又得费一番功夫。”卫济吉道。 兆臣抬眸看他。“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兆臣自案前站起,走到窗边。“还有三成,是关键。”他徐道:“就算见到人,怕打草惊蛇,你不可动手。” 第11页 卫济吉浓眉一拧,“那么奴才就把人全都押回,一网打尽。”他自诩武艺卓绝,擒住这帮参贼,应不成问题。 “就算押到人,你一人也不能押货。何况对方参与的人数究竟有多少,我们还不能确定,但绝不会仅止现场那批人,别处必定还有外应,况且,我们还不清楚,其中是否有朝鲜人插手,这件事必须人赃俱获,才能竟功。”兆臣道。 听到主子这番话,卫济吉一时没有主意。 “你回京也好。”兆臣忽然道:“你就回府安住,行动如往常一样。” “贝勒爷,您不遣卫济吉往东北?”他不明白主子的用意。 “你回府安住,有更重要的目的。” “莫非您心中已有主意?”卫济吉眼一亮。 他了解兆臣,知道兆臣向来胆大心细,既然如此指示,心中必定已有主意。 “你安住爱内就是,参贼的事,我会另行遣人,调集人马北上布局。”兆臣道。 卫济吉虽有疑虑,但主子不答,必有原因,他没有再问。 “嗻,奴才明白了。”卫济吉退下。 卫济吉离开后,兆臣唤进敬长。 “请留真郡主来一趟。”他下令。 “嗻。”敬长立即去办。 站在窗前,兆臣眸色诡谲…… 卫济吉确实够了解他。 一句话一个眼色,就知道他心中已有谋算。 然卫济吉不知道的是,为达成皇上交付的使命,他可以不择手段,在所不惜。 第5章 留真很快就来到兆臣的书房。 “虽然以前我们经常谈心,可那时你尚未成亲,我没想到现在你娶了新娘,我们还能这样交谈。”她温柔地对兆臣道,声调软得能掐出水。 这已不是他第一回主动找她,她心里的喜悦,简直难以形容。 “无论我成亲与否,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改变。”他道。 “真的吗?”留真眼中放出光芒。 “不信我?” “我是不相信我自己。”她这么说。 他没往下问。 她只好自己对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 她抬眼看他,幽怨地对他说:“你好冷淡。” 他咧嘴笑了。“你真见过冷淡的男人?” “男人我见得很多,每一个都对我百般讨好,从来没有像你这么冷淡的。” 他不置一词。 “每一次,只要话说得深了,你就沉默了。”她对他说。 “你要我说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不相信我自己吗?”她忍了很久,决定与他把话摊开说:“因为当初,你竟然选择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做你的妻子,却视而不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关心你、敬爱你的我,而当时我心里竟然还一直以为,你所选择的妻子必定会是我——” “你想多了,留真。”他打断她的话。 “我想的不多!”她不甘被打断。“就是因为想的太少,才会让别的女人有机可乘!”她决心把话说白。 日前兆臣让她一起出城,她心里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如果此时不把话说清楚,那是她太笨。 “你说得太过了。”他沉声警告,并未轻纵她放肆。 留真咬住唇,眼里掠过一抹难堪不忿。 饼半晌,她见兆臣颜色稍缓,才又说道:“既然你不想听,那么我就不说你不想听的话。”她走到他身边,妩媚的身子故意靠在桌案边,语调放得更软。“不过我还是要对你说,那日你从翰林府回来后,我没去接你,是因为我不想见‘她’。” “你的话,还是说得太重。”他直视她,眸色很淡。 “我的话不重,说的只是我心里的感觉。但是,你也没说错,原本我尊重她是因为你,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并不喜欢你的妻子。”她凝望他。 “何以见得?”他眼色仍淡,未因为她的话而透露情绪。 “新婚夜,你没进新房,是吗?”她直言。 他沉眼看她。 “我没说错,对不对?” “对又如何?” 她眯眼。“你见到新娘的第一眼,失望了?” “你这么认为?” “不可能有其他原因。”他十分确定。 这件事,她已经仔仔细细地打探过。官家府内没有不说实话的丫头,只有收多少银子的丫头,在她重金打赏下,这些丫头岂有不与她说真话的? 新婚夜,兆臣根本没有回房。 他看她半晌,然后徐道:“第一眼见她,我是失望了。”他声调沉缓,颜色晦暗不明。 她露出笑容,因为他终于承认。 “你实在不应该娶她!”她对他说:“你不应该娶一个,你根本不喜欢也不了解的女人。” 他看她。“我了解你吗,留真?” “当然!”她说:“倘若你不了解我,还有谁能了解我?” “是吗?”他问她:“那么你呢?你确定,你了解我?” “我当然也了解你!我们是青梅竹马,也许我比你自己,还更了解你自己!”她自信十足。 他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应当去一名了解我的女人,例如你,留真?” 她脸红,忽然有些口拙。“如果你不是这么晚才醒,那该多好?”她间接回答。 “不晚,”他定定地盯住她的眼。“你知道,额娘想为我纳侧室,因此你很清楚,时间并不晚,否则不比对我说这番话。” 她怔住。 “过不久,你即将离京了,”他继续往下说:“倘若现在不把话跟我说清楚,你怕再次失去机会,是吗?” 她屏住气。“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我了解你吗,留真?”他对她笑。 她胸口跳得慌。 “刚才你还说,想听我说真话。”他沉缓地道:“现在我说真话,你喜欢听?” “我,”她吸口气,厚颜承认:“我不否认你说的是事实,所以……所以,你确实了解我!”然而,她却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他。 “互相了解,是件好事。”他噙着笑,眸色却沉。“我也可以对你说实话。” 她屏息,凝神以待。 “我确实考虑纳你为侧室。”他对她说。 因为这话,她眸中个乍现欣喜的光芒。 “但,不是现在。”他声调放柔。 她急切地说:“只要你给了许诺,我会等你——” “这不是许诺,是需要。”他说。 她愣住,不明白他的话。 “倘若我的妻子不能满足我——在任何一方面,”他未解释是哪几个方面。“那么,我势必再纳一侧室,这是需要。” 她迟疑。“满足?”觑眸瞅他,脸已涨红。 他笑,深沉地盯住她。“从某方面来看,你表现了对我的忠诚与热切,似乎更能满足我。”他对她这么说。 忠诚与热切?“是,因为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男人。”她眯眼,琢磨着这么对他说。 他叮嘱她半晌。“记住今天的话,也许,算得上是对你的一个许诺。” 听见“许诺”二字,她眸子都亮了。“我会记住你的话!”她柔着嗓,腻着说。 “我说过,互相了解,是好事。”他对她笑。 她像白花一样纯真回他一笑,微眯的眼却埋着精明…… 她知道,她已窥透兆臣与他的妻子之间,那一缝裂痕。 子夜,留真逗留在她房外一处阴暗的角落。 院外一道黑影忽然翻过府墙,迅速窜至她面前—— “郡主!”那黑影来到她面前,竟然跪在地上拱手作礼。 “回去跟我阿玛说,卫济吉确实回京了,看来他不是大阿哥安插在我阿玛身边的奸细,要我阿玛别多心,尽避囤货。”留真道。 “是!” “还有,叫我阿玛囤了货,别轻举妄动,我正在设法取得大阿哥的信任,等到我的事办成了,阿玛再动手,必定万无一失。” 第12页 “是。”奴才又应道。 “好了,注意茶馆那棵榆树上的红带,我召唤你时,务必要到。” “是!” “你去吧!”她斥退奴才。 奴才转身如来时那样,轻盈地翻墙出府。 留真咧开嘴,无声地笑。 当初挑上这名奴才,为她与阿玛安贝子之间传递音讯,就是看上这奴才的轻功了得。 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与她远在参场的阿玛,一直保持着联系。 她留在京城其实是做为内应——做她阿玛的内应,暗中探查礼王府与兆臣的动向,随时向她阿玛回禀,以便她阿玛能详实掌握王府内一切动静。 这几日兆臣似乎十分忙碌,几乎每一晚皆夜宿书房,连晚膳也在书房中用过,因此,馥容自从那日在书房与丈夫谈话后,几乎就不会再与他独处。 因为不愿打扰他,她虽然渴望与兆臣见面,也未贸然前去书房找他。 伺候过长辈们喝茶后,馥容在书房前的花园见到敬长。 “贝勒爷回府了吗?”馥容露出笑容,连忙上前问他。 见少福晋问话,敬长犹豫片刻才答:“爷是回府了,可现下正在书房——” “那么我到书房见他。” “可少福晋,爷正忙着呢!” “我知道他忙,”他对敬长微笑。“我只送茶点进去,不会打扰他。” 见到少福晋温柔的笑容,敬长有些不知所措。 他回想起上回,少福晋特地赠给孩子金锁的事。 除了自己的爷待他恩重如山,他还未见过有哪位主子,会去记住哪个奴才屋里添丁。 “那么,少福晋您进门前,让奴才先给您通报一声吧!”他只得道。 “好,那么就劳驾你了。”她不坚持,听从敬长的话。 “这是奴才应该办的。”敬长低着头,似不敢接触馥容的目光。 馥容未回屋内更衣,匆匆嘱咐丫头备妥茶点,她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衣裳,便亲自端着食盘来到兆臣的书房。 丙然,远远地,她便看到敬长已站在书房前等候。 “少福晋,您在这儿等会儿,让奴才先进书房禀报爷去。”敬长道。 “好。”馥容端着食盘,点头微笑。 敬长开门进屋,馥容却听见书房内隐隐传出说笑声…… 但那不是兆臣的声音,而是女子如银铃般的笑声。 敬长进去不久,留真就出来了。 午膳过后,馥容记得留真也待在花厅里喝茶,没想到她离开花厅后,竟直接来到兆臣书房,而且,显然已在里头待了好一阵子。 留真身上的服色十分鲜丽,打扮得极其明艳。 出门后,她斜睨馥容一眼,目光自馥容手上的食盘,再移到身上的工作服,然后诡异地笑起来。 “姐姐,你来见兆臣吗?” 她直唤兆臣的名,叫得十分亲昵。 见馥容不答,她撇嘴,又问:“您来此,有事吗?” 馥容默然。 她来见自己的丈夫,不需要特地说明。 “您也明白,兆臣公务甚忙,没事的话,少来叨扰,才是贤妻。”她嘲弄。 “你明白,就不该来叨扰他。”馥容不再沉默。 留真脸色微变。 “我叨扰?”她眯眼,红唇勾起薄笑。“怎么?姐姐不知道吗?这几日我经常待在兆臣书房,他要我陪他说话呢!” 他要她…… 陪他说话?馥容愣住。 “怎么?姐姐不信吗?”留真嗤笑。 馥容定眼看她,想看透那笑容是否心虚? 可留真锐利的眼神穿透她。 她笑得张狂又自信。 “不是想见兆臣吗?”她撇嘴,以胜利者的姿态,俨然女主人的口气吩咐:“他正忙着呢,本来没空见你,可好了,谁叫你是他的‘妻’呢?你记着,别留下太久,免得误了人家的公事。” 馥容木然。 留真的话,她不信。 昂着下巴,留真睥视馥容,有刻意较劲的味。 “少福晋,爷请您进去。”敬长出来,见留真还在,不免一愣。 馥容转身边走。 留真沉眼瞪着她双手扶住食盘,小心翼翼走进书房的背影,冷笑一声。 “原来你嫁进门,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作用而已!”她嗤笑。 现在的她,可是充满自信! 她说的是真话,这几日兆臣不但让她陪伴,不仅如此,连她改掉“兆臣哥”这个听来像是兄妹的称呼,开始改唤兆臣的名,他也未反对。 虽然,她仍不清楚,为何兆臣会突然改变对她的态度。 可她明白,兆臣已开始接受了自己。 既然如此,那么把自己嫁进和硕礼亲王府,成为兆臣的女人…… 那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进书房后,馥容站在门前,缓缓吁气。 她见他坐在案前,俊脸肃然,没有任何说笑的神色…… 留真一定是说谎。她告诉自己,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兆臣。”她轻唤他。 他抬眼。“有事?” “你忙吗?如果忙,我不打扰你。”她轻声说。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她笑容渐淡,有些不安,因为他不开口。 于是,她只好将食盘轻搁于边边,小心翼翼,不占了他办公的桌案。 “这几日,夜里你都睡在书房吗?”她找话问他。 “对。”他低着头,仍在阅卷。 “快五月了,夜里还冷着,今晚我给你多送两条被子过来,铺在榻上——” “不需要。”他终于抬头,淡淡地对她说:“有炭盆已经够暖,再说我也不能睡得太沉,如果要图舒服我会回屋里睡。” 话说完,他头又低下,继续阅公卷。 见他不欲多言,馥容不敢再打扰他。 “那么,我走了。”放下食盘,她呐呐言:“桌上的参茶,你记得趁热喝。”见他不语,她只好转身,心里的疑问只能咽下喉间。 “你戴了那支玉簪?”他忽然出声。 她顿住,转身,凝眼看他。“你会注意到了?”揣着心,她紧声问。 “当然。”他咧嘴对她笑。 看着他的笑,她眨着眼,眸子有些迷离,心里有点发酸……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是因为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还是因为他的书房里有另一个女人…… “过来。”他说:“让我看清你发上的簪。” 凝立了半晌,她才慢慢走向他。“知道吗?每回你见到我,总会唤我:‘过来’。”她喃喃对他说。 “是吗?”他哼笑一声,揽住她,捞起她的腰,让她温软的身子滑进他怀里。 她没抗拒,但还是羞涩,无论他抱过她几回,她总不能习惯他如此亲密的搂抱。 见她低头,小脸微红,他低笑,伸指抬起她的小脸。“又害羞了?你为何总是这么容易就脸红?” “这样,你看清楚了吗?”她别开水眸,逃避他令人尴尬的问题。 “是清楚了,不过,非我所愿。”他咧嘴,故意这么说。 “非你所愿?”她忍不住凝眸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低笑。“我想见你,身上只着这支玉簪。”邪气地道。 她小脸又红了。“敬长就在外头,他会听见。”羞着脸,她急忙压低声说。 “他听不见。” “他岂会听不见?你别这么说。”她瞪大水眸。 “不信,不信的话你叫敬长进来问话,问他可听见什么?” “我怎么能问他那种话?”她低喊,脸又红起来。 “那种话是哪种话?有什么不能说?”他好笑。 弄不清楚他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她红着脸怔怔瞅住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小脸羞红,尴尬又为难的模样,他将她搂得更紧,低道:“几日没见,想我了?” 这话暧昧又挑情,连她都听得懂,因为这样直接的问话而羞怯。 “想你。”但她虽然羞涩,却点头没有否认。 那纯真羞涩的模样,惹得他心猿意马。“想我,所以来找我?”他笑,贴在那白润的贝耳边低声问:“这么想要吗?” 第13页 她惊喘口气,因为他这么直接而吓到,连白皙的颈子都羞红了。“我、我只是来看你的……” “是吗?”他笑,大手已覆上她的身子。 “是真的。”推开他的手,她有些抗拒。“但你想我吗?” “当然想你!”他答得迅速,显然未经思考,温存的吻已经烙在她白腻细致的颈子上。 “但是,”她的小手贴在他的胸膛前,有些固执地抗拒他。“这几日你并不寂寞,是吗?因为在你屋里,有人陪伴着你。” 听见这话,他俊脸上的笑略敛。“你指的,是留真?”薄唇慵懒地勾起。 她没有回答,认真的眸子凝注着他,无言地承认。 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他反倒笑了。“你在乎她?那三日我与她一起在老祖宗屋内伺候汤药,当时你并不在乎。” “那时不同,当时是为了老祖宗……” “有何不同?不都是男人与女人共处一室?”他直言,眸子里灰浊的已褪。 她凝望他,明知道他并不高兴她追问,却还是听见自己问他:“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她会在你的书房里?” “你想追问?这倒新奇,我还以为,你一向信任我。”他眸子眯起。 “那么,现在我仍然可以信任你吗?”她认真地追问他。 他撒手,放开掌中的她,脸色微冷。“你到底想问什么?你想问我与留真是否有暧昧?倘若有,你现在就想听实话?” 她脸色苍白。 他盯住她的眼色很冷。“既然在乎,应当一开始就表明你的态度,起头不必表现得那么大方,让我以为你是大量的女子,现在却又回头来质问你的丈夫。” 他的话让她心揪住。“你误会了,”她困难地解释:“我只是想知道,既然你忙,为何她会出现在你的书房,每天陪你说话?” “有何不同?”他冷笑。“不都是在质问我?” 她脸色苍白。 “既然信任就信任到底,不必拿这样的问题故意试探我!”他冷道。 她愣住,因为他的话而哑口无言。“我,其实并不想问,”垂下眸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事实上,进门前我还告诉自己,不该拿这样的事烦你。” 他面无表情,等她说下去。 但馥容的话就此打住了。 “是我不对,我问了傻问题,就当作我没问,你可以不必在意更不需要回答。”抬起眸子,她甚至对他微笑,脸色却惨白。 他盯住她片刻,然后敛下眼。“我还有公事要忙,不能陪你。”他沉声道,语毕已低头翻开公牍。 他的态度变得冷漠。 她明白,是因为她质问留真的事,惹他不高兴。 虽然她心里明知道不该那么固执地,质问他这样的问题,况且他也从未承诺过不会另娶侧室。何况,她是正室妻,倘若她的丈夫真的看上别的女子,她只能大方成全,甚至亲手为自己的丈夫与另一名女子承办嫁娶之事,岂还能为此质问丈夫? 是她的错,是她太傻。 “参茶快凉了,要趁温热喝,我先离开,不妨碍你处理公务了。”故意忽略他冷淡的脸,她仍旧笑着对他说。 他沉着眼,未答,也未抬头看她。 僵立在书案边,等不到他抬眼看自己,于是,她只好转身,慢慢走出书房…… 他的冷淡让她心痛,可这是她自己造成的。 虽然她固执地追问留真的事,是因为她在乎,可在丈夫眼中看来,她表现出来的却像一名十足的妒妇。 离开丈夫的书房,她的心是痛的,因为她做了一个茧,让自己陷了进去。 忧郁地踩着慢步,她心神恍惚地走在回厨房的小径上,却没想到,留真竟然站在这里等候她。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直至留真出声,馥容回过神才发现是她。 “有事吗?”她慌忙收起显露在脸上的情绪。 “进书房后发生了什么事?惹兆臣不高兴了?”留真眯眼觑着她落寞的脸,脸上荡起嘲弄的笑意。 “有什么话请你直说,我还有事要忙。”她没有理会留真的嘲弄。 留真哼笑一声。“见了我别老是摆出这副姿态,一副不屑与我多话的模样,难道你在兆臣面前也是如此做作?老实告诉你吧!像你这样的女人,一开始男人或者对你好奇,可久了以后,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有耐心与你周旋,何况兆臣!他是什么人?他可是和硕贝勒爷,皇上信任的亲信呢!你可别犯糊涂了,以为他会为你一名女子,迁就容忍,也别以为你可以永远占着他的宠爱。” 馥容怔然地凝望留真。 她第一回发现,原来留真竟然比自己还要清醒,看得比她世故真切。 “你究竟想说什么?如果有话要说,那么,就请你把话说清楚。”她不再逃避,直问她。 “这样才对嘛!你与我都是一样的,又何必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收起笑眯着眼道:“那我就说白一点好了!版诉你,我非常清楚你们在新婚那夜发生了什么事!” 馥容僵住。 “那夜兆臣没回新房,是吧?”留真忽然问她。 馥容脸色苍白。 “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她撇着嘴,故意对她说:“因为,这话是兆臣亲口告诉我的。” 馥容怔住。“我不信,他不会对你说这种事。”她喃喃道。 “是,我承认,是我自己多事问他的,因为我想知道关于兆臣的所有事,包括你们新婚那夜发生的事!你想一想,这种事要不是兆臣亲口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她冷冷地笑。 直视她,馥容没有过度的反应,反而平静地问她:“你对我说这些话,有什么目的?” “你问得很好。”留真笑出声,她笑得很放肆。“我是有目的!我的目的是好心提醒你,倘若你的丈夫想纳妾,千万不要阻止或者表现出不豫之色,这样会让你的夫君讨厌,不过我想,你也不是那么笨,会做出这种蠢事的女人。” “除此之外,你还想说什么?”她依旧平静,甚至反问。 她的冷静出乎留真意料之外。 撇撇嘴,留真嗤笑。“你真的不笨,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恐怕兆臣不会喜欢你太久。” 留真的话击中了馥容。 这话说得很暧昧,但她却能一听就明白过来…… “我与我的丈夫感情如何,与你无关,你不必猜测,也没有资格猜测。”她冷淡地答复留真。 留真眯起眼。“好,反正我也懒得说!”她哼笑。“不过,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免得你自以为聪明,每一回不将我放在眼底,我心底实在非常不是滋味!” “你想说便说,说完,我就可以走了。”留真没有动摇她的平静。 “可以,那我就‘顺道’好心告诉你,你发上那支玉簪的来处!”见到馥容怔愣的表情,她好笑。“你认为,像兆臣那样的男子,会为一名女子买玉簪吗?也许他会,但他不见得懂得挑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还不明白?你丈夫送你的玉簪是请我挑的,并不是他亲手买给你的!前几日与他一道出城的人是谁?这样你还不明白吗?”她声调拖长了一字一句说,还故意盯着馥容发上的玉簪,讽刺地笑。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是吗?”馥容没有表情地反问她。 留真笑容褪去,睁眼瞪她。 “只要是我丈夫付钱买的玉簪,那便是送我的礼物。无论你对我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什么,或者你只是嫉妒兆臣送我礼物,因此才对我说这番话,那么我可体谅你的心情,可以大方原谅你。” 第14页 留真喘一口气。“你——” “因为毕竟得到礼物的人是我,他却只是请你‘挑选’,所以我可以了解你心里的感受,因此说这番话的动机。” 留真瞪住馥容,眼睛要出火了。 “但是请你记住,往后如果你想跟我说话,我不会拒绝,对你也从来没有高高在上的心态,请你不要误会。但如果是挑拨离间的话,就请你免了,因为我虽不那么聪明,但也不笨,不会因为你三言两语,而怀疑我的丈夫,怀疑他对我的感情。” 留真眯起眼。“你少自以为聪明,我何必挑拨?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也好,虚构的也罢。”她无动于衷,冷淡地对她说:“倘若有一天,我丈夫自己来对我说,他想纳你为妾,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也不会阻止。但现在他根本连提都不想对我提起你,何况纳妾?”这些话,她一字一句清晰、平静地道出口。 留真瞪大眼,再也吐不出话。 “我想你没话说了,是吗?”馥容冷淡地对她道:“我还有事要忙,既然你已没话说,那么我先走了。”话落,她潇洒地转身离开小径。 留真愣愣地瞪着她的背影,因为未如预期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而忿怒地握紧拳头。 第6章 他说如果信任,就信任到底。 然而信任却是世间最薄弱的东西。 或者该说,倘若不在乎又何须谈到信任?也许,正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心也变得脆弱了。 馥容坐在屋内,房中的桌案上放着一只砚与墨,她手中拿着一双画笔,怔怔地瞪着桌上摊开的绢纸,久久不能下笔。 自那天争执之后,兆臣已经数日未踏进渚水居一步。 从那一日起,她就取出他送她的墨与砚,拿出尘封许久的画笔,摊开绢纸,想藉由自己最喜爱的给画来度这难受的日子。 她不能说他误解自己,也许她真的以清高自封,所以新婚当时才会不与他圆房,并且经常与他说理。 然而她扪心自问,她并没有真的那么清高谈定…… 其实,她是在乎的,而且非常在乎。 她在乎丈夫与留真之间的关系,在乎丈夫是否娶侧室,在乎别的女人与自己一起分享兆臣的爱…… 她在乎的事情太多了,其实她是最不清明的女子。 落笔绢纸,她画着骑在马上兆臣的身影,这画她已经画了三天三夜,往后见不着他时,她可以睹画思人,这样她的心也许就不会寂寞了。 她爱他的丈夫,爱一个人便想付出自己的心,但是,岂可要求他的专宠? 再落笔,她勾勒出他强健的体魄。 如果他纳妾,她原以为她会离开,如他所言自请休离,但现在她明白,她做不到,因为她的心想留下。 又给数笔,她画出那双握住缰绳,粗壮又有力的大手,生动地勾勒出他黝黑的掌、修长的指。 如果留下后,他的情日复一日的谈了,直到她再也无法承受,到那日她才会离开所爱的男人,并且告诉他,她离开是因为爱他,因为爱他所以心太累了,所以必须走开。 放下画笔,她怔怔地凝望画上的兆臣,心里想着,她真的有走开的一天吗? 倘若婚姻是为了心痛,那么又何必嫁人呢? 屋外忽然有动静,她直觉是禀贞转身回屋,于是没有在意,直到看见兆臣走进房内的身影,她一愣,慌忙卷起画轴…… 兆臣站在门边凝立不动,沉眼看她。 “你,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不忙了吗?”她有些惊喜。 他没有立即答复,目光掠过桌上那画卷,眼色有点冷。 她未注意到他的脸色,一颗心因为他忽然回渚水居而欣喜。“今夜你回屋吗?是不是回来就不走了?你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喝茶?我吩咐厨房泡给你——” “什么都不必做,我只是回来换一双靴子,立即要进宫面见圣上。”他道。 馥容低头,这才发现他脚上的靴子已经有些脏污。“是我的疏忽,我竟忘了请丫头将靴给你送去……”她喃喃说。 这几日他在书房,她遣丫头给他送衣过去,心里只想着要他穿得暖,却忘了他脚上的靴子。 “无所谓,我回屋自己换也成。”他谈声道,走进屋内。 “你进宫,多晚回府?”她柔声问他。 “有事?” 像是已忘了那日的争执,他没有多余表情,不冷淡,但是不热烈。 “如果回来太晚,错过晚膳你肚子一定会饿,我等你回府再为你下碗面,你吃了再睡,好吗?” “不必了,我不知何时回府,你不必等我,我回来也不会回渚水居。”他眸光略闪,沉定的眼掠过她殷切的小脸。 “可是……” 她还想再说什么已被他打断。“把靴子给我,我换过新靴就必须立即进宫。”他朝炕边走去。 当他经过桌边时,馥容将压在袖下的图拿起,放在另侧身旁,显得有些紧张。 “刚才你在屋时画图?”他忽然冷声问,犀利的眸子掠过她藏在身侧的画。 “对。”他突然问起画,让她更紧张。 “画什么?” “没什么,随便画的,只是,只是一只小画眉鸟。”她答得有些慌张。 这张图是因为她日有所思,落笔时才会不知不觉画起他的模样,倘若他看见这张图一定能立刻狠猜到她的心事…… 然而这是她心中秘密,她羞于对他承认。 他凝眼看她。“画眉鸟?” “对。”她垂下眼,答得有些心虚。 他冷眼盯住她垂下的眸。 烛光下,那张白皙柔女敕的小脸上,覆盖了两道羽翼状的阴影,看起来楚楚动人,纤柔又细致。 可惜,如此动人的女人,却是一个骗子。 罢才他站在门边隐约瞄见,绢纸上画的明明是一名骑在马背上的男人。 “是吗?”他撇嘴,眼色凝冷。“摊开,让我瞧瞧你画的画眉。” 她屏息。“不,我画得不好,你别看了。” “把图打开,我想欣赏。”他再道,声调冷沉了几分。 垂下眼,她淡淡地说:“你先坐在炕上等一会儿,我去箱笼里拿你的靴子。”顾左右而言他,她匆匆经过他身边,手里紧紧握着那幅画—— 他忽然揪住她的手腕,将她扯住。 “兆臣?”馥容愣住,怔怔看他。 他扯痛了她。 “为什么不摊开那幅画?你怕什么?”他冷声问。 她怔然。“我……”想解释,却语滞。 “把画展开,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他低柔命令,再给她一次机会。 “你弄痛我了。”她凝注他墨黑的不见底的眸,苍白柔静地对他说:“放开我,让我去为你拿靴。” 他眯眸,她的倔强终于惹怒他! 握住她的大掌忽然一紧,馥容吃痛,握住手里的画卷险些掉落在地上,然而她仍然未松开握着画轴的小手。 见她痛得皱起眉头却仍不肯松手,兆臣脸一沉,动手去夺—— 她低喊一声,扭着手转身,几乎折伤自己的手臂! 她小脸惨白,痛苦的表情让他变脸,几乎同时,他撤手松开指…… 但他放手得太突然,在没有心里准备下,馥容重重地摔倒在坚硬的石地上,手中的画轴也在此时甩出,不偏不倚地掉落在炭盆上…… 馥容痛苦地吸乞,手肘已是一片凝紫。 然而当她抬眼见到画卷竟然落进炭盆时,她瞠大水眸,立即扑上前去,不顾纤白柔荑将被灼伤的可能,竟然直接针手伸到炭盆边,抽起那幅轴面已被薰得半灰的画卷…… 惊险地取回那幅画后,她慌张地检查画轴四缘,直到确认只有边缘稍微被炭火完全炙黑,她才眨掉眼角的泪,露出释然的笑,将画卷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第15页 见到她竟然连自己手肘上最重的瘀伤都毫无知觉,一心只记挂着那幅画,兆臣脸色铁青,原想护住她的大手凝在半空…… 然后,僵硬地收回。 他眼中渐笼肃杀与暴之气,凝立在炕边,纠结的双拳在身侧握死。 馥容抬眸时,正巧看见他阴沉的双眼。 她怔愣,因为他阴沉的神情而不安,她不明白,为何他的眼会如此狂暴? 她做错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她不让他看这幅画吗? “兆臣?” 她试着唤他,想藉此驱走内心不安。 然而一听见她馨柔的呼唤,他身躯一震,之后未瞧她一眼,便突兀地转身走出房外—— 馥容呆在石地上。 怔怔地瞪着兆臣掉头走开的背影,她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他冷凝的眼色让她心痛。 低头,她怔怔地盯着刚才自己不顾安危,拚命从炭盆里抢回的画卷…… 一滴晶莹泪,滴落在被火盆熏焦的绢纸上。 然后是两滴、三滴、四滴、五滴、六滴…… 她原以为自己是坚强的,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再坚强的人内心也包含着一部分的脆弱,她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 别凰与玉銮开始“祝福”后,除了吃素,每个月还有四天的禁食。 这天到了十六,昨日十五已饿了一天,玉銮头错眼花,今天说什么都不肯再饿肚子! 其实昨日玉銮早已在她屋内发过一回飙,当时虽惹得王爷十分心烦,尚且还能好言好语地劝她不得任性,因为这事老祖宗也知情,倘若不依着办,怕老祖宗知道了要怪罪她。 王爷这番话,昨日玉銮还能听得进去,今天她已经饿得简直没命,却还不给饭吃,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又起来,这回还指着王爷骂,骂王爷不保她、为她说话,自己山珍海味的吃,却叫她饿肚子活受罪! 王爷被自己的侧室指着鼻子骂,火气也上来,反口回了两句,没想到饿到头晕脑胀、肝火旺盛的玉銮,竟然随手拿起一只花瓶用力往地上砸泄愤,当时花瓶的碎渣蹦起来,不偏不倚地扎到了王爷的额角,王爷的脑袋顿时血流如注。 玉銮见王爷额角出血,还不能消气,竟然开始呼天抢地的大哭起来。 王爷见她这般蛮横,气得不了,却不能奈她何,只能逃难似地从玉銮的屋里奔出来。 这件事,搞得王府上自总管、下至小丫头,人尽皆知。 别凰听说了这件事,哈哈大笑超过半个时辰。 可笑归笑,她终究挂心王爷的伤势,然而挂心归挂心,她嘴里却恨恨地诅咒着这是丈夫没良心的报应,她可不会去看他! 这件事闹得太大,馥容当然也知情。 第二天一早她立即赶到婆婆的桂香园,找到婆婆。 “您现在应该赶快去见阿玛,好好安慰,看顾他的伤势。”她柔声劝婆婆。 “什么?你叫我现在去看他?”桂凰瞪大眼,要任性。“我才不要!” “额娘,”馥容恳切地对婆婆说:“您不是一直想挽回阿玛的心吗?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倘若您在去探望阿玛,他必定会被您感动,还会因此改变对您的态度。” 别凰皱眉,沉着脸不吭气。 见婆婆脸色阴睛不定,似乎仍在犹豫、仍在挣扎,馥容握住婆婆的手,诚恳地劝她:“其实,我明白您里是挂记着阿玛的伤势的,既然如此,那么您为何不敞开心胸,顺随自己的心意去探望阿玛?您既然还这么在处阿玛,那么就应当放下过去的是与非,由您开始做起,主动改善与阿玛的关系,比从前加倍地关怀、敬爱阿玛。馥容看出来,阿玛是重感情的人,倘若您肯这么做,必定会改变您的命运,改变您在这家中的地位。” 馥容说着,眼中忽然涌出泪花…… “唉呀你,你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桂凰吓到,震惊地瞪大眼瞅住她。 馥容赶紧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劝的人虽然是婆婆,可她却想到自己,因此难过得几乎不能自己。 可她这一哭,也把桂凰的心哭软了。“你为我的事哭了吗?”她嘴里喃喃问媳妇,自己也泪眼汪汪起来。 想起被丈夫冷落十几年的日子,桂凰自然也悲从中来,伤心得不能自己。 见到婆婆也流泪,馥容的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 不想再压抑自己的伤心与难过,她任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却还哽咽地劝婆婆:“额娘,我听说阿玛的伤势不轻,您赶快去见阿玛,看顾他的伤势,还要好好安慰他。” “我知道了,”桂凰边擦眼泪,边吸鼻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啦!” 婆媳两人哭成一团,好不容易止住泪,馥容的眸子已经哭肿,比桂凰还要严重许多倍。 “这几日我见你瘦了好多!”反握住媳妇的手,桂凰心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厨房里的工作太辛苦了?咱们府里有很多丫头,如果工作太辛苦,就不要勉强去做了!” “不会的,额娘,厨房的工作一点都不辛苦。”强颜欢笑,她苦的其实是心。“额娘,您赶紧去见阿玛,不要再耽搁了。” “那……好吧!”桂凰支吾一会儿才赫然道:“那我现在就去吧!” “嗯。”馥容给婆婆一个鼓励的笑容。 明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一点都不喜悦,反而充满了心酸…… 但现在,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回房之后,馥容一直呆坐在屋内,想着她在桂香园里对婆婆说的话。 她劝婆婆坦诚地对待阿玛,但是她心底却有许多话,没有诚实地对兆臣说出来。 例如前日兆臣想看那幅画,当时她为何不能坦然地将画展开,让他明白自己对他的思念? 就算他笑她痴傻,那又如何?只要是真诚的情感,何须掩藏?何况,兆臣是她的丈夫…… 坐在房里,馥容瞪着桌上那幅边缘被熏焦的画,怔怔地对着画像上的男子发了许久的呆,画里的男人英俊挺拔,但是他脸上的笑,却让馥容的眼眶变得酸涩。 兆臣的笑容让她想起圆房那一夜,还有车轿上甜蜜的情景,记起他待自己的温柔,馥容的心却更痛。 盯着画面,她屏住呼息凝在桌前迟疑半晌。 忽然,她站起来将画卷起,拿着画转过身子走出房外—— “小姐,原来您没上姥姥那儿去!” 就在离房前,她却遇见匆忙奔进来的禀贞。 禀贞的脸色有些惊惶。 “有什么事吗?”馥容问她。 “呃,没事、没事。”堆起笑脸,禀贞心里其实有事。 她听金大人府里那奴才说,金大人生病了,而且病了还不肯吃药!可这事儿她可不敢对小姐说,就怕惹小姐心烦。 禀贞不是笨丫头,这几日贝勒爷没回房,她见小姐都瘦了,脸上再也没笑容,她岂敢再拿金大人的事去烦小姐? “那我出去了,你不必跟来。”她轻声交代。 “好,奴婢知道了。”禀贞叹口气,她就怕小姐让她跟着出门。 手里拿着画,馥容心事重重地离开渚水居。 主子前脚才走,禀贞立即进入房内,打开小姐的衣物箱笼,自箱里取出一条小姐的丝帕,匆匆塞进自己衣袋—— 第16页 金府的奴才,是特地对她讲金大人的事来的! 她虽费尽唇舌打发那奴才走,可那奴才不走,硬是要见小姐传话,把禀贞吓得半死! 金大人的奴才,怎能在王府里见小姐呢? 就连禀贞这个小婢女,也明白这万使不得! 可那奴才硬是不肯走,她只得打商量,最后说好由她来对小姐说,之后取小姐的丝帕为证,让奴才交给金大人。 “阿弥陀佛,这金大人怎么就这么多事儿呢?”边盖上箱笼,禀贞边念佛。 拿她禀贞的布帕肯定骗不了他,只好擅自取了小姐的丝帕,却不打算对小姐说出此事。 与来时一样匆忙,她赶着出府—— 那奴才还候在府外墙边等着她哩! 她得赶紧去见那金府的奴才,为小姐把这事儿尽快理妥了才成! 怀着忐忑的心情,馥容拿着画来到兆臣的书房。 站在书房外犹豫,她还未伸手敲房门,忽见敬长走过来唤她:“少福晋!” 见到敬长,她愣了一会儿。 “今日你守在外头当差吗?”她呐呐问他。 敬长眸子略闪。“奴才正巧来书房见爷。”他撒谎。 实际上他一直暗中跟着馥容,只要馥容离开渚水居,他就要跟上。 “少福晋,您来这里想见爷吗?”敬长问。 犹豫一会儿,馥容才黯然点头。“对,可是我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他。” “不会的,知道是少福晋您见爷,爷一定高兴!”敬和赶紧道:“要不您这就进去吧?” “不需要通报吗?”她有些迟疑。 “不必,敬贤应当在里头伺候着,我给您开门,您只管进去,敬贤这小子见了您,自己就知道要出来了!”敬长已上前拉开。 他私心希望,善良的少福晋能得到主子的心。 馥容虽有些不安,可她实在想见兆臣,因此当敬长扣门时她已站在门阶上。 “敬长?”敬贤一开门,见是敬长,即没头没脑问:“你不是跟在少——” 敬长忙对他使个眼色,就怕这小子嘴快。 敬贤这才发现站在敬长身后的少福晋。“”咳咳,他咳了两声,眼角瞄敬长,嘴里问馥容:“少福晋,您这是……” “少福晋来见爷,你小子还不快出来?愣在里头算什么事?” “噢,是是。”敬贤向来听敬长的,于是赶紧让出来。 “少福晋,爷还在后堂歇息,今晨鸡鸣才睡下的,您快进去吧!”敬长道。 主子的作息,他向来模得比敬贤还清。 馥容点头,跟敬长道谢:“谢谢你。” 敬长挥挥手,让馥容快进去。 待馥容进屋,敬长便将书房的门关上了。 她走进内堂,终于见到卧在软榻上的兆臣。 他合着眼,发辫松开,英俊的脸孔有丝疲惫,看起来睡得正沉。 馥容走到软榻边,蹲子,怔怔地凝望她夫君睡着时,平静俊美的脸…… “敬贤吗?”他忽然出声。 馥容吓了一跳,以为他已发现自己。 “给我倒怀茶来。”他又道。 她这时才看见,他双眼仍闭着。 原以为他睡得沉,没想他是这么警醒的人,她才刚靠近身边他已经觉醒。 她不作声,将手里的画暂且搁在榻边,悄悄站起回到前堂,一开门,见敬贤已端一杯新茶候在屋外。 敬长知道主子的习性,每日爷一早醒来开口就会问茶,因此刚才馥容一进屋,他便吩咐敬贤冲茶伺候。 馥容自敬贤手中取饼茶碗,轻声道谢,才转身走回后堂。 兆臣卧在榻上仍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知道人已回来,便将手抬起。 他接过,啜口茶,然后睁眼—— “你为何在这里?”他问。 也许因为刚醒过来,因此声调粗噜。 她跪在软榻边,凝着眸子迎视他的面无表情。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揣着心,她紧张地回答。 他注视她的小脸,眼底已不见那日的狂暴,只有冷淡。“我很忙,这几日都没空听你说话。”他坐起,准备下榻。 “我知道你忙,但是只要听我说几句话,”匆匆拿起画,她随他站起,“不,只要一句话就行,我,我是带着画来给你的。”仰望着他,她把心里已百折千转的话浓缩成一句,紧着心对他说。 “画?”他凝眸盯住她,眼色很沉。 “对,前日你想看的画,我带来了。”她赶紧把手上的画捧到他面前。 “不需要了。”他却冷淡地道。 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他转身便往前堂走。 他走得绝然,馥容愣了半晌,才回神追到前堂。“为什么?你不是想看画吗?我——” “不必了!”他冷着脸,寒声说:“现在我已经没兴趣。” 她屏息,他的脸色让她揪紧的心更慌张。 “可前日你不是想看吗?我特地把画带来,就是为了让你看的。”她急切地说。 他忽然回身,把馥容吓了一跳,还险些撞上他的胸膛。 “特地把画送来,就为了让我看你给其他男子的模样?”他嘲弄。 “什么?”她睁大水眸疑惑地凝望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懂?”盯住她因为疑惑而闪动的眸子,他沉定的眼珠冷。“不必装模作样了,把画拿走,我不想看。” 他的声调很冷静,甚至因为太冷静,而显得无情。 馥容僵在书案前。 装模作样?他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诚心的,诚心诚意,特地把画送来给你的。”以为他误会她送画来的心意,于是殷切地对他倾诉。 并且,还必须故意忽略他眸中的冷色,虽然那冷漠的寒光明明拧痛她的心。 “出去,我没空跟你多说。”他俊颜没有表情。 馥容没想到他会拒绝,前日他明明是那么想看这幅画,她不明白为什么,几夜之间,他的态度就转变了。 “那么,我把画留在这里,”她放弃了,落寞地说:“你想看的时候再看好了。”她认为他在跟自己赌气,但她发誓不再与他赌气,于是决心将画留在他的书案上,如果他想看,就能立刻看见。 “把画拿走。”他声调变得准确冷厉,眼色阴摄。 只消抬眸看一眼那双冰冷的锐眸,馥容的心就往下沉…… 但是她没有听从他的话,咬着唇,她转身往书房外走—— “我叫你把画拿走!”他的脸色变了。 兆臣怒不可抑! 早在她全然不顾伤到自己,一心只想保护那幅画时,他想证实画中人的执着,已经被愤怒与嫉意取代! 倘若只是一只画眉鸟,何须冒着被炭盆灼伤的危险,又何须那么急切的将手伸进炭盆里抢画?可见那幅画在她心中的地位,可见那人在她心中的多珍贵! 馥容脚步僵住。 她的肩缩紧,心揪作一团,因为他的语调是如此严厉且不留情。 就在馥容愣住当下,兆臣忽然抓起那幅画,如抛废物般,无情地扔向墙边—— 第7章 就在那幅画被砸向墙角,发出一声“碰”然巨响,画轴应声折断当下,馥容的心也就裂成了两半…… 屋外小厮不敢进来探个究竟。 屋内的人也静默着,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喘气…… 馥容瞪着那被摧断的画,小脸惨白,已完全失去血色。 此时画展开,摊在墙角,绢纸被画轴扯裂,画上的男人的脸被撕裂成了两半,身下那匹额间点墨的白色骏马,也拗折得变了形…… 第17页 兆臣瞪着那副已展开的画,俊脸木然,面无表情。 呆呆地凝立在门前,馥容裂开的心已经碎了一地…… 然后,她的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 蓦地、两滴、三滴、四滴、五滴…… 这回是多到数不清的泪,濡湿了她苍白的脸颊与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没知觉地移动脚步,像幽魂一样缓慢地走向那张被摔在墙角、已然破碎的画。她僵硬地蹲下,拾起画纸与折断的画轴。仍如珍宝一样爱惜,将之贴在胸口。然后才僵硬地站起。僵硬地转身。僵硬地抬起脚走开…… 就在她走向门前,即将推门而出之际,他忽然抢过来先捉住她的手,将她扯进怀中—— “放开我!”她凝大眼,扭着手抗拒。 蕴着泪珠的眸子睁得老大,指控地瞪住他复杂的双眼。 他不语,薄唇紧抿,强将不从的她箍进怀中,像是将她揉进胸中那样紧紧地抱住! 她想抗拒却根本无法抗拒,因为他牢牢锁住她的双手,用他的胸、他的臀、他的右手和他的力气强行缚住她。 “放开我!”她忽然冷静,用一种像冰一样的声调跟他说话。“现在就放开你的手,让我走。” 兆臣肃然,英俊的脸孔跟她一样没有血色。 她不再动、不再挣扎,好像已经心死了,失去了对他的回应。 她木然的神色伤到他的脸。 他的胸口被很扎了一下,那一刻,他的手松开,因为不敢相信胸口竟然剧烈的痛。 他的手一松,她立刻离开他的掌握,笔直地朝房门走,然而她才走了一步就被那双铁臂重新攫回怀中,锁得比刚才更紧! 这一回,她却像被烫着一样开始剧烈的挣扎—— “放手!放开我!你放手!”她沉痛地捶打他。 然而她打得越用力,他的手臂就箍得更紧! 他铁了心将这把炙人的烫火往怀里搅,任她再怎么打他的胸膛,他就是不松手,仿佛这一松掌她就会从此消失不见,再也要不回来…… 知道她力气用尽,哭倒在他怀中。 他的俊脸仍肃穆沉重而且布满阴霾。 沉默且温柔地将哭累的她抱起,走向后堂,直至坐在软榻上。 他没有放手,仍将她困锁,把她紧紧敷在腿上,像铁杆一样执着的臂膀强行锁住她,不让她飞走。 “为什么骗我绘的画眉?”他声调粗哑。 她怔然,咬紧唇不答话。 执起她苍白的脸,他盯住那张笑脸上木然的眸,眼色凝重。“回答我。”低柔地命令。 她别开眼不看他,仍紧闭着唇,不说话。 “不回答也没关系,如果不回答,我就这样抱着你,直到你开口。”他低语。 然后他就这样抱住她,打算跟她耗下去。 她等了又等,直至天色渐渐变沉,他竟然完全没有放手的打算。 他是认真的! 馥容的脸色苍白。 她再不能这样跟他耗下去,只要天色一暗,她没有出现在饭厅,祖女乃女乃、婆婆还有姥姥全都会出来找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终于开口。 “告诉我,为什么骗我?”他沉声问,比前日更固执,却更温柔。 “画已经坏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苦涩地回答。 “画坏了可以补起来,但是你不该骗我!”他握紧拳,俊脸却埋入她温柔的颈窝。“知不知道我见到画的那刻,心里的痛,不比你浅?” 他的话拧痛了她的心。“画是你扔掉的,是你扔坏了它。”她平着声指控,不许自己心软。 她暗沉的眸掠过复杂的深色。“因为你骗我,所以勾起我的妒意。”他道。 妒意?因为一只小画眉?她怔住。 “我嫉妒那幅画,我承认,那幅画让我失去理性,抓起它的那瞬间,失控的只想毁掉它!”他一字一句沉着地对她说。 为什么一只小画眉,会勾起他这么强烈的妒意? 是她听错了,还是他在骗她? 但是他的脸色沉肃,没有一丝一毫欺骗的诡诈。 她怔怔地瞪他,那半刻,她的心里已不恨他,反而被他脸上那严肃的静默吸引,几乎要伸手去抚平他阴郁的俊颜…… 按下心上的冲动,那刻,她厌弃自己的心软。 “为什么画我?”他却握住她的手,贴在唇上,声调暗哑低抑。 他当然已明白画中人是自己,看到画像那刹那,他不否认,得意大过懊悔,但现在,他见不得她的小脸受伤。 “你在乎吗?”咬住唇,她凄凉地呢喃。 “我在乎。”他说,几乎是立即的。 他的话,让她不能喘息。 她不愿相信他,可是他坚定的声调却让她清楚地听出他的在乎。 然而那扔画的举动仍然深刻地印在她的脑海,她别开眸子,不看他执着在她脸上的眼睛。 “你的在乎会多久?半个时辰?一日?还是三日?”她喃喃这么问。 因为她不懂,回门之后他为何开始疏远自己,当她想接近他时,他却把她推得很远,她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她已经那么在乎了,因此他的反复不定,让她难以忍受,他的温柔与冷漠都让她无法捉模。 “你要我在乎多久?”他却这么反问她。 她愣住。 说不出口,一生一世。 “半个时辰?一日?三日?”他拿她的话反问。“还是一生一世?”忽然说。 她屏息,吃惊的眸子傻傻地凝住他。 为何他总能猜透她的想法? 他眸子暗黑,嘴角却勾起,定定凝入她的眸。“告诉我,为何画我?”他再问,这回以蛊惑的嗓音,抵押地勾住她。 “因为想我,所以画我?”他再问。 小脸涨红,眸子开始漾起水雾,她不安地在他腿上扭动。 她的肢体透露了心事,他咧开嘴,眸色却显得有些灰浊。“这几日,你有多想我?”他又问。 “我,不想你。”她垂下脸,撒谎。 “真的?”他抬起那张说谎的小脸,那迷蒙的眸子里凝这雾水,闪避着他的视线,“如果是真的,就看着我回答,再说一遍。” 她屏住呼吸,闪动的眸子怎么也没办法凝住他的眼,对着他说谎。 他笑了。“你想我,是吗?” 她没办法否认,眸子逼出泪光…… “小傻瓜!”他粗哑地道。 见那双水汪汪的眸为自己噙了水光,动情的吻住柔女敕的粉瓣,顶开她的唇,强迫她为他绽放。 “不要……”她羞红脸矜持。 “不要?”他低笑,舌忝吮香女敕的唇瓣,熟练地勾缠里头的丁香舌,“不要这样?”再整个含住她,吮她香滋滋的甜液。“还是这样?”他粗喘,毫不掩饰。 她凝大眸子,因他邪气的纠缠而不能自已…… 在他密密的舌忝吻间,她闪躲不及,他却游刃有余,不住抿唇笑她的女敕与几次也褪不去的羞。 不只不觉间衣物被褪尽,直至感到被充实地占有,她蓦然娇喘—— “兆臣……” 她水眸迷蒙,低弱地微吟,感到疼痛。 他显得有些急躁,这日,他好像不能按捺。 她叹息,承受着,不再揣着那小小的气与他计较,于是柔柔的发与软软地香将他缠住,在这小小的榻上,把自己最温柔的一切全都献给他。 当时,他灰浊的眼执着地定住她水润的眸,深深迷入她的柔情与相思里,未料竟狂躁得不能自己,将人儿占有的欲念像潮水一样翻腾汹涌…… 别凤听从媳妇的话,命丫头提了早膳来到丈夫的书房。 保胜昨日从玉銮那里落荒而逃后,怕桂凤看他笑话,故不敢上门找妻子,因此昨夜没地方可去,只得回到已许久未进的书房,在后堂的榻上孤单地睡了一夜。 他没想到,今早一睁开眼就看见桂凤。 第18页 “你,呃,你怎么来了?”见到妻子,保胜老脸微微的红。 他将公务交给儿子已久,清闲了数年,近几年早已不睡书房,每晚逍遥在妻妾之间,卧惯高床软垫,昨夜仓皇间不得已窝在书房,胡乱睡了一觉,早上起来眼泡还肿着、额角还疼着,显得十分狼狈。 别凤心里有气,本来还想奚落丈夫两句,可一见他头上扎个包,衣服狼狈的模样,到口的话就咽下去了。 “来给你送饭呀!”压住一口气,她瞅着丈夫道:“你这模样又不能上饭厅去,要给老祖宗瞧见,那能了得吗?” 听见这话,保胜撇撇嘴,心里一丝丝甜。“你惦记着我啊?” 没料想,平日动不动与他顶嘴的妻子,近日没来嘲笑他就好,竟还想着他没饭吃。 “谁惦记你了!”桂凤瞅他一眼,没好气道:“额角都砸成一道口子了,能胡乱吃吗?” 这话不是惦着他,是惦着谁了? 这会儿保胜不窝囊,也不狼狈了。“那,你吃过早膳没啊?”他笑满嘴。 “赶着给你送饭来,谁吃了!”桂凤冷脸答,还吩咐丫头把饭布在王爷榻前。 “咱们一块吃吧?”保胜笑嘻嘻问妻子。 “不要了,你自个儿吃!”桂凤不理他。 “来吧,咱们一块吃吧!”保胜却扯住妻子,死皮赖脸地,硬是把她扯到身边坐下。 “干什么啦你!”桂凤脸皮薄,忙低斥丈夫:“拉拉扯扯的,没瞧见丫头们都在吗?” “那叫她们出去不就成了?”保胜随即命众丫头出去。 别凤却脸红了。“你干嘛叫丫头们都出去?”她睁大眼。 “干嘛?”保胜笑嘻嘻地,“当然是方便咱们夫妻俩说体己话啊!” “谁跟你说体己话!”桂凤转身不依。 保胜握着妻子的肩,小心翼翼地把她转回来。“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到头来待我最好的还是你!”相处几十年,最了解桂凤的,当然还是保胜。 别凤这时还肯来看他,如寒冬送暖,令他感触颇深。 “你知道,知道才怪!”桂凤嘴上还倔着,可眼睛却瞄着丈夫的额角,脸色忧虑。“大夫来瞧过没?别自己个胡乱包扎,就砸在眉梢上,可不是玩的!” “知道、知道!”保胜心里甜丝丝地。“这包是大夫给缠的,大夫近日还要再来,再给我头上缠个蒙古包!”他逗妻子。 别凤果然笑出来。“你还不正经!”她嗔道,作状伸手要搥他。 保胜情不自禁地握住妻子的手。“我还以为你也不理我哩,昨天晚上我心里好苦。”他对妻子说真心话。 “你叫玉銮理你不就成了?”她故意说:“平日你气我,不都是去找她吗?” “是我错了。”保胜知道妻子的心思。“平日我让让你也没事了,是我心眼小,你别同我计较了,好吗?” 听丈夫一句错了,桂凤声音也软下来了,“谁同你计较了?要计较,早八百年前就该跟你计较了。”她喃喃说。 “全都是我不好!”保胜拥住妻子的肩头,将僵硬的桂凤搅如怀里。“一切是我的错,是我笨是我蠢,放着贤惠的妻子,好端端的还纳妾取侧室做什么?”只有自讨苦吃! 保胜吁口气,好生感叹。 这些年来周旋在妻子与侧室之前,虽夜卧高床软垫,可安抚了这个得罪了那个,他其实也不好过。 谁说男人三妻四妾可享齐人之福?说这话的,必定想害人。 别凤被丈夫搅在怀里,胸口小鹿乱撞,竟像当年新婚那样,心窝里甜蜜蜜的…… 有多少年了?丈夫不曾这样宠溺地抱过自己,她感动、震惊得都快哭了。 “我也不好,都怪我脾气拗,这张嘴总是不让你,才会把丈夫拱手送给侧室与小妾。”桂凤也后悔了,她软着声,也对丈夫说出了真心话。 保胜听她说出这话,感动得心都化了。“怎能怪你呢?是我自个儿不珍惜,我该多疼的人是你,这道理竟然叫我近日才想通了!”凝视妻子娇羞的脸庞,保胜的记忆也回到当年新婚燕尔的时光,对妻子的感情与感觉,也越发深浓起来。 耳里听着丈夫十多年不会对她说过的甜言蜜语,桂凤这时才真正明白馥容那番话,理解那话中真实的涵义。 想想她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竟然要媳妇来教她夫妻相处的道理,感叹之余,她也不得不佩服馥容的蕙质兰心,庆幸自己得到一个如此贤惠的好儿媳。 不知不觉,她累得在榻上睡着。 等她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床软缎,和一件衣物。 她做起来,衣服滑落到地上,她怔怔地凝望,认得那是兆臣的髦衣。 下了软榻,地上凉凉冰冰,她这是才发现身子还是果的,脸儿一瞬间发烫。 在软榻旁的架子上找到自己的衣物,她赶紧穿上,然而窸窸窣窣的声音,已引来堂前的男人。 “醒了?”他走到塌边才出声。 吓了她一跳,他走路几乎完全没声音! “嗯。”她红着脸,不敢抬眸看他。 她怕一见他,就回想起与他在书房做了什么事。 他坐在塌边凝视她。 他看她很久,却不说话。 “为什么这么看我?”她忍不住,终于出声问他。 “什么时候,再为我画一张画?”他开口就问。 她屏息。“你想要我的画吗?你想要画眉还是雨燕?”明知故问。 他咧嘴。“你喜欢画鸟?” “嗯。”她别开眼,轻哼。 “我以为,你喜欢画的是我。”他笑。 听到他这么说,她脸又红了,半天回不了话。 “不过,这回我要你画点不同的。”他将羞怯的娇躯纳进怀里,抬起她羞红的小脸,命她看他。 “你要我画什么?”她呐呐问。 “你。” “我?”她眨着水眸,有些错愕。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很惊讶?”他低笑。 “为什么要画我?”她喃喃问。 他撇嘴,未回答,又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她眨着眸子。 羽状的睫毛轻轻扇动,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一弧动人的阴影。 盯着眼前这幅美景,他低柔地说出要求:“这幅画要够小,能让我置于胸口,随身携带,到哪里都跟着我走,以便我想你时,可以随时取出来观看,解相思之情。” 她瞪大眸子,怔怔地凝住他,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 “发什么呆,小傻瓜?”他沙哑地笑,拇指情不自禁地抚揉着那颗他眷爱的勾魂小嘴珠。“说好,快。”低柔的催促她。 “唔……”她想说话,可他的拇指揉着她的唇,令她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嗯?什么?”他哼一声。 癌首,耳朵故意贴在柔软的粉唇,享受她吹在他耳鼓上,充满调情意味的芝兰气。 馥容连颈子也红了,猜到他的坏心。 因为稍早他才对着她的耳,又舌忝又咬,吹了一早上的气,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好。”她屏着气,只好赶紧同意。 见诡计不得逞,他抬首,嘴角撇着笑。“那我就等着收你的画,记着,不许让我等太久。” 怕自己不回答,他又要捉弄她,芙蓉赶紧点头。 “还有,”他敛起笑,“近日我公务甚忙,往后有事——”他忽然顿住。 她不解,抬眸凝住他。 她眸光低敛,脸色忽然严肃。“白日,我抽不开身,”停顿半晌他才继续往下本想说的话。 她凝眸看他,讶异于他如此认真的态度。 “听见了吗?”他问,要她的答案。 “听见了。”她点头轻声答,尽避他深色严重,她的心窝却暖起来。 第19页 “这几夜我会回渚水居,但过两日我要出城,你得在这两日内画好小画,让我带在身上。”他缓下声,低柔地嘱咐她。 “好。”她还是轻声答,粉唇微微漾起温柔的笑。 他看得入了迷,眸子氤氲。“我看你得走了,再不走,今夜我就回不了渚水居了。”他眯着眼低喃,气息变得沉重有绵长,显然正在克制着什么。 她心跳如擂鼓,当然明白这是什么前兆。 跋紧离开软榻,她心慌意乱地对他说:“我该回厨房了,姥姥早上不见我,一定会担心的。” “嗯。”他哼一声,似笑非笑。 “那我走了!”匆忙转身,她踩着小碎步奔出兆臣的书房。 盯着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小身影,他咧开嘴,俊脸无声地勾出一抹笑…… 之后,他收起笑容,英俊的脸孔瞬间布满阴霾,显得比今天早上更加沉重。 馥容一踏出书房,没想到就遇见留真。 留真见她从书房走出来,一脸娇羞、衣衫凌乱,已猜到刚才书房内发生了什么事!她瞪大眼睛,眸中射出阴沉的冷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利箭。 可她没有绕路,径自与留真擦身而过,没有逃避也不必逃避。 而这回,留真好像也不为难馥容,她紧抿着唇,沉默地瞪着馥容与自己擦身而过…… 然而,她心窝里却像有火在烧烧那样恨热着! 她原以为馥容不难对付,没想到上回反而被训了一顿,自从那时起,她心里就一直很不痛快! 现在又见到馥容从兆臣的书房里出来的模样,她心里明白要是再不积极一点,这回又会因为这个该死的女人,让她希望成空! 进书房见过兆臣后,留真随感觉到兆臣对她的态度仍与前几日无异,可留真心里仍然不踏实。 离开兆臣的书房,她心里正盘算着,经过边墙时,不意间听到一段对话—— “你怎么又来了?!”一个丫头气急败坏的声音问。 “上回小姐的绣帕也给你家主子了,这回又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我家主子想你家小姐了,自然又遣我来找你了!“ “可——”那丫头喘口大气,才接下道:“你明知我家小姐不能见你!” “不能见我没关系,能见我家主子就成了!” 丫头跺脚。“我家小姐不能见你,岂能见你家主子?!” “那可不成,我家主子两日后就要离京回朝鲜去了,你家小姐一定得见我家主子!”奴才回嘴。 丫头给气坏了,瞪着那奴才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留真心里既疑惑又有些好奇,这主子、小姐的说的到底是谁?这一奴一婢为何选了这处偏僻的地方,在王府外墙说话? 她悄悄靠近墙边,从一个月格窗看出去,不意间发现,那丫头模样她竟然觉得还挺眼熟的,难不成她是王府里的丫头? 忽然,留真心眼一活,终于想起这丫头是谁了! “你家主子,究竟想怎么样嘛!”丫头问。 “刚才我说过了,我家主子只要见你家小姐就好,并不想怎么样!” “你!”丫头瞪奴才一眼,之后讪讪道:“好啦好啦,我同我家小姐说去,可不保证小姐能见你家主子。” “我家主子对你家小姐一片痴心,只要你同你家小姐去说,你家小姐必定肯见我家主子。”那奴才绕口似的命令道。 丫头撇撇嘴。“随便你说!”然后指着奴才的鼻子警告他。“反正你别来像这样在外头等我,要教人看见,还以为咱们俩怎么着了!” “什么怎么着了?哪里还怎么着了?”奴才问。 “那就怎么着了,还能怎么着了!”丫头两手往腰眼一插。 “谁跟谁怎么着了,我跟你又怎么了?”奴才回嘴。 “谁说是谁跟谁怎么着了,谁又说是我很你怎么了!”丫头脸红了,气鼓鼓地。 “不救你说得谁怎么了,要不我干嘛说咱俩怎么了?”奴才又回嘴。 丫头瞪大眼睛。“狗奴才!你胡说八道什么?!”脸红得发烫。 “谁是狗奴才?”奴才也怒了。“你才是死丫头!” “你……” 听到这里,留真便离开墙边。 下头那丫头跟奴才纠缠不清的部分,她就没再往下听了。 这倒有趣了! 看来那女人也没多贞洁,原来还跟别的男人有奸情! 无意间让她听见这两人的对话,必定是老天爷看她苦思无计,才平白送给她一个良机!让她抓到这个把柄,想对付兆臣的“妻子”还怕没计可施吗? 她撇起嘴冷笑,转身便快步离开小径。 第8章 子夜,院外一道黑影翻过府墙,如同上回那般,来到留真面前跪下。 “郡主!”那黑影的口音,与上回是同一个。 “过两日,我有事要你去办。” “请郡主吩咐。” “两日后我与大阿哥会一起出府,你子时以后潜进王府,把住在渚水居那女人绑走。记得事情要干得干净利落,要做得像是那女人自己逃走一样,不能留把柄。” “属下明白!”那奴才问:“将人绑走后,关在京城吗?” “不,你得漏夜把她带走,到了东北,卖到朝鲜边防的妓寮里,那儿龙蛇杂处,一个说满语的女人,不会引人注意。” “可,住那院落里的不是——” “是又如何?我就要把她卖了,让她从此在京城消失。” 那奴才不敢答话,吞了几口口水,像是十分担心。 “怎么?你怕吗?”留真冷笑。 “干下此事,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对贝子爷的事不知有何帮助……” “蠢货!”留真骂道:“我心里筹划的事,你怎么能想得到?照我的话去做便是,不必啰嗦!” “是。”奴才不敢再多言。 “记住了,我与大阿哥回到王府前,那女人就得消失不见!” “是。”奴才唯唯应诺。 “你去吧!” 得到郡主口令,奴才这才寻原路,依旧翻墙出去。 夜深人静,府内的仆役也已歇息,留真不在外头做逗留,很快就转身走进屋内。 *** 直到兆臣离府当天,天刚亮之际,馥容好不容易才将小画完成,已累得趴在桌上睡着。 桌上的小画工笔精细,将小画与本人对照,简直无二致。 早上醒来,她睡得迷迷糊糊,发现自己已卧在炕上…… 是他醒来后,将她抱上炕的吗? 这两夜他回屋睡,夜里一定要搂着她才肯上炕,好不容易缠够了,等他睡下她才能下炕,继续画画。 想到兆臣,她心里有一丝甜。 桌上的小画已经不见,想必是他取走了。 馥容看见屋外天已大亮,时候已经不早,没时间再让她胡思乱想,她只得赶紧下炕,往厨房帮姥姥的忙…… “小姐!”禀贞进屋的时候,神色显得有些慌张。 “怎么了?”馥容刚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小姐,奴婢……奴婢有话要对您说。”禀贞皱着眉头,心事重重。 她拖延了那奴才两日,可那奴才死缠烂打,非常不好应付,连她禀贞都拿他没辙!实在没办法再拖延下去,她只好硬着头皮来找小姐。 “什么事?”馥容问她。 “就是,就是关于金大人的事。” 馥容愣了一下。 “小姐,奴婢知道不该拿这事烦您,可金大人听说今日就要启程返回朝鲜,听说这趟回去,有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见您一面,然后再走——” “这是不可能的。”馥容的笑容收敛。 丙然是禀贞预期中的答案。 馥容继续往下说:“我不能去见他,他要离开是一件好事,过段时间后他会渐渐忘了我,如果现在又见面对他没有好处,既然没有好处就不如不见。” 第20页 她明白金汉久对自己的感情,拒绝他,她心里也不好受,可再怎么难受也绝对不能再见面。 “可是,小姐,金大人的奴才一直缠着我,死活都不肯走,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了!”禀贞一脸为难的表情,气急败坏地说。 “难为你了,可你一定也明白道理,知道我真的不能见金大人,所以请你代为转告,这就是我的意思。”话说完,她垂下眸,离开了渚水居。 禀贞愁眉苦脸地愣在屋里。 苦的可是她禀贞呀! “唉哟!小姐说完话自己就走了,可我到底要拿什么去轰走那奴才?真是难死我了!”扭着十指,她又跺脚又唉哟,真是无法可施了! *** 自从馥容带德娴去过一趟女儿国后,德娴再到火神庙,就不再只为一个目的—— “格格,奴婢刚才瞧您当着众位姑娘的面前挥毫,甭说字儿写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不输男人,您刚才挥毫时的表现,既大方又自信,连奴婢看了,都情不自禁地为您的神采着迷哩!”踏出女儿国后,明珠就开始连珠炮似地,称赞自家格格。 “你这丫头,嘴里含糖了?什么时候这么恭维人了?”德娴瞅她一眼,忍不住笑出来。 “奴婢说的是实话,不是甜言蜜语!”明珠整整脸,认真地说:“要奴婢讲呀,格格您这些日子来改变得可真大,跟陌生人说话不但不再满脸通红,虽不到口若悬河,起码侃侃而谈、信心十足,就连奴婢看了都叹为观止!” “我看你才改变得真大!不过才上女儿国几趟,就满嘴成语,都可以出口成章了。”德娴故意笑她。 “唉呀,格格,您就别嘲笑奴婢了!不过奴婢要是真有改变,这也不是坏事,多少也能给主子您脸上添光嘛,您说是呗,格格?”她逗她家主子。 主仆两人四眼想对,忍不住咯咯笑出来。 远远的,一名男子站在那里看着主仆二人又说又笑,脸上颇带惊讶的表情。 “贝勒爷?”侍从在一旁呼唤,不解他的爷见着了什么,这么发愣。 少允贝勒踌躇片刻,便决定跨步上前,与佳人攀谈。 “格格,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他先有礼。 德娴一抬眸,见是少允贝勒,她愣了一愣,脸孔随即涨红。 明珠在一旁有些紧张,她怕自己的格格一见贝勒爷又成只闷葫芦,那么这些日子来的‘改变’岂非毫无进展?难不成一对上少允贝勒,这改变就成了‘不灵丹’。 “德娴很好,贝勒爷您、您也好吗?”紧张了好一阵,德娴终于开口说话。 一听见她开口说话,不仅明珠吁口大气,少允贝勒更是惊讶地挑起眉。 这好像还是头一回,他听见她的声音。 声量虽小,却酥酥软软,娇柔动人。 “格格上火神庙来,烧香拜神?”少允无声地撇嘴笑。 往常格格一见到他,立即满脸通红,螓首垂下,别说同他说上一句话,连瞧都不敢瞧他一眼,可想不到,这回见面,那张雪白的小脸虽然还是发红,可居然敢开始同他打招呼了! “嗯,拜神,还逛逛街。”德娴仍然害羞,可当她发觉自己同少允贝勒再也不会说不上话,除了惊喜,还有叹息。 原来,只要踏出第一步,就没有什么好难的了。 “格格经常来这里逛街?”他再问。 “偶尔出来逛逛,透透气。贝勒爷也是吗?”她不仅回答问题,还能发问。 “也是。”他答。 “贝勒爷喜欢这里的街景吗?” “街景?” “火神庙这里的街景,与京城其他地方都不同,因为无论平民或贵族,大家都来到火神庙聚集,成就了此处活活泼泼,亦雅亦俗的景致。” 德娴慢慢恢复自信,如在女儿国与素不相识、却理想一致的姐妹们交谈那般,对话内容与声调渐渐显得活络起来。她原就是一名感受力的女子,倘若不是那么羞怯,她能与人交谈的事情并不少。 “格格指的是人文景致?”少允眯起眼,看她的眼色,深了一些。 “贝勒爷来到这里,不图人文茂盛,难道是为买菜办货?”她反问。 少允咧开嘴,深深看她。“言之成理。过去不闻格格高见,在下还以为闺阁里没有女秀才。” 这话,是夸她了。 德娴一听便明白,脸儿更红。“贝勒爷,其实闺阁多有女秀才,只是女秀才隐身闺阁,难免埋没。”她想起女儿国一众姐妹,由衷地道。 他笑意更深。“格格介意,与少允边逛边谈?”提出邀请。 德娴呆住。“不会打扰贝勒爷吗?”她喃喃问。 “当然不会。”少允意味深长地道。 德娴心里又惊又喜,却不敢表露出来。可一旁明珠却乐翻了,一直对她的格格挤眼睛挑眉毛,吓得德娴不敢看她。 这一路上,得与自己的心上人一起逛火神庙大街—— 这是德娴连作梦,都不敢去梦的事! *** 馥容赶到厨房时姥姥正巧不在,她便动手处理搁置在桌上的菜,为午膳做准备。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你听说今日咱贝勒爷跟郡主俩,一道出城的事儿了吗?” 厨房外的院落,两个丫头抱菜篮走进院里,坐在井边挑菜,一边喁喁细语。 馥容站在窗前选腌菜,正巧听见丫头们说话。 “当然听说啦!”丫头压低声回道。 “我还听说,这几日留真郡主腻在咱们爷的书屋里,孤男寡女,真不知道干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呢?”另个丫头接话:“说起今日出城这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上回不是也一块儿出去的吗?贝勒爷放着少福晋不理,难不成真要这留真郡主,做咱们的姨女乃女乃?” 馥容手里拿着腌菜,慢慢站直身子,有意识地凝神听起来。 另一个丫头又说:“这还用说吗?贝勒爷与郡主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时贝勒爷没娶郡主进门,却娶了咱们现在这位少福晋,我还觉得奇怪呢!” “说的也是,我看咱爷娶姨女乃女乃进门,那也是迟早的事了!” “不必你看,这府里谁不料准这事?” “话虽这么说,我可一点儿也不喜欢那留真郡主!瞧她平日趾高气扬,走路都噘着鼻子,更别说眼睛根本不看人了!她要做咱们的主子,我可一点儿也不高兴!” “嗤!主子要娶姨女乃女乃,谁管你高不高兴哩!” “你别说,难不成你高兴吗?谁做主子对咱来说还不是一样?重要的是对咱好、把咱当人看的!就像现在府里这位少福晋吧,人长得漂亮不说,既客气又温柔,待下人向来有说有笑,还每日招呼着哩!你凭良心说,这样的主子还不讨喜吗?更别说,少福晋做菜的手艺精绝,连咱姥姥都赞不绝口咧!你说说呗,这男人的胃口是不是真大?有这样好的,还要那样鲜的!” “男人呗,不都是这样嘛!” “要我说,这天底下的男人我瞧着心冷,把哪个送我,我也不要。” “唉呀,啧啧啧,”另个丫头糗她:“瞧瞧,说着都上脸了!要是谁送你个贝勒爷,我瞧你不跪在地上哭着谢爷爷、谢女乃女乃了!” “我说正经的,你不信便罢了,怎么还来笑我呢?”那丫头气了。 另个丫头听她嗓门大起来,连忙嘘停她:“别这么大声嚷嚷,你小声些——” 这时馥容走出屋外来到廊前。 两个丫头看到少福晋,吓得瞪大眼睛、缩起脖子。 “姥姥还没回来,请你们进来帮忙,因为午膳时间近了,我怕一个人处理不来。”她对两个丫头微笑。 第21页 “呃,”两个丫头缩着脖子互看一眼,然后嗫嗫地答:“是,咱们这就进去。” 馥容笑了笑,转身后,她还听见两个丫头压低声说: “都是你!没事说主子的闲话,活得不耐烦了!” “别光怪我,难道你不爱说吗?” “我说一句,你就说两句,脾气能这么牛吗?” “那你呢?你就不爱训人吗?年纪没比我大,却跟老太婆一样啰嗦……” “欸欸,我说你呀——” 馥容走过屋内,关上窗,已听不见两个丫头拌嘴。 爱里的人,也是这么料准的吗? 站在廊外,她吁口气,心情已经解开,可到现在她还是不能很有把握地说:她了解自己的夫君。 如果不想与别的女子共事一夫,当初就不该答应,嫁给一个贝勒爷。 当初如果她被金汉久的情意打动,也许她会求阿玛,将自己许配给他。 但是她没有。 当初阿玛对她提出婚约时,她没有拒绝,是因为她知道,兆臣是名动京城的贝勒爷,皇上最信任与喜爱的臣子,一个年岁虽轻,却果敢睿智,已有一番作为的堂堂男子。 敝只怪,自小阿玛以书本喂养她的性灵。 倘若她是一般女子,她相信,自己会选择多情的金汉久。 但是她却仰望像兆臣这样的男子,用她的心灵而非感情,选择一个这样的男人作为自己的丈夫。 所以,新婚初夜她素颜见他,那是对他的试金石。 当时,他没教她失望,也没让她产生希望。 只是,她看不透他。 她爱兆臣,现在她很清楚。 然而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能确定…… 她的丈夫,是否也爱她如斯。 *** 午后德娴一回到王府,立即奔到嫂嫂的渚水居,一心只想与嫂嫂分享自己见过少允后内心的喜悦! 但是她来到渚水居,却看到躺在床上的馥容。 “嫂嫂,你怎么了?”德娴连忙走近炕边,坐在炕沿看望她。 “没什么,就是有些不舒服,吃不下午膳,额娘一定要我回屋里躺着歇息。” 馥容想坐起来,德娴不让她起来。 “你气色看起来不好,脸上都没有血色,午膳你一口都没吃吗?”德娴担心地问。 馥容摇摇头。“我吃不下。” “怎么会这样?” “可能因为天渐渐热了,所以食欲不佳,没什么大事,你不要担心我。”她对德娴撒了善意的谎言。 “真是这样吗?” “嗯。” “可是,我看你最近瘦了很多。”德娴还是不放心。 这些日子来她与馥容的感情进展神速,她们发现两人竟然有许多共同的兴趣与话题,在一起经常能聊至忘我境界,现在两人的感情就像亲姐妹一样亲密。 “我没事,应该也是刚才的问题,所以瘦了一点而已。”她苍白地微笑,然后转移话题:“对了,刚才我看你进门的时候,笑容好甜蜜,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你发现了?”德娴脸蛋微红,可也不打算否认。 “你遇见少贝勒了?”馥容立即就猜到。 “你怎么知道?” “这世上除了少允贝勒,还有谁能让你这么揪心?你最藏不住心事,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了。”她笑着说。 德娴娇羞得不能自已。“有这么明显吗?”她喃喃问。 既然嫂嫂都已看出来,她好担心少允贝勒也看出来了。 “嗯,真的很明显。”馥容笑着点头。 “啊,那怎么办呢?那他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德娴开始跟馥容说起,自己今日在火神庙附近遇见少允贝勒的事,还有他们在一起时说的话、做的事。她既兴奋又感伤,滔滔不绝地对嫂嫂倾诉着自己的心事,一提到少允贝勒,她就有说也说不完的话题。 馥容躺在床上,微笑聆听着德娴的心情…… 虽然她的笑容与平常无异,还为德娴感到喜悦,可喜悦的背后,却是她不能对德娴说出口的心酸。 *** 馥容不知道的是,兆臣出门不到半日已经回府,此时正在王府前厅,当着老祖宗、王爷与福晋的面,直接提出将娶留真为侧室的决定。 “你说什么?”桂凤第一个出声反对。“好端端的,你娶妻才多少日,怎么能现在就娶侧室呢?!” 保胜愣愣地瞪着妻子,不明白她几时又变了卦? 他还记得,当初兆臣与留真一起在老祖宗屋里看顾的时候,桂凤还硬是把他从床上叫起来,说要讨论给儿子娶留真为侧室的事——这会儿怎么说反对就反对,又变天了? “儿子与留真是青梅竹马,相识在新婚之前,故此我决定迎娶留真为侧室,与我娶妻几日没有关联。”兆臣冷静地回答。 一旁留真也没想到,今日才刚出门兆臣竟然就亲口对她提亲也在她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可是,”桂凤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回答。“可是这件事你与容儿商量过没有?她知情吗?” “不必与她商量,我做的决定,她不会反对。”他竟如此回答。 “什么?”桂凤瞪大眼睛。 老祖宗与王爷听见这话,也略感惊讶。 “额娘,您瞧瞧您孙儿说的,您倒是说句话啊!”她说不过儿子,又明白丈夫不会有意见,因此转而向老祖宗求助。 “咳,”老祖宗看看孙儿,又看看坐在一旁垂首娇羞不语的留真,只得清清喉咙开腔:“我看这是剪不断,理还乱,我老人家也不好多说什么——” “额娘!”桂凤叫一声。 “好好好,”老祖宗这才认真起来:“我说兆臣啊!” “是,老祖宗。” “老祖宗一把年纪了,你说理老祖宗倒还能听懂,可你能不能给老祖宗说说,你娶妻还不满三个月,就算你与郡主是青梅竹马,可这么快便迎娶侧室,还是有些……有些那个不妥,你是不是能够给我说说——” “老祖宗,”这回换留真开口了。“留真以为这话还是让留真来说。” “啊?”老祖宗调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留真以为,兆臣这么做并没有错。”她委婉地说:“记得前几日额娘还与姨娘一起茹素禁食,想为王府添子添孙,可到如今馥容姐的肚子依旧没有消息,倘若我也能进府,与馥容一起,为长辈们与兆臣生下一儿半女,那么这是好事,并不是一件坏事。” 听留真这么说,老祖宗眨眨眼,也说不上是或非。 然而桂凤可惊讶了! 她听见留真竟然已改口唤起自己额娘,还提到为王府添子嗣的事——她不禁瞪大眼睛、张大嘴、还皱起眉头。她可真想不到!这个丫头平日看起来斯文乖巧,原来竟然这么大胆又厚颜。 “不管怎么样,这事先按着,这个婚现在不能结。”桂凤气不过,干脆撂话。 留真微微眯起眼瞪住别凤,她原以为第一个赞成的人会是桂凤,没想到桂凤竟然会反对。 “额娘顾虑的是容儿?”兆臣开口,声调冷淡平静。“倘若是她,儿子现在就可以回渚水居对她言明。容儿懂事,明白是非,很快就会理解。” “不行!”桂凤急了。“她今日身子不好,午膳都没吃呢!那丫头这几日都瘦成什么样了,只剩一把骨头,你现在回去跟她提这个,想害死她吗?!” 兆臣面无表情,连眼色都未闪动一下。 看到他冷淡的神情,留真撇撇嘴。“我看,暂时就依额娘好了。这件事留真不敢急,总是还得等姐姐同意让留真进门了,留真才敢嫁给兆臣。”她做好人,就算桂凤不喜欢她,她也想在王爷与老祖宗面前卖乖,得到欢心。 别凤瞪着留真,厌恶地撇撇嘴。 第22页 那假仁假义的嘴脸,活月兑月兑与玉銮一个模样! “既然你开口,那就改日再对她说好了。但最多等五日,这件事我一定会提。”兆臣低柔地对留真道,嘴里的话却很无情,仿佛多等五日,都是多余。 留真的嘴角悄悄扬起,掩不住喜悦的笑。 别凤听见儿子说的话,紧张地猛吸气,可她向来管不了兆臣,丈夫又是男人,这件事不会站在媳妇的立场说话,这时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 夜里,那道曾经出现在留真屋外的黑影,再次矫健地翻过府墙,潜进王府。 “郡主!”那道黑影,在早已在屋外的留真面前跪下。 “你来啦!”留真笑吟吟转身,今天她的心情很好。 “是。白天奴才见到郡主绑在榆树上的红带,感到十分疑惑,郡主您不是说要与大阿哥一道出府——” “计划改变了,今夜你不需要潜进王府,抓走渚水居那个女人,我改变心意了。” 奴才抬眼,不明所以。 郡主做事心狠手辣,很少有改变心意的时候。 “我可不是可怜她!”留真冷冷地哼笑,看出奴才的心思。“是因为现在情况有变,对我有利,我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才改变主意。何况今日大阿哥也回府了,你若把人掳走,我怕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奴才静静听着,不敢多话。 “你先回去一趟转告我阿玛,事情更好办了!我与大阿哥的关系有了改变,事情很快的就会明朗。届时我会嫁进王府,‘先做’大阿哥的侧福晋。”她哼笑。“你对阿玛说,待我的婚事底定,日期决定之后,他可称病不回京城参加婚宴,留在参场,趁我新婚当日起事,必定万无一失。”这便是她心中筹谋已久的良计! 此计既可使她得到朝思暮想的男人,让她安家稳固在参场的地位,还能遮掩她与阿玛私下窃运老参的勾当—— 如此一举三得,这才是她的目的! “原来如此,郡主顾虑得极是!”奴才衷心佩服。 “你去吧!去过参场便速速回来,婚事应该在这五日就会底,届时我还有很多事要你去办!” “是!”黑影退下,悄声翻墙出了王府。 瞪着黑影翻墙出去,留真想起馥容,不屑地撇起嘴。“哼,今日放过你,只是暂时留你的小命,要是敢跟我作对,我就用更厉害的手段对付你!”她撇起嘴喃喃自语。 话说完,她才转身走回屋内。 子夜已过,王府内夜深人静。 这夜月掩闭,星微稀…… 明日大概就要风起。 第9章 馥容一直不知道兆臣已回府,因为昨夜兆臣并没有回渚水居,直到敬贤来说,她才知道他已经回来。 “怎么换了你来传话?敬长呢?”她随口问起。 “呃,敬长说,他不忍心来。”敬贤不会说话,一开口就露了馅。 “不忍心?”馥容瞪大眸子凝住他,有些不明所以。 “欸,”敬贤知道说错话,急得自己打嘴巴。“反正,反正敬长不能来,换奴才来禀告少福晋也是一样的!” “那么,兆臣他现在在书房吗?” 敬贤瘪瘪嘴。“不在。” “不在?”馥容又问:“他又出府了?” “也没出府。” “那么他在……” “少福晋您别问奴才了!反正爷忙,至于爷在做什么,奴才也答不上!”敬贤干脆先说。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好,那我不问你了。”馥容反而不好意思。“那么你去忙吧,不耽误你了。” “嗻。”敬贤走得比跪得快。 馥容怔怔瞪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所以。 此时禀贞忽然奔进来,差点在门外与敬贤对撞。 “小姐!”禀贞还没进房就叫了一声。 “什么事,你为何急急忙忙的?”馥容问她。 “出大事了!”禀贞压低声,探头看屋外敬贤已经走了,才对主子说:“金大人的奴才对奴婢说,金大人昨日没有离京,现在人还在城里呢!” 馥容愣了一下。“这件事是很令人意外。”可也不能算是大事。 “不是呀!金大人之所以不能离京,是因为他突然得了急症,今晨大夫被急急召到金府看他,出来后直摇摇头,要金府的奴才为主子办后事了!” “你说什么?”馥容睁大眸子,不敢相信。 禀贞用力呼口气,再说一遍:“我说大夫要金府的奴才为他家主子——也就是金大人,办后事了!” 馥容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小姐?小姐?您还好吧?您没事吧?”见主子的模样,禀贞暂时忘了金大人的事,反而担心起她家小姐。 “金大人,他,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馥容声调有些颤抖。 听到金汉久将不久于人世,她心里受到了很大的震憾。 “他不好,他府里的奴才刚才来找我,要死要活的哭得很伤心,连我都忍不住心酸了!”禀贞一边说,一边悄悄掉泪了。 馥容神情愕然…… “小姐,该怎么办好呢?咱们能为金大人做些什么事吗?”禀贞边哭边问。 “去看他吧!”出乎意料地,馥容这么回答。 “去看金大人?”禀贞吓了一跳,也不哭了。“可是,可是您能去看他吗?这方便吗?” “不方便也得去。”她平静地说。 禀贞瞪大眼睛盯着她家小姐,半天说不出话。 “带上府里的奴才,跟着咱们一道去。”馥容说。 “带上府里的奴才?”禀贞不明白。 “对,因为我不能偷偷模模的去看他。”她答。 “对呀!”禀贞听懂了。“咱们要是偷偷模模去金府,要是被熟人瞧见,那就有理也说不清了!可要是带一名咱们府里的奴才,有人为证,你只是去见金大人,探望他的病,没做什么其他的事!” “你快下去找一名家丁,随咱们一起前往金大人府邸。”馥容不再多说什么。 “是,禀贞立刻去办。”禀贞转身就跑出去。 禀贞走后,馥容立即走进内堂更衣,未耽搁片刻,一心记挂着病重的金汉久。 禀贞找来了总管桑达海。 她想既然要找人,那便找在府内除主子外,说话最有份量的桑达海总管! 见到桑达海,馥容有些惊讶,但没有反对禀贞找的这个人。 她选择乘轿到金府,这样正式一些,也庄重一些。 到了金府,她不忘请总管与她一道进去见金汉久。 “馥容?”金汉久见馥容竟然肯来看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老师,您,您的身子还好吗?”馥容仍然这么称呼他。 尽避她的态度仍如以往,然能见馥容一面,金汉久一切都不在意了。 “我没事,见到你就没事!”他显得有些迟疑,但看来神清气爽,应无大碍。 馥容愣住。 罢才一进门,她已发现金汉久脸上并无病容。 禀贞也有些错愕,于是瞪向金府的奴才,那奴才撇过了脸,不敢看她。 “你特地来看我吗?”金汉久喜难自禁,上前一步,忘情地握住馥容的手。 馥容吓了一跳。“请您自重!”她想抽回手,可金汉久却不放。 “别再说这种话了!今日你肯来看我,就代表你对我有感情,心里还惦着我,关心我,是吗?” “我……”她不知金汉久是否病重,不愿说话伤他,却又不能承认。 桑达海站在厅边角落,垂首而立,却将屋内的景况与对话,一一收进眼底与耳里。 “你瘦了,瘦了好多,”金汉久灼热的眸子盯住她,看了许久。“出嫁后过得不快乐吗?你不但瘦了,脸上没有笑容,以往那个能说善道又爱笑的小容儿,哪里去了?”他用她十六岁当时,初初与他习画时的昵称呼唤她。 第23页 馥容脸色微白。“老师,您误会了,我来看您是因为我听说您病了。”她解释。 “就算你以为我病了才来看我,但这正代表你对我是有情的,不是吗?过去我还不能肯定,可现在,你再也不能否认了!”他沉声说。 馥容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是一场骗局。 他必定是故意叫家丁传话,说他病危,目的就是引她来看他。 “既然您没事,那么我该走了。”她神色严肃,欲抽回被他紧紧握住的手。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现在就算你对我再冷淡,我也不会相信。”他继续说:“如果你真的不再关心我,今日就不会来看我,如果你不在乎我,不再惦记我,就更不会让丫头送我那条绣帕!” “绣帕?”馥容脸色茫然。 此时桑达海已抬起头,老练的眼眸盯住厅内对话的二人。 “对,别想对我否认!”他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一条女子的绣帕。“这条绣帕上有你亲手描绘、绣成的兰花,我是你的老师,当然认得出你的画。”若非因为得到她赠予的绣帕,他永远都不会用计骗她。 这条绣帕给了他希望与勇气,为了与她再见一面,他费尽心机。 “可是,我……”馥容原想解释,忽然想起什么,回首望向自己的婢女。 只见禀贞咬住自己的指头,表情吓坏了。 一见到禀贞的神情,馥容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心里一凉,知道这件事,再也说不清楚了。 “请您先放开我,”她知道,桑达海总管已经听见全部的对话。“您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不知道该怎么与您说话。”她仍然镇定,然而声调已微微颤抖。 金汉久犹豫片刻,见到她神情放缓,似乎不再抗拒,才慢慢松开馥容的手…… 待他一放开手,她立即退开。 “桑总管,我们即刻回府!”她苍白地喊,立即转身走出金府大厅。 不防她忽然如此转变,金汉久愣住半晌才回神,即刻想追出去…… “金大人!”桑达海已抢先一步上前挡人。“咱们少福晋要回府,您请留步,不必送了。”他沉着眼,寒声“警告”金汉久。 金汉久瞪住桑达海。 桑达海挡住他,与他对峙,没有放手的打算。 馥容已趁此时奔出金府。 金汉久渐渐冷静下来,放弃了将馥容追回的打算…… 桑达海这才放手,转身步出金府。 留在厅内的金汉久,神色复杂,直至此时他才幡然清醒,用计诱使馥容来看他,可能为她带来严重的后果。 回想起刚才她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 他额上的冷汗淌下。 这么做之前,为何他竟然完全没有想到馥容,却只想着自己? 因为放不下的感情,他竟然变得如此自私了! 回程途中,馥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少福晋不开口,桑达海当然也不会开口去问,然而刚护送少福晋回到王府,桑达海便直接往贝勒爷的书房去。 这两日兆臣其实一直在书房,但是他不希望有人打扰,尤其是他的妻子。 敬贤被警告过,因此不能说实话。 “贝勒爷,奴才有话要禀。”桑达海走进书房直接禀报。 书房内除兆臣还有敬长,敬贤只能守在门外。 “说。”兆臣头也不抬,正在写一封信。 “奴才想请敬长回避一下。”桑达海忽然提出要求。 兆臣抬头。 敬长也瞪大眼睛。 这情况难得!桑达海明知他敬长是伺候贝勒爷最得力的奴才,有什么话竟然连他也不能听? “你先出去。”兆臣淡声对敬长道。 “嗻。”敬长二话不说,开门就出去,唯经过桑达海身边时,多看了这神神秘秘的老家伙一眼。 “有话,现在可以说了。”兆臣道。 桑达海跪下,将在金府中听见的对话与看见的经过,诚实地禀明主子。 “奴才眼见真相不敢不报,奴才更明知不该开口评论主子的是与非,然而奴才看得出来,少福晋似乎真不知道金大人并未患病,否则不会找奴才一同前往金府探望。”最后,他下了结论。 一五一十回报,难得地加上个人观点,他希望将伤害降到最低。 身为王府总管,桑达海毫无疑义地必须对主子效忠,尤其数年前王爷不再管事后,他忠心耿耿的对象,就换成了王府里的大阿哥,也是未来的爵爷。故此,任何与贝勒爷有关之事,他就必须禀明,也一定要禀明,尽避他若不说,这事其实没人能知,但身为一名忠心耿耿的奴才他知道本份、更谨守本份,绝对不会对主子隐瞒所知,甚或自己专行处断。 “这件事,你对王爷与福晋说过?”兆臣声调矜冷。 明知桑达海对他忠心,必定先来禀告,他却如此问。 桑达海抬头。“奴才知道此事,便先来禀明贝勒爷,尚未对王爷与福晋提过。” 见到主子漠冷的眼色,桑达海有些困惑。 他原以为贝勒爷会盘问到底,甚至请少福晋前来问话,却没料到,主子的声调竟然如此冷漠,连他也模不清究竟。 “那就去对他们说明。”兆臣冷沉地,如此回答桑达海。 一听见这话,桑达海怔怔地望住他的主子,神情掩不住讶异。 “可、可是,”桑达海喃喃道:“一旦这么做的话,少福晋她……” “少福晋在金府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你必须一五一十禀明王爷与福晋,不得隐瞒。”打断桑达海的话,他沉声命令。 “但,”桑达海震惊。“但倘若奴才将此事对王爷与福晋禀明,那么事情必定会闹大,届时少福晋她、她……”桑达海没再说下去,因为少福晋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自己做过的事情,必须自己负责。”兆臣无情地道:“这件事我不缓筮私,一切交给王爷与福晋处置。” 看到主子的眼色,桑达海就明白,这是命令了。 桑达海心里清楚,一旦主子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只是他没想到…… 对于自己的妻子,贝勒爷竟然也如此无情。 “你下去,我还有公务要办,你自己去跟王爷与福晋禀明。”话已毕。 他冷淡地斥退桑达海,之后便低头,继续刚才未写完的书信。 桑达海怔然无语,只得福身退下。 他原想,只要先来与贝勒爷说明此事,那么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无…… 可贝勒爷对少福晋的无情,却让他万万料想不到。 听完桑达海的禀报,王爷与福晋知道这件事后皆十分震惊,他们找来馥容,想听媳妇的说法。 然而馥容却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解释。 因为桑达海说的全都是事实,没有一字一句曲解她,她也了解,桑达海身为总管必须一五一十对主子回禀,所以她不怪他。 就像她没有怪禀贞一样。 因为绣帕不过是一个引子,如果没有前因后果,一条绣帕,根本就不代表什么…… 她认为,这一切全都是她自己的错,因为她本来就不应该去见金汉久。 但是她不后悔,因为经过这件事,她心里对金汉久已经没有亏欠了。 由于馥容不为自己解释,惹得原本还愿意听她说话的王爷十分不满,决定将此事禀告老祖宗,而桂凤也因此没办法为馥容说话,她虽然心急却又无奈。 老祖宗知道这件事后除了震惊更是震怒,尽避馥容对她十分孝顺,但看在老人眼里,妇节才是最重要的,尤其他和硕礼亲王府威名远播,岂能丢得起这个脸?! 然而念在馥容嫁进王府后,一直十分孝顺又和敬,再加上桂凤一直帮忙说好话,最后老祖宗开口了:“咱们王府能不能要得起这个媳妇儿,就让兆臣自己决定她的去留好了!” 第24页 这话听起来好像还有余地,其实不然。 只是最后给馥容留脸,但结果还是一样的…… 长辈们将这烫手的山竽扔回给兆臣,他必定要做处置。 兆臣来到渚水居见妻子,未发一言,已先在桌上放下休书。 当馥容看到“休书”二字,小脸一瞬间拧白,愕然无语…… 她原以为他会维护自己,或者,至少会为她说话。 但是他没有。 休书就静静地躺在桌上,凌迟着她的心。 “你很清楚,你已不能留在王府。”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老祖宗把这件事交给你决定,你可以让我留下。”她说,雪白的容颜木然无表情,晶莹剔透的泪珠,无声地自她眼角滑下。 “我不能。”他冷淡平抑地拒绝,如此容易。“你留下,将让礼亲王府,成为全北京城的笑话。” “笑话”这二字,蓦地鞭痛了她的心。 “我,我不想与你分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凝住他冷情的眼眸,她眸子里晶莹的泪珠开始如断线珍珠,一串串地坠下,没有办法停止。 她看起来瘦弱而且楚楚可怜,苍白得让人怜惜。 但是他凝视她的眼色始终冰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老祖宗的意思很明白,我没办法留你。”他道,声调与眼色一样冷淡。 她盈满泪水的眸子凝向他,忽然握住他的衣袖。“那么看在我阿玛与额娘的份上,别让他们伤心!请你,请你为我跟老祖宗求情,老祖宗最疼你,只要你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因为不想与他分离,她甚至以阿玛与额娘的名义求他为自己说情。 他的眼眸冷视她,半晌后,将她的手拉开。 “我做不到。”他说,声调像石块一样冰冷。 “做不到?”她的心窝像火在焚烧。“你说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想娶留真,你若离开,她可以成为我的正室妻子。”他这么对她说。 她怔住了。 不断掉下的泪滑落脸庞,一颗颗落在她的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听见的,只是世上最残忍的笑话。 “你在骗我,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否则你不会忽然想娶她,我不相信。”她喃喃说,怔忡的眸子完全失去光彩。 “昨日我回府,已经对老祖宗、阿玛与额娘提过迎娶留真进门的事。”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说,无视她惨白的小脸,与停不了的泪水。“就算这件事没发生,五日后我也会告诉你,我将迎娶留真的决定。” 她回想起昨日丫头们在厨房说的话,那些话与此刻他残忍的言语一样,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忽然要娶她?给我一个理由。”她忽然平静下来,一字一句问他。 “我要的,是一个忠实的妻子。”他冷淡地答。 “忠实的妻子?”她木然地问他:“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办法相信你。”他说。 她盈泪的眸渐渐凝大。 “在你回门前,我已知金汉久是你的老师,问门之后,我命敬长跟踪你数日,而你的表现,让我失望。”他冷淡地说。 他命敬长跟踪她? 若非听见他亲口说出,她不敢相信。 “你送字条给金汉久,在竹林与他见面,这些事我全都知情。现在,你甚至送绣帕给他,还亲自去探望他的‘病况’,种种迹象显示,你对他仍有旧情,要我如何相信你?”他把话说得很白,也很冷酷。 馥容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回门后他的态度忽然转变,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来,他一直在怀疑自己。 她木然地抬起眸子,还期待着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一毫对于旧情的留恋…… 但在他黑沉的眼眸里,已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冷漠与无情的冷静。 “既然失去信任,就算继续生活在一起,我对你,也不可能如以往一样。”他接着对她说:“除非你不在乎,那么想留下也可以,但是我没有把握,可以公平地对待你。” “什么意思?”她怔怔问他,握住裙上的手,在颤抖。 “我有新的女人,不会再关心你的事,当然,从此以后,也不可能再到渚水居。”他声调平常,说的话却很无情。 她脸色凝白,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休书我留在这里,收走与否,你自己决定。”他站起来。 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出渚水居,冷淡的眼神与态度,始终如一。 他走后,她垂眸,木然地凝望那纸休书,书上是他苍劲有力的字迹。 颤着手,她始终无法拿起那封休书,迷离的泪水,已然模糊了书上那令她心痛的字迹…… 第10章 离开王府的时候,馥容是孤单一个人坐上轿子的。 老祖宗与王爷不再见她,福晋与德娴也被警告,不能前来送别被休离的女子。 当轿子被抬出府时,单薄的小轿显得凄凉,而且落寞。 英珠与舒雅,一见到从轿内走出的女儿那单薄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击倒的身子,不由得伤心地掉下老泪…… “回来就没事了,孩子,阿玛与额娘,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英珠第一个冲上前抱住女儿,悲痛逾恒地喃喃自语,舒雅也奔上前,抱住女儿与丈夫。 二老哭成一团,然而馥容却无动于衷,神色木然…… 因为她的眼泪早已哭干。 见到女儿如此,英珠更是痛心疾首!他悔恨将女儿嫁进王府,早知如此,不如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给寻常人家! 很快的,礼亲王府便传出大阿哥即将迎娶新人的消息。 自女儿回家后,英珠便经常托病或者藉故不上早朝,以避免与王府的人碰面,而今,他更是连大门也不想出了! 英珠已决心辞官。 他决定,这两日便呈书给皇上,说明自己辞官归隐的心意,之后他带着妻子与爱女远离京城,从此不再踏上这块令他一家人不堪回首的伤心地。 英珠离京的决定虽然是正确的。 然而,馥容孱弱的身体,却经不起连日舟车劳顿的折腾…… 很快的,她在下乡第三天的路上便病倒。 忧心忡忡的双亲,立即找来大夫为女儿诊视。 “小姐有孕了二位都不知情吗?” 大夫一句话,吓坏了英珠与舒雅。 他们原以为女儿是因为过度伤心,所以才会茶饭不思,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有了身孕。 “她的身子太弱,再加上接连三日舟车劳顿,胎儿在肚月复之内已经不稳,如今不宜再动,否则不仅胎儿不保,母体性命也十分危险。”大夫语重心长地警告。 听见这话,舒雅吓得浑身颤抖。 英珠表面上看起来虽然镇定,然而内心却十分震憾! 因为大夫的警告,老翰林的马车不敢再动,二老草草地命家人在此乡间置办一间房屋,至于将来往何处去,一切皆等女儿产下胎儿之后,再行商议。 夜深人静。 馥容孤单地躺在这临时置办、朴素但干净的房间里,心情已渐渐平静下来。 当她知道自己肚子里已孕有胎儿那刻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继续悲伤下去。 为了孩子她不能再哭,日子要过下去,她得微笑,她还得吃东西…… 她要为这个孩子坚强地活下去。 “小姐,您热吗?我为您把窗子打开好吗?”禀贞不放心地走进屋内,睡了一觉刚醒,她边揉着睡眼边问小姐。 馥容点头,没有出声。 禀贞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窗外夏日的清凉夜风立刻拂进房内…… 忽然,几条黑影在窗外晃过…… “啊!”禀贞尖叫一声,吓得她顿时清醒了! “怎么了?”馥容从床上坐起,虚弱地问。 第25页 “窗窗窗、窗外……窗外有鬼影子!”禀贞吓得牙齿打颤。 “鬼影子?”强打起精神,馥容转头朝窗外凝望半晌。“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我我,我刚才明明看见了……”禀贞硬着脖子慢慢回头,可目光还没触着窗棂,就惊恐地缩回去。 “你先回房睡吧,一会儿我自己下炕把窗关上。” “您、您可以下炕吗?小姐?”禀贞言不由衷地问。 馥容点头。“可以。”轻声答。 禀贞吁口气,赶紧跑回她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拉高被子蒙住脸直打哆嗦。 屋内又恢复冷清。 窗外,凉风徐徐吹拂进来,清透了她的心肝脾肺。 离开王府,转眼已过一个月,日子过得很慢,每一日都像置身在七月的炎火那样难熬。 虽然阿玛不敢让她知道,可她已听见家丁们悄悄在廊外说的话…… 她知道,他即将娶妻了。 只不过一个月过去,他已将旧人忘怀,而她…… 再过一年,她能忘得掉他吗? 她凄清地笑了。 这个问题,不能算是问题。 她已经被休离,离开王府,永远不可能再回去了。 将来他还会不会记得她,或者她能不能忘得掉他…… 都已经不再重要。 贝勒爷大婚这日,和硕王府内,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阿哥才刚刚休妻,如此大张旗鼓地举办婚宴,难免惹人非议。 然而,兆臣却毫不在乎。 他执意要将留真娶进门,越快越好。 因为这件事,桂凤与儿子赌气,整整一个月不跟儿子说话,德娴更是对阿哥生气,经过阿哥身边,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然而,任何人的反对,都不能左右兆臣的决定。 他决定在今日娶妻,对象就是他亲自挑选的留真。 此时,在王府近郊的大宅内,坐在梳妆镜前费心打扮的留真,在丫头的协助下正将一层层的胭脂拓上双颊与红唇。 她的唇色已经够红了,但是她还嫌不够,精描细绘,巧扮成另一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娇艳妆容,目的就是要让她的“夫君”为她神魂颠倒。 今夜她要让兆臣惊艳,要让他为她痴迷…… 她可不像兆臣那迂腐的“前妻”,竟然愚蠢到在新婚夜,以一张素颜面对丈夫! 女子以色待君,美色当前,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拒绝温香软玉,这个千古不易的道理她不仅了解,而且十分乐于遵从。 “郡主,吉时将至,花轿已经在屋前等着了。”丫头进屋提醒她。 为了将她“迎娶进门”,兆臣特地命人在京城近郊,为她置办这幢大宅,只为让她在婚前有一处舒服的居所暂住月余,好在新婚当日以十二人大轿,将她正正式式地抬进王府,娶入家门。 “好,知道了。”她笑盈盈地答,挥手叫身边的丫头退下。 扒上盖头,她在一众丫头的搀扶下,娉娉袅袅,香雾环绕地走出屋前,登上了花轿…… 这是她大喜的日子。 饼了今日,与兆臣合卺之后,她就是和硕礼亲王府的少福晋,未来她得意的日子,现在才正要开始! 婚礼并没有举行。 礼亲王府派往迎亲的花轿,并未于吉时将新娘子抬回王府,事实上,这乘花轿是永远也抬不进王府了。 稍早,良辰吉时未到,一匹铁血快骑已自参场跋回禀明主子____ 昨夜安贝子果然起事,一干人犯与传话的奴才已经就伏,唯安贝子趁乱月兑逃,已派人加紧追捕。 大阿哥的人马一得到消息,花轿就在中途被乔装为轿夫的王府近卫调了包,新娘子被直接抬往宗人府大牢,另一乘空轿则被抬进王府。 空轿一到,礼王府内翻天覆地之前,新郎早已跨上一匹快马奔出了北京城。 “爷?” 在贝勒爷新婚夜见到主子,卫济吉脸上的神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人在哪里?!”坐骑未停,兆臣已翻身下马。 卫济吉捏了把冷汗,凭他武艺高强,也不敢做出如此惊险的动作! 当然,他的主子不同。 自小由隐姓埋名的武学宗师亲手教,兆臣的造诣在卫济吉之上。 “就在前方那座民宅内。”卫济吉赶紧答,同时伸手指出前方那幢白色大宅。 他知道,主子问的是少福晋。 这位“少福晋”自然是三十日前,他被临危授命,必须以生命保护的“前福晋”,而非那位连王府的门也未踏入,就被直接送往大牢的“假福晋”。 “人在哪间房?”兆臣已往前走。 “您现在……”卫济吉瞪大眼,主子走得飞快,卫济吉不得不跑步跟上。“现下已夜半,少福晋刚睡下。” “人在哪间房?”他再问一遍。 “东厢四进房。”卫济吉不敢再啰嗦。 兆臣忽然加快脚程,卫济吉再也跟不上。 馥容并没有睡着。 她睡不着,她辗转反侧,她不能入睡。 今晚,是他的新婚夜。 王府内必定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如她初嫁那时的风光。 而今,对着黑暗,她啃蚀苦涩的孤单…… 时间没有让她胸口的酸洞缩小,只有腐蚀得更深。 今生,今世,她要如何收回那已经付出太深的钟情? 她每一天都在想。 黑暗中,木然地睁大眸子,她执着地盯住虚空中某一点,直到实在累极了,才慢慢闭上眼睛,让泪水滑出眼角,让自己的身子因为太疲倦而自然入睡。 房门被无声推开时,她并未发觉。 男人来到炕前…… 叹息。 她倏地凝大眸子。 是幻觉吗? 她坐起来,仔细凝听。 罢才,她仿佛听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声叹息…… 但黑暗中再没有任何音信。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她放弃了。 然而,虚空中的鬼魅仍又来骚扰…… 容儿。 那低抑的呼唤夹杂着叹息。 她僵住,身子开始颤抖…… 直至一缕幽魂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庞…… 她徒然伸手! 妄想在黑暗中抓住那虚无飘渺的影子…… 她当然抓空了。 冷汗涔涔而下。 她决定下炕,到桌前点灯。 旋即,烛火燃起,小小斗室,烛火亮处,唯有虚空与她自己如鬼魅般的幽影。 她失笑了。 那笑苦涩心酸凄凉。 还期待什么? 是因为心太痛,所以连幻觉也来捉弄自己吗? 吹熄灯火,她落寞地回身,重新回到那张孤单的炕床。 男人藏身在烛火幽微处,灼烈的黑眸忘情地吞噬朝思暮想的小身子。 她又瘦了。 那纤细的身子柔弱得让他心痛,更让他憎恨自己对她的残忍…… 那夜,留真命人至渚水居掳走馥容,他从头到尾都知情。 当时他当机立断回到王府,并向留真求婚…… 纵然他不能立即对留真采取行动,却要斩断留真伤害她的念头。 他要保护他的女人,他最爱的女人。 然而,他也因此惊觉,王府对她来说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他不能再留她! 他必须把她送走,不但要把她送走,还必须用残忍的方法把她送走,以断绝将来留真再加害她的念头。 狠下心,不看那双令他心痛如绞的泪眸,无情地将她休离后,他未让最得力的助手卫济吉,前往情势紧张的东北参场,却命卫济吉率一队近卫留在她身边保护,就是怕她出意外…… 倘若她稍有闪失,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他已经那样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他将休书放在她面前时,她心碎的眼眸没有指控没有责备只有悲伤,那一颗颗坠不完的泪珠,就像凝红的血珠子戳落在他的心坎上…… 那时他恨不得拧碎的是他自己! 但是,他却绝对不能心软。 因为安贝子是家贼。 第26页 家贼最可憎可恨,却也最不能防备。 再者,这件大案已经关系到礼亲王府的存危…… 安贝子竟然胆大包天到,将偷来的老参直接运往朝鲜,沿途还以礼亲王府的运参车接济,大摇大摆地闯过关哨,安然越过两国边界。 皇上已经知道此事,要是他不能尽早将偷参的内贼人赃俱获,这窍运皇参贩往邻国的大罪,必将落在他礼亲王府的头上,栽在他阿玛与他这新任理藩院侍郎的身上。 这件事倘若不能尽早了结,必有后患! 这是他之所以不得不压抑着情感,甚至将他心爱的女人送走的苦衷。 黑暗的小房间不再有声息…… 他悄声靠近,在黑暗中,依靠过人的目力凝望炕上那纤弱的小人儿。 受疲倦与幻影的折磨,她终于累极睡去。 她怀了身孕,如果是生活在丈夫的宠爱与疼惜下,应当会日日贪眠,不该如此难以入睡。 还是他害了她。 伸出手,大掌不能克制地颤抖,贪眷地抚摩过那如缎般柔细的乌丝…… 月余了,他朝暮渴望,能像现在这样碰触她。 然一个月却漫长得像是一年。 这段日子,他只能凭藉那张一直贴在他胸口的小画,睹画思人,一解对她的相思。 今夜,他会守护在她身边。 他会用最大的克制忍住将她拥进怀里、揉入胸膛中的冲动,耐心地坐在炕边陪伴她入眠…… 他的小人儿累了,困了,倦了。 她需要休息,她需要睡眠。 因为明日,他将给她带来一份令她震憾的礼物。 馥容睁眼醒来的时候,仍然清晰地记得昨夜的幻觉。 那只是幻觉。 她不该对幻觉认真。 然而,昨夜入睡后她难得好眠。 她睡得既深且沉,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迷了路,见到一座阴森恐怖的桥梁,幸而被一个孩子牵手带离桥头,跟随天上的云朵漫走,最后还看到朝阳…… 真是特殊的梦。 这梦很长而且很真实,直到她醒来,都还能清楚地记得梦中发生过的事情。 “小姐!” 当禀贞喊着,慌慌张张奔进屋的时候,她已经下炕梳洗过、换好衣裳。 “又急什么?清早就这么慌张?”她笑了笑,淡淡问,不以为意。 禀贞向来鲁莽,她早已经习惯。 “不是,那个,我……”她结结巴巴,话一起头舌头就打结,仿佛不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笑,摇摇头,准备踏出房门。 “等一下,小姐,您不能出去!”禀贞突然冲过来拦住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她一愣。 “那那、那个,”禀贞还是结结巴巴。“老爷吩咐,那个,那个您暂时不要跨出房门!” 她凝眸盯着自己的丫头。“我阿玛为什么这么吩咐?” “因为,”禀贞咽口口水。“因为,这个原因不能说。” 这是什么理由? 馥容笑了笑。“我自己出去问阿玛。”她开门出去。 禀贞吓得追上去。“小姐,您还是快回房里,不要出来了……” 馥容迳自往前走,没有理会禀贞的阻拦。 绕过廊角来到大厅,她听见厅内传出说话声…… “我要将她带走。” “不行!你已立下休书,岂能如此擅作胡为?!” “休书不成立。” “怎么会不成立?明明是你亲手写下的休书,上头还捺了印……” 阿玛接下去还说了什么话,馥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她的脑子只剩下一片嗡嗡炸响。 因为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个昨夜纠缠她的鬼魅、那个男人…… 她身子一晃。 “小姐!”禀贞忽然尖叫一声。 厅内的男人在丫头叫出声时已奔出来。 他在第一时间从丫头手中抱走他的女人。 禀贞从头到尾不敢抵抗,因为贝勒爷的气势把她给吓住了! 英珠稍后也奔出来,见到女儿被男人抱在怀中的情景,他也呆住了。 馥容没有失去意识。 她的双眸凝得很大,不信地瞠视这个昨夜化身为鬼魅,现在却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容儿。” 终于,他开口低唤,眸色热沉,声调嘶哑,胸膛与双臂热得烫人…… 一股气涌上来,闭住馥容的心脉。 眼前忽然一黑…… 接着她就失去意识,昏倒在男人怀里。 末章 她睁开眸子的时候,男人那双熟悉的眼,仍然凝视着她的脸。 他没有消失,那不是她的梦也不是鬼魅,他是活生生的人。 “容儿。”他低唤她,大掌紧握住冰凉的小手,阴郁的神情内敛肃穆。 她坐起来,扯手挣月兑他的掌握。 “请你出去。”别开眼,她不看他。 甚至不问他为何出现,为何而来,为何留在这里。 他眸子微黯。“我不会出去,除非你愿意与我谈。”他沙哑的嗓音,有丝疲惫。 跋了几日的马,再加上彻夜未眠,他脸上的胡渣长成一片阴影,埋没了他俊俏的脸。 “我已收了你的休书,与你再也没有话可说。”她看起来很平静,脸色却始终苍白。 是,他的出现是打乱了她的心。 但这不代表什么。 面对一个曾经对自己那么绝情的男人,她的心绪起伏是正常的。 就像她的怨是理所当然的那样,她心头的恨也是理所当然。 “好,你对我无话可说,那么你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听我说。”他沙哑的语调低沉。 “说什么都已晚,”她不听。“如果有该说的话,在给我休书之前就应当把话说清楚,现在什么都不必对我说,因为我们是陌生人,陌生人之间没有话可说。” 他薄唇紧抿。 俊脸被这样的话伤到,有丝狼狈。 “容儿……” “不要再这样叫我!”她喊。 回眸瞪住那张曾经让她心碎、让她心痛的脸孔,她握住拳狠狠地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要自己记住那刻骨铭心的痛,永远都不能再重来一遍。 那双原本柔情似水的眸,变得抗拒又疏远,她的冷漠与防备,重击了他的心。 “是我伤了你。”他哑声低语:“我该死,我应该受天打雷劈,不怪你怨我。” 她僵凝,苍白的脸没有反应。 “但是,只要你能给我机会,听我对你说,”他低抑的声调压抑着痛苦:“我的心跟你一样痛。” 她微震,胸口绞过一阵痉挛……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面无表情。“贝勒爷,如果没事,请您回去。您不城要浪费您宝贵的时间,对一个已经被丈夫休离的女子,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谎话,开不值得的玩笑。” “你不是我休离的妻子!”他沉眼,一字一句吐出声。 “休书还在我阿玛那里,我怎么可能忘记当初收到那封休书时,我是如何地求过你?”那痛记忆犹新,她永远不会忘记。 她眉心的轻摺掐住他的咽喉,拧住他的胸口,看到她痛,他的痛比她还甚。 她别开眼。 “你走吧,任何话我都不想听。”她躺回炕上,闭起眼,不再看他。 他僵凝在床前。 “好好休息,晚一点,我再来看你。”他粗哑地低道。 她不动,躺在炕上冷漠地背对着男人。 他又凝立了许久,最后低叹一声,终于移动沉重的脚步离开房间。 ☆☆☆ 回到厅内,兆臣对英珠夫妇说:“暂时,我不会带她走。” 他改变主意,让英珠夫妇松了一口气。 他们明白,如果兆臣现在就想强将女儿带走,他们很难拦他。 “你永远别想带她走!”英珠震怒。 他不答话,眉心拧紧,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见了没有,我说你永远都别想带她走!”自己的话被彻底忽略,英珠怒不可抑。 “她不走,我也不走。”抬眸看英珠一眼,他淡声道。 第27页 英珠瞪大眼睛。“你——” “除非她愿意跟我走,否则我不会离开这里。”他徐声答,态度笃定,仿佛这屋、这屋里的人与这屋里的事,全都他说了算。 英珠赶不走他,还得为那十名王府近卫安排住房与吃喝,简直气煞了他! 舒雅则是为女儿抱不平,气得根本不看那负心汉一眼,何况与他说话! ☆☆☆ 兆臣住在老翰林的宅中,已经有十日。 他其实没有时间再等下去。 安贝子尚未捕回,追捕的近卫在山上发现一具焦尸,却不能肯定那块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炭,就是安贝子!在逃的人犯未抓到,还有丢了新郎新娘,早已翻天覆地的礼王府…… 一切都还待他回京城后解决。 但他就是不走。 只要她一天不原谅他,不与他一起回京城,他就是不会走。 馥容知道,他每一天都守在屋内,守在她的炕前。 怕打扰了她,怕惹她生他的气,怕伤了她有孕的身子,他每夜等在屋外直至三更半夜,待她入睡才悄声走进房内。 每一夜,这个男人坐在她的炕沿,沉默地陪伴直到她睁眼…… 才从她眼前消失。 她知道,他没有一夜离开过她身边。 她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敬长告诉她: “贝勒爷不听劝!夜夜不睡就是要进您屋里,您不叫他进屋,他就等,等到您睡了再进去,可进去后他又不歇息,睁眼守着您,等您眼皮动了他就出去,出去了还不睡,看着您吃饭看着您喝茶,眼皮一刻也舍不得闭,再这样下去,奴才要提头回去见王爷了!” 卫济吉也告诉她: “贝勒爷不让咱们守着,怕吓了您,怕拧了您的情绪,可他就这样一人守着您,日也守、夜也守,再这样守下去,卫济吉的爷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下去了!” 就连阿玛与额娘也告诉她: “他疯了,胡渣子都快把他给埋了也不理,一个贝勒爷,为你做尽奴才才肯干的事,怕你烫着怕你饿着,菜要热着才许挟到你碗里,茶要亲自吹凉了才叫丫头递给你,十名近卫规定离你半里,任何人经过你身边脚步要轻、走路要缓,竟然连阿玛额娘也得守他的规矩!容儿,他疯了,他肯定失心疯了!” 所有人都来告诉她,他对她有多呵护、多疼惜、多小心翼翼…… 可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不明白他不走的原因。 王府里有娇美的新妇等着,他为何不走? 这里有的只是他不要的弃妇,他为何不走? 她不懂,他为了什么? 他为了什么要再来这样招惹她? 况且,现在再多的呵护与疼惜,她也不可能原谅他曾经那么深重的伤害。 她不能。 她做不到。 就算孩子必须失去阿玛,她也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你出去,我不需要你的看守。” 这夜,她闭眼又睁眼,冷漠地这么对他说。 他来不及避开,听见这话,僵立在她炕前。 “你不肯离开这座宅邸,随便你,但是不必为我折磨你自己,因为对你,我已经没有感觉,你的行为只带给我困扰。”她一字一句,如吐冰珠。 他沉默,布满胡渣的脸孔,没有表情。 “你待在这里,打扰了我,让我睡不好,所以,请你离开。”她冷冷地用话逐出他。 话里没有一丝暧昧,只有冰冷与无情。 他不说话。 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让她受了伤。 她的心痉挛起来。“请你现在就出去,不要造成我的困扰,麻烦你。”她的声调却冷漠客气,如对待一名陌生路人。 他身躯震动了一下。 她视若无睹,重新躺下,背对他。 他依旧凝立在炕前…… “茶就搁在炕阶上,夜里渴了不要起来,房里没灯,我怕你摔了……有事喊一声,我就在房外。”他低嘎落寞的交代,心里只牵挂着她。 之后,他才僵硬地转身,举起沉重的步伐,离开这间不欢迎他的小房…… 门打开,又轻轻合上。 她窝在炕边,泪已坠下。 ☆☆☆ 这夜,天际黑沉得没有一颗明星。 窗被推开的时候,没有人察觉。 被追至穷途末路,只能放手一搏的男人爬进房内,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 就是这个女人了! 就是这个唯一能拿来威胁兆臣的女人了! 他想通了,他花了十天才想通,大阿哥为什么要把妻子休离! 当时派来追捕他的人,却不见最重要的卫济吉!直到他偷听见那几名近卫说话,才知道卫济吉竟然被派往保护这女人! 他这才终于想通,原来当时大阿哥故意休妻,诡诈地骗过真儿,是怕真儿对付这个女人,大阿哥目的无他,就是想护住他的妻子! 黑暗中,男人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种夹杂着报复与残佞的冷笑,慢慢伸出肮脏的十指,攫向炕上的女人…… “呜!” 颈子被箍住那一刻,馥容倏地睁大眼—— 她不能喘气了…… 这个人想要她的命! 她的手被压在床沿,对方浑身的力量,全都施加在她纤细的颈子上。 “把你弄死了以后,埋在后山,干干净净!”男人的声调阴沉又粗哑。“他以为你是人质,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不会知道他最心爱的女人已经死了,不活了,永远都不会喘气了!”他发出一串磔磔怪笑。 但那笑声被压抑着,他一直很小心。 因为小心,所以他可以躲过这十日的追捕,但他们已经把他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知道,自己终究躲不过追捕。 但他不甘心! 就算做鬼,他也要抓一个人陪葬! 而这个女人,这个大阿哥最心爱的女人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知道追捕自己的近卫里面,哪个是卫济吉的人,这个人必定要找到大阿哥回报,他得杀人诈死才得以反过来跟踪,即便如此,还是花了他整整十天功夫才找到人。 他怕死,不敢露面、不能乞讨,只能吃沟边发霉的馊食,喝茅房里肮脏的污水…… 这十天如十年一样漫长! 他慢慢加重手指的劲道,嗜血地佞笑着,想像着他正在掐的,是大阿哥的脖子…… 孩子,她的孩子…… 馥容挣扎着。 她的孩子还没出生,还没长大…… 她不能死! 母性的本能让她没有晕厥过去,反而促使她的脑子疯狂而且快速地运转…… 她不能死,她不要死,她一定得活下去! 兆臣! 她知道他就在房外,她知道他没走,她知道他守护着她,她知道…… 可是她偏偏发不出声音。 茶杯! 她瞪大眼睛,把窝在心中所有的愠怒全都集中在双眸上。 安贝子愣了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女人被他压制了半天,竟然没有昏死过去,还有力气睁大眼睛瞪住他。 他暴戾的怒气被挑起,决定拔出那把揣在腰间的短刀,一刀解决女人的性命。 “去死吧!” 他空出一手拔刀…… 匡当! 那瞬间女人两腿一蹬,踢翻了炕阶上那只在黑暗中被他忽略的茶杯。 安贝子瞪大眼珠子! 房门被踢开时,安贝子手上的刀也落下—— “容儿!”兆臣狂吼,目眦欲裂。 安贝子一愣,刀锋调转,回身将明晃晃的白刃戳在扑过来的兆臣腰眼上—— 同一时间,安贝子肥胖的身躯被兆臣打飞到石墙上…… 安贝子像只软绵绵的布袋缓缓滑下,全身的骨头俱裂,触地时已经断了气。 亲眼确认威胁已死,危机已解除,兆臣跪下…… 他粗重的喘息,半个沉重的身躯压上馥容的身子…… 一股湿黏的稠液染上她的双手。 她惊恐地圆睁双眼…… 他忽然卧下,当沉重的身躯整个压上馥容时,她终于撕心裂肺地叫出他的名字—— 第28页 “兆臣!” ☆☆☆ “您离开王府后,贝勒爷即派我暗中跟随,一路保护您,还命我必须每日遣人回禀,钜细靡遗地报告您的状况。”卫济吉站在炕边,嘴里说着,眼睛却直盯住躺在床上、腰上已缠了布带的主子,心里焦急。 “他,派你保护我?”馥容喃喃问。 受到袭击后,兆臣昏迷已经三天,这三天她衣不解带,一直陪在他身边。 “是啊!”卫济吉故意说:“爷明知道奴才这人天生就爱打架,却偏偏派我来保护您,不让我到参场去大干一场,实在太委屈奴才了!” 这三日卫济吉与敬长轮流来看主子,已将过去数十日王府发生的事,与兆臣的计谋全都对少福晋详细说明了一遍。 现在,馥容已经知道兆臣当初为何要休妻的理由…… “对不起。”她呐呐地为兆臣跟卫济吉道歉。 卫济吉愣了一愣,听见少福晋娇娇软软跟自己道歉的声音,老脸忽然红了。 “其实爷是为了要保护您。”他搔搔头,不好意思地道:“其实奴才也明白,少福晋是主子最重要的‘事儿’,事实上奴才是被重用,不是被下放,刚才只是发发牢骚,因为奴才天生爱打架,无架可打,才会犯嘀咕。”他呵呵笑。 他接下说:“话说回来,主子太重视您,除了派奴才来还不够,还派了一队近卫跟过来,一票人马浩浩荡荡的,害奴才无时无刻提心吊胆着,怕要穿帮!” “穿帮?” “是呀!有回您那丫头在窗前,见到咱们还大惊小敝地鬼叫了一声,反倒把咱们给吓了一大跳。”卫济吉说。 “原来,”她领悟过来。“原来禀贞在窗外见到的鬼影子……是你们?” “鬼影子?”卫济吉怪叫一声。“那丫头不怪自己鬼吼鬼叫吓死人,竟然还叫咱们是鬼影子?!”他瞪大眼睛故意逗馥容。 馥容知道,卫济吉是怕自己忧心过度,才拿话逗她。 她很想笑,可是兆臣没醒,安危尚有不测,她真的笑不出来。 “话又说回来,”卫济吉见逗不了她,便将话匣子打开,开始唠叨个不停:“奴才听敬长说,爷见不到您,就一天到晚拿着一张您的小画,不但天天看、时时看、吃饭看、走路看、骑马看、连阅公卷也搁在一旁看——简直就把您那张画像当成了绝世珍宝,不但要看、还得要模,模过了还要揣在心坎上、贴在胸口前,啧啧啧,那情景简直就不是‘恶心’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话说完,他还鸡皮疙瘩抖一阵。 馥容脸红了。 见到她红了脸,那苍白的小脸终于稍微有了点血色,卫济吉满意地露出笑容,再接再厉地继续揭他主子的底:“按奴才说,这爷也实在对您太小心、太过于保护了!虽然这也没啥不好,可奴才也没料想,这爷怎么一遇见少福晋您就变了样,简直太婆婆妈妈,太像娘们一样——” “够了没?再掀你主子的底,我罚你到菜园种菜三年,三年不准打架。” 冷不防从炕上冒出的声音,把卫济吉吓呆了! “兆臣!”馥容声音微颤。 她揪着心,手都冰冷了。 “爷爷爷爷爷……”卫济吉吓得结巴了。“您这会儿怎么就醒了?!” 早不醒晚不醒,在他偷偷跟少福晋报马时,竟然就醒了? “唠叨个没完,死人都被你吵醒了。”他说话很慢,听得出体力尚且虚弱。 “卫济吉,麻烦您请大夫过来,要快!”馥容回头交代卫济吉。 “是,奴才立刻就去!”卫济吉也心急着找大夫,顺道开溜。 卫济吉离开后,兆臣又开口:“容儿,我……” “你不要说话,现在不要说话!”她颤着声,好紧张,好害怕,怕他气血翻涌牵动伤口,新长的肉又要撕开。 紧紧地握住他的大掌,她冰凉的小手微微颤抖,仿佛生病的人是她。 他叹息。 “容儿,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柔声安慰。 她哭了。 这回是喜悦的哭,是放心的哭…… 她已经不必再在他面前克制自己的感情。 “别哭,”他心一紧。“又是我的错,我又把你惹哭了……” “兆臣!”她啜泣。 泪,更是流不止。 他再叹息。 伸手,他小心地、温柔地、呵疼地轻轻抹去她颊上的泪。 “过来,我想尝你。”他说。 “兆臣?”她抬眸,不懂。 “小傻瓜,我没事了,还哭什么?”他低柔地说,然后压下她的小脸…… 当他的唇碰到她那一刻,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仍然微笑,然后温存地、仔细地、贪婪地慢慢吮去她颊上那一颗颗滚滚而落的珍珠…… “别哭,我心好疼。”他说。 她眨眼,心在颤抖。“好,我不哭。” “还怨我吗?”他低柔地问。 她摇头。“卫济吉与敬长,已经把真相告诉我了,你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对我说明?” “当时你恨我,不会相信。” “我怨你,可是不会恨你。”她柔柔地说,水润的眸子盈满了楚楚的爱情。 “为什么?”他问,灰黯的眸子灼起了光亮,心发颤。 “因为,我对你的爱比恨还多。我承认,你给我休书时,我真的很想恨你,可是我用了很大的力气,还是没有办法恨你,只好想办法忘了你……” “当初写那封休书,有特殊的目的。”他握拳,沉缓地吐气。“当时我必须用那样的方式把你送走,只有那么做才能够保护你。” 当他接获卫济吉来信,知道她于下乡途中晕倒时,几乎不能克制自己,冲动地立刻想奔出城外见她…… 但正是因为想要保护她的强烈意志,他硬是压下内心焦灼的渴望,忍住想见她的冲动,捺着性子等待参场的事彻底解决。 等到第二日,他再看到卫济吉来信回报,得知她已有身孕,他又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那封书信猛笑,那天他神采焕发,面对整日给他臭脸的额娘与德娴,都能由衷笑得开心…… 他的女人,他的女人纤柔的身子里,正孕育着他与她的骨血。 “我知道,现在我已经知道一切了。”她将脸贴在他的心口上,软软地对他说:“兆臣,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我已将那封休书撕毁了,所以这辈子你再也抛不下我,甩不开我了。” 他喉头滚动,大手也发颤。“容儿……” “而且我会黏你一辈子,”她继续说,将这三日来压在心里,害怕再也没有机会对他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倾吐而出:“我要早也黏你,晚也黏你,你上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回房里我就坐在你腿上,你在书房我就偎在你身边磨墨,你出门必须要带上我,你进宫我就守在午门前等你……兆臣,你会腻我吗?” 他心烫得没有办法喘气。“我怕,腻的人是你。”哑着声,他的俊脸因为紧张而绷紧。“你是我的心头肉,容儿。”他喃喃说。 “心头肉?”她笑了,她喜欢这个称呼。 娇娇软软的笑声,影响着他所有的情绪。 “我的心头肉,我的挚爱。”他嘶哑地低喃,深深埋入她芬芳的发间…… “我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容儿。” 尾声 在英珠的宅邸养了近一个月的伤,兆臣的伤势才算完全康复。 馥容依依不舍地与双亲分离,才随兆臣登上车轿,返回到北京城。 当车轿抵达京城之时,两匹载人的马与一辆马车,就停在城门之前。 馥容透过小窗往外望,看到金汉久与他的奴才分坐在两匹马上,后面那两个辆马车,显然是二人的行装。 她怔怔望着那情景,知道这一回,金汉久真的要离开京城了…… 第29页 “下去吧,与你的老师决别。”兆臣出声。 她回眸凝望丈夫,水润的眸子有犹豫…… “担心我?”他对爱妻微笑。“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我有自信没有人可以抢走你,何况是一个你根本不爱的男人。”溺爱的语调充满纵容。 馥容对他微笑。“那么,我下车了。” 他点头。 于是她下车,大方地与金汉久决别。 乍见馥容,他错愕而且震惊。 礼王府近日发生的事他全都听说了…… 他羞愧不已,根本没脸见她。 馥容却对他微笑,甚至轻声安慰他,直到金汉久眼泪盈眶…… 直至她回到车轿前,他才破涕为笑。 两人约好将来倘有佳作他还会寄画给她,将来为画会友,以兄妹相称。 馥容回到车轿内,满心欢喜。 “你跟他,好像讲太久了?”兆臣眯眼。 他故作大方,声调里还是听得出有那么一丝妒味。 “会吗?”她笑咪咪地反问。 “嗯。”他从喉咙里哼一声。 “噢,那下回我别跟男人说那么久的话。” “还有哪个男人?”他的声调变硬。 “还是我的老师,金汉久,金大人啊!” “他不是要回朝鲜了?”他眸子危险地眯起。 “是要回去了,可还会再回来——” “不准!”他霸道蛮横地道:“以后不准你见他!” 她张开小嘴,故作惊讶状。“我记得刚才有个人说,他很有自信,我是他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呀!”她尖叫一声。 因为他的夫君已经一把将她扯过来,揉进怀里。 “就算这样我也不准你见他!”他吼。 “咦?亲爱的夫君,你是在吃醋吗?”她凝大眸子,睁着水汪汪的双眼,无辜地问她的夫君。 兆臣俊脸微红。 “唉哟,不但吃醋,而且还脸红了,好可爱喔!”她娇娇软软地叫,还捏着她夫君的脸,咯咯地笑得好开心。 兆臣就算有气,这会儿也全都消灭于无形了…… 现在,他当然知道他的妻子是在逗他,这一个月来,他几乎已经被她吃死。 但是他愿意被她吃得死死。 “敢笑我?”他咧嘴,邪气地警告她:“你、糟、糕、了!” 她凝大眸子…… 然后放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车轿外,卫济吉被吓得差点丢了魂。 “出人命了吗?这是?”卫济吉猛拍胸脯,还不忘怂恿敬长去瞧瞧。 “你甭管,没你的事儿!”见惯这场面的敬长挥挥手,一副悠哉样,压根儿没在担心。 ☆☆☆ 由于兆臣遣回的人已经先回府禀报,府中的长辈已经知道,二人的车轿今日就会返京。 车轿抵达后,馥容下车之时并未预料到,阖府的长辈竟然全都候在前院等待他们—— “容儿!”桂凤抢先奔过来,热情地抱住媳妇。“额娘好想你,你快把额娘给想死了!” 还扶着妻子的兆臣挑眉。 这不太对吧? 他亲娘想的是媳妇,竟然不是儿子? 接着是德娴跟在她额娘之后奔过来—— “嫂嫂!” 那声热力十足的喊叫,可把全家都吓住了! 老祖宗睁着眼、张着嘴,惊吓地问她身边的嬷嬷:“这丫头是怎么了?往常不是羞羞答答的,见人也不会说话,今日怎么又叫又抱,变了个人儿似地!” “可不是吗?”嬷嬷也笑不拢嘴。“格格变了,这可是好事哩!” “嗯嗯。”老祖宗扭抳一阵,看着她们三人抱成一团,笑得好不开心,惹得她也心痒痒的…… 忽然看到桂凤模着孙媳妇的肚皮,她瞪大眼睛,再也压抑不了,于是跟随在桂凤母女之后,热情地奔过去抱住她可爱的孙媳妇—— “容儿呀!我的宝贝儿呀!可想死你祖女乃女乃了!”老祖宗忘情地喊叫,边抱住馥容,还不忘边低头笑咪咪地瞪住她的肚皮。 “老祖宗,容儿也好想您喔!”馥容跟着喊,忍不住偷偷笑出来。 她当然知道,老祖宗抱的是她肚子里那未出生的孙儿。 最后只剩王爷,他当然不能冲过去抱媳妇,只能走到儿子身边拍拍他的肩。“咳,你,咳……辛苦了。”王爷扁扁嘴,想起自己身为王爷的威严,可不能笑得太高兴。 这是什么话? 兆臣挑眉。 耙情是宽慰他生孩子辛苦了? 一家人好不容易都轮流抱完搂完,回到房里,兆臣把妻子抱到大腿上。 “我要对你另眼相看了!”他低柔地道:“我没想到额娘奔过来抱的人是你,竟然不是我。还有德娴,那丫头又是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热情?跟过去简直不是同一个人!至于老祖宗,我早就知道你很会收买人心。” “哪有?我哪有收买人心?”对她夫君的说法,她很不满意:“这都是因为我平日温柔和顺,广结善缘,才能得到长辈的喜爱。” “跟家里的人广结善缘我不反对,跟你的老师就免了!知道吗?”他还在吃醋。 她偷笑。“你不知道额娘还有祖女乃女乃,她们都很疼我吗?” “今天我已经非常清楚了。” “对啊,你现在才知道我在这里家里的地位。”她笑咪咪地威胁她的夫君:“现在家里所有的人都会为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撑腰,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绝对不敢,娘子,以后你不要欺负我就好了。”他咧嘴笑。 她咯咯娇笑,依偎在丈夫怀中,享受着被他宠爱的甜蜜…… “对了,刚才在院子里,祖女乃女乃问我有没有做过胎梦,我回答没有……”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抬眸小小声对她的夫君说:“仔细想想,我好像有做过这种梦。” “你什么时候做的梦?” “你来找我那天夜里,我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她将梦境叙述得很详细,因为直到现在,她都还能清楚而且完整地记得那个梦。 她说到朝阳升起的地方才停下。 “那应该是胎梦了。”他道,低头眷恋地亲吻她妻子的发。 “那么梦中的小孩,是我们将来的孩子吗?” “嗯。”他低哼,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那湿热而且深情的吻,已经滑下她白女敕的颈子,没入她的衣襟…… “兆臣……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对你说……” 很快地,房间里只剩下女人娇羞的叹息,与男人粗重的低喘…… 今夜,她已经没有机会告诉她的夫君了。 其实,她想对他说的是—— 她的梦里除了有一颗太阳,另外还有一颗月亮。 ——全书完 ◎编注:羡慕甜蜜蜜的兆臣与馥容吗? 1、想知道他们一开始是多么的相敬如“冰”,又是如何一步步了解彼此的心进而“琴瑟和鸣”?请看表现爱099、100《有容乃大》上、中册。 2、郑媛的部落格网址:http://blog.sina/zheng200801 ◎作者的悄悄话: 因为这本书严重的爆了数页,没法子让我写后记了,所以我就简单在这里感谢帮助我最多的馥君,加油打气掷彩球的喧尹,埋头努力的瑛美,以及任劳任怨的可爱宜如美眉~ 对啦!咱们家的编编全都是心灵手巧、慧质兰心的小精灵,就连咱家里这几枚美编也是集聪慧可人,温良恭俭让于一身~ 总之,大家辛苦了!靶谢您们辛劳的付出,让《有容乃大》这套书可以在截稿前顺利完成,万分感谢,谢谢! 敖录一 话说—— 兆臣骑了一匹快马赶到乡间急着见馥容,与卫济吉说话间忽然加快脚程,让卫济吉再也跟不上…… 在卫济吉身后,敬长跟他的马,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一看到卫济吉,敬长整个人松懈下来,立即摔下马。 第30页 “哎哟,我的呀!”敬长惨嚎一声。 “你没事儿吧?”卫济吉皱眉头,一旁纳凉。 “你就不知道过来扶我一把吗?!”敬长哀哀惨叫,迁怒卫济吉。 他的爷跟疯了似地,日赶夜赶地跑了整整一日夜的马,别说休息,连吃饭都顾不上,把明明需要两日的马程,硬是缩短了一日,到现在,他僵硬的早就已经没知觉了! “哎哟,我说敬长你这奴才!”卫济吉啧啧冷笑。“没追上主子罪已经够大的了,竟然还敢冲着我发火?” “你追得上,那你追去呀!”敬长懊恼地吼他。 谁叫这老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 卫济吉嗤一声。“你站起来说话不成吗?我可没这习惯,与矮我一截的奴才低头讲话。” 敬长咬牙瞪他,可还是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好吧!”卫济吉摇头嘿嘿笑。“反正你现在起来也没用,这会儿爷正在少福晋屋里咧,你这跟前跟后的奴才,没事儿闪边凉快去吧!”话说完,卫济吉就笑嘻嘻地大摇大摆走人了! “唉呀,千盼万盼,可把我的他给盼来了!”卫济吉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我卫济吉的任务总算圆满达成,这会儿就要与这三十日来,一起守在这乡窝窝里的同僚们,痛快地喝酒吃肉去啰!” 听见有酒有肉,敬长眼睛发亮了。“喂,老家伙,您上哪儿喝酒吃肉,也带上我一块儿去呀!”赶了一日一夜的马,他早就饿慌了,一听说有酒肉,口水都滴下来了。 “要吃要喝?那还不快点跟上来?”卫济吉头也不回地喊,边喊还边哈哈大笑。 敬长一听,立即奋不顾身爬起来,跛着脚一路追赶,这会儿说什么也不能跟丢了卫济吉。 ◎附录一之作者喃喃自语: 这篇附录其实是被馥君狠心砍掉的一段文,咳咳,虽然我是本社的社长大人,可碍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是我,也是没有办法上诉滴~心痛啊~我被砍掉的文啊~欧呜~ 本人因为太喜欢这两枚家伙,最后还是很不要脸地硬拗来附录的篇幅,虽然馥君已经不断用她的念力在惨叫:没有地方写后记啦,哪来的页数刊登附录哇哇哇~ 为什么要用“念力”呢?因为惧于某人恶势力的缘故……不要问某人是谁啦! 那个,关于馥君的惨叫……温哥华与台湾时差十五小时,我睡了,没听见。呵呵! 敖录二 馥容的胎梦 馥容感到很奇怪,她记得自己睡着时已近寅时,天已快亮。 可现在天色却是全黑的,天际虽镶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可天色仍然黑沉得没有一颗明星,就像子时一样暗黑。 周遭显得平静,此刻她并非身在自己的小房间,而是在一片旷野之中,这里没有大树,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黑夜里阵阵凉风吹来,她还闻到青草芬芳的香味。 馥容迷失了方向,黑暗令她失去了方向感。于是她只好往天边那抹淡亮的方向而去,希望在原野的另一头,可以发现她熟悉的景物,以确认自己所在之处。 馥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忽然之间看见一座吊桥,桥下一边是汹涌翻腾的江水,另一边却是炽热的橘红色火浆。 这奇妙又骇人的景象把馥容震慑住了,她站在岸边举棋不定,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过桥,正当她犹豫的时候,身边忽然多出许许多多的人,他们一个个往桥上走,好像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请问,”馥容试着与这些人说话。“请问这里是哪里?请问您们知道翰林的宅邸应当往哪个方向走吗?” 这些人对她摇头,但他们虽然有反应,却都面无表情,暗灰色的脸孔模样有点吓人。 “那么,或者您们知道北京城的方向应当往哪儿走?”她想,这里必定远离了北京。“可以告诉我,应当怎么走才能回到北京城吗?”如果知道京城的方向,那么她还可以试着找到回家的路。 然而,这回人们完全没有反应。 正当馥容相再说什么,忽然桥下传来巨大的爆破声,跟着汹涌的江河与滚烫的火浆忽然翻腾起来相互冲击,两相激荡的结果,冒着火热白烟的河水像喷泉似地直冲而上淹没了桥面,一些当时正在桥上行走的人们大声哀号,他们不是被水浪卷走,就是被滚烫的热流烫伤全身成了血人,摔倒在桥上哀号翻滚…… 见到这个恐怖的景象,馥容全身不能动弹,可是她周边的人们不但未因此景象而畏怯上桥,反而像是被鬼神驱使一样,争先恐后地奔往那座吊桥,人们像是疯狂了一样为了上桥不择手段,甚至互相踩踏,站在桥头前的馥容虽然没有上桥的打算,却身不由己地被这波人潮不停地往前推挤…… 在这阵拥挤踩踏的人潮中,忽然有人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您在这里做什么?”紧接着馥容便听到有人这么问。 是在跟她说话吗? 她回头寻找,却找不到说话的人。 “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对方又说话了。 馥容低下头,终于找到那个说话的“人”。 那是个孩子,一个相貌清秀可爱,眼眸清亮有神的男孩子。 “您跟我来。”男孩说,紧紧握住馥容的手并且导引她,将她慢慢带离那群疯狂地想要涌上桥头的人群…… 终于退到安全的区域,馥容松了一口气,感谢男孩:“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却不答话。 “你,你是住在这附近的孩子吗?”馥容只好问他。 男孩摇头。 “那么你是——” “看,”男孩忽然抬头,指着天边。“只要跟着那朵云儿,就可以回到您来的地方了。” 馥容抬起头,果然看到天边停了一朵亮金色的彩云。“真的有一朵好可爱的云喔!谢谢你——”她正要道谢,一回头小男孩已经不见了踪影。 馥容错愕地呆在原地,直到那朵金色的彩云开始飘动,她只好移动脚步,赶紧跟随着云儿走。 云儿仿佛有意识般,配合着馥容的速度,一路慢慢地、悠闲写意地往前飘移着…… 走了一段时间,就在馥容渐渐感觉到疲惫的时候,前方忽然升起一颗明晃晃的亮球—— 天地突然间由黑夜转为白昼,那颗亮金色的圆球化为灿亮的日头,高高悬挂在天际,景色壮丽无比…… 然而转瞬之间,一枚银白色的月亮又自西方冉冉升起…… 远处忽然走出一个好可爱的小女孩在对她微笑…… 在小女孩甜美的笑容中,她的梦就忽然醒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女诫之妇容:有容乃大(中) 女诫之妇容:有容乃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