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上)》 第1页 第一章 织云城 当织云第一眼在市集见到那名奴隶,内心很自然地产生了怜悯。 那是一名肮脏、褴褛、低下的奴隶。 那也是一名高大、黝黑、精壮的奴隶。 她看到那奴隶在人口贩子的毒鞭下,坚持不低头、不下跪,之后,那如铁条般坚硬的牛鞭,就一鞭鞭招呼在那奴隶的肩上、背上与腿上,随着鞭起鞭落,奴隶身上破旧的粗麻衣迸裂,黝黑的肌肤,绽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口…… 然而那奴隶始终不屈膝。 他还撇过头,朝人口贩子吐了一口唾沫,因为这桀骜不驯的态度,为他招来更毒辣的一轮鞭打。 血,一滴滴自奴隶身上淌下。 他的大腿已几乎被打烂,背上也再看不到一块完整的肌肤,织云知道,再这样打下去这奴隶只有死,她几乎要开口制止那奴隶贩子了…… 几乎。 她几乎就要那么做了。 然而,奴隶却在那时抬头,燃烧着怒焰的双眸锁住织云。 那是一双野兽的眼睛。 那里头闪动着仇恨与血腥的火光,浸着淬毒的冷焰,他正在告诉织云,他恨他的命运,恨毒鞭他的人口贩子,恨所有站在市集上旁观的众人…… 那可怕的眼眸让织云犹豫了。 接着,织云就听见人口贩子的吆喝声—— “三两银子,买一名精壮结实的好奴隶吆!” 多低下。 多卑贱。 三两银子,买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这就是被赶上市集贩卖的奴隶,只要出得起银两,谁都能买走一名奴隶。 织云知道,被人口贩子绑来的奴隶,多是在三国边地绑架来的浪人,这些浪人不隶属于任何国家或者城邦,他们被绑走之后,下场皆十分凄惨,往往被当作牲畜一样随意贩售买卖,之后的命运,便是被以贱价买下他们的主人,奴役至死。 这里是织云城的市集广场,是安静朴实的织云城,唯一喧嚣热闹的地方,除了吆喝贩货的当地小贩,还有走南往北的商旅,在这儿除了买卖还是买卖,贩奴一事也不足为奇,在这个由商旅、军队,国家与城邦构筑而成的中土,身分卑微、没有城邦、国属的浪人,被绑架、贩卖、奴役,在各城、各邦与三国的市集里,这是经常可见的景象。 “织云姐,咱们不是要到野泉溪吗?快走吧!”那奴隶发亮的眼像虎狼一样,直勾勾地盯住小姐,让小雀很不安。 她的小姐是城主的女儿,向来慈悲、善良、仁义,平日施粥、施贫不在话下,更喜爱到佛寺庙塔礼佛,念佛回向,这又更加深了小姐的慈悲心。 小雀暗咒自己太不小心,她该绕过市集,不该经过这里,让小姐见到这样的场景!她早该想到,善良的小姐见到可怜的人,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然而,小雀的提醒没有得到响应,她的担心还是成真了。 “我给三两银子,换他的自由。”织云开口了。 丙然,小雀叹口气。 “自由?”人口贩子笑了。 他不但笑,而且两眼发亮。 这小妞就像一颗光华外露的珍珠,丰润而且甜美,像一颗成熟鲜甜的蜜桃,正等男人的采撷!人口贩子露出贪婪的眼色,第一次,他的贪婪不是因为银子,而是因为女人。 “对,我给你银子,你立刻放了他。”织云说。 “但是,小姐,您既然出了银子,大可以将这奴隶带回府,不必让他自由!”人口贩子道。这小妞美得惊人,说出口的话,却惹他发笑。 “我不将人带走,你立刻放了他。”织云很坚定,同时示意小雀,将三两银子交给人口贩子。 小雀无奈,在小姐的吩咐下,才百般不情愿地取出三两银子,交给人口贩子。 那贩子嘿嘿笑,贼样的眼光像饿狼一样直盯住织云。“既然小姐这么好心,我这儿总共有五个奴隶,小姐要不一并——” “闭上你的臭嘴!这是什么人,你知道吗?别想趁机使坏,从中得好处!”小雀生气了。 人口贩子愣了愣。“什么人?” “这位小姐是咱们城主的女儿!”一边有人忍不住插话:“你到咱织云城做买卖,也不先打听打听!” “是呀!”此起彼落的答话声,从围观的众人间发出。 人口贩子见犯了众怒,忙陪起笑脸,正要说话—— “我付十五两银子,你放这几名奴隶走吧!”织云却先开口了。 “织云姐!”小雀不苟同地瞪大眼睛,接着拉住小姐的衣袖悄声说:“咱们这是要上野泉溪泡水,奴婢身上哪来这么多银两?” 主仆二人一犹豫,旁观的城民又吆喝起来:“唉呀,小姐这可是做好事呀!这银两,咱们该帮小姐凑齐了!” 城民们纷纷响应,慷慨解囊。 因为他们知道,城主的女儿绝对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丙然,织云已回头吩咐小雀。“将各位父老们的大名,与各人付出的银两数详实地记下,回宫城后,立即请管事遣人,将银两双倍奉还。” 小雀虽不苟同,也只好点头照办。 人口贩子得了钱,才笑嘻嘻地命手下,将那五名奴隶松绑。 那奴隶的眼还盯住织云。 他眸中淬毒的光淡了,但那倨傲的眼神,仍然如同兽一样阴冷。 他伤得不轻,却仍坚持站立着,腿背上的鲜血正顺着结实的大腿蜿蜒淌下,令人触目惊心。 织云注意到他凌乱的长发纠结在腰背上,显然已有一段时日未经梳理,长须也漫过整张脸,除了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那高挺的鼻梁也令她印象深刻,然除此之外,那长须遮住了他大部分的样貌,她实在看不清他的长相。 奴隶冷酷的眼眸定在织云脸上,眨也不眨,那阴冷沉定的眸光,让她出了一会儿神…… “咱们快走吧,织云姐!”小雀事已办妥,急忙催促小姐,并且挡在织云面前,遮去那奴隶的视线。 那奴隶的眼神真教她不安! “好。”织云颔首,临走前回眸,再次望向奴隶的眼睛。 他仍然傲立在原地不曾移动半寸,如猎鹰般冷鸷的双眼牢固地盯住前方…… 紧紧攫住织云的眼眸。 织云与小雀离开野泉溪回到宫城时,天色已将暗了。 织云城位在中土以北,地处高地,冬日天色暗得比往常还要来得急且快,在日暮时分,于夕照掩映下,矗立于织云城西南方的白色宫城,显得温暖平和,纯洁而且庄敬。 这时节已临暮冬,春日将至,此时野泉溪白浊的热泉,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浓郁温热,那浓醇的泉水,在秋季,能够压抑她不定期的哮喘,在冬日时,能温润她孱弱的肺叶。每隔十日,织云就必须回到野泉溪泡水,她的健康与野泉溪息息相关,这也是她自小到大,从未离开过织云城的原因。 当然,她未离开织云城,还有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她是织云城的织云女。 历来相传,织云城每代诞生一名织云女,织云女出生之时,七色彩云必定覆满织云城天际,传说织云女能召云唤雨,历代织云女,皆负有守护织云城的使命。 召云唤雨。 跨入宫城,织云微笑。 自出生以来,她每日清晨仰天祈福,却从未使用过这样的能力。 织云城民生活得保守,况且地处高原,易守难攻,十分封闭,加以近百年来中土无战事,即便有,也只是城邦间的零星小战。织云城百年来既无强敌外扰,城主慕义亦信奉无为安民之道,故织云城内无忧、外无患,城民渐得富庶,小小织云城,虽称不上繁华,却也自足有余。 “禹叔,爹爹捎回信息了吗?”一回到宫城,织云先问总管向禹,关于父亲的消息。 第2页 “今日小姐离开宫城不久,就接到城主的回书了。”向禹自怀中取出城主的信条。 织云看过字条,对向禹说:“爹爹还要十日才能回城,是吗?” “是,小姐。” “可爹爹出城前却未曾说明,此趟为何需要耽搁这么久的原因。” “这个,”向禹欲言又止。“城主回来,必定会向小姐说明原因。”他未多做说明。 织云没有多问,她明白向禹必定知道详情,但他若不说,定有原因。 她回头吩咐小雀:“今日在市集内欠下父老们的银两,快与禹叔说明清楚,尽早把积欠的银两结清了。” “是,织云姐。”小雀上前,与不明所以的总管说明。 此时,织云已转身走回云轩。 云轩,在偌大的宫城南边,是宫城内最温暖的地方,也是织云的住处。 回到屋内,她月兑下大氅,晚膳后,小雀也回屋了。 “织云姐,事情都办妥了。”小雀禀道。 “这就好。今日天色已晚了,父老们的银两,最迟明日会奉还吧?” “是,禹叔说明日一早就会遣人出去,奉还双倍银两。” 织云点头。 “织云姐,”小雀又开口:“我认为,今日在市集内,妳不该将钱给那帮人口贩子。” “妳认为我做的不对,因为这些人都不是好人,他们得了钱,会绑来更多的浪人,是吗?” 小雀愣了愣。“织云姐,原来妳明白小雀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织云轻声说:“可当时那景况,妳也瞧见了,倘若我不出钱救人,那些浪人会被活活打死。” 小雀却不认同。“可您这么做,却犯了一样危险。” “危险?” “是呀!您一出钱,旁边父老们便说,您是织云城主的小姐。您不该让那群人口贩子还有奴隶浪人知道您的身分,何况——”小雀欲言又止。 “何况什么?” 小雀摇头,叹气。“织云姐,今日是我的错,不该带您越过市集。” “带我越过市集又为何有错?” “织云姐,您是真的不知道吗?” 织云笑了。 她的笑容,像生长在断崖边的锦缨花一样,纯白、贞洁又美丽。 织云是所有织云城民共同敬仰的姑娘,更是城民们的骄傲。 她生得太美了! 乌黑的长发像墨一样披垂在腰际与柔软的胸前,白皙柔女敕的粉靥上,镶着一对澄澈、充满灵气的明眸,还有这柔女敕的唇、秀气的鼻、像芙蓉花一样淡粉色的脸颊,如丝绸般馨柔的云鬓……她美得充满灵性,美得不像人间的女子。 世间男子,岂敢觊觎这样的女神? 织云城的男子,像神一样地敬仰他们的织云女,万万不敢踰矩。 可小雀明白,那是因为织云城城民的信仰,使得他们不敢亵渎心目中的神女。 然而除织云城城民外,外邦男子,第一眼见到织云,往往慑于她灵秀的美丽,可再来,他们便会注意到织云娇娜秀致,柔软动人的曲线…… 小雀是个女人,就连她,也心动于如此妩媚诱人的娇躯。 即使不去看织云的容貌,小雀也知道,织云城民心目中的女神,看在外邦男子眼中,却是令他们疯狂垂涎的绝美秀色。 例如今日在市集上,那人口贩子婬秽的眼神,还有那奴隶那双可怕的眼睛…… 男人! 小雀见到他们像饿狼一样盯住织云的眼神,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织云姐,您别笑,小雀每回见您笑,心里就好担心。”小雀又叹气。 “妳担心什么?” “我担心您的笑容太美,我担心——”小雀又不说下去了。 “妳担心太美的女子,会为织云城招来祸患,是吗?”她意态安静,轻声道。 “不,”小雀摇头。“您是守护织云城的织云女,您岂会为织云城招来祸患?您不会!小雀只是、只是……” “小雀。”织云唤她:“妳过来这里,在我身边坐下。” 小雀过去,坐下,脸色仍忧虑,为今日之事,隐隐不安。 “妳担心太多了。我一直住在织云城内,过去从未出城,未来也不会,妳的忧虑不会成真。” “真的吗?小姐?”小雀喃喃问,显然内心仍存有很大的疑虑。 织云浅笑。 纵然她笑起来是那么温柔,那么恬静,那么水秀…… 然这并未让小雀安心。 “这些人口贩子只不过路过织云城,他们不会留下,因为小小的织云城,容不下商贩吸纳钱财的野心。至于那些奴隶,他们只是可怜的浪人,浪人的天性就是漂泊,过不久他们必定会离开,就算留下,漂流无依的浪人,也不会对织云城构成任何威胁。”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小雀心里总不踏实。要是依小雀来看,织云姐能不见外邦人,那就最好不见,总之,今日一切全是小雀的错。” 织云站起来,柔女敕的红唇,仍挂着一抹浅笑。“妳一定要说是妳的错,倘若这么想能让妳安心一些,那么就算是妳的错好了。”她走到一列高柜前,扬起玉臂打开柜门,欲取瘪内的物品—— “让我来吧,织云姐!”小雀忙站起来,走到织云身边。 织云放下手臂,那撩至藕白玉臂上的纱袖,又褪回皓腕间。 “总有一件事,还是做对的。”小雀取出柜内的玉盒,叹着气说。 她从玉盒内,舀出指尖大小的红粉,撇在一只同样自柜里取出的白玉杯内,兑了些水,调匀,待色泽转为透明,才交给织云。 织云饮下。 那是锦缨果磨成的红粉。 锦缨花极美、极纯,然而锦缨果却怀有剧毒,常人只要沾上一滴锦缨果的汁液,就会立时暴毙,然而如此剧毒的锦缨果,倘若将其晒干后磨成粉,再置放于玉杯内兑水调匀,玉器即能中和锦缨果的毒性,此时由锦缨果磨成的毒粉,便转而变为治疗哮喘症的绝佳良药。 “什么事做对了?”织云问她,轻轻放下白玉杯。 “您出门前穿了一件大氅,那是对了。”对在没有男人的目光,能穿透大氅,亵渎小姐的娇色。 织云看她片刻,要笑不笑。 “织云姐,您认为我的话可笑?” “不是。” “那是怎么了?您不说话,又是为什么?” 织云摇头。“小丫头,妳还是想太多了。” 小雀不说话了,她把玉盒与白玉杯收起,仍旧放进高柜内,最后阖上柜门。 “生气了?”织云问她。 “不是。” “那是为何?” 小雀第五回叹气。“织云姐,小雀只希望,以后您能不能别再管闲事就好?” 织云没回话。 小雀摇头。“我知道,说也是白说。”她回头,取出箱笼内的白色软缎,为玉床上的冰枕,铺上织云城特产的白水缎。 “下回咱们不走市集吧。”织云说。 小雀回头。“对,织云姐,您终于想通了!”她笑出来,脸上忧虑一扫而空。 织云温柔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话。 她知道自己若不回话,小雀的心便放不下。 但是她并不后悔,今日在市集救人。 她听说过边地的浪人,也见过数名进入织云城卖艺的浪人,她更曾经听见浪人们吹奏出的,如天籁一般悠扬动人的笛声。做为浪人,他们总是四处漂泊,大部分倚靠卖艺维生,过着一餐饱、一餐饥的生活,少部分只能靠乞讨生存,但浪人仍然不愿意安定下来,像寻常人一样,找一份能填饱肚子的正当工作。 是天性让他们习于四处流浪,居无定所。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天性,让人口贩子有机可趁。因为浪人四处漂流,不知来处、没有固定的去向,即使某天忽然消失,也不会有人为他们的命运忧悼。 第3页 这就是浪人,这就是绝大多数浪人的命运。 他们的命运大多悲惨,却总是乐天知命,淡泊于名利。 织云听过许多浪人的故事,她一向同情浪人,因为同情浪人,所以今天她对于自己所做的事,并不意外,况且,她平日喜欢行善,今日也已经不是第一回。 只是…… 不知为何,以往救人,她从来不会记挂在心上,但今日,她却一直记得那名奴隶的眼神。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幽闇的眼神。 那双眼内掩抑的闇沉火光,是她在淡泊随兴的浪人身上,从未看见过的。 “织云姐,天色不早了,该熄灯歇息了。”小雀铺好床,已准备离开云轩。 “灯我来熄灭就可以,妳先回房歇息吧!” “好,可您别耽搁太晚了。” “知道了。”她允诺。 小雀这才安心离开云轩。 小雀走后不久,织云就吹熄房内的灯火。 夜凉如水。 她彷佛又看见男人那对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沉的火光。 直到她闭上双眸,那星芒才渐渐黯淡。 夜半,黑幕低垂。 趁着一队守卫刚巡过宫城大门,几条黑影扔出石块吸引守门警卫的注意,之后蹑手蹑足地逼近大门,接着织云宫城大门,就被人敲得震天价响—— “开门!快开门呀!再不开门就要死人啦!快来开门呀——” 大门上铜环被敲得吭吭响,狂躁的撞击声在夜半时分听起来格外刺耳,也叫人心里慌得不安。 “是谁?!”一队宫城守卫手里举着火炬奔回来,守卫长惊骇地质问。 “快开宫门,我们要找城主的女儿、好心的小姐!快开宫门!”来人仍在喊叫,并且不断地叩着铜环,发出“匡匡”巨响。 “闭嘴!你们不是本城的子民吧?深更时分,竟敢前来捣乱宫城安宁,还不快住手?!”守卫长喝斥,皱起眉头。 敲门与叫门的总共有三人,这三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目垢黑,看起来就像在边城外乞讨的浪人。 “我们找你城主的女儿,快开宫门!”一名年纪稍长的浪人对守卫长道。 “胡说!我们小姐,岂会认得你们这帮肮脏的家伙?还不快给我滚?!”守卫长怒喝,显然已不耐烦。 “不!咱们不走,你不开门让咱们进去,咱们就不走!” “你们!”守卫长忍无可忍,于是喝令手下:“全部给我拿下!” 守卫长一声令下,众守卫们立刻将三人包围,准备动手拿人—— “住手!” 爆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三人渴望要见的“城主的女儿”,就站在宫城门内,身边还伴着宫城总管向禹,以及刚才发出那声娇斥的侍婢小雀。 “小姐!”守卫们不敢再动手,齐拱手礼敬小姐。 “小姐!”趁守卫未防备,浪人们忽然奔上前,跪在小姐面前哭喊。“请小姐救命呀!” “你们是,”织云疑惑片刻,已看清跪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人。“你们是白天,被人口贩子绑进城的奴隶?” 奴隶? 守卫长皱起眉头。 “是呀!好心的小姐,您竟还认得咱们!”浪人们开始哭泣,并且跪地膜拜。 “快别如此,您们有什么请求,说出来即可。”织云退一步,不敢接受膜拜。 “小姐,咱们知道您是好心人,所以才敢冒死前来求您!求求您,您就好人做到底,快随咱们救人去吧!” “救人?你们要我去救谁?” “救咱们的朋友!他被鞭子抽伤,伤口恶化瘀脓,如今发了高热,性命交关!可咱们是浪人,没钱请大夫看病,也没钱买药救他的性命,因此咱们只能冒死来这里,求您这位好心的菩萨小姐了!”说完又朝织云不断礼拜。 白天众人说话时,他们听得一清二楚,当时已知道织云的身分。 “病人现在在哪里?” “在城北一间破庙里,有一名咱们的同伴正在看护着!” 小雀回头阻止她的小姐。“织云姐,您可千万不要——” “小雀,妳回宫城内,取了药箱,立刻去救人!” “织云姐!”小雀拚命摇头。 “快去,人命禁不起耽搁,别犹豫!”她吩咐小雀,同时告诉总管:“禹叔,就劳驾您,陪织云走一趟了。” “是。”向禹应道。 事情交代妥当,织云便在向禹的陪同下,迅速离开宫城。 留在城门前的小雀,只能眼睁睁瞪着小姐的背影跺脚,叹气。 织云随着三名浪人赶赴城北破庙,果然看到墙角边半湿的稻草上,躺着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 男人半卧在湿草堆上,额上冒着冷汗,意识显然已经陷入模糊。 织云看见,男人腿上的伤口确实已经开始化脓,伤口周遭泛着瘀红,看起来不仅化脓而且开始溃烂发炎,情况确实很危急。 此时小雀背着药箱,与一名宫城侍卫匆匆赶到。 织云动手,开始清理男人腿上的伤口。 “织云姐,这事让我来吧!”小雀看不下去,打算接手。 “不,我来就行。”织云说。 两年前城内曾经流行过一场疫病,织云虽贵为城主的女儿,却与城内组织起来负责看护的女众一起,跟着大夫学习如何看护病人。当时疫病虽然轻微,可病人受到感染后,皮肤多会起脓肿继而溃烂,织云非但未嫌弃病人肮脏,还亲力亲为,帮病者清洗患处,因此感动许多城民。故此,对于这样的劳动她非但不介意,技巧还十分娴熟。 “小雀,请侍卫大哥到附近民家,敲门打水,以便进一步清洗伤口。”她吩咐小雀。 之后,织云就在男人身边坐下。 伸出纤纤素手,她拨开男人额上的乱发。 男人的额头热得烫人,她知道这正是伤口发炎的征兆。 取出怀里的丝绢,她将绢帕折成一块小方巾,顺着男人的额侧,白女敕的手指拈着丝绢,轻柔地自这一侧熨贴到另一侧,耐心地,慢慢地拭去男人额上的汗珠。 从一旁小雀高举的火炬下,织云看到男人脸上的长须已经剃落,虽然胡渣仍然布满脸孔,但已足以看清男人的相貌。 这是个好看的男人! 他不仅好看,而且英俊。 即使他穿着肮脏破烂的敝衣,仍旧不能让人忽略他英俊的五官与样貌,况且他的眼神…… 织云还记得他的眼神。 男人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更让人不能轻易忘却。 男人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织云的手提起。 她以为,是自己手上的力道重了。 男人的眸子却忽然掀开…… 瞬间,她对上男人闇沉的眼。 他正直视她,那晦暗深沉的眼色,很快地,如铆钉一般牢牢勾钉住她的心。 她被那直白的眼神圈锁。 他的眼色没有迂回、没有掩蔽…… 就是那样直接而且赤果。 深深的。 深深的。 深深的拗住她的胸窝,卷噬她的心肉。 那瞬间,她以为他清醒了,然而下一刻,他的眼色却开始涣散。 男人的眉头松开。 吁气。 阖上黑眸。 良久,她终于确定他并未醒过来,刚才仅仅是病者下意识的反应。 织云屏息。 出了会儿神,然后她站起来。 “我看,他不能待在这个地方。”织云侧首,柔声对众人说:“这里没有足够的清水洗净伤口,环境又肮脏潮湿,病人待在这里病况只会恶化。” “可他是浪人,不待在破庙,还能往哪里去?”小雀皱眉。 “让他进宫城里——” “不行!”小雀急忙反对:“这人来历不明,怎么能让他进宫城呢?” “是呀,小姐,咱们只是卑微又贫贱的浪人,岂能进入高贵的宫城?”那年纪稍长的浪人说。 小雀回头瞪他一眼。 第4页 “不管是什么人,人命就是人命,没有卑微贫贱之分。”织云说完,便回头吩咐禹叔:“禹叔,劳驾您将病人扶起,咱们必须将他带进宫城。” “小姐,这事儿让咱们来做就行了!”浪人们说,已上前要动手。 “你们怎么能做?!”小雀喝道:“就算小姐同意让这人进入宫城,你们岂能也跟着进去?” 向禹也劝织云:“小姐,小雀说的不无道理,如今城主不在,让这几位跟着进入宫城,委实不妥。” “禹叔与小雀说的都有理,那么就依你们的意思,让病者一人进宫城。”织云说:“小雀,背上药箱。禹叔,要劳驾您了。” “是。”向禹上前,扶起又脏又病的男人。 可男人的身躯,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沉重—— “小心!”织云喊。 情急下,她不假思索,伸手扶向男人…… 他压向织云。 身躯既重且沉。 织云颠簸了一下,纤细的身子有些承受不住,男人的脸,也在那瞬间埋入织云的颈窝。 她屏息。 潋滟的眸子,尚来不及凝向压在身上的男人,他的双眸已先掀动,闇沉的眼色瞬间,惊鸿一瞥地掠过她惊骇的水眸。 剎那间,她怔疑。 莫非,他是醒着的吗? 她怔愕,娇躯僵凝,然那之后,他脸一侧,眼眸再度紧闭。 织云慢慢松懈下来…… 必定是她多心了。 他额头那么烫,她是模过的,那样的高温,正常人不可能还保持清醒,她怎能对一个病人,如此多疑? 男人脸一侧,重新埋入她的颈子。 这回,灼热的唇,就熨贴在她柔腻的颈窝上。 羞赧的心,升起又被压抑,织云吸口气,保持专注,决心以救人为本,努力忽略男女肌肤相亲,那令她羞赧至极的复杂感觉。 “织云姐,让我来扶他吧!”小雀道。 小雀的声音,将失神的她唤回。 “怎能让妳来?妳背着药箱,身上的负重,比我还沉。”吁口气,她镇定下来。 她告诉自己没事。 这是个病人。 他失去了自主意识。 幸而向禹挺住后,已接回男人身躯大部分的重量。 男人的唇,离开她的颈子。 她吁口气。“咱们快走吧,禹叔。” “是,小姐。” 破庙外,守卫正好回转,急忙搁下向附近民家讨来的一桶净水,接过织云肩上的重担。 夜,更深、更沉、更黑、更浓了。 距离天亮,还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第二章 锦缨花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屋内。 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将一室照得敞亮。 屋子里的家具纤尘不染,床边的缎帘用垂着穗子的金丝结挽起,黄缎铺成的柔软床面深深下陷,床上一个英俊的男人正闭眼熟睡着。 男人身躯与脸孔已经洗净,颔上的胡渣也一并清理干净,现在他身上覆着一件洁净的缎被,腿上的伤口也已经被悉心照料过。 “织云姐,等人醒来,就可以叫这奴隶离开了吧?”盯住床上的男人,小雀皱眉头。 “他的烧是退了,可如果回到破庙,伤口没有照料,还会再感染,这样反复受到折磨,他的身体会禁受不住,恐怕还是会丢命。” “可也不能把这奴隶留在咱们这儿呀!城主要是回来了,您该怎么交代呢?” “等爹爹回来再说吧!”织云吩咐小雀:“去取药箱进来,他该换药了。” 小雀不以为然地吁口气,杵在原地不动。 “快去呀!”她微笑着耐心催促。 小雀轻轻跺了下脚,才皱着眉转身走出房外。 织云走到床边坐下。 她轻巧地掀开男人身上覆着的缎被。 犹记第一回为他换药,她就被他身上那多道虽已愈合,却既深且长的伤疤给吓住了。 她不敢相信,一个正常人的身上,怎能有那么多的伤疤? 之后,当她不再被他惊吓,她开始默默数起那些疤痕的数目…… 总共有三十九道伤疤,在触目可及的范围。这三日来,她已将男人身上的伤疤数遍。 从破庙将男人带回至今,他已经昏迷三日。 三日来,像这样为这陌生男人换药、上药的动作,她已经做了十数回。虽然城内疫情蔓延时,她也为城民做换药的工作,可大部分是为女病者换药,男病者另有其它男众城民看护。 因此,这是头一回,她如此仔细地,看清一名男子的体魄。 一开始,看见一具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躯体,她承认,她是羞赧的,可当专心照料起病人时,她就已完全将羞涩这回事抛诸脑后。 他是病人。 织云在心中第无数次告诫自己。 每回换药时,小雀可以躲到一旁,可她却不能。 小心翼翼地,她将被子揭到男人的腿弯上,直至袒露出结实健壮的大腿,之后,她以更加轻柔的动作,将上回包扎好的药贴取下,预备一会儿能方便上药。 他大腿上的新肉才刚长起,她怕男人的手太重,不敢请城内的侍卫代劳,只好自己来做。 为此事,小雀叨念了好几回,可织云没听进去。 虽然她不是女大夫,可为了救人一命,这些世俗的顾忌,又岂能萦绕于心? “织云姐,药箱取来了。”小雀回来,见织云已坐在床边,她连忙撇头。 “放在桌上就好。妳去准备干净的缎被过来,取下药布的时候药渍会沾上被子,换好药后,就该换床新被了。”织云吩咐她。 “是,小雀这就去取一床新被。”小雀跑得很快。 她得跑快些,才不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她可没小姐那么勇敢,有时连她都不禁要感叹,小姐的慈悲心,会不会太超过了一些? 织云走到一边,将药调好,置于贴布上,然后走回床边。 她坐下,屏息,慢慢将缎被撩到男人结实的小肮上…… 她白女敕的脸蛋还是羞红了。 虽然,她心中第无数次喃喃念着…… 他是病人。 即使心中仍存有一丝见过再多回,也掩不下的慌张,可她仍然专注且轻巧地,着手揭开男人下月复覆着的旧药布,快速清理伤口,最后再将药布贴上患处,才算完成她的工作。 堡作完成,她将缎被盖上,抬眸凝视男人的脸孔。 男人的呼息很均匀,这三日来,他一直昏睡未醒。 织云取来一杯清水,然后坐在床沿,以手绢沾濡少许清滢的凉水,轻轻地按压在男人干燥的唇上,纤指温柔地滋润那两片已有些龟裂的薄唇。 她专注地在他唇上轻按润水,未察觉,男人的眼眸已徐徐掀开…… 直到那纤细的皓腕,瞬间被人攫住—— 匡当。 织云手中的瓷杯摔落地上,摔得粉碎。 “呀!”低柔的娇吟,自她喉头逸出。 她的手腕被擒紧,有丝吃痛…… 男人拔身纵起,一掌托住她的后颈,将女子姝艳的娇颜压至面前—— “不!”她惊吓,轻喊。 然而眼对眼,唇对唇…… 二人已近至无间。 她呆愕。 因为男人喷拂在她脸上的热气。 男人的眼,圈锁住她柔润的水眸。 那沉邃又阴闇的眼色,唤醒织云昏沉的意识。 “不,你一定是误会了。”仰起螓首,她喃喃轻语,半带安抚,半带恳求。 然而,男人却未因她的话而撂手。 相反地,他捏紧掌心那女性的娇柔与软致,修长的指已扣住女人娇弱白女敕的颈子,转而握住她的颈窍。 那灼热又强悍的指,已紧紧扣住她雪颈窝上的脉搏。 男人倏地瞇眼。 女人,那白女敕柔腻的雪肌,在冬阳映照下,竟然像珠贝一样耀眼。 指间握住的凝白,已泛起鲜女敕的红痕…… 那片刻,男人更沉重、更灼热的气息,喷拂在她娇女敕的丽容上。 织云瞠大眸子,水润的眸,开始渗入一丝惊悸。 第5页 她凝住男人清酽的眼,令她担心的,是男人那沉重的喘息…… “是妳。”男人却在此时开口说话。 那低沉粗嗄的嗓音,在精壮结实的胸膛内,激起沉郁的共鸣。 这是她第一回听见他的声音。 “你,醒了?”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有一丝颤软,有一丝叹息。 终于,男人的指,松开她脆弱的颈子,然那强悍的掌,仍蕴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逼迫她贴近他灼热沉重的气息。 男人的眸微敛,他凝目,注意到身下的软床与缎被。 “妳救了我?嗯?”他问。 “对。”织云低喃,困难地轻点螓首。 每一字、每一句,当他说话时,那灼热的呼息都惹她发颤,惹她没来由的羞赧、心悸。 男人的眸变得更深沉了。 他闇沉的眼掠过冷峻的流光,修长的指绕过她的颈窍,掌心摩挲至她的后脑,长指随后撩上女人柔女敕的粉唇…… 然后放手。 织云微微颤抖。 她感到羞辱。 下一刻,她回身,欲离开床畔。 “障月。”男人说。 她愣住,回眸,这时才发现,缎被已褪至他腰际,于是又慌忙别开眼,白女敕的小脸瞬间羞红…… “我叫障月。”男人再说,低笑。 似发现她的秘密。 织云屏息。 拘谨地抬眸,见到他的笑容,她除了羞赧,还有错愕…… 严格说来,他脸上的笑容不算笑,因为深思,让他英俊的脸孔显得神秘。 “妳呢?”他问,眸色转深。 织云彷佛在那瞬间,看到他眸中掠过一抹暗紫色芒光。“织云。”她喃喃说,以为是自己看错。 “织云。”他重复她的名。 那低沉的嗓音,令她的心有些悸颠。 “妳真美。”他忽然柔嗄地这么对她低语。 瞬间,织云的小脸染上红枫,白女敕的娇颜更羞红。 小雀抱着一床缎被进屋时,见到她的小姐刚刚自床边站起来,脸上满是红霞。 “织云姐?妳怎么——”小雀的声音哽在喉头。 因为她注意到男人已经醒了。 “你、你醒了?!”小雀尖声问男人。 障月屈起右臂,修长的腿托住他古铜色的手肘,他长指扶着额,沉眼凝视惊骇的丫头。 小雀忽然叫一声,慌慌张张别开眼。 她又差点看到不该看的! 只是这时她又发现不对劲。“织云姐,您的颈子怎么了?红彤彤一片,好吓人呀!”小雀惊问。 “没什么,妳去吩咐厨房煮粥,病人醒了,需要吃粥食才能养足力气。”织云敛下眼,神色镇定,掩饰过去。 障月闇沉的眼,牢牢定在那张娇艳小脸上。 小雀答:“那我顺道叫人进来,为这奴隶——”顿了顿,她不情不愿地改口:“为『他』换衣。” “他名唤障月,妳该唤他障月大哥。”织云柔声嘱咐小雀。 “什么?织云姐,您要我叫他大哥?”小雀皱眉,不以为然,正想开口再说什么,见织云脸色严肃,只好闭嘴,把到口的话再咽回去,模模鼻子走出房外。 屋内又只剩织云与他两人。 “我想下床。”他伸手:“给我衣衫。” 她回眸凝望他一眼,匆匆瞥过他腰下的身躯。 非礼勿视。 她垂下水眸,盯着床前的踏阶。“你的伤还没养好,况且才刚换好药,须躺下休息,等伤口上的新肉长妥了,才能下床。”她柔声说。 “为什么?”他问。 “什么?”她不明所以,忍不住抬眸看他,又匆匆将羞涩的眸子移开。 “为什么,要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么好?”他问。 她屏息,然后淡淡回答:“这跟是否素昧平生没有关系,我见到有人生病,只是尽心救一个病人而已。” “换了其它人,妳一样会救人?” 她点头。“对。” 他眸色略沉,半晌,徐声问:“我得一直跟妳的额头说话?” “什么?”她怔了怔,眸子微抬起,双颊倏地嫣红。“我、把衣衫递给你,可你不能下床。” 他不置可否。 织云只得先将衣衫递给他。 崩量着,待他穿妥衣裤,她才敢再抬眸看他。 饼去,她曾在他眸里看见的兽性光芒,现下那光芒已经隐敛,虽未完全消失,可已几乎看不见。 “抱歉,刚才我不该出手伤妳。”他忽然这么对她说。 她微愣,白女敕的脸儿泛起一抹娇红。“没关系,我想、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 “误会?” “误以为,我有不良居心。”她轻声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答:“对。浪人居无定所,看来达观,其实防卫心极重。这点,妳倒很清楚。”他承认,他确实是浪人。 “你没有家吗?”虽然已确认他的身分,她还是这么问。 “家?”他咧嘴,眼神没有温暖。“如果街头叫做家,那么浪人有家,在街头。” “我的问题也许可笑,但是我必须问。”她庄重地说:“你的伤很重,一个月内绝对不可能痊愈,但是,我爹爹再过数日就要回城了。” “所以这两日我就必须离开,是吗?” 她不语,眉心轻轻折起,似在耽忧什么。“你熟悉马性吗?”她忽然开口问他。 “妳问一名浪人,熟不熟马?”他笑,眼色却略沉。 “我问错了?”她有些怔忡。 “不是错,”他道:“是问对了。” “你懂马?”她神色略松,眼底又有了笑容。 “浪人漂流在边地,经常驯服荒地的野马,驯养之后权充为坐骑,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 “我听说过这样的事,只是,我必须确认清楚,”她迟疑地说:“因为爹爹回来后,我必须跟他交代。” “既然我留在这里让妳为难,我现在就可以走,这点伤不算什么。”他说。 “不,你现在不仅不能下床,何况是离开?”她恳切地说:“我看过你身上的旧伤,我知道,这点伤对你来说,也许真的不算什么,可它曾经差点要了你的命,你也不能忽略它。” 他沉眼不语,因为她的话。 “为你换药时,我已经看见你身上的旧伤疤。”咬着唇,她吶吶答。 必于他身上的旧伤疤,她曾细数过好几回。 “见到我身上有那么多疤,妳不怕?”他沉眼问。 “你是浪人。”她轻声答。 “所以?” “也许,就会有这么多疤。” 他撇嘴,笑出来。“妳认为,浪人身上就该有这么多疤?” 他的笑让她尴尬,她垂下眼,觉得脸孔发热。 他告诉她:“我不走,会给妳带来麻烦,所以,明日一早,我就会离开。” 他忽然说明日就要走,让她有些吃惊。“你担心的人是我爹爹吗?” “城主不会允许一名浪人留下。” 她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像是鼓起勇气,轻声对他说:“也许,我的理由能说服爹爹,让你留下。” 他抬眼直视她,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我知道宫城里正缺一名看马人,你既然懂马,我可以就这个理由,说服爹爹让你留下,这样,你就能顺利住下,安心养伤了。”她补充。 他沉默。 他忽然沉默,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我,我说错了什么吗?”他不愿意留下吗? 男人一径沉默地盯着她,那直勾勾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安,双颊又不自在地躁热起来。 “妳完全不清楚我的来历,就将人留下。对陌生人太好,将来,不怕这个人恩将仇报?”半晌,他徐淡地对她说。 她抬眸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他:“不会吧?” 他忽然发笑。 “如果我会,也会告诉妳不会。”他慢声道,直白的目光,仍赤果果勾住那双水汪汪的眸子。 “那么,你会吗?”她有些固执。 第6页 因为她向来相信,人性本善。 他平视她水润的眸,许久不答。 织云忽然紧张起来,水润的眸子睁得很大,静静地凝望他,还在等待他的答案…… “不会。”他抿唇,无声地笑。 听见这答案,她的心松开。 “妳相信?”他忽然又问。 她柔润的眸子又瞠大。 “这么容易,就相信一个陌生人的承诺?”他敛眼问。 “不,我不相信你。”她却说。 他沉默。 “我相信菩萨的话。”她这么对他说。 “妳说什么?”他低笑。“菩萨?” “对,”她柔声说:“菩萨说,好心有好报,我相信菩萨说的话。”她对他微笑。 他敛眼,沉眸研究她唇边那朵笑花。 她美得就像织云城山崖边的锦缨花。 锦缨花,剧毒之物。 最毒的花,讽刺地,却有最美的姿态。 “那就好好信妳的菩萨吧!”他凝视美人清艳的笑,一字一句,低嗄地这么告诉她。“愿妳的菩萨保佑妳,好心有好报。” 织云凝视他英俊却沉肃的脸孔,慢慢收起笑。 障月。 那么,你的姓呢? 她想开口问他,但终究,直至离开房间,这话她一直没有问出口。 如果他不说自己姓什么,那么织云知道,她就不该多问。 因为她有种感觉,他对浪人的身分是敏感的,好像她多问什么话,都会得罪他。 在城主慕义回城之前,障月已经能够下床。 他身上的伤口虽然还未完全愈合,但已能活动自如,如今只要定期换药,应当能渐渐康复。 直到慕义回城那日,听说织云在他离城期间收留一名浪人,他叫女儿到堂前来问话。 “妳知道爹为何一回宫城,就找妳来问话?”慕义先问女儿,态度和煦。 他为人老成,城府甚深,经常笑脸迎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一向如此。 “女儿明白,爹爹是想问女儿,收留浪人入宫城一事。”织云回答。 慕义看了女儿半晌,然后吩咐:“妳先坐下。” 织云在堂前左侧坐下。 “妳向来懂事,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令我操心。故此,妳做的决定,为父从来不会有疑问,”慕义温厚地对女儿道:“不过,此番收留浪人进宫城之事,为父倒想听妳说明。” “爹爹想必已经从禹叔那里听说,当时此名浪人身受重伤,女儿为救人一命,没有其它选择,只能将人接进宫城。” “然,此人现已清醒,听说伤势也有起色,为何还留他在宫城?” “女儿回禀爹爹,爹爹的话虽不错,可此人是一名浪人,他伤势还未完全痊愈,如果此时离开宫城,必定四处漂流,环境恶劣可以想知,届时倘若伤势复发,必定危及性命,一旦如此,那么女儿一番好意,就将付之东流。” 慕义略一沉吟。“妳心里想着救人,为父明白,可此人若留在宫城,实有不妥……” “女儿听说爹爹离城之前,曾经交代禹叔寻找一名看马人进宫城,未知是否有此事?”织云柔声问父亲。 慕义愣了一愣。“是有此事。” “爹爹应当听说过,浪人皆娴熟于驯马,他们是最好的驯马人。女儿已经问过此名浪人,确认他精通马性,熟悉养马与看马之事,爹爹何不将他留下,延聘为宫城内的养马人,一来解决宫城的需要,二来可令其暂有居所,安心养病。” 慕义看了女儿片刻。“这,”他迟疑。“我本意欲寻找城民充任此事,现今却让一名浪人留下任此职事,这——” “爹爹经常教导女儿,人无贵冑贫贱之分,应当以平常心布施。如今爹爹要找看马人,应当问此人是否有能力充任看马一职,而不会论其种族贵贱,爹爹您说是吗?” 慕义怔住,接着抚须笑道:“云儿所言不错,是为父多虑了!” 织云温柔地笑了。“爹爹所虑也没错,女儿自知轻浮冒进,一心只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然爹爹平日亦礼佛拜佛,最是明白女儿的心思,也才能容忍女儿如此任性妄为。” “不,妳这不叫任性妄为,是好心。”慕义笑着站起,拢衣时吩咐道:“待为父换过行装,就把人叫来,让爹见他一面,喔?”他慈声嘱咐女儿。 “是。”织云也站起来,面露微笑,柔声回答她爹爹的话。 慕义笑了笑,正欲离开大堂,忽又回身对女儿道:“为父此番离城,为妳解决了一件大事,待为父见过那名新任的看马人,就该对妳说明此事了。”话毕,慕义这才离开大堂。 织云目送爹爹离开,笑容在她如花的脸庞上渐渐收淡…… 大事? 什么样的事,让爹爹要为此,离城十数日? 她心里隐约有感觉。 但她也不愿去猜想,至少现在,无论猜想什么,都是没有必要的。 慕义并未亲自见障月。 他交代向禹问话,知道障月确实懂马,便同意让他留下,暂住马厩边一幢矮屋,专责为宫城城主看马。 织云知道人已安定下来,便请向禹将药物送到矮屋。 至此,她想,她已尽了自己的力量,这件事与这个人,她将不会再挂在心上。 夜里,织云在房中弹奏瑶琴。 琴音古朴幽深,于夜间弹奏,悲凉不能自抑。 一曲《梧桐夜雨》弹罢,小雀走进屋内。 “织云姐,小雀听您经常弹奏这首曲子,这曲子听着叫人伤心,可您好似独钟情于此曲,又是为何?”小雀问,她进屋来收桌上已凉冷的茶。 “我的日子过得太好,必须经常听悲凉的音乐。”织云回答。 小雀愣住。“织云姐,您说什么?”她瞠大眼。 “小雀,”织云回眸对她微笑。“妳能凭想象,臆测边城浪人们过的日子吗?” “当然不能。”小雀摇头。“那不是平常人过的日子,我何以能想?再说,我又不是浪人,又何必去想?” 织云自琴座站起来。“妳说的不算错。” “不算错?”那还是有些错。 “不想也对。想多了,旁边的人只会说,妳是自寻烦恼。”织云走到屏风后。“小雀,给我送衣裳进来,我该更衣歇息了。” “是,织云姐。”小雀摇摇头。 她没再多问,小姐问她这些话有何用意。 反正,就算小姐解释,一时之间她也不会懂。不懂就算了,况且,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关于浪人的事,她也没兴趣去懂。 小雀自木柜内取出一件白色绸衣,送到屏风后面,交给她的小姐。 “天晚了,妳累了一日,也该回房歇息了。”织云对她说。 “好,那小雀这就回屋。” 织云点头,小雀退出屏风外,离开房间时,随手关上小姐的房门。 织云走出屏风,身上已换好绸衣。 她刚准备上床,鼻端却嗅闻到一阵浓郁的花香味。 锦缨花。 这是锦缨花的气味。 可她明明记得,近日那朵她摘自危崖上的锦缨花,当时放在“他”的房间,两日前已经枯萎凋零…… 织云闻到那气味,是从她窗边传进来的。 她走到窗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窗门。 窗外,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朵珍贵的锦缨,就站在她的窗前。 她瞠大水润的眸,凝望男人。“你。” 吸口气,她屏息。 鼻端充斥着更浓郁的锦缨香气。 棒着窗台,障月伸手握住她葱白的柔荑,拨开她小小的掌,粗糙的拇指滑过她柔腻的掌心…… 织云的心抽颤了一下。 “送妳的花。”他低柔地道,将纯美的锦缨花,轻轻放在她的掌心上。 她垂眸,怔怔地凝视掌心那朵美丽至极的白花…… 他已放手,准备离开。 “等一下!”织云唤住他。 第7页 他停步,眸光回到她清艳的脸庞上。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一处?”她问,有些气息不畅。 是因为这锦缨花的香味太浓郁,干扰了她的呼息? “妳屋里有香气,跟这花的香味一模一样。”他说,声调很淡。 “花?”她不明白。“你怎知,我喜欢这花?你又怎知,传出这花香味的,就是我的屋?” “这不是寻常花种,无法轻易取得,我是卑贱的浪人,没有人会在我的病房内,为我放一朵这样的花,除了妳。”他的声调忽然低沉了些:“妳又为何放锦缨花?这花不易取得,妳偏偏放它,除非喜爱它。” “对,我喜欢锦缨花。”她喃喃说。 夜浓,她看不清他眸底的眼色。 “这花生在危崖边,”他低缓地道:“只要略一失神,摘花人就会丢掉性命。” “你明知道,为何还去摘?”她问,胸口有异样的沉闷感,压迫着她。 “妳救了我的命,为妳摘这花,不算什么。” 为她? “你,特地送花给我?”她轻声问,水润的眸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 “妳是尊贵的小姐,我只是低贱的马夫,”他低嗄地道:“不特地把花送来,何时才有机会,再见到妳?” 她屏息,因为他话里的暗示而屏息。 “夜凉,关上窗,早点歇息。”他低柔地嘱咐,不待她说话,已转身走开。 织云没有立刻将窗关上。 她怔立在窗前,然而黑夜里,已看不见他的身影,唯有馥郁的花香提醒她,他确实来过她的窗前。 一连三夜,织云皆在窗台上发现锦缨花。 “织云姐,小雀憋了三天,实在疑惑,不知您屋里的花,是怎么来的?”第四日白天,小雀忍不住问织云。 锦缨是什么样的花,小雀很清楚。 锦缨花生在危崖,不仅不容易采摘,果实还含有剧毒,别说是她小雀,想必在这世上少有人能见到,一只玉瓶内,能同时养上三朵锦缨花。 织云穿上袍子,回眸看小雀一眼,待眸子淡敛下,却未回答。 “织云姐?”小雀以为她没听见,放下手上的鸡毛撢,再问一遍。“织云姐。我问您呢,玉瓶里的锦缨花,是怎么来的?” “有人摘来送我的。”织云走到床边坐下,淡淡回答。 她伸出纤白的手,自枕下取出一片珍藏在白绢里的冰玉。 “谁?禹叔吗?”小雀问:“可上回禹叔送那朵锦缨花时说了,那是侍卫为您采锦缨果时,好不容易才摘回的,这样难得的机会,岂还有第二回呢?”何况连续三日,摘了三朵锦缨花。 织云笑了笑,她没回话,将冰玉依旧包妥,自床畔后取了一件大氅,才往房外走。 “织云姐,”小雀唤住她。“您上哪儿去?” “就在宫城走走。”她答,已走出房外。 小雀瞪着织云的背影,嘟着嘴,喃喃说:“织云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秘了,问着话呢,怎么都不回答呀?”叨念两声,她这才拿起鸡毛撢,继续手上的工作。 第三章 织云来到马场边,远远的就看到他手里提着桶子,从马房内走出来。她站在圈起的栅栏旁,静静地凝望他走到马场另一头,自溪边舀了一桶冰水,再走回马房。 他在马房门口看到她,然后停在那里。 织云先朝他微笑,然后走上前。 冬阳下,她看到他的长发已梳开,披散在健壮的肩膊上,呈现一种接近全黑的蓝紫光泽…… “我打扰你工作了吗?”来到他面前,她轻声问他。 “不会。”他抿唇,对她微笑。 她出了会儿神,然后垂下眸子。“我来,给你送东西。”她从怀兜里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地拨开绢帕,露内绢子里包裹的冰玉。 他伸掌,直接握住她柔腻的小手。 织云的心揪了一下,慌张地滑开手。 那条手绢与绢里的冰玉,一起落到他的掌心上。 拈起那块冰玉,他抿唇,冰玉上还留有她怀兜的余温。 “妳特地送这块玉给我?”他问。 “对。”她轻垂蚝首。 “为什么?” “因为,”她敛下盈润的秀眸。“锦缨果有毒,如果不小心沾上了,只有冰玉能立即解除锦缨果的毒性,所以,所以我把这块冰玉送给你。”垂着眸,她低头凝视地上的小草,轻声这么回答。 他看她半晌,看她红润润的唇,红扑扑的颊,还有红通通的小鼻子。 一见她抬起蚝首,他将冰玉与手绢塞进怀里,二话不说,伸手就握住她柔腻的小手。“外头冻,到里面再说。”他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拉着她往马房内走,不管她同不同意。 织云有些错愕,可她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进马房。进了马房,他回身,将房门关上,落了锁。 她愣住,瞠着水润的眸子,无言地凝视他的动作。 “冷吗?”他问。 “一些些。”她点头,吶吶答。 他看着她的眸,突然伸手,将她那双柔腻软女敕小手,包在他温暖的大掌里搓揉。 她傻住了。 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她惊乱的模样全落入他眼底。 他笑,俊美的脸孔俯向前,低嘎问:“还冷吗?” 她答不出话,白女敕的小脸羞红了。 他又笑。 像恶作剧似地,他将那双柔腻的小手捧到唇边,一连呵了好几口热气,再包覆于掌心,慢慢……搓揉。搓揉。再搓揉。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嫣红的小脸上。 似笑非笑的薄唇,那么贴近她冰清玉洁的柔芙。 “我,我不冷了。”她哽咽地说,胸口难以自抑地起伏。 他敛下笑。 松手。 这双白腻小手已沾上他的热气。 织云赶紧缩手,将小掌握在身后,像是怕他再将她执起,她的脸已经够羞热了。 他凝着眼,沉默地注视她孩子气的动作。 马房内忽然让她觉得燥热,她只好将身后的小掌松开,伸到氅衣前,解开颈上系着的锦心结,然后将氅衣月兑下,收在纤细的前臂上。 “绢子也送我吧!”他忽然说。 “绢子?”她抬眸。 “把妳那条绢子也送我。” “你要我的绢子做什么?”她喃喃问。 “擦汗。”他笑,提起暂搁在身边的桶子,往马房内走。 擦汗?她有些错愕,怔怔地跟随他走进马房内。 马房地上铺满干草,她走得小心翼翼,见他停下,她才停下。“你的腿,好些了吗?”她终于想起该问的事。 “好多了。”他答,把桶子里干净的溪水倒进马槽内。 马儿聚拢过来,喝着马槽内新鲜的清水。 “还会疼吗?”她再问,退几步远,声音小了些。 他未答。 回头见她退离十步远,圆润的眸子怔怔瞪着马儿,眸中有防备。他发笑。“过来呀!”沉着的男人声,唤她走过来。 织云摇头。 “过来。”他朝她勾手指。 织云又摇头。 “过来。”他站直,瞇眼。织云还是摇头。 这回他走过去,直接握住她的手。 “不,我不过去!”她摇头,拚命摇头。 他咧嘴,揽住她纤软的腰肢,把她往马槽的方向带! “别怕,牠们不会咬妳。” 她怕马。 他知道。 仍然半强迫她,把她带到马匹身边。 织云喘着气,闭紧双眸。 害怕让她不自觉地将娇躯贴紧男人的身体,几乎将自己冰清玉洁的身子揉进他怀里…… 香软的娇躯挤压他坚硬的胸膛,她像只可怜无助的小动物,在男人强壮的胸膛无知地辗挤。 他没动。 连呼息的深浅都没有改变过。 “放开我,我不要过去。”她求他,声调娇软,可怜兮兮。 “怕什么?”他笑,大掌执意箝住她皓洁的腕,将她的小手拉到马身上。织云的小手在颤抖。可她收不回手,因为他紧紧箝住她。 第8页 “感觉牠,牠强壮的身躯让妳害怕?”他贴在她耳畔低语。 她僵着身子不敢乱动,也不敢呼息,水眸仍然紧紧闭着。 他低笑。 织云忽然感觉到腰部一紧,不知自己已经被转到他身前,他的大掌按着她柔软的小肮,让她直接面对一匹马。 “模到什么?”他粗嘎地问她。 她闭着眼,直摇头。 他擒住她想缩回的手,扳开她纤白的指,强将她的掌心按在马背上。 “告诉我,妳模到什么?”他再问,声调更低哑。 “我,我不知道……”她微小的声哽在喉头,仍固执地闭着眼。 “妳知道。”他低笑,灼热的气息喷拂在她白哲的贝耳上,粗嘎地低喃:“妳现在模到的是马背。” 她颤了一下,讶异于那温热与强壮的触感。 “感觉到了,是吗?”他笑。“感觉到马背强壮的以及炙人的温度,感觉到粗硬的马毛磨痛了妳的掌心,是吗?”她咬着唇,紧张得粉唇都快咬破了…… 可过了许久,她发现马儿似乎仍然乖乖地站立在原处,一直安静地接受着她僵硬的手指,并不温柔的抚模。 终于,她鼓起勇气微微撑开紧闭的眼皮…… 然后,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抚模的,只不过是一匹不及她肩膊高,毛色棕白相间的小牡马。 她睁大水眸。 小马儿晶亮的大眼睛与她对视。 她怔怔地望着马儿,忘神地凝视牠,直到牠冲着她喷出一口气,忽然俯首舌忝着织云的掌心…… “呵,呵呵,别舌忝了,别再舌忝了……”她笑了。 因为小马儿舌忝得她的手心好痒,好痒。 他忽然将她的手拉回,收在腰间。“小小年纪,就如此。”淡声下评语。 “什么?”她回过蜂首怔怔凝住身后的他,不明所以。 “现在还怕马?”他不答反问。 “没那么害怕了。”她吶吶地答,反而用一种好奇的眸光,凝视面前的小牡马。 “真的不怕?”他笑。她无言,有些畏怯地回眸看了眼旁边的大马。 “马跟人一样,只要温柔的对待牠,抚摩牠,喂饲牠,牠就会把妳当成朋友,以同样的温柔回报妳。”他对她说。 织云的眸子闪烁着,凝视着面前可爱的小马儿,有一丝心动,有一丝不确定。他抿唇,握紧她纤软的腰,几乎是抱着她,将她带到旁边一只红色的小牝马面前,对她说:“这是个小泵娘,牠比刚才那只的小伙子更温柔。” “小泵娘?”她回眸,畏怯而轻声地问身后的他。 “伸手,模模看。”他鼓励她。 他的掌交握在她纤细的软腰上,这回不再箝制她的手。织云有些害怕地,主动伸出纤白的柔萸…… 终于轻轻贴在小牝马的背上。马儿温热的背,引来她深深的叹息。小牝马果然如他形容的那般温柔,可爱的小头抵住织云的手臂,轻轻摩掌,对着美丽的女主人轻轻地嘶叫,像怕吓坏了她。 织云又笑了。 这回,灿烂的笑花,绽开在她红扑扑的粉颊上。 “牠好可爱!”她惊叹,喘息,伸出两手抚摩着马儿。 他松手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察觉。 直到她回头,看到他站在一匹高壮的黑马前凝望她。 她屏息。 那匹黑马垂着头,踩着前蹄用力喷息,低沉嘶哑的鸣叫,似在向旁边的男人倾吐臣服的讯息。 这幅画面让她震撼…… “障月?”她轻唤他的名字。 因为脑中出现的幻影,而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像浪人,而像一名战士。 站在被驯服的壮马旁边,他缺乏的,只是一副战甲。障月沉着的眼凝止在她身上,丝毫不为黑马的嘶叫声所动。 “明日再来找我,我教妳骑马,骑这只红色的小牝马。”他沉声对她说。 “你说,”她眨着圆润的水眸,有些迟疑。“你要教我骑马?”脸儿却红扑扑,浮现兴奋的红晕。 “对。”他转身走回门前,将锁闸拉开。 她跟过去,轻声问他:“明天我什么时候能来?” 他回身,伸手取走她手里的大氅。“来了,就直接推门进来。”抖开大氅,他将氅衣披在她纤细的肩膊上,然后俯首,慢条斯理地帮她系妥氅衣的结带。 她默默地站着,等他将她颈子上的衣结打好,小脸慢慢地嫣红…… 他偶尔抬眸看她,抿嘴笑。 “好了。”结带系好,他的手立刻松开。 他拉开门,推她出去。 她站在马房外,外头冻,她的小脸很快又红起来。 “我不送妳回去,妳自己走回主屋。”他说。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好。” 抬起脚步,她慢慢走出马场,再回身时,他还站在那里看她。 “快走,别受冻了。”他喊。 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马场,绕过通往主屋的小径……等她再回头,已经看不见马房的大门,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第二日,用过午膳后,织云在房内穿上大氅,正要走出主屋。就在织云预备出门之时,慕义正巧叫小雀唤小姐至堂前,有话要说。织云于是穿着大氅,来到堂前。慕义呷了口茶,放下瓷杯,示意女儿坐下。 “为父要与妳言明,此回出城之事。”见女儿坐妥,他即道。 “爹爹请说。”织云柔声回复,心却微微揪紧。 “想必妳已猜到了吧?”慕义不直接作答,反问女儿。 织云垂下眸子,没有回话。 慕义笑了笑。“为父此番出城,是为妳的婚事。”揭开谜底。 织云半垂的柔眸,掠过一丝水光。“爹爹,女儿今年只有十九,娘嫁与爹爹时,是二十岁。” “爹知道,爹已同对方说好,待妳二十再行嫁娶,自然,对方已同意入赘咱们织云城。”慕义道。织云屏息着,一时无话。“为父心里想的,虽是织云城的大计,然而也未因此轻忽,苟且招婿。”慕义持了一把短须,笑道:“爹为妳招的此名乘龙快婿,是晋川辨恶城城主次子,斩离,妳听过此人吧?” “女儿听过。”她点头。 “这就是了!”慕义抚须笑出声。“斩离是南方名将,虽出身晋川,不入四大国属,然而武学高材,名闻天下,如何?爹爹为妳择此佳婿,没有辱没妳吧?” “斩离是名将,他岂肯入赘织云城?”织云轻声问。 “他虽有名,可毕竟是庶出,又是次子,将来辨恶城城主,不可能将城主之位传承给他。故他早劝斩离入赘织云城,斩离知道娶妳之后,便能承袭织云城城主之位,当时已经同意这门婚事。” 织云抬起眸子。“他亲口承诺,愿意入赘?” “当然!为父必定要听他亲口承诺。” “他是武将,岂会答应?” “这是何道理?武将为何不能答应入赘?”慕义不以为然。 织云不再多说话。 “妳对爹所择之人,不满意?”慕义问她。 她摇头,眸子很淡。“婚姻之事,但凭爹爹做主。”声调很轻。 “那好,亲事已定,即便有悔,也容不得咱们反复了。”慕义笑道。 织云抬眸凝望父亲。“娘嫁与爹爹之前,曾经与爹爹见过面吗?” “怎么?妳想与斩离见面?”慕义问。 “不,”她低声说:“女儿只是、只是忽然想起此事,才会这么问爹爹。” 慕义笑答:“我与妳娘,婚前从来未曾见过面。” “原来如此。”她别开眸子,轻喟。 “安心吧!斩离我已代妳见过,他相貌堂堂、高大英伟,且应对进退得体,是个好男儿!” 织云没应声。 “听见了吗,云儿?爹与妳说的话?”慕义问。 她水润的眼睫轻颤了下。“是,女儿听见了。”柔声回答。 第9页 “好,”慕义点头。“此事妳已经知道了。那么来年春月,咱们织云城就该准备嫁娶了!这可是件大事,届时妳就会见识到,城中将有多热闹。”慕义笑道。 织云不再作声。 慕义以为她害羞,便不再说婚事,持须笑问:“妳穿上大氅,预备出门?” 织云回过神。“不,”定了定神,她轻声答:“女儿只是想在宫城内散心。” “嗯。”慕义抚须道:“为父话已说完,妳可以至屋外,好好散散心了。” 她眸子又垂下。“不,女儿不出去,要回房了。” 慕义挑眉,只点点头,也未多想。 织云慢慢站起来,对父亲屈膝行礼,然后才回身走出大堂,边走边解开颈子上的结带…… 氅袍滑下,落在她纤细的臂上。 她的心也落下,黯然退回胸口的心房…… 她已不能再记挂着,今日与男人的约定。 用过晚膳,织云即嘱咐小雀回房。 但是,她并没有上床歇息。她坐在床前,手里绣着一块红缎,绣面上是一朵白色锦缨。这块红缎是要拿来做香囊的,等到屋里的锦缨花开始谢了,就要晒干进香包里做成香囊。更深,缎面早已绣成。 织云静静坐在床沿,凝望墙边那扇半敞的窗。 窗外没有人影。 她就这样执着地凝望着那扇窗,经过一个多时辰,仍不愿意放弃。 她的心缩得很紧,明明知道不该再期待,却又害怕他不来…… 而他,终究没有来。 终于,她自床沿站起来,走到窗前,睁大眸子朝外凝望。 板黑的天幕,教人看不见三尺之外的景象。 再过不久,就要鸡啼,窗外,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闻。 窗前未传来一缕花香。 今夜他没有来。 他不会来了。 然后放伸出纤白素手,她慢慢地、慢慢地将窗阖上……也关上自己的心房。然后,她返身走回床前,铺床、整被、抚枕,磨蹭了许久。一刻钟后,她终于上床。淡淡月色,自窗外映入床前。 回身面向床壁,她蜷在床角,低敛的眸子并没有真正阖上,她的心凝在昨日他说要教她骑马那刻,还有他凝视她、为她系妥氅衣的结带时,那温柔的眼神…… 拥紧身上的被子,她的心忍不住地酸楚,怔仲的眸子浸了淡淡的湿意…… 鸡啼了,一夜过去了,她酸涩的眼仍然没有困倦…… 直至天明。 白天,小雀见午膳桌上织云的碗筷没动,她问厨房里的大娘:“织云姐早膳用晚了吗?” “没有,一大早早膳已传进小姐房内,可却原封不动退回了。” “怎么会呢?”小雀疑惑! 她来到织云的房间,见人站在窗边,窗台前用手绢绑着一朵初谢的锦缨。 “织云姐?您在做什么呢?”小雀上前,好奇地问。 “这朵锦缨开始凋零了,我要风干它。”织云回答。 “做成香包吗?” 织云轻轻点头。 “织云姐,您为何不用午膳?” “我没胃口。” “怎么会呢?您早膳也没用。” “小雀,快来闻闻看,原来锦缨花谢时香味更浓郁,很适合做成香袋。” “织云姐,”小雀不关心锦缨花。“您病了吗?身子不舒服吗?”她只关心小姐的身体。 织云摇头。“我很好。”她回身对小雀微笑。 “那您为何不吃饭呢?您不吃饭,等会儿您该怎么吃药呢?” 她笑容淡了些,凝神思索半晌。“小雀,我今日不吃药。” “那怎么成?”小雀吓到。“您怎么能不吃药呢?” “我想过了,”织云走到桌边坐下,斟了一杯茶,慢慢浅啜。“我太依赖锦缨果磨成的药粉,这不是好事。” 小雀犹豫片刻。“可您不吃药,要是哮喘病犯了,那怎么得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她对小雀说:“暂时,我不想吃药,过一阵子再说。” “可是,织云姐,您这么做实在太招险了。” 她笑了笑。 小雀见织云没有回答,她继续说:“您还是吃药吧!或者可以将药量酌减,这样好吗?” 织云摇摇头。“我心意已定。”她回首凝望窗外。“锦缨果有剧毒,虽然以冰玉调和能够减其毒性,可若持续服药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谁也不知道。” 小雀屏着气,不说话了。 她知道,小姐说得也没错。 “反正,屋里有药,我又不出城,一旦病发再服药即可,实在不必每天服用。”织云说。 “可您一旦发病,那是活受罪。”小雀幽幽道。 从前她见过好几回小姐发病的模样,每回都将她吓得魂不附体,因为这病一旦发作,皆十分紧急,不消片刻就能夺命。 “不要紧,那么多次都能挨过来了,不会有事。”她安慰小雀。 “可织云姐,您还是得吃饭才成。”小雀忧虑地说:“您不吃饭又不服药,小雀要如何向城主交代呢?” “好,我听妳的话,准时用晚膳,好吗?” 小雀这才笑了。“您现在能先吃点东西吗?小雀叫大娘热点饭菜,送进来给您可好?” 织云迟疑片刻。“好。”她点头。 “那么小雀现在就去吩咐。”小雀立即转身出去。 织云收起笑容。 她的眸光移到矮柜子上方,那只玉瓶里插着两朵锦缨花。 她从未将枯萎的锦缨花做成香袋,但这一回,她想将凋零的花朵保留下来。 明日,瓶子里又会少一朵锦缨花,到了后天玉瓶就要收起来,再没有人,会在夜半给她送来新鲜的锦缨花了。 趁小雀回来之前,她在玉瓶内又添了一些清水。 凝望两朵娇绽的锦缨花,她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伤怀…… 如果锦缨花能够永远不凋零,那该有多好?可她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下午的饭菜她吃了,晚膳她也用了,可都吃得不多。一连三日,她吃得少,而且没有服药,让小雀很担心。这日晚间,酉时她即吩咐小雀回房。 “织云姐,您早早便叫我回房,可您会早睡吗?这两日,我夜半起来,见您屋里的烛火都还亮着。” “今夜待妳一回房,我就要睡了,妳别担心。”她说。 “真的吗?”小雀不放心。 她点头。“真的。” “那我一走出您房间,您就将烛火吹熄,立即上床好吗?” 她凝望小雀片刻。“好。”然后轻声允诺。 小雀这才走出去。 小雀刚刚将门阖上,织云果然很快地将烛火吹熄了。小雀守在屋外,见小姐屋里的火灭了,这才安心回房。织云走到床前。连续三夜,她几乎没有阖眼,今晚,她是真的累了。三朵锦缨花,都用手绢晾在窗台边,今夜她将窗门掩实,那日,她没有如期赴约,所以他再也不送锦缨花到她窗前,是这样吗? 她想了三夜。 一定是这样。 可她不能去见他,也不能告诉他为什么…… 既然如此,又何必期待窗前的锦缨花? 他不明白。 而她又不能对他说清楚,让他明白。 织云忽然觉得胸口闷疼得很难受。 这与她病发时的难受不同,是一种酸楚的难过。 夜已浓,她躺在床上,仍然无法成眠。 很快的,夜又深了。 不再有所期待了。 到底要再过几夜,她才能像以往那样,找回她的安眠?织云不清楚。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睡不好,为什么会心绪不宁?她的心跳得很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快……今夜,一直到倦极沉睡过去,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织云姐?织云姐?”小雀进房来唤她的时候,织云还睡得很沉。 “小雀?”她睁开眸子,阳光已斜进窗台。 “近午时了,您睡好沉。”小雀说。 第10页 织云从床上坐起。 她怔在床边。 “怎么了?”小雀问。 织云回首,凝望窗台。 窗门还关着,窗台上三朵半风干的锦缨花,还安静地躺在原处。 “现在,什么时辰了?” 织云匆匆站起来,奔到窗前,推开窗门—— “天呀!”小雀惊呼。窗外,冬日的泥地上,整整齐齐地植了两排、整整十二株锦缨,鲜花绿叶,在冬日薄阳下,娇绽着惊世绝尘的美。织云傻住了。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小雀惊呼不已,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惊讶得简直合不拢嘴。“难怪刚才我进屋时,会闻到这么浓郁的花香味!” 怔怔地凝住那十二株锦缨,织云的心擂鸣起来…… “是谁?这到底是谁做的?”小雀张着嘴,不可思议地问。 “小雀,给我取大氅来。”织云喃喃说。 “织云姐,您要出门吗?”小雀愣住。 “给我取大氅来。”她没答,只是吩咐。 “是。”小雀走回柜子前,取出大氅,嘴里还在喃喃叨念着“不可能”三个字。 织云披上大氅,已朝门外走。 “织云姐,您上哪儿去?”小雀愣住,怔怔看着织云奔出房门。“织云姐?织云姐?”织云没回答小雀的问话。跨出房门后,她很快绕过回廊,消失在小雀眼前。 第四章 她在马场上没有找到他。他说过,他在马房,随时进去,就能找到他,于是她越过马场,来到马房前,慢慢推开沉重的两扇木门。 门内,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她走进马房,听见铁耙子叉着干草的声音,她朝那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马房尽头,她看见他打着赤膊,赤果上身弯着腰在叉草,将一捆又一捆的干草,从山堆似的墙边甩到远处的马圈内。她没有唤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他铲草。冬日里,她披了大氅尚且冻着,他却打着赤膊还流了一身的汗……见到他手臂与背上贲起的肌肉,织云垂下眸子,有些羞涩。虽然在为他换伤药时,她已经见过他的身体很多回,可当时他身上有伤,是病人,现在跟那时的情况不一样。 “妳来了?”他已经发现她。 织云点头,小脸娇红,眸子闪烁,有些不敢直视他。 “何时来的?为何不出声叫我?”他问,放下铁耙。 “你正在工作,我怕打扰你。”她轻声说。 他笑了笑,朝她走过去。 她很快地垂下眸子。 “喜欢吗?” “什么?”她眨眼,不解地抬眸。 他伟岸的体魄就矗立在眼前,她的小脸更羞红了。 “喜欢我为妳种的锦缨花吗?”他的话长了一点。 她羞涩地点头,悄悄移开眸子,轻声说:“喜欢。” “花朵容易凋谢,直接种在土里,就算谢了还有新的花苞,妳可以每天欣赏。”盯视她娇红的小脸,他抿起嘴。 “你……怎么能找到那么多株锦缨?”她鼓起勇气,抬起眸子直视他的眼睛。“一定费了你很大的力气,是吗?” “花了我三天的时间,”他沉声说:“在距离宫城外五十里路的山崖上,才找到一整片锦缨花,我把所有的花株全带回来,也只有十二株。” 原来如此,所以他三夜未至她窗前,是在为她找花? 她的眸子有些湿润。“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我不再送花给妳,是吗?”他低笑。 她水润的眸子凝住他,没有答话。 “跟我来。”他握住她的小手。 织云跟随他的步伐,走到一处马圈边,圈内是那天她在马房内抚模的那只红色小牝马。 小牝马一见到织云,立即将头靠过去,像久未见面的老友一般,亲热地摩掌她的手臂。 小牝马的毛搔得她手心好痒,织云笑了。她伸手抱着马儿,温柔地抚模小牝马棕红色的毛发,对小马儿轻声呢喃:“好乖……” “牠已经等妳很多天。”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解她颈子上氅衣的系带。 她安静地站着,如那日一样。 他凝着她的小脸,粗砺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柔腻的颈边摩掌,慢慢地解开她的系带,织云垂下眼,害羞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抿嘴笑。 饼半晌才将织云的氅衣解下,放在一旁干净的草堆上,然后走回去,打开马圈的栅门。 “来。”反身握住她的手,他把她拉进这处圈着小红马的窄栏内。 织云有些紧张,直到他拉起她的手对她说:“从这里开始,温柔地抚模牠,感觉牠。”他让织云靠在他胸前,握着她的手,从小牝马的脖子开始,到额头、脸颊、鼻子以及嘴巴。 他的手劲很轻,织云在他的掌握下,手上几乎没有施力,完全是他的力气在带领她抚摩马儿,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强壮的手指运劲的力道,一丝悸颤悄悄掠过她的心口。小牝马忽然轻声喷气,似乎十分喜欢织云的触模,当她模到马儿的嘴巴时,小牝马还轻舌忝她。 “好痒。”她轻笑,回眸凝望身后的他。 他咧嘴,握着她的手,从马儿的嘴慢慢抚到马儿的下颔,然后是颈子、马胸、马背,一直到后方。小牝马不但乖乖地接受她抚模,还十分享受,一对小耳朵还不时左右转动,似乎在倾听女主人的动向。 “牠是妳的了。”他终于宣布,并且放开织云的手。 那一刻,她的心震了一下。 “我的?”她喃喃问。 “抚摩马儿是第一步,一旦马儿接受,妳就可以跨上马背,将这匹马当作是妳的坐骑。”他跟她解释。 “可是,”织云凝望着小牝马,有丝犹豫。“可是,我从来没骑过马,不知道该怎么上马。”小牝马虽然很乖巧听话,可身量也不小,足足到胸口的高度,她根本不可能跨上马背。 他将小牝马套上鞍具,之后握住她纤细的手臂,将她转过来面对他。 癌视她水润的眸。她不说话,紧张将白女敕的小脸,慢慢烫红。 “相信我吗?”他问,声调很沉,凝视她的眸很深。 她咬住唇,屏息,轻轻点头。 “过来。”他朝她伸手,眸色很沉定。织云上前一步。 他握住她的腰,沉声对她说:“双手按在我肩上。” 她照他的吩咐去做。 “别怕。”他低柔地嘱咐她。 “好。”她点头,柔丽的眸子水光潋艳。 他轻而易举地抱起她,按在她腰上的大掌很热。 织云的身子微微前倾,不得不靠在他肩上,香软的娇躯偎贴住男人坚硬的胸膛,女人柔软的小肮,在那一刻压过他俊美的脸孔,他脸孔刚硬的线条,在一剎那,深深埋进她软热的月复窝…… 她轻喘。 神思恍荡。一剎那,短暂得就像幻觉。在她心跳如雷鸣之时,已经被妥当地,安置在小牝马的背上。 “身子尽量坐直。”他沉声叮咛。大掌稳定地握住她的大腿,将她双腿拉开,动作轻柔娴熟,指上的劲道温柔又霸气。 织云按在他肩上的小手一紧,那双灼热的大手掌着她的腿,有力的拇指隔着裯裙,陷入她敏感的腿窝儿,织云垂着眸,白女敕的脸儿羞红不已,屏息着不敢呼气,直至他将她的腿安置在马背两侧…… 他才松开她,将右掌按着她的背心,另一掌上移,却压在她的小肮上。 织云的小脸娇红。 半是紧张,半是羞怯。 她紧张的是,那按在她背心上的大掌,是否已经感觉到她狂擂的心跳? 如果是的话,那么她会羞得无地自容。 不安地回眸瞟视他的脸色,她想知道他是否察觉了她的心情,因此不能专心坐在小牝马背上…… “背挺直、收小肮,眼神须专注于前。”他道,脸色跟平常无异。 第11页 她偷偷吁口气。也许,他没有发现?“妳很紧张?”他忽然问。 “什、什么?!”她惊吓。 “妳的心,跳得很快。” 凝大眸子,她的小脸“轰”地羞得火热。 “第一回跨上马背,所以害怕?”他问,音调悠淡,唇角勾起一抹徐笑。 “嗯,”她不敢看他。“一、一点点。”她细声说,半是真话,半是谎言。 “今天只要练习跨坐,尝试跨在马背上的感觉就可以了。”他道。 “我们不上马场吗?”她凝着眸子,心慌地问。 “想上马场?” “嗯。”她点头,是真的很想。 “不怕牠把妳摔下地?” “不会,小马儿很乖,我不怕。” “不怕?”他咧嘴笑。“我现在放手,妳也不怕?” 她凝大水汪汪的眸子。“你会放手吗?”紧张地问人家。 “妳不怕,我就放手。” “我、我,”她噎住气,脸儿又娇红,“我怕”这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真的不怕?”他挑眉。 “放手了?”织云的心吊起来了。 “真的放手啰?”他右掌已离开她的背心。 织云细细地喘气,水润的眸子凝得更大。 这时小马忽然嘶叫一声,织云吓了一跳,脚不经意地一蹬,马儿忽然动起来。 织云上半身忽然失去稳定,开始往一边倾斜—— “啊!”她尖叫一声。 吓得张开双臂,以豪放的姿势,搂实站在身边的男人,抱个满怀…… 他立定不动,最后,终于低头,柔声问怀里对自己投怀送抱的美人:“现在还不怕?” 他似笑,非笑。 织云小脸蓦地涨红。 红唇委屈地一抿一抿地,眸子里噙着水珠,楚楚可怜地凝望他…… “真可爱。”他蓦地笑出声。 可爱?是说她吗?“你一定在心里笑我笨。”她吶吶说。 “妳不笨,我说了,是可爱。”他笑。她屏息。 他直勾勾看她的眼,让她羞涩。 “我想,我想让身子坐正。”她不知所措,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妳自己来,可以吗?”他粗嘎地问,眸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她按在他胸上的那双白女敕玉手。 “嗯。”她轻声答,有些喘息。 那双白女敕小手不经世事,无知地按揉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还扭着小腰,在鞍上前后摆动,调整了数回…… 织云试了好几回总没坐正,却又不肯死心,一心想调整自己歪斜的坐姿,以挽回尽失的颜面。 他没动。 任她按、任她模、任她拧…… 她笨拙地努力了好久,奋斗好久,好不容易才勉强坐正,全身已烘热起来。待她自己坐正,他的大掌,这才重新覆上她的背心。 “我看,这几日还是不放手的好。”他悠然道,低笑。 织云已数不清第几回脸红。他开始调校她的姿势,要求严格起来,态度一丝不苟,直到她额上冒出香汗,显然已经疲累不堪,他才扶住她纤细水软的腰。 “下来吧!”他欲抱她下马。 “等、等一下!”她摇头。 他挑起眉峰。 “我想试试,能不能自己下马。”她大胆地说。 实际上,她的胆子并不大,刚才更被吓得胆都要裂了,可想到他要抱自己下马,她更担心,心里好慌。 她的心跳已经太快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忽然单膝着地。 “直接跨到我臂上。”他示意织云,踏着他的手臂与大腿下马。 “可是,你腿上有伤。”她愣住了。 “不碍事,照我的话做,否则妳下不了马背。”他教导她:“左脚蹬在我的掌上,两手撑着前面鞍桥,把妳的右腿往后抬,横过马尾,两条腿再一起落在我的大腿上。” 虽然他将下马的步骤交代得很清楚,可织云仍然很紧张。她穿着敞裙,行动虽然不至于不方便,可难免有些碍手碍脚,而且有些尴尬与 为难。撑起纤细的胳膊,她按住鞍具前方的鞍桥,微微颤抖…… “别怕,我护着妳。”他笑。 听见他稳定的声音,看见他的笑容,她的心稍稍落下,可下一刻当她依照他的指示,抬起右腿横过马尾,准备下马时,鞋尖竟然绊到了自己的长裙! 织云一紧张,手臂就卸了力,她手一软、脚更慌,眼看着两腿就要蹬到马月复的时候,他已经迅速站起来抱实她—— 织云整个人摔到他身上,在半空中落下的力量,让两人一块儿跌到了地面的干草堆上…… 她的小脸埋进他怀里,香软的娇躯,整个偎在他坚硬如铁的身体上! 织云屏住呼息,脸儿发烫。 “对、对不起……”她慌乱地撑起小手,想自他怀中爬起来。 可她越挣扎,两人的姿势却越是暧昧。他咧嘴无声地笑,掌住她的腰,索性将她抱着一块坐起。 “摔疼了?”第一句话,他是低柔地这么问她的。 织云愣了愣。“不,不疼。”傻傻地摇头。 “脚摔伤了?” “我,我也不知道……” “让我瞧瞧。”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前,他已握住她的脚踝,低头审视。 织云脚上的绣鞋,在刚才那阵慌忙中,已经被她蹬掉了。 “真的不疼。”她喃喃说。 他忽然动手,拉下她小脚上月牙色的绫袜。 织云凝大眸子。“我真的,真的没事。” 他粗砺的掌心已握住那双白女敕赤果的小脚。 她哽住呼息,再也说不出话。 他仔细地审视,捏揉了一会,长指在她白女敕的脚心上来回揉掌。 织云垂首羞着脸,完全喊不出声音。不知过多久,他抬起合沉的眸盯住她,低哑地说:“看来没事。” 织云已羞得不能自已。他开始为她穿回绫袜,沉定的眼像头犀鹰,紧紧盯住鲜女敕的猎物,慢吞吞地为她着袜,十指揉遍两只白女敕柔腻的小脚…… 织云咬着女敕红的唇,屏息不敢叫出声。 他咧起嘴,似笑非笑。 为她着袜后,他再为她穿回被蹬掉的绣鞋,最后才掌住她的腰将她拉起。 “小牝马吓到妳了?”他柔声问。 织云摇头,小脸还是低垂,羞得不敢见他。 他低笑,伸手描住她的小脸尖,抬起她的眼。“明日再来,我教妳上马。” “绣鞋绊住我的裙,明日,我肯定不敢穿绣鞋了。”她轻喃。 “干脆把鞋袜都月兑了,光着小脚学跨马。”他笑。 她白女敕的脸儿又羞红,凝着他的眸子水荡荡的,窘得说不出话来。 他走到草堆旁,把放在草堆上的大氅取来,为她披上,像上回那样细心地为她系打结带。“明日早膳后就来,听见了吗?”他说,声调沉柔,却像命令。 她有些迟疑。“每日早膳后,我得练字。”她轻声说。 “那就改在睡前练字。”他眸也不抬,直接命道。他的语调,忽然变得霸气。织云愣住,这样说话,不像他。他的手停住,抬眸看她。 “早上身子软,适合练骑。”他解释,淡淡地笑,俊美的脸孔有着她熟悉的温度。 织云轻轻吁气。原来如此。“好,明日早上我会来。”她柔声允诺。他对她微笑。 织云眨着眸子,回予他一个羞涩的笑容。 虽明知这样不对…… 可现在,她已无法再去想其它的事了。 一早,天未亮织云已醒了。她是让一身的酸疼,给唤醒的。好不容易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子酸疼得让她几乎下不了床……她想,今日必得去野泉溪浸浴,否则压根没法子跨上马鞍。唤来小雀,她说明趁时候还早,要到野泉溪浸浴的决定。 “织云姐,您现在要上野泉溪?天还未亮呢!”小雀很惊讶。 “对,我现在想去。”织云柔声坚持。 小雀只好依她。 织云在小雀准备浴衣、白缎布巾时,打开床边的梨花柜,取出里面一件为了浸浴,特别缝制的抹胸。 第12页 白色丝绸制成的抹胸,沿边缀着秀致的烟绿色软绸,虽名为抹胸,却像件勒胸的小衣,能托住她的身子,明显勾勒出浑圆柔润的胸脯,制成后她试穿时也觉得有些羞赧,可想到穿着它浸在水中的方便,又觉得适用才最重要。 搭配这件丝绸抹胸的,还有一件月牙白绫绸缝制成的贴身小裤,这小裤比平日穿的亵裤要轻要薄要小,在水中行走,十分方便。 充满女孩儿家味道的两件小衣,她总共制作两套,花了近十日缝制,虽只用来浸浴时穿着,可也花费不少心思。其中这一套镶绣着烟绿色的软绸滚边,另一套镶上葱黄色的软缎。她走到屏风后,褪了抹胸与亵裤,将特别缝制的小衣与小裤换上,再穿回衣裳,才走出屏风外。 “织云姐,我准备好了,咱们可以走了。”小雀道。 “好。”织云应了一声,就与小雀一道走出宫城,前往野泉溪。 野泉溪位于织云城东方,就在织云城圣山山脚,一般城民不能进入圣山,也因为对于圣山的崇拜,绝不敢冒然闯进圣山。 再来,这处野泉十分隐密,周遭又围拢密林,仅在密林间开出一畦小平原,不熟悉路径的人一旦闯进密林,经常迷失方向,亦不可能寻到此处热泉。 笔此,织云可在此处浸浴,安心无虞。 热泉上方即是水瀑,瀑下即是织云浸浴的一兜小池,池底冒出的热泉,十分滚烫,调和了水瀑溅下来的冷泉,水温恰恰适宜入浴。 织云小时候,娘亲即经常带着她,来到这处天然山泉浸浴。 她经常来到这里。除了调养身子,有时,当她想念娘亲,也会来到这里浸浴。 她称此处叫做野泉溪。 野泉没有名字,没有名字的泉水有天然的趣致,所以实在不必特意取名。来到池边,此处虽隐蔽无人,可织云习惯地在藏在小雀展开的缎布后,褪去外衣,将如丝的长发轻轻绾在脑后,再拿着一方绢帕掩住丰润的胸口,这才走进池中,将身子慢慢浸入乳白色的热泉里。温热香甜的泉水,瞬间舒缓了她紧绷的身子。 秉在暖融融的泉水中,织云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她坐在池里一颗卧石上,将全身浸入在池水中,乳白的泉水,湿透了她胸口的丝绸抹胸,温润的泉水,教她舒服得几乎要在池子里睡着了。 靠在卧石上,她渐渐回想起,昨日他抱着自己上马的情景。 织云脸儿娇红起来。 记忆凝止在他结实贲张的臂膀,与厚实壮硕的胸膛,他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掌是那么地稳定有力,又那么紧紧地箝住她的身子,教她不安。 吸口气,织云咬住唇,叫自己停止再想。 可她越叫自己不想,那记忆却越鲜明。 她实在太笨了! 竟然教长裙绊住了脚,还摔在人家身上……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发颤,羞得不能自已。脚掌心上……似还残留着昨日他长指的余温。她的脸儿火似地羞红起来。不知是热泉的影响还是羞人的记忆,让她脸儿发热,心口灼烫得不能喘息。 “织云姐,您的脸儿好红呀!”站在热泉旁边负责看守的小雀忽然说。 罢才她不经意回头,瞥见小姐的脸庞红得像团火。 如此雪凝玉肌。 小雀虽也是女子,可就连她,都感觉到小姐实在美得太诱人了! 小雀虽不是第一回,见到小姐浸在热泉内的模样,可眼里瞧着那身莹白粉红的鲜女敕美色,还是会叫她忍不住多瞧两眼。 “您才刚下水,不到一刻钟,难道今日泉水太热了?”小雀再问。 “泉水……是有些热。”嚼着唇,织云低头吶吶回答。 小雀回头,却瞧不出小姐脸红与泉水无关。“织云姐,昨日午后您究竟上哪儿去?”她问。 “我,我在宫城里四处走走。”织云红着脸又撒了谎。 “原来是这样。”小雀不疑有他,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织云姐,小雀一直想问您,城主这趟出城,是为了您的事吧?”织云抬眸看小雀一眼,没有答话。“是为了您的婚事,是吗?”小雀索性蹲下,对着池里的小姐笑。“妳话太多了。”织云淡声说。 “怎么会呢?这是大事儿,小雀关心是正常的、话多一些也是正常的呀!”她又问:“织云姐,您说究竟是不是这事儿?城主是为这件事出城的吧?” “小雀,妳回过身去,我要出池了。” “织云姐,我问您的话,您还没答呢!” “这没什么好说。”她伸出被热水浸得粉女敕红润的素手,拿起池边的袍子。 “怎么会呢?这么重要的大事儿,难道说城主出城不是谈这件事?可我明明听禹叔说——” “禹叔怎么可能对妳说这种事?”她轻声打断小雀。 “他是不肯说呀!可他越是不说,我就越是死缠住他,定要给他问出个所以然来!”小雀獗着嘴道。 织云啾了小雀一眼,笑了笑,摇头…… 忽然,她凝大眸子。 “织云姐?”小雀察觉她神色有异。“织云姐,您怎么了?” “刚才,”织云声音有些发颤。“刚才在妳后方那片林子里,我好像看到一双眼睛。” “眼睛?!”小雀赶忙拿起缎布掩住小姐的身子,边回头喝斥:“谁?!是谁胆敢闯进圣山?快出来!”她扬声质问。 “不见了。”织云说:“妳回头之前,就已经不见了。” 那一现即逝、隐在密林里的冷眸,匆忙得让她以为,刚才看见的只是幻觉。 “织云姐,您见到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小雀只担心这个。 “不,那双眼,”织云有些困惑。“那双眼,不像人的眼。” “不像人?”小雀有些怕了。 “我也不确定,也许,也许什么也没有,是我多心了。” “咱们织云城的城民不会进入圣山,外邦人也根本不知道进入圣山的路径,何况现下天才刚亮呢!我想,此时应该没人进来圣山,织云姐,您刚才必定看错了。”小雀道。 “也许是吧!”织云喃喃道。 然而,虽仅仅一瞥之间,那阴森幽冷的光芒,却很真实。 “织云姐,我瞧您的脸儿实在太红,您先上来吧!”小雀道。织云点头,套上备在池边岩石上的浴衣,手里挽着湿巾掩住胸口,这才慢慢走出池外。小雀站在池边为小姐展开缎布遮掩,让织云着装。 织云先擦干身子,褪下抹胸,再将衣裳穿妥,等一切打理妥当才回头对小雀说:“天已经大亮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用早膳,咱们快回去,免得宫城里的人找不到人会着急。” “好!”小雀拾起地上的篮子。“织云姐,咱们这就走吧!” 织云点头,跟随小雀离开池边。 跨出平原之前,她还回头看了密林一眼。 现下林子一如往常那般,没有异样。 罢才真是幻觉吗? 应该是幻觉。 她释怀一笑,回身随小雀离开野泉溪,走出圣山。 第五章 罢练习上马前三日,他总扶着她上下马背。虽然织云觉得自己实在缺乏马术天分,可每回听他说起,驰骋于原野如何畅快写意等等,又让她心里生出向往,因此,即使学习马术十分辛苦,织云仍然咬牙撑下来。 几日后,他同意让小牝马驮着她步行至马房外,在马场上绕行一小圈。 那日,织云好兴奋。 “什么时候,我能骑着绛儿,离开马场,到原野上去奔驰?”她骑在小马儿的背上,大着胆子问他。绛儿,是织云为小牝马取的名字。“妳才刚开始骑马,还有段时日。”他说,牵着牝马在马场上慢慢踱步。 第13页 “我不想等太久。” 他笑。“马场外地面十分崎岖,妳不能想象。” “正因为不能想象,所以要亲自经历才行。” 他将牝马系在一旁的栏杆上,回头对她说:“妳自己下马。” 织云愣了一下。“我自己下马?” “对。”他眸色沉定。 她微喘,有些紧张起来。 罢才她说话时,虽然看来很有自信,可即使这么多日过去,她仍然必须倚靠他扶持才能平安下马,现在他忽然叫她自己下马,织云当然紧张。 “好。”然而她却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不语,仍凝眸看她。 织云嚼着唇,鼓起勇气。 绛儿一直很乖,织云确定绛儿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她要让他瞧一瞧,她可以不依靠他,自己下马。 “绛儿乖,”她先模模马头,柔声安抚绛儿:“我要下马了,绛儿要乖乖,千万不可以动也不可以叫,要保佑我平平安安的下马喔!”竟叫一匹马儿保佑她? 障月好笑。 接着,就看到织云小心翼翼地,将左右两脚从踏蹬上移开,灌注全身力气,在那两条纤细得,彷佛一折就断的胳膊上,再慢慢朝后抬起右腿…… “施力于臂、右腿抬起、仰后旋合、空中交会,安稳落地:…” 只听她口中念念有词,右腿旋起,两条细胳臂不断打颤,左腿还险些蹬到马月复,惊险之中动作竟然也一气呵成,落地时虽然狼狈地颠簸了一下,也算完成了困难的下马动作! “做得很好。”他露出笑容。“进步很大。” 织云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 她惊喜地睁大眸子,因为太过于兴奋而忘情,竟然冲上前去抱住他——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兴奋的织云仰着眸子,凝向他的眼……他眸中沉黑幽合的光,让她笑容凝结在脸上。 “障月?”她轻喃,怔仲的眸子有些疑惑。他黑浓的眸掠过一簇紫焰,仅一瞬间,笑容重回他俊美的脸。“恭喜妳。”他温柔地对她低语。 织云的笑化开。 回过神来,织云发现自己的胳膊,竟然忘情地搂着他的颈子,吓得她立刻放开小手,脸儿羞红不已。 “妳做得很好,照这样下去,一个月后,妳应当可以骑着绛儿,到附近转一转。”他沉声道,嗓音挟着一丝粗哑。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听见他夸奖,她顿时忘了羞怯,水润的眸子弯弯地瞇起,笑得像天上的灿星。 “当然。”他低道,敛下笑,眸色很深。 “那么我每天来练马,希望那天早日到来。”她兴奋地说。 “手疼吗?”他忽然问。 “什么?” “刚才我看妳手抖得很厉害,过来,让我看妳的手。”他说。 “我没事。”他直接走过来,握住她柔腻的小手。织云瑟缩了一下。他脸色一沉。“把袖子持上。” “我想应该没事。”她喃喃说。 他挽起她的衣袖,将长袖卷到上臂,她藕白的手臂在他眼前,在冬阳下,那莹白的藕臂就像纤细的柳枝一样,反射着雪一样晶莹白皙的娇色。 他开始检查。 她缩着纤细的肩膊,嗜着唇,忍着疼。 “妳的手腕扭伤了。”他沉声道,执起另一手察看,发现同样的问题。 这像柳枝一样细弱的手臂,岂能支撑全身重量,独自下马? “跟我进来。”他粗声说。 握着她柔腻的小手,他把她带进马房旁边的矮屋。 那是他住的地方。 “我真的没事,还好……”虽然这么说,他拉着她进屋,她只能跟着他。 屋里很干净,没有桌椅,只有一张木床,虽然简陋,但一尘不染。他从木柜里拿出一盒伤药,然后把她带到床边。 “坐下。”他命她在床上坐下。织云小脸微微涨红。那是他的床,她不知该不该坐。 他看了她一眼,勾起唇,似看透她的心事。 他径自在床边坐下。“我的床很简陋,妳不想坐我的床?” “不是,”她吓一跳。“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不希望他误会,更不想伤到他的自尊。 “不管什么意思,既然不想坐我的床,那就坐在我腿上。”他徐声说。 织云凝大水汪汪的眸子。 腿上? 她吓住。 此时他手臂一振,将惊吓的她拉到自己怀里…… “呀!”织云跌进他怀中。 娇软的身子,身不由己地偎进男人壮硕的身体,如铁与水的碰撞,她顾不上喘息,已被他箝住,圈进臂弯里。 “坐着,别乱动,我为妳上药。”他贴在她颈边低语。 “我,我没事。”她微喘着,不自知,细碎的声调轻颤得那么媚人。 “妳有事。现在不上药,这样的伤会留下祸害。”他沉着嗓道。她想不到理由拒绝,僵着身,只好任他掌住自己。 因为羞人,她低低垂着颈子,长及腰际的柔媚发丝半撇,水柔的娇躯轻轻地颤栗,白腻的颈背敞在男人面前,娇女敕雪腻,媚人至极。 他瞇眼。 稳定的长指慢慢旋开药盖,握着那双白女敕的小手,开始细细揉掌。 那雪腻柔致的腴颈,泛着魅人的幽香,他极其贴近她,幽魅的眼,自上而下,俯视那腴白诱人的颈,到襟口微敞的沿边上…… 一丘雪腻的脂白掠过他眼尖。 他唇角淡淡勾起。 “疼吗?要我轻一点?还是重一点?”他沉嗓问。 “没、没关系。”她胡乱答,小小的肩膊都缩起了。 虽然他手劲很轻,可她还是很疼,可见她手腕的确有伤。 “应该是下马时扭伤的,妳撑不住重量,我不该叫妳自己下马,往后还是让我抱妳吧!”他对她说。 “可我也想自己下马。是我太笨才会扭伤手,与你无关。”她急急地说。他咧嘴,无声地笑。“骑马对妳来说,是一件苦差事,是吗?”这自小娇养在深闺的花朵,美丽,却像细致的花瓣一样娇弱。 “是不容易,”她点头,柔丽的长发在诱人的胸前摩掌。“可我想证明,除了读书练字,我还能做其它的事。” “其它的事?”他嗓音粗哑。 “嗯。”她颔首。 “除了骑马,妳还想做什么事?” 她的眸光忽然放远,变得有些蒙眬起来…… “也许,我是说也许,如果有一天我能离开织云城,前往四国游赏、到处看看……”她敛下眸,羞涩地笑了笑。“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为何不可能?”他眸子微合。 “我是织云城的织云女,织云城民需要我,我也离不开织云城。”她轻声说。 “织云城民丰物饶,城民安居乐业,就算妳离开一阵子,也不会有事。” “虽然如此,”她微微摇头,像在叹息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我从来没离开过织云城,虽然我心里向往外面的天地,然而一旦离开织云城,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只要踏出这里,妳就会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他沉声说。她回眸凝住他。“你也是如此吗?” “嗯?” “你必定到过很多地方,每一回,你都知道该往哪里去吗?”她睁着水润的眸子,有些兴奋地问他。 “妳羡慕我?”他粗嘎地笑。 她必定不知,回首对着他,馨香的芝兰气,柔柔地喷拂在男人脸上,是多大的诱惑。 “有一些些。”她承认。 “那就随我出城,我带妳上山下海,四处游历。”他嘎声蛊惑她。 她吓到了。 不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话。 可这话惊醒了她。 “我的手,应该没事了。”她轻轻抽回手腕。坐在他腿上,她开始不安起来。他看她一眼,不动声色,放开圈紧的铁臂。 织云连忙站起来。“谢谢你。”她别开眸子,羞涩地对他说。 第14页 “我看妳休息两日,两日过后,再来找我。”他也站起来。 “我的手没事,”她不想休息。“我明日一定会来,还按原来的时间来找你,你要等我。” “妳的手伤到了。” “没关系,只要我不自己下马,就没事了,不是吗?”她羞涩地仰首问他:“你不是说,会抱我下马?” 他看着她。“对,我是说过。”徐声回答,边旋紧药盒。 “那么,我腕上虽然有伤,还是能骑马。”她说。 他挺身,垂眼看她,不语。 他忽然沉默,让她有些紧张。 “也好。”他终于开口,声调矜淡得,让她捉模不透。“明天妳依旧早上来,我等妳。” 她笑了,其实她从来没这么逞强过。 “如果手疼,就不要勉强,开口告诉我。”他低柔地对她说。 “好。”她不住地点头。 他为她穿上氅衣。“我送妳出去。”不再拉她的手,他径自走到门前,打开房门走出去。 织云跟随他走出矮屋。 “夜里寒,手会更疼,记得叫丫头在屋里给妳添炭盆。”他嘱咐。 “嗯。”她柔顺地轻点蚝首。 他忽然伸手,温柔地拂去她额上一络发丝。 她愣住,呆呆地站着,睁着圆润的眸子,有些傻气…… “等妳学会骑马,我带妳去看云海。”他柔声对她说,手里握着一络她的长发。 “云海?”她喃问,眸子蒙眬得醉人。 “想不想看,什么叫云海?” “想。”她点头,白女敕的小脸泛红。 “我拐妳出城,也肯?” 她傻住,怔怔凝视他,不知怎么回答。他低笑。“今晚好好睡一觉,手上的伤才会早点好。”转过她的肩,他催促她。“回去吧!”她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头。他抿嘴对她笑。 看到他的笑,她好像安心了,这才回头再继续往下走…… 不知为何,每回分手,她竟然都感到有些依依不舍? 织云无法深究自己的心情。 因为只要再多想一点,她怕来见他的勇气,会被心中日渐加重的罪恶感取代。 接连几日阳光普照,遍地白雪开始融化了。 雪融时节最寒冷,夜里冻得厉害,屋内虽然已经摆上炭盆,还嫌不够暖,织云蜷在床边,气息渐渐浅促起来。 这晚织云上床前,胸口已经开始发闷。 “织云姐,您还好吗?”小雀走进房内收杯盏,听见织云喘气的声音,紧张地上前询问。 “还、还好。”她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 “可我见您不太好,您要不要坐起来,让小雀伺侍您服药,等服了药,再卧下歇息?”小雀很担心。她见过几回小姐发病的情景,她知道,像现在这样喘着,是前兆。 “不,我不服药。”织云还能忍。 既然能忍,她就要撑过去。 她不愿再服锦缨果磨成的药粉。 “可您不服药,一会儿要是发作起来,会要命的!”小雀急了。“织云姐,您还是坐起来,让我给您调药水,您赶紧服下就好了——” “不,我不服药,妳、妳别劝我。”织云吃力地回话。 因为费力说话,她喘得更厉害。 小雀劝不动她,又见她喘得越发严重,急得快哭了。“织云姐,我去取药,您不喝没关系,小雀先备着就好!”她边说,边奔至柜前,手忙脚乱地开柜、取药、倒水、调药…… 小雀的手在打颤。 她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以往小姐病发时,虽然吓人,可至少还会配合吃药,然而这回情况特殊,小雀实在不知所措。就在小雀调和药水的时候,织云已经撑不住。她从床上坐起来,用力按着发痛的胸口,全身冒冷汗,开始急促地喘息…… 小雀拿着调好的药汁,奔回床前。“织云姐,快来,您把药喝了!”她手抖,杯里的药水,已洒了少许。 织云摇头,她不喝。 “织云姐,您快把药喝下,小雀求求您,您快喝吧!”小雀害怕得几乎要哭了。 “我不喝……我不能喝……这是穿肠毒药,我不喝……”织云唇色已发白,急促地喘气,全身发抖。 “织云姐,您别这样,您就喝下吧!您再喝下这回的药就好,下回我一定不叫您喝、一定不再叫您喝这毒药!”小雀苦苦哀求,已经把玉杯凑到织云嘴边。 可织云喘得厉害,没办法咽下药水,有一大半药水呕出来,还呛住了她。 她剧烈的咳,咳出了泪,咳出了月复里的苦汁。 小雀终于哭了。见织云的模样,她心疼小姐受这样的罪,更害怕城主的责罚。不知所措的小雀,只能顾着拍抚小姐柔弱的背,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样乱了半晌,织云才慢慢停止干咳,喘息也渐渐平复下来,这时她的发都乱了,散了,全身被冷汗浸透,还在发抖。 “织云姐,您好些了吗?”小雀焦急地问。 织云慢慢抬起眸子,看到小雀脸上的泪水。 “小雀,我的日子不多了,对吗?”她忽然这么问。 飘忽的声调,问出口的话,全都让小雀心惊。 “织云姐,您别这么说!”小雀叹气。 “我的人生离不开毒药。毒药能救我,可也会蚕食我的身子,我依赖着它,没有办法解月兑,总有一天,也要因为服用这个毒药而死亡,与其如此,那么我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呢?”织云轻声说。 “织云姐,”小雀的声调颤抖。“您怎么可以这么想呢?您千万不能有这样的念头,您不会死,您是织云城的织云女,织云城的众神,一定会在天上保佑您的,您一定不会有事!” 织云笑了。苍白的笑容,凄美却动人。“小雀,我娘也是织云女,众神也保佑她,可她,却也死了。” 小雀呆住,彷佛受到了惊吓。织云用既怜悯又哀伤的眼神凝望她。“如果刚才我就那么死了,那么我的人生,还能剩下什么呢?”她喃喃问小雀,又像在自问。 小雀吸口气。“织云姐,您别想这么多好吗?您这样,小雀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您。” 织云收敛笑容,神情苍白而且哀伤。“我在想,就算我活下来,我的一生也早已被安排好,我这一生不过就是织云城,服药,嫁人,服药,织云城,服药……我的一生好简单,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垂下眸子,她凝视着在烛光掩映下,温暖纯洁的白色缎被,怔怔地问:“可我的这一生,真的只能是这样吗?” “织云姐?”小雀睁大眼睛。 听见织云说这厢话,不知为何,她心里好不安。 “我累了,小雀。”再抬起眸子,她幽幽地对小雀这么说。 “那么,织云姐您先换衣裳,把湿衣裳先换下来再睡。”她伺侍织云更衣,再帮忙拉被,全都办妥了才问织云:“小雀今夜就在屋里陪您,好吗?” 织云点头,慢慢躺下,没有说话。阖上眼,刚才与哮喘缠斗后的疲累,早已将虚弱的她征服。躺在床上,她星眸微阖,气息浅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小雀陪在屋里,不敢出去,她怕小姐的身子还没缓过来,她必须在身旁照应着,直至夜深,小雀再也撑不住,终于慢慢睡去。 无论如何,这夜总算静下来了。 天亮之前,屋里不再有紧张与慌乱。 有时,沉默与死寂,也会教人心安。 融雪。潮湿晦暗的大地,像地狱一样死寂。他正在屋内换衣,刚月兑衣,马房内蓦地传出一阵躁动,马蹄喷溅、马身用力撞击四壁的沉重闷响,立刻引起他的注意。 障月果身走出屋外。 酷寒的马场,立刻能冻死人。他站在马场边,面无表情。惨淡的月色,照在他精壮的胸膛上,浸润他胸前那块渗着血色的蛇纹玉。躁动突然变得更猛烈。他直接朝马房走过去。 第15页 马房沉重的木门才刚被推开,就见一匹高大的黑马堵在门后,从鼻孔里用力喷出白气,看似就要冲出马房外。然而黑马一见到障月,却忽然仰天嘶鸣一声,骤然俯跪前蹄,状似臣服…… 障月视而不见地越过黑马,直往马房深处走进去。 黑马立即提起蹄,跟随而至,似乎因为极大的恐惧而紧随障月。 马房尽头,有一座半人高的木窗,窗扇上的扣柄已几乎被撞坏。 他拉起扣柄,推开窗门。 月色浸入窗内。 马房后方五十尺外,是成片阴暗的树林。 障月进来后,马房内的躁动停止了。 他站在窗前。 夜,回复死寂。银色月华浸润他胸前的蛇纹玉,那玉彷佛活的一般,玉体内潜藏一股伏流,搅动着诡谲的血光。从密林内吹来一阵腥风。马房内的牲畜又开始躁动。 障月抬起左臂,按住黑马。 黑马嘶鸣。 马房内的牲畜不再蠢动。 障月上前一步,月光透过窗,直射他合黑的眼眸。 黑沉的眼,在妖诡的银光下,浸出魔性的眼芒,那暗芒氲出紫色诡光,在他沉冷的瞳仁内流转…… 窗门关闭。 他转身。 黑马嘶鸣,退了两步。 跨出马房前,他回头看黑马一眼。 如刚进来时那般,黑马对他俯首,俯跪前蹄。 马房内的牲畜们垂下颈子抖颤,无一例外。 他跨出马房。 碰! 两扇沉重的木门,在障月身后自动阖上。 天亮不久,织云就醒了。她从床上坐起,见到小雀卧在窗边的软榻上,依然沉睡着。她悄悄下床,穿妥衣裳,披上大氅,然后打开房门,安静地走出房外。 自昨夜起,雪已开始融解,屋外一地湿意,和着雪泥,小径显得十分湿泞。 织云踏出主屋,两脚踩在湿滑的融雪上,嘴里呵着白气,踏着脚底下滑溜的雪块,吃力地一步步走向马场。 喘着气,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在力气快要耗尽前,她终于看到不远处的马场,看到刚走出矮屋的他…… “障月!”她呼唤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到是她,略微惊讶。“怎么这么早——”他的话没机会说完。因为她忽然加快步伐,不顾脚下危险的融雪,朝他直奔而来—— “慢——”他喊。 初融的雪块湿滑危险,织云还未奔到他身边,眼看着就要摔倒…… 他迈步过来,千钧一发地接住她。 织云摔进他的怀抱里。 “急什么?”他俊脸微变。 织云娇弱地喘息…… 他沉眸,拢紧手臂。 臂弯里的人儿瘫在他怀中,像一滩水,纤弱得让人心疼。 “我,”织云喘着气,白女敕的双颊不自然地嫣红。“我想,我急着想骑马……” 她吁着气说。 他凝视她颊上的酩红。 “先进屋,喝杯热茶。”他沉声说,低敛的眸底掠过一抹合影。 她点头。地上既湿且滑,他拥着她走进屋内。“地上太潮湿,今天不骑马。”他说,倒一杯热茶给她。“把茶喝下。” 她听话,拿起杯子,浅啜。那杯温热的茶,暖了她冰凉的指尖。 他走到壁炉边,朝炉内扔进一根柴火,火焰登时喷亮,木头劈啪作响焚出香气,屋内也更暖和了一些。 可她还是冻得发抖。 那段吃力的步程,并没有让她的身子暖和多少。 他回头走过来,见她纤细的身子在颤抖,大手一伸,将她拥进怀里。 那温暖的臂弯瞬间热了她的身子,也热了她的心窝。 她叹息。 “障月,我们今天真的不能骑马吗?”她喃喃问他。 “不能。” “那么,明天可以吗?”她殷殷问。 “看情况。” “明天,明天我还会来,”抬眸,她幽幽对他说:“我来了,如果不能骑马,你还是让我进屋,给我一杯热茶,为我加一根柴火,不要马上让我走,好不好?” 他敛下眼,俯视她水汪汪的眸子。“傻丫头。”他抿嘴。看到他笑,她也笑了。 织云揪着的心化开,化成了一滩暖水,兜绕在心间,将他的笑拢着、收起、藏住。 他的眸色很深。 敛着眼,掩起眸底复杂的合光,他收拢手臂,将怀中娇柔的人儿拥得更紧。 那刻,他眸中的颜色,也酝酿得更深沉。 第六章 一个月过去,织云已经将绛儿驾驭得不错,两日前,她终于盼到障月首肯,她今日骑着绛儿出宫城。 期待了两日,这两夜她兴奋得几乎没睡。 “外头路面崎岖,与马场不同,总会有些突发状况,妳记得不可惊慌,只要驾驭者够镇静,坐骑遇到任何状况,都不会失去控制。”出发前,他叮咛她。 “好。”她点头承诺。 “那么,出发吧!”栏栅已打开,他率先骑着一匹雄壮的黑马,步出马场。那黑马,在宫城里是一匹无人能驯服的烈马,织云看他轻松自在地上了马背,马儿竟然肯乖乖就缚,丝毫未加以反抗,让她十分吃惊。织云的小牝马跟随在黑马后面,他们自马场后方的小径,骑着马儿漫步离开宫城。 他带她一路朝西走,来到西边城墙尽头。 “我们要出城。”他勒停马,回头对她说。 “出城?”织云睁大眸子。 “不敢?还是不愿意?”他凝眼看她。 “我……”织云迟疑了。 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要带她出城。 织云城位于高原,除城内的圣山外,西方尚有一座高山,名叫铁围山,此座高山与织云城的圣山,同一龙脉相承,是子母山,铁围山的高度超越圣山数倍,一旦越过这座铁围山,即抵达西方索罗国界,此处,不仅织云城民罕至,外来的人,更不敢登上这座铁围山,更遑论越过。 “城外是铁围山,我们要上铁围山,才能看到云海。” “可是、可是铁围山另一头——” “我们不会越过铁围山,只到半山腰,往下便能俯视织云城,届时妳会在云海中看到宫城。” “云海?”她不敢相信。“宫城为何会出现云海中?” “妳知道我为何挑今日?”他笑。 她轻摇蛲首。 “今日申时过后,阳光会弱下,届时气温骤降,城内将起大雾。”他道。 “大雾?”她有些懂了。“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观?”她问,盈润的眸子掠过一抹期盼的水色。 每年暮冬,城中皆会起雾数日,然而大雾却须隔十多年才有,即便在冬季也难得一见,织云记得自己只在七岁那年,于城中见过一场大雾,当时她待在城里,只知大雾起时云天雾地,伸手不见五指,却想象不到倘若从山上俯视,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妳亲眼见到,会比我形容的更贴切。”他道。 织云原本犹豫不前的心,开始动摇。 “出去几个时辰,不会有事。”他低柔地对她说。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咬住唇瓣。 “大雾不是年年都起,只有大雾起时,才能见到这样的景象,这回不看,就要再等十数年。”他道。 十数年?织云的心开始乱。十数年对她来说,不知是否能等待得到? “我们出去吧!”她听见自己这么说:“我们这就出去,不要耽误了时辰。” 她再说一遍,这回是更肯定的。 “好。”他调转马头,准备出城。 “可是,城门有守卫,从西边,有办法出城吗?”她知道,自己从城门绝对出不了城,就算出得了城,爹爹也必定会立即遣人追来。 “有。”他回头对他笑。 随即,策马领在前方开路。 她跟随在他身后,见到他在马上的英姿,她不怀疑,他随时能策马驰骋,轻松如意地,驾驶这匹不易掌控的烈马。 他带领她,来到西边护城溪谷,这里有一条大川,除铁围山外,也是织云城西的天然屏障。 第16页 “今年瑞雪,本来应当泛洪,但雪融不久又落大雪,冻住源头融雪,今日再起大雾,川上开始枯水,川底黑岩纷纷露出,我们只要踏着岩块涉水而渡,就可以越过大川。”他对她说。两人抵达川道,织云果然看见,川底出许多黑色的大岩块。他跳下背,回头走向她。“妳先下马。”他对她说,随即抱住她纤细的腰,将她抱下马背。 “我们要牵着马儿过川吗?”织云期待地问。 “不,我牵马过川,妳在川边等我,我先把马牵过去,再回头带妳。”他柔声道。 织云的神情有些失望,可也不敢反对,因为川上的岩块看起来确实十分湿滑,让她有些害怕。 他先在绛儿耳边安抚几句,之后便将绛儿拉到黑马身边,织云原以为他要牵两匹马一起过河,没想到他却跳上黑马马背,手里拉着绛儿的缰绳,接着一阵风驰电掣,他骑在黑马背上拉着小牝马,几下便跳过岩块,很快就跳到大川另一边。 织云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她没有想到,他骑在马背上过大川,竟然会如此容易。 饼川后,他在对岸仅将绛儿系好,又跳上黑马,骑马涉水回来。织云愣住了,直到黑马停在她前方,她还呆着,如同作梦,不明白他为何又将黑马骑回来…… “上来。”他坐在马背上,俯身,朝她伸手。 “上马吗?”她仰首,傻傻地问。 日光自他背面射来,她瞇着柔润的眸子,因为看不清他的表情,还被日光照得有些晕眩。 他撇嘴笑。 猿臂一伸,卷住她的柳腰,单手就将她提上马背—— 织云惊喘一声。 魂尚未定,她已经被男人安置于马背,靠在他胸前。 “坐妥,”他单手掌住她的腰,一手提着缰绳,俯首贴在她耳边哑声道:“我们要过川了。” 织云还未回神,伟俊的黑马已经扬起前蹄—— 蹄声撒落,水花飞溅。 那刻,织云只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 还有他炽热的掌,按在她小肮上的压力。马儿喷吐着热气,他呼出的气息也包裹住她全身,她仅仅记得,当时自己像飞似地,腾云驾雾一般,便越过了这条宽阔险峻的大川。 黑马驮着二人越过大川后,他并未下马,直接坐在马上,策马继续往前走。“山路崎岖难行,这段路妳必须与我并骑上山。”他道。 “可是,绛儿怎么办?”她凝大眸子,回眸凝望系在树下的小牝马。“牠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他答。 炽热的大掌仍然贴在她小肮上,按紧。 织云不敢再动,小脸有些羞热。 “我以为,可以自己骑马上山。”她喃喃说。 “等妳的骑术再熟练一点,就可以自己骑马上山。”他大掌一紧,将怀里的人儿握实,粗声道:“坐妥,我们要上山了!” 织云还来不及回答,黑马已奔上山径。 山路果然崎岖,小径十分颠簸。“绛儿留在那里没事吗?”她担心绛儿。 “放心,铁围山下不会有人来。”他答,接着又问:“能适应吗?” “什么?”她软声问。 “铁围山坡度大,路不好走,山路颠簸,我担心妳不能适应。” “我还好。”她吶吶答。 山路坡度确实很大,织云坐在马背上,其实有些吃力。 “靠上来!”他说。 他的大掌,平贴在她馨软的小肮上,将她按向自己。 织云的身子几乎半卧在他胸前。 他的温柔,兜在她心坎里有丝丝的甜。 随着马蹄扬落,她娇软的身子在马背上起伏,全仗着他单手将她掌住。 他的掌就贴着她的小肮,不能避免的,粗砺的指经常触及她软热的胸口…… 这样亲昵的接触,让织云心慌又焦渴。 她揪着心。 随着马蹄每一回掀起又震落,都让她躁红了小脸。 马儿持续在跑,这段路不短,她白女敕的小手,只能搭在他黝黑宽大的手背上,有意无意地造成阻隔。即便如此,她仍然不安。为防止她在陡峭的山路上,倾斜了身子,他的大掌将她扣得很紧。 “障月……”她想说些什么。 “嗯?”他低哼。 那粗哑的嗓音,一让织云的心揪住。 “我,”她轻喘,低声呢喃:“我想……” 她欲言又止,掀着红艳的柔女敕小嘴,却只能细细地喘息。 “想什么?”他问。 “我,”她鼓起勇气。“你、你的手,你的手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搭在我的手臂上?”话毕,已羞红了白女敕的小脸。 “为什么?”他撇嘴。 “因为,因为那样,我可以握着你的臂,也许,我会坐得更稳。”她想了一个好借口。 他半天没坑声。 等不到他回答,织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微启小嘴正想再问—— “好。”他悠悠回答,不动声色。织云松口气。大掌果然自她小肮上移开。强壮的手臂上移,握住她圆润的肩头与玉臂,将她掌稳了,然后收紧—— 强壮的手臂,却正不偏不倚地,压在她的胸口上! 织云倒吸口气,白女敕的小脸与颈子,轰地一下烫得火热…… “障、障月?”她吸气少、出气多。 “还有要求?”他笑。可借她没看见。 “不、不是,是、是那、那个……” “到底是还不是?”他挑眉。 “是,那个,你的手臂,你的手臂压得我没办法喘气了。”她屏着气,慌乱中想到借口。 他没回话,但稍微松了手。 织云吁口气。 她正庆幸摆月兑尴尬的纠缠,障月却忽然扯动缰绳,紧接着黑马腾空一跃—— 织云惊喘一声。下一刻,她身子侧倾,眼看就要滑下马背。障月粗壮的手臂迅速卷住她,硬是将她拖回马背……剎那间,黑马已跃过一道山涧。 织云的小脸惨白 “刚才、好可怕……”她浑身颤抖。 不知不觉间,她主动抱紧那横亘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臂,死也不敢再放手。 他粗壮的臂将她压得牢实,俊脸掠过一抹浅笑。 “吓到了?”他徐声问,竟是云淡风轻。 “难道你没吓到吗?”她凝大眸子,犹有余悸。 “嗯。”他哼一声,撇嘴。 “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她疑惑,不由得仰首凝视他。 “妳怕?”他反问。 “我,我生平第一回骑马越过山涧,害怕是当然的。”不愿直接承认自己当真胆小,她答得犹犹豫豫,不甚干脆,奈何惊魂未定,声调软得没自信。 “第二回就不怕了?”他抿嘴笑。 “不怕!”她点头,自己壮胆,两手却把人家的铁臂 “好!” “好?”好什么好? 她疑惑地眨眨眼,眸子泛水。 他抿嘴。“注意了!” 咦? 她还未会意,他忽然用力扯缰,接着马头一提—— 一道宽广的深涧,自两人马下掠过。 织云凝大眸子。 “啊——啊——” 彼不得颜面,撕心裂肺的喊。 蹄扬蹄落,黑马载着两人,已接连跃过两道山涧。 “没事了。”他贴紧她,悄声道。 织云白女敕的小脸红透了。 如小熊攀树那般,她紧紧抱住人家,决心死也不放手。他抿嘴低笑。 不久,黑马将两人驮到山腰一处广阔草原。 “到了。”勒停马,他先下马,再将她抱下马背。 “就是这里吗?”下了马,织云一颗心才放下。 “对。” “云海在哪里?” “就在那里,”他将马系妥,伸手指向一块巨大的山岩。“只要山下起大雾,站在山岩往下眺望,有妳想象不到的美景。” “可是,这块石头好大,要怎么上去?”她凝望那块山岩,有些犹豫。 他走过来。“我抱妳上去。” 她睁大眸子,以为他真的要抱她上去。 第17页 没想到,他手臂一撑,两个纵跃已跳上巨岩,再跨下一脚,抵在岩块边,朝她伸手。“把手给我。” 织云呆呆凝望他,不敢相信,他竟如此轻而易举地跳上两人高的巨岩。 “快。”他低柔地笑。 “好……”织云怔怔地伸手。他没有握住伸上来的手,反而持在她胁下,将她的身子直接往上提——织云喘息一声。她的身子已上了巨岩,揉进他怀里。山岩陡峭,岩石上能容身的地方很小,两人只能紧贴着,站在岩上那不盈半尺的小石墩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 深渊沿壁,是成片的锦缨花田。 织云凝大眸子,久久不能呼息…… 她很震惊,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奇景。 “锦缨花,你送给我的锦缨花,难道就是在这里采的吗?”她喃喃问。 “对。” “可是,这里好危险,你怎么能、怎么能在这里采花?”她的声音发软,眸子笼上水雾。 脚底下,毕竟是万丈深渊。 铁围山杳无人迹,她不敢想象,一旦失足,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放心,”他笑,低柔地安慰她:“妳看见了,我很好,还站在妳面前,别担心。” “答应我,以后再也别做这种事。”她没有办法放心,柔润的眸子泛出了水。 他笑了笑。“快看,山下已经起大雾。”柔声道。织云朝下俯望。 大雾将织云城完全笼罩住,如同云毯,城内最高的高塔,成了唯一突出迷雾的标的,就像茫茫云海里的蓬莱仙山…… “好美,好美的景象。”她喃喃惊叹。 此生,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美景与奇景。 如此月兑俗景致,令人心旷神怡之美,人间罕见,令人叹为观止,见到这样的奇景,洗涤身心的尘垢,能让人从心底摒除杂念,大有尘俗之事,皆可抛诸脑后,不值得计较的慨叹。 然而,巨岩上的景致虽美,可由上往下眺望,特别是站在如此陡峭的悬崖上,她开始感到晕眩,两腿不由得发软。 他很快察觉她的异样。 “抱紧我。”他道,手劲一紧。 织云纤细的手臂被他拉起来,环在他的龙腰上,她柔软的腰就贴在他精壮的小肮上。“喜欢这里的景致吗?”他问。 灼热的唇贴在她白腻的颈间,炽热的气息,就喷拂在她敏感的颈窝里。 “喜欢。”她轻哼一声,小脸羞红。 “怕吗?”他粗声问。 她软热的身子,就像只熟软的甜桃,压在他的胸口上。 “不怕。”她轻喃。 “妳在发抖。” “因为,我只要一想到,你在断崖上采锦缨花的情景,就感到害怕,”她眉尖轻蹙,小脸掠过一丝忧虑:“可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我一点都不怕。” 他敛下眼,沉默,若有所思的眸,掠过她的小脸。 “你会保护我,对不对?”她仰起脸问他。 “对。”他淡道。 他平淡的口气,一时让她有些困惑。 “带着我,很累赘,是吗?”她幽幽问他。 她想,他的淡然,必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会,为何有这种想法?” “因为我什么都不会,连马都骑不好,你一定觉得我很麻烦。” 他淡笑。“下去吧,这里风大!”他不回答,织云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他。 直到他握住她的肩,将她身子转过去。“该怎么下去?”织云往下瞧让她很犹豫。 “我抱妳下去。”他对她说:“搂住我的颈子。” 她屏息,伸出双手,轻轻搂住他。 他将她抱起。 织云双脚离地。 这感觉,比从巨岩上往下俯视,还要让她晕眩。 “搂紧了。”他叮咛她。 她点头,却不敢真的搂紧…… 因为这面对面的接触,实在太亲昵,太羞人了。 他跨出一脚,踩着岩壁的石尖,直接跳下巨岩。 那瞬间,织云害怕地忍不住收紧双手,当他落地时,她的脸儿就贴在他唇边,微启的檀口,将细碎又馥郁的女孩家气息,吹进他耳里……在如此亲昵的接触中,她蓦然感觉到,他胸膛与手臂上的肌肉贲起,僵硬。他没有立刻放下她。她知道,他正在凝视自己,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眸,火热的凝注。 “抬起妳的小脸看我。”他粗嘎地命令她。 他低哑的嗓音,让她的心发颤。 “我、我们该下山了。”她屏息,根本不敢抬眸看他。 隐约地…… 就怕有什么东西,将一触即发。 她僵着身子,轻轻推拒他,发自本能地矜持,本能地不确定,本能地感到犹豫。 她的拒绝虽然温柔而且轻微,但终究是拒绝。 他终于松手。 却在下一刻,忽然反手将她扯向自己—— “啊!”她娇喘一声。檀口才微启,他已俯首衔住她红艳的小嘴。 “唔。”她嘤咛一声。水汪汪的眸子凝大,他深邃的眼,旋即落入她眸底。她好慌张…… 因为从来没这么近看过一个男人。 而他毫不客气地含住像花瓣一样、细致柔女敕的唇贝,洗练地舌忝吮、搅翻她稚女敕的小嘴,将柔女敕又不经人事的红唇,完全纳入口中,尝尽她的甜美与纯稚。 “障月!”她低泣。 她被他擒住,想躲也不能躲,想避也不能避。 然而,更让她害怕的是,她心里竟然有一种如愿以偿的释然,在他那样不该地吻了她之后! 这觉悟让她心惊。 她明明知道,不该如此。 她不该如此! 她开始躲他,狼狈地躲避他唇舌的纠缠……他知道她在躲他。但他没松手。掠夺的舌反而缠上她。缓慢的啜吻变了调,他终于顶开她香女敕的小嘴,直接勾缠那枚软女敕的丁香舌,再吮尽小嘴里香滋滋的甜一枚…… “呜。”她闷着声娇喘,想抗拒却无力。就在此时,织云忽然感觉到晕眩,骤然间,一阵天旋地转她身子松下来。 他立即接住仰倒的她。 “障、障月?”织云细喘着。 她没有晕过去,却全身发软。 她不明白,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幽沉的眼凝肃地盯住她,阴沉的脸色晦暗不明。 之后,他拥着她,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坐下。 “刚才我怎么了?”织云蹙着眉呢喃:“我的头突然好晕。” “妳太累了,从早上到现在,妳骑马已经超过三个时辰。”他解释。 织云点头,她心想,他说得有道理。虽然,那晕眩是那么厉害,甚至让她心悸,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妳身子很弱。”他敛眼,沉声说。这话是肯定,不是问句。 “我还好,”她垂下眸子,强颜欢笑。“可能平日较少走动,才会这么不济事。” 他捏住她的小脸尖,让她抬眸看着自己。“刚才吓到妳了?”他哑声问。 她眨眨水润的眸,白女敕的小脸,霎时泛滥成嫣红。“没、没有。” “怕我吗?”他再问。 她轻摇蚝首。 他抿唇。“要是再吻妳一次呢?” 织云屏息,答不出话,白女敕的小脸像两团娇火似地,烘热得醉人。 他沉默地凝视她,半晌后俯首,薄唇停在她唇边,浅笑。“妳好甜,就像看起来这般甜,尝起来是那么醉人。”他低嘎地说。 织云轻轻颤抖,柔润的眸子掐出水,显得不知所措。 他笑出声。随即将她揉进怀里,粗砺的拇指,更爱怜地揉过她柔女敕的娇唇,然后沉眸观察她的反应。织云僵着身子,细细地喘息,她的脸儿嫣红,胸口正狂擂着。 “喜欢我吻妳吗?”他将人儿锁在怀中,哑声问。 她涨红脸,答不出话。 “喜欢?还是不喜欢?”他笑。 “我,我不知道。”她吶吶地答。 她心里好复杂。 她该拒绝,该严词斥责他不能再犯。 第18页 可另一方面,她的心却又贪着他的眷爱,不能克制自已…… “妳羞了,”他附在她白润的贝耳边,徐声道:“小脸这么嫣红,是喜欢?” 拇指揉到她滑腻的颈沿,贪眷地抚摩她的身子。 织云屏息,敏感的身子泛过一阵颤栗…… 他在她身上的施为让她发抖,让她不能想象。 “我、我不知道。”她颤声回答,不敢抬眸看他沉定的眼。 他捏住她的小脸尖,迫她看他:“回答我,云儿。” 她水润润的眸子凝住他,他的呼唤,拧痛了她的心。“你,你要我回答什么?”她软语的声调微微颤抖。 “说妳喜欢。”他沉黑的眸锁住她。她轻喘,咬住唇。 她不能说。 今天这样,已经不被允许。 她不能说喜欢,因为她没有资格喜欢,要是再开口说喜欢,那么她就成了最无耻的女子。 “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宫城了。”垂着眸子,她轻轻推拒,避关他执锁的视线。 他平视她闪避的眸,过了片刻才摇手,没有表情。 “今天,我真的很高兴,”她嚼着唇,轻声这么对他说。“谢谢你带我出来。” “还有机会,我会带妳四处走走。”他平声说,敛下眼,板暗的眸若有所思。 “可惜我没有学过画,否则,就能将刚才那壮观的美景,描绘于画布上。”她沉思地垂眸,怀着心事,未察觉他的神情变化。 “记忆留在心中最美,画布绘不出世上最美丽的情致。”他对她说,并且将她拉起。“该回城了。” 她没有回答,仅仅仰起苍白的小脸,朝他微笑。他回她一笑,淡定的,彷佛任何事都没发生过。 解开系在岩边的缰绳,他先抱她上马,再跨上马背,忽然自身后将她抱实。 “障月?” 她娇喘。 他精壮的手臂簸在她胁下,抱住她同时,伸手取下自己颈上那块红玉。 “收下它?”贴在她耳边,他粗嘎地低语。 日照下,红玉周身潋艳着血一样的朱光。 他的唇擦过她的颈上柔腻的雪肌,粗砺的指,与红玉一起埋入她的襟口内。 织云细喘。 玉身,尚酿着他炽热的体温,烫在她的心口上。 他的指抽出。 浅浅勾唇。 她白女敕的小脸,羞出红云。“我要妳戴着它,就贴在妳的心口,没有任何衣物阻隔。”他低柔地道。温存的声调,与那块酿着他体温的红玉一般,烫热了她的心。 “可这块玉很贵重,我不能收。”她轻喃。 “妳才是我最贵重的宝贝。”他粗嘎地低语,灼热的唇吮住她白腻的颈子,眷恋地吸啜品尝。 她娇喘,心窝泛疼,不能抗拒,又恨自己的犹豫。 说话间,他已扯住缰绳,让黑马自行循山径奔驰而下。 第七章 回程时,黑马走的山径不太相同。这回不再越过山涧,改循曲折的山路蜿蜓而下。“我们好像还没有越过山涧?”她问。 “妳怕,所以回去的路,我们不越过山涧。” “你为了我,所以改变路径吗?”她回眸看他。 “走这条路不会越过山涧,”他未答,仅告诉她:“但是这条小径崎岖难行,坐在马背上并不舒服,妳要吃点苦。” “没关系,”他的话,甜了她的心。“我不怕吃苦。”她轻声说。 小径的确十分崎岖,比来时路上颠簸许多,即使靠在他胸前,她仍然被高高低低的山路折磨得十分疲惫。“障月,你不累吗?”她终于忍不住问他。 “妳累了?”他低柔地问。 她摇头。“再累也比不上你,你一定比我更累。” 他笑。“那就停下来,歇息一下再上路。” 织云正想回答,忽然间,前方突兀地窜出一团黑影,黑马随即受到惊吓,嘶鸣一声,骤然拉高前蹄—— “障月!”坠马前,织云听见自己大声叫喊他的名字。 落马时,织云看到黑影上方,闪动着一道妖异的腥红芒光,笔直地射入她的双眼,紧接着两人便摔落马背! 一股巨大的撞击力,震痛了她的身子,幸好落马之前,障月已经用双臂紧紧圈护住她,他已自身承受大部分的力道。两人在山径上一连翻滚数圈,最后全赖障月以两腿抵住一块坡上的岩石,这才止住宾下山的势子。 危机总算过去。织云缩在他怀中,恐惧地凝大眸子,身子还在颤抖……等到她回神,挣扎地坐起身,这才发现他闭着眼,没有任何动静。 “障月?”她的声音在发抖。 “障月?”她再喊一声。 他还是没反应,织云吓傻了。 “障月,你别吓我!”她抚模他的脸,泪珠凝在眸底。“你醒过来,障月你快醒过来!”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 他睁开眼,低柔地叹息。“哭什么?怕我死了?”扯开嘴角,他淡笑。 这话,让她的泪落下。“刚才我唤你,你都没有反应,我真的好害怕。” 下来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滴落在他的胸膛上,滚滚发烫。 他敛起笑。 深黑的眼掠过一抹合影。 “别哭了,小傻瓜。”他叹息,薄唇上的笑稍有迟疑。 伸手抚她的发,他拭去小脸上泪珠,手劲很轻很温柔…… 手停,他眸色略沉,长指离开那几乎烫伤他指尖的泪珠。“没事吧?”他开口问,眼色已回复淡定。 她摇头。“我没事。”然后迟疑地问他:“刚才突然窜出来的影子,那是什么?”她记得那黑影骇人的巨大。 “应该只是山上的兽。”他淡道。 “可是,那黑影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野兽。”回想起惊险的剎那,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织云尚未看清那团黑影,只见一道红光掠过,马儿受到惊吓,事故就这么发生了。 “铁围山为中土的脊梁,山势险峻陡峭,人迹罕至,出现一般人未曾见过的猛兽,是有可能的。”他解释。 她同意他的说法,但也许是因为过度惊吓,她心里仍然残留着恐惧…… 他拉起她的手。“天就快黑了,得尽快把马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就只能走下山。” 织云点头,握着他的手,随他一起站起来。 “啊!”她忽然轻喊一声,接着双膝发软。 他及时将她搂住,她才未摔倒。“怎么了?”他沉声问。 “我的脚、我的脚好像扭伤了。”她蹙着眉尖,神色痛苦。他抱起她,让她坐在山坡一块突起的大石上,然后蹲下来检视她的脚踝。“好疼。”当他握住她的小脚,织云忍不住喊痛。 “确实扭伤了脚。”他对她说:“我看也不必找马了,牠应该会自行下山回宫城。” “那要怎么办才好?我的脚扭伤了不能走路,我们要怎么下山?”她蹙眉,心里责备着自己实在很没用,他落马后已经如此保护她,她竟然还是受伤。 “我背妳下山。”他说。 织云一愣,小脸微微涨红。“可是,刚才你也一起摔下马,难道你完全没事吗?” “我没事。” “可你的衣服都破了。”她看到他手肘上有伤,很明显,那是落马时擦伤的。 “一点小伤,不算什么。”他笑。 “一定很疼,对吗?”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捧住他的手臂,蹙着眉凝视他手肘上的伤口,掩不住对他的关心。那斑斑的血迹,让她的心好疼。 “妳呢?除了脚,还伤到哪?”他沉眼看她,声调很低柔。 “我没事。”她喃喃回话,拈着指专心清理他的伤口。 “我瞧瞧。”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臂,还持起她的衣袖,露出一截藕白的玉臂,仔细地审视。 他的目光是那么认真而且严肃,没有丝毫邪念,然而织云的小脸还是羞红了。 第19页 “没事,我仔细看过了,没有一个地方碰坏。”他抬眼对她笑,徐声这么说。 他半玩笑的话,却让她不知如何回复。 “上来吧!我背妳回去。”他背对着她,屈着腿。 现在的情况让织云没办法选择,她只能害羞地伸出玉臂,慢慢构上他的颈子,羞涩地将他勾缠住。 一双强壮的手臂,立即扶住她娇软的臀,让娇躯紧密地贴上他的背。 织云羞红着小脸,酥胸紧贴住他宽厚结实的背部,赧然的娇容嫣红得如暮秋的枫叶。 他沉默地将她背下山,这一路,没再开口说话。 而织云,她心里藏着心事,这一路,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下山的。 织云的脚踝扭伤,当然无法自行骑绛儿回城,因此只能让障月背她回宫城。当向禹亲眼见小姐被背回主屋时,即便再波澜不惊的他,也嗅出不寻常。这事,很快地就传到慕义耳中。 “你说什么?”慕义闻言,和善的脸色骤变。“你说织云被那奴隶背着进城?” “是。待小姐回屋后,属下问过详情,确实如此。” 慕义眼色阴沉。“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沉声问。 “听说小姐学骑马,不小心摔下马背,扭伤了脚踝,因此这才——” “我问的是,织云为何会跟此人出城?”慕义眼色一寒,切入关键。 “这个,小姐为何与此人出城,属下就不清楚了。”向禹答。 “把小姐请来,我亲自问她!”慕义冷着眼道。 “是。” “等一等!”他又唤住向禹。 “城主还有何吩咐?” “不必请小姐了。”沉眸思索片刻,他沉声对向禹道:“请总管把障月找来,我有话对他说!” 向禹愣了愣。“是。”他心底虽疑惑,仍然领城主之命,恭敬地退下。 慕义沉眉敛目,慢慢压下脸上的怒气。 不消片刻,他已抚平怒意,看来就与平日无异。 因为脚伤,织云躲在房内养了几日,这几日她经常叫小雀扶她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锦缨花。她以为他会来看她。 可他却连一次也不曾来过。 “小雀,妳帮我送一封信。”这日清晨,她唤来小雀。 “信?”小雀正把药瓶放回柜子内。 自上回发病后,小姐忽然肯再吃药,虽然小雀也不明白原因是什么,可小姐愿意吃药,这就是好事。 “对,妳帮我送到马房,给障月。”织云说着从怀里取出书信。这是昨日她坐在窗边,写了一整夜的信。 小雀愣住,她没敢上前,也不说话。 “怎么了?”见小雀不上前取信,织云问。“织云姐,您是城主的女儿,是宫城里的小姐,您写信给一名马房里的马夫做什么?”小雀小心翼翼地,不在小姐面前喊“奴隶”这两字。 “我有原因,妳别多问。” “可小雀不敢帮您传这信。” 织云凝住她。“为什么?”平声问。 “因为,”小雀迟疑了一下,才鼓起勇气往下说:“他从城外把织云姐您背回宫城的事,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那又如何?” “他擅自作主,拐带小姐出城,城主很不高兴。” 闭带? 织云神色凝重起来。“拐带这个词,是谁说的?” 小雀愣了一愣。“是、是禹叔这么说。” “禹叔不会这么说,”织云清丽的小脸有些苍白。“难道,这话出自我爹爹?” 小雀吸口气,咬住唇。“织云姐……” “爹爹为何这么说?倘若不是我自愿出城,他如何拐我出去?” “织云姐,您别怪城主,因为您的身分特殊——” “再特殊我也只是一个人,如果连出城的自由都没有,那么这特殊的身分对我来说就是囚牢,我其实是一名囚犯。” “织云姐!” “现在也不必妳送信了。”织云把信收回怀中。“小雀,妳把大氅拿过来给我。” 小雀不敢再多说,只好将大氅取来,送到织云手上。 “我要出去,妳来扶我。”织云说。 “织云姐,您脚上的伤还未好呢!您想去哪里?”小雀变了脸色。 “我要到马房。” “那怎么成?!”小雀瞪大眼睛。 “怎么不成?”织云对她说:“如果妳不扶我,那么我就自己走过去。” “织云姐!” “做,还是不做?”她冷淡地问小雀。 小雀杵在原地,犹豫不决。 “好吧,我不勉强妳。”织云自己站起来,一跛一跛,吃力地往前走。 “好好好,”小雀忍不住,连忙奔上前。“小雀扶您过去就是了!” 织云没多说什么,只将手搭在小雀肩上。 小雀只好扶着小姐,把人送到马房。 马场上十分安静,织云没有找到她想见的男人。 “扶我到一旁的矮屋。”她吩咐小雀。 小雀只能照办,还心不甘情不愿地,帮小姐敲门。 门打开,英俊、神情却冷酷的男人走出来。 他看到织云,脸上的寒霜并没有化开。 “我有话想跟你说。”她隐约猜到原因,急忙先与他说话。 他沉眼看了她一会儿。 “求你,让我进去。”她柔声地请求他。 小雀皱着眉头,不以为然,却不敢出声。 他不置一词,转身走进屋内,门没关。 “妳在外面等我。”织云吩咐小雀。小雀还来不及抗议,织云已走进门内,并且将门关上。回身,她看见他走到壁炉前,将一块柴火扔进炉子里。火堆劈啪作响,冒出点点暗红色的火星。 “你在生气吗?”她先问他,水汪汪的眸子凝住他。 他回头,凝望她的眼色很淡。 “生气?”他撇起嘴,笑得很冷。“我只是奴隶,有什么资格跟城主的女儿生气?” 织云的心抽痛了一下。 不顾脚踝传来的疼痛,她走到他面前。“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他抬眼看她,眼色很沉,表情很定。 他的神情没有丝毫玩笑成分。 如此严肃的表情,反而让她害怕。 “我爹爹他、他对你说了什么吗?”织云小心翼翼地问他。 他别开眼,将衣袖慢慢卷到手肘。“不管城主说过什么话,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我爹爹,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他越是这么说,她越心慌。 他回头,沉定的眸,锁住她的视线。“城主只是提醒我的身分,让我明白自己是一名仆人,仆人与小姐之间应当有主仆之别,如此而已。”他沉声说。 “当初是我请你留下来的,你不是织云城的人,更不是宫城里的仆人,你不必自称仆人,也不必唤我小姐。”他冷肃的眼色,让她心痛。 “既然在宫城留下,身为城主的看马人,小姐与城主,当然是我的主人。”他冷淡地答,随即走到门前,准备将门打开。 织云拉住他的衣袖。“你在生气,对不对?我知道,爹爹的话,惹你生气了。” 他回眸凝视她,沉眼不语。 “不管爹爹跟你说过什么,你能不能、”他淡漠的眼色,一度让她说不下去。 “能不能不要放在心上,不要在意,可以吗?”她紧紧捉住他的衣袖,却用最轻的声音对他说。 他拉开她的手。“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他用一种平板冷淡的声调对她说话,不带感情的眼神凝视她。 这陌生的冷淡,让她心慌。她想起那天在山上,他紧紧地抱住她、细心地保护她时,是那么的体贴又那么的温柔,可现在的他,却是这么的冷漠。织云忽然想哭。 “往后,你还会教我骑马吗?”她颤着声,用一种绝望的音调问他。 他凝视她噙泪的眸。 “小姐是千金之躯,我只是宫城内一名卑微的看马人,恐怕不方便。”他没有表情地拒绝她。 第20页 这冷淡的话,让酸楚涌到心口,她苍白地仰首凝望他…… 他面无表情,回头,拉开门板。 正附耳在门上偷听的小雀,见门忽然打开,吓了一跳。 “小姐请回吧!”他唤她小姐。 甚至不看她。 他的态度冷漠,贯彻始终。 织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屋外的。 小雀扶着她往马场外走时,她才清醒过来。 织云停下脚步,呆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回眸……矮屋的门已关上。她的心忽然痛起来。离开矮屋,走到栅栏边时,她颠簸了一下。“织云姐,小心!”小雀吓一跳,赶紧扶住她。 泪水。 开始一颗颗掉下来。 “织云姐,地上滑,咱们快回屋里去吧!”小雀轻声催她,见到她脸上的泪,小雀暗暗心惊。 织云回眸看了小雀一眼,终于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 但走回主屋这一路上,她的泪水,却越落越多,再也停不下来。 “你说,索罗国要求我织云城,四纳岁粮?”慕义坐在堂前,脸色凝重。 “这恐怕只是借口。”向禹神色沉重。他名义上是宫城总管,实际上是慕义的家臣,多年前,慕义自南方将他延请至织云城,做为城主的智囊。 “借口?”慕义问。 “我织云城与索罗临近,过去虽从来不曾与索罗往来,然每年必定酬纳岁粮,以求安保之道,然今年我城已纳出三次岁粮,较以往还多了两次,现在索罗又再次开口要求我城四纳岁粮。此事实在非比寻常,长此以往,非织云城保安之道,再者,属下以为,索罗要挟四纳岁粮,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慕义手握起拳。“请向总管把话说明白。” “索罗向来神秘,从不与三国往来,如今忽然遣使递来口信,对临近城邦三次开口要粮,这事透露出两层意义。” 慕义不插嘴,待向禹说完。 “其一,索罗国内近年粮草欠收,故须向外邦征调;其二,凡国与邦城,忽然需要大批粮草,莫非为了——” “打仗。”慕义替他把话说完。 话说出口,慕义脸色肃然。 “属下忧虑的是,近百年来,未曾听说索罗有因欠粮,向外邦征调之事,”向禹继续往下说:“这几日属下得知消息后,已在想,索罗向我织云城要粮,倘若不为缺乏粮草,那么就只有这个原因。” 慕义神色略定,沉声问向禹:“向总管的意思,莫非,索罗将掀战事,危及四方城邦?” “有此可能,然而战事的规模,可大可小。”慕义脸色微变。“总管,你的意思是——” “这要看,索罗要的是什么。”向禹道。 慕义沉吟,神色阴沉不定。 “假设他要的,是各城邦与三国的臣服,那么这场战事规模,就绝对不会小。”向禹往下说:“反过来,假设他要的只是某项特定之物,那么,也有可能为了而战。” “?” “是,。战争向来就起源于掠夺,凡掠夺必然出自于。” “向总管之意,索罗要粮是借口,他想要的,是我织云城的某样东西?”慕义瞇眼问。 “他要粮,三番四次的要,直至我粮仓枯竭,疲于应付,最后必定无法从命,两方交恶,他便有借口攻打我城。” 向禹没有正面回答,却给慕义更震撼的答案:“届时我方粮草乏缺,他却粮源充足,藉我方之力攻打我城,城主,我们送上压箱的粮草,却换来覆城的危机,这等于是我们亲手,将织云城奉上给索罗!” 慕义胸口堵着气,喘不上来。“但明知如此,我们对于他胁粮的要求,又不能不予理会!” 他两眼眸大,瘠声道。“唯今之计,只能行缓兵之策。”向禹道。 “缓兵之策?” “我织云城本来就是一方小城,倘若以哀兵之姿,对索罗告急,表示我城内粮草已尽,仅能勉强供城民过冬糊口,或者能换来暂时的喘息。” “他会就此罢休?” “不会。”向禹答得笃定。 慕义早已料知这个答案,然而听在耳里,仍然心惊胆颤。 “那么——” “我们一方面哀求;二方面遣使进入索罗,毕恭毕敬,听候索罗差遣,以了解索罗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三方面,”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中土各城邦对索罗国的了解,实在不深,故必须派人进入索罗国,探查对方的底细。” “但正因为中土各国,对索罗国皆知之不详,这么做如何妥当?” “这是下下策,为预备万一,却不得不为!”向禹道。 慕义叹气,他正在犹豫,丫头忽然走进来禀报:“禀城主,小姐来见您了。” 慕义愣了一愣,随即回神,眼色略沉。“让云儿进来。” “是。”丫头退下。 “属下也先告退。”向禹道。 谈话暂告一段落,此时也商议不出好办法,只能先搁下再说。 慕义点头,强颜欢笑,忧容不能减。 织云进来之前,慕义已收拾忧虑,换上慈爱的笑脸。 “爹爹。”织云先屈膝行礼。 “妳来了,”慕义笑着对女儿道:“先坐下再说。” “女儿有事想请问爹爹。”织云没有坐下,她站在堂前,仰首凝视父亲。 “有话直说。”慕义道。 “爹爹是否见过障月,对他说过什么话?”她问父亲。 慕义收起笑容。“对,我是见过他,也跟他说了一些话。怎么?这事妳已知情了?”他瞥了织云身后的小雀一眼,吓得小雀连忙低头。 “您对他说,他是看马人,我是城主之女,他应当谨守主仆分寸,不应逾矩,是吗?” “是,我是这么说过。”慕义未否认。 “爹爹,请恕女儿直言,您此话实在说错了。” 慕义瞇起眼,沉着脸不语。 “我不是主,他也不是仆。”织云看得懂父亲的脸色,但来见父亲之前,搁在心里的话,她已决定无论如何必须要说。“障月是浪人,他不属于织云城,不是织云城民,他肯留下为爹爹看马,是女儿求他的,如今爹爹岂能反过来,说障月是仆,我们是主呢?” “妳太放肆了!”慕义忽然喝斥女儿:“他拐带妳出城,我还让他留下,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织云脸色发白。 “妳又何须为一名浪人,前来质问妳爹爹?”慕义沉声告诫女儿:“妳别忘了,妳已许了婚配,女子应当以名节为重,妳与一名浪人出城,这事要是传到辨恶城,妳的未婚夫婿斩离耳中,会掀起多大波澜,妳曾经想过吗?!” 织云不语。 “两日前,我已收到辨恶城主命人捎来的书信,信中提及,春日来临之前,斩离将会动身前来织云城见妳。”慕义警告她:“妳与那名浪人学习骑马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此下去,待妳的未婚夫婿来到城内,必有耳闻,届时我又要如何对他解释?” “爹爹难道不曾想过,女儿的性命安危吗?”织云抬起眸子,清澈的眼眸,恳切地凝望她的父亲。 “这话是什么意思?”慕义皱起眉头。 “爹爹很清楚,历代织云女传下的训诫。您为女儿许下婚配,又岂知此人未来会真心待我,真心爱我?”她眼里泛起水雾。 慕义脸色微僵。 “爹爹,您需要女儿为您重述训诫内容吗?” 慕义不说话,脸色却有些沉重。 织云直视父亲,开始一字一句地陈述,那会牢记在她心上一辈子的诫条:“倘若有男子真心爱织云女,合晋之后,即承继织云之异能,成为新一任织云城主,并将诞下一名织云女。”她继续往下说:“若此男子非真心爱织云女,亦可夺织云异能,然织云女与其合晋后,立亡,过百年,织云城才能再诞织云神女。” 第21页 慕义沉吟不语,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复。 “女儿与斩离将军,素昧平生,虽然明白爹爹是为女儿着想,才会远至辨恶城为女儿找寻佳婿,可您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请斩离,春日之后先至我城!”慕义道:“为爹的岂会害死自己的女儿?我的用意,难道妳也不清楚吗?况且历届织云城主,多有至其它邦城为织云女择选佳婿的做法,我这么做并无不妥。” “可女儿不明白,”织云诚实地说出心中的话:“您为何如此有把握,认定斩离将军来到织云城,一定会爱上女儿?” “这是天命!”慕义沉声道:“妳要嫁的男人,必须具备守候织云城的能力!历代织云女,生就倾城倾国的美貌,为的,就是要缚住英雄的心!” 织云无言。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如何。 然而,因为容貌而喜欢她的男人,会是真心爱她的吗? “爹也是男人,知道男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我相信,只要斩离亲眼见到妳,他必定不可能不爱妳!”慕义斩钉截铁地道,并且继续往下说:“此事不必再议!妳的心思爹很清楚,但那个男人,他只不过是一名浪人!妳很清楚,他不可能带给妳幸福,更不可能保护织云城!” 织云苍白地面对父亲。她答不上任何一句话,因为父亲说的,全都是道理。可这道理太沉重,沉重地压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却没有任何人问过,她是否能够扛得起? “妳应当明白,自己不是普通女子。尚幸,从小到大,妳都不曾让爹担心过,往后我希望妳仍然保有理智与聪慧,做正确的决定,不要辜负爹对妳的期许,更不可有片刻私心,将织云城民的安危抛诸脑后。”他继续晓以大义,劝诫织云。 然而织云却摇头。“不,这回,女儿恐怕您是错了。” 第一次,她违逆了父亲。 慕义脸色一变。 织云抬起水润的眸子,温柔和煦的声调,却很坚定。“女儿只是一名普通女子,只有普通人的需要,普通人的感情。” 用“私心”二字来约束她,让她好累,好害怕。 因为管不住自己的“私心”,她开始害怕父亲的道理,害怕面对心中那蠢蠢欲动的感情。 慕义凝视女儿。“妳大概不知道,近日爹正为索罗国要粮一事,为我城的安危而忧心。” 他忽然提及此事,阴沉的神色已经抹去,面对女儿,换作忧虑的面孔。 “索罗国?难道爹爹今年未贡粮草?”织云怔然问。她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忽然提及此事。 “今年岁粮早已出贡,这已是索罗国今年第四次,与我城索要粮草。” 织云心头一紧。“原因是什么?中土已十年没有灾荒,理应不需屯粮,难道索罗想打仗?” 慕义瞇起眼。 他知道女儿向来聪明,却也没料到,织云能一下子就能想到关键。 “此事尚不明朗,总而言之,为父是要让妳明白,近日让我忧心的事很多,妳是爹的女儿,应当体恤为父、为城民设想,这是妳的责任,也是妳的义务。” 织云垂下眸子,沉默以对。 “这件事不要再提,以后妳也不能再去见他,那么为父就不追究,他将妳私带出城的罪过,明白了吗?”慕义道。 织云不语。 “明白了吗?”慕义沉声再问一遍,决心得到女儿的允诺。 “是,”织云的声调,低弱得可怜。“女儿明白了。” “好了,妳下去吧!”慕义挥挥手,神色显得有些疲累。 织云转身,在小雀的搀扶下,缓慢地离去。慕义盯着女儿的背影。他其实并不担心,乖巧的女儿会背叛自己,他知道只要以大义晓之,善良的织云终将会屈服。 现下,让他心里忧虑的,不是一名奴隶能掀起多大波澜,而是索罗国的企图。 向禹已提醒他,索罗国另有所图,而织云城虽丰饶富裕,然而除了粮草,再也没有其它,令中土邦城图谋之事,除非—— 慕义瞇起眼,握紧拳头。 他知道,女儿的婚事必得要尽早办理,而且是越快越好! 他发现马尸,在马场外围半里。马的咽喉被咬断,死后被拖行一段距离,在密林中被啖食,尸身只剩骨架与少许血肉。 障月蹲在马尸前。 他发现几枚不属于死马的蹄印。两爪,方蹄,牛掌大,不是任何已知的牲畜。他冷沉的目光朝前搜寻,看到蹄印绵延,往林内深处而去。他慢慢站起来,回到矮屋,取一柄长刀,再回到马匹陈尸现场,然后循蹄印往密林深处而去。 第八章 三天来,织云脚踝的伤已复原。但她还是一整天坐在窗前,眺望窗外的锦缨花,从早到晚,握着胸前那块血玉,又开始不吃药。 小雀进屋,见到桌上的玉杯仍盛着满满的药液,她开始担心。 “织云姐,您为何又不吃药了?”小雀问。 “吃与不吃,不都要死?”织云喃喃答。 小雀屏息。“小姐,您为何要这么想呢?倘若您愿意吃药,至少还能多活上许久,您又为何不肯吃药呢?” “多活上许久?”织云抬眸凝小雀。她笑了。粉女敕的唇,笑意好浓,可眸底,只有悲哀。 “小雀,妳告诉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小雀愣住。“织云姐,您究竟在说什么?” “小雀,妳有喜欢的人吗?”她忽然问,声音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 小雀脸孔微红。“我、我哪有什么喜欢的人呢!”她嘴里这么答,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城里打铁铺的张二哥,她没对她的小姐坦诚。 织云默默凝视她的脸。 小雀脸颊上两朵红花,已不言自明。 “人活着,如果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能喜欢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像我这样本来早就该死的人,又为什么要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呢?” “织云姐!”小雀瞪大眼睛。“您怎么又说这样的话!” “我有病,小雀,妳很清楚。” 小雀噤声。 “小雀妳觉得,我很可怜吗?”小雀又答不上话了。 “妳心里一直在可怜我,是不是?” “织云姐!”小雀摇头。“我求求您,别再问这样的问题了!”她皱着脸,因为这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织云又笑了。 这回她的眸底,竟稍稍有了些许笑意。 “小雀,妳害怕吗?”她又问。 “织云姐?”这回小雀皱起眉头。 “妳关心我,所以害怕我出事,对不对?”织云微笑对她说:“可是好奇怪,我自己,却一点也不害怕。” 小雀睁着眼,不知如何回答。 “即使明天就要离开人世问,我却连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只有……”顿了顿,她垂下眸子淡淡地说:“只有一点点遗憾而已。” 小雀皱着眉,端起桌上的玉杯。“织云姐,不管您害不害怕,可小雀害怕呀!您就当做有病的人是我,小雀求您喝下这药好吗?请您不要让小雀难过,让小雀担心了,好吗?” 织云凝视小雀好一会儿,终于,她伸手取饼玉杯,喝下药。看着小姐喝光杯子里的药水,小雀吁口气。“我没事,妳去忙吧,不用管我了。”织云抬起眸子,没事一般,纯稚地朝小雀微笑。 那笑容美得不属于人间。 小雀愣了愣。“那我先出去了,织云姐,您有事再唤我。”小雀故意把声调放得很柔,像在哄孩子。 她根本不敢留在小姐房里,怕小姐又会对她说些她根本答不上的话!未等织云点头,小雀就匆匆走出房外。 织云看着小雀离开,然后摊开掌心,凝视手上握了一整日的红玉。 第22页 玉静静躺在织云柔软的手掌心上,玉身伏潜着血润的流光,殷红如宝石。 她好想见他。 障月。 织云站起来,将血玉收进衣襟内,然后走到柜子前,从柜子里取出大氅。 她要见他。现在就要去见他。 障月回到马场,天色已暗下来,他看到一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瑟缩地蹲踞在他的矮屋外。扔开还在淌血的长刀……他走到门前,凝立在缩作一团的小人儿面前。 织云仰起小脸,看到一心想见的男人,她笑开了脸。 他淡眼凝视她的眼、她的脸、她的一切,那迎视他的眸子,温柔得可以掐出水,那冻僵的小脸蛋红通通的,既可爱又可怜。 “障月。”她轻喊他的名,柔软的声音里,有着依恋。 冻僵的小人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双脚麻痹,狼狈地扑跌在融化的雪堆里。 他伸手,把她拉起。 “进去再说。”他淡声道。 冷淡的眼色没变,拉起她后,他立刻放手。织云跟着进屋,她的手掌心,还残留他大掌的余温。壁炉里的余火已烬,屋里很冷,一点都不暖,他很快地堆柴、生火点燃,不一会儿,小屋渐渐回暖。他站在炉边,没有回头看她。 “障月。”她轻声唤他。 “来做什么?”他沉声问。 “我,”她的心悬着。“我很想见你。”苦涩地开口。 “我跟妳说过,不要再来。”他徐淡的声调,冷静又自制。 “我知道,可我,”她颤声说:“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他站在壁炉前凝视她,背对着炉子里的火,他的脸孔隐藏在阴影里,她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 饼了半晌,他走向她。 直到他走近她面前,她终于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他凝视她,黝黑的眼,像在压抑什么,含藏着复杂的合影,又像一只猛兽,偶尔迸出炽热的光芒。 “障月。”她柔润的眸凝着水光,困难地、颤软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忽然伸手攫住她。 “障——”织云娇喘一声。他名字来不及喊出,他把她拉到墙边,将她按在墙上,突然攫住她的小嘴,狂野地舌忝吮她的唇,贪婪地啜吸她小嘴里香甜的津液…… 织云喘不过气,那异常的晕眩感又袭击她,瞬间天旋地转,屋内昏黑起来…… 星眸半阖,火光中,她瞥见他眸中颜色,不是深沉的幽黑,而是诡丽的暗紫。 她阖眼,晕眩地软倒—— 他接住她的身子。 火热的唇未停下,趁势转移到她白女敕的颈上、贝耳后,舌忝吮她娇女敕如玉的每一寸肌肤…… “障月。”她嘤咛,浅促地啜泣。 他持住她的发,吮至她雪腻的颈背,埋入她醉人的颈窝,深嗅处子的幽香,贪婪地吸啜她柔腻的玉洁冰肌,火一样灼热的唇,一路熨烫到她的襟口边…… 织云的喘息越来越浅促。 当他的脸埋入衣襟内吸啜她时,她的喘息骤然变得深短且急促—— 呼吓——呼吓——她用尽力气,喘息,喘息,再喘息。 可却没用,一点用也没用。 她越抵抗,病魔就越无情地焰紧她的脖子,刨走她胸口所有的生气。 发现她不对劲,他放开她。“妳有哮喘病?”他问,虎躯僵凝,激情的眼色被极度的深沉取代。 “我、我刚才已经喝药了,我会好……我没事……” 她脸孔惨白,小脸布满冷汗,温柔的眸异常地凝大。 可她犹笑着,笑着安慰他。 打颤的小手,孱弱的生命,紧紧抓握住一旁他强壮的手臂。 他凝视她,那瞬间,凝肃的表情,掠过重重她看不懂的阴霾。 她眨着眼。 靶觉火影在晃动,她在继续喘息…… 呼吓—— 呼吓—— 呼吓——屋内好像变暗了?他为何变成两个影子? “障月……”她的手突然握紧又松开……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她死了吗?这里是鬼域吗?织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小屋上草扎的顶棚。她轻轻叹息,知道自己已经没事。她的大氅还在她身上,她正和衣躺在他简陋的床板上,慢慢侧首,她看到站在壁炉前的障月。 他就站在那里,沉眼凝望壁炉里的焰火,半天没有动静,火光柔化他英俊的脸孔,将他刚毅的线条,映照得温柔动人。 她着迷地看着他。 多想就这样看着他。 一辈子。 他已发现她的凝视,很快地回头,深沉的眼锁住她柔润的眸子。“妳醒了?”他平抑的声调低沉、冷静。 “嗯。”她听见自己轻哼,那声音孱弱、柔软而且低浅。他站在火堆前,杵立片刻,然后才走过来。 “觉得如何?好些了吗?”他问。 看到他温柔的眼神,她揪紧的心终于落下。 “我没事了。”她轻声答。 他在床边坐下,沉定的眸凝视她。“妳没提过,妳身上有病。” “这没什么,”她浅浅地微笑,眸子落下,柔声撒着善意的谎言。“我吃着药,病情一直控制得很好,刚才突然发病,只是意外而已。” “妳吃什么药?如何控制病情?”他问。 她迟疑一下才答:“大夫开的药方子,我也不清楚是什么药。” 他凝眸看她。 “只是小病而已,之前跟你一起骑马,还到山上看云海,不都没事吗?”她安抚他,也安慰自己。 障月没说话。他凝视她,像在深思什么,又像在决定什么。 织云慢慢坐起来,娇弱的她,仅仅想坐起来已经费了很大的力气。他只是看着她,没有出手帮忙,淡冷的神色,沉定地凝视她娇弱的身子与嫣红的小脸。 “妳父亲,将妳许给辨恶城二公子斩离,是吗?”他忽然开口问。 织云微微僵住,她靠在床头的土墙上,垂下柔润的眸子。“对。”轻声回答。 “妳同意?” 他的问法,让她的心又沉重起来。“这是爹爹的意思,我不能拒绝,也没有同意。”她柔美的睫毛轻轻颤动。 “那我换个方式问,”他逼问她的答案。“妳会嫁他?” 织云抬起眸子凝住他。“这是我的命运。”她这么回答。 “妳认命?”他的声调与目光一样沉冷。“既然认命,又何必再来找我?” 这话把她困住,她的心又突然酸起来。“你应该听过,关于织云城的传说,” 温柔的眸子噙着水雾,她对他低诉:“我是织云女,必须守护织云城,这一生注定离不开织云城,而我的丈夫,他必须愿意入赘,还必须是能保护织云城的——” “英雄,是吗?”他接过她未完的话。 她凝眸看他。 他撇嘴笑。“斩离是将军,又是一个愿意入赘的英雄,所以,他是最有资格做妳丈夫的男人,对吗?”他的笑容很冷。她无法回答,因为她没有勇气拒绝父亲。 “跟我走,我带妳离开织云城。”他忽然说。 她怔然,抬起苍白的小脸凝视他。 他已经开口要求她,只要她点头,就能成为可能…… 但是她终究没有点头。 因为她没有办法想象,自己要如何离开织云城、离开她的爹爹、离开她善良的子民。 “妳曾说过想离开织云城,上山下海,到四国游赏,”他握紧她的小手,专注的眼沉定地锁住她的眸。“让我带妳离开织云城,离开这座囚牢,跟我一起出城,过不一样的人生。” 囚牢? 织云的心乱了。 她抬眸凝望他,他的眼色淡定却肃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不,我不能这么做。”良久,她听见自己这么回答。“我不能抛下爹爹与织云城,就这样一走了之!”她惊恐地说。 他凝视她。“妳考虑清楚了?”沉声问。 第23页 织云搜寻着他的眼,他冷淡的眼色让她心慌。 不,她没有考虑清楚,因为她根本不能考虑! 等待许久未听见她回答,他突然站起来,离开床边。 织云想出声唤住他,但她没有…… 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是胆小又没有勇气的女子,她不愿做这样的自己,却身不由己。 “妳走吧!”他说,声调冷漠。 她木着脸,看到他走回壁炉前,扔进一根柴火。 柴堆发出沉重的“匡唧”声,震醒了她封闭的意识与知觉。 终于,她掀开被子,伸出双脚触及冰凉的地面。 她慢慢下床,慢慢穿鞋,慢慢站起来…… 一切是那么的慢,一切是那么的清醒,一切又是那么的刺痛。 她失去知觉,身子变成轻飘飘的一团云,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双足触地时的踏实感,直至走到薄板隔成的木门边。 “原谅我。”她颤声低语。破碎的呢喃,轻飘淡薄的,就像即将要化开消失的幽魂一样。他凝立在火堆前,凝视着焰火,对她的抱歉,彷佛听而不闻,毫不关心,火光合化了他半边英俊的脸孔,现在,火焰让他成了最冷酷最不能亲近的男人。 织云冰凉的小手搭在门上,她等了很久,也许,有一辈子那么久,却始终等不到他的回答。 于是,她只好慢慢将门板拉开。 于是,她只好走出门外。 于是,她再也不能回头…… 泪水又掉了。 罢才,她做了选择吗? 她真的做过选择吗? 不,她没有。 就像遇见他一样,一切一切,都是命运,都是注定。 她从来就没有选择。 织云开始怀念母亲。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就能倾听她的心事。 “织云姐,您很久没有泡泉了。”午后,小雀到小姐屋里,特地这么说。前两日她天亮时进房,刚巧碰见小姐回屋,她心里明白,小姐那夜去了哪里,可她也只能当做没事一般,不敢多问一句话。 从那日起,小姐就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多半是她问,小姐一字两字的答。小雀实在很担心,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在心里祈求着,希望她的小姐能尽早回复原来的模样。 “去野泉溪吗?好。”织云难得回上完整的一句话。 小雀露出笑容。“那么我先收拾收拾,咱们现在就去!”她回身走到柜前。 “小雀。”织云唤住她。 小雀回头。“嗯?” “妳说,如果我离开织云城,爹爹会怨我吗?” 小雀呆住。“织云姐,您为什么要离开织云城?”她愣愣地问。 织云凝视她半晌。“没什么,”垂下眸子,她浅浅地笑。“我只是随口问问的。” 小雀回过头,神色惊惶,可一转脸对着小姐,她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织云姐,东西收拾好了,我们走吧!”小雀笑着说。 织云站起来,走到门口。 “织云姐,您不换小衣吗?” 织云回眸。“对,我忘了。”她又走回屋内,从矮柜里取出特别缝制的小衣,才走到屏风后更换。 小雀叹气。 她真的好担心,也好后悔! 早知道,她就不带小姐穿过市集,早知道,她们就取道小径,早知道,她死也要拉住小姐避开那个奴隶……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奈何,千金就是难买早知道呀! 确实,织云已经很久没到野泉溪泡热泉。其实她没有心情出宫城,但这天她真的很想到圣山走走,因为这里有她对母亲的回忆。从小,不管她心情好或不好,都会来到野泉溪,尤其当心情起伏时,都会让她对母亲思念特别深。 “织云姐,您的衣裳月兑下后就搁在池边,我会收拾的。”小雀说。 “好。”织云月兑下衣,然后走进水池里,心不在焉、蹙眸凝思地打着水漂儿。 她身上仅着小衣与小裤,泉水打湿了丝料子,白腻滑女敕的胴体在温泉间沉浮,若隐若现。 野溪内有美人。 传说中,最美丽的神女。 神女正在溪中果身沐浴。 香泉凝脂。 那白女敕如雪的身子,柔软丰润的胴体,独立于圣山,倾绝于世间的美貌…… 令世上男人神往。 遥远的,在密林内,另一道火热的双眼,正专注、屏气、凝神地盯视着水中女神,那美丽至极、诱人至极的女体…… “啊——”小雀忽然放声尖叫。那叫声太过于惊恐,织云被惊醒,一回头,竟然看到林中矗立着一头怪物!那是头可怖的兽。一头织云从来没见过的怪兽。 那兽有两头、三角、五眼、八足、两尾。 在头与头中间,一颗血红色的眼珠,正对着织云,闪动可怕的光芒—— 织云蓦然想起,那天她与障月在铁围山,山径上突然窜出一道闪着血色芒光的黑影,原来正是这只怪兽! 织云呆视怪物,牠正虎视眺耽地回瞪着织云与小雀,咧到耳边的嘴角狰狞可怖,那腥红色的眼瞳,根本不像任何人间活物—— 小雀跌在池边,两眼狞大,惊恐到了极点。人忽然看到这样可怕的怪物,感觉到死亡就在顷刻之间,害怕与惊恐是必然的。 织云也一样。 她想喊小雀,却发不出声音。 当那怪物一步步接近的时候,小雀的尖叫声变得更高亢、破裂,之后忽然寂静下来——因为过度惊恐,小雀已经昏死在池边。怪物突然跳出林外,一只牛蹄大的巨掌,眼看着要踩上小雀的身子—— “小雀!”织云终于叫出声。怪物随即转移注意,转向站在池中的织云。 当时,织云的目光与那头怪物正正地对住。 那可怕的腥红眼珠,顿时像漩涡一样,把她卷进血腥阴沉又诡诞的地狱…… 当那头怪物朝织云扑过来的时候,织云下意识地往后方疾退,忘了身后一块巨石就矗立在池边—— 织云的身子立刻撞上巨石,后脑接着磕上坚硬的石块—— 一阵剧痛…… 她双眼忽然发黑。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障月从林中走出来,怪物听到背后的声响,立刻调头…… 是幻觉吗? 一定是。 一定是因为太思念一个人,而生起的幻觉。 织云闭上眼眸……顷刻间,失去了知觉。 兽去了。他前臂与胸膛多了几道血狞的伤口。池中娇果的美人仍然昏迷着。他步入池中,泉水立即浸湿他的衣裤。他将美人捞起,抱到池边,然后将她轻轻放在岸边的大石上。 男人火热的眼掠过美人的,她胸口躺着那块红玉,映衬着浑身雪腻的凝脂玉肌,触动了男人的感官与知觉…… 他只是静静看着。 眸中紫焰被压抑下来。 暗紫的长发,慢慢转为平日的黑。 他面无表情。 伸指。 触及她的发、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那娇软而且柔弱的线条,蓦地,烫伤他的指。他倏地抬指。侧首。胸口起伏。 压抑。 平息。 她嘤咛一声,昏迷中,小脸现出痛苦的神情。 他凝神。 眸中殷紫的焰色又起。 侧首。 迟疑。 他再伸指…… “织、织云姐?” 丫头醒了。 收手。 眸中焰色收起。他站起来。 丫头看见他,一时迷惑,接着叫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障月回眸,阴鸾的眼色犀冷、深幽而且沉定。 小雀瑟缩了一下,这眼色跟平常的他不同,让人感到压迫,小雀下意识地缩起肩膀。但她也很快就注意到,男人臂上与胸口那几道狰狞的伤口,还有躺在大石上昏迷的小姐,小雀立刻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你、是你救了我和织云姐?”她颤声问。 站在昏迷的织云身边,障月异色的眼眸凝注小雀。 小雀忽然感到畏惧起来…… 第24页 就算是面对城主,她也从来不曾感觉到,如此迫人的气势。 织云醒过来的时候,先看到小雀焦急的脸孔。“小雀?妳没事?”她头好沉、好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太好了!织云姐,您总算醒了!”小雀紧张的神情,稍微放松。接着,织云就看到站在小雀身后的男人。障月。她怔怔地凝视他,不敢相信,刚才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刚才、刚才是他救了您!”小雀注意到织云的眼神,只好解释,却不敢回头看障月。“原来,那头可怕的怪物,在宫城的马房里杀了马,所以他才一路追到这里。”小雀说。 织云眸光仍停留在障月身上,他凝视她,眼色合沉,却闪动着异常的火光。 织云回过神,她意识到自己身上裹着布巾,布巾下是潮湿的小衣,她几乎未着寸缕。 织云的眸触及他的眼,倏地,她垂下的眸子,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脸儿羞红,身子缩成一团,心头忐忑又不安。 他的眸光虽沉定,可织云依旧能感觉到,他幽邃的眼中燃烧着深沉的热火…… “是他碰巧救了我们,”小雀眸光闪烁。“织云姐,您瞧,他的臂上与前胸都被抓伤了。”她嘴里说着,眼睛却仍不看他。 一听见他受伤,织云又急切地抬眸,端详他身上的伤口。“你受伤了?”她急急问,紧张的声调充满急切与关心。 “没事。”他道,音调粗哑。 她挣扎着站起来,身上裹着布巾走到他身边,不顾小雀的目光,将素白的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怎么会没事?你的伤这么深——”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开。“小姐不必为一名下人担忧。” 织云愣住。 她的心被伤到了。 “我,”她颤声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一名下人。” 他眼色很冷。“就算小姐不把我当下人,下人却不能忘却分寸。”话毕,随即退开一步,似乎刻意保持距离。 织云愣住,她氤氲着水雾的眸子,凝视他,失去焦点。 他移开眼,无动于衷。 “织云姐,咱们快回去吧!”小雀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她赶紧上前劝道: “天就要黑了,要是那头怪物又回来,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雀把小姐拉开,不让她再凝望男人。 “织云姐要穿衣服了,你……”小雀垂着眼,竟然不敢开口要求。 障月调头,往林内走。 “请、请你不要走太远,请你要保护我们!”小雀又害怕起来,连“请”字都用上了。 “我在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小雀吁了口气,展开缎布。“织云姐,您快换上衣裳吧!” 织云凝立着,没有动作。 他的冷淡,很明显,这不正是她想的吗?既然做了决定,又何必后悔? “织云姐?”小雀出声唤她。 回过神,织云面无表情地走进缎布后,开始僵硬地更衣。 第九章 三人回到城中,天色已晚。她与他,都没再说一句话。天黑后,三人终于走回宫城,而慕义竟然就在宫城门前等候,见到障月与女儿同行,他神色有异。 “城、城主,”小雀想解释。“刚才我与织云姐,在野泉溪遇到——” “小姐累了,妳先扶小姐回房,梳洗后再说。”慕义打断丫头的话,瞥了身边男子一眼,神色有异。小雀连连点头,扶小姐进屋。站在慕义身边那名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打从见到织云起,双眼便定住不动,再也移不开。进主屋前,织云还回头凝望障月。 他仍然面无表情。 “小姐,走吧!”小雀低声催促。 织云回眸,脸色苍白。 既然无法抛下顾忌,她知道,自己已经丧失关心他的权利。 慕义旁观女儿的态度,那张苍白的小脸,在慕义面前根本藏不住心事。 他冷眼望向障月。 那男人站在那里,见到城主,未卑躬屈膝,反而冷漠沉着,就像慕义第一回见他那样,疏离又冷淡,慕义因此不敢羞辱他。 而这一回,织云走后,他甚至不吭一声,转身走进宫城。 慕义变脸,此人如此无视他这个城主的存在,让他心中的不满,累积到极点。 慕义沉下脸,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暗下决定。 晚间,慕义唤来小雀,把经过之事详实问个清楚。城主难得唤她,小雀受宠若惊,于是知无不言,将小姐在野泉溪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告知慕义。慕义惊骇。 他未感怀救命之恩,却对一名奴隶竟然毁辱女儿清白一事,耿耿于怀! 夜里,慕义找来向禹,在偏厅说话。 “入夜请来总管,实在因为,有要事相商。”慕义已恢复冷静。 他自大处着眼,决心料理此事。 “向禹为人下属,理应分忧,城主有话请说。”向禹一贯有礼,冷静。 “斩离突然前来,让人措手不及,但,这也算是个时机。”慕义道。 原来,站在城主慕义身边,那名相貌英俊的男人,就是织云的未婚夫,斩离。 “城主的意思是——”向禹略一沉吟,他向来精明,一猜便中:“在索罗国事件闹大之前,正好趁此,让斩离将军与小姐,尽快成亲?” 慕义瞇眼道:“向总管实在聪明。” 向禹笑了笑。“斩将军一旦与小姐成亲,就必须承担起责任,再者,假设届时织云城有事,辨恶城也不能置身事外。” “但是,索罗国要粮,还得应付过去。”慕义仍然忧心仲仲。“他要粮,咱们此时不能不给!” “要粮没有,要奴,可以给他!”向禹道。 “奴隶?” “是,重金征调三百民夫,送往索罗,一者减轻粮税重担;二者可送入内探,查实索罗国的情报,这件事刻不容缓,除知己知彼外,或可将这项情报,做为筹码,挟情资与中土三国交涉,一旦织云城有危,诱他们出兵,名义上保织云城,其实为自保。” 慕义笑开怀。“向总管,您真是高招呀!”他落坐,心安下一半。 “城主赏识,向禹不才,能有用武之地。”向禹谦道。 慕义点头,随即又沉下脸,阴恻侧地道:“刚才你见到小女织云,竟于天黑之后,与那奴隶一道回宫城,当时在斩离面前,我无从解释,只能敷衍过去,看来,我这做爹说的话,她竟全然不放在心底。” 慕义此刻阴险的脸色,是向禹从来未见过的。“小姐深明大义,事出必有因,得问仔细。”他小心应对,深明隔皮隔心的道理。 “不必再问了,眼见为实,这事再任其发展下去,斩离早晚会知道。” “城主的意思是——” “把那奴隶算做民夫,一并送入索罗。” 向禹抬眼,若有所思。 “向总管意下如何?”见向禹不答话,慕义瞇眼问。 “这不失为办法,只是不知,他肯不肯去?” “既要三百民夫,征不到足够人数,就有两种解决方式。” 向禹垂首敛眼,沉默未语。 “一则重金买之,皆大欢喜;二则强迫从之,令达目的。” 向禹吸口气,抬眸,悠悠答道:“城主思虑得是。” “脚镜手铐,必定要把奴隶送走。”慕义再说。 “是。”向禹垂首。 “这事要做得干净利落。” “是。” 慕义冷笑。 “最慢不过三日,他必定要除去。”除字道出口,阴狠已可知。 奴才向禹,弯腰恭首领命。“是。” 慕义撇起嘴。他知道,看在钱的份上,向禹会将此事办妥。不管事有多难、多险、多恶,向禹办事,从来不皱眉头。 这正是慕义花大笔银子,买向禹做军师,看中的价值! 第25页 接连数日,织云在父亲的安排下,陪伴斩离于织云城内四处游览,晚间一同宴饮。她身不由己。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应酬。 可这几日观察下来,她却不得不承认,斩离并不是一个讨人厌的男人,相反地,斩离虽是武将,却心思细密,温柔体贴。 他是个好人。 织云相信,任何女子,都会喜欢上这样的男人,但是,却不包括她在内。 她心中已有牵挂,虽然今生今世,她的心事无法如愿,可她的心,会永远保留一个位置。一个就算是她的丈夫,也无法取代的位置。宴席间,织云经常沉默,如能不说话,她总是安静坐着,置身事外。织云的沉默,让慕义不太满意。 为顾及女儿的情绪,慕义经常出席,就算有事不能相陪,也会请向禹作陪,以使场面不致于冷清。 今晚,向禹已不负使命,尽量找话题与贵客攀谈,热络宴席。 然而,斩离的心思,全落在一旁沉默寡言的美人身上。 他来到织云城,事前未告知城主慕义,原想明察暗访,查探他的未婚妻,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 沿途,听见城民对这位城主小姐赞不绝口,他已对织云好奇,加以旁人对她的形容,斩离更迫不及待,想见他的未婚妻。 终于见到他的未婚妻子,是在入宫城两个时辰之后。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斩离的视线就再也离不开她。 “这几日伴我游览,但我在妳脸上,鲜少见到笑容。”趁谈话暂歇空隙,斩离柔声问身旁的美人。 织云抬眸望他。她没有说话,因为不知与他说什么。 “是不是陪伴我太累了?”斩离再问。他不死心,必定要得到织云的回答。 这些天来,他如此执着,已不止一次,织云渐渐了解斩离。 “不是。”织云回答。 她像水。 要她回答可以。 只是,船过水无痕。她漫不经心。 “那么,是这些地方,引不起妳的兴致?”他进一步问。 这回,她点头,承认。 向禹看似与斩离的下属酬醉,其实于一旁,仔细观听。 “告诉我,妳想去哪里?我们就往那里去。”他声调更柔。 “我哪里也不想去。”她淡淡答。 他一愣,随即笑开脸。“那么,妳想做什么,让我陪妳。” 织云凝眸看他。多温柔的男人。为何,她的心就不能为他,掀起丝毫波澜? “真的,可以陪我吗?”她沉冷地问他。斩离心一热。 如此倾城佳人。 冷若冰霜,艳若桃李。 他既已见到美人。 得到,是幸。 得不到,必夺。 “当然。”他温柔地答,眸子里盛着她绝世的容颜,他眷她的容貌。 美人求之不得,他是英雄,英雄就该配美人。 织云别开眼。 “我想骑马。”她轻声说。 那清浅的声调,拨乱他的心。 “明日,我们就去。”他迫不及待道。 向禹一愕。回眸,望向被迷昏头的将军。“宫城内马房已封闭数日,明日,怕不能成行。”向禹道。 封闭?织云愕然。 她抬眸,苍白地凝住向禹,后者,巧妙地迥避她的眼神。 “是吗?那么,城内可还有其它地方,可一偿小姐骑马的心愿?”斩离问向禹。 “城东驻军处,还有马房——” “不必了。”织云突兀地,打断向禹未完的话。 向禹噤声。 “禹叔,您说马房封闭?”她直视向禹:“马房为何封闭?住在矮屋里的人呢?” “小姐,这事不急于此时间——” “请告诉我,我要知道原因。”她坚持要问。 斩离侧首,开始察觉有异。 他以为她冷淡,没想到,会为马房封闭这件小事,如此坚持。 “马房封闭,只因近日从缺马夫,故不能经营。”向禹垂首凝望地面道。 “他上哪去了?”织云直接问。向禹眸光略闪,悠悠答道:“马夫自愿被征调为民夫,数日之前,已送往索罗国王卫城。” 织云脸色凝白。 索罗?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本是浪人,不可能自愿被征调为民夫,绝不可能! 斩离不知缘由,还往下问:“马房既已封闭,妳若不想骑马,那么想做什么?尽避说出来,我必定给妳办成。” “你在骗我,是吗?”织云却盯住向禹,不顾斩离在场,当众问:“他是浪人,岂肯自愿征调为民夫?你在说谎,禹叔,你在为爹爹说谎。”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静默下来。 斩离半瞇眼,神色有疑,肃然间透一丝参悟。 “小姐,此人确实已前往索罗国。”向禹再说。 这话有玄机。此人确实已前往索罗,却不笃定,是自愿前往。 向禹素来机敏,但这回,似乎有些机敏过了头。 织云站起来。她此举突兀,众人皆望向她,唯独斩离,他低头沉思,忽然变得沉默,宴席上发生的对话,他彷佛听而不闻。 “我略感不适,必须先离席。”连抱歉也不必,织云转身走开。 向禹敛目,双手拢于袖兜,唇角维持一贯弧度。 半晌,向禹执杯,开始热络招呼。“来,各位喝酒,吃菜,喝酒。” 宛若无事。 斩离执起酒盏。 沉着眸,他脸上无笑,神如凝山,始终若有所思。 织云回到屋内,唤来小雀。“妳知道,对不对?”一开始,她便这么问。 “织云姐?”小雀莫名。“您在说什么呢——” “他救了我们!”织云忽然激动起来。她从不曾如此,小雀吓住了。 “他在圣山救了我们,爹爹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对他女儿的救命恩人?如此无情无义,当真是我认识了一辈子的爹爹吗?!”泪水掉下,湿了织云的颊畔。 小雀垂眼,脸色惨淡,已明白缘由,嗫嗫低语。“城主问,小雀不敢不说,织云姐,您别怪我……” 织云喘口气,她凄清的脸,绝艳,却悲惨。 “妳究竟,对我爹爹说了什么?”她问,神色肃然。 “小雀、小雀说了,您在野泉溪发生的事。” 织云抬眸望她。“妳可以不说野泉溪的事,妳为何要这么做?” “小雀只是丫头,怎么敢欺瞒城主呢?”.小雀道,眼睛却不敢看她小姐。 织云竟然笑了。 小雀呆住,不由得抬眼,这一抬眼,正好对住小姐伤痛的眼色。 “妳说得不错,妳不敢欺瞒城主,可妳明知道,索罗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妳怎能这样对待妳的救命恩人?怎能知情却不告诉我?怎么眼睁睁,看着他被征调为民夫送进索罗?妳敢说自己问心无愧吗,小雀?”一声比一声,她问得严厉。 小雀愕然,额头冒出冷汗。 “把我的大氅拿来。”织云声调一转,命令小雀。 “大氅?”小雀怔问。 “不,不取大氅,”她改变主意。“去寮里,拿一套小子的衣服进屋来!” 饼去加诸在她身上的使命,一直都是沉重的压力,从前她为爹爹、为织云城民,从来不敢去想“放弃”二字,可一旦得知障月被父亲送到索罗,让她既震惊又心痛!她是爹爹的女儿,而障月救了她的命,可爹爹却恩将仇报,将障月送往索罗,充任民夫!她不明白,爹爹怎么可以在要求她为城民付出的同时,自己却如此自私? 可也因为如此,她反而认清自己的心! 所谓任务、所谓使命,她都已经不再在乎,从知道障月可能身陷险境那刻起,就已坚定她离城寻找障月的决心! “织云姐,您想做什么?”小雀惊恐,害怕起来。 “去把我的大氅拿来。”织云口气冷淡。 她已下定决心去找障月,她要见他,请求他的原谅。 小雀眼睛瞪大。 第26页 “把我要的东西拿来,还有,我警告妳,从现在开始,我让妳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得再告诉我爹爹或者禹叔,否则,我再也不要妳的伺侍,妳会从我眼前消失,不必再出现。”她冷绝地、一字一句地,警告小雀。小雀脸色惨白。 “现在就去!记住我的话,不要再犯错。”织云冷声对她说,她的眼,甚至不看小雀。 小雀惊惶地退下。 她知道,从此之后,她已失去小姐的信任。 夜深,大地冥暗。织云穿着一身男仆装,长发束带,头上罩着麻帽,悄声来到马房。庆幸,绛儿仍然无恙地待在马房内,显然马房虽少了看马人,但牲畜们仍有人定期喂食。 “绛儿,是我。”她走近小牝马。 绛儿立即认出她,亲热地舌忝织云柔腻的掌心,十分依恋。织云绷紧的脸,稍微有了笑容。绛儿是牲畜,却单纯可爱,没有人心那般复杂。织云将绛儿牵出马房外,打开栅栏,然后附在小牝马耳边,柔声说:“绛儿,今晚我想出城,妳要帮我。” 绛儿低嘶了一声,似在做回应。 织云模了牠一会儿,才走到绛儿身边。 勇气,让她顺利跨上马背。 “绛儿,走,带我出城。”她模着绛儿,轻声对牠说。 绛儿喷了口气,迈开步伐。 的的。 马蹄声,在夜里显得特别清脆。 大地一片黑,循着障月曾经带她出城的道路,织云拉起麻帽遮住她的容颜,骑着绛儿一路西行,不再回头。 她与小牝马停在巨川之前。她必须趁夜出城。决心离开宫城之前,她将小雀绑在床上,以布巾堵住小雀的嘴。平日,待之若亲人,主仆之间甚至以姐妹相称,尚不足以感化小雀,她知道,此时即使给予再严厉的警告,也不可能让一颗不忠的心,于危难中倾向自己。 在织云城,她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天亮之前,小雀就会被人发现,一旦小雀被发现,爹爹必定下令立即搜城,她必须趁黑夜,进入索罗国界。 至少,她得在今夜跨过巨川,骑着绛儿进入铁围山。 爹爹必定不会料到,她会取道此径,进入索罗。 是的,走这条路,需要很大的勇气。 当时,是障月带着她走过的。 是障月给她勇气。 小牝马踯躅了片刻,蜇着巨川沿岸绕了两圈直喘气,似乎在害怕着。 织云握着胸口的血玉,俯身对绛儿说:“绛儿,不要害怕,求妳带我过河。” 她柔声请求绛儿。 她有勇气,但小牝马也得有勇气,他们才能跨得过这条巨川。 绛儿裹足不前,白天尚且不容易越过巨川,何况夜晚,黑暗的巨川,在银色月光下,像诡秘的潜流,既恐怖又阴森。 “绛儿,妳曾经做过的,别怕。”织云鼓励小牝马。绛儿嘶鸣了一声,终于抬起前蹄,试着跳上川中一颗平坦的圆石。 “对,就是这样,绛儿乖,再试试。”绛儿肯试,她心里有了希望。 小牝马试出胆量,开始放胆在水间的石块上轻纵跳跃,水流冲激时石上湿滑,有好几回小马差点摔进水内,所幸往往有惊无险,最后花费好长一段时间后,他们终于越过巨川。 “乖绛儿,妳真棒,妳好勇敢!”织云怜惜地夸奖受惊的小牝马。 回首望那巨川,在黑暗的掩蔽下,像一条平坦的伏流,若非潺潺水声叮咚,没有人能知道,后面横亘着一条巨大宽广的河流。 越过巨川,前方还有高耸入云霄的铁围山。 “绛儿,来,我们上山去。”她轻扯马缰。 绛儿调个头,长嘶一声,驮着主人,终于抬起马蹄,开始爬上山径,预备往下更艰难的行程。 他是在三日前,夜半时分被叫醒的。当时,他刚睁眼,手铐与脚缭,就上了他的身。当夜他立即被带往东营,黑暗中,数百人蹲在飞砂扬砾的黄土广场上,踞守一夜,等待明晨被送往该去的地点。 他没有反抗,只是冷眼旁观这一切,等待即将到来的命运。 直至今日,向暮时分,织云城送往索罗的三百民夫,终于抵达目的! 入关之前,民夫们手脚上的缭铐,已被卸除,他们被喝令排成一串人龙,按次序步入关门,走进索罗广大无边的领地。 在边界,当那道铁铸的巨大玄黑门开启时,他抬头,凝望悬崖另一头的峻岭,蜿蜓的长梯由石色铁耀石筑成,通向矗立于云端、高耸入云霄,那座由玄黑色火砾岩迭砌而成的索罗国都,王卫城。 那城阴郁雄峻,在夕照下看来就像狰狞的巨人。 必门内,索罗国驻关军,呈步呈罗列,一眼望去密布黑云,竟看不出有几重铁卫,固守在关防边墙。 障月于天色全暗那刻,来到关口。不像其它民夫,畏惧于王卫城的气势,或垂头丧气、或止步颤抖,他昂首抬头,跨出沉稳的步伐,走进索罗,站上关口前的高地。天幕冥黑,暗夜煽惑的风,呼啸着诡秘。王卫城内,焰色通天。 黑色巨垒上空,笼罩一片橘红色的火光。 黑色铁骑突然蠢动,接着忽然自四面八方,往民夫的方向聚拢!大军掩至的气势,如一片滔天黑潮,顷刻间即能吞噬一座城池—— 民夫见状恐惧心起,出于本能开始四处兽散奔窜,逃跑犹恐不及…… 此时,天上的月忽然被乌云遮蔽,王卫城内烈焰腾空,一片火光照亮天际,橘红的焰火,在黑色夜幕之下越形妖异。 织云越过铁围山顶,已经是第三日凌晨,破晓时刻,即使那次障月带她上山,也未爬上这样的高度。所幸上山之前织云已经使用玉杯,取山溪里的泉水,再和以锦缨果的粉末饮下。她不再抗拒服药,是因为想见障月的心十分执着。 她知道,如果想见障月,那么她就要想办法继续活下去。山上的雪未融,是故积雪还十分笃实,不致于绊滑,然而织云与绛儿的每一步,仍然危险而且艰辛,若非昨夜循着自山顶另一头,投射过来的无名火光,织云与绛儿根本找不到越过山巅的途径,恐怕在阅黑中已经坠下山崖。可怜的绛儿,费力攀上山峰后,还必须驮着主人,踩着湿滑的坡径一步步走下山巅,山顶那酷寒的低温没有冻死她们,可下山时一人一马才走到山腰,绛儿却已筋疲力竭,倒在冻着霜的草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绛儿!”织云悲伤地呼唤降儿,泪水一颗颗从她颊畔落下。 她知道绛儿尽力了! 绛儿能将她驮到这里,已经不可思议。 万物有灵,这三日一夜,人与马结伴而行,度过重重难关,才终于走到这里,织云对绛儿的感情,以及绛儿对织云的依恋,早已超越人与牲畜的界限。 绛儿不是寻常的小马,牠是障月挑中的马儿,一只小小的马儿能如此耐苦、如此负重,即便是万物之灵的人,亦不能及。 绛儿在那天夜里咽了气。 织云守着牠,陪伴牠,一直到绛儿离开人世。 绛儿走得很安详。 入夜,从王卫城内放射出来的火光,似乎在为牠祭悼。 “绛儿,来世妳必定要投胎为人,下辈子,我们要做姐妹。”她抚着绛儿渐渐冰凉的马尸,喃喃念道。王卫城的火光十分敞亮,所以即使失去绛儿的陪伴,一个人待在山腰上的织云也并不害怕。她陪伴着绛儿,直至黎明破晓。 绛儿的尸身已经僵直,织云在附近找了一些枯柴,堆置在绛儿身上。 她知道,这些枯柴没有办法保护绛儿的尸身,不被山里的野兽侵犯,可这是她能为绛儿做的唯一一点事了。 第27页 离开绛儿,独自下山时,织云已经十分疲累。 她的体力透支,每走一步,都十分艰辛…… 可这些折磨,都不是她最忧心的。 索罗。 已近在眼前。 然而,下山后要如何进入索罗国的王卫城,才是现在她最担心的问题。 进王卫城不久,他长发梳理齐整,已换上一身银丝黑袍。一切如常。回到索罗,回到他本来的位置,回复他的身分,回复他原本的成就与荣耀。“主子,一切已安排妥当。”侍者上前,恭敬执礼。 “备马。”他吩咐。 “是。”侍者退下。 障月走出屋外,穿过回廊,站在奢豪的楼栏边,举目眺看眼前一望无际、平整、华美的草坪。 这里举目可及之处,皆是属于他的土地。 女奴一双纤纤玉手掀开帷幕,在他面前跪下。“能予先生来了,已候在门外,主人要见他吗?”女奴生得妖烧艳丽,蜜色的柔丽肌肤温醉动人,是人世间难见的尤物。 他回身,淡淡瞥视女奴一眼。“叫他进来。”沉声吩咐。 “是。”女奴腻声答,然后退下。 片刻后,一名鬓发半白的男子,掀开帷幕走到楼台前。 “能予,别来无恙否?”障月沉声问。 男子见障月,身一耸,旋即俯身下跪—— 障月扶住他。“能予,万不可,万不可。”他抬起能予。能予抬起凝肃的眼,恭听。 障月朝他咧嘴。“回焚宫前,万不可再如此,明白了吗?”他慢声言道。 那低淡轻浅的声调,是嘱咐,是交代,更是命令。 能予神情肃穆。 垂首,能予于这帷帐之外,方寸楼台,用一种极其低沉、极其内敛的声调,沉着嗓子,道出最后一次表态—— “臣,谨遵上旨。” 第十章 下山,不比上山容易。走这条山路进入索罗,注定要吃苦。织云本来以为,失去绛儿,她恐怕永远也走不下山了。 她确实无法下山,因为不久后她就昏倒在山脚边沿,是一对住在山脚下的猎户夫妇救了她。 她醒来时,一名相貌姣美的中年妇人,正坐在床畔忧心仲仲地凝视她。 “姑娘,妳终于醒了!”妇人转忧为笑。 “我、我在哪里?”织云挣扎着坐起来,这才发现她头上的麻帽,已经被除下。 “在我与我丈夫的小屋里。”妇人道:“姑娘,妳身子还弱着呢!妳先别起来,快些躺下说话吧!” 织云未违逆妇人的好意,又躺下说话。“请问大娘,我怎么会在您的家里?” “我们是铁围山下的猎户,我正要上山拾点柴火,见妳晕倒在山道上,就把妳扛下山了。” “原来是您救了我!”织云有些激动。 “没什么,我只是路过,见妳晕倒在山径旁,把妳带回家而已。” “谢谢您,大娘!”织云由衷感激。 熬人笑了笑,然后问她:“姑娘,您怎么会晕倒在铁围山上呢?您从哪儿来的?要往哪儿去?” “我……”织云垂下眼,欲言又止。 “怎么,不方便告诉大娘吗?” “不,我是从织云城来的,我越过铁围山,想进入索罗国寻人,可现下也不知道此处,还离索罗国边界有多远……” “这里已经是索罗了,妳不知道吗?”妇人道。 织云倏地凝大眸子。“您说什么?这里是索罗国?” “是啊!越过铁围山,已是索罗国,这铁围山便是索罗的屏障,看来妳真是完全不知情。不过妳是外地来的,难怪不清楚。” “那么、那么我在铁围山上,看到那座冒着红焰的黑色堡垒——” “那是王卫城。”大娘道:“妳想进王卫城?” 织云坚定地点头:“是,我想进王卫城。” 她听得很清楚,向禹亲口说,民夫已送进索罗国王卫城。 “原来如此。”妇人笑:“正巧,我与丈夫明日就要进王卫城,不如,妳同我们一道进城吧!” 织云喜出望外,她没想到,下山后一切能如此顺利。 “真能如此,那要先谢谢大娘了。”她满脸感激。 “别谢了,对了,我还不知道妳叫什么名字呢!” “我,”织云顿了顿。“我叫小云,大娘唤我云儿就行了。”她撒了谎。 熬人虽然善良,可织云城的织云女,名声太大,隐姓埋名,对彼此都有好处。 “好,云儿。”美貌妇人慈声道:“今日妳就暂且在我家住下,好好歇息,明日我与丈夫,就一同带妳进王卫城。这样可好?” “云儿很感谢您,大娘。” 熬人微笑点头。“那么,我不打扰妳了,妳身子弱,就再睡会儿觉,晚些我再给妳端点吃的进屋。”话毕,这才转身离开。 织云吁口气,没想到能如此顺利,自己终于进索罗国了。 “障月,等我,我就要来找你了。”从怀中掏出红玉,她将玉石紧紧握在掌中,如发誓一般,对自己喃喃自语。 夜里,妇人在屋外等到她丈夫回来。 “那女孩儿还好吗?”猎户问妻子。他的声音很沙哑,听起来十分刺耳。 “很好,吃了些饭菜,正歇着呢,精神还不错。”妇人回丈夫,并接过丈夫月兑下的皮衣。 “得养好身子,明日才有精神进城。”猎户又说。 “是。”妇人问:“事情都办妥了吧?” “是呀,”猎户笑:“谈妥了,待咱们一进王卫城,就把人送进奴院。”话锋一转,他压低声道。 熬人美丽的容貌,浮现狡脍的笑容。“你跟对方谈了多少价钱?” “切,要见了人才知道哩!” “嗯,我瞧那女孩儿一身细皮白肉的,又生得花容月貌,卖价必定不会低。” 熬人笑得狰狞而且贪婪。 猎户嘿嘿两声,露出婬笑。 “这是门生意,我可警告你,别打她主意!”妇人收起笑脸,警告她丈夫。 “知道!明日得把人骗进城,我不会干瞎事儿的!”猎户道。 “知道就好!”妇人冷着脸,转身朝屋子走。 猎户瞪着他妻子的背影,撇起嘴,不痛快地哼了一声。 站在窗边偷偷觎望的织云,手一松,掌中的水杯险些摔落在地上。 还好,她及时回神握紧了水杯。 见妇人往屋内走,她回过神急忙奔回房间,将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上床钻进被窝,假装熟睡。妇人掀开帘子,探了两眼。见女孩儿睡得熟,她撇嘴笑笑,这才放下心,往自个儿的屋里去。织云蜷在被子里,半天不敢动。 直到屋外头门被打开,显然是猎户进屋了,他沉重的脚步声,在织云房前忽然停住。织云的心揪紧,她用力捣住嘴,告诉自己绝不能发出声音,让这对面善心恶的夫妇看破她已知情。 终于,那脚步声继续往屋内走,最后消失在屋后头。 直到屋前灯火灭了,织云才从床上坐起来。 她悄声下床,趁着月色,在房内找到她的麻帽。 套上麻帽,她蹑足走出小房,来到屋前。 这里一片漆黑。 轻轻拉开门,她终于踏出屋外,所幸王卫城明亮的天色,指引着她的方向。 还来不及喘气,她便没命地朝王卫城的方向,狂奔过去…… 障月当然不叫障月。这是他的号。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号?说起来,这是一个太长的故事。 “能予先生离开前,留下国策十卷,您要阅览吗?”侍从躬身问。 “收起来。”他淡声吩咐。 凝望王卫城南,那片焰红色的天空,他总在想,什么时候,这把天火能燃尽,能把大地烧成灰炭? 那时候会来吗? 很难。 那么,这仇恨,还要延续多久。 “须严存于金匣,或者封存于密室?”侍从再启请。 “搁在书架上。”他瞇眼,琢磨着什么。“随便搁着,我随手即能取阅。” 第28页 侍从抬目,看了主子一眼,那眼色恭谨如常,只有些许迟疑。“是。”他应道,终究,未疑上意。 “你觉得奇怪,是吗?”他问,浅笑。 侍从愣住。“主子……”欲言又止。不,他不疑上意,从来不会。因为主上的决定,从来没有半分差池,有的只是他自身的无知,而导致的猜疑。 “我不见得不会犯错。”障月却道,回眸看一眼后者。 侍从惊恐,敛眼,垂首,脸埋得更低、更谦卑。“不,主上绝不会犯错。”此次态度已转坚定。 障月咧嘴。 这话,不见得是阿谀。 他知道,随从是真心的。 如属他的子民,每一个皆真心相信,他的带领是唯一的圣道。 即使,他可能即将带领他们迈向战火、走向毁灭…… “去吧,我不需服侍。”他挥手,沉声道。 侍从退下,头垂得更低,态度更恭谨、更谦卑。 他淡着眼,看那恭敬退下的,以性命对他效忠的部属。仇恨,不会耽搁太久了。如果他告诉世人、告诉他的子民,圣战的起点,就掌握在一个女人手上……女人。 他瞇眼,垂首,浅淡的眼,毫无波澜地,凝眼沉视自己的右掌,之后,慢慢收紧五指。掌中,明明空无一物,却又好像有什么不可见的,正在他掌控之中…… 逐渐被握紧。 夜深了,蛟麟低沉的咆哮声,划破别苑的宁静。 他回眸,神兽已跨进室内。 那兽有两头、三角、五眼、八足、两尾,那妖异的第三目,闪烁着腥红血光,对着牠的主人。 “过来。”他沉声唤那兽。 神兽贵在灵。 尽此生,蛟麟只认第一眼,见到的那个主。 兽慢慢走近,巨大的身躯匍匐于主人膝下。 这是他豢养的兽。 蛟麟。 “她,接近王卫城了?”他徐声问。 兽瞇眼,朝牠的主,再咆哮一声。 他敛目,俊美的脸,略显阴沉。是吗? 如此快。 她已接近王卫城了? 蛟麟必须以血喂养,她来找他那夜,他出外杀了马,喂食蛟麟。 蛇纹血玉是蛇王封固于地底万年,蛇血化出,煨成的红玉,只有蛟麟能嗅出蛇纹血玉的味,知道她身在何处。 她不会将玉除下,他知道。 因为那是他赠她的,唯一的礼物。 一个能让他走进她的心、锁住她的人,世上独一无二,最温柔,也最血腥的礼物。 他伸手,顺势自兽头抚向兽尾。 兽伏,驯服如猫,满足地噫嚎。 他的手劲轻之又轻,柔之又柔,彷佛掌下抚模的不是兽,而是女人。 “天亮,你就去吧。”他沉嗓命兽:“回焚宫,不必再来。”语罢,他收掌,沉定的眸,对住兽腥红的第三目。兽低吼,伸个懒腰,慢慢爬起。如一只乖猫儿,牠朝主人摇尾,之后,才恋恋不舍,返身离去。 饼程中,他沉眸,肃容,凝目看兽离开。 她来了。 终于来了。 他沉黑的眸,绽射出紫色芒光。 她来,欲进王卫城,只有一条路可走。在天未破晓前,他将出城,迎接精心擘画即将收成的目的,迎向织云城与索罗…… 必然的命运。 清晨,天将破晓。王卫城外的郊区一片死寂。 织云在奔逃途中,利用地上的泥把自己的脸抹黑。她的容貌害了她!她必须掩蔽自己,更小心地掩蔽自己。天亮后,织云在王卫城外看到一批浪人。 她再次相信人,却再次犯错,这回她不着声色地,混入这群来自四方的乌合之众,随众人跨过城桥,一起移往王卫城门。 王卫是大城,环绕于城墙周匝的护城河,水流汹涌湍急,竟然与江河无异,而不仅仅是一条沟堑。再看王卫城,守卫森严,正面那道城门虽然是开启的,却将想入城的人群分隔为两边,浪人进城这处矮门十分窄小,一次只容许两人进入,且在进城之前,无论男女都必须先行搜身。 搜身,那过程是屈辱的。 织云看见,那些军爷虽道貌岸然,执法如铁,可一旦见是女人,男人的手就净往不该模的地方搜探! 那是污辱,也是一种轻蔑。 看到那些搜身的军爷冷酷的眼、阴鸶的脸,织云退缩了。 她退到队伍外,犹豫不决。 她不可能让他们搜身。可是,如果不忍受搜身的屈辱,那么她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如果进不了王卫城,就再也别想见到障月。织云呆站在城墙边,犹豫了很久,始终鼓不起勇气加入搜身的队伍。 “钦,你,干什么的?”一名铁骑发现她,认定她行迹鬼祟,于是出口盘问。 织云吸口气,她往后退、再往退…… “喂!”守门的军爷不知她是女人,见她不答,便欲走过来躲问。 织云急中生智,假装若无其事,转身就往回疾走。 “喂,你站住!”那名铁骑不死心,开始扬声嚷叫。 那叫声吸引了围观者的注目,几名军爷已注意到她,织云再也不能伪装无知,她只得加快脚步想奔下城桥,却在此时突兀地被拽住手臂—— “啊!”她吃痛地喊一声,恐惧顿时在她心中升起。 “抓到妳了,看妳还能往哪儿逃?!”抓住织云的男人粗声道。 那粗砺刺耳的嗓音,揪住了织云的心脏!她回头,看到男人浑浊、挟杂着灰翳的小眼,像饿狼一样闪着贼光,恶狠狠地盯住她。 织云凝大美丽的眸子,已认出这揪住自己的男人是谁。 “不,你放开我!”她惊叫,拽拖手臂始激烈地反抗。 “小美人儿,这回妳逃不掉了!”猎户露出狰狞的笑脸,牢牢拽住这失而复得的猎物!握紧那像柳枝一样纤细的手臂,猎户丑恶的灰眼因为亢奋,放射出异样的诡光。 “你又是什么人?快把那小子栏下,你也别走了!”铁骑已走过来,对着猎户喝斥。 见猎户分神,织云开始槌打那条抓住自己的肮脏手臂。“放开我!”恐惧让她产生勇气,用尽力气挣扎。 “臭娘儿们!”猎户低声诅咒。“再挣扎,等会儿一进城,老子就要妳好看!”他婬秽地狞笑,之后发狠地把纤细的女人用力甩抛在地上,打算回头先应付军爷。 “啊!”织云跌在桥头,额角撞上了坚硬的桥墩—— 剎那间,她一阵晕眩…… 丙然如猎户所料,纤细柔弱的她,被这狠命一摔就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晕眩中,她听见猎户与军爷的谈话。“这人是从我家逃走的小子,前两天才花钱买来的奴隶……” 昏昏沉沉,她彷佛看见猎户塞银两给军爷…… 织云喘着气,她知道,此时若不站起来逃开,她的命运将会很悲惨。趁猎户专心应付军爷,她挣扎着爬起来,然后横冲直撞地往前逃—— “往哪儿逃?!”发现猎物逃跑,猎户大叫一声,拔腿追过来。几列马队横过桥头,挡在前方,织云没办法跑出城桥,听见猎户的喊叫声越来越近,极端的恐惧把她逼上了绝路—— 与其被抓住后凌辱,不如现在就死! 对于死,其实她早有心理准备,唯一的悲哀,是不能再见障月一面…… 今生没有缘分,那么,就只能期待来生了。 愿来生,她只是一名普通女子,那么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选择与自己心爱的男人共度一生。 在猎户追来之前,织云选中马队前面那头身躯最高大的黑马,闭上眼,她毅然抬起脚步,朝那黑马的方向直奔而去。 “喂,妳疯了不成?快回来!”看清她的企图时,猎户顿足大喊。 可惜,一切已来不及了。 律—— 马蹄扬起,马上英姿昂藏的男人迅速扯开马头,然而那柔弱的身子却是执意寻死,仍然固执地往马队内奔—— 第29页 她没有躲过一劫。 小小的人儿被另一匹马的前蹄踢中,头上覆盖的麻帽瞬间甩落,飞泻出一匹如瀑般乌亮柔美的青丝…… “是个女人!” 织云听见有人惊叫。 她睁开眼时,小小的身子已被踢飞至桥头…… 天空在她眼前逼近又远离。 当她纤细的身子,被抛落到幽深的沟堑边缘时,织云模模糊糊地看到,马队前方那迅速扯开马头、避过她的男人已跳下马,高大的身影正在接近自己。 她的发披散,掩住了绝世的容颜,却掩不住肢体的娇女敕与白皙。 “是中土女人!”旁边有人喊叫。 男人蹲在女人身边,拨开那掩住她娇容的长发…… 众人发出一阵抽气声。 他们未曾见过这么美、这么娇女敕纤细的女子,而这女子,竟像存心寻死一般,如此勇敢地朝马匹冲撞来! 蹲在她身边的男人,紧紧握住手中的发梢……看到肢体拗折的她,那刻,他面无表情。织云的眼模糊了……昏迷前,她彷佛看到障月的脸孔,一度,她不敢置信。 “障、月?”她轻喃,耗尽生命最后一股孱弱的力气。 鲜血伴随着抽气的声音,淌出她的嘴角。 伸手,用最后一丝力气,想碰触眼前那像幻影一样的男人。 他伸手,握住她软弱的手臂。 “我……我死了吗?”说着悲伤的话,她却笑了。 凝视她淌血的嘴角。 障月的胸口窒息。 他,竟然不能呼吸。 “没、没关系……”她困难的说着,笑得灿然,笑得如此美丽。“死了也没关系……因为、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鲜血再次从她柔女敕如花瓣的唇角,凶恶的涌出。 她却满足地、安详地闭上眼睛,彷佛一点也未感觉到身体的疼痛…… 她微笑着,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失去了意识。 夕照西斜。王卫城内,那荧煌的火光,又开始焚照天际。忘却了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他下令焚烧那棵天树。那是索罗人民,费尽苦心栽培,却思而永不可得的甜果,容不得欲色天唾手可得,坐享其成,绝不! 静坐在床沿,他沉眼,凝视床上娇美的绝子。 如此娇弱。 如此纤细。 却如此有勇气。 为何?为何肯为他,自安身立命的织云城出走?为他攀上高山,越过峻岭,冒生死难关,一路走到这里? 他凝眸看她,目光一直无法离开那张沉静、安详的小脸。 探指,他揭开她胸前的白纱衣,那雪一般腴白的肌肤,映着悬挂在胸口的血红玉,透着淡淡晕红的凝脂,令他屏息。 拈一丸金盘上透明膏药,他沉着的,稳定的,迟慢的……在那滑腻的,刺痛他指尖的白女敕柔肌上,轻轻地推捻。左来,右去。柔腻,腴白。绵软,盈润。 他的气息,逐渐沉重低缓,细密绵长。 终于。 指,停在不该停之处。 画着弧心。 心,落在不该落的喉头。 酸滞沉重。 倏然,如被灼伤一般,他迅疾收指。 暗自,惕厉。 不满足的指尖,却在隐隐作痛…… 人儿还睡着。 她睡得沉,沉得不醒人事。 娇躯柔腻细致的凝白,仍盈满他的眼色,从指端,灼到了下月复与胸口。她已昏睡十日。 这十日,哺以世上最好的药喂养,总算救回她柔弱的小命,身上的伤也已痊愈大半。定神,他为她拉上锦表,刚起身就听见她嘤咛。 他回头,坐回床边,压住被沿。 织云慢慢地、费力地睁开眸子…… “障月?”她虚弱地、惊疑地凝大眸子。 看见障月出现在眼前,她害怕这只是一个美梦。 是幻觉吗? 她死了吗? 这里是哪里? 她思绪浑沌,眸光涣散,直至他握住她的小手。 “是我,障月。”沉定的声调,有效地阻断她的疑惑。 织云完全清醒了。 她感觉到了身子的疼痛。 她没死? “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你?”她凝大眸子,感觉到从他手上传来的温暖,眼眶倏然溢满泪水。 “是我,确实是我。”他揉淡的眸看不出眼色,声嗓却温柔至极。“妳为何会在王卫城?” 织云露出欣喜的笑容。“我来找你,”她虚弱的说,慢慢的有了力气。“一知道你被我爹爹送进索罗,我就来找你了。” “妳如何离开织云城?又如何能进入索罗国?”凝视她的眸,他徐声问。 “我骑着绛儿,越过铁围山,”提起绛儿,她神色一合,半晌才能再接续:“绛儿牠为了驮我越过山岭,用尽力气,已经在山上往生了。”说到此,小脸揉入悲伤。 他凝眼不语。 直至她眸中的泪坠下。 他幽深的眼更幽深。 伸手,他揉抚她柔顺的发丝,那滑腻的触感,却刺痛他的掌心。“不哭,牠既往生,必定已去更好的地方。”沉着嗓,他的声音已无法再低柔。 “障月,”犹在坠泪的眸,柔柔凝向男人。“为何我会在这里?为何你会救了我?是你救我的,对不?” “是我救了妳。”他承认,掌心握住她圆润的头顶,拇指慢慢摩拿至那白润秀气的耳贝。刺痛稍缓。 他专注地、充满独占欲地,搓磨那软女敕的处女地。 “可是我爹爹他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你是如何逃离的?又如何能救我?”她的眸满衔疑惑,对男人的欲浑然不知。 “我本是索罗国人,回到这里,自然有办法表明身分。因此城主送我进索罗,实际上是助我返国。”他答,徐缓地摩掌着她圆润的耳贝。 “你是索罗国人?”她微微喘气,为这乍然得知的消息,而惊愕不已。 难怪,难怪他会对铁围山如此熟悉! “对。” “那么,你怎么会成为浪人?索罗国与织云城这么接近,你为何不回国?”她慢慢坐起,锦表落下,在她腰际,堆成一圈艳缎。 他收指。 凝眸。男人的眼色,越沉越深。幽微烛光下,她身上着那纱衣,柔润的娇躯若隐若现,既不能掩她倾国的秀色,反成了陷他的魔。敛眼,他月兑上的衣,沉着而镇定,亲手为她披上。“夜冷,小心着凉。” 那嗓音,如含沙一般粗哑。 坐起后,织云水润的眸子,才有余闲瞟过这屋里的一切。 这屋内陈设,甚至比她在宫城内的房间,更加精美奢华。 她回眸,错愕地、无言地凝向他。 那眸中的凝问,已道出千言万语。 “我是索罗国内,首富之子,以为不能承继家业,所以离开索罗,跟随浪人迁徙至边地,尝遍千辛万苦。”他低缓地解释。 “为什么?当初你为什么离开索罗?”她愕然问。 “因为,我是庶子。”他道。 织云的眸子放柔,有些懂了。 “庶子。”他续道:“永远得不到嫡子的身分与地位,在那个家,我只是影子。”他声调里的哀沉,让她心疼。 “那么,你离开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父亲死前,为我留下一份产业,”他徐淡的脸色,沉着得像在述说别人的事。“我回索罗后,才知道一切。” “所以,现在你不必再离乡,再也不是浪人了?”她柔声说。 现在她才明白,因为尝遍万苦,所以他身上才有那么多的疤痕与伤口? “妳为何来找我?”他未答,反问。 淡淡红云,染上织云白女敕的小脸。“你救了我的命,爹爹却那样对待你,我不能安心……” “因为不能安心,所以来找我?”他问,看她的眸光很沉。 她一窒,然后轻轻摇头。“我来找你,是因为害怕。”轻声说。 “怕什么?”他沉嗓问,眸光沉远。 “怕,”凝望他的眼,她水润的眸子柔得像能焰出水。“我怕,再也见不到你。”垂眸,她娇羞地细声倾吐心事。 第30页 “抬眼看我。”他伸手,焰住那赧红的小脸尖,低柔地命她,醇厚的嗓音粗哑地如含沙。 她屏息,困难地抬眸,立即被他深定黑沉的眼锁住。 “妳为我,离开织云城,越过山巅,闯进索罗?”他哑声问。他知道她为他做过什么。他亲眼看见,她嘴里涌出的鲜血,亲手抱起她几乎折肢的身子。那幕,至今仍能窒住他的呼吸。 “障月……”这直白的问话,让她凝脂般的颈子,也羞得嫣红了。 “是吗?”他指尖微托力。 莫名地,他执意问她。 她微喘,终于颤细地轻喃:“是……为你。”水汪汪的眸子,不敢再看他。 他柔了眸光。 为你。 轻轻二字,深深钻入他的身骨。 那刻。 他几乎…… 情不自禁。 “云儿。”他叹息,嗓音粗嘎,嘶哑。 她娇羞地,将眸子垂得更低。“云儿,答应我,为我,再做件事。”他嘎声请求,柔沉的眼底, 隐隐潜动。羞怯地抬起眸子。“你,”她羞涩地细声问他:“你要我做什么?” “答应我,”他忽然伸手,掌住她绵柔的纤腰,将娇软的可人儿揉向自己。“答应我,把妳自己给我。”他沉声道。 她身上披着的外衣滑落。 诱人的秀色,再次惹了他的冷静。 然此时,他静持着,屏息,静待她的反应。 似乎,一时之间,她不能想通他的意思。 然而,很快地,她开始懂得了,因为他眸中不能压抑的欲色,唤起了她身为女子的自觉。 “你知道,”这要求让她有些乱,有些喘,有些不知措。“我身上有责任,我不能离开织云城太久,我必须回去。” “回去,妳只能嫁给斩离。”他道。 她愣了愣,锁起眉心,小脸微微惨白。 “妳不会回去。”他沉眸,掌握更紧。“这回,无论任何理由,我不会再放妳走,妳会成为我的女人。” 因为这话,她苍白的小脸泛出红晕,转眼眸子却又蒙上忧色。“可是,我爹爹与织云城——” “等妳有了孩子,将来再回去,城主会体谅我们。”他道。 是这样吗?织云不确定。 见她犹豫,他收掌,将她揉入怀中。“答应我,嫁给我。”沉着嗓道。 话,是月兑口而出的。 他也因这冲动的话,怔仲一剎那。 回眸,他正欲圆话—— 却看见她眸中的泪正在坠落…… 她哭着,在笑。 “障月……”投入他的怀抱,她失声承诺:“我愿意。”竟全然未加犹豫。 他胸口收紧。 那刻,他忘了拥抱。 直到那泪濡湿他胸前襟口,他回神,下意识地收臂,锁住怀中紧偎向他的娇躯收紧。执拗地收紧。最后,却又骤然松臂。她抬起小脸凝向他,触及他的眸,他正敛目,深沉凝肃地看她。 她回望他,灿柔的眸子,漾着浅浅的水光,那么纯稚,那么喜悦,那么全然地相信他! 他感到窒息。 当那娇女敕如花般的唇瓣,随着呼息轻轻掀启…… 男人的咽喉滚动。 身体的胀痛,已到了不可抑遏的强烈! 终于,他俯首,放任自己发狂地衔住那两瓣柔女敕的娇唇,用略带粗鲁的方式,激狂地吮吸她—— 上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