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汉记(上)》 第1页 楔子 迸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余晖中可见数百名彪形大汉或坐或躺。他们个个高大,全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一同行动时,地面都会战栗。必要时,他们也能无声无息,个个都能以一挡百。 如今,他们沈默不语。偌大旷野上,只听到某种声音此起彼落。 本噜噜—— 本噜噜—— 他们饿,很饿,非常非常的饿。 一株参天松树下,坐着一个男人。他有着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以及修长坚实的双腿。五官深刻而英俊,却过於冷硬,剃锐跋扈的浓眉下,是一双凌厉的鹰眼,紧抿的薄唇,像是从来不曾笑过。 楚狂是他们的领袖,不过,肚子同样空虚。 他们本是最剽悍的黑衫军,在战场上势如破竹,让北方蛮族闻风丧胆。三年大战,蛮子们看见黑衫军的军旗,就吓得拔腿开溜,有他们出马,就代表战役必胜。 只是,半年前战争结束,朝廷论功行赏,却忘了犒赏流血流汗的战士们。危机解除,士兵们就失去利用价值。 楚狂领着黑衫军出生入死,只得了个将军的头衔。他是天生的军人,精通带兵打战、上阵杀敌,却不懂乘机捞点油水。 如今,仗打完了,军饷也吃完了,他这个将军,流落乡野,穷到连战袍也当了。 楚狂握紧双拳,浓眉紧拧,坐在树下一动也不动。 一个男人缓缓踱过来,身穿月牙白衫子,俊美得犹如天仙化人,在一群莽夫间显得格格不入。 “老大,夏家兄弟们在说这附近的树根都刨光了。”秦不换淡淡说道,嘴角噙着笑,彷佛不受饥饿所苦。 楚狂抬头,瞪着自个儿的军师看了半晌。 “再把那封信念一遍。”他下令。 秦不换挑起眉头,掏出袖中锦盒。盒内有素笺,字迹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松香墨、澄心纸。 “楚兄钧监: 愚弟方肆,战罢归返南方,身染重病,唯恐不久人世。今有一事挂念,恳请楚兄相助。 愚弟有一妹,名为舞衣,年已二十三,尚未成亲。愚弟一走,恶人势必染指舞衣与『浣纱城』。百般考虑下,恳求楚兄南下,与舍妹成亲,了结愚弟一桩心事。随信,附上『浣纱城』一年营收概括。 浣纱城方肆庚戊年秋病危於床。” 秦不换慢条斯理地摺好信笺,对着那叠营收概括吹了声口哨。“这份简册,还真是惊人。”如果简册属实,那“浣纱城”当真是富可敌国。 楚狂瞪着简册,久久不语。 “方肆瘦弱,撑不了多久,你要是愿意,最好尽速动身南下。”秦不换提出意见。 楚狂仍是眉头深锁。 他想拒绝,不愿“捐躯”,但肚子却持相反意见,发出渴望的鸣叫。该死!他需要银两,而他的部属们也需要粮食。弟兄们跟着他出生入死,毫无怨言,他是首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众人饿死。 苞饿死乡野相较,娶个未曾谋面的女人,倒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夏道仁走过来,饿得手脚无力,后头跟着双胞胎弟弟夏始仁。“烈叔说,这样饿下去不是办法,今晚就杀了他的马来让弟兄们充饥。” “不行!”楚狂大吼,声动旷野。马匹等於是军人的性命,绝对不能杀! 战士们都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他。几百张脸上,都写着大大的“饥饿”两字。情势比人强,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走。”楚狂开口,口吻凶恶。他的情绪,比迎战蛮族时更紧绷。毕竟,被逼着娶一个女人,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去哪里?”夏道仁困惑。 “南方,浣纱城。” “我们去做什么?”啊?要赶去南方?他们很饿呐! “成亲。”楚狂冷冷地回答。 “嗄?谁要成亲?”夏始仁搔搔头,以为老大饿昏头了。 秦不换拍拍衣角,一派风流俊雅的模样。他笑意不减,对着两兄弟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夏家兄弟嘴巴半开,虽然听见有食物可吃,心花朵朵开,但基於敬爱老大的立场,不免又为他担心。 “老大,你确定吗?什么样的女人,年过二十三还乏人问津,需要兄长临终托孤,附赠惊人财富当嫁妆?”夏始仁认真地说道,皱着眉头。二十三岁的女人,早该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这方舞衣为何还小泵独处? 楚狂回头,瞪着两人,一脸阴鸷。 “说不定,她鼻子上长有瘤。”夏道仁没察觉气氛不对,还提出意见。老天,想想看,一个鼻上长瘤的女人?多可怕! 楚狂跨开大步走过来,赏给两兄弟一人一拳,接着俐落地翻身上马。 “拔营!”他吼道,表情仍旧难看。 数百名的黑衫军,听从楚狂的号令,拔营策马,风驰电掣地奔向南方“浣纱城”,奔向热腾腾的食物。 也奔向方舞衣。 第一章 四季如春的南方,有条浣纱江,江边凿了个浣纱湖,湖边有座浣纱城。 南方富庶,富在浣纱! 前几年的战争,北方烽火连天,没有波及南方,倒让经济重心南移。浣纱城经过几代城主经营,城内抽丝、纺丝、卖丝,独占丝绸生意数十年,富甲天下,连朝廷战费拮据时,都要找城主调度。 如今,继承这大笔财富的,是方舞衣。 雅致幽静的南方宅院,以粉墙与琉璃瓦筑成,有临水回廊、花圃庭园,及众多水榭院落。 方家的聚事大堂,镶以雕花窗棂,摆以檀木桌椅。铺着绣毯的主位上,赫然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仔细一看,椅子上坐着的全是女人,在这聚事大堂内做事的,竟没半个男人。 主位上的方舞衣搁下帐册,眺望远方。日光透过窗棂洒落,让脸儿看来更加粉致,她简直像是由水里淘出来的水人儿,柔若无骨,美若天仙,足以令男人失魂落魄。 那张妍丽的小脸,第无数次往窗外望去。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丫鬟端着香茗走到门前,屈膝福身。总管徐香挪动富泰身形,伸手接过茶盘,轻声交代了几句。她示意丫鬟退下,亲自伺候聚事大堂内的几个人。 “来了吗?有消息了吗?”方舞衣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徐香头也不抬地回答。 方舞衣小脸垮下来,失望极了,重新埋首帐册,隐约还可以听见,帐册后方传来懊恼的叹息。 “你紧张吗?”徐香问道。 “没有。”紧张?!她怎么可能会紧张—— 徐香走来,把她手中的帐册转了个向。 “你看反了。” “喔。”她小声回答,放开小拳头,掌心在裙上摩擦。她的掌心都是汗水,把帐册弄得脏兮兮。 柯喜萦瞥过眼来,冷若冰霜的模样,让人生畏。她专司医职,态度冰冷,却救人无数。 “是你哥哥,把你许配给那人的。”她加强语气,意有所指,睨着把头垂得低低的小女人。 “我知道、我知道。”方舞衣咕哝着。 几位阿姨们各司其职,都是娘生前的好友,舞衣出生前,她们就已定居在浣纱城,对她的关怀,不亚於亲娘。 就因为关心,阿姨们对她的终身大事挑剔得很,从锦盒送出后,她们就每日叨念,念得舞衣耳朵快长茧了。 “别担心,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舞衣未必要嫁给那位将军。”坐在矮凳上,手握书卷的则是雪姨。她才高八斗,知识渊博,舞衣在她督促下,读遍四书五经。 舞衣摇头,看着几位阿姨。“不行,这事不能反悔。” 人死不能复生,对吧?方肆临死托孤,信诺重於一切,总不能等楚狂赶来了,才告诉他,方家打算违背承诺。 第2页 再说,她可不打算反悔。 “我还是不赞成。”喜姨摇头,表情冰冷。 “您始终表达得很清楚。”舞衣小声说道,把小脸埋在帐册里。几位阿姨里,喜姨反对得最激烈。 “好了,让舞衣自个儿作决定。”雪姨说道,口吻不愠不火,拿着朱砂笔,在书册上评批做注。 “你太宠她了。” 雪姨微笑,看了舞衣一眼,模样慈蔼温和。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又聪明伶俐、善良可人,哪个人能不宠爱? 徐香倾身倒茶,噤声不语,没有加入争执。女大当嫁,她倒是很高兴,舞衣即将成婚。顺利的话,说不定明年的这时候,宅里已添了个胖女圭女圭。她可以看在女圭女圭的分上,接纳陌生的姑爷。 “啊,我该早些教教你,周公之礼是怎么一回事,省得你新婚夜被吓着。”徐香拿起绢布,擦拭桌面,盯着舞衣直瞧。 舞衣咬着红唇,粉颊又烫又热,浮上两朵红霞。 “还不需要吧!”她把头垂得更低,雪女敕的肌肤,险些要印上帐册的墨印子。 “她早知道了。”雪姨翻开书页,气定神闲地说道。 哗啦哗啦,几只上好青瓷杯,全跌在地上,香茗洒了一地。 “知道了?!”喜姨诧异极了。 这闺房之事,未出嫁的姑娘怎么会知道?虽说舞衣的教养不比一般姑娘,但男女之事,她们可不曾教过她啊! “藏书楼里的禁书少了几本。” 舞衣硬着头皮必须开口,却没有抬头,粉颊正式贴上帐册。 “唔,未必是我拿的。”她含糊地说道。 “那我又怎会从你书房里找到一本《闺艳声娇》?莫非是哪个丫鬟诬赖你,才把书搁在书房?”雪姨挑起柳眉。 徐香皱起眉头。“要找丫鬟们来问问吗?” “不,不用了。”舞衣连忙抬头,双手乱摇,脸儿嫣红。这种羞人事儿,还是愈少人知道愈好,不需要找丫鬟们来对质。 “认罪了?”雪姨问。 “认了。”她叹气,敌不过雪姨的逼供。 喜姨的眉头没有松开。 “你都躲在书房里看那些禁书?” “她还懂得夹在《孙子兵法》里,藏得格外仔细。”雪姨说得钜细靡遗。 数道目光落在舞衣身上,她先是如坐针毡,接着反倒心生不服。 “男人能看,为什么我不能?”她抬高下颚。 说她净躲在房里看这些禁书,也言过其实了些,她只是闲来无事,又好奇心作祟,偶尔才翻看个几页。话说回来,书里的那些词儿,也实在太──太── 艳丽的红云,再度袭上粉颊,想起书里的字句,她偷偷喘了一口气儿。 “但,你是未出嫁的姑娘啊!”黄花大闺女偷看禁书?这简直是骇人听闻,要是被多事者知道,肯定又要大嚼舌根。 “未成亲的男人,不也常捧着那些禁书偷瞧?”舞衣压下心中的淡淡羞赧,端起茶杯轻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啜着茶。 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这次慌乱而急促,迅速逼近。 “小姐、小姐!”两名贴身丫鬟,春步、秋意一前一后地奔进大堂,气喘吁吁,神色惊慌。“来了来了来了。”两人迭声喊道。 舞衣抛下面面相觑的阿姨们,迎向门口,清澈如秋水的眼儿闪闪发亮。 “他来了?”她急忙问道。 来了吗?楚狂终於来了? 春步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连着喘了几次,却还说不出半句。 秋意倒先顺过气,抢着开口。 “不不不,小姐,上门的不是咱们未来的城主,而是盗匪!” 楚狂还没出现,一群盗匪倒是抢先赶到。 浣纱城内警钟大作,安逸气氛一扫而空,全城备战。 舞衣提起绣裙,奔出方府。她一马当先,把两个丫鬟抛在脑后,迅速得像头灵巧的鹿儿。 “警戒,鸣锣!”她娇喝,奔上城墙,站在墙围上远眺,高处风急,狂风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小姐,匪徒在城北三里外,城门已经尽速关上了。”站哨者通报道,神色凝重。 舞衣点头,看着城北方向。那儿兵马奔腾,扬起阵阵黄沙。 天下人都知道浣纱城富庶,在盗匪眼中,这座城等於是只肥羊,一有机会就举兵来犯。 可恶!她心心念念的人没出现,却来了群碍眼的土匪,这些不识相的家伙,是想坏了她的好心情吗? “是哪里的盗匪?”舞衣问道,眯眼看着那些肆无忌惮、逐渐逼近的盗匪。 “看那打扮,不是山狼。”一个城民说道,手上握着刀,准备应战。城内的居民们,都已学会自保。 她点头。“今年雨水足,收成也好,是个丰年,山狼不会蠢动,再说,也没听到响箭。” 站哨者又眺望,转头通报细节。“小姐,是外地来的,几匹马的背上,还盖着军旗。” “大概是从北方来的残兵流民,听见方肆的死讯,城里只剩女人,以为有机可乘。”狂风肆卷,舞衣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美得让人屏息。 “朝廷也真是的,怎么能放任这些残兵流窜?”春步跟秋意,这会儿才奔上城墙,喘着气说道。 墙围上风大,她们必须抱在一块儿,才能勉强站好。而舞衣小姐竟然站在最高处,从容镇定,纤细的身子在狂风中,没有丝毫动摇。 “别议论朝政。”舞衣皱起弯弯的眉,警告地说道。 历时三年的大战结束,蛮族铩羽而归,士兵们有的回归故里,有的却变成盗匪,在南北四处流窜,成了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的,凶残血腥,杀人不眨眼,城内的寻常百姓只怕不是对手。 “点上烽火。”她喊道。 “是!”有人领命,将火把投进枯苣中,火焰迅速壮大,即使在白昼也格外显眼。城东三里外的烽火台立刻回应,也点起烽火,向外传递消息。 “小姐,附近的城主瞧见烽火,自然会派兵来救。”春步说道,想让小姐安心些。但虽然嘴上如此说,看见那些一脸横肉的盗匪,她还是吓得手脚发软。 舞衣仍是眉头深锁,没有收回视线。 “最近的锦绣城离这里有五十里,援兵赶到前的这段时间,才是最危险的。”盗匪太过凶狠,城内纵然有护卫队,却也只是稍有训练的寻常百姓,她不能让城民白白送死。“召弓箭手上城墙,把城内的箭都运来。援兵赶到前,不能让半个盗匪入城。”她要把这些盗匪们,全射成刺猬。 男人们奔走喊叫,城内的人们立刻动员,搬来成捆的箭,往城墙上堆放。 “小姐,请回府里去。”站哨者喊道,不愿让她暴露在危险下。 “不,方肆死了,该由我出面,陪着你们守城。”舞衣拒绝,拿起一把弓,跟着众人就定位,拉弓瞄准。 明知胜算不大,她也要拚上一拚。她方舞衣,可绝不会任盗匪鱼肉。 “没有道理让女人出面,跟男人一块儿迎敌守城的。”不是怀疑小姐的能力,男人们是担心她的安危,小姐在城民心中,可是一等一的重要。 “浣纱城的女人可以。”舞衣从容回话,不肯离开,瞄准着盗匪。 有人还想再劝退,城下却传来吵杂声,兵马杂乱,呼声震天,盗匪们已经来到城门前,数百兵马聚在城下,黑鸦鸦的一片。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骑着一匹黄马,举刀来到城门前,仰头对着城上的人们冷笑,似乎是盗匪的首领。 “想要活命,就把城门打开。你们要是识相,我们抢了钱就走,要是等我们自个儿攻进去,就别怪爷们大开杀戒。”他诧异地挑眉,很惊讶会看见数百张蓄势待发的弓。 第3页 还以为浣纱城没了男人当家,城民会乖乖束手就擒,倒没想到,他们竟敢反抗。 “休想!”娇脆的声音响起,回荡在城墙上。 城下的盗匪们呆了一呆,没想到在这节骨眼,还会听见女人的声音。想来,浣纱城大概是真的没人了,不然,怎会连女人都找来凑数。 “是个娘儿们──”一个骑花马的男人呼啸着,扯着马绕圈子,兴奋得很。 “娘儿们呢!”男人们哄笑出声。 “生得还不错!标致得很。”另一人吼道,对着城上的舞衣,涎着脸直流口水。 有女人呢!还是个上等美女,这可比财宝更让这些凶神恶煞兴奋。 “就不知道衣裳下,那身子生得怎么样了。”有人喊道。 盗匪群里继续大笑,十分刺耳,投向舞衣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婬邪。 一个邋遢的男人策马来到城门前,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抚着下巴,对着舞衣婬笑。 “快开城门,让哥哥我好好地疼──” 一支羽箭,咻的一声,破空射来。 羽箭神准,不偏不倚地贯穿那人的嘴,把他未说完的话一箭封住。 羽箭的力道极大,震得那人的身躯弹跳了半尺高,之后“咚”的一声,重重地由马背上摔下地。 鲜红的血,从那人的脑后流出,慢慢染红土地。 众人呆愣,原本哄笑的盗匪,这会儿全笑不出来了。他们瞪着死於非命的伙伴,再缓缓抬头,望向城墙上的方舞衣。 她立在狂风中,长发飞扬,坚定地望着城下的盗匪,纤细的手中持着弓,弓上是空的,弦还在嗡嗡颤动。 那支羽箭,是这女人射出的! “到地府去,记得用孟婆汤把嘴洗乾净些。”舞衣娇声喝道,又抽出一支箭,弯弓拉弦。 死亡般的寂静,弥漫在城外,盗匪们面容逐渐变得狰狞扭曲,手中的刀剑握得更紧。 蓦地,一声暴吼响彻云霄。 “杀了她,杀了这娘儿们!” “杀──” “报仇──” 盗匪们呼啸狂叫,跟马匹的嘶鸣杂在一块儿,情势更乱。他们全疯狂了,因为愤怒,眼中充满血丝。遭遇抵抗是小事,让他们咽不下的,是被一个女人放箭挑衅,还死了个弟兄,这对他们来说,可是奇耻大辱! “放箭!”舞衣喊道,弓箭手们听命行动,羽箭立刻如倾盆大雨般,狂乱地往城下射去。 盗匪领袖挥舞着刀,砍断逼近的羽箭,杀出一条路。 “搬梯来,屠城!”他吼叫着,瞪着舞衣。 有人送上攀云梯,他拿刀挥砍箭雨,掩护着伙伴登梯攀墙。一旦登上城墙,这座浣纱城就成了囊中物,等破了城,他们要拿那持弓的女人来开刀。 又一个女人登上城墙,狂风吹得她衣衫乱舞,发簪也跌在地上。 “雪姨,您快下去,这里危险啊!”春步趴在地上,扯着雪姨的衣裳,急得直冒冷汗。小姐不下城墙,已经够让她们头疼了,怎么这会儿连雪姨也上来了? 雪姨没有理会,攀在城墙边,往下探望。就地势来说,城民们占优势,已从高处射杀不少盗匪,但这群亡命之徒不畏箭雨,早失了理智,久战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转头察看战势,看见几座攀云梯跨上城墙,盗匪已爬到半途了。 “舞衣,守住制高点。”风太大,把声音吹散,她一连喊了好几次,正在弯弓杀敌的舞衣才有反应。 “知道了。”舞衣扔下弓,眼角蓦地一亮。 她直觉地偏过头去,一把由登墙者抛来的利斧,惊险地擦掠过她的发鬓,削落一绺发。 “保护舞衣!”雪姨惊慌地喊道,脸色苍白。 几个城民们听命上前,却被舞衣挥开。她没被吓退,拨开长发,对一旁的人喊道:“拿桐油来,把油泼上攀云梯!” 对付攀城者,该用大锅炒以砂石,等到砂石火烫,再往下倾倒。但眼前情况危急,来不及炒砂石,只能浇下桐油。 几桶桐油泼下去,有的匪徒站不住,哀嚎地跌下梯,摔得奄奄一息。只剩那盗匪领袖,双手握住梯子,仰头凶狠地瞪着舞衣,勉强还能攀着。 狂风吹乱长发,遮蔽了视线。她不耐地握住发,绞成一束,咬在嘴边,持着火把来到攀云梯旁。 “退下去。”她沉着地说道,火光闪耀着。 “你不敢的,你只是个女人。”盗匪冷笑着,不信她有胆量放火。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刀剑不砍,羽箭不发,都注视着僵持中的两人。 盗匪冷笑不减,挑衅着往上攀爬,没将舞衣看在眼里。 终究是个女人嘛,能有几分胆量? 舞衣咬咬唇,压抑胸间翻滚的恶心感,血腥的战场让她难受,她却没有逃避,将火把握得更紧。 一旦城破,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她不能心软! 舞衣硬下心肠,朝着攀云梯扔下火炬。火舌沾了油,迅速蔓延,饥渴吞噬木造的梯子。 “该死!”盗匪头子吼道,跳下着火的攀云梯,正好跌在一匹中箭倒地的马上,竟然毫发无伤。他拾起刀子,怒吼咆哮着。 竟有女人能迎敌守城,还有胆量放箭、放火?这简直太过匪夷所思。 “点火,烧了这座城。”他呼喊着,已把财宝美女抛到九霄云外,满脑子只想着要毁掉这座城。 舞衣咬紧牙,握紧了弓箭,瞄准又叫又跳的盗匪头子,打算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这场战役。 城内虽然水源充足,但是她不愿意冒险。连日气候乾燥,加上吹东风,一旦大火燎烧,高温笼罩全城,势必影响正在吐丝的蚕儿,损害今年收成。 她弯弓,拉弦,将弦拉到最满—— “小姐,又有一队人马接近!”高处有人吼道。 “是锦绣城的援兵吗?”舞衣问。 “不,不是锦绣城的旗帜。”那人眯眼,仔细瞧着。 她暗暗发出申吟,拉弦的手指有些冰凉。 老天,不会是第二批的盗匪吧?浣纱城的战力不足以应付两批人马啊! “小姐,他们穿着黑色衣裳,连旗帜都是黑色的,行动快捷。”高处又传来报告。 舞衣提起绣裙,奔上最高处,看见那群疾行如风的黑色劲旅时,全身霎时松懈,险些跌坐在地上。 她认出那面军旗,认出策马疾行、狂奔在最前头的那个男人。 是他。 楚狂到了! 第二章 城民又搭弓上弦,蓄势待发。 “他们不是盗匪。”她匆忙喊道,制止城民朝黑衫军放箭。 盗匪们一见后方有兵马赶到,城门又停止放箭,以为是援军到达,连忙回身应敌。 “该死的娘儿们,还懂得找救兵。”盗匪头子骂道,举刀砍去。“杀,收拾乾净了,再去处理那个女人。” 一时之间,短兵相接,刀刃撞击的声音响彻四周,刀剑砍击时,还迸出点点火星。 “不是盗匪,也不是锦绣城的援军,那是谁?”秋意问道,忐忑地探头探脑,瞧见黑衫军们高大的身形时,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老天,是来了群巨人吗?”那些男人骑着骏马,举着长剑,比她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还要高大。 而带头的那个,更是他们之中最巨大的。 他连战袍都没穿,只着一袭黑色长衫,手持长剑,如入无人之境般,一路挥剑砍杀。那群盗匪,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苞在他身后的战士们,也是个个身手了得,没将盗匪看在眼里,专心一志地朝城门前进。对他们来说,歼灭盗匪只是举手之劳,这些倒楣的家伙太碍眼,不该挡在城墙前,阻止他们前进。 城墙上的人们都呆住了,攀在墙边,观看一面倒的战况。 两方战力相差悬殊,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凶狠叫嚣的盗匪,就已经全部躺下。 第4页 楚狂收起长剑,环顾四周。接着策马来到城门前,举起一只拳头,四周岑寂下来,数百名男人站在他背后,静静等待。 他从怀中拿出锦盒,抬头注视高耸入云的城墙。 “我是楚狂,把城门打开。”他命令道,声音低沈而浑厚,有着让人臣服的力量。 即使隔着老远,城民们还是可以看见,这个男人的表情有多严酷,眼神有多冰冷。他高大的身躯、身上的血迹,以及那把长剑,都让人胆战心惊。 没有人行动,视线落在舞衣身上,等候她做决定。 她轻咬着唇,双眼闪亮,视线离不开楚狂。 “老天,这群莽汉是打哪里来的?”春步喃喃说道。在她眼里看来,这些人比盗匪更可怕。 “是黑衫军。”舞衣说道,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她并不是恐惧,相反的,乍见到他的时候,喜悦的情绪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是楚狂,真的是他—— 他来了,终於来了! 城门久久不开,他面露不耐,黝黑的脸庞上,那双鹰般的黑眸,锐利得让人无法逼视。 舞衣深呼吸,稳住自个儿狂跳的心,才对城民下命。 “把城门打开,准备迎接楚将军。” 黑衫军进城了。 数百兵马暂时安置在城内的空地,楚狂带着夏家兄弟、秦不换、北海烈及十二军帐的帐主,一群男人个个高大魁梧,大摇大摆地走入方家。 踏入方家,奴仆们吓得全手脚发软,总管徐香见多识广,没被吓着,镇定地请他们进大厅上座。才一坐下,茶都还没端来,楚狂便开口了。 “把食物拿出来。”他命令道。 “呃,楚将军想吃些什么?”徐香问,拿手绢擦擦额上的汗。 这些军人还真是直性子,半点都不知道客气,主人还没表示,自个儿就先开口了。 “有什么都端上来。”夏道仁抢着说道,肚子里的馋虫不断狂叫。赶了好几天的路,再不吃点东西,他就要挂了。 “好的。”徐香说道,转身要去张罗,楚狂却又叫住她。 “先送食物跟饮水给空地上的人。”他简单地说道,声音冷硬平稳。 徐香点头,露出一丝微笑,对楚狂的好感瞬间增加不少。 疲累到这种地步,这男人竟还先惦念着部属的温饱,也难怪这群男人对他唯命是从了。 懂得带兵杀敌的将领不少,但懂得照料属下的将领才称得上是良将,只有这种男人,才值得旁人为他出生入死。 一个丫鬟端着茶走进来,瞧见满屋子巨人似的男人,吓得尖叫一声,茶盘全打翻在地上。 “笨丫头,没见过男人吗?”徐香骂道。 丫鬟委屈地收拾碎片,一边还在咕哝。“当然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高壮的,好吓人呐。” “北方人都长这样,高头大马的,别大惊小敝,没见过世面似的。”徐香叨念着,先叮嘱仆人送食物跟饮水去空地,再到厨房里张罗吃食,要厨子立刻开锅,有多少食料都全煮了。那些可怜的男人,看来都饿坏了。 仆人们川流不息,在厨房跟大厅间走动,送上一道又一道的好菜,还开了五坛岭南好酒。 十几个大男人卯起来狂吃,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厅上没人说话,只听到食物咀嚼的声音。盘子不断送上,风卷残云似的被一抢而空,马上撤下,接着再度补上。 身为总管,徐香也没闲着,亲自下场指挥调度。她知道,这些人可是舞衣的贵客,怠慢不得的。 半晌之后,舞衣才由丫鬟陪着,从曲水回廊那儿走来。 先前抗敌时,衣衫都沾上灰尘,长发也乱了。一见楚狂进城,她火速奔回自个儿房里,要春步、秋意替她梳洗换装。 为了见他,她还费心打扮过,换了素绢秋袄跟上好丝裙。秋意手巧,为她盘起漆黑如墨的发,绑上浣纱城特产的丝带。 凝聚好勇气,舞衣才离开闺房。她从未这么用心打扮过,一心只想让楚狂惊艳,见到她第一眼时,就为之倾倒。 她忐忑地走入大厅,站在门前,紧张得难以呼吸—— 舞衣等待着。 沈默。 咀嚼食物的声音没有停,却没人吭声。他们的嘴正忙,没空说话。 舞衣蹙起眉头,甚至轻咳两声,想换取注意力。 仍是沈默。 倒是有个男人,抱着个猪头猛啃,头也不抬,把空盘递给她,要她再去端菜。 谤本没有人看她一眼,大厅里的男人们,眼里只看得到食物。 她拿着空盘,困惑地眨着眼儿,不知该如何反应。有生以来,她可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冷落。 吉祥暗花缎的桌巾,早被染得脏兮兮,男人们埋头狂吃,甚至懒得用到筷子,抓起一道烤鸭,徒手就拆了鸭骨架,抱到嘴边啃咬,烤鸭香喷喷的油渍四溅,溅着了他们的衣服,他们也不理会。 毕竟,身上的衣服早已脏到不能再脏,溅上几滴鸭油,又算得了什么? “小姐,他们真的是黑衫军?”春步小声地问,扯扯舞衣的衣裳。 舞衣点点头,直视着楚狂。 他没空,更没发现她的注目,正举起整坛好酒,仰头就喝。 他的五官严酷,下颚满布几日没刮的胡渣,身上的长衫极脏,还被刀剑削出几道口子,露出黝黑的肌肤。他看来那么不修边幅,更显得粗野狂放—— “你没认错人吧?”秋意问得更小声,她实在怀疑,小姐会不会没认清楚,反倒放了盗匪入城。 男人,尤其是饿昏头的男人,进食时的声音跟模样,简直让人不忍卒睹。春步跟秋意,两人缩着肩膀,不安地瞪着眼前媲美大屠杀的进食场面。 这此勇人倘若真的是名动天下、立功无数的军队,怎么会活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进门就狂吃不已呢?黑衫军们,难道是把杀气全用在食物上? “这些人,是因为衣服很脏,所以被称为黑衫军?”雪姨不知何时,已走到大厅外,诧异地提出疑问。 舞衣没有回答,只是把空盘交给丫鬟。 她是知道黑衫军的军饷用尽后,他们过得挺艰辛的,可却没想到,他们刻苦到这种程度。要不是认出那面旗,她肯定也要以为,这狼狈的队伍是盗匪。 她张开嘴,正想为他们解释,喜姨倒先开口了。 “我反对,我反对,反对!”喜姨迭声说道,秀眉紧拧着。 舞衣无奈,克制着叹气的冲动。 “你真的要嫁给这个男人?”雪姨问道,眼里都是困惑。 “小姐,您就不能找个知书达礼的吗?”春步快哭了。她不想要一个野蛮人来当方家的姑爷啊! 另一个女人加入讨论,也持反对意见。“对啊,最起码,你也该找个吃饭会用筷子的男人。” “织姨,您回来了?”舞衣诧异的说道。“您不是去了锦绣城里卖丝绸吗?” 织姨在城内管理丝绸织造,是娘二十五年前从北方带回来的纺织能手,每年有两旬的时间,会居住在锦绣城,跟胡商们做丝绸买卖。 “我看见烽火,知道城里来了盗匪,连忙赶回来。”织姨盯着大厅内瞧,猛摇头叹气。 这些男人坚持双手万能,根本不去碰筷子,一双沾了油脂菜汁的手,不是往身上抹,就是抓起桌布擦拭,看得她快昏倒了。 天啊,那可都是上好的缎子啊! 舞衣勉强挤出微笑,忙着安抚阿姨们。 “他们从北方赶来,是因为累坏了,才一时忘了礼数。等肚子填饱,他们就会记起礼貌的。”她努力为男人们找藉口,期望他们快些吃饱,好恢复一些理智。 “有一个人吃饱喝足,已经躺下来了。”春步说道,踮起脚尖看着厅内情形。 第5页 “他要做什么?” “他拿了织锦枕去枕着头。” 织姨倒抽一口气,脸色更白。 “不,不行,不行拿我的织锦枕!”那个肮脏的男人,想把头枕在她的织锦枕上睡觉?! “织姨,您冷静些。”舞衣连忙说道,挡在织姨面前,就怕织姨扑进大厅,掐断那个男人的脖子。 春步继续观察,也在心疼那个织锦枕。唉,那可是城内最好的织锦制成的,是舞衣小姐及笄时,织姨送来的礼物呢! “他好像是要睡了。” “睡了?就在大厅上?”雪姨惊呼。不用床不用被,就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呼呼大睡? “他开始打鼾了。”秋意宣布。 舞衣发出申吟,小拳头在身侧握紧,笑容快挂不住了。她对付盗匪时游刃有馀,处理起这状况,却觉得头疼不已。 “呃,或许等到睡一觉醒来,他们就会恢复礼貌。”她说词用尽,眼看就要挡不住愤怒的娘子军。 “我反对。”喜姨的口吻一向冰冷,见着男人们的表现,更是变得比腊月时的北风更刺骨,冷得让人瑟瑟发抖。 喜姨重申反对立场,其他人起而效尤,纷纷跟着点头,眼里闪烁着抗议的光芒。看在舞衣的分上,让这群野蛮人进城当客人,已经很勉强了,更遑论让他们的领袖娶舞衣,进驻浣纱城。 娘子军们一想到那种情形,就吓得脸色发青。 “别急着下定论,再给他们一些机会,毕竟他们帮着打退盗匪,功不可没。”舞衣以退为进,使出缓兵之计。 女人们面面相觑,倒没提出异议。 大厅里的男人们,这时终於填饱肚皮,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厅内酒香四溢。 其中,坐在主位旁的秦不换,仍维持一身乾净,月牙白的衫子没沾上半点油渍或酒滴。他进食时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跟这些战士相比,显得斯文许多。 “老大,吃饱喝足,该麻烦你付帐了。”他放下酒碗,嘴角露出浅笑。 “付帐?”夏道仁还在啃着一只鸡腿,困惑地抬头。“怎么付?我们早没银子了。”军饷全花光了,战袍也早就进了当铺,黑衫军早已口袋空空,要拿什么来付?? 肚子填饱了,他才有办法观察四周。先前饿得昏头,忙着抢食物,这会儿才发现,这屋子漂亮极了,比起王侯家可毫不逊色。 难道这顿不是主人请客,还要他们付帐吗? 夏始仁拿了根猪肋骨,往弟弟头上敲。“笨,你把方肆的信给忘了?”为啥模样一样,脑子却差这么多? 夏道仁恍然大悟。“啊,对了,老大要娶那个鼻子上长——”话还没说完,那根猪肋骨已经塞进他嘴里了。 鼻子上长什么? 舞衣竖起耳朵听,十分好奇,却只听见呜呜的申吟声,没法子听到下文。不过从那些人的反应看来,她猜测那不会是什么好话。 男人们全拿饱含歉意的目光看着楚狂,这一路上,夏家兄弟老是在胡说八道,把大夥儿心里搞得七上八下。 楚狂放下酒坛,浓眉再度聚拧,好心情已烟消云散。 “快点把那个女人叫出来。”他的声音冷硬,脸色难看。 “呃,哪个女人?” “方舞衣。”他吐出那个名字。 徐香缩缩脖子,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凶地说出小姐的名字。整座浣纱城,提起舞衣小姐,哪个不是嘴角含笑? “是。”她福身,往厅门走去。 “这么急着就义?”秦不换挑眉,又倒了一碗酒。这酒香醇浓烈,肯定价值不菲。 “这事情愈快结束愈好。” “别忘了,成亲不是拜个堂就可了事的,你还必须跟那女人上床。”秦不换面带微笑地提醒。 楚狂转过头,眯起黑眸。虽然跟秦不换有十多年交情,他这会儿却有掐死秦不换的冲动。这家伙似乎觉得,他将娶个素昧平生的女人,是件很有趣的事。 角落里传来低沈的声音。 “如果你不愿意,没人能强迫你。”一向惜话如金的北海烈开了口,放下酒坛。黑衫军尊称他一声烈叔,对他的尊敬仅次於楚狂。 “这是最好的办法。”楚狂冷冷地说,没打算改变主意。他是首领,不能让弟兄们饿死。 “那就辛苦你了。”秦不换举起碗,微笑不减。 “老大,多喝点酒,醉了,比较没那么可怕。”虎帐帐主提出建议,扛了一坛酒放到楚狂面前。 “万一醉了,该怎么拜堂?”龙帐帐主问,还附赠个饱隔。 门口传来女人的冷笑,伴随讥诮的口吻,像根针似的,刺得男人们不舒服。他们转头,诧异地发现,不知何时厅门前已挤满女人。 “省省吧!连南陵王想当方家姑爷,都还当不上呢!”织姨说道。 填饱肚皮后,这些癞虾蟆还妄想娶舞衣呢!拜堂?哼,去拜祖宗吧! “瞧他们还说得那么委屈,哼!”春步哼道。 “住口。”舞衣低声说道,不许丫鬟再火上加油。 几位阿姨就已让她疲於应付了,实在不需要这两个丫鬟再来搭腔凑热闹。 “但是,小姐,想娶你的人多到可以填平浣纱湖,他们却那么说,活像你嫁不出去似的。”秋意也不服。 舞衣摇摇头,要两个丫鬟噤声,这才回头看向楚狂。 他在看她。 那双深邃的黑眸落在她身上,一瞬也不瞬,从看见她第一眼起,就再没有移开。有那么一刻,她被他的视线震慑,感到某种异样的慌乱。他的目光那么锐利,锁住她不放,像头猛兽正在看着猎物——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睛瞪到最大,表情中混和着惊艳与讶异。 大厅再度被沈默笼罩,只是,这回不是因为食物,而是为了舞衣。 “啊,她鼻头没长瘤!”夏道仁吐出猪肋骨,率先喊了出来。 事实上,方舞衣非但鼻头没有长瘤,还美若天仙,比他曾见过的任何女人都美丽。她生得纤细娇小,粉肩柳腰,彷佛一捏就会碎了,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眸子澄澈如秋水,任何男人被她凝神一望,只怕三魂七魄都要飞了。 方肆的妹妹,居然是个绝色美女! 夏道仁眼睛发亮,用手肘撞撞楚狂,笑得合不拢嘴。 “老大老大,赚到了。”他兴奋得很,冷不防鼻子上重重挨了一拳,整个人打横飞出去。 北海烈侧身让开,没有挡路,还举起酒坛,免得坛子被撞翻,糟蹋好酒。无人搭救的夏道仁狼狈地摔在地上,发出砰然巨响。 众女子倒抽一口气,被这举止吓着。 “好野蛮呐!”春步小声说道,猜想那人肯定跌得很疼。 “不过,打得好。”秋意说道。那拳可是替小姐出了口气呢! 这句话倒得到全员赞同,动作一致地猛点头。 有了惨痛的前车之鉴,没人再敢放肆,只有秦不换不怕死,仍赞叹不已,在旁摇头晃脑。 “啧啧。”俊美无俦的脸庞,露出陶醉的神情,那模样让女人们都心儿一跳,即使是舞衣,也有瞬间被他的美貌迷住。 只是,秦不换压根儿没在瞧舞衣的长相,迷倒众生的一双眼,直在她的丝裙跟绣鞋上打转。 “赚到了赚到了。”他终於下结论,还贪婪地咽着口水。 楚狂转头,举起拳头,危险地眯起眼睛,怀疑他也想挨上一拳。 秦不换伸出手,要楚狂先别发火。 “我说的是裙子跟鞋子。光是那件丝裙,就价值万金,够养咱们四、五年。”糟糕,他的眼睛移不开! 传说西川织署曾取百鸟羽,夹入彩丝织了两件丝裙,行走时裙波荡漾,能变化出不同颜色;白昼日光下看是一色,夜里灯影下看又是另一色。 第6页 织署又取百兽毛,夹入彩绢绣了两双鞋,鞋面上清楚地绣出百兽姿态。 “当初,皇上的爱妃买去一裙一鞋,另外的一裙一鞋,却下落成谜。原来,都让方家买了。”秦不换恍然大悟。 秋意摇头,神态颇为自豪。这群人讨厌得很,但看在这人长得这么俊俏,她勉为其难地回答:“不,这裙鞋根本没卖。” 秦不换挑眉,更感兴趣。 “没卖?” “西川织署也属於浣纱城产业,织工们当初做这衣裙,就是为了献给小姐,被买去的是试作品,可比不上小姐穿的。”春步答腔。 舞衣摇头,轻声制止。“春步,别胡说。”这要传出去,可是藐视皇家的大罪啊! 秦不换笑得更迷人,是知道浣纱城富庶,可他没想到,竟是富庶到这等地步。光是方舞衣的一条丝裙,就教他心头狂跳,比看见金山银山更兴奋。 看来,楚狂跟方舞衣成亲后,黑衫军绝对是吃香喝辣,衣食无虞,再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 趁着讨论衣裙的时候,织姨奔进大厅,把鹰帐的帐主踹下枕头,慎重地抱起枕头,无限怜惜地又拍又吹,还泄愤地踹了半梦半醒的鹰帐帐主一脚。 “这织锦枕连舞衣都舍不得用,你竟拿来睡?!”她气呼呼地说道,又补上一脚。 鹰帐帐主迷迷糊糊,又挨了一脚,坐在原地困惑地揉着头,接着不敌周公召唤,两手一摊,大剌刺地倒回地上,如雷般的鼾声再度响起。 舞衣没能去阻止织姨的“暴行”,她的视线被楚狂锁住,像被冻在原地似的,丝毫动弹不得。搁在丝裙上的小手,此刻捏得更紧。 楚狂看着她,严酷的五官上看不出表情。他是天生的领袖,不怒而威,连沈默也能让人震慑。 厅口厅内的人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着他。沈默更浓重了些,众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静得连细针落地也听得见。 半晌之后,低沈浑厚的嗓音才响起。 “你是方舞衣。”他问,视线仍没移开。 “我是。”她点头,在他毫不掩饰的注视下,只觉得粉颊烫红。 “方肆呢?” “家兄两旬前去世了。”她垂下头,露出袄子下些许粉女敕的颈项,刻意避开他的注视。 她可以面对任何人,甚至面对当今皇上,都能面不改色。但在他的目光下,冷静烟消云散,她只觉得心儿怦怦乱跳,紧张极了。 剃锐的剑眉扬起,猎鹰般的视线由她的钿翠,扫视到衣袄、丝裙,跟那双百兽鞋。黑眸深处,闪过一抹光亮。 “丧家能穿得这么华丽?”他问道,神色不动。 雪姨踏入大厅,面对众人,主动说明。 “城主病危时交代,死后不许丧禁,最好能拖延到黑衫军抵达,免得这段时间里,惹来盗匪垂涎。”她解释道。 “也是,以刚刚的情况看来,我们若没有及时赶到,浣纱城的情况堪虑。”秦不换插嘴,从袖子里取出摺扇,慢条斯理地扇着,一双桃花眼望着舞衣。 春步张开嘴,想为浣纱城说几句话,却看见舞衣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她嘟起唇,咽下满月复牢骚,小脸皱成一团,站在一旁生闷气。 舞衣敛裙,弯腰福身,模样温驯有礼,低垂的眼儿却闪着些许笑意。“舞衣代表浣纱城民,谢过楚将军与诸位搭救。” 清脆的声音传进男人们的耳里,让他们如沐春风,嘴角含笑。被一个绝代美人福身谢恩,自然令人心情愉快。 楚狂是唯一没有微笑的人,打从舞衣出现,他就面无表情,只有从松开的浓眉,猜得出他并非心情恶劣。 “我一旬前才收到锦盒。” “锦盒是两个月前,家兄仍在世时就派人送出去了。楚将军形踪飘忽,花了不少时间寻找,锦盒送达得有些迟。”舞衣说道,抬头看向他。这回,她鼓起勇气迎视他,晶亮的秋水瞳眸注视着幽暗深邃的黑眸。 “你知道锦盒内信笺的内容?”他问道,语气平淡。 舞衣点头。 角落有人影站出来,赫然是喜姨。她冷着一张脸,将舞衣往身后拉。 “那张信笺只是方肆病危前的胡言乱语。”她冷声说道,还将舞衣往后推,彷佛一靠近楚狂,就会被染上什么怪病。 楚狂不动声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扬起。屋内的男人们却脸色一沈,霍地站起,沈默地瞪视喜姨,屋内的气氛转为紧绷,让人吓得渗出冷汗。 “意思是,这是个玩笑?”楚狂淡漠地问,视线越过喜姨,看向舞衣。 舞衣想摇头,但喜姨捏着她的下颚,不让她动弹。她还没张口,一旁的雪姨已先踏出来打圆场。 “信笺上所说的事属实。只是,兹事体大,楚将军远道而来,又经历一场战役,想必是累了。不如先休息一宿,信笺上的事,我们慢慢再商谈。”雪姨微笑道,望着神色逐渐放松的男人们。 连日奔波,温暖的床铺对他们来说,是一项难以拒绝的诱惑。男人们在心里用力点头,对楚狂投以渴望的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喜姨,看向舞衣,黑眸深处闪烁着神秘的光亮。 半晌之后,楚狂才开口。 “好。” 第三章 月落乌啼,霜满天。 方府内如临大敌,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 黑衫军的领袖,那个名为楚狂的可怕男人,竟然住进方府! 不只是他,就连秦不换等人,也全留在方府里没走。 仆人们神色紧张,将十二帐帐主领进南厢客房,秦不换等人则各自安排在单独的院落。 好在方府占地辽阔,除了几座亭台楼阁,还空着七、八个院落,临时多出这十多个男人,也还能安置。 一干丫鬟女眷们,全躲在房里不愿出来,拒绝接近那票男人。春步和秋意却没能躲开,嘟着嘴捧着药箱,在回廊里的宫灯下快步行走着。 走在两人前面的,是一身翠绿的舞衣。 夜色已深,她用过晚膳后就备妥药箱,拿了上好的金创药,嘱咐两个丫鬟搬起药箱跟上。 舞衣走下回廊、石阶,踏上花圃。花圃的石径上嵌着雨花石,一颗颗晶莹圆润,在月下散发出柔和光泽。 “有派人为府外的黑衫军送药吗?”她步履轻盈,一双眼儿在月光下,比满地的雨花石更明亮。 “照小姐交代的,已经嘱咐人送去两大箱的刀伤药了。”秋意回答,早把事情处理妥当。 南厢房里的十二帐主与夏家兄弟都熄灯睡了,屋内传来震天的鼾声。舞衣没敲门,搁下一箱的金创药就离去。 秦不换来应门,脸上挂着和善的笑,俊美得不可思议。他收下金创药,道了声夜安后才将门关上。 北海烈则是一迳沈默,接过金创药时,略微点头。舞衣闻见酒的气味,猜想他正在独酌。 走了几个地方,月儿逐渐偏西,主仆三人手上的金创药只剩一盒。舞衣脚步未停,往楚狂休憩的院落走去。 灯光透过窗上的纱,把门廊照得半亮,楚狂还醒着。 舞衣走上门廊,慢慢踱步来到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还没能开口,屋内倒先响起低沈的嗓音。 “谁?”楚狂的声音,即使隔着门窗,也同样清晰有力。 她捏紧小拳头,压抑微小的慌乱情绪。握紧拳头,她才发现掌心里早渗满了汗。 “方舞衣。”她轻声说道,报上身分。 “什么事?” “为楚将军送金创药来的。” 屋内有一会儿的静默,半晌后才听见回应。 “进来。” 舞衣推开门,走进宽阔的花厅,却没见到楚狂的踪影。她蹙起柳眉,有些诧异。刚刚才听见声音,怎么这会儿却瞧不见人? 第7页 “他人呢?”春步见不着人,忍不住发问,搁下药箱后,往内厅走去。这家伙太没礼貌了,要小姐进屋里,自个儿却躲得不见人影—— 才走进内厅,就听得春步发出高声尖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而后,又有水花的声音,佐以男人的不耐咒骂。 “怎么回事?”舞衣心头一跳,顾不得礼数,提起丝裙,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入内厅。 一进内厅,楚狂愠怒的目光疾射而来,把她冻在当场—— 呃,就算他没瞪她,眼前的画面也让她吓得动弹不得了。 老天,楚狂没穿衣裳呐! 他坐在桧木浴盆中,庞大的身躯让那浴盆显得狭小,黝黑肌肤上布满晶莹的水滴。那头凌乱的黑发半湿,大概是刚洗过,还在滴着水。 一颗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沿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滑下,经过结实的颈、宽阔的胸膛,往纠结的月复肌滑去—— 舞衣的脸儿顿时像着了火,又热又烫,嫣红成一片。 “呃,楚、楚、楚将军——”没想到会撞见他正在沐浴,她舌头打结,连话都说不好。 “啊——你你你——你怎么光着身子?!”秋意瞧见屋里的高大果男,反应跟春步雷同,声音拔高了几个阶。只是,她胆子较大些,没当场昏过去,还能出口质问。? “哪个人会穿着衣服洗澡?”楚狂冷声问道。 躺在浴盆旁的,是先前跑第一的春步。她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不少水花都溅在她身上,衣裳湿了一半。 “春步!”秋意弯腰,焦急地摇晃春步。“你、你把她怎么了!”她气急败坏地问。 楚狂冷眼横眉,不予理会。 “秋意,不得无礼。”舞衣轻叱道,脸上的红潮还没褪。“我们擅自闯入,没等楚将军穿好衣裳,是我们不对。”她的视线在屋内乱绕,就是不敢搁他身上,刚刚偷瞧见的那一眼,已让她心儿狂跳、口乾舌燥。 “但是——”秋意还气不过,却想不出话来反驳。 楚狂冷眼看着她们,仍旧慢条斯理地沐浴,旁若无人地拿起丝络,擦洗黝黑的臂膀。 “出去。”他简单地说道,锐利的黑眸瞄向秋意,冰冷的语气,冻得人发抖。 秋意不敢违抗,亦不愿久留,不用楚狂说第二次,立刻扶起全身软绵绵的春步,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拖着同伴,火速就往外跑。 黑眸目送两名丫鬟离去后,转而落到舞衣身上。 她有些儿手足无措,只能勉强挤出笑容。“那,楚将军,我将药搁在这儿,沐浴后请抹上。”她缓慢地往花厅退去,没有勇气跟楚狂独处。 即便他衣着整齐时,她都还紧张不已,更何况他如今全身赤果,那高大的身躯一丝不挂,更显得充满威胁性—— 绣鞋才踏出内厅,低沈的嗓音再度响起。 “把药拿过来。”楚狂说道。 舞衣拿起药盒,鼓起勇气回到内厅,头儿垂得低低的。她不敢看他,却又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目光像闷烧的火,被他注视着,彷佛连肌肤都会感到灼烫! “我将药盒搁在这儿。”她把药盒放在他触手可及的矮柜上,转身又要走。 “方舞衣。”楚狂又说道。 “嗯?楚将军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她抬起头,脸儿仍旧烫红,努力把视线固定在他颈子以上,不敢往下瞄去。 他伸出手,对她勾勾指头,那模样狂野妄肆,像她在书里读到的,那种离经叛道、不理会世俗礼教的狂妄匪徒。 舞衣茫然地望着他指尖落下一滴水,眼儿眨了眨。 她并不怕他,但他黑眸里有某些光芒,就是令她战栗,让她体内最女性化的那一面感到软弱无力。每次接触到他的目光,她就胸口发热,心跳得乱了谱—— “过来。”楚狂开口,语气不耐。 见舞衣呆住不动,纤细的身子愣在那儿,眨巴着眼儿盯着他,活像中邪似的。他怀疑,要是不出声喊她,说不定她会在那儿站上一整夜。 舞衣深吸一口气,想说几句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但话到了唇边,经他利如刀刃的目光一瞪,全咽回肚子里了。 楚狂不是能接受拒绝的男人,他说出口的命令,就要求所有人服从。 “楚将军要我做什么?”舞衣问。 “抹上。”他转过身去,宽阔黝黑的背部在她眼前一览无遗。 呃,抹、抹、抹上?! 舞衣呼吸一室,险些喘不过气来。 老天,楚狂的意思,是要她动手为他抹药? 想到必须亲手抚过他赤果的肌肤,她的双手开始颤抖,笨拙到极点,几乎连药盒都打不开。弄了好一会儿,她才在指上匀了金创药,小心翼翼地触模他的背。 黝黑的肌肤上有数不清的新旧伤痕,那群攻城的盗匪,在做垂死挣扎时,给他留了几道伤。伤口虽然都不深,却也道道见血,搁置了半天的时间,乾涸的血封住伤口,抹不上药。 “你不痛吗?”她小声地问,从衣袖里掏出锦帕,润湿布料后,用最轻最轻的动作擦去血渍。 “小伤。”他耸肩,略微侧头,看向那双在肩上忙个不停的小手。 她的手很软,轻盈柔女敕,挪移时会有淡淡的香气。他无法确定那阵幽香是来自她的衣裳,还是她的身子。 舞衣专注於为他疗伤,紧张的情绪倒是去了大半。拭去血迹后,伤口潮湿,难以上药,她没有多加思索,撩起翠绿的衣袖为他拭乾水滴。确定伤口乾爽后,才仔细抹上金创药。 柔软的触感令人平静,像阵暖暖的春风,拂过伤处时,神奇地将痛楚消除。他像只难得驯服的野兽,在她的触模下,舒服得几乎要叹息。 他有些诧异,惊讶於她的温柔,也惊讶於她的大胆。寻常女子见到他,不是吓得瑟瑟发抖,就是跟那丫鬟一样昏厥倒地,哪里还敢上前来,听命为他敷药?而她却彷佛不受影响,那双清澈的秋水双瞳里,看不见半分的恐惧。 “你知道我的事?”楚狂问道,高大的身躯往后仰躺,闲靠在浴盆边缘,享受着柔女敕的小手在身上滑过的感觉。 舞衣点头,仍旧忙於敷药,连头都没抬。 “家兄曾经提过。” “方肆怎么说?”他挑起浓眉。 “说你是良将,是好人。” “好人?”浓眉挑得更高,俊脸上浮现一丝自嘲的笑意。 纵横战场数年,蛮族们提起他就吓得腿软,好人这两字从来就跟他绝缘。 已经翘辫子的方肆,是个瘦弱的男人,平时沈默寡言,但每次战前会议时提出的计策,又让人不得不心服口服。楚狂领着黑衫军,靠着方肆的计策,将蛮族们打得落花流水。 方肆体弱,无法领兵出阵,几次身陷险境,在千钧一发之际,都是由楚狂搭救。大概是信任楚狂为人,也是为了报恩,才会在病危时托婚,把舞衣跟浣纱城托付给他。如此美丽的小女人,加上富可敌国的大城,任何人看来,都会认为是份求之不得的大礼。 只是,方肆送上的这份礼虽然贵重,却也棘手得很。 楚狂察觉得出,那些女人想阻止这桩亲事。要黑衫军们休憩,只是缓兵之计,她们不希望他跟方舞衣成亲。 “除了方肆外,你还有其他亲人吗?”楚狂想起大厅里,那些围着她团团转的女人们,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父母双亡。目前只剩个弟弟,名唤小七。”舞衣垂下眼儿,没有看他。 “人在哪里?” “目前在锦绣城,为了丝绸买卖,跟胡商们谈判去了。” “领着城民对抗盗匪的人不是他?”他望着她,黑眸里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第8页 “不,城民们训练有素,早组成护卫队,遇到危难时刻自会有所行动。”她说着谎话,略过英勇事迹没提。 呃,楚狂大概不会想娶一个弯弓杀敌的悍妇吧?为了避免吓坏他,她决定先保有一些秘密,等日后时机成熟,再慢慢跟他说。 她头儿垂得更低,正在思索着,该如何圆谎时,男性的手臂伸来,倏地扣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 舞衣别无选择,只能抬头望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 他的手仍是湿的,带着异样的热烫,他的体温从两人接触的那一点,直沁进她肌肤里,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潮,这会儿又涌上双颊。 纵然心儿慌慌,她没有回避视线,视线与他交缠。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他眼里的光芒迷住了她,教她挪不开目光。 楚狂缓慢地靠近,发上的水滴落,濡湿了她的衣衫;男性的呼吸也逐步逼近,吹拂在她的肌肤上。 他的呼吸让她觉得热,他发间滴落的水,却让她觉得冷。冷热交加,带来异样的刺激,让她的神魂颤动了—— “你很美。”楚狂徐缓地说道,火炬般的黑眸滑过她精致的五官。 这是进城以来,他首次对她的容貌提出看法。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掩饰其中的喜悦。曾有无数的人说她美丽,但这几个字出自於他口中,却显得格外不同,让她欣喜不已。 他举起她柔女敕的小手,搁在唇边,缓缓摩挲,像头野兽在熟悉着猎物的气息。 “你很香。”楚狂紧盯着她的小脸,薄唇上勾着浅笑。 他的唇很烫,让她心中一阵酥麻,小手轻轻颤抖。她想躲、想逃,却动弹不得。 他是打算吻她,还是咬她? 低沈的声音响起,楚狂的嗓音让她想起熨烫了的丝。 “方舞衣。” 她抬起头来,望着楚狂,心儿狂跳。 “我可以娶你。”他宣布道,微笑加深。 可以?! 那两个字,就像是兜头冷水,浇得她心头一凉,先前春意融融的气氛,转眼烟消云散。 不是他愿意,或是他很荣幸什么的,而是“可以”?!说得彷佛跟她成亲,是件伟大的善举,而她该感动得痛哭流涕、磕头谢恩似的! 舞衣深吸一口气,看着楚狂的脸。 他也看着她,彷佛纡尊降贵,刚刚给了她一个天大的礼物般,正挑眉等着她有所回应。 这男人是在等待她道谢吗? 她把握紧的小拳头藏在丝裙里,垂下粉颈。 “你娶我,是因为我鼻子上没长瘤吗?!”她甜甜地问,甚至还挤出微笑,只有闪烁的双瞳,泄漏真正的情绪。 楚狂从桧木浴盆中站起,溅起大量水花,赤果的高大身躯傲然如同神只。他跨步走出浴盆,扯了棉巾擦拭身体,动作从容自在,没有半分回避的意思。 “女人,”他走过来,捏起她的下颚。“吹熄了灯都是一样的。”他简单地说道,耸动宽阔的肩膀。 轰! 舞衣眼前一黑,像有朵烟花在脑中炸开似的,丝裙里的粉拳愈捏愈紧。 噢!这个可恶的家伙,竟敢对她说这种话! “你这个——”她气得头顶冒烟,简直想要狠狠地骂他,再伸出腿儿踹他几脚,惩罚他的无礼。 但才一张嘴,男性的呼吸就覆盖她的口舌,蛮横而狂野,没有半分试探,迳自长驱而入,她的咒骂,瞬间全化为困惑迷惘的呜呜。 舞衣的眼儿瞪得圆圆的,纤细的身子僵直不动,有好半晌的时间,还没省悟是发生了什么事。 楚狂的俊脸在她眼前愈变愈大,近到她可以看见他眼中有她的倒影。她感觉到他下颚有着粗硬的胡渣,刮得她又刺又痒。她还感觉到他结实霸道的拥抱、热热的唇、烫烫的舌—— 他吻了她! 接下来的几日,舞衣像是被抽了魂似的,镇日茫茫然。 她总是在发愣,眼儿迷迷蒙蒙的,不知在看哪儿,红润的唇上偶尔会漾出傻笑。就连看帐册时,她也能突然发怔,手上的朱笔悬着半天,连朱砂滴在帐簿上,她都还没察觉。 “啊,小心!”徐香眼明手快,迅速抢走帐簿,免得舞衣在上头画出朵大红花。 “怎么了?”舞衣回过神来,眨眨眼儿,发现满屋子的女人都瞪着她。 “要你瞧瞧这季的丝绸收入,你又神游到哪里去了?”织姨搁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没、没有。”她含糊地说道,拿起另一本帐簿继续看着,那模样活像做了坏事、刚刚被抓住的小娃儿。 糟糕,独自一人时闪神还好,这会儿阿姨们都在,她要是再不专注些,肯定会被瞧出端倪。 她收慑心神,下意识地模模颈子,扯好绣花颈圈,不让其他人察觉她的小秘密。确定雪肤上的痕迹不会被瞧见后,她把脑子里的绮思丢到一旁去,重新拿起朱笔,迅速地解决几个帐目。 糊着翠纱的门被打开,春步、秋意端着茶进屋。 “小姐,为什么不在大厅里看帐簿,要换到屋里来?”春步端茶时,忍不住发问。小姐的闺房虽然宽敞舒适,但一堆人全挤到这儿来,还是嫌挤了些。 舞衣还没吭声,喜姨倒先开口了。 “还不是为了那些男人。”她冷冷地说道,端起茶杯就口,翻着手中的药书。 秋意不解,偏着头环顾娘子军。 “那些男人,跟咱们小姐看帐簿有啥干系?”总不会黑衫军一来,就不许小姐审核帐簿吧? “在大势底定前,别让他们知道,城里的事都是女人作主的。尤其是不能让楚狂知道。”舞衣淡淡说道,了结丝料帐簿,又拿起织绸帐簿批阅。 “他迟早会知道,城里的事都是你在处理。”织姨哼道,将帐簿叠好。 舞衣露出微笑,用手撑着下颚。“但他会以为,作主的人是他。” 女人们纷纷挑眉,发出不赞同的咕哝声。秋意还搞不清楚状况,继续追问。 “大‘事’底定?什么事?” “我的婚事。” 众阿姨们的哼声更响亮了。 “小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男人吗?”春步按捺不住,蹦了半天高,眼儿瞪得大大的。 “楚将军可有名有姓。”舞衣侧头,睨了丫鬟一眼。 秋意也来凑一脚。“但是,小姐,你不再考虑看看吗?那人好粗鲁,根本是莽汉一个,小姐配了他,岂不糟蹋?” “他甚至不穿衣服。”春步指控。 “不穿衣服?!”女人间响起惊叹。 “对,月兑得光光的,那身肌肉,黝黑又结实。”秋意转过身来,面对全把脖子伸得长长的阿姨们,说得好仔细。 女人间又是一阵哗然。 “她在小姐面前,就爱月兑得光光的。” “每次都这样?”织姨问道,用手捣着胸口,一副难以呼吸的模样。 “呃,我只看了一会儿,就被赶出去屋子了。”秋意补充。 所有目光转回舞衣,等着听进一步的解说。 她拒绝回答,瞪了两名丫鬟一眼。“你们两个,倒是看得挺详细的。” “小姐,我们这是关心啊!”春步忙道。 哼,想她家小姐如花似玉,多少名门公子想一亲芳泽可还门儿都没呢!哪里轮得到那个蛮子? “是啊,比起那莽汉,南陵王可是皇亲国戚,知书达礼,俊俏风雅。至少,他吃饭时还懂得用筷子。”她唠唠叨叨地说着,心里那把秤,老早全偏向南陵王。这几年来,南陵王送来的金银珠宝、稀世珍玩堆得没地方摆,每隔数月,要是觑了个空,他还会亲自前来浣纱城。 舞衣不恼不火,红唇上噙着笑。 “楚狂跟南陵王不同。”她淡淡说道。 “当然不同,他凭什么跟南陵王比?一个天一个地,差得远呢!”春步不服地说道。 第9页 没错,论身分、论财富,楚狂是比不上南陵王。他是很可恶,蛮横霸道,兼而无礼至极,说出口的话总让她气结,但是—— 舞衣的小脸上再度出现傻笑。 “楚将军的身世也不差,母亲出身名门,父亲在朝是文官,不过也曾剿灭盗匪,立下大功。”香姨帮着楚狂说话,全屋子里,就她一个人站在舞衣这边。 “但我听说,他是养子。”春步说道。 “是不是养子,有什么关系?他这将军的头衔,是自个儿打下来的。”香姨瞪了春步一眼,握起拳,赏给小丫鬟一记爆栗。 春步挨了一拳,委屈地嘟着嘴,不敢再吭声。 雪姨走过来,拿起一枚木梳,握起一络舞衣的长发,仔细地梳着。 “舞衣,引狼入室、引兵入城,都是最愚笨的。”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舞衣没有回答,弯弯的眉蹙起。她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引兵入城,有着安全上的顾虑,虽然嘴上说得笃定,她心里其实还有些忐忑。 如果她看错人了呢?如果楚狂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种人呢?将城民的安全,赌在一群陌生男人身上,她是不是太过冒险呢? 但是,她亲眼所见的种种,又显示出他的正直与不凡。更何况,他的吻—— 啊,不行,她该冷静些,不能再去想那个吻! 舞衣又伸手模模颈间的绣花圈儿,粉颊上浮起淡淡嫣红。 喜姨握住药书,冷眼一睐。 “你尽快把那些男人赶出城去,他们天还没亮就在操练,声音响得让人睡不着。”她爱清静,一早被吵醒,让她心情更差。 “我会让他们到别处去操练。”舞衣简单地说道。这些天来,不少城民都来抗议过了,她正打算跟楚狂谈这件事。 “意思是,你不打算要他们走?”喜姨追问。 舞衣抬起头,环顾屋内众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反对,只有香姨鼓励地猛点头,给予无言的支持。 “你们不是老在担心我嫁不出去吗?如今新郎人选来了,你们为什么反倒大呼反对?”她叹了一口气,顺手批完最后一本帐簿。 喜姨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药书因为紧握,全绉成一团。她看着舞衣,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有心痛、有担忧,还有愤怒与无奈。 “嫁错了,比不嫁更糟。”她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把门用力甩上。 半晌的时间里,屋内鸦雀无声。 “她只是在担心你。”雪姨淡淡说道,放下木梳。 舞衣回以苦笑。“我知道。” 第四章 飞花落入水泉,顺着浣纱城内运河沟渠乱转,流入方府后,在雅致的庭台楼阁间绕了几圈。丫鬟们拿着竹篓,捞起落花。 几位阿姨都出了府,仆人们也没松懈,勤奋工作着。整座宅子里最闲的人,都凑在大厅里。 “这座城很和平。”秦不换淡淡地说道,挥动着素面的扇子。在逐日不耐的伙伴里,他是唯一仍能怡然自得的人。 北海烈下了评论。“和平到让人想睡。” 得知衣食无虞后,他们先是放松几日,享受浣纱城的招待。但悠闲的时间一长,无聊感油然而生,男人们反倒开始焦躁。 “总比餐风露宿好。”秦不换说道,举杯啜茶。 “等解决了方舞衣,我会找到事情让弟兄们做。”楚狂回答,表情木然,看不出情绪。 “解决?”秦不换挑眉。 楚狂睨了一眼。“成亲。”他补充。 秦不换轻笑出声,嘴角微扬,那张脸俊美得让人神魂颠倒。“瞧你,怎么把一桩喜事说成这样。”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打断谈话,门外的丫鬟们福身请安,推开门扉。一阵秋风吹进屋内,吹动方舞衣的丝裙,也吹来淡淡的香气。 “方姑娘。”秦不换礼貌地起身,对着她微笑,其馀两个男人则是动都没动,仍黏在椅子上。 舞衣屈膝福身,走进大厅。 “打扰你们了吗?”她进门前,听见了谈话声。 秦不换笑意更深。“没什么,只是在聊喜事。” 舞衣眨了眨眼睛,粉颊浮现淡红,却没有继续追问。她举起双手,击掌出声,衣袖往下滑,露出两截白女敕的手臂。丫鬟们立刻将门外的食盒端进来,将十来道精致的菜肴搁上桌。 秋季蟹肥,菜肴就以蟹为主。盘中蟹羹、蟹粉、蟹豆腐;蒸蟹、炸蟹、醋溜蟹等,盘盘色香味俱全。只是餐点虽然精巧,却分量奇少,十来盘加起来,也只够成年男人塞牙缝。 舞衣亲自拿出木筷,放在楚狂的面前。 秦不换挑眉,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代表,烈叔跟我没口福了?” “北海先生的房里,已经另外摆下好酒好菜,等着两位去享用。”舞衣微笑着,转头看向楚狂。“我想跟你单独谈谈。”她要求道,刻意支开其他人。 楚狂挑眉,默不吭声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秦不换低笑几声,喝乾杯里的好茶,率先站起身来。 “烈叔,那我们先走吧,别打扰人家了。”他冲着舞衣笑了笑,才走出聚事大厅。北海烈默不吭声,也跟着走了。 门被关上,大厅内转眼只剩楚狂跟舞衣。 “你要跟我谈什么?”他问道。 舞衣挽起袖子,亲自为他斟酒,表面看来平静,其实十分紧张。她是鼓足了勇气,才能走进大厅,跟他单独相处。他对她的影响力没有减退,但是有些事情,不尽快说明白又不行。 “谈婚事。”她轻声说道,察觉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明亮无比。 楚狂挑眉,没想到她要谈的,竟是这件事。 是因为身为方家唯一的女儿,有着得天独厚的宠爱,造成方舞衣的不同吗?她温驯有礼,却又比一般女人勇敢得多,不但有胆与他独处,甚至还主动提起婚事,这可是一般大家闺秀想都不敢想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有着很浅的笑。 她的与众不同,让他很高兴。 “我们什么时候成亲?”楚狂开门见山地问。 舞衣垂下小脸,露出一截粉颈,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呃,家兄才刚去世,近期内不宜嫁娶。”她轻声答道。 “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听见必须等待,笑意尽失。 “按照习俗,若是不在百日内成亲,就必须等到服丧期满。” “丧期多久?” “三年。” 楚狂的脸色蓦地一沈,浓眉紧拧。 “我不会等到丧期结束。”看那表情也知道,他可等不了三年。 “我也没指望你能等那么久。”舞衣小声地说道。三个月大概就已是他的极限,哪里可能忍得了三年?况且,再等三年,她就二十六了。 “别理会什么丧期了,是方肆要我来娶你,他活的时候赞成,死了也不会反对。”他看向她,言简意赅地下了结论。“我们尽快成亲。” 舞衣失声轻叫,双手乱摇。“不!” “不?”黑眸眯起,危险地看着她。“你不嫁?”她的拒绝,比那些女人们的敌意更让他恼怒。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着伸手抚平他眉间拧紧的结的冲动。“不是的,只是在成亲之前,我们必须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已经同意了。”楚狂不耐地说道。 舞衣再度深呼吸,在心里由一数到十,才能继续说话。 “我们若是成亲,浣纱城就成为你的责任,无论大事、小事都需要你作主。你必须先让城民接纳你,亲事才能顺利进行。” 他看着她,片刻后才不情愿地点了个头。 她露出微笑。“那么,从今晚开始,我会派人把帐本等文件送到你房里,你先大略浏览一遍。” 楚狂没有回答,伸手倒酒,眉间的结打得更深。 第10页 舞衣乘胜追击,打算趁这机会,一股脑儿把事情全摊开来说了。“另外,浣纱城里有我爹娘立下的规矩,进城的人全都必须遵守。你成为城主后,更是必须以身作则。” “什么规矩?”他冷声问道,耐性所剩不多。 “公平。” “公平?!”浓眉拧起,他神情古怪地瞪着她,像是头一回听见这词。 他当然懂得公平,懂得该待人如己、一视同仁。只是,他懂得的是男人跟男人之间的公平,他也以为,只有男人跟男人,才会讲究公平。 苞女人之间,有公平可言吗?这小女人还想搞什么花样? “例如,你吃一个果子,我也吃一个,赞同吗?”舞衣仰头看着他。他实在太高大,她仰得脖子有些酸。 楚狂点头。 “你会独自享用,不许我吃吗?” 俊脸变得阴骘,彷佛她的话侮辱了他。 “我不会让你挨饿。”楚狂瞪着她。 舞衣眨了眨眼儿,漾出浅浅的笑容。不知为什么,他的口气虽然粗鲁,表情也看不见半分温柔,但他说的话,却让她的心头暖烘烘的。 “我知道你不会,那只是比喻。”突然觉得他皱眉的模样也令人着迷,她伸手拍拍他的手臂,露出甜笑安抚他。“那么,依此类推。你要是吃了一篓荔枝——” “荔枝?那是什么?” 不行,这举例不够具体,楚狂是北方人,荔枝则是岭南才有的水果,他大概没见过,遑论是吃了,她必须举个浅显易懂的例子。 清澈的眼儿转啊转,落在餐桌上。 “如果你吃了十只蟹,那么,我也可以吃十只蟹,对吗?” “你吃得了那么多?”他狐疑地看着她。 她克制着叹气的冲动,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我说了,那只是比喻。”她笑得更柔更美,晶亮的眸子望着他。“那么,你会让我吃吗?”她注视着他,双眸闪动。 “如果你吃得下,那当然可以。”楚狂耸肩,理所当然地回答。 舞衣用力点头,热切地看着他。“城内所有的事情,都是以此类推,这就是公平,很简单的。” 他挑起眉头,黝暗深沈的眸子始终看着她。 原来,这就是她要的公平?的确是比男人跟男人间的公平,来得简单得多。这就好办了,这女人的公平问题,全是绕在食物上打转的。 “你同意了?”舞衣追问,小脸上充满期待。 楚狂点头,看不出这些事,他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毕竟,他不会让她饿着,她想吃多少都没问题。 舞衣眼儿往下垂,滴溜溜地乱转着,掩饰其中快要满溢的笑意。不行,她不能笑出来,他太过敏锐,说不定会察觉出什么。 “那么,我必须跟楚将军要个东西。”她轻声说道。 浓眉皱了起来,瞪着她的小脑袋瞧。成亲果然是件麻烦事,就连前置作业都这么繁复,这小女人的问题接连不断,净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来询问,要他答应这个、答应那个。 “你要什么?”他又倒了一杯酒,猜想她又会提出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舞衣露出微笑,抬起头来看着他。 “军令状。” 大厅内一阵死寂。 日光透过窗棂上的红纱,变化出万千光影。 楚狂倒酒的动作停顿,那双剃锐的浓眉皱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舞衣也看着他,没有退缩。她的双手搁在丝裙里,捏得紧紧的。 还是不行吗?她先前东牵西扯,就是想降低他的警戒,将一切合理化,免得他过度反弹。毕竟,女人要讨军令状,的确有些惊世骇俗。 军令状一出,全军就必须唯命是从,给了她军令状,等於是给了她黑衫军的统驭权。 楚狂会愿意让出统驭权吗?! “为什么?”他半晌后才问道。 她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不少。 好现象!至少他是询问她理由,而不是立刻否决。 “我要公平。” 楚狂开始思索,食物跟军令状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公平不是你我关起门来说的,是浣纱城民,以及黑衫军必须共同遵守的。我握有军令状,才能让城民觉得,两者是处於同等地位。”看见他眉头愈皱愈紧,她连忙补充。“一旦他们抢起食物,我也好有权处理。”这举例,他总该懂了吧?! 这次,他没被耍弄过去,略过食物两字,直逼问题核心。 “你想掌权?”黑眸里闪过锐利的光芒。 舞衣垂下眼睫,没跟他的视线接触,姿态娴静,温驯得像头小绵羊。“那只是作作表面,让城民们安心。”她轻声回答,连声音都让人心生怜爱,不忍心多加怀疑。 他耸耸宽阔的肩膀,没有追问,听信她的解释。 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 方舞衣只是个女人,就算有了军令状,顶多也只能干预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可能造成威胁。 “那么,是你答应了?”她小声地问道,低垂的眼儿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的心怦怦跳,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他瞧出端倪。 “成亲后,我就给你军令状。” “不,不能等到成亲后。”她立刻说道,发现他投来狐疑的目光,声音马上又软了下去。“我想让城民尽快接纳你。”她无辜地说道。 “我们何时成亲?”绕了一圈,他没忘了追问关键。 舞衣的脸儿微微一红,才想开口,门上传来轻敲,香姨的声音隔着纱窗响起。“小姐,浣纱陇的桂农送来当季桂花,请您点收。” 她松了一口气,隔着纱窗扬声回答。“知道了。” 不敢看楚狂的表情,她举步走到门边,开了门就往外走,刻意回避他的逼问。她的动作灵活得像头鹿儿,穿着绣鞋的纤足,像是没沾到地。 走出大厅,确定离得够远了,她才轻轻喘了几下,用手拍拍胸口,安抚自个儿怦怦乱跳的心。 苞楚狂对阵,实在太惊险了。他虽然话不多,但那双高深莫测的黑眸,只是一瞥,就能让她乱了方寸。处在他身边,就像是接近了一把火,让她不安而慌乱,有点胆怯,却又禁不住想靠近—— 她踏过遍地的雨花台石,穿过月洞门,来到空旷的花圃。 花圃中摆着数十篓的桂花,香远益清,徐香站在桂花篓旁,指挥仆人秤着斤两。 香姨见到舞衣出现,扯唇想要微笑,但笑意还没染开,瞄见舞衣身后高大的身影,笑容立刻变得僵硬。 不用回头,光从那阵突如其来的战栗,她就知道,他已经来到背后。 敝了,这么大的个子,移动时竟然没半点声音,她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强大的压迫感弥漫四周,楚狂弯腰靠近她的发,热烫的呼吸,让她颤抖。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别想躲。”他危险地低语,口气不满。 “我没有要躲。”舞衣低声回答,撒了个小谎。 背后传来一声冷哼,看来对她的回答很是不以为然。 她维持笑容,仍旧没有回头,迳自走向桂花篓旁,撮几两放在掌心闻着。 浣纱陇离城不远,是一座小小山坞,住着十来户人家,却种了百来棵桂花树。这些桂花晒乾后做为香料,可以熏香丝料,做为香纱,京里的夫人小姐们最爱了。 “今年桂花送得这么早?”舞衣拨弄着细碎小花。 别农收回视线,克制着不再盯着楚狂瞧。城里的人没说错,这男人好高大啊!那张脸俊得像刀凿似的,站在娇小的舞衣小姐身旁,活像尊石雕像。 “呃,雪姨前几日派人来说,时节入秋,怕要来飓风。”他解说着,挥舞手中的斗笠。“那花要是经了风雨,香味可就差了。趁着桂花开到足,全村尽快把桂花全摇下来,给小姐送来。” 第11页 “来的路上没遇着狼吧?” “没有,托小姐的福,一路顺利。今秋丰收,九山十八涧里的山狼,今年安分得很。” “平安就好。”舞衣点头,回头吩咐。“香姨,算银两。” “跟我到帐房领桂花钱。”香姨领着农民准备离开。 别农弯腰道谢,还不忘多觑了楚狂两眼,准备回村里后,跟大夥儿好好描述,舞衣小姐即将嫁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几个仆人走来,搬起竹篓,往熏丝室挪去。 “春步。”舞衣唤道。 “是。”春步立刻奔过来,早就在一旁候着,等待吩咐口 “把屋里的琥珀海棠盘拿来,盛满十二盘,送到‘怜丝寺’去。”她拍拍双手,拂尽花瓣,却拂不去满手的淡淡花香。 春步领了命令,取水瓢洗净双手,连忙去取盘子。 舞衣转身离开花圃,往临水回廊走去,楚狂亦步亦趋,跟得紧紧的,不打算让她轻易开溜。 “送进寺里供佛?”他问道。 “是送进寺里,供的却不是佛。”舞衣回眸,对他一笑。 他挑起眉头,等着下文。 她继续解说。“‘怜丝寺’里不供佛,是供着嫘祖跟蚕儿。” 他仍是挑眉,没有开口。 “养蚕取丝,是趁蚕化蛹时,把蛹投入滚水,再抽丝。半寸丝绸一条命,成千上万的蚕儿以命,换取浣纱城百姓温饱。所以我娘在二十年前,就下令修筑一座‘怜丝寺’,只供嫘祖跟蚕儿。”舞衣倚在花墙下,解释着那座寺的由来,纤细的指在栏杆上游走,一双眼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空气里有桂花香、她衣裳上的熏香,以及她肌肤上透出的淡淡幽香。 楚狂低头望着她,黑眸里光芒闪烁。 “怎么了?”她眨着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沈默。 “我在等。” “等什么?” “婚期。”他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喔。”小脑袋立刻垂下来,清澈的眼睛再也不敢看他,努力研究着坎肩上的云样刺绣。 她还以为,他会把那件事忘了呢!结果,兜了几个圈子下来,他仍是穷追不舍,逼着她说出个日期。 心中其实还有着些许疑虑,她还不想作决定。毕竟,她的决定,关系着浣纱城千万百姓的未来—— 热烫的呼吸袭来,黝黑的指拨开她颈边的发,她正想得出神,被吓了一跳,连忙想跳开。但双脚还没动弹半分,纤腰就已被牢牢圈住。 “呃,楚将军,这——”她羞红了脸,急着想挣月兑。 他稍稍用劲,握得更紧,继续将她的发拨开。雪白的肌肤上,有着淡淡的红痕,看来有些刺眼。 “这是什么?”楚狂问道。 糟了! 她一缩颈子,想要躲开,他却扣住她的下颚,强迫她的脸儿转过来,注视她的眼睛,非要她回答不可。 “被刮伤的。”她的声音很小,细若蚊呜。 “被什么刮着?” “呃,胡子——”她的声音更小了。 楚狂挑起浓眉。 “我弄的?”是先前吻她时,胡子不小心擦伤了她吗? 她羞窘地点头,这回总算顺利地垂下头,不用再面对他那双锐利的黑眸。 那日,楚狂吻她时,黝黑下颚的那一片胡渣既硬且刺,刮得她有些疼。那时他身子是洗乾净了,胡子却还没刮呢! 前几天刮伤较明显,舞衣都戴着绣花项圈,免得阿姨们瞧见,会持刀去找楚狂算帐。今日衣衫是立领,刮伤也淡了不少,她才没戴项圈,没想到他眼尖,还是发现了。 他有几分诧异,仔细察看那些刮伤,确定已痊愈大半了,才松开手,让黑发重新覆盖雪肤。 “会疼吗?” “嗯。不,只有、只有一点点——”她回答道,粉颊烫红得像要着火。 “你好女敕。”他徐缓地说道,难以相信,她的肌肤竟然这么细致,宛若凝脂。 她的脸更红,而热热的呼吸吹来,愈靠愈近,她偷偷地抬起眼瞧他,却发现那张俊脸愈靠愈近。 近到,她能在那双黑眸里,看见自个儿的倒影—— 呃,此情此景,有点似曾相识啊! 有了先前印象深刻的经验,她立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但是,就在这儿?他要在回廊上吻她?要是仆人们经过,瞧见这一幕,会不会暗暗笑她被楚狂带坏了? 他逐渐逼近,她闻见他身上的气味。乾爽好闻,纯粹男人的气息,打从他进入方府,她就不时闻见这味道。 “这次不会再弄伤你了。”楚狂的声音有些暗哑。 舞衣傻傻地点头,小脑袋还没晃几下,水女敕的红唇就被热烫的薄唇贴上。 女敕女敕的唇瓣,因为他的轻啃吸吮,觉得又酥又麻,令她全身发软,红唇在他啃吻的空隙,逸出娇甜惑人的轻吟。 腰间一紧,他抱得更紧,将她拉进怀中,宽阔的胸膛挤压着她柔女敕的酥胸,反覆摩擦,比吻更煽情。 她颤抖着,因为陌生的快感而慌乱,却又被他引领着,不得不去碰触、学习。当她以生女敕的技巧,尝试着回吻,软女敕的小舌,主动探进他口中,跟他交缠时,他发出一声低沈的咆哮。 楚狂举高她,让她坐在栏杆上,让两人的身体能更加密贴。这样的姿势,让他更能感受到她柔女敕的全部。 她晕眩着,被他强壮的身子所包围、被他的吻所挑逗! 看样子,拖延战术不管用了,楚狂根本不吃那一套,她再推三阻四,说不定他耐心用尽,就直接饿虎扑羊,把她给吞了! 她必须下决定。 愈快愈好! 第五章 这个男人,在书房里的脾气简直糟糕透了! 打从那叠简册送进来后,楚狂的脸就板着,又冷又硬,难看得吓人。 他坐在黑檀木椅上,手握简册,锐利的黑眸巡过每一行,浓眉始终没有松开,像是握在手上的,是他仇人的家谱。 舞衣站在一旁,为他递简册、翻书页,偶尔开口解说几句,为他的态度而困惑。 浣纱城富可敌国,简册里记载的财富,应该会让人看得心花怒放,他怎么反倒绷着脸?莫非是心里太乐,却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吗? 她拿起另一叠简册,心里不断猜测着。 见她又递来一本,楚狂脸色一沈。 “还有?” “是的。”她将简册递过去,发现他瞪着那册子的表情,已经从不耐,转为愠怒。 “还有多少?” “这些属於织染署,是织绸作坊跟丝带作坊的,后头还有练染作坊、细线作坊,另外——” “为什么这么多?”他不悦地质问。 怎么,他这是在嫌她的嫁妆太多了?! 舞衣眨了眨眼儿,没敢告诉楚狂,方府的商业版图不仅止於织染,其馀的事业林林总总加起来,还有百来样,等着他过目的简册,可是多得数不完。 门再度被推开,春步抱着一叠简册,搁在桌案上。 “拿出去。”楚狂冷声说道,高大的身躯往后一靠,看都不看一眼。 春步耸肩,还真的抱起简册就往外走,舞衣连忙叫住她。 “春步,搁下。” “是他要我拿出去的。”春步嘟嚷着,不情愿地把简册抱回来。“这些简册,寻常人都还看不到呢,如今都抱来让他瞧了,他还净摆着臭脸!”她小声说着。 楚狂冷眼看着嘀咕不休的丫鬟,仍是坐在椅子上不动,对那叠简册提不起兴致。 他已经翻了大半夜,简册却还是源源不绝,不断往桌上送。 钱多是件好事,但是钱太多,却也是一件麻烦事。他生来就是个剽悍的男人,只懂得领着弟兄,剿盗匪、杀外敌,在战场上呼风唤雨,但遇上经商这件事,他可就一窍不通了。 要不是看在方舞衣整夜陪伴,以悦耳的嗓音,在他耳边解说,他早就扔下简册走人。 第12页 苞那笔庞大得让他感到头疼的财富相比,方舞衣在这桩婚约里的地位,逐渐变得重要。 起先,他是为了财富,才答应了这桩婚事,而如今—— 她略微弯腰,用白女敕的小手为他翻页,身上的薄绸因这动作而扯紧,纤细的腰、胸前贲起的柔软曲线,都显露在他眼前。 楚狂黑眸中的光芒已转为深浓,审视着舞衣,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在房中,以及在临水回廊上的吻。 他清楚地记得,在薄绸衣衫下,是多么诱人的娇媚身子—— “这些是刺绣署的——”她尽责地解释。 楚狂抬起手,制止她的话语。 “我不看了。”他简单地宣布。 懊死!当他的,正为想要她而疼痛鼓动着时,他哪还有什么鬼心情去看简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所有理智,克制着立刻抱起她,回房彻夜欢爱的冲动。 舞衣咽下一声叹息。 “先休息一会儿,我们晚些再看。”她转过头,对着春步吩咐。“去端些茶跟小点来。” “端菜来。”楚狂得寸进尺,蛮横地说道。 春步因为生气,胆子也大了,对着那张可怕的酷脸大嚷。 “上哪儿端菜?厨房里都盖锅收刀了。”哼,打从这些男人进城,她就麻烦不断,忍耐早已濒临极限,即将爆发。 舞衣举手,对春步摇摇头。 “我来做。”她打起所有耐心,对他微笑。“楚将军想吃些什么?” “有什么就端什么上来,尽快上桌就好。” “那就用豆苗炒些鸡片,做些鱼皮馄饨,来道酥炙野鸽。”俊脸仍是绷着,看似对这些菜提不起多大兴趣,舞衣又补上一句。“再端上一坛好酒来。” 丙不其然,听见“酒”字,浓眉总算松开了。 她淡淡一笑,嘱咐春步再拿些简册来,最好能让楚狂再看上几本,之后才转身离开书房,往厨房走去。 夜深人静,厨子们早睡了,亏得她厨艺不差,夜里还能变出个一桌酒菜。看楚狂平日的食量,她早该知道,他要是夜不入睡,肯定要再吃上一顿。 她轻哼着小曲儿,炒好豆苗鸡片,转动铁叉,控制着烤野鸽的火候,一面分神包着鱼皮馄饨。 脚步声由远而近,来到厨房。 “小姐,那个人在叫你。”春步踏进厨房,连楚狂的名字都不肯唤。不知为什么,她嘴角噙着笑,先前怨怼的神情减了不少。 舞衣取下野鸽,用竹筷试着味道。“不是要他好好看简册吗?” “他不肯看啊!”春步耸肩。 “把鱼皮馄饨下锅,熟了后一起端进书房。” “是。” 舞衣行色匆匆,又走回书房,心里直纳闷。她不是为他下厨去了吗?他又找她做什么?嫌她做菜太慢吗? 推开书房的门扉,映入眼帘的,是楚狂的臭脸,以及满桌的简册。看来春步存心激怒他,尽是把简册堆在他面前,故意要碍他的眼。 “酒菜再一会儿就好了。”她走到桌案旁,隔着摇曳的烛火,跟他四目交接。 浓眉仍没有松开,注视着她在火光下娇美的模样,半晌后才抬起手,指向桌上的简册。 “那让别人去做就好,你不许离开。”他霸道地说道,发现缺少她的陪伴,这些简册看来更加面目可憎。 “要我为你解说?” 他摇头。“念给我听。” “那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我要你念。” 舞衣耸肩,不再坚持,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其中一册。她的动作突然停顿,接着慢条斯理的,将视线滑过桌上的所有简册,清澈的眼儿,最后落在那张阴霾的俊脸上。 “这些帐册,你都翻过了?”她淡淡地问道,轻翻书页。 楚狂不情愿地点头,往后一靠,闭上双眸,不去看她。 “我要你念。”他重复着命令。 她拿起帐册,举到面前,红唇上噙着一丝笑。纤细的莲步走到另一张木椅旁,等到坐定了,她才打开书页,开始简述款纱城内种种事业。 “练染作坊六个,分青、绛、黄、白、皂、紫六色,有六十间屋子,工人两百四十人,一句可染布一千八百疋——” 舞衣的嘴上念着,眼儿却未曾落在书页上,反倒盯住闭目不语的楚狂。她在心中猜测,他是正在倾听,还是已经睡着了。 清脆悦耳的嗓音,伴随阵阵薰风,在夜里回荡。 黄昏时分,用完晚膳,花圃的僻静角落,多了个身影。 徐香抚着发上珠钗,正要回房休息,走到转角,却被站在那里的春步吓了一跳。 只见春步愁眉苦脸,眼里含着泪,头顶上端着铜盆,盆里装满了水。她的双手扶住铜盆,战战兢兢地捧着,怕稍微摇晃,里头的水就会溢出来。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徐香诧异地问。 春步低着头,咬着下唇,清丽的小脸上尽是委屈。 “被小姐罚了。”她小声回答。 徐香挑眉,更加诧异。这倒是稀奇,舞衣生性宽厚,从不苛待仆人,春步又是最贴身的丫鬟,若不是做了天大的错事,舞衣哪会罚她? “你做了什么?” 春步摇头,将唇咬得更紧。“小姐交代,不许说。” 徐香爱莫能助,拍拍小丫鬟的肩膀,这才转身走回自个儿屋里。舞衣虽然善良,但赏罚分明,一旦下了令,可不是旁人劝说得动的,即便是她这个总管去说情,大概也没有什么用处。 太阳下山,月儿升起,四周变得幽暗,连宅子里也逐渐没了声音,众人都已入睡。当春步顶着铜盆,在花圃旁站了三个时辰后,秋意才现身。 “好了,搁下吧。” 春步咬着唇,眼眶含泪,还不敢松手。 “搁下吧,是小姐要我来的。”秋意说道。 听见是舞衣首肯的,春步全身一松,急着想把沈重的铜盆放下。但端得太久,双手都在发颤,她手一软,水盆哗的跌在地上,水花溅得她一身湿。 身体辛劳、心里难受,春步一时悲中从来,坐在地上便哭了起来,纤细的肩膀抖个不停。 “往后可别再淘气了,小姐心地好,不代表她能放任你胡闹的。”秋意叹气道,拿起铜盆。 春步抽抽噎噎地点头,全身湿淋淋的,看来十分狼狈。 “别哭了,我已经替你烧好热水,先去洗个澡,之后早些去睡了。”她扶起春步,经过回廊,顺着弯曲的流水走去。 浣纱城内流水处处,终年水脉不歇,有些地上只消插上一根竹筷,拔起来后就涌出一线清泉。 方府内也有一眼泉,水清见底,水质甘冽,前代主母当家时,就交代用竹篱围好,让女眷们能在此戏水或沐浴。 夜深人静,水泉处半个人影都没有。秋意点上烛火,把铜盆搁下,去端热水。 春步泪水未乾,加上双手发抖,弄了好半天,才能把小袄袍月兑下。烛火之下,她粉女敕的身子上,只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兜儿,纤细而可爱。 入夜之后,水温骤降,她不敢下水,只敢先用泉水洗脸,一面解着兜儿上的绳结,兜儿解到一半,肌肤有大半已经暴露在空气中。她一面月兑着衣裳,一面委屈地哭泣。 都是那个臭男人、都是那些臭书,害她——害她—— 背后有声音响起,她回过头,月兑下兜儿,以为是秋意端来热水。 “秋意,我——”话还没说完,她目瞪口呆。 走进水泉处的不是秋意,而是两个高大的男人,她认得出来,这两人是楚狂身边的夏家兄弟。如今,他们正瞪大眼睛,猛盯着她瞧。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秋意这才出现,端着满盆的热水,一边把竹篱门关上。“快点沐浴,等会儿——”咦,这儿人怎么变多了? 第13页 四人像是同时被点了穴,都僵在原地。 “你、你们——”秋意率先恢复,太过震惊了,聪慧如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处理。 “我、我们——”夏始仁也忘了该说什么,很想礼貌地移开视线,但他的眼睛却极渴望再多瞧几眼难得的美景。 秋意急忙挡在前头,不许两人用目光放肆。“春步,快把衣服穿好!” 春步这才回过神来,颤抖着蹲子,想拿起小袄袍,但衣裳早就湿透,而她初次被男人瞧见身子,既紧张又不知所措,湿淋淋的衣裳弄了半天,还是难以穿上。 “我——我——”她好冷、好委屈,这些臭男人不但害她被罚,竟还跑来偷看她沐浴—— 愈想愈难过,春步唇儿一瘪、眉头一皱,竟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双手抱住胸前,转身就往外跑。 秋意又惊又慌,快步追去。 “春步,等我啊!你别哭啊,我立刻去禀明小姐,把那两个偷窥的坏家伙扔出城去。”她急忙喊着。 夏始仁跟着追去,眉头紧皱。“喂,你这么说,像我们存心躲在这里偷瞧似的。”他们可不是故意的啊!只是想来洗个澡,哪里知道这小丫鬟会窝在这里月兑衣服? 秋意奔得飞快,脚下不停,把他抛在后头。“你们就是存心的!” 夏道仁跟在哥哥身边,叫道:“说话要有凭据,别冤枉好人啊!” [好人?!”秋意哼了一声,觉得这两个家伙根本是恶劣到极点,做了坏事,这会儿竟还不认帐! 春步跑在最前面,手掩胸口,不停掉泪。 “呜——呜呜——我完了啦,被他们看见——我、我嫁不出去了——”她愈想愈伤心,眼泪掉得更急。 “你别哭,小姐会帮你作主的,别哭啊!”秋意连声说道,还回头瞪了夏家兄弟一眼。 两兄弟站在回廊边,被瞪得不敢跟上去,只敢看着两个小女人愈跑愈远。 夏道仁搔搔头,虽然被冤枉有些不是滋味,但想到那丫鬟哭得那么伤心,他心里也不好过。 “哥,她为啥哭得那么厉害?女人给看到胸部,是这么严重的事?”军中弟兄都是袒胸露背的,早就成习惯了,要是一被瞧见胸部就哭,那整座军营岂不是哭声震天? 夏始仁的眉头没松开,因秋意的指控而耿耿於怀。“我哪知道?我还不是第一次看到。”其实,烛火微弱,他也没看清楚。 两兄弟慢吞吞地回到南厢,没再交谈。等回到房里,踹开打鼾沈睡、伸腿搁在他们床上的枭帐帐主,这才躺平就寝。 只是,今晚一反过去沾枕就睡的常态,两兄弟瞪着双眼,久久难以成眠。 楚狂发现,要找到方舞衣,是一件挺困难的事。 打从大清早起,他就遍寻不见她的踪影。他本也不大在意,搬了两坛好酒到大厅,打算跟秦不换、北海烈共享,但仆人却说,那两个人不在府内。 仆人一边说着,还搬上两大叠的简册。 “小姐说,怕楚将军喝酒时发闷,所以交代过,奉上几本简册让您下酒。”仆人说道,还恭敬地替他翻开书页。 楚狂脸色一沈,看见那叠简册,喝酒的兴致就烟消云散。 他扔下好酒跟简册,打算去找舞衣。要是没有她的陪伴、缺了她的声音,他拒绝跟那些简册共处一室。 走了几个院落,却没看见那纤细娇小的人儿,他逐渐不耐,眉头皱起,乾脆在回廊上抓了个丫鬟询问。 丫鬟见着他,有几分惊慌,但立刻镇定下来,盈盈福了个礼。“小姐出府去了。”她说道。 “去哪里?” “织厂。每月三次,她必须去织厂巡视,看看织工们的进度。” 楚狂点头,迈步走出方府。他先去城中空地,察看黑衫军们的情况,确定一切安好,才去织厂找方舞衣。 织厂里机杼声吵杂,数百张织机响个不停,女工们瞧见突然冒出的高大身影,眼睛全盯着他瞧,手上却没停。 如鹰似的黑眸扫过偌大的织厂,没发现舞衣的踪影。他皱起眉头,找到监工。 “小姐去丝厂了,今儿个蚕儿要吐丝,她说要去看看。”监工说道。 楚狂转身就走,穿过宽阔的街道,轻易就找到丝厂。他如入无人之境,沈默地走遍整座丝厂,甚至闯入养蚕的蚕室。绕了一圈后,他站在丝厂的大门前皱眉。 “小姐到浣纱湖旁的麴院去了,说是要替楚将军您拿些好酒回府里。”有人主动上前说道。 他点头,往浣纱湖走去。 楚狂直到如今才了解,方家的产业不搁在府里,而是搁在府外,整座浣纱城,全都是方家的产业,而府内精致的亭台楼阁,只是用来居住。富可敌国的方府,宅院面积虽然宽阔,但跟其他富豪相较,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浣纱城邻近大运河,城内密布着小运河,许多人家临水而居,出入都撑着小船。撑着船到了拱桥旁,将缆绳一绑,就能上岸做生意,方便得很。 他穿过大街小巷,每经过一处,身旁的人就沈默下来,瞪大眼睛,好奇地瞧着他,想仔细地瞧瞧未来的城主。 浣纱湖水波潋磅,风光明媚,湖岸两旁三步一桃树、五步一李树,湖的后方,是连绵的山脉。 麴院靠湖临山,取山涧的水酿造好酒,除了进贡外,还贩售商家。 “小姐刚离开这儿,去湖边看荷农们采收莲藕的情况。”麴院的人说道。 他脸色一僵,转身又走。 “小姐回城里,跟绣工们讨论这季花样。”荷农边挖莲藕,边热心地告诉他。 绣工说:“小姐去染房看颜色了。” 染工说:“小姐去丝带坊选衣裳压边。” 丝带缇花工说:“小姐刚走,去监督疏浚筑堤的工程。” 将淙纱城绕完一圈,他的脸色也难看到极点时,那纤细的身影才映入眼帘。她正乘着小船,持着纸伞站在船头,小船顺着渠道,即将划出城去。 一声巨大的咆哮响起,震得渠道两岸的人都呆住了。 “方舞衣,不许动!”楚狂大吼道。 她也被那声吼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正好看见岸上的楚狂。他一身黑衣,高大的身形在众人间,彷佛鹤立鸡群。他那模样,简直像是尊高大的战神,等着所有人跪倒膜拜。 在城民的注视中,他蓦地足尖一点,拔地而起,身形如鹰似鸾,笔直地扑向船头,轻易地就跃过十来丈的距离。 惊叹声响彻两岸,楚狂已经上了船。小船因突然的重量,稍微摇晃了一会儿,船夫技术精湛,立刻稳住,这才没翻船。 舞衣还没来得及眨眼,他已经像座小山似的,杵在她面前。她稍微挪开纸伞,仰望着他,发现他浓眉深锁,满眼阴骘不悦。 他正瞪着她,一声不吭,大手插在腰上。 老天,他板着脸的时候真吓人! 不过,舞衣也发现,不只是他皱眉时能让她着迷,就连他愠怒时的模样,也能让她看得痴了,几乎移不开视线。 “方舞衣!”楚狂开了口,声音在她耳边轰轰作响,就像雷鸣。 她微微一笑,将纸伞伴在肩头,半转过身子,面对着光洁如镜的湖面。 “楚将军,我的耳朵很好。” “那又怎么样?”他瞪着她,怀疑她脑袋有问题。 “请你不需吼叫,我听得到。”她笑意加深,还是没有看他。 他眯起眼睛,瞪着她瞧,怀疑地存心想激怒他。 方舞衣始终表现得温驯乖巧,对他言听计从,只在某些时候,会冒出些让他气结的话语,他起先不以为意,却慢慢发现,她说出这类话的次数逐渐频繁。 第14页 楚狂暗暗下决定,在成亲之后,要找时间教教她,让她懂些规矩。女人,就该听话! “你找我?”舞衣淡淡地问,总算回头看他,端详他因风吹而凌乱的黑衫与黑发,清澈的眸子里带着笑。 “对。” “有什么事吗?” 看楚狂的模样、表情,大概已经找了她许久,说不定从她一出府,他就追上来了。在风里奔波半日,他的黑眸变得更加闪亮,凌乱的衣着,彰显了跋扈霸道的气势。 他主动来找她,让她很高兴。这是个很好的进展,他开始会注意到她的存在,一发现她不见了,就满城追着她跑。 虽然嘴上没说,但舞衣笑在眼里,甜在心里。 楚狂开始在乎她了吗? 舞衣转动纸伞,伞上绘的花儿乱转,她的心也乱转。 他看着她,仔细地从绣花鞋、绢丝裙、罗纱袄一路往上看着,如炬似火的黑眸,半晌后才落在她清丽的小脸上。 之后,楚狂才吐出三个字。 “我饿了。” 第六章 小船划出渠道,进入浣纱湖。 一阵清风吹来,拂动她的丝裙。虽然是秋季时分,但白昼日光猛炙,气温燠热,丫鬟们知道她得跑不少地方,怕她被晒伤,细心地替她备着伞。 舞衣眺望远山,抿唇沈思。山边有着暗色积云,天候又燠热异常,不久后大概将有一场骤雨。 “楚将军是打算先回府里用餐,还是等我瞧完筑堤处,再一块儿回去?”她问道,抬起头望着他。 楚狂想了一会儿。 “一起回去。” 她微笑着,用慧黠的眼儿瞅着他。“我离府前,曾嘱咐人,把简册给您送去。敢问楚将军,是否已将简册看完了?,” “我等着你念。”他扫了她一眼。 这事没得商量,她要是不肯念,那些简册就只会被扔在角落生灰尘。 舞衣转着纸伞,笑得更美。“你喜欢我的声音?” 他皱起眉头,继而不情愿地点头。 “女人的声音很重要吧?因为吹熄了灯,就只剩声音还听得见。”她追问着,偏着头儿望他,几络绑成辫的发落在绣花坎肩上。“啊,原来楚将军是因为我鼻子上没长瘤,又喜欢我的声音,才肯娶我的。”她下了结论,故意睨着他瞧。 楚狂再度决定,教她规矩的事,可要尽快进行! 见他面露不悦,她没再捋虎须,轻笑着转过身去,仰头感受着湖面清风。 “只念简册,实在有些无趣。不如往后我就领着您,实际观看浣纱城,那应该比纸上谈兵来得有效。” 他耸肩,浓眉未抬,只是挪动高大的身躯,为她挡去大半阳光。 这无言却贴心的举止,让她心头暖暖甜甜的,不禁回眸对他一笑,代替道谢。 “浣纱城里的事,都是你在负责?”楚狂问道,很好奇一个女人,怎么有能耐插手那些产业。 她垂下眼睫,没有看他。 “家兄体弱,舍弟年幼,才会暂时由我处理。”纸伞转动,花儿也跟着转啊转。“当然,等到成亲之后,这些事就由楚将军作主。”她温驯地说道。 他满意地点头,但一想起那些繁杂事,眉头又破起来了。方舞衣懂得进退,知道自个儿身分,这自然是件好事,但他可没把握,可以顺利接掌这座城。 不过,话说回来,她处理的范围,也广得匪夷所思,从织造到酿酒等,无一不包,甚至还必须监督筑堤。 他在北方见过不少城主,镇日只懂玩乐,不管老百姓死活,都靠着搜刮民脂民膏,养得脑满肠肥,倒不曾见过,哪个城主像她这么操劳的。 “为什么需要筑堤?”楚狂问道,发现小船在宽阔的湖面上划动,湖的北岸有一条修筑得差不多的堤防。 “浣纱湖跟大运河联系,疏浚工程由方府处理。”她解释着,半弯下腰,用手拂过清澈的池水。 “为何不是官方处理?” “处理过,但事倍功半,只好委托方府。”她指着运河的方向,继续往下说。“疏浚时,会挖出大量淤泥,为了防潮,所以筑堤。” “潮?”他皱起眉头,瞪着眼前的湖光山色。 这儿又不是海,哪来的潮? “浣纱江东流入海处,跟海潮相击,以潮高、多变、凶猛而堪称一绝,八月十五中秋至十八日,可激浪到数丈高。”她伸手拂开粉颊上的一络发丝。“中秋快到了,楚将军若是有兴趣,可以跟着城民一块儿观潮。” 他点点头,兴趣却不大,目光凝在堤防上,逐渐流露出狐疑的光芒。筑堤的工人里,有许多身影看来熟悉得很。 小船靠了岸,停泊在修好的那段堤防上。 舞衣提起丝裙,姿态娉婷,正要举步踏上堤防,腰间却陡然一紧。她的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腾空。 她心头一慌,以为是踩空了,纸伞被抛开,她急着稳住重心,一双手有什么就抓什么—— 不偏不倚,刚好就圈上楚狂的颈项,娇小的身躯也落进他怀里,贴得格外的紧。 直到身子踏实了,舞衣才发现,是他突然出手,扯住她往身上拉,非要抱着她上岸,才让她瞬间乱了步伐。 “放开我。”她轻声说道,粉脸又添三分绯红,察觉到堤防上的所有眼睛,都盯着他们猛瞧。 他没有回答,固执地抱着她,足尖一点,轻易跃上堤防。等到确定安全无虞后,才松开手,冷眼看着她像只兔子似的,火速跳开。 堤防的工头瞪大了眼,首次瞧见舞衣的尴尬模样。 “呃,舞衣小姐——” “雪姨人呢?”舞衣抢着问道,转过身去,故意不去看楚狂,努力想保持镇定,红潮却难以消褪。 堡头呆了一呆,过了一会儿才恢复。“监工在亭子里。”他说道。 舞衣点头,往堤防的另一头走去,对着城民们点头微笑。她发现,城民落在她身后的目光,比落在她身上的来得多,他们都在看楚狂。 堤防上有一个木搭的小亭,上头铺着防水的绸缪,布料因狂风大作而猎猎响着。亭前的布料被卷起,里头有着简单的桌椅,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盘发妇人,穿着一身轻便衣裳,正坐在小亭中。 “雪姨。” 亭中的妇人抬起头来,正持着朱笔,规划工程进度。她先是对舞衣微笑,视线落在舞衣身后那高大健硕的身影时,表情显得有些诧异。 “工程进度如何?”舞衣问道,站在亭前,倾身看着雪姨画的图表。 “进度超前了,在中秋潮来前,堤防就能筑好。”雪姨回答。 “怎么没看见喜姨?”筑堤是件大事,由两人共同负责,二十多年来不曾出过差错。 雪姨无奈地摇头,放下朱笔,指着工人们。 “先前来过,看见新调来的人,发了顿脾气,掉头就走了。”她的目光,再度投向楚狂。 舞衣点头,暗自庆幸喜姨没待到这时候。要是让喜姨瞧见,楚狂也上了堤防,还在众人面前对她又搂又抱,喜姨肯定又要火冒三丈,迭声连嚷不赞同了。 “老大。”一个男人走过来,上身赤果,肩上扛着两担土,赫然是雷帐帐主。 楚狂蹙着眉,点头回应,锐利的目光在堤防上绕了一圈。他刚刚没瞧错,百来个黑衫军全月兑了军服,在堤防上跟着城民一起干活。 “怎么回事?”他冷声问道,锐利的眼光瞥向舞衣,知道这事铁定跟她月兑不了关系。 她没回答,雷帐帐主倒抢着告状。“早上你前脚离开,那娘儿们就派人来了,她不让弟兄们操练,说是要维持体力,就来帮忙筑堤。” 浓眉紧拧,黑眸瞪着舞衣,她却不肯瞧他,慢吞吞地晃到船边去捡纸伞,再慢吞吞地走回来。 第15页 天空阴霾,已经飘起细雨。秋季的雨,落在肌肤上格外冰冷,让她禁不住轻轻一颤。 动作虽然细微,却没逃过他的眼睛。他稍微侧过身,用高大的身躯为她遮蔽雨滴。看来,生得高大魁梧还是有用的,不但可以遮阳,还可以遮雨呢! 风愈来愈大,山边的乌云肆卷,涌到浣纱湖畔,云生东北,雾锁西南,雨滴从舞衣的伞沿滴落。 “解释。”他冷声说道。 “解释什么?”她仰起无辜的小脸望着他。 “我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与其让他们整日操练,不如让他们来帮忙。” “军队不能疏於操练。”他沈下脸,表情阴骘。 “所以今日只让雷帐士兵来筑堤,每日轮替,十二日才轮得到一次,不会影响操练。”她解释着。 这女人说得合情合理,他挑不出半点毛病,况且他也早有计划,打算让士兵们找些事来做。但是被人干预——尤其还是个女人——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后,什么事都必须先问过我。”他冷冷地说道,瞪着她清丽的脸儿,严酷的表情媲美腊月寒风,令人瑟瑟发抖。 舞衣敛裙行礼,头儿垂得低低的,做出最恭敬的动作、最温驯的表情。 “舞衣遵命。”她的声音清脆,堤防上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原先一脸不服的雷帐士兵们,这时才满意地点头,乖乖回去继续工作。哼,女人,就是该让她知道谁是老大! 雪姨挑眉,不予置评,嘴角浮现淡笑,拿起朱笔继续规划工程进度。一阵狂风吹起,差点把桌案吹走。 “城内的水道,也跟浣纱湖相通?”楚狂眯起眼睛,察看四周地形。 “是的。” “要是上游泛滥,冲溃渠道呢?”他皱起眉头。城下都是水道,一旦泛滥成灾,浣纱城肯定化为水乡泽国。 “水道是我娘跟雪姨、喜姨一起设计的,设计时自然考虑到这点了。” “女人设计的?”浓眉皱得更紧了。 “男人作主,女人当然也得找些事情来做,总不能白吃米粮。”她垂下眼儿,唇上噙着温和的笑。 楚狂看着她的小脑袋,眯起了眼睛。头一次遇见这么爱插手管事的女人,寻常的富家小姐,都是养在深闺,出嫁后,就换到另一座府里养着,哪里会像方舞衣,镇日在城里乱跑。 她所做的事,总跟其他女人不同,但那张水女敕的红唇,说出的理由,就是能让人信服。 黑眸眯得更紧,锐利的光芒从其中透出。 舞衣保持无辜的表情,仰头望着他。 噢,他好英俊,虽然神情高深莫测,让人心底发毛,但那俊朗的眉目,还是让她觉得,能整日被他这么瞪着,也是一种享受。 她呆望着他,甚至没发现,四周的人都识趣地沈默,却全投来关注的目光。直到一滴雨落在她的额上,冰冷的感觉,让她吓了一跳。 “我们回去吧,免得错过晚膳。”舞衣转开视线,觉得脸上涌起晕红。老天,她竟然看他看得呆了,甚至忘了四周还有别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听见有吃的,他立刻点头,率先掉头往小船走去。 斑大的身躯刚移开,一阵雨迎面扑来,舞衣连忙闭起双眼,被冷雨打得颤抖不已。 敝了,雨势怎么瞬间变大了?先前不只是一阵小雨吗? 她放眼望去,先是瞧见大雨落在湖面上,湖面水珠乱溅,像是整座湖都沸腾了似的。接着,视线一转,她看见楚狂那早已湿透的后背。 冰冷的雨水浸透黑衫,显示出他宽阔虎背的轮廓。不只是背,他的全身老早就被骤雨打得湿透。这根本不是她以为的小雨,而是一阵狂风暴雨。 在谈话的时候,楚狂始终以那身躯,默默为她遮雨。 雨滴冰冷,但有甜甜的暖流,缓缓滑过她的心,将她的胸口熨烫得好热。她握紧纸伞,在大雨中注视着他。 舞衣决定了。 她要嫁他! 狂风大作,骤雨来袭。 堡头下令收工,堤防上的人们退得差不多了,楚狂站在堤防上,瞪着小船,对着船夫挥手,要船夫先行开船。 堡人们是沿着才完成八分的堤防,一路奔回岸上。堤防泥泞难行,工人们不以为意,舞衣穿着丝裙绣鞋,却是寸步难行。 “你怎么让船驶走了?”她勉强走到岸边,在雨中对他喊道,只走了几步路,就差点摔跤。 “风势太大,别搭船。” “那要怎么回去?” 他没有开口,大步跨来,一把将她抱起,用行动代替回答。 她惊呼一声,瞬间被抱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她急忙伸直手,同时为两人打伞,虽然遮不了骤雨,倒也聊胜於无。 楚狂沿着堤防往岸上走,工程还没完成,到处都是石板与木桩,以及未乾的淤泥,他格外小心。舞衣轻盈纤细,抱在怀里没有什么重量,但那软女敕的肌肤,以及淡淡的香气,却不断撩动他的感官—— “楚将军,”她小声地问,有点懊恼。“我很重吗?”抱着她很吃力吗?她怎么觉得,他的呼吸接近喘息。 “没有。”他淡淡地回答,没有看她,专心一志的赶路。雨很冷,她的身子很暖,他忍不住抱得更紧。 这么娇小的身子,禁得起他的热情吗?他的视线往下一扫,看见她粉女敕的小脸,不觉胸口一烫。 舞衣眨了眨眼儿,发现一滴雨落在他眉前,调皮地悬在那儿。她看了一会儿,怀疑那滴雨会影响他的视线,她伸出手,想为他拂去那滴雨。 “别碰。”楚狂蓦地出声制止,气息粗重。 “喔。”她失望地说道,小脸垮下来。他不喜欢她碰他吗?但是先前在回廊上,她的碰触明明让他发出欢愉的低吼—— 他看了她一眼,为她的沮丧皱眉。 “那会让我想吻你。”他不耐地解释道,咬牙忍受高涨的疼痛。这个笨女人,难道就不知道,他有多想要她?任何一个轻触,都会让他胸口的火炬燃烧得更激烈。 “喔。”又是小小声的回答,不过这回是因为羞怯。她把头垂得低低的,粉脸含羞,像朵粉红色的牡丹。 岸上众人老早在那里等着,排成一列瞧着他们,脸上都挂着笑。 “舞衣,轿子在等了。”雪姨呼喊道,已经打点好一切。 “我用走的。”舞衣抬头说道,这儿已经没有淤泥,只剩巨大的石板,他实在不需要再抱着她。 楚狂点头,不情愿地松手,让她落了地。 舞衣撑着伞,加快脚步走向雪姨,察觉到众人都瞧着她,那些善意的笑容让她感觉更羞窘,急着想窝进轿子里躲起来口走入轿子前,她还记得对雪姨交代细节。 “雪姨,让大夥儿先休息,等到雨停,再——” 轰的一声,巨大声响震惊众人。堤防上的石板,不知什么缘故,竟然整片崩塌,重重的往湖面砸去,激起几丈高的水花。 众人惊叫着,舞衣一颗心也提到喉咙,差点没蹦出来。 楚狂还在堤防上! 幸好。 真的是幸好。 不知该归功於老天垂怜,还是该夸赞楚狂武功高强,总之他是逃过一劫了。除了手臂上的轻微擦伤,他的头手脚都好好的,没有断了,也没有折了,该在的都还在。 回到方府里,舞衣为他敷药时,双手还在颤抖。 还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命丧湖底!要不是他轻功了得,及时跃开,避开那些石板,他大概早已被压成肉饼,沈在浣纱湖里喂鱼虾。 “没事了。”楚狂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没事了。”她回答,拿起素绢帮他包扎。“只是,我的手就是停不下来。”她的手抖个不停呢! 第16页 “你在担心?” “当然。”她冲口而出,看见他睑上浮现满意的笑,不禁有些气结。男人!不关心自个儿的安危,反倒为这种事沾沾自喜。 绑素绢的小手,刻意加重几分劲道,他却没反应,仍是维持那可恶的笑容。她低着头,不去理他,省得他的男性自尊更加膨胀。 “监工说,大概是因为风雨急,吹松了石板,才会崩塌。”她解释道,想到雪姨自责得不愿用餐,心里好生不忍。 “别再发生就好了。”他不想追究,视线落在她身上。“不过,往后你去堤防,都必须有我同行。” 堤防崩塌,对他来说并不造成威胁,以他的身手,再惊险的场面也能应付自如。只是,想到舞衣也将暴露在那种危险下,他就不禁皱眉。 为了确保她的安全,最好就是让他守着她,形影不离! 门上传来轻敲,秦不换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北海烈。 “老大,听说你刚刚下湖去游水了,捞到鱼了吗?”秦不换笑道,手里摇着扇子,挑了张椅子坐下。 “没事吧?”北海烈的询问慎重得多。 楚狂耸肩,举起包扎好的手臂。“只是小伤。” “不影响拜堂就好。”秦不换仍是笑着,转头看向舞衣。“对了,方姑娘,织姨说领了你的指示,要来借军队呢!”他皮相生得好,又始终笑脸迎人,早已跟府里的人们打成一片,丫鬟们都爱抢着替他做事。 楚狂挑眉。 舞衣连忙开口。“我正要跟你提。”堤防崩塌,把她要说的话吓跑了一半。 “你借军队做什么?” “正确来说,该是聘请。” “聘请?” “是的,聘请黑衫军为浣纱城运送丝绸,每趟出城,都会给他们银两。”她说出一个数字,发现三个男人的眼睛为之一亮。 “为什么要军队护送?” “丝绸值钱,路上容易遭遇盗匪,浣纱城能自保,却没能力保护送去远方的货物。” “那就是走陆路了?”秦不换挑眉,南北的地图,迅速在脑中转了一圈。 舞衣点头。 “浣纱城邻近大运河,有地利之便,为什么不走水路?”楚狂问道,皱起眉头。 “运河只到京城,再往北就需要雇用马队护送。但这条路开辟已久,竞争很激烈,成本始终居高不下,不如直接走陆路。”她计算过,聘请黑衫军运送丝绸,是最划算的。 “何不运到国外去?”讨论完节流,北海烈想到开源的法子。 “经沙漠运往邻国,来回一趟要两年,近年来边境战火频传,风险增加,马队漫天开价,成本也降不下来。”舞衣解释道,从花瓶里拿了一枝菊花,沾了水后,在墨绿色的桌巾上,画出粗略的路线。 北方的路线密密麻麻的,早被各丝绸商瓜分,南方倒是有一大片空白。 男人们沈默,瞪着那块桌巾,提到经商的事情,他们话就变得很少。 舞衣等了一会儿,明亮的眸子看向楚狂,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听说,南方邻国有座大城,人口有百万,媲美京城。”她指的地方,在桌巾上看来,离浣纱城不远。 “那就往南方运。”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舞衣露出甜美的微笑,双手一拍。 “楚将军英明,这真是个好主意!我立刻去交代,说是您的意思,让织姨去筹备。”她转过身,急着就想去处理,要另开商道,那可是件大事呢! “等等。”他突然出声。 她回过头,看着他眉间的皱摺,心头一跳。 “怎么了?”她问。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缓慢摇头。“你下去吧!” “是。”她福身,迅速离开,小脸上保持笑容,甜美却有些僵硬。他发现了吗?他眼里的光亮让她不安。 舞衣离开后,楚狂瞪着那扇门,久久不语。 罢刚有短暂的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这个小女人,不时让他浮现这种感觉,那双灵活得像小动物的眼,总是漾着某些小秘密。 不只如此,她跟他先前遇过的女人都不同,更香更女敕更软,那唇那眸,那柔弱无骨的纤腰—— “老大。”秦不换开口。 他睨了一眼。 “你在傻笑。” “你看错了。”他板起脸。 秦不换忍着笑,耸了耸肩膀。“是,我看错了。” 第七章 还没有用午膳,方府内就吵翻了天。 女人的喊叫声、男人的咆哮声,从厅堂里一路吵到花圃,双方人马声嘶力竭,吵得不可开交。 “我要禀明小姐,把你们全轰出城去!”女人气急败坏地说道。 男人回以一哼。“哪里轮得到女人说话?等老大开口,被轰出去的,绝对是你们!” 喧闹的声音传进书房,坐在主位上眯眼倾听的楚狂举起手,示意她停止。 “怎么了?”舞衣问道,放下《孙子兵法》。 不念简册后,她还是每日在书房陪楚狂,为他念各类的书籍。他最爱听《孙子兵法》,每隔几日都要她再读一次,这几千字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每次拿着书念,眼儿没看着字句,都在偷瞧他。 他站起身来,开门往外走去,舞衣跟在他身后。 花圃里早有一大票人,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两方壁垒分明,气氛紧绷着。 “老大,这些娘儿们不让我们吃饭呢!”一瞧见楚狂出现,鹰帐帐主急着嚷道。 女人看见舞衣,也一拥而上,全站到她背后去。 “小姐,我们受够了!”春步喊着。 “先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舞衣举起手,制止女人们的抱怨声浪。 “前些日子做了糖腌桂花,全存在地窖里,今儿个北方的糕饼商人来取货,却发现这些臭男人早把糖腌桂花全吃光了,糕饼商人正气得跳脚呢!”秋意解释着,恨恨地瞪了男人们一眼。 “闯了这么大的祸,他们竟还想吃午餐!” “我们又不知道那是要卖的。”鹫帐帐主理直气壮地说道。不都说不知者不罪吗? 徐香走上来,一脸无奈。“小姐,这事我实在压不下来了。” 打从黑衫军进城,表面看似平静,其实两方的人马适应不良,不断产生摩擦,各种生活细节都可以吵上半天,先前是全由徐香处理。 黑衫军们粗枝大叶,对女人们的冷脸色可以不当一回事,但一听见没饭可吃,他们的火气就冒上来了! “老大,她们存心饿死我们。”龙帐帐主叫道,一脸义愤填膺。 舞衣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事。款纱城商誉卓着,可还不曾发生过,商人上门,却交不出货品的情形。 “请糕饼商人先回北方,等第二批桂花腌好,就添一倍的货,派人运去,记得分文不取,当是赔罪。”她对徐香交代着。 徐香点头,领了指示就走,离开战场。 “看,这不是就没事了吗?走,去吃饭。”虎帐帐主双手一摊,老是惦记着食物。 织姨开骂了。“笨蛋,你知不知道,这要赔多少银子?” “赔银子又怎么样?那还不是我们老大的银两。”男人理直气壮地说道。 “银子是小姐的!”一个丫鬟拔高声量。 虎帐帐主耸肩,斜睨着那丫鬟。“你笨耶,你们小姐是我老大的婆娘,她的钱当然就是老大的。” 娘子军中响起一阵抽气声,个个气得脸色发白。 舞衣站在前头,急着安抚众人。她有些担心,两方人马一言不合,就要现场开打,到时候她跟楚狂镇压不住,花圃里的奇花异草,可全要遭殃了。 “请先别争吵,让我来处理。”她说道,无奈地看一眼楚狂。他倒是气定神闲,双手交叠在胸前,冷眼看着众人,不打算插手。 第17页 “小姐,不需要跟他们说什么,他们没有脑子,不会懂的。”春步说道。 “他们只会吃。” “对,像猪一样会吃。” “还很吵。” “而且很脏。”这点让众位娘子军最是不能忍受! 有男人不服。 “我们有洗澡啊!”抗议声此起彼落。 女人嗤之以鼻。“五天洗一次?” “行军时,十天半个月不洗澡是家常便饭。”有个男人耸肩回答,女人们发出尖叫,集体退开三大步。 这已经不关那些糖腌桂花的事了,双方开始互相数落这些日子来的不满,你一句我一句,愈嚷愈大声,大概整座浣纱城都听得见。 楚狂一语不发,早已挑了个地方坐下。他一手支着下颚,闪亮的黑眸直视她,从表情上看不出情绪,既不偏袒部下,也不帮助她。 北海烈面无表情,难得的开了口。 “女子,群居终日,徒生口舌。”看着众女子,他淡淡下了结论。 “男子,饱食终日,徒长肚脯。”喜姨冷笑,口齿伶俐地顶了回去,鄙夷地看着北海烈。“养条猪还能宰了祭神,养男人能做什么?这儿的女人能以口舌广进财源,男人呢?徒长个肚脯难道有半点用处?” 呃,这话就不客观了。舞衣站出来说公道话。 “喜姨,烈叔没有肚脯的。”她小声地说。烈叔虽然年过三十五,但长年练武,体格绝佳,比年轻小伙子还结实,跟楚狂不相上下呢! 喜姨冷笑不减。“你见过他果身?” “那倒没有。”她摇摇头,好奇地反问。“难道喜姨看过?” 令人诧异的,喜姨白皙的颊间,竟透出窘迫的嫣红。“白养你了,才没几日功夫,净帮着外人。”她骂道。 舞衣眨了眨眼,不知道刚刚说错什么,惹得喜姨有这种反应。 “小姐,别说了,把他们赶出去吧!” “谁赶谁还不知道呢!” “闭嘴。” “为什么不是你们闭嘴?” 舞衣皱着眉头,用双手支着额。“拜托,交给我来处理,好吗?”她的头好痛! 有声音在咕哝。“娘儿们能处理什么?女人嘛,唯一的用途还不就是——” “还不就是什么?”舞衣露出甜蜜的微笑,眼儿却在喷火,瞪着这些男人,看哪个人有胆子继续往下说。 沈默。 原先说话的那个人,模模鼻子,缩到最后头去,吭都不敢吭一句。 织姨双手一摊,放弃讨论。“你不该让方肆死的,这些男人根本不肯跟女人好好谈话。” “她哥哥是因她而死的?”有人怪叫。 男人间响起惊叹。“怎么回事?她杀了他吗?”方舞衣谋杀男人?莫非真让古人说对了,最毒妇人心? “我没有杀人!!”她压抑着尖叫的冲动,转头看向楚狂。 “我知道。”他点头,没有半点怀疑。 后方有人开口。“那你哥哥又是怎么死的?” “不关你们的事。”娘子军们口径一致,对这事绝口不提。 她仍是看着楚狂,觉得头疼愈来愈严重。“方肆的事,我日后会解释。”她叹息地说道,知道必须为他解除疑虑,免得他多心。 只是,她身后跟着丫鬟与阿姨,他身后则是站着十二帐主等人,双方楚河汉界地僵持着,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里,她没有机会跟他私下讨论。 “听起来,她就像该为她哥哥的死负责。” “至少月兑不了干系。”有人下结论。 “她还有个弟弟,说不定接下来就要杀她弟弟了。”他们为她的亲友担心,倒是不担心她暗杀楚狂。在他们的心目中,楚狂无所不能,简直像个神,绝不可能被个娘儿们暗杀。 被了,她受够了! 舞衣深吸一口气,在人群中举起双手。“给我们一些隐私,我有事要跟楚将军谈。”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谈?”龙帐帐主发问,却发现楚狂冷冷地瞪来一眼。他立刻噤口,不再作声。 舞衣走到另一个花圃,对楚狂招手说道:“你过来。” “她要他过去做什么?” “要隐私吧!” “我们还是看得到。” “但至少听不到!”舞衣用吼的。 数十只眼睛盯着他们,因为听不见,所以愈靠愈近,实在很想听听,两人到底在讨论些什么。 “你们不要再跟来了。”舞衣转头警告着,柳眉蹙得紧紧的,十分不高兴。 “才没有。”男女双方,难得达成共识。 楚狂站在一株树下,双手插腰,等着她开口。 “这些人必须受罚。”舞衣开门见山地说道,仰头看着他,刻意去忽略背后的窃窃私语。 “为什么?”他挑眉问道。 “公平,记得吗?城内的规矩,谁都必须遵守,他们既然毁损货物,就必须受罚。”她极有耐心地解释,知道他不是一味护短的愚昧领袖。 楚狂眯起眼睛,半晌之后才点头。 “交由你处理就行了。” “他们不服我,我希望由楚将军开口,否则就只能由我动用军令状。”舞衣严肃地说道,她不能为了这些男人,就坏了浣纱城内的规矩。 他勾起嘴角。“他们服从的不是军令状,是因为军令状代表我,他们才服从。”这个小女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天真。 “意思是,他们只服从你?” 楚狂点头。 她咬着红唇,小脸上都是懊恼。无人号令得了黑衫军,这些男人在府内岂不成了月兑缰野马?!她拿了军令状,又有什么用? 他先是回头看看那票竭力想偷听,却又听不出什么名堂的男女,再低头看着舞衣。看样子,她很为这件事头疼。 黝暗的视线从紧皱的柳眉,滑到被贝齿轻咬的红唇,黑眸里闪过一丝笑意,以及更炙热浓烈的光芒。 “要让他们服从你手中的军令状,方法只有一个。”楚狂开口道。 “什么方法?”舞衣诧异地问。不会吧,他竟比她早想出法子? “我们成亲。”他低头,逼视她瞪得圆圆的眼儿,补上附注。 “马上。” 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她就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 舞衣瞪着房中的龙凤红烛,聪明的脑子,难得的乱了绪。她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坐在床沿。 这里是她的闺房,但今晚这儿被布置成新房,到处挂满红绸,显得喜气洋洋。 烛火跳跃,她握紧丝裙,忍不住看向门口。 虽然是仓卒成亲,但徐香神通广大,知道两人肯定会成亲,早将一切筹备妥当,在几个时辰内,办出一场隆重的婚礼,让整座浣纱城都沈浸在喜气中。 舞衣深呼吸,稳住心跳,不断告诉自己别紧张。 楚狂说,成为他的妻子后,黑衫军才会对她效忠,她有权能指挥这些男人,那张军令状才不会变成废纸。 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只是她压根儿没想到,他会坚持在今晚成亲,逼着她非要立刻嫁给他不可。 为了维持城内秩序,也因为他的霸道,她不得不点头。 罢成为楚狂的妻子,黑衫军的态度全不同了。两人拜堂时,数百名高大男人站在大厅外观礼,之后严肃地单膝跪下,对舞衣宣誓效忠。 那些偷吃糖腌桂花的男人,全被罚着不许参加婚宴,连夜启程去浣纱陇摇别花,没摇到一定的数量,就不许回来。但男人受了罚,女人们却还是不开心。 没错,气是出了,但是舞衣小姐却也嫁给楚狂,她们全皱着眉头,觉得这笔交易不论怎么算,她们都是亏大了。 没听见脚步声,门却被推开,床边的舞衣吓得跳起来。? 楚狂走进屋里,挑眉看着她。 “怎么不坐着?”她一双眼儿瞠得大大的,瞪着他瞧,活像是头警戒的小动物,等他一有动作,她就准备逃走。 第18页 “呃,好。”她小声回答,挑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 她的手心不断冒汗,胸中小鹿乱撞。跟他独处时,她老是这么紧张,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让她双颊烫红、手足无措。而今晚他的双眸似乎更亮、更热。 舞衣低着头,捏紧丝裙,想起前阵子偷看的禁书。 呃,他、他真的会那样对她吗?会那么亲昵地抚模她、摆布她?她好不安,却也偷偷好奇着—— 楚狂瞥向桌面,看着满桌好菜,她的筷子还是乾净的,根本不曾动过。 “还没吃饭?” “我不饿。”她摇头,凤冠叮叮当当地作响。 浓眉挑得更高,眸光转为深浓,他踏步走了过来,每走一步,室内压迫感就增加一分。 他走到床边,修长的指扣住她的下颚,抬起清丽的小脸。 “你怕?” 她点头。 “紧张?” 她再度点头。 “为什么?” “呃,我还没准备好。”被他的目光凝视、被他的气息包围,她紧张得无法呼吸。 楚狂撇唇,扯出一个笑容。 “我已经给了你许多时间。”事实上,他给她的时间太多,这段时日里,每当她一靠近,他胯间的就为她而紧绷疼痛着。 当舞衣坐在书房里,用柔软的嗓音念着书时,他紧盯着她,理智承受着的煎熬。他极度渴望扫开整桌的书,将那纤细的身子压倒在光滑的桌面,恣意夺取她的甜美—— 要是再不成亲,他说不定会因饥渴而疯狂。 她眨着眼儿,任由楚狂拿掉她的凤冠,当他也坐上床沿,她只觉得整张床往下一沈,像要塌了。这是上好的杉木床,可以传好几代,但他那么高大—— “会不会压坏?!”她月兑口而出,有些担心。 他僵硬了一会儿,神情古怪地看着她。[我不会伤着你的。” 粉颊蓦地烫红,她羞嗔地看了他一眼,又快快地垂下小脑袋,忙着研究胸前的绣花。 “我说的是床。”唉啊,他想到哪里去了?竟以为,她说的是—— “看着我。”低沈的声音响起。 她鼓起勇气,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你不愿意?”他瞪着舞衣,非要确定她的意愿。 虽然,女人的意愿,对他来说不是顶重要的,但从方舞衣嘴里说出的话,不知为什么,就是比寻常女人多了几分分量——他在乎! 她摇了摇头。 “舞衣没有。”她没有不愿意,总有一天,他会知道,除了他之外,她谁都不要。 一簇火焰跳进他眼里,他的目光更亮,扣着她下颚的手,突然用劲,迅速地吻住她。 火烫的舌探入舞衣口中,霸道地享用女敕唇柔舌,大手圈住她纤细的身子,狂烈地吻着她,将她扯进怀里。这吻持续很久,直到她快喘不过气时,他才稍微退开,对着她柔女敕的唇又舌忝又啃。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滑过细致的肌肤,带来异样的刺激。 她轻吟着,感觉像是被火烫着,娇小的身躯不自觉扭动着,慵懒地摩擦他的胸膛。 烛火明亮,透过纱帐,她娇慵地躺在喜被上,眼儿蒙胧,唇儿被吻得红亮,看来更加诱人。 楚狂月兑去外衣,高大的身躯再度回到床上,黝黑的大手抚上她雪白的身子,将她拉入怀中,霸道地吻着她的唇。 “你、你不吹熄烛火吗?”她小声地问道,声音抖得连自个儿都认不出来。 “不,我要看你。”楚狂靠在她耳边,灼热的口气,让她抖得更厉害。 丝裙、小袄兜儿,一件件都被抛下床,舞衣转眼被月兑得精光。烛火还亮着,屋内灯火通明,她羞得不敢睁开眼睛,但闭上眼睛,感觉反而更强烈。 能清楚地感觉到,热烫的唇落在她的颈边,轻轻啃吻,灼烫的呼吸,让她发出轻吟,剧烈地颤抖着。 “你不是说,女人吹熄了灯都是一样的?”她喘息着,低喃出声。 “你不一样。”他靠在她耳边说道。 这回答,让红唇往上弯,漾出一个满意的笑。 真的吗?楚狂真的觉得她跟其他女人不同? 他吻着她,轻啃她的肌肤,留下烙印,双手则在她娇女敕的果身上游走。粗糙的指尖擦过粉红色的蓓蕾时,她惊喘一声,被强烈的快感吓住了。 “楚狂!”她慌乱地低喊,想要挣扎,却被他压得好紧,根本动弹不得。 他用庞大的身躯压着她,还用黝黑的身躯摩擦着她,让她的心都乱了。 “嘘。”他低语,大手握弄着柔女敕的浑圆,刻意摩擦她逐渐变得嫣红的蓓蕾,眸中火焰四迸。 “嗯,请、请别这样。”她扭动着身躯,声音又羞又甜,阻止不了他的侵略。 “模我。”他嘶声说道,催促着她。“舞衣,我要你模我。” 她不太确定地眨眨眼睛,既胆怯又好奇,小手抖了半天,才往他最神秘的那处滑去,才轻轻一碰,就立刻退开。 “呃,你、你不一样!”她指控地说道,眼儿瞪得好大,双手贴住他的胸膛,再也不敢到处乱模。他洗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薄唇抵在她发边,轻笑出声,他笑得全身震动。 舞衣蹙起眉头,不明白是哪句话惹得他发笑。“你在笑——啊!”疑问化为惊叫。 热烫的呼吸滑过她的颈间,来到她的丰盈上,寻找到娇女敕的蓓蕾。炙热的口唇恣意肆虐。粗糙的大掌则探入她的双腿间,在少女最私密的芳泽处游走。 “啊!”她瞪大眼睛,本能的想拨开,却徒劳无功。快感像雨夜里的闪电,一遍又一遍令她颤抖娇呼。 楚狂的指上有着硬硬的茧,粗糙的肌肤刮过最细致的花苞,带来强烈的刺激。他的指分开了淡粉色花瓣,模索着温暖的春潮,揉按着花苞中的粉红色珍珠。 “不、不要——”她发出慌乱的呜呜,感觉他的指在游走、在试探,粗糙的指稍微撑开了花径的入口—— 最细致的疼痛,从那儿传来,她颤抖着,全然不知所措。 她知道男女之间的事,书上说得一清二楚。但是,她从没想到,身历其境时,会是这么的、这么的—— 天啊,她没办法思考了! “放轻松。”灼热的呼吸,从发间传来。 舞衣迷乱地申吟着,受不住他熟练的挑逗,被迫分开的双腿间,花径已经淌出蜜汁,等着他的汲取。 她羞得粉脸通红,双手抵住他宽阔的胸膛,想要把他推开一些,制止这些甜蜜的折磨。 销魂的甜蜜在等着他,但顾及舞衣是初次,他苦苦克制,非要确定她准备好。 “会痛?”他的额上有着汗水,咬牙看着她,表情因为苦忍而有些狰狞。指尖徘徊在濡湿的花径处,稍稍用劲挤入,那儿的湿润紧窒,几乎要让他理智全失。 “唔——”她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紧闭上双眼,双手软弱的垂下,细女敕的丰盈摩擦着他的胸膛。 楚狂的目光紧盯着她,她的柔女敕,在她轻喘时,分开柔软濡湿的花瓣,以巨大的轻轻摩擦着最湿润的一处。 “呃,那是——”红唇中飘出惊慌的喘息,不敢看,也不敢模。 会是那个吗?那么巨大、那么的热烫—— 她的心全乱了,他所带来的强烈快感,书上都不曾说过,她先前所搜集的知识,这下子全无用武之地。 烙铁似的,徘徊花径前,沾取温暖春潮。接着,楚狂高大的身躯往前倾,挤压着柔软的花瓣,宽厚的掌握住她纤细的腰。 她紧张极了,看着他愈靠愈近,直想着要说些什么。“呃,等等,我、我想、我想——” 他不让她想! 坚硬的往前冲刺,籍着滑润的春潮,闯入柔女敕花径,彻底占有她。 第19页 “啊——”舞衣猛然挺直后背,头向后仰,一头青丝如飞瀑般披散下来。他的巨大灼热,探入紧窒的花径,撕扯她的柔软。 锐利的疼痛只是一瞬间,随着他的深入,花径被撑到极限,她全身颤抖,眼儿含着泪,慌乱地适应着闯入者。 楚狂的一部分,深埋在她体内,灼热巨大,且蠢蠢欲动,她几乎还能感觉到他的悸动—— “会痛吗?”他嘶声问道,额头抵着舞衣,汗水跟她融在一起。 她喘息着摇头,知道疼痛已经过去。 “不、不痛了,但是——但是——好烫——”她像是被扔在火里,好热好热,急切的渴望某样陌生的东西。 纤细的十指攀上楚狂的肩膀,无助地抓握着,小手陷进他宽阔的肩膀。 他不需要更多的指示,发出一阵低吼,双手紧握纤腰,开始摆动着强健的腰,反覆地在她腿间的柔女敕进出。 惊人的快感爆发,楚狂的冲刺,填补了渴求,舞衣发出娇柔的申吟,拱起身子,随着他的动作而扭动。 热烫的先是后撤,抽离花径,接着凶狠冲刺,探入她最柔女敕的深处,在那儿烙上他的印记。 欢愉像是闪电,在她体内流窜,成为激烈的浪潮。她只能紧抱着他,粉女敕双腿缠紧了他强健的身子,所有礼教与理智,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只是一个女人、只是他的妻子。 欢爱的气息弥漫四周,红纱后传来男子的低吼,伴随着女人娇弱柔媚的低吟,房内春意浓浓。 她紧揪双眉、两弯水眸凄蒙涣散,楚狂搂紧她的纤腰,猛力一送,怀中的小人儿仰头泣叫一声,音带颤抖,喜被上慢慢染开一片水渍。 她轻吟喘息,神智迷离,欢愉累积到极限,像灿烂的烟花,由他冲撞的那一处爆发。 虚弱绵密的叹息由红唇逸出,她紧缩花径,牢牢圈住他,凶猛的更加放肆,用尽力气的一击,嵌入她的灵魂—— 第八章 全城都能感觉到,这对新婚夫妻,感情好得很。 楚狂的提议,动机略嫌不够纯正,但效果却好得很。 黑衫军承认舞衣是夫人,态度行径收敛不少,府内的女人们,虽然没有好脸色,但至少不再大肆嘲讽。 至於城民,则是个个乐得合不拢嘴,打从黑衫军打退盗匪那日起,城民就视楚狂为英雄。 如今,这英雄又成了舞衣小姐的夫婿,让他们既高兴又骄傲。 所以当楚狂说,要看看城内护卫队的水准时,男丁们立刻拿了刀枪弓箭,迅速奔来操练场集合,深怕跑得慢了,让新城主留下坏印象。 操练场在城墙边缘,数百名男丁竭力展现,要刀弄棍,呼喝声响得连城外都听得见。 楚狂站在队伍前,锐利的黑眸扫过每一张脸。他双手插腰,站在那儿,就算没穿战袍,光凭那与生俱来的气势,也让人心生畏惧。 “素质还不差。”北海烈简单地说道,站在楚狂身后。 “的确比寻常民兵强上许多,难怪盗贼攻不进来。”秦不换摇着扇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跟满场打赤膊的男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楚狂点头,视线仍在场内。 浣纱城护卫队的素质,让他有些讶异。照理说,寻常民兵,拳脚不会好到哪里去,但这些男丁,个个身手矫健,就算跟正规军比,也毫不逊色。 “方肆训练得不错。”他淡淡说道。 操练场的边缘,出现一个娇小的翠绿身影,缓慢地走过来。所有的人,目光都盯着那优雅的身影瞧。 舞衣走到楚狂面前,敛裙福身。“夫君万福。”她的发梳起,绾成雍容的坠马髻,是已婚妇人的发型。 他皱起眉头,先举手制止众人射箭,以免误伤了她。 “你来做什么?”这里棍棒齐飞、刀光剑影的,他不愿舞衣受伤。 “十二帐帐主的住所落成,今日就可搬过去,夫君意下如何?”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他。 “搬吧!”他点头,瞪着她的小脑袋。 “是。”她再度行了个礼,轻轻转身,用最优雅,也是最缓慢的步伐,离开了操练场。 等到她离开,射箭声才又响起。但是,约莫一刻之后,她又出现在操练场的边缘,慢吞吞地走过来。 “夫君。”她敛裙,角度、姿势与声调都跟上一次分毫不差。“织姨说,今日要运丝绸到锦绣城,可以吗?” 楚狂点头。 她再度行礼,转身离开。 两刻之后,翠绿色的身影又出现了。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看似仍在操练,实际上却瞪大眼睛,看着她走向楚狂,每张脸上都带着理解的笑。 啊,小姐跟新城主的感情真好啊,舍不得分开太久呢! “夫君,小七说要送些蔬果到山里去给贫农。”她照例行礼,模样恭敬温驯。 “小七?” “我弟弟。”她提醒。 他挑起眉,猜想这方小七,大概也是反对舞衣下嫁。从大婚到现在,这么多天过去,坚持不肯露面,现在又想出城去,分明是在躲他。 他同意方小七出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浓眉却皱了起来。他的心中,有种奇怪的预感—— 预感没出错,这次不到一刻钟,她再度现身。 [秋季的丝,今日要染色,夫君认为,该以什么色为主?”她认真地问道。 “你看着办。”他不耐地说道,瞪着那颗老是不抬起来的小脑袋。 “是。”她又行礼、又离开。 然后,又回来。 “夫君,今晚的酒,要喝哪一种?”她询问着,等待他做决定。 “照旧。”他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 “是。”她温驯地点头,照着原路离开。 所有人目送她离开,当身影消失在墙的那一端后,他们仍没有收回视线,盯住那一处,等待她再度出现。 舞衣没有让他们失望。 这次,她还没走近,楚狂已经先举起手,不让她行礼,英俊的五官,因为不耐而显得更加严酷,黑眸亮得有点吓人。 “你又要问什么?” 舞衣眨动双眸,没被他的坏脸色吓着。 “厨师问,晚膳是要煮鱼羹,还是烩鱼丸?”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必拿来问我。”他咆哮道。 懊死!她就一定要在操练场上跑来跑去吗?她每出现一次,他就提心吊胆一回,来回几趟下来,他的耐心早已用光,比受伤的猛兽更暴躁! “但夫君先前在堤防上说了,什么事都必须由你作主,舞衣只是照夫君的吩咐做。”她无辜地说道。 楚狂连连深呼吸,必须用尽自制,才没对她吼叫。 “这些小事,你决定就好。” “那么,为了避免烦劳夫君,往后大事就由您作主,小事就由我决定,可以吗?”她垂下眼睫,秋水双瞳闪烁着。 他点点头,如冰刃的两道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往后一瞄。 射箭声立刻响起,操练场上每一个人均是目不斜视,专注地瞪着标靶,不敢再将视线搁在城主夫妇身上。 “那舞衣告退了。”她仰头望着他,对他露出笑容,眼儿闪烁得像晨星。 楚狂眯起双眼,示意她离开,但眉头却仍紧拧着,没有松开。 是他多心了吗?还是她的笑容,的确有几分的狡诈? 翠绿的身影消失在墙后,如鹰的黑眸,仍旧没有挪开。 三个时辰后,楚狂才下令,让男丁们离开操练场。 这段时间里,秦不换先被调开,去规划南方商道;北海烈也离开操练场,前往浣纱陇,把桂花跟弟兄们接回来。 楚狂走回方府,一路上都遇见领了任务的属下,在城内忙碌着。 吃饱撑着的日子结束了,成为将军夫人的舞衣,替这些男人都找了差事,人尽其才,各有所用,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赖着吃闲饭。 第20页 她不但让别人忙,自己也忙於处理各类事情,直到日落黄昏,娇小的身子才走进房里。 房里有些暗,舞衣关上门,准备要点上烛火。高大的身子从后方欺上,猛然将她抱住。 “啊!”她惊呼一声,等闻见那熟悉的气息,才放松下来。 “你去哪里了?”楚狂单手把她转了个圈,黑眸瞪着她,一睑的不满。才刚新婚,她就跑得不见人影,让他找不到老婆! “呃,沐浴。”舞衣回答,将半湿的长发拢到另一边肩上,免得弄湿他的衣裳。 出外一趟,弄得她一身尘土,浑身不舒服。她在用晚膳前,尽速的洗了个澡,想回房来换件衣裳,再到大厅用餐。 “需要洗上好几个时辰?”他仍是皱着眉头。 舞衣伸出手,抚平他眉间的皱摺,对那张俊脸微笑。“我先前去忙一些杂事,那都是你允许了的。”她提醒他,笑意加深。“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问。 看楚狂的表情,既不耐又阴骘,肯定是找了她许久。 他瞪着她看了一会儿。 “没事。”他粗鲁地说道,抱着她走到桌边,让她坐在他大腿上。 舞衣的脸儿一红,还不太能适应这么亲昵的动作。她轻轻挣扎,扭动纤细的腰,想要逃开,但动没几下,腰间的大手就陡然收紧,不许她再乱动。 “别动了。”楚狂嘶声说道,目光如炬,紧紧瞅着她。 他的表情跟眼神,跟抵着她的热烫,让她的粉脸更烫红了些。 真是糟啊,她无意的动作,竟然唤起了他的,这会儿还是白天呢,他总不会还没入夜就想—— “好,不动。”她握紧小拳头,不敢再妄动,清澈的眼儿转了转,偷偷觑了他一眼。 黝黑的手落在粉颊上,轻轻抚着,刚沐浴饼,她只穿着薄薄的绸衣,粉女敕的颈子上,有他轻啃舌忝吻后的烙印。他伸出手,抚模那些吻痕。 舞衣柔软的身子、淡淡的香气,都取悦了他,就连在男女之事上,她也是最好的学生,虽然稍嫌青涩,但那生女敕的吻跟,出乎意料的,竟每每令他疯狂。 想起这几夜的欢爱,楚狂的眸光更转深浓。 “没弄疼你吧?” “什么?” “夜里。”他提醒道,刻意看向那张杉木大床。 她粉脸一红,盯着红绒桌布,没有看他的脸。 “我没那么娇弱。”舞衣低声说道,脸儿烫烫,心儿暖暖。虽然被问得羞窘,但楚狂的关心,让她好开心。 她的回答没让他宽心,他皱起眉头,瞪着垂得低低的小脑袋。 大概是因为处理事情,时常在城内乱跑,舞衣骨肉娉婷,肌理匀称,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是看在他眼里,仍是个风一来,就会被刮跑的小东西。 比起健美的北方佳丽,舞衣是那么娇小而纤细,几次欢爱时,他总克制不住,疯狂过后才担心是不是会伤了她。 见楚狂不吭声,她抬起头来,却看见他绷着一张脸,不知在生什么气。“夫君的眉头愈皱愈紧了。” 他仍是看着她,表情凝重。 “饿了吗?”她猜道,记得他肚子饿的时候,脾气特别不好。 楚狂摇摇头,大手在粉女敕的身子上游走。 “我不想伤了你。”他慎重地说道。 舞衣脸上红潮未褪,用力地推开他的手,纤足落下地去,对他扮了个俏皮的鬼脸。“夫君未必有这能耐。”她抛下这一句,立刻溜进屏风后头。 楚狂先是一愣,接着诧异地挑起浓眉。这女人在挑逗他?! 几夜前还不解男女之事,如今竟就敢对他说调情话,是他教得太好,还是这小女人学过头了? 屏风后的舞衣拿起一件外袍,正准备要穿上,腰间却陡然一紧,整个人被抱了起来,外袍落到地上。 她连忙抱住楚狂强壮的颈子,发现他正抱着她,往杉木大床走去。一双墨般的黑眸里,闪烁着炙热的光芒,连呼吸都变得浓浊。 呃,看来,撩拨楚狂是个错误,她必须为先前的话付出代价—— “夫、夫君,几位阿姨都在等着我们用晚膳呢!”舞衣的脸儿又红了。 “不吃了。”他粗声回答,把她放在床上,决心享用更美味的佳肴。他用薄唇封住她的小嘴,炙烫的舌,热辣辣地喂入她口中。 舞衣瞪大眼睛,心儿怦怦乱跳,在他的热吻间,挣扎着说话。 “但,晚膳、晚膳——唔、有、有道酥炙野鸽。”她提醒道。上次厨子做这道菜,他爱吃得很,连添了好几碗饭。 楚狂抬起头,皱眉考虑着。 她看着他,身子已经被压到喜被上,而那双热烫的粗糙大手,也溜进了绸衣里,捧握住柔软的丰盈,情况危急得很。 他一边考虑,大手也没停,轻抚过丰盈上的蓓蕾。 “啊——”销魂的快感,让舞衣轻吟出声,身子窜过一阵战栗。 她诱人的娇吟,倒让他尽速下了决定。 “让她们等。”他有比食欲更迫切的需求,需要她立刻填补。 舞衣的眼儿瞪得更大,唇儿再次被吻住,楚狂解开绸衣,将丰盈捧在掌中,另一手则往她的腿间探去,寻找那儿的湿润。 啊,她还是逃不掉吗?不行啊,阿姨们等久了,肯定会猜出,他们躲在房里是在——是在—— 欢愉又连波袭来,她轻吟着,想要抗议,却又没有半点力气。他的吻、他的,带来连波的快感,她只能在他身下颤抖,连神智都慢慢飘远。 软软的小手,在他的挑逗下,从原本无力的推拒,终於攀上他的胸膛,转为生涩的轻抚。这小小的动作,让他发出一阵欢愉的低吼,热烫的唇舌往下滑,将粉女敕的蓓蕾纳入口中—— 房内两情绩蜷,门上却陡然响起杀风景的重击,呼叫声响彻云霄。 “城主、夫人,请开门啊!”不知哪个不识相的家伙,槌着门猛喊道。 “滚。”红纱暖帐间,传来不耐的暴喝。 门外的徐香吓了一跳,却不死心,鼓起勇气继续槌门。“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她没敢再喊城主,猜想城主此刻肯定恨死她了。 红女敕的小嘴,好不容易躲开楚狂的攻击。她半爬起身子,还气喘吁吁,柳眉却蹙了起来。香姨的口气这么急,会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先顺顺气儿,一面推挡楚狂到处乱模的手,高声问道:“香姨,怎么了?” 门外传来回答。 “遇狼了。” 遇狼了。 这可是浣纱城的大事,舞衣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量,推开丈夫,扯了衣服就往床下跑,迅速打开门。 “运送的人没事吧?”她焦急地问道,浑然不觉绸衣的扣子已被解了大半,粉女敕的颈儿,跟上头的吻痕,都被人瞧得一清二楚。 “没事,只是小伤,都在大厅里休息,倒是三十车丝绸全被抢了。”徐香仔细地说着,从舞衣的背后,瞧见了楚狂的臭脸。她猜得没错,这对新婚夫妇,刚刚正在房里忙着呢! “我去看看。”舞衣回道,嘴里还在说着,就已经奔出门去,顺着临水回廊往大厅跑去。她衣衫不整,连鞋子也没穿,一心挂念着那些遇袭的人。 老天,遇狼了?!今年是丰年,她本以为山狼不会蠢动,哪里知道刚入秋,送丝绸的队伍就遇狼了。 “夫人,衣服啊,先把衣服给穿好啊!”徐香高声喊着,跟在后头追,但跑了一会儿,只见舞衣愈跑愈快,根本追不上。 一道黑影从后方间来,夺去徐香手里的外袍。 “我来。”楚狂只抛下这句话,脚步疾快,才几个跨步,也消失在回廊尽头。 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喜姨拿着药箱,在伤患间穿梭。这是舞衣成亲以来,她第一次踏出房间。 第21页 “织姨!”人还没到,焦急的呼喊就先传来了。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走下回廊,穿过花圃,奔进大厅。 “织姨,你没事吧?”舞衣慌忙地问道,攀在门上气喘吁吁。跑得太急,出气多入气少,她一时还喘不过来。 几乎在她踏进大厅的同一瞬间,银红色的外袍兜头盖了下来,楚狂如影随形地赶到,大步往前一跨,高大的身形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穿上。”他简单地说道,锐利的视线扫过全场。 众人倒也识相,全都乖乖的低下头去,没胆子分享城主的福利。瞧城主那脸色,要是有人多看舞衣一眼,眼睛说不定就要被挖出来呢! 舞衣这才发现,自个儿还衣衫不整。她抓住外袍,匆促地穿上,就急着奔向织姨。 织姨的手上缠着绷带,气色还不错,倒是脸上有些擦伤。“没事没事,别担心。”她连声说道,安抚舞衣,忍不住露出懊恼的神情。“人是没事,但三十车丝绸全给抢去了。” “人比货物重要。”舞衣严肃地说道,伸出手抱着织姨,一颗心总算定了下来。这些阿姨们,都像她的娘,她舍不得任何一个出意外。 楚狂走入大厅,观察众人的伤势,确定都无大碍后才开口。“在哪里遇上盗匪的?” “不是盗匪,是山贼,是狼。”雪姨皱着眉头。 舞衣抬起头来,柳眉紧蹙。“还没证据吧?” “虽然他们蒙着面,但能在九山十八涧里出没的,只会是山狼。”一个受伤的护卫队说道,口气愤恨。 楚狂转头看她,挑起浓眉,无言的命令她解释清楚。 她坐到桌边,先倒了一杯酒,给织姨压压惊。圆桌上还摆着好酒好菜,但临时出了这件大事,也没人有心情用晚膳,饭菜都给搁凉了。 “前往锦绣城的道上,会经过一处峡谷,峡谷的两方,是九山十八涧。方圆百里内,就只有那里是荒地,山里的居民们据山为寨,丰年里还算安分,但一到荒年,就会下山抢劫行旅。”舞衣仔细地说道,搁在丝裙内小手握得很紧。情势这么乱,她不能慌,必须冷静下来。 织姨喝下酒,也开了口。 “不过,山狼也还不算凶恶,至今没听过他害人性命,都只是抢了银两货品,不伤人的。” “山狼又是谁?” “是山寨寨主,他们的领袖。” 楚狂一扯嘴角,黑眸闪动。“就是他抢了丝绸?” “不,这事还没有证据。” “对山贼,不需要讲证据。”北海烈下了结论,眼角瞄见喜姨厌恶的表情。他面无表情,半声不吭,笔直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就这么盯住她。 直到喜姨不敌他的目光,恼怒又不自在地转过头,不肯跟他视线接触,他仍没有转开视线。 “那里路径崎岖,普通人闯进去肯定迷路,只有山狼能在里头神出鬼没。”另一个受伤的成员发表意见,赞成城主的猜测。 秦不换摇着扇子,连皱眉的表情也是俊美非凡。“往南方的商道,也会通过那里。”要是每次送丝绸都被抢,那可是亏大了! “那就铲了他们。”楚狂简单地宣布,将率兵攻打山寨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夏家兄弟齐声欢呼,乐得眉开眼笑,互揍对方一拳庆祝。“好耶,老大,让弟兄们伸伸腿吧!”夏道仁兴奋地说道。 “是啊,再不动一动,身子都要僵了。”夏始仁也喜上眉梢,高兴得很。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打仗,偏偏浣纱城和平得很,他们找不到对手,只能对着靶子操练。如今,一听见楚狂打算出兵,他们精神全来了。 “去把丝绸抢回来!”楚狂说道,双眼闪亮。 蓬勃的战意传染了其他人,不只是他的部属,就连那些受伤的护卫队,以及家仆们,也跟着激动起来,个个跃跃欲试,都想跟着去铲山狼,血洗那处山寨。 舞衣站起来,挥动双手,企图压下这高涨的情绪。 “别这样,那些人很善良,只是饿坏了。小七说,他送食物去时,里头的人都对他很和善。”她提高声量,想得到注意力。 如她所愿,楚狂的注意力回到她身上。 他愤怒的吼叫,险些把屋顶给掀了。“他送食物去?!” 她弟弟还给山贼送食物?那少年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棉花吗? “是啊,我告诉过你了。”她无辜地说道,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他就不怕,山贼绑了他,跟浣纱城要银两?”秦不换啧啧称奇,不停地摇头。 这方小七实在太大胆了些,私自送食物给山贼,这种行径已超过行善的范围,只能称之为愚蠢。 “人饿肚子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比较冲动。”舞衣不理会秦不换,仍以清澈的眸子看着楚狂,力劝他打消兴兵的念头。 “这不是理由。”楚狂看向餐桌,蓦地又抓狂了。“该死的,我的酥炙野鸽呢?!”吼叫的声音,传得很远。 “你肚子饿的时候,也会格外暴躁。”舞衣下了结论。 他转头瞪着她,眯起眼睛。 “你别吵。” “为什么?”她不服。 “因为你是女人。”楚狂抛下一句。 舞衣愣了。“这跟我是女人有什么关系?” “女人只需要乖乖听话,不必插嘴。”他也赏给她一个结论。 粉脸转红,这回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愤怒。她握紧双拳,直视着那张傲然的俊脸,突然觉得他好可恶。 一旁有人也说话了。“夫人,城主说的也有道理啊!山狼抢了货,还伤了人,城主想举兵攻打,也是山狼罪有应得。”这几句话,引来厅内的附议声。 “你们赞成出兵?”她环顾大厅,男人们大多低下头去,没跟她的视线接触。 他们默认。 舞衣的拳头握得更紧,眼中迸跳着怒火。好啊,换了个城主,这些人就立刻倒戈了吗?她说的话,如今竟没人听了。 “事情决定了。”楚狂淡淡地说道,拿起筷子,往好菜进攻,自顾自的用餐,不再理会气得头上冒烟的妻子。 争论是浪费时间的。 舞衣迅速下了结论,一语不发,掉头就往书房走。 众人松了一口气,不再紧张。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还真以为这对新婚夫妻会吵起来呢! “她放弃了。”北海烈宣布。 喜姨冷笑。“未必。” “要来打个赌?” 喜姨别过头去,懒得理会他。她收拾药箱,起身离开,不愿意跟他们共处一室。 不久之后,脚步声响起,舞衣再度出现,这回手中多了一张纸。 “军令状。”秦不换讶异地低语,看着眼前双眸闪亮的小女人。? 舞衣拿着军令状走到桌边,一脸坚决。 “楚狂,公平。”她看着他那张由不解转为狂怒的脸。“公平,记得吗?你有权决定出兵与否,那我也有权决定怎么使用军令状。” “你把军令状用在这件事上?”他咆哮道,重击桌面,碗盘被震得乱响,黝黑的额上青筋暴露,看来好不吓人。 “对!”她毫不畏惧,直视那双震怒的黑眸,先前温驯的模样,在此刻已完全烟消云散。 大厅中顿时鸦雀无声,男人与女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他无法反驳她,因为她说的话、做的事,全是他先前承诺过,答应给予她的权力。 懊死! 这女人反将他一军。 第九章 他被骗了。 他娶了方舞衣,成为浣纱城的城主,拥有天下人艳羡的娇妻与财富。但是,直到三天前,他才发现真相。 他该死的被骗了!这个女人,压根儿一点都不温驯。 自从楚狂下令,将举兵攻剿山狼,小妻子那乖巧的模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舞衣没有否决他的决定,反倒号令全城戒备,表面看来像是配合他,实际上却是巧立名目,处处作对。 第22页 她说,兴兵需要银两,为了避免增加城民的负担,兴兵的银两就由黑衫军支出。只是,黑衫军还没挣到什么钱,哪有银两可支出? 她扣他们的食粮。 打从决定兴兵的那日起,桌上不再出现山珍海味,佳肴消失不见,端上桌的,全是清粥小菜。 薄粥里的米粒少得可怜,捞了半天,才能捞到几粒营养不良的米。说到小菜,那就真的是“小”菜,盘子里盛的,是被虫啃得千疮百孔的菜叶、比手指还瘦小的黄瓜,以及一、两片腌得过咸的黄萝卜乾。 罢开始楚狂瞧见这些菜,都是碰也不碰,冷着一张脸,掉头就走。 到了第三天晚膳时,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压抑许久的怒气,跟饥饿感同时炸了开来。 “方舞衣!”吼叫声传遍浣纱城。 “夫君,我说过了,我的耳朵好得很,你可以不用吼。”她坐在桌边,优雅地喝着茶。 这女人存心让他饿肚子?哪个女人会这样对待自个儿的丈夫?他忍了她三天,不跟她计较,她反倒更加放肆,端上桌的菜,一顿不如一顿。 “你好大的胆子!”他吼叫着,重槌桌面。 舞衣模模胸口,偏头想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回答。 “是吗?我自己倒没看过。”她拿起绢布擦拭筷子,再体贴地拦到他面前。“夫君,用膳了。” 用膳?哪来的膳可用?桌边的男人们全苦着一张脸,瞪着桌上的清粥小菜,楚狂则是面目狰狞,气得咬牙切齿。 “拿食物来。”咆哮声起。 “这就是食物。”她不动如山,连眼儿都没眨一下。 “把那些该死的黄瓜撤下!”咆哮声更响了。 这女人太恶劣,先用美食养刁他的嘴,这会儿不如她的意了,就端出这些薄粥小菜,逼他就范。天堂与地狱间的差别,让他脾气暴躁到极点。 舞衣挑眉,有些诧异。都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挑食? “夫人,老大可是最讨厌吃黄瓜了。”秦不换说道,瞪着那些菜肴叹气。浣纱城丰衣足食,要去弄来这些烂菜叶,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吧! “是吗?”舞衣微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她的微笑太过甜蜜,让男人们背脊发凉,不禁要开始怀疑,此后黄瓜将成为他们的主食。 始终皱着眉头的北海烈,视线在桌上转了两圈后,忍不住开了口。 “没有酒?”他不满地问道。 “府内不供应酒,不过城内的客栈里还买得着,请烈叔自个儿去打酒。”言下之意,就是要北海烈自己掏钱。 男人们的表情更难看,压根儿没想到,向来温驯的小女人,有胆子做出这些事。如今才知道,先前那些温驯都是假象,方舞衣的确善良温柔,但她的顽固,绝对足以跟楚狂媲美。 舞衣保持微笑,仰头望着丈夫。 “用膳了。”她说道。 他怒瞪着她。“我说——” “夫君,为了储备军费,我们必须缩衣节食。” “你要我的部队们吃黄瓜上战场?” “你觉得我让他们吃得太好?”她更加无辜。 “你!”他额上浮现青筋,庞大的身躯颤抖。 “夫君,请用膳。”她露出最温驯无害的笑容,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您不用膳,是不饿吗?春步,城主不饿,把这些菜给撤——” “住手!”他怒吼,一脸狰狞。谁敢碰他的菜,他就跟谁翻脸! 春步缩起双手,胆怯地躲到角落去,怕城主会气得咬人。 “那夫君,您用是不用?”她又问,红唇上噙着笑。 楚狂瞪着那盘黄瓜,嘴上咒骂着,肚子里的馋虫却在狂叫,蚕食他的自尊。在连续饿了几天之后,自尊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就连昔日弃若敝屐的黄瓜,如今看来也很可口—— 他吃了。 噩梦不只如此。 入夜之后,楚狂臭着一张脸,回到空无一人的房中。他等了又等,却始终不见舞衣回房,直到二更过后,轰的一声巨响,那扇木门被强大的力量,由内而外的踹开。 秋意远远瞧见凶神恶煞似的楚狂,还没等他开口,立刻主动报告。 “小姐在书房里。”她的声音在发抖。 如雷的脚步声,笔直往书房而去,又是一声踹门的巨响,紧接着的,是春步的惊叫声。 “出去!”楚狂的吼叫声同时响起。 春步扔下墨条,哪里还敢久留,立刻连滚带爬地离开书房。她老早就被警告,这些男人们肚子饿的时候,脾气格外恶劣。 坐在桌案旁的舞衣,仍是气定神闲,她慢吞吞地搁下笔,像是早就料到,楚狂会出现在这儿。 “夫君,夜安。”她微笑着,面前摊着好几本的帐册。 “怎么不回房里?”他瞪着她,锐利的黑眸里迸射愠怒。以往就算城里事情再多,她也是入了夜就会回房,这会儿都二更天了,她竟还杵在书房里不回来。 “我在处理帐目。夫君先前提的南方商道,已经规划好路子,马队们就要出发探路了。” “那都搁下,回房。”他命令道,不耐地瞪了帐册一眼。 舞衣用左手撑着小脑袋,又处理了两笔帐目,这才开口。 “这事很急,不能搁下。”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没有看他。“再说,我不回房,夫君请自个儿先就寝吧!” “你不回房?”他危险地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简单几个字,由他口中吐出,却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舞衣没被吓着,继续挥着手中朱笔。 “是的,从今晚起,我睡在书房里。”她指向角落,那儿早铺好一张床,上头搁着绣花枕跟绣花被,寝具一应俱全,布置得舒舒服服。 愤怒的咆哮,响彻寂静的宅邸。 “你要分房?!”才新婚不到一个月,这女人就要跟他分房! 舞衣眨着眼儿,克制捣住双耳的冲动,没想到他会吼得这么大声。 那声巨吼,肯定惊醒所有人,这会儿,说不定府里数十只的耳朵,全竖得高高的,想听听他接着又想吼些什么。 “夫君不是即将出兵吗?”她不答反问,抬头看着他,保持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光芒。 “是又怎么样?”他皱眉,心中浮现不祥预感,知道当她那双眼儿变得过度闪亮时,肯定有古怪。 这个女人,跟他先前遇过的都不同,不但更香更女敕更软,也更不听话!仅是出兵这件事,她耍的小把戏,就够让他头疼的了。 “战役耗费的体力过多,为了让你储备体力,我们不宜同房。”舞衣低下头,将朱笔搁在朱砂砚里,沾饱了红墨。 “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苛扣粮食不够,她还想耍什么花样? 她拿起朱笔,在帐册上画了几笔,才又抬头。 “为了让士兵专心操练,夫君一天不放弃兴兵,要加入战役的男人,就一日不得近。”她轻咬着唇,不敢泄漏笑意,免得激怒了他。 这道命令一宣布,可比不许他们吃饭更有效,先前倒戈的城民们,九成以上乖乖放弃先前的念头,被老婆揪着耳朵拎回家,再也不敢说要出征,愿意跟随城主去攻打山寨的人数锐减。 楚狂听见这荒谬的藉口,双眸倏地一眯,青筋抽动。 “你凭什么下这道命令?” “我有军令状,记得吗?”舞衣提醒。 楚狂瞪着她。 “拿来。”他说道,伸手。 “拿什么?” “军令状,我这就撕了,一了百了,省得你再作怪。” “夫君!”舞衣轻叫。“军令如山,您这是想反悔?” 她垂下眼儿,透过长长的眼睫瞅着那张阴沈的俊脸。她够了解楚狂,知道他向来重视承诺,说出的话就绝不会反悔。 第23页 丙然,他没再提撕军令状的事,只是冷着一张脸,大步走了过来,单手一捞,轻易就将她扔上角落的那张床。 “你要睡这里,也行!”他双眼闪亮,靠在她耳边咆哮。 她要拿着军令状不放,干预出兵的决定、对黑衫军颐指气使,甚至端那些该死的黄瓜上桌,他都可以勉强忍受,但,要他放弃享用她的权利? 休想! “这儿睡不下的。”舞衣轻喊着,略微挣扎。 楚狂庞大的身子,挟住她的纤腰,往精致的床铺上躺。她是好端端的被摆了上去,但他的一双坚实长腿,可还全挂在床沿呢! 虽然心里有些诧异,心中却没半点恐惧。她心里清楚,楚狂虽然霸道了些,却绝对不会伤害她。 “我们不睡。”楚狂瞥来一眼。 “噢。”她立刻明白,粉颊上浮现两朵红云。 香姨说得没错,楚狂没那么容易打发,她纵然拒绝跟他同床,他却也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 只是,事情还没水落石出,丝绸未必是山狼抢去的,有太多事情要调查,为了阻止楚狂兴兵,她可得坚持立场,不能被动摇啊—— 黝黑的大手轻易就解开她的衣扣,绫罗绸缎掉了一地,转眼她身上只剩一件兜儿,跟菲薄的绸裤,粉女敕的娇躯,全暴露在他如火的双眼下。 她刚想遮,双手就被握住,庞大的身躯已经压了过来。 他霸道地吻住她,轻轻啃咬她的唇,再下滑至白女敕的颈间,一吻一啃。 舞衣握紧拳头,绷紧全身,柳眉紧皱着,极力忍耐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背着四书五经,抵抗楚狂的“攻击”,但背着背着,那些诗云子曰老是转了样儿,全变成《闺艳声娇》里的荒唐句子 他热烫的唇、热烫的舌、热烫的—— 呃,啊,不行不行,她得忍着。 但是——嗯——但是——他的手——啊! 雪白的牙,咬住女敕女敕的红唇,小脑袋偏了过去。她发出闷闷的轻哼,不像欢愉,倒像折磨。 黑眸中氤氲的,逐渐被不解取代。 楚狂着怀中的妻子,挑逗着她敏感的每一处,浓眉却也拧了起来。 她那生涩却热情的回应,这会儿全消失,就连令他疯狂的娇吟,也听不见了。她就躺在那儿,不言不动不给反应,身子硬得像根木头,红唇咬得死紧。 “你见鬼的到底在作什么?”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悬宕在她上方,脸色十分难看。 舞衣喘了几声,松开牙关,眼睛却还闭着。 太危险了,楚狂的触模、热吻,有着可怕的魔力,差点就让她失神。她非得用尽自制,才能控制住,不给予任何反应。 唉,下这道命令,是想让这霸道男人吃点苦头,没想到,她竟也跟着难受。 她调匀气息,才能开口。 “我们不宜同房,但夫君若是坚持,舞衣也只能忍受。”在他放弃兴兵前,她在床上就要维持这木头样儿,他休想得到以往的热情待遇! 忍受?!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重重扎到他心坎上。舞衣竟还把决定权留给他,就算他强要,她也不反抗—— “该死的你。”他抵着她的额头,热气喷在粉颊上,额上的汗水,也漫流到她额上。 “香姨说,你还是可以——” “住口。”冷冷的命令。 她没照办,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只是在乐趣方面,可能就会低了些——” “住口!”这次,升级为咆哮。 这该死的女人,真的以为,他会在她不情愿的情况下,硬要了她?他可不是禽兽! 楚狂火速跳下床,愤怒地抓起衣衫,踹开书房大门,庞大的身躯踏出门槛,把舞衣抛在被褥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怒气腾腾,跨步走到大厅,对正剪着灯芯的香姨喊道:“拿酒来!” 香姨手中还拿着剪刀,先是被那声暴吼吓了一跳,接着连忙福了个身,偷偷瞄着脸色发黑的楚狂。 “城主,您忘了吗?为了筹措军费,府内不供应酒。”纵然见多识广,瞧见楚狂那可怕的表情,香姨仍不禁颤抖。 他站在大厅门日,五官僵硬,庞大的身躯紧绷着,双眼阴骘冷冽,恶狠狠的瞪了香姨一眼,才转身又走。 方府是舞衣的地盘,他就算吼破嗓子,大概也没人会忤逆舞衣的意思。府里不供应酒,他出门去买酒喝,这总行了吧?! 来到客栈里,竟发现里头已经坐着不少愁眉苦脸的男人,全都在喝着闷酒。掌柜会看脸色,不用楚狂开口,立刻就送上两坛好酒。 自从舞衣的命令颁布后,城内的客栈夜夜全是男人苦着一张脸,上门来买醉,掌柜财源广进,受惠不少呢! “城主,您慢用。”掌柜殷勤地说道,退了下去。 楚狂僵硬地点了个头,举起酒碗,才一口,酒碗就见了底。他冷着一张脸,倒酒又喝,两坛酒转眼就空了。 想想也让人气闷,堂堂一个城主,竟还得自个儿掏银两,才能打酒买醉。 人在客栈,心却还在方府的书房里,他脑海中不断浮现,舞衣罗衫半褪、红唇被吻得微肿的模样。 他的仍然灼烫、疼痛着,而她竟说出那见鬼的命令,不肯跟他—— “该死的女人!” 楚狂猛然咆哮,重击木桌。 客栈里响起喃喃的附议声。 两方人马僵持着,楚狂跟舞衣,谁也没让步。 日子仍是照常过去,表面看似平静,实际上暗潮汹涌。两人相敬如“冰”,府内像是刮着腊月寒风,冻得人发抖。 舞衣睡在书房里,忙着排定南方商道,见到楚狂时,总维持着温柔的笑。 楚狂却始终冷着一张脸,从没给过她好脸色,他老是不待在府里,不肯跟妻子碰面,还大费周章,领着黑衫军到城外山涧演习。 夫妻间的冷战,可苦了这群大男人。 他们饿得手脚发软,出城后就软成一摊,别说是操练了,连狩猎填肚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头肥美的母鹿,在他们面前跳啊跳,招摇地抛着媚眼。 久违的声音,再度响起。 本噜噜—— 全体战士瞪着那头母鹿,没人有力气动,全在幻想着烤得香酥的鹿肉。那肥女敕女敕的肉,在火上烤着,香气四溢,油脂滋滋作响—— 呜呜,老大啊老大,别再斗气了,求求您就认输吧! 夫人也真是说到做到,让他们足足吃了一个月的凉拌黄瓜,吃到大夥儿的血液都快凉透了,只要听见黄瓜二字,就胃酸直冒,难受得想吐。 众人哀怨的目光,全集中在军帐里,虽然饿得难过,却没人有胆子去求老大。毕竟夫人说得没错,老大饿着肚子的时候,脾气可坏得很呢! 日光透过厚毡,照入军帐时,只剩偏暗的馀光。 楚狂庞大的身子坐在角落,阴影遮住半张俊脸,黑瞳更加闪亮,看来格外慑人。 “你交代的事,我们几个全去查过了。”北海烈率先开口,手中拎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酒。仔细一闻,酒香中带着药香,是药酒。 “查得如何?”楚狂面无表情,目光闪烁。 练兵只是藉口,特意将黑衫军带到城外,是为了避开小妻子无所不在的耳目。 留在方府内讨论,走动的仆人们,肯定会立刻将他们的对话回报给舞衣。 楚狂察觉到,她有事瞒着他,那双慧黠的眼儿后,藏着某些事情。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来愈浓厚—— 她不是个普通的小女人,至少在收服人心上,她的确天赋异禀,凭着一介女流之辈,竟能让全浣纱城的人服服贴贴,她说的话、下的指示,没人会违逆。 第24页 秦不换悠闲地开口,摇着手中的素扇。 “浣纱城的确富庶,方家对城民很宽厚。”这些日子,他们照着吩咐,将浣纱城内外全模透了。 夏始仁接着说道:“城内还设了义学,孩童不分男女,满五岁后由私塾启蒙,再送到学堂上课。” “女娃儿也读书?”楚狂问。 “是的。” 他挑眉,想起舞衣那一手娟秀的字迹。她不但识字,而且学富五车,比起京城里的文官毫不逊色。 “这倒是少见,富庶如京城,也没有让女子读书的学堂。”北海烈淡淡说道,啜了一口酒。 夏道仁哼了一声。“我管她们读不读书,别让我再吃黄瓜就行了。”他抱怨着,肚子里回应地一响。 本噜噜—— 夏始仁踹了弟弟一脚,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北方有飞鸽捎了信来,说是卿卿姑娘想念老大,也想见见嫂子,已经动身来浣纱城了。” 卿卿是楚狂的妹妹,两人相差十岁,楚家对这掌上明珠照顾得很,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溶了。楚狂在外征战的几年,卿卿总靠着飞鸽,不时捎信来关切。 “别让她来。”楚狂皱眉。 他可不想让小妹瞧见,他被妻子整得没饭可吃,孤枕独眠的窘样。 “老大!”夏始仁苦着一张脸,可没法子阻止。卿卿是个甜极了的姑娘,哪个人舍得拂逆呢? “卿卿很担心你。”北海烈开口了。 “是啊,先前是四处飘荡,没个落脚处,不能让她来,现在成了家,该让她来看看了。”秦不换答腔。 “再说,也没鸽子能捎信去要她别来了。”夏道仁小声说道。 声音虽小,却吸引了众人注意。 “飞鸽呢?”北海烈问。 夏家兄弟无言以对,惭愧地垂下脑袋,静静忏悔。 “呃,老大——我们——我们饿啊!”两人瘪着嘴,快哭出来了。 肚子饿着,正好有只肥鸽子飞进怀里,他们哪里能抗拒?呜呜,就等卿卿姑娘来,再一并赔罪就是了。 楚狂冷冷地瞥了两人一眼。 “净顾着吃鸽子,是把我交代你们查方肆的事全给忘了?”他没有动气,自有让人胆怯的气势。 兄弟二人连忙摇头,抢着报告。 “都查过了,不论方府,还是城里,提到方肆,每张嘴巴就闭上了。” “还有,祠堂里有香火,却不见方肆的牌位。他们说,满百日后会摆上。” “墓呢?” “空的。” 军里有弟兄,家中世代是风水师。墓里有人没人,躺的是男或是女,瞧瞧墓上的封土就能知道了。 楚狂挑起眉头。“方肆没死?” 墓是空的?那么先前的种种,都只是做戏?甚至连那纸恳婚的来信,都是谎言? “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出现?” “或许是这些女人把他囚禁起来了。”夏道仁猜道。 楚狂摇头。 “她不会这么做。”舞衣不是会囚禁亲人的女人。 “方肆聪明绝顶,也不会任女人摆布。”北海烈赞同。 军帐内的男人,有志一同点头。方肆的绝妙兵法,可是天下闻名的。 三年大战,浣纱城东推西挡,直到征战末期才派兵,由城主方肆领军入营。参战没几个月,蛮族就大败而逃,屈指算来,方肆入军的时间不长,却以精湛的兵法,嬴得众将士的推崇。 男人都奈何不了方肆,何况女人? 秦不换摇着扇子,偏头回想。“他是够聪明,不过,就是害羞了点。” “这倒是跟他妹妹不同。” 众人附议,楚狂的思绪,也绕回妻子身上。 方肆的事,她一定心知肚明,却又不肯说。 浓眉紧拧,始终没有松开,他的黑眸中,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到底,舞衣隐藏着什么秘密? 上集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浣纱城:驯汉记(上) 浣纱城:驯汉记(下) 浣纱城:问狼君 浣纱城:月儿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