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无艳》
第1页
第一章
战火染红了大半个西天。黑夜里显得分外明亮与狰狞。
监国公主木兰倚在门上,额头上凝着血污。她的盔甲与宝剑上累累都是剑伤斧痕,看着凄冷的细雨无情的下,想着父王与皇兄仓皇出宫前,父王郑重的嘱咐。
“吾儿,这把监国匕首交给你。原本你就是监国公主的身分,掩护我和王储离宫后,就拿着这把匕首,赐死你的三个妹妹吧!”
一身是血的木兰呆住了,“父王何出此言?”她大惊失色。若说她自己,既然身为军人,自当马革裹尸,但是几个妹妹都是金枝玉叶,半点苦也没吃过,今日父王为了保皇储,忍痛撇下她们,木兰可以不说什么。居然还……
“父王,请您三思!今天不过是西极皇朝联合海外西岛海陆突击,才让我东霖措手不及,遭此惨败!十年生聚后,皇兄尚可雪耻。皇妹们若赐死,人死无法复生,将来追悔,莫之如何?!皇妹无辜,令其自行退避隐遁,也就是了。何残骨肉若此?!”
“放肆!”兵荒马乱之际,东霖王还有时间大发雷霆之怒,“木兰,若不是看在你战功彪炳的份上,我定立斩你于羽林军之前!女人就是女人,见识这么浅薄!我怎能让皇家贵胄被敌人得了去?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得妲己,平天下,获无艳,得天下。”若不是老二和老三的存在,朕又怎么会仓皇逃离祖宗家业,大好河山?”话未说毕,年老的东霖王已经泪流满腮。
目送着父王与皇储匆匆离去的马蹄生烟,她怅怅看着手里锋利的匕首,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的走向姊妹躲藏的地窖。
在地窖里,几个姊妹和女乃妈及贴身侍卫为了不知是友是敌的脚步声,紧张的围成一圈。
“是谁?!”她听得出来,是自己的侍读,“剑麟,是我。”
“大姊!”一个稚女敕的声音像是欢快的鸟儿,迎了上来,可爱的像是小小向阳花的小脸冲着她笑。
昭君才刚丧母,不过是个小泵娘,她懂得什么?父王父王,您真的忍心?
“外面怎么样了?”众人纷纷打探着消息,“我们赢了么?”
木兰公主扫了每个人一眼,心里有了决定。她简单坚定的说:“我们输了。父王和皇储已经逃出宫去。”她一咬牙,“父王要我……要我告诉大家,快逃吧。不管逃得多远都没关系。只要一复国,天涯海角,他都会把大家找回来。”
大家错愕的对看,只有妲己和无艳低了低头。
“无艳,你来。”她招着手,挥剑的手有些麻木,半边袖子浸满了敌人的血,“眼前局势若此,你能看到什么?”
“我们会重逢。”她说出昨夜的梦境,温柔的笑着,复转愁眉,“预知虽可略窥未来,总是半真半虚,间或有逆天出现。尽信此不如不信。”
“为了你们的安危,”木兰低低的说,“我宁可相信半真的预言。”
无艳叹口气,闭上眼睛。雪白的脸孔缓缓散出珍珠光,头发在没有风的地窖里飘动。
她睁开眼,和木兰低低说了几句。她点头。
“这是地图,”木兰拿出几份准备好的地图,“我们东霖在东,与西极隔着炽炼河;北边和北鹰相邻,隔着封雪江;南接白苗。东霖以东有静海,渡过黑海沟就是东南方的西岛了。”她指指海面遥远的一片散如珍珠的岛屿,“西极联合了西岛,我们才会被两路夹击的这么惨。”木兰神情凄楚。
“妲己,”地窖原本是皇室的地下宝库,深受父王信任的长公主木兰对里面的典藏知之甚详,“你和无艳的母亲是西岛的巫女,这是当初她嫁过来的陪嫁。你沿着遂紫江悄悄南下,设法出海,回到西岛,你的母族会庇护你的。”妲己比木兰小三岁,年纪轻轻,已经是东霖道术第一人了,她捧过厚重的书,居然是母亲曾经为她讲解过的《十三符箓》,向来淡漠自持的她,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无艳,”木兰拿了瓶丹药,踌躇许久,“这药不管让不让你吃,你都一样要恨我的……”
“可是毁容丹?”无艳笑了笑,拿起丹药仰头吞下,只片刻,原本娇艳冠绝姊妹的无艳,两颊生出泛红的丑陋胎记,令人不敢多看一眼。“大姊,我感激你。你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成全我们的命。小小的容貌算什么?我也知道,我若落到敌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她面色凄楚,“父亲认为这场兵祸是我和二姐带来的,对不对?用不着预知能力我就能知道了。不过,大姊你也不必哀伤,我们总会重逢,虽然是很久以后。”
木兰笑了笑,她的姊妹都很优秀,她知道。就算没有预知能力,谁能得到无艳就等于得到了全天下。只要有她的聪明智慧。
除了愚昧偏激的父王以外。
“阿奴,”她看着忠心事主的宫婢,这些年,全仗阿奴照顾昭君,昭君的母亲在死之前早已神智不清许多年,“你带昭君去西极吧。”
“木兰公主!”阿奴哭了起来,“西极!是西极攻破我们的城池,进而屠宫……”
木兰疲倦而担心的看看昭君,回头看着已经让自己毁容的无艳,“西极也没什么。无艳和妲己还不是也回西岛?西极有你的亲人吧?去投靠他们。把昭君带着。那个方位才利于她。”
昭君无邪的大眼睛望着她,让木兰的心揪紧。她实在还是个孩子呀……
这段国仇家恨,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妲己,”她脸上浮现着哀伤,“我知道你不妄用法术。但我为昭君求你一事?”
妲己冷艳的脸扬起,皱起眉。
“求你让她封印今天以前的回忆。”她平静的说,“昭君,你不用记得这些血泪与仇恨。请你……好好的在西极生活下去。阿奴,昭君就交给你了。”
阿奴愣了一下,仔细思量,哭了出来,“谢……谢谢长公主……我代昭君公主谢谢您……”
“遗忘就是好事?”妲己冷冷的说,“也好,忘了吧忘了吧。记得这些有什么用?你什么本事也没有,留着这些仇恨做什么?”
昭君低着头,只是乖顺的承受着。一道闪光过去,妲己的脸只是苍白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原状。昭君轻轻的软倒在阿奴的怀里,像是熟睡了一般。
木兰凝重的和姊妹一一拜别,“愿如无艳所言,终有重逢之日。”她扯散母后给她的碧玉手串,“这是母后的遗物。仓促之中,就用这个权充信物吧。”她望也不望落地的华美珍珠,将四颗鲜碧的玉珠分给姊妹,“将来相认,无论死生,以此为凭。”指点她们离开地窖道路,木兰又回到细雨霏霏的残破宫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
“剑麟?我不是要你跟无艳走吗?”木兰静静的站在雨里,风静静的吹拂着满头点缀着的珍珠雨丝。
“我是你的侍读,不是无艳公主的。”他轻轻松松扛了把剑过来。
“你!笨蛋。”雨珠渐渐滑下来,在下巴聚集,滴落在铁甲上,“我几乎没有兵将可用了。你懂吗?父王给我监国匕首,就是要我死守在皇宫里,直到陷落,就可以用这把匕首自戕。”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剑麟还是温和的笑笑。
你这书呆。木兰笑笑的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侍读,心里觉得特别亲切。或者知道今日已是自己的末路,就很容易觉得感动吧。
他们一起默默的站在残破王宫的正中央,等着敌人第一声的呐喊。
第2页
许久前她作过一梦。
月色曳地如水,沁凉凉,远方火光冲天。
远穗宫里难得嘈杂,有人呼喊,她那几乎掩埋的正名──
东霖国无艳公主……
现在这个梦实现了。
他们说,这是祸国预言。
她是他生命中的意外。
抑或者,她的生命因他而扭转?
望江关看着炕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儿……
一时没有答案。
※※※
大半月前,他第一次在五丈原上见她。
他等着,因为那是东霖王族月兑逃时必经之地。
然而,毕竟他和同时埋伏的另外两组人马不同。
他们欲劫,他则心存观望。
没多久,他便觉察那妲己公主手上牵的绝非传言中形影不离的无艳,但亦是姊妹情深呵,顺着妲己目光,他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她。
粗布褐衣、蒙头掩面,夹在一队仆役卫军里,身形伏得比谁都低;长草漫天,隐得她小小的几乎整个人快不见了。
她似乎若有所觉,大难来前踉跄一下。
“围住她们……”
“留活口!”人多的那群突然仗势冲杀,势在必得。
“可恶……”人少的那群这才发现自个儿竟成小螳螂捕蝉,一个不注意便让大螳螂偷吃了。
全是莽夫!
他摇头,不忘对着天缺闲闲指点:军队布阵,人马调度,还有那东霖妲己当真厉害,只可惜不肯乔装的傲气早泄形迹,不然,五丈原下苍郁密林才是她道术施展最佳之所……
一夫当关,亦需天时地利。
“咿!”半聋全哑的天缺难得惊噫。
原来是激战间,那妲己忽将一名仆从变身鹏鸟,似乎打算让妹妹覆抱而去,这当机立断的果决教他暗赞也忧,无艳真身马上就要暴露了,小螳螂那头弓弩厉害,可是他亲身教的。
“该走了,天缺。”重拳招呼。
臭小子不小心便让妲己幻术收了心神,定力不行,他再叹。
“天佑吾国……天佑吾国……”战场上哗声四起,想是妲己败了。
“走吧。”头也不回,他留心另处动静。
他们目的只不让小螳螂漏了形迹,至于妲己无艳……
素昧平生,不甘他事。
运也?命也?
仓促间,他弹石后发先至……
小螳螂的箭镞让他打偏,没直接招呼在她身上,然而距离稍远力道未臻,苍穹下只听得鹏鸟凄鸣,断筝也似直往密林坠去。
好个忠仆,他眼尖,注意到那鹏鸟撑了最后气力,连翻几转硬是将她载落密林边缘;东隔谷壑,人烟迫切在望。
所以他拟思先探小螳螂行处,确定他们已然寻错这才折回;谁知哭啼啼的她埋了仆从却迳自往西。
那恶名彰着的流盗之所,连本地人都得结伴同行。
“走吧?”天缺刚受教训,这回学乖了心冷,打着手势问。
“不……”远望那孤拓背影,他下意识说。
“咦?”彻底教主子今日的反覆无常搞混了,天缺搔首、再搔首,苦脸一张。
“咱们害她失了座骑不是?”他解释,思绪再次收回,“跟一阵吧,反正顺路。”很快定夺。
直至那时,他都还未见她庐山面目。
很显然,她与传说中相去甚远。
御风而行似乎是妲己才有的能力,他们眼前的亡命公主──用走的还会迷路。
“啊!”尤其当她不经意回首,那奇丑相貌不但吓得天缺再次出声,连他也忍不住掉转头去;余光瞥见,女女圭女圭正对来处咬指发怔……
呃,难不成她在林间回绕半天,这才发现情况不对?
“她是谁?”天缺惊魂未定,拉着他咿啊许久才让他将手势看清。
东霖无艳该是姿容绝伦,即使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亦非夸张,为何此等模样?
“唔,有意思的人。”半晌,他嘴上说。
心下亦惑。
臂望她慌张、茫然、哭喊、奔跑、跌跤、昏迷复醒……
最后终于收了眼泪,冷静择定去路。
七弯八拐,还是朝西。
从密林至聚落,他有十成把握她是公主。
笨拙无力的手脚说明她娇生惯养。
不识时务的天真则验证她打小幽居,没遇过坏人。
市集上,小贩漫天要价一颗珍珠一粒馒头,她眨眼不眨。
每逢必问的行径露了意欲,于是一群由北窜来的流民自称西岛之民,她还欢天喜地如获亲人。
原来,她真是无艳……
与妲己同是西岛巫女之后,彼之国破出奔,原是预备返乡吧?
只,西岛在东南啊?她怎么还傻傻地跟着人家往西走?
“咿唔呀啊……”身旁小子没等他示意便追将出去,焦急更甚主人。
连日跟监,天缺不觉对这身分不明却坚毅异常的丑女圭女圭颇具好感,若非他连番阻挠,那无艳也不会白走这许多冤枉路,苦厄尝尽。
可……人各有命,事分徐纡,他只观望,不想干涉太多。
兀自沉吟,望江关缓缓往日落方向踱去。
这也是他的归乡路,没得选地。
※※※
渐离东霖,再西便是炽炼河地,他们该南转了。
“真是,补个粮要多久时间?天缺那小子铁是又跑去探那无艳了!”客栈门口,望江关缚好行李,对着老马自言自语。
老马长嘶一声,望着天缺行去方向,似懂人语。
“说起来,那女女圭女圭的确也怪可怜,只是……”他打了水,看着老马喝着啪答啪答的舒服模样,余下话尾隐在心底。
身世背景养成他内敛谨慎的个性,即使亲近之人,即使独处,或许连他自个儿都遗忘了……他是人,有感觉有情绪会冲动会失控,货真价实的一个人。
半月来,望江关始终用审视估量的眼光看望一切。
那东霖无艳的确比他预期间勇敢。
流民在她珍珠用罄后很快便露出狰狞面目,她没了盘缠,成了真正流民。果月复之物,得用抢的,遮掩蔽处,得用抢的;弱肉强食,凶狠为赢,洞悉这人间炼狱,她很快便转了另番接待。
就像张白纸,刷刷着色越沈越深。因为某种希望之故,她活得出人意表游刃有余,几乎让他以为责任已了,从此陌路,各不相干。
谁知──
“唔唔呀呀……”天缺快马奔回,人还老远,手语便惶急急张舞开来。
她要寻死?他读懂一惊。
不是几日来都好好的?狼狈归狼狈,她够聪明让自己活好,他原笃定。
“救不?”天缺慌归慌,行事间还是谨守交办。主子叮嘱过,此番前来,只为护人不遭枉死,其余听天由命,他们这局外人有所不为。
“看看再说……”望江关给了自己理由,身随意转。
没碰过这样一心求死之人……
树藤遭他暗器鍒断,劲力偷渡,教她掉下高树时顺道扭伤双腿筋骨,本以为女女圭女圭至少可以坐定半天从长计议,谁知她呼痛诅咒之余,竟一爬一伏挪至江边,气也不喘便匍匐栽落。
这回天缺没等他吩咐,早早借了岸边晒网,充作渔郎将她捞起。
他默许天缺假扮渔郎看顾她直至康复,谁知几日后等她手脚能行,竟趁天缺外出,悄悄偷了小刀转遁后山。
望江关气了,顺手抓了身旁树果凌厉射去。
小刀打飞,她腕上无事,握刀的虎口却刮擦出血。
“出来!傍我出来!”聪明如她,知晓有人暗阻。
他换了高树隐身,她无奈他何。
“不出来就别仗着自己厉害妨人自由。”她也火大,朗朗嚷道:“我死我的,其他人少管闲事!”
很有道理,他行事向来讲究自然,没理由碍人心意。
所以,她很顺利地重拾小刀,很顺利擦去草屑,很顺利呵呵两气以求刀锋磨光一死痛快。“菡姊儿,菂菂来了……”她说着,戚戚然闪烁泪光。
什么?!他耳尖,字句听来分明。
第3页
这倔强公主要死不活的原因竟是──
碰!
男人手脚毕竟稍快,他用身旁丰梨打晕了她。
※※※
明明,她已经许久都没有梦了。
整日是担惊受怕的慌,夜底是侵脉噬骨的饥,睁眼闭眼同般虚浮,飘飘然脚下不稳,碰地摔向道旁缓坡,连翻两转才顺势止定。
她摊着。
多希望便这样沉沉摊着……
可人群不许──
“有人倒了!”杂沓声来,勾连山风卷石。长草欺掩,她颊上陡然吃痛。
没、我还没死呐……挣扎四肢,这些日子她由惊慌、错愕、忿忿、不忍,而后多见不怪无动于心的画面,一幕幕在脑间浮起……
好清晰地,赤条条的躯体不分男女。
或饿,或病,僵硬着死前姿态。
有人甚至还留有活气惨惨吊着,就遭流民们抢劫一空,无情扔下。
荒山恶水,兀鹰半天盘旋……
“……烧了还得费柴火。”一回,她听着身边大叔泪流满腮着说。
死的是他五岁大的幼儿,大婶面无表情痴呆呆看着人们将童尸抱走,十指瘀伤,全是让从未吃饱的孩子吮的。
“我最后的儿啊……”许久,凄厉哭嚎撕裂般在黑昼间响起。
蚀日无声。
后来她竟也习惯了。
流民任飞鸟啄尸,粮食用罄就射杀一路跟来的鹰群为食。
人鸟互殇,这样跟从前菡姊儿为她讲述古代易子而食的传说差别多少?而她当时竟还为之大恸,卧梦里全是鬼影幢幢……
菂菂心太软,将来可别吃苦才好。
菡姊儿总陪她睡,叱阎罗剑从不离身,只为她驱避梦魇。
有菡姊儿在,菂菂不怕……
她撒娇,多希望便这样一生一世,姊妹再不是妲己无艳,母亲予她们阿菡和菂菂之名,从来只教她们与世无争、但求安稳。
呵,人道东霖无艳天赋异能,祸福吉凶转眼即知,只有打小不离的菡姊儿明白她苦,预言呐预言,可全是她入梦便宇宙八方周游跌落来的。
有时连她自己都不知迷途到那儿,记忆或梦境?过去将来?
真实?虚幻?
人地时物她总搞混,累极便任由摊落,就像现在这样,不也挺好……
走,我在母亲故乡等你……
谁?是谁说的?那身影好熟。
记得了,菂菂……
草香、风吹……
敌人杀伐喧腾,菡姊儿却笑靥如花,鲜血落撒──
她哭了。
“菂菂……”是菡姊儿吗?
“菂菂……”不可能,他们都说,菡姊儿死了……
“菂菂……”还是我终于死了?
“醒醒……”……不,讨厌人走开!让我等死,再一会儿就好了……
※※※
很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望江关看着炕床上兀自不醒的孱弱人儿,哭笑不得。
其实她是醒过的……
那日,他将她打昏后救醒,本想好好和她谈谈。
“你你……”谁知她发现自己没能如愿升天后气急败坏,一股脑便从他怀间爬起跳开。“你这可恶至极的大烂人!”
可恶至极?好鲜的形容,他不过顺手救人,哪来这么顶高帽子戴?
“你你……你还笑?”她都快哭了。
哪有人自杀像她这么辛苦!断腿!呛水!见血!还被打晕!最重要是这般忍辱负重都没死成,呜呜,都是大烂人害的……
他听她数落,一时哑然。这小鲍主口才伶俐,怎么就是有些脑筋混乱?
“你一定要死?”他试着发问,自来温文。
“对!”之前寻死未果大不了努力重来,只求再没烂人拦阻就好了。
“为何?”虽然坊间似有谣传,不过他可没听过哪有消息证实妲己确死啊?
“你管我!”她可凶的呢,“除了我菡……呃,我姊姊,没人管过我。”
“包括你父皇?”依稀猜出,连日来她老挂在口上鼓励自己的菡姊儿便是妲己,他故意说,知她欲藏身分。
“啊……”她像猫儿被踩着尾巴似的退了两步。“你知道我是谁?”
“略知一二。”不作正面答覆,因为他总预留筹码。
“你还知道什么?”眼神明明透着惊慌,可她强作镇定。
“没了。”他眨眼,摆明说谎。
顺便刺她一刺:“你都要死了,干啥计较这多?”
她一怔,像是大澈大悟转身便走。唔,看来她真但求一死。激将不成,他得换个直截方法。
“欸,照我说啊,如果你寻死的原因真是为你菡姊儿生死未卜,伤心之余也不想活了……”他边说边提高声调,见到前方的她似乎略了略身形……
“你何不把事情查清楚再做打算?”他强调,“要不等你死了才发现阎王爷爷那儿没有妲己,岂不亏大?”
“菡姊儿一定死了。”她回身,平静对答,然后继续走。
“为什么?”同样问题二次提起,不过这回真是好奇,难不成这对巫女姊妹另有异能?
“如果菡姊儿没死,一定会来找我,”她找棵树坐下,淡笑间带着坚决:“这么久都没消没息……她一定死了。”
欸,这是什么推论?
“也或许是她受伤,抑或被俘?那你更该保住一命,找机会去救她会她啊?”他以常人之心揣度。
“如果菡姊儿当真伤重,或者被俘……”只可惜她们姊妹确非常人,“她一定会在最后关头倒施“蔽体咒”任毒物自蚀,”语气幽幽:“那我还不如在黄泉路上预先等她,顺便搀她一段。”
“啊?”他有听没懂。
“算了,反正跟你无关。”闭上双眼,她微微笑着靠向树干,那神情温柔地几乎让他忘却了那恶丑面容,整个人有些看呆。
“这回我真要死了,请你再也别管。”这是她最后的一句话。
阳光暖暖地,林隙间轻撒下来。
当时他的确没管,因为连着好几个时辰她都只是静静睡卧。
直到天缺带着寨里传书找来。望江关看了看,紧皱眉头。
“怎么了?”天缺瞧瞧书信,又瞧瞧地下姑娘。不知他为哪桩?
“我们该走了。”他对天缺说,声音却是扬高:“耽搁太久,家里人担心。”
她动也没动,气息均匀。
于是他只让天缺留下银两,算是这些日子让她受尽皮肉苦楚的报偿。
人生无处不分离……
第二章
打小苞他,天缺早明白主人脾性,凡事但求无愧于心的作风说一不二,他的心思随时为需要的人稍停片刻,也随时不为需要的人稍停片刻。
所以他也只有一忍男儿泪,将那万缕情思直往肚吞。潇洒担肩,二人两马,哒哒远逸……
谁知四天后一大清早,日初东方,尚未分明,天缺呼声正酣,两只早起的马儿也只是依偎站立,不出声息。
望江关思忖自个儿为何数夜辗转,混混然脑间全是女女圭女圭那安闲靠坐、悄静无为的身影……
这回我真要死了,请你再也别管。她笑说,好满足的模样。
“糟!”一声惨呼!他抓起褥上外衣,纵身飞掠而去。
天缺睡眼惺忪醒来见着就是这幕。
他那向来镇定不见惊慌的主子,不知为何突然运起难得施展的上乘轻功,风行草偃,泠泠然倒履迎曦。
丙真。四天后大树下还是同样身形。
只这回变得歪歪的,浸软在一积水滩,落枝残叶乱覆得她整个人都快被活埋了──这家伙竟绝食自尽!他直想将她脖子扭断!!
可,哼哼,毕竟他心好,为她耗了大半真气兼程回赶,又为她消了另半真气延息救命……他们都摊着。
直至晕月渐出。
她气息虽淡犹吐,他气力稍复。
将她拢至怀间圈紧,手扣腕,背抵心,未免自己运功调息时她突然醒来捣乱,善良如他决意将她那口气一起护了。
剩下,就盼天缺和那两马能多快就多快吧!
第4页
奥──唧──
外堂间,天缺推门而出。
听那有气无力的声响便知又是如何结果……
他们那幸或不幸好不容易活回来的无艳公主依然坚决拒食,闭着眼睛等死。
“想想办法吧!主子……”天缺求他。
他闷哼,握拳紧月复压抑站起。
还能想啥办法?真气活命,药灸护气,剩下就得靠那半死之人努力餐饭长气续命,谁知她意识恢复也不闹不求,只执意闭目抿唇,存心睡死自己。
老桌有些承受不住他暗劲,窸窣窣落下不少木屑。他怒极反笑。
这东霖无艳当真天下奇女子,教他年届而立还能让个黄毛丫头制成这样!
好,非常好。
他望江关若不能令她鲜活蹦跳精神回来,也决不会任她自残致死。
信不信……
他会抢在她断气前亲手捏死她,他说到做到!
※※※
唔,那咿咿呀呀的小哑巴很吵,这沉默不语的怪叔叔更烦。
他进来有好一会儿了吧?就只坐在床边熊熊看她。
几乎感觉身前空气快灼烧起来了,弄得她越睡越醒,好几次差点把眼觑开。
唉……
其实她也知自己挺恼他的,毕竟他全心全意救她数次,只是人各有命呐,不是?
这般结束她依稀梦过,知晓自己与人无缘;母亲大半是教她克死,菡姊儿那条运命也只和她依着相附一十五载,从今而后,她命底注定孤绝无依……就连地窖里预言姊妹相聚那段,也是菡姊儿使了点小法助她诳木兰心安的。
奥吱──
小哑巴也来了吗?
她忽然轻松不少。这样,怪叔叔的气息会稍稍淡些。
他不该碰她,说不出理由……从他们第一次正式相见前她就感觉着。
“无艳公主,在下望江关,小仆天缺特地为您烹煮了清淡粥肴,正适合您多日未食的虚弱身子……”奇了,怪叔叔今晚怎么突然客气起来?她下意识缩了缩。
“您还是拒食?”笑里藏刀,那炽烈视线弄得她好生难过,呜,她如果不装睡就可以蒙被躲开了。
“一心求死?”他忽然说话含糊不清,像……嗯?
“那,便得罪了……”陡然明白他在作啥,惊得她瞠眼张来!
四目交接,他嘴含住她唇,两指轻掐,教她下颚自然微张──“啊!”
不过电光火石刹那间。
本噜……
她终于吞下七日来第一口饮食,他藉内力以舌弹来。
好、恶心……
她欲推,气力却只够抵住他胸。她欲吐,那粥糜却似滴水注海无影无形……
她抽噎欲泣,却只干嚎。
她想杀了这可恶之人,却教他轻盈动作,细心揩净那激落在自己衣裙、嘴角,让两人推三阻四的汤汤水水。
“你在乎这唇齿相亲吗?”他又贴近。
急急闪进床角,她眼色喷火,不言而喻。
“可你又坚持生无可恋?”捧起粥碗,他大口饮就。
身形逼来,她逃无可逃。
打小没吃过这么狼狈难受的一餐,她哭了、呛了、呕了,咳着叫着,莫名与他吮着咬着,鼻涕眼泪口水弄得彼此一身一脸,两舌纠缠……
“想恨我就先把自己活好!”她十指几乎掐进他胸肉里了,他仍制着她好疼,痛得她龇牙咧嘴,不一会儿,粥米间渐渐流淌了鲜血味道……
她的?抑或是他?
最后她累极几乎瘫软在他怀里,他仍不死心一口口哺来。
一口一口,她忽然看见他眼底有月。
正好似当年她梦里最后那光,温柔地,教人张眼不开。
“丰儿抱歉,你爹这趟又忽然不回来了……”
那妇人家住海边,却总是望山。
“没关系,不回来就等下次吧。”她怀抱婴儿,出神般自言自语:“娘要把你养得白胖健康,刚强似山,宽阔像海……你是望家男儿郎,你是你爹的孩子,你是望家男儿郎,你是你爹的孩子……”
熬人呢喃重复,婴孩突地嚎哭。
她茫茫自梦间觉来,对焦后映出一脸。
“天缺,丫头醒了,”那脸喊道,喝马一声。“往前找个地方打尖吧,不然她一会儿又睡了。”
触觉有风,身下的马颠仆,她在马上,缰绳在旁人手里。
意识犹沌,但她无惧,知晓这人马固实,安稳地教她连日来只顾昏昧,猛回头却已是千山万水。晚秋初雪,东霖在记忆底遥远那端。
急蹄声远,天缺领命而去。
“我不饿……”她抗议,明明上回醒时才吃过。
山氲刮面,她的话碎落在自己下意识蜷缩的暖蓬里。
“嗯?”可他听到了,趋颜探问。
温和淡笑,只风霜间透了疲惫。
“呃……这是哪儿?”不觉改口,她伸手抚向他隐泛胡渣的脸:“好冷喔,你不冷吗?”
她的体温是他胸膛暖的,理该分他一点。
“砧杵山北坡,”他拉了拉她因风松落的面巾,顺势助她在身前靠稳。“山顶是常年冻原,怎会不冷?”
毁容丹除了掩她清丽,还让人看来小着几岁,他一直当她稚幼孤单,既允同行,语气自然便宠溺起来。
冻原就是结了霜的山头吗?她想问,却遭马嘶所阻。
原来是天缺寻到饭铺,回头招呼。他和望江关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师徒,这无艳是主子回寨后打算公开收养的义女,事成他便是当然义兄,所以一路关怀照料,抢先过足当哥哥的瘾。
“下来休息吧,让天缺打个盹儿再上路,你昨晚高烧梦呓,他为顾你一夜没睡。”望江关勒马收束,教两人疾驰的速度瞬间止定。“还有,翻过山便是白苗村寨,跟你提过,这东霖服帜太过招摇,不宜再……”
“我知道……吃过饭就换……”不爱茶铺里旁人眼色,她埋进他襟。外袍下衬着白苗单衣,说是蕉丝纺麻,和东霖人惯穿的棉葛毳裘大大不同。
粗扎的,仿佛薰了沉香,那是他身上味道,才几日光景,她便习惯了。
所以,那些冻原、奔流、海子、纵谷,那些远在山后的苗寨风光,那些近来他趁她醒时便会耳提面命的望家习俗……很快很快,她也将很快熟稔了吧?
“怎么了?”相处至今,他偶尔会思及是否救她不对。
生活似乎对她太过陌生,而这一跟他,前尘往事也注定要断,东霖无艳当是不曾存在,对大家都方便些。
“唔……我说,一会儿你得教我穿对衣服,”吸气仰头,没留心自个儿笑中有泪。“左一簇右一挂的,我可别错将束带当成头巾才好……”
望江关看在眼底,脑海间忽然冒出几日前市集上她与他争执的模样。
她说她从不买衣,所有服饰全是妲己为她细细裁制……
她说她遗落玉碧,通身仅剩这袭破衣是从家里带来……
※※※
旬月后──
嵢稂山麓.望家寨上村.霜降日
晌午。朔风吹霰。
主屋内酒香四溢,挂帘翻掀,门外走进一对白苗母女。
“唷,我还在跟娘说咱怕是来早,关哥哥还在睡呢,”开口女子一身刻意的望家打扮,笑意精灵,年纪难辨,但眉眼妩媚独具风韵。“结果……啊……”
婀娜趋前,她翻腕欲抢望江关手上木碗,却让他巧劲一带,素手就口,醇美佳酿还是咕噜噜滚进他肚子。
“铮铮莫怪,这品任叔刚从海外带回来的酒,女人……可喝不得。”明明托了她手轻执酒皿,一席话却撇得干干净净,状似无辜。
“钿嫂上坐。”跟着他翩然起身,郑重向她母亲请安,更是退得老远。
“你……”铮铮脸上臊红,却又说不实望江关哪里轻薄,只好转向罪魁祸首,大白日便喝得醉眼惺忪的任疏狂。“奸商老酒鬼,你倒给我说说,这酒有啥古怪,为何男人喝得女人便喝不得?”
第5页
“非耶非耶,巫婆子此言差矣!老朽不过贪杯,奸商是溢美了!”任疏狂暗指铮铮苗巫身分,摇头晃脑,顺势将矮几上一幅以指酒作画的淋漓海图,拂袖擦去。
“再说,这鹿茸酒可是上回几个苗寨小伙子私下托运的,你何不回去问问你家男人,老朽汲于营生之余,也正想增长见识。”
白苗憎商,便好似他这西岛移民不屑苗族风俗。
崇拜巫觋是其一。男女多婚是其二。
铮铮是苗族巫首,又新离了夫婿,任疏狂话间毒中带刺,摆明指桑骂槐。
“任老头你……”铮铮气煞,俏白了一张脸。
向来沉静的钿钿也难得愠色,甫方落坐的身子悄然匀起。
“欸,钿嫂子,不是才来吗?”谁知内堂竟转出一人,个粗力大,谈笑中硬是将她按落回去。
那是任疏狂之女,长望江关三岁的任云娘。“小妹我这儿还有些针黹花样想要请教,晚点儿等正事结束,你和铮铮随我回下村,家夫今早出海打了大虾,现还在水笼里活蹦乱跳呢,肯定让姊姊吃得欢欣痛快,不虚此行。”
白苗嗜鱼,只民俗畏海,水货多半由望家寨腌制内送,不免有失新鲜;每回钿钿铮铮母女自苗寨前来,总让望江关好好招待顿生猛海宴才走。
“云娃儿,那虾不大,咱家刚好够吃,”任疏狂怒火正旺,压根儿不想息事宁人。
“臭美,谁要吃你家的虾啊!”铮铮不甘示弱,也是应无好话。“既是那南海野夫打的,也不知干不干净?”任云娘前些年力排众议嫁了个远海飘来的男子,高鼻深目、碧眼褐肤,村寨间引为怪谈。
“哼,原来这便是望苗两家教出来的好杂种!”任疏狂气闷,女儿异嫁是他心中长久的痛,却猝然遭人揭开。
“任老您千金也不差啊,”正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平日沉默少言的钿钿一出口便杀伤甚强:“可不知是真正纯种的望家姑娘,还是早早混了西岛血脉,喊着亲爹叫义父,掩人耳……呃……”
“娘啊!”铮铮力阻,美目滴溜溜往望江关那儿瞧。
明白人都知晓这席话其实连望家主子也骂进去了,晌久,主屋里一片惨静。
“又是谁在胡说八道?!”
尴尬间,只望江关神色自若,掀了挂帘迎进一老。
那是望江关的太叔公,望家寨里资格最高的主事头人
他老早便觉察门外有人,是以静观其变,自然收拾。
近晚。云破新晴。
望家寨上村、隘村、牧村、林村、旧苗村、新苗村、南村、矿村八村头人汇聚,望族太公、白苗钿钿、西岛移民任疏狂三大长老全员到齐,这十万火急的临时集会,无非冲着近日里东霖等三国大战而来。
“西岛联盟专致备战,南海商线被我方抢去不少,”南村头人报告。
“东霖与西极粮马需求增多,”牧村头人喜孜孜道:“按主子交代,咱村人一概充作白苗卖马售粮,收润亦丰。”
“目前战况如何?”望太公问,他向来对生意经不感兴趣。
“西岛大军果真自东南登陆后便按兵不动,观望居多,”隘村头人目露钦佩地看了望江关一眼,“至于东霖,先前丽京城破曾一度危急,不过,靠着卫军回防,现由长公主木兰主帅,全国动员、广招将材,西极则因补给日难,情势……”
你……猜……我……是……谁
纤指圈画,轻挪慢移,望江关背上缓缓透来数字……
最后,掌心平贴腰际,待他回应。
唉,他暗叹,攸关望家寨全族出路,满堂肃穆间,他用后脑勺想也知道这名事不关己的逗弄者是谁。
“铮铮……咱望家寨最该引以为傲的密使,这回促成三国大战的幕后挑动人,”待隘村头人发言完毕,望江关回眸含笑,颇狐狸地。“可否请你为大伙讲述西极见闻?”
“欸……”乍然接收到满屋子十数双眼光,她和大部分不知情的头人们一般错愕,登时结舌。
“你就放胆说啊,这是大功一件,有什么好害羞的?”坐在望江关身侧的钿钿回头,见到平时伶牙俐齿的女儿竟露了呆样,不觉恼怒。
“喔,啊,是……是这样的,”不愧是白苗首巫,铮铮深吸一气,暗拧望江关一把便走至堂中。
“去年春天,关哥哥与我密会,”含情回看主位之人,娇笑着,刻意增强众所猜疑的暧昧,“他要我帮忙连络西极,详细告知南海与西岛情势,并且顺水推舟,领了西极使节由温河入寨……”
“啊?!”惨呼的是隘村头人,这等大事,他手下隘勇竟无人回报,倘若今日不是主子指示,而是外人入侵,望家寨岂不等于让人直捣黄龙,连仗都不必打了?
“堂兄莫慌,”望江关宽慰道:“您手下隘勇当真警醒,那日要不是我现身示意,铮铮一行可能早被扣押,也没有后来让云娘接应出海、护送西岛一节。”
众人了然,却不禁议论纷纷。不明白主子此举何为?是福是祸。
终于,性格直耿藏不住话的林村头人拍桌嚷道:“俺不懂!俺真不懂!”信步走上堂间,那是望家寨的议事规则。
“木兄请说。”望江关微笑。
“主子不是一向叮嘱大伙要记取教训,在望家寨翅膀还没长硬前不得轻举妄动,所以咱北上作买卖都要扮作苗人,往南出海也尽量不与西岛接触,可这……”
“哈,说你木头就是木头嘛!”望江关正要答话,却被一阵嗤笑打断。
那人是上村头人之子,望太公家族么孙,虽无头人身分,但名属望江关首徒,偶尔亦参列会议。
“天阔,有意见便站上堂前来说,”望江关难得严峻,“为师教你驭箭,你倒自个儿学会滥放冷枪?”
“哼!”望太公闷哼一声,显是对孙儿受骂不满。
望江关置若未闻,盯着望天阔不得不迈移脚步,直挺挺走到众人面前,一脸不甘愿也莫可奈何。
“敢问高见?”从来,望江关越客气的时候,对手便越该害怕。
“我……”望天阔原是让师父目光怯了意志,瞥眼却见到一旁望太公的纵容神色,终是壮胆。
“本来就是啊!”捶胸顿足,义愤填膺。“咱大望自百年前遭东霖覆灭后便忍辱多时,一路南向东流西窜早受够那东霖鸟气,如今总算励精图治建设有成,作啥还躲躲藏藏,早该揭竿起义,大干一场了!”
“所以……”冷笑间,望江关突地立起,自怀间揣了两块令牌扔掷而下,“你唯恐天下不晓得你望家寨正偏安一隅,领了狐群狗党便到东霖学人抢妲己无艳?所以你是故意让这西岛探子跟着你西行南转,只差没翻过白苗砧杵山登堂入境?”
众人惊噫,给西岛知晓望家寨存在那还了得,他族海上称霸,届时模清有无湾入港渠道与东霖联合著海陆夹攻,逃无可逃的望族不彻底覆灭才怪。
“师、师父……”望天阔心中有愧,一直以为这次失败行动只有天知、地知。
“抬起头来,给我用点脑筋想,”他望江关向来要人学的不只勇敢承担,更是成长蜕变。“为何我得请托铮铮出面,而非望家本族?为何我要的是云娘接应,而非南村里我方船舰?”
“这……”严师无蠢徒,他虽心高气傲,静下心也总有灵光乍现,霎时清明触动。“啊,我懂了!”他击掌,语带悔悟。
“说来听听。”望江关微笑,退了步子落坐。
“由铮姑姑出面可以将局势简化为白苗与西极间连络,由云姑姑接应则是要借云姑丈沉渊岛的南海旗帜,咱望家寨始终还是隐在暗处,短时间是安全的。”
第6页
“很好。”他接他话尾,亦是出题考他,“短时间咱是安全,那长远看来该当如何动作?”
“唔,继续暗助西极东霖两国相残,并趁西岛分兵大陆之际全力抢夺南海商线。”他越想通,越明白望江关城府之深。
原本望天阔是让望太公安排,刻意要在会议间鼓动参战的呐!
此语一出,众人哄堂称奇。本来东霖等三国战起,望家寨里便依着各村经济需求粗分商、战两派,现在明白此次大战初始便由主子授意,还不费兵卒削敌强我,主战一派早是心服口服。
再者,近年来望家寨渐次转往海上发展便最担心西岛势力,深怕惹恼强敌,失了生计不说还有性命之虞;但,倘若能在西岛不注意之际彻底垄断其南海贸易线,以西岛商民的权变性格,将来最有可能接触的会是协商交换的政治方法,而非以硬碰硬的军事手段。
骚动间,望江关不忘对望太公拱手致意。“太叔公,都亏您本家这优秀子弟,为咱望家寨未来几年筹想了如此妙方,江关与有荣焉,晚上定要在“任家酒肆”设宴作东,大伙不醉无归!”
“主子英明!”原先便担心牧村、隘村和旧苗村会联合议兵的渔村与南村头人齐声欢呼。“咱这便出海捕捞,蟹黄当肥,正好给兄弟姊妹们晚上下酒,好好热闹一番!”
向来以和为贵的新苗和林村头人亦乐不可兹。
大势已定,翻案甚难。
望太公神色难看,却也不得不虚应故事,装笑作断。
“太叔公……请。”望江关恭谨出送。
“哼!”他昂扬起身,故意另别颈项。
那方向对着内堂,原是无人。
可老人家却突然瞠目歪嘴,如见鬼魅──
※※※
“噫……”
“呃……”
“啊……”
“嘎……”
众人以一传几,不多时,主屋内个个惊色,眉眼互看,绝了声息。
懊是望江关独居的内堂小间,不知为何竟悄站一人。
身材五短,毛发稀疏,瘦得不见肌理的面皮上极尽突兀地血色殷红,细看方知那似是两道胎痕,此人天生奇丑,已非怪诞所能形容。
“菂菂别怕,都是家人……”望江关从容进出,转眼搀出一女。
铮睁眼色喷火,那丑丫头竟偎着他关哥哥的胸膛如藉枕垫,环抱扣紧,仅留一双失魂大眼怯怯往众人瞧。
“她是打哪来的?”忍不住醋意大发,“没听过你除鎏姊外还有旁人。”瞧那年岁不像他姘头,八九不离是外间生的,这趟迟归铁是为她。
她心慌了,这么丑的丫头都让他呵护似宝,那做母亲的定是在望江关心头占了极重份量……
“自是没有。”望江关让女孩独自站稳,身形一挡,巧妙阻断两造视线。众人那揣测猜疑的窥探神气连他见了都不舒服,更何况被人当成怪物般掂量的菂菂。
“那她是谁?”语气不爽,从来她便看不惯望江关对谁都温存体贴,搞得望家寨上上下下没有女人不服他,凄惨教她月复背受敌,多年来只挣得一声哥哥叫。
“我新收的义女,”这话是对众间宣布:“她叫菂菂,东霖语中“莲花之实”的意思。”
“她是东霖人?”望太公目露凶光。
“不,她也算望家之后,”望江关说着先前编好的故事:“太叔公可记得多年前我探回报,北鹰与东霖边界似有一族我国遗民……”
“确有此事。”几个头人附和,只是后来再探,却见人去楼空。
“原来那族屡遭北鹰猎草之害,不得不散逸南迁,”望江关陈述道:“此次我与天缺深入东霖,好容易找到村落,却已教战火波及,男女老少无人幸免……”
“我才不信……”众人理会间,唯有铮铮咕哝啐道。
谁不知望家寨男俊女美,只除两代前因近亲通婚,偶尔会生出少数像天缺那般畸形异种,却也是清秀整齐、人模人样,这丑女分明不像,想诳她,哼!
“铮铮,如果菂菂有你这般貌美,”沉吟间,望江关本不想得罪任何人:“军匪漫天,她孤怜怜一个女儿家,早不知惨死几回……”
“我……”铮铮欲辩,任云娘见机拦阻。
“好了好了,今个儿定是时月方位冲煞,搞得这屋里一整天火气忒大,连你们这对人人称羡的知心叔侄都起了嫌隙。”她一手拉起铮铮,一手拽了望江关衣袖,“主子不是要上我“任家酒肆”宴客吗?你瞧,我爹爹一高兴,老早便转回准备了,你可别让他老人家失望才好。”
“谁跟他是叔侄?”铮铮讪道,素手倒稳稳牵住望江关宽袖,语间含羞。辈分归辈分,她便是不依。
“呵呵,”任云娘装傻,拉了铮铮边谈边远:“我说了叔侄吗?嗳嗳,你瞧我跟着家中两个宝贝叫惯了,一时还改不了口呢。”她和望江关份属姐弟表亲,只因成长稍远,平日往来不多,夫婿潭十洲还和他热络些。
“讨厌,云姊闹我……”众人簇拥间,铮铮倒忘了留心望江关是否跟来。
※※※
“饿了吗?”人群渐散,望江关扶着菂菂落坐:“我让天缺给你煮饭?”
他一直以为她大病初愈,是以身骨特虚。
她摇头,抓着他肘观看门外半晌,困惑道:“你和他们说话不同?”
“那是苗语。”简单答道,自是她听得懂的东霖话。
“不对,苗语我路上听过,”她扳指数算:“还有两种,一种是你和那老爷爷喝酒时讲的,另一种是刚刚,好多人叽叽咕咕着。”
“嗯……”他沉吟,心底暗惊,明明白日让任云娘给她换衣裳时薰了迷香,怎么她全都听见了?
“主子……”她咿呀学着一整天听得最多的两个字。
“这是望家话。”算了,反正她以后住久便懂,瞒不了的。
“还有还有……新、大、陆……”她想了想,有些困难地发音;早上他和老爷爷讲得正高兴时被那好凶的女人打断了。
“那是西岛语。”望江关苦笑。她太聪明,这可对他不好。
“怎么办,你家人好多……”她原是自言自语,听了他话蓦地瞪大了眼。“你、你明明说你不知西岛的!”所以她难死之余无法可想,这才跟了他来。
“我知西岛,可是不能让你前去。”这和不知有何不同?他认定。
“就为我是无艳?”又是“得妲己、获无艳”那套?
“不,只因你遇上了我。”望家寨的存在犹是秘密,而他又不小心与她牵扯太多,再难丢下。
“你……”她突然想哭。
“菂菂?”见她不语,他竟心间一拧。
“你就明白跟我说吧。”她低头,粗指绕衣裙。“除了遗忘过去,除了装聋作哑,我还该如何做才不碍着你?”
流浪月余,她早清楚这天下之大、情势复杂,失了妲己和哑仆,她这失了形貌身分的丑无艳到哪儿都得由人拿捏。她很认命。
“好菂菂,”忍不住屈膝半跪,搓抚她发,望江关三十年难得柔情,语音轻颤。“是我太小人,让你难过了。”
“不,”她惨笑:“是我没用,到哪儿都累人。”以前菡姊儿总为她不出宫门,而今……即使她泰半不懂,方才倒也听出他为她费了不少唇舌。
“快别这么说,你学得很好,让我几乎就要忘了,仅仅一个多月前,你还是个众人呵护的宝贝公主呐!”他急说,真的不想见她低落。
她怔怔瞅他一会儿,欲言又止。
“以后跟着我姓望,人前得叫爹,成么?”他柔声,商量语气。
其他的等以后再慢慢说,现在他还有事,而她看来累了。
第7页
穿透过他,女女圭女圭悠远出神。
“菂菂?”怎么这弹指便睁眼睡熟?
轻叹息,望江关抱她入室,拢密被褥。
这丫头……
第三章
醒时总觉得她通透得可怕,困着又老像丢失了魂?
揉捻纸折,他为她点上一灯。
欢会盛宴,今晚他注定迟归,看着炕床上的她气息平匀;夜半醒来,希望她不至怕黑才好。
半晌──
“欸,望江关……”
为防下村露重,他正背对她宽衣。
不动声色整齐了裤头,他回转。
“爹就爹,我都依你……”立坐床尾,她那未着鞋袜的脚丫前后踢荡,慧黠巧笑,明眸清亮亮地,极像是……压根儿没睡过?!
“可你以后别再骗我啰。”轻走近,她接过他手上外袍,为他结襟系带。“你既不让我死,就别怕我活,要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做人,你那时还不如让我成了魂鬼较好。”
他望她,一时没了章法。
晚风乱窜,须臾间明灭灯花。
这日,那个叫丰儿的男娃和妇人在村口散步时看见一窝弃狗。
“狗狗耶,娘……”比起之前的梦,丰儿似乎长大不少,跑跑跳跳精神饱满地像匹小马,冻出两管鼻水的国字脸更是润红扑扑,咻一声吸回去咧开纯笑。
“嗯……”比起来,妇人神情阴郁许多,看着远方皑皑山头恍惚失神。
“丰儿可以养他们吗,娘?”男娃拽着娘亲衣裙直问,几次后才有反应。
“啊?”妇人茫然歉笑,低矮身子时扑洒泪花:“丰儿饿了吗?”
摇头,小手卷袖,极熟练为母拭泪。“乖娘不哭喔,丰儿嗅嗅。”
她笑了,和那妇人一起。近来跟着望江关学话,她知道这是望家寨里大人用来哄小孩的土语。
“走吧,”强自振作,妇人牵起男娃的手,紧紧紧紧,像怕丢了似的。“你太叔公他们明天要来接你,娘还没为你整顿收拾呢。”
“喔。”丰儿恋恋不舍看了小狈们一眼,到口的话终是咽了回去。
臂望着,她的心无端抽疼。
不是为了那窝肯定活不成的弃狗,而是男女圭女圭那不胜为力的忧伤眼神。
臂望着,她不知不觉挪了脚步跟去。
越走越远……
“她这样没日没夜地昏睡,到底多久了?”黑暗间,望江关神情紧肃,低声但不带愉悦地问着身旁老妪。
“两、两天了吧……”老妪微微颤抖,主子向来亲切,平日对谁都是有说有笑,这般敛了声沉了气的模样,她还真没见过。
“只两天?”他放下脉枕中的手,极轻,骨瘦如柴,灰白间全无光泽,死尸都比她看来健康。
就连这屋内都不像只两天没人,望江关轻哼,以掌推窗,日头终于落洒进来。
扁线让老妪欲盖弥彰的事实一目了然。
他倒抽,耳边听得老妪抽腿后缩的声音;砰然跌翻门边一地散落的食器,惊怪惶叫,匡琅琅狼狈作声。
这这……怎么回事?
炕床一角,她头脸垂落、半埋被褥,身上衣着和他离家时相同,之前好不容易稍稍丰腴的脸颊凹陷回去,眼角屎泪堆叠,乱发生油,纠结着隐隐生臭。
“菂菂,别睡了,醒醒!”无暇理会老妪情况,望江关又急又恼,拍她摇她,已不是怜香惜玉的力道,然而她毫无反应。
他咬牙,一口气掀翻被褥──捂闷多日的汗渍没想像中热烘难闻,但她手脚不知为何创痕累累、青紫斑斑,不少伤口都已化脓生疮,甚至侵蚀见骨,沾了周身布质,血污点点……
“啊!”老妪刚爬起来,见到这般景况,差点儿又昏厥了去。
“先给我烧桶热水来再晕!”他回觑,再好脾气也不由得厉了声。
脑间一抹想杀人的冲动倏忽来去,他隐忍,却克制不了心底抽疼。
地板上至少七八盘分毫未动的馊食全洒了,长霉的长霉,生蛆的生蛆,空气沉浊,明显飘散腐败味道。
“我……明明该送的东西都给她送了呐……”老妪哭道,脚软了硬是无法起身。“菂菂姑娘……你作鬼也别别来找我啊……告大娘不是有意的……”
他连叹气的时间都没有了。
外出甫归的包袱还结在身上,大步绕过呼天抢地的老妪;打水、烧柴……
无暇思索其他,此时此刻,他一心一意只想她活。
※※※
啦啦啦……啦啦……
向晚。日暮西沈。倦鸟归巢当口。
四邻炊烟袅袅,望家寨主屋外亦缓缓浮出一影。
啦啦……啦啦啦……
影子越见清晰,越发真实……
日与夜交替的瞬间,天色骤暗,出落一女子身形,手舞足蹈,妍颜生辉。
啦……啦……啦啦……
嘶……咯咯咯咯……喵……啪擦咚当……汪、汪汪、汪汪汪……
望江关的座骑受惊。篱笆前正围着母鸡啄食的鸡群也吓得躲进羽翼。一只半瞎猫咪急着窜上屋檐时踢下数片破瓦。几条各缺了耳朵、鼻子或四肢的癞痢狈儿边退边对“她”狺狺呜嚎。
“嘘……”歌声稍歇,她顿了顿。
“别吵别吵,我是魂,不是鬼,伤不了你家主人……”说着踅至马儿跟前,眼对眼,语气娇嗔:“你啊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怎么这么不禁吓,昨晚还差点把他摔下来……没用的东西,哼……”
马儿遭骂,却也拿这飞来荡去的魂魄没法儿。
本来万物自太古繁衍,虽说人类独树一帜,却渐渐失了天眼不见灵动,可它老马不,早先它就知道那丑得不像话的无艳公主透着古怪,果然,还没几天哩,它才正开心主人这回北上西极只带天缺不带她,心满意足吃着西极境内独有的芳美草秣,谁知主人转回来牵它时背上竟多了一个包袱,不,正确说是包袱上多了一团东西!嘶咿,可不就是那做了主人义女的菂菂吗?虽然形容改换美丽许多,但那恶形恶状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嘶,竟仗着自己魂魄无重,攀了主人肩头当畜生骑,咿,它心疼啊,最是崇仰敬爱的望家主人……
“好啦好啦,大不了以后不骑他就是了,”影子似懂心语,点着它鼻头说:“不过他自己让我骑的时候可不算喔!你偏心你家主人我管不着,是非黑白却要清楚,我从没求他什么,是他自己要揽麻烦的。”
嘶──它闷哼,别了眼光看星星。
她低笑,飘上树头玩衣裙。
什么都停止了、消弭了,虫唱唧唧,这夜初片刻好宁静──
“行了天缺,你和菂菂年岁相近,接下的事你不便帮忙,先去休息吧……”
良久,望江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一魂一马,不约而同转了同方向看去。
天缺似有微词,两人比手画脚的身影在窗纸上交互抖动,最后还是望江关打住了话题。“我知你急,不过现下最重要的是把人救醒,告大娘亏待菂菂的事我自有月复案,不过一切还是得等问过菂菂再行处理,总之你先睡,一会儿我把菂菂身上伤口处理完了,晚间还得靠你轮流和我守着,这出气多入气少的病况着实诡异,我也没把握是否治得了她,咱还是先把力气省着,节外生枝对菂菂没好处,对吧?”
奥吱──
想是望江关劝服了他,一会儿,天缺推门而出,忿怨憾恨的神情减了不少,行礼如仪后直直往老马走来,唉,心焦归心焦,该作的活儿还是得干,他解下老马身上缚具,历月奔波,大家都累了。
嘶──
走回厩棚前,老马忍不住回看那魂……
轻飘飘地,满脸好奇,乘着晚风撞进屋里。
哎唷!
它就知道,这蠢公主连路都不太会走,还学人家扮鬼。
第8页
唉,主人能者多劳,不过命也忒苦。
呜呼哀哉,嘶──
※※※
蒸气氤氲。暖暖。窗墙外左支右绌摔进一影。
跌得狼狈,不过无关痛痒,她很快起身,转转,对着浴桶前正襟危坐的男子灿然一笑,飞身扑来。
“咦?你在作啥……啊……”影子很开心,咻咻穿越桌椅床铺,不小心扣了椅脚接榫,她没事,可浴桶里的本尊登然见血,又一口子。
望江关挑眉一蹙,神情肃穆如临大敌,这丫头体质古怪,他不过才为她轻抹上皂,鬃刷都还没用呢,怎么就皮下泛红,瘀青成片。
“菂菂,你伤口严重,”明知她昏迷不醒,却还是一个动作一句叮嘱:“所以我在水间加了药草消毒,待会儿疼了就喊,我尽量轻点……”
“行了行了,反正我没感觉,你随意,我观摩。”影子一副事不关己,也不管他压根儿听不见自己,尽挨望江关身旁絮聒,品头论足。“唔,啧啧,久没回来,这丑身子的确发臭得紧,亏你受得了这般肮脏,多谢啦。”
想那十来日前,她就是因为不耐这屋里腐味蒸腾,避着躲着,一不小心就月兑离身体,再不想回去啦。
这样多好哇,转转,又转转……轻轻松松,爱上那儿就上那儿……
好像回到六岁前,娘亲还在,她小小的一缕魂魄,总不能乖乖缚住身体,什么都不懂地,遇见好玩东西就跟,恶鬼随便一吓就跑,好容易定睛一看就只有哭了,外间世界全是光魂鬼影,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一恍惚就跌落好几百年,再妄动便又是开荒远古静寂大地。什么都是黯的、阒的、沈的,呢喃碎念,她每每听见听不懂的声音,抑或者叱吒号嚎,包围着争相竞逐……
“菂菂,听到就喊一声,阿娘和菡姊儿来了……”每每,她总靠娘亲和菡姊儿上穷碧落下黄泉急疯也似的找,深怕她离体一久,生机月兑序便小命呜呼。
每每,她总要见着娘亲或菡姊儿才敢现身;有时在墨砚间,有时是花瓶底。
菡姊儿说那时京里便凿凿传言宫中常见青光红影,尤以远穗楼最是妖气冲天,甚有好管闲事的朝臣上书胡诌,硬栽母亲侍巫作法、危害社稷……后来……后来菡姊儿这故事就说得含糊了。
“菂菂,”她总幽幽地说,眼角边一抹寂寞的笑:“你只要记得,阿娘最是爱你,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
可,每回她都想问没问……阿娘明明是为了父王才香消玉殒的啊?!
记得那日,父王亲自带着乩童术士横闯远穗楼,乱搅蛮弄一通后灰头土脸回去。当夜,阿娘整晚止不住哭,最后一咬牙拚着全副法力将她不该有的天赋异能给封了,跟着将一条名唤“芙渠向玥”的琥珀链子传给菡姊儿……
“巫系一向单传,可我竟然有你……”阿娘最后望她的时候,眼色凄楚而复杂,淤血汩汩自腑肺窜涌而出,很快玷污整片前襟。“菂菂有阿菡便够,再多,为娘也给不起。”
然后她只记得菡姊儿惊骇喊人的干嚎,咕咚两声,她和母亲同时倒下,一个还生,一个赴死。
从此她便魂体合一,很少走失。
从此她的世界就只剩下菡姊儿了,还有梦魇变多,虚实难辨。
※※※
“喂!你说,像我这样的怪物,为何还要救我?”
许久不想前尘,乍然了悟,影子凄惨呜咽。
“怎么啦?哪儿疼了?”净完身,望江关续为她拭干穿衣,顺手替她抹泪。“我再轻些,你忍忍,一会儿便好……”
“你……”影子气煞,索性往一旁大开的剪子撞去。“我不疼我不疼,这样的我怎样都不会疼,可我阿娘会疼,菡姊儿会疼,血脉相连嘛,我知道,所以从前我就得好好为她们活的,再辛苦也得莫名其妙地活,但现在她们一个个都不在,我也变得见广识多,一般鬼神吓不倒我,正逍遥着,你……”一句话到口咕噜回去。
望江关正快手封了她身上大穴,厚掌按压,口间叫着天缺快拿金创药来。
方才那剪子竟划开她柔软肚月复,鲜血喷射,她身、他脸,瞬间一片惨红。
“没事的,莫慌,”他一身白衣全让她弄脏了,却还温柔出声:“我打小学医,这点疑难杂症还难不倒我……”
“欸,我是怪物啊!”
影子飞开四窜,对着手忙脚乱齐心救她的两人叫着嚷着,哭了又哭。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来和别人不同,甚至和菡姊儿不同……打从母亲去后,她总要费尽心思看我顾我,生怕我一睡去就给梦魇咽住,生怕我身上怪事教人乱传当成异类,所以片刻不离守着我,不让旁人接近我……”
“喂,你知道那种活着不知如何活的感觉吗?你知道那种怎么活都得小心翼翼的感觉吗?”
她想拂开他手,然而却直直穿透过去。
“喂,别救了好不?”
颓然委地,她暗哑了,不见自己正从离光涣散,一点一滴更次晰明。
“不懂的,谁都不懂……我活着比死了难过,求求你放过我吧……”
“行了行了,血止住了,好菂菂,熬过来就不怕了,”望江关语带欣喜,一边对着她说:“一会儿我让天缺熬些蔘汤,我再为你行气运功,放心吧,说要作你爹爹的人回来了,再没人欺负你了……”
呜,那躺在炕上的躯体被她哭得湿糊全脸,大半涕泪正好沾上他动作忙碌的袖口,勾勾搭搭,远看来他还比较狼狈。
呜呜,她再也待不下去,撞了柜橱夺门而出。
“啊,天缺,除了热水,你再拿瓶药酒来,”不知情的那人犹是叫唤:“菂菂不知怎么了,才眨眼,额头又肿了一个大包,鼻梁也红了……”
※※※
月明星稀,今日三月十五。
净苗寨五年一度的“花月会”让他托辞未到,只让天缺代他随着新苗头人前往苗寨回送了祝贺之礼。
唉,铮铮必是要恼他的,望江关看着屋前两株梅树,这……可是苗人订情信物啊,他岂会不知?
但,幸与不幸,他再回看炕床上昏迷之人,上天刚巧送了这大好借口予他,巧妙回避了铮铮的心意,望苗关系暂且又保住了,他苦笑,一回一回,日子便这般如履薄冰地过,早习惯,却仍心有未甘,何时何地?他所向往的自由何时何地?
明月无声,只透得屋里一片凄寂。
他为热炉加添柴火,是过暖了,惹得他大冬天里仅着单衣还不时发汗。
但,几天了呐?他搓抚她莫名其妙越渐透凉的身子……
着急也无法儿可想,只有等了。
“欸,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屋外,她蜷在墙角,老马站在身边,一个劲儿喷气。
嘶──(随你怎办!要活请早,要死便快,你当我家主人真气乱窜说有便有啊,这般折腾他,哼!)
“我、我好怕嘛。”她看着屋内,幽幽诉说。
这些天来,她就这么看着。
可她不懂,怎么她好不容易轻巧离魂,再不像小时候无从施力惊惶失措的时候,翻山越岭、千方百计呀,她就只慌慌想去寻他?然后好不容易寻到了,一颗心就安了、定了,开心了、快乐了,再不想原因理由,只要没跟丢他沉沉气息就舒舒坦坦,逍遥惬意?
她更不懂……
明明那望江关就根本不明白她身子怎么了,却还是左一句右一句安抚宽慰的话。“菂菂真棒,今晚喝药只呕了半盅,明天起多喝几副,再几日就全好了……”
心泫然,门里那人放下药碗,翻了衣袖为她揩洗。
第9页
嘶──
老马忿忿,踱着步子急跳。
(你怕啥呐,想我一出生就跟着主人,从来不知方向前景,这年头没几人知道怎么才算好活的啦,你想这么多分明是自讨苦吃!)
“所以,我只要一心一意赖着你家主人就好?其他可以别想?”她问,稍稍动心。
不自觉抽离方位,人已想通,登然魂随意转。
嘶──(对啦对啦,我家主人最好了,能跟他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下辈子……)
嘶──(咦,你刚说什么?喂,嘶咿,你等等啊,没说清楚不准回去呐!)
※※※
火盆张炽,跳焰两道灵光。
“怪,这屋里无风,窗牖怎便开了?”望江关自言自语,查了门窗回头,还不及眨眼,床上那人忽然醒来。
哎唷唷凄惨一声。“疼啊!”早该感觉的一次报应,回来前这节倒忘了想,痛得她龇牙咧嘴,泪花迸落。
他笑了,顾不得她醒睡离奇,真心真意。“你浑身带伤呢,小心点儿。”很自然便扶着她靠向自己坐,肉垫总比床板舒服,他早让她偎惯了。
“我……”适应了身体不便,她动动指头,原来活动筋骨的感觉是这样的啊,她都快忘了。
“怎么啦?”望江关问,狐疑摆在心头。
虽然她处处透着古怪,懂医理的他比谁都明白。
“我有事跟你说,”她翻身,面对面看他,勉强平衡个不弄疼自己的姿势坐着。“很重要的事。”
“好啊,你说。”爽快以对,他也是正经端坐,暗地观望她身体状况,不要太过勉强才好。
“我……”轻咬下唇,先捡容易的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望江关哑然失笑。“不客气。”
这该是病人和医者的对话吗?他快糊涂了。
“还有,我和常人不同。”咕哝哝,她快速把话含在嘴里说了,马上低头。
“啊?”饶他耳力奇佳,却也怀疑自己听漏。
“你听到了,就是那样没错。”还原形体,听不见物类心音,不过他的表情眼光是她看熟的,想也明白。
“唔……”他沉吟,等她下文。尘世间许多人都自以为迥异凡俗,所以争乱纷多,可不知她是哪一种?
“这些日子,我其实不是病了,而是离开。”她表面平静说,心底突然波涛汹涌,惶惶慌了。
如果,如果他压根不信,又或者,如果他信了开始避她……
天呐,她怎么又做了一件没想分明的事,啥时变得这般笨的?自从出了皇城?自从遇见他?她捂胸,极不舒服,这种心跳比呼吸快的感觉是怎么了?她回魂了啊,身体怎么还不听使唤?
那神情无助地教他不忍。
“别急,有话慢慢说。”蓦地,望江关轻轻握来,声音出奇稳定了她。“离开去哪儿了啊?怎么弄得一身伤?”
他还以为她真趁他不在偷跑出门了,直到越听越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啼鸟啁啾。昧旦时分。
两人相对无言,可有大半时辰?
“你知道……”终于,望江关开口了:“我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
凄惨低首,她心酸酸沉了。
怎会期待他同阿娘和菡姊儿一样?血脉连亲毕竟和俗世价值不同的。
“可……”他摊手一笑,脸上添了几分怜宠,“你连我哪天穿了什么衣服,哪时想了什么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接受了吗?
猛抬头,撞进他和颜悦色。“现在我可明白,以后见你无故昏睡就是魂魄丢了,医理无用,我得请个岐黄术士将你招回来。”
“不会的,不会了……”心情激荡,她搂住他颈子呜呜哭了,只要他在身边就什么事都没了,不知不觉她就这么深信,实在没道理呵……
“傻丫头,怎么说哭便哭呢,之前还当你挺倔的,是个硬气小鲍主哩!”轻叹息,他轻挪她伤体在自己身前安好,悄悄传输真气予她。
激动大半夜,她不知自己老早体力透支,嘴唇都白了。
“其实,这些天我也彻底想过,既然真要做家人,有些事我也得说明白。”他也累了,抱着她不感重量,匀在手间凉凉舒服,倒像薄被。
“唔?”四肢百骸忽然涌了暖流进来,她发困,慵懒应道。
“我……嗯,其实每个人都是,”他又叹,长长一气。“这世间每个人生来都有责任,都有些身不由己甩不开的事,像你啦,你父王啦、皇姊啦……”
“我父王不算,他不负责任!”她插嘴,小拳反手捶在望江关胸口,气着呢。
“好好,”他宽慰,改口道:“你父王没把责任担好。”
低低笑了,聪明如她,很快便明白他所欲何言。
“喏,以后我会乖乖的,不再给你添麻烦。”她保证,知晓这些日子他为她耽误不少。虽然、虽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望江关和天缺,这里好像每个人都讨厌她,所以望江关一离开她就慌,坐立难安直想找到他就好。
“嗯,除了乖乖,”他提醒,“还要试着把自己过好。”
“啊?”她不解。
“你也知自己命运奇诡,常人很难了解,像我,”他轻笑,交握的手掌紧了紧,“一直到刚刚,我也才真相信有人活着可以睡着比醒着多,这般怪胎……”
“那你后悔救我了?”好奇怪,丝毫不觉得那声“怪胎”刺耳,是因为他吗?因为他平常说来,所以她也就接受了自己殊异?
不过想想这屋里屋外也真没几个东西是普通的,那匹跩不拉几的老马、多多少少短了五官四肢或尾巴的猫猫狗狗,甚至连天缺都是残的……这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呐?她忍不住想探。
“不,”怀抱她的人动了动,“我望江关做事从不问后悔,只求当该。”再吁气,话底仍是厚实:“你呢?是否后悔让我救?”这话是盯着她脸上说的。
他在问她还想死吗?她猜,忽然懂了。
先前他是用一般价值看她,觉得她枉死不值,现在他明白她身世处境了,所以重新问她。
这人心好澄,或者是冷?
他救了她,并不表示他就自以为担了责任,他问她,也是要为彼此关系做下切划,他只帮他能帮,其余要靠她自己挣,没人帮得了的。
摇头、迟疑摇头,忽然她又想点头,眼神满是困惑。
好怪,前月那般决然欲死的念头到哪儿去了?
“想不清楚吗?”他问。收了功,大手改抚她发。
“嗯……”自自然往他掌心轻蹭,小猫般摩挲。“你今天说的话都好难懂,我变笨了。”
“呵……”他低笑,震着她胸月复轻疼。
“你笑什么?”翻转驱体,却因四肢无力摊趴他身。“你笑什么啦?!”气息幽吐在他下颔,徐徐清芬。
望江关心念一动,待想清,唇已按贴在她,额间正中,柔柔一吻。
“这、是什么?”她问,头脸无缘故臊臊晕了。任他突地将她轻摆,翻了身自顾下床。
“没、没什么,做爹的疼女儿嘛,你长在深宫少解人事不明白,以后住边便慢慢懂了。”他站着,俊脸微红,随口胡诌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好笑,他与她,方才岔神究竟是乱想到哪里去了……
“平常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她再问,拽着他衣袖不让他走。
以往,她听菡姊儿讲过不少民间故事,娘惜儿,姊疼妹;但菡姊儿的故事里都是没男人的,要不就是像父王那样,该斩、该杀,死他十回八回都不足为惜。
“好了,菂菂,累了一晚,你该休息了。”望江关为她铺床,微垂低首,藏住自己尴尬扭曲的脸。
第10页
“想不清的事也不急着一次想完,一件一件,就让它挂着、摆着,久而久之,将来……说不定那天醒来你便想通了,也或者突然发现这事没啥重要,世上大部分人都这么过着,什么生啊死地,一般人不会当口头禅似地嚷来玩的。”
“可我不累。”大眼猛眨,分明说嘴。
他侧头看望一会儿,坐近她身。“你在怕什么?”
“我……梦里有人,也有鬼,”半晌,她幽幽低语,知晓这要求对旁人很过分。“从前菡姊儿都陪我睡,之前赶路的时候你也在身边。”
他怔然,这丫头活得辛苦,他越了解,便越放手不下。
“可怜孩子……”轻阖她眼,望江关抓起她手,揣在怀里藏着。“睡吧,有我守着,见你不对就叫醒你,别怕。”
“你真好。”满足清吁,她窝向他身侧放心睡了。
“我好?回头儿我让你喝这儿吞那儿就别怪我药苦。”他打趣,亦是闭目养神。“我再怎样都是另一个人,不是你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妲己皇姊,菂菂,人永远都不可能过一样日子,这点我只能教,体会,却还在你啊……”
天大亮。
丰儿渐渐在太叔公家长大,习书、习武、习医,甚至天文星象、时令节气、骑牧庄稼、兵术战法……
总之从早到晚没一刻偷空,十几个师父排队抢人。
“主子,您这篇“原亲”发人深省情感真挚,可惜语言紊乱,明显混了西岛句法,请主子重新习作,在下明早再来。”
“主子,告家兄弟昨个儿调皮嬉闹,打扰了主子练功,所以今日午刻起两人将一起陪着主子站桩补课,直至酉时。”
“主子……”
“主子……”……
在这儿,没人喊他丰儿。
男女老少大部分都对他必恭必敬,却也诸多要求。
“主子等等。”少女整整高他一个头,抱着衣篮而来。
“镜、镜鎏。”努力直唤她名,为得是不让她无辜受罚。
太叔公在旁,欣慰点头。“这样才对,以后便是牵手夫妻,什么姊啊弟的,多生份啊!”
“嗯。”唯诺答应,丰儿其实一直想问什么是“夫妻”,但又怕人耻笑……蠢问题呐,可只有娘亲会耐性回答的。
“呶,你娘托人送来的,说你今天生日。”少女递来包裹,没等他接稳又继续说:“还有,你把身上脏衣顺便月兑下来给我洗吧,反正待会你要去武师父那儿罚站,光着身子还轻松些。”
丰儿默默捡起掉落一地的糕饼,默默月兑衣……
第四章
那年他看来大不过五岁,瘦得跟小猴似的。
清晨。窗牖外透来寒意。
她虽梦醒,却还在被窝赖着,反正望江关出远门、天缺不在,她一个人也没啥事好做,早膳呀,是为那药汁熬得比谁都难喝的凶爹爹吃的。
说什么安眠、定神、补形、去郁……一年下来,直把她当药罐不厌其烦地灌,弄得她现在一看黑漆嘛乌汤汤水水的东西就反胃作呕,上回还差点把告大娘特意送来的芝麻糊尽吐出来。
“人事要尽。”他不逆天,却老说。
“可我总觉得你尽得比谁都多!”她也不忘咕哝,蹙眉挤眼,苦哈哈硬吞。
然后天缺会端来甜品,蜜豆或栗羹,偶尔还有南方果物,天缺久久从海外带回,这半年,他跟着任云娘、潭十洲夫妇学作生意,越来越少在家。
她好想念那三人相伴的日子。每天每天,望江关觑空教她说话时,天缺就在一旁读书习字;偶尔她难得不煮焦饭,两个男人便像饿鬼头胎似的直把锅碗翻空……
但,望江关是对的,人永远都不可能过一样日子,她渐渐明白。
渐渐明白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家人。
渐渐习惯那仅仅一年多前还是她全部天地的远穗楼,已经好远、好远,再不可能存在了。
冷啊冷,冻得她直哆嗦,昨晚又忘了往炕下添柴,平常要是让望江关看见,免不了一顿轻斥,甚至逼着她自己煮锅红糖姜汤,撑着肚子喝完。
那男人还是东跑西走当人主子去最好,做大夫太嫌婆妈!
呵,双手捂脸吹气,她笑了。
笑中一抹寂寞,骗不了自己……
当人主子才不好呢!一点儿都不好!
雾气渐散,看来是个暖阳天。
棒壁隐隐传来告大娘喝骂媳妇的声音,她听了一年,从满头雾水到半知半解,这把个月才算是把望家语学通,但文字还是不行,寨里能看懂她东霖文的人不多,而且禁忌。
虽然望江关为她解释过东霖与望国的历史,但她就是不懂,无非是两百年前的陈年旧事呗,作啥望太公和望天阔每回见她就一脸愠色。
后来她气不过,有回在给头人开会的宵夜里悄悄下了巴豆,那时她笨,早知就该拉着望江关、天缺、任云娘和任老爹一起作戏闹肚疼的……
后来头人们就转往“任家酒肆”议事了,后来会上主屋家门的人就越来越少。
无妨,她不需要太多人,尤其那些争着要给望江关找麻烦的人。
说什么土地纠纷、官司诉讼、乡闾械斗、商队争港……
有时甚至连海里鱼虾不投网、河底金子淘不到、草原马儿不吃草、山上林木砍不倒这种鸡毛蒜皮小事也当天塌下来般飞鸽报告!
包别提那或南或北三不五时的海神绕境、山神显灵、丰年嘉会、婚丧喜庆。
一回,她接连先跟着望江关北上苗家数寨贺年,然后兼程返回,直直累倒两匹马后才赶上“南村”一艘新船的下水礼;谁知新船出港还飘在有无湾上不及入海里,“矿村”那头便传来山间急雨、唯恐怒河溃堤改道的消息……
自从那次,她就很少随他四处奔跑了。
知晓他为顾她,满月复忧思硬是多分一份,既然答应他乖乖又好好就该卖力做到。她实心眼,认定就不改,这性格是遇上望江关后才慢慢清楚的。
“笨丫头……”他总笑说,故意将她为学家务而挫伤的指头涂得红黄青紫,吓得告大娘三天不敢再教她。
哎,才想着,手上又给细针扎出一粒珠圆,天缺少数几件还留在家里的衣服又教她搞脏了,真是……败事有余,她懊恼。
“菂娃子,早市要关了喔!”告大娘声到人未到,她连忙丢了衣服抢先窜出。
正好掩上厅门,告大娘出现院口。
“来了,走吧。”她迎上,连栅门都不让告大娘推开。
这家是他们爷仨的,多了便嫌碍眼。
她会努力把该学的学好,届时,连告大娘都不让来了。
※※※
“你想学莲花酥?”告大娘一脸诧异。
嗯,原来那叫莲花酥喔,她点头,心底漫想。
早先她只是把梦里丰儿娘亲送来的糕点形容给告大娘听,想学倒是其次。
因为不这样,告大娘不会多说什么,若非一年前差点害死她的经验余悸犹存,告大娘大概便会像其他村妇一样,能躲她多远就多远。
唉,丑人天生罪过吗?好歹她也努力着笑口常开,人前故作乖巧,甚至连老让脸上捂汗起疹子的面纱都委屈戴了,唉唉,其实她自己一点都不在乎啦,只不想望江关和天缺为她分心愁烦。
“作啥学那种中看不中吃的西岛东西?”告大娘指使媳妇儿先去茶棚占位,接着回转问她。
咦?西岛吗?她一直以为丰儿该是望家人……
“那是西岛喜饼,多半是贺生日、祝婚礼时作的,”见她发怔,告大娘自顾自说:“大概就是油皮、油酥、细糖、莲蓉、色素之类的乱搅一通,再一瓣一瓣作成莲花形状拼凑起来,又甜又腻,要我做还做不来那么难吃呢!”
第11页
“难吃吗?”她怀疑。
梦里,丰儿把糕饼藏着好几天都只呆看舍不得吃,直到少女威胁他要把那快馊掉的怪东西扔掉,他才一口气和着眼泪吞下去。
“对,难吃又费工。”告大娘回她。“回头我教你做咱望家凉糕,简单爽口,一蒸就是一大笼,十几个壮汉当点心吃都没问题……”
“娘,你猜,方才我在转角遇见谁啦?”告嫂子忽将茶碗放下,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
“猜不着。”告大娘紧盯隔摊正为她杀鱼去鳞的小贩,深怕人家短她分毫。
“是望嫂子……她表妹。”
“那个望嫂子?”这寨里大半姓望,像她这家保留望国本姓的人不多,要不就是外来移民,那就更是姓猫姓狗,什么怪名怪姓都有。
“主子的啰……”告嫂子挤眉弄眼,回头见丑丫头只顾低首喝茶,继续放心对婆婆咬耳朵。
“那是主母。”告大娘纠正,也是瞥眼觑来。
她一杯茶啜得辛苦,空了也不敢抬头。
版嫂子耸肩,剥着核果说:“唉呀,谁还在意那些啊,反正都死了这么久,主子迟早都要新讨的。”
“噗……”她最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还好及时用宽袖挡住了,没让婆媳俩发现她一身狼狈。
也才能续听下文。
“唉,难啰,”告大娘叹气:“你没见主子对主母恋恋不忘的模样,骨灰坛就供在主屋正厅不说,每年忌辰,他千里迢迢也要往主母病死的苗寨吊祭。”
真要说来,这些年贴着望江关最近的就是偶尔替远行主子代管家务的她,再者,便是这一年前才登堂入室的丑怪义女。
“是吊祭还是会情人?”告嫂子窃笑,望家寨另有传言,说这些年望江关坚不再娶,实为铮铮之故。
她是望江关死去大哥的遗月复子,年龄只小四岁,却份属叔侄,在特重伦常血脉的望家寨里,注定无缘结发。
“胡说!”告大娘申斥,这些话平常家里人说说就罢,人家义女在场,怕是回去烂嚼舌根。
哎呀呀,该是撇清关系打道回府的时候了。
“告大娘,你们聊完了吗?我有听没懂坐得好累……”放下茶碗,她故意猛打呵欠,幸好面纱遮掩,没让人看清她窃笑不止的脸。
呵,外国人身分就是这点方便,之前她无意间发现,后来就食髓知味,越用越得心应手。
“聊完了聊完了,走走,咱帮主子选鸭子去。”告大娘拉着她亲热起身,这原是她跟来早市的目的。
想为晚餐添购好货,还是得靠告家婆媳这般挑三拣四的啰唆人家。
望……江……关……
他人主子,她的家人,今夕预定归来。
※※※
“来,吃点嘛,清爽爽白女敕女敕的新鲜冬笋喔,可不是剩下笋皮,瞧我对你多好,晚上在他面前就别把我摔下来了好么?”
近午。后院公共天井。一马一人一站一坐。
老马今年一十有六,早该是作古年纪,还能活着与她斗气实属奇迹,每回就不让她好好跨稳坐定的脾性更是世间少有。
可偏偏,望江关坚持它是望家寨里最最温和驯良的老马,非要她习会控它才让她真学马术……
“就一会儿时间嘛,等我过了这关,以后骑的便是天缺留下的马了,求求你啰!”她忙着剥笋,口间不忘和那骄傲老马勤打商量。
老马嘶鸣半晌,盯着她直喷气,可惜她魂体归一,近来又让望江关整治的醒睡正常、精神健旺,再听不懂了。
“菂娃子,你跟头畜生说什么疯话?”告大娘推门而出,手间一盆不明事物。
她笑笑,没打算回答,模模老马长脸,它可正气着、只差没张口咬人!
“喏,拿着。”告大娘推来那只陶盆,就搁在她手上。
“这……这是什么?”恶,细面条上肥滋滋、油腻腻还黑脏脏的好几佗。
“猪脚面线啊!”告大娘嫌弃看她身后一篮刚剥好的笋子;呿,真浪费,那挂在笋皮上的笋肉足够她告家再炒半盘了。
“猪什么?”没听过的新名词,她想再弄清楚点。
“猪脚面线,作生日用的。”告大娘重复,爆出更惊人消息:“今天立冬,是主子三十一岁生辰,你不知道吗?”
啥?!她差点把猪脚扣在老马脸上。
版大娘失笑,叉腰点她:“主子再厉害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啊,你当他是天神下凡还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妖怪?”
我才没有,倒是这寨里寨外的人都是,她低哝。
“好了好了,我得回去顾我乖孙吃饭了。”告大娘来去匆匆,不忘告诫。“晚上主子回来记得把这猪脚面线热给他吃,别又糊涂忘了唷!”
嘿嘿,她从不糊涂,除了心眼较多。
只要望江关和天缺回家,他们的衣食起居就全归她管,旁人僭越不得。
大剌剌吃完一盆猪脚面线当午点,她对着眼珠子快凸出来的老马说:“你别急嘛,又不是不给他过生日,告大娘的好意我这作女儿的也代领啦……”
嘶咿──
老马见她说着说着竟搬出主屋堂上的骨灰坛,差点没把后院里一缸芙渠踢翻。
“嘘,别叫……”她掐住他嘴,威胁着:“再吵我就不把这秘密告诉你,让人把你当疯马拖去宰掉。”
嘶唔……
“你不踢我我就当你答应了喔?”怪怪一笑,这才是她本来面目。
嘶……呜呜呜……
老马舌头被她猛然夹在外面,难过得紧。
“嘻,你瞧,上次打扫时教我发现的。”掀起骨灰坛盖,她轻掬一捧绵白颗粒,笑咪咪地,递至它前。“跟你打赌这是混了麦粉的糖沙,”拈唇轻舌忝:“味道不错耶,你要不要尝尝?”
嘶咿──
老马白眼一翻,差点厥了去。
嘶咿,这辈子,这辈子它到底跟了什么样的主子呐它?
咿咿……
※※※
没来由,这般牵肠挂肚的心绪怎生得书?
日夜兼程,望江关提早赶回,平日总是又哭又叫扑他满怀,还顺道抹上一脸鼻涕眼泪的家里人却不见踪影。
“菂菂?”他在屋内寻绕一圈,最后往厨房探来。
“哇!等等等……别进来!”帘后人受惊一吓,只匆匆让他瞧见灶上锅里白烟乱窜,猛地一推便将他撞出厨房。
厅堂正中,她刻意让他朝着厨房反向站着。
“怎么啦?又跟告大娘学了什么新东西?”望江关见她无事,语气不觉轻松大半,再看她一头白粉,发上身上,混着细汗豆滴,想是已忙上一会儿。
“秘密。”她得意一笑,躬起双肘推他往前,“你房里有烧好的热水,换洗衣物就搁在旁边,总之你先梳洗,晚饭马上便好。”
好!
这顿饭岂止用“好”字形容!
望江关呆看着矮几上层层堆叠的佳肴,樟茶鸭子、干烧岩鲤、荠菜冬笋、八宝豆腐羹,还有──
“莲花酥……”他语塞,一句话哽在喉头上下不开。
“你知道喔?”她搬出最后一盆猪脚面线,自是重新烧理。“告大娘提醒我给你添岁做的,祝爹爹福如东海,寿……”顿了顿:“欸,你有没有想活多久?”
瞧他生活劳碌,这样日子还是越少越好吧?祝他长寿岂不是害惨人家?
“生命,当然还是越久越好啰,”知解她意,望江关轻掸她发间落尘,笑了。“活着就还有希望,生活没有一成不变的。”
“喔……”摇头晃脑,她其实不很懂。
闷呐,这男人遭遇的事可能比她做过的梦还多。
“擦把脸换衣裳去吧,”他揉她颊,宠溺成习。“等你吃饭,嗯?”
“怎样?”她很紧张。
桌上有大半菜是他这趟出门时学的,也不知合不合他口味。
第12页
“很好。”简单二字,感觉复杂。
懊加盐的,该去腥的,该切细末小块滚刀斜刀不染血的,最重要是没烧焦或半生不熟,出身娇贵五谷不分的她都神奇办到了。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他很满意,不爱贪多。
“呵……”轻咬筷箸,她开心笑了,露出小小虎牙,大眼眯成一线。
嗳,每见她笑便老忘她丑,再看回她本来面目却一阵错愕,到底哪儿不对了?
他想不透。
“那,莲花酥呢?”她追问:“告大娘没仔细教我,我乱想乱作,也不知对不对?”
“不太一样……可仍好吃。”怔怔凝看手中糕点,望江关难得哑声。
寻常西岛人是和着莲蓉豆沙增色,所以黄白沉红、醇甜厚实;菂菂她却直接将煮透的莲实和桑葚、野莓一同捣烂,作出来的莲花酥因而靛紫透绯,清爽怡口。
包要紧是那份巧合的心意,暖透了,匀着他心尖开绽。
“你一定在哄我。”她不信,嘟了小嘴难过起来。
自己造作总还不行呐……胡思乱想,双唇却教望江关轻轻揉开。
“不信你自个儿尝尝,”他喂她,手间剩下那半。“这真是我尝过最味美的莲花酥,谢谢你,菂菂。”
饭后。
“等……等等,你等等啦!”拖拖拉拉,从厨房到马厩,她终得甩开他手。
“就咱俩,有啥好等的?”望江关不理,开始为老马套缰。
“你要远行,总得备个包袱吧?”她说,以为他又像经常那样匆匆过门,床都还没沾到便得往别处忙了。
“谁说我要远行着?”他反问,语气特显轻松。
皓白当空,夜院唧唧,他高大身形让月光曳着颀长,连神情亦是自在不同。
“那……”她迟疑:“总得等我把里边理好,你瞧,勺碗才洗一半……”手上都还留着碱水哩。
“哈哈哈。”他霍地朗笑,吓飞一树栖鸟。
“你、你笑什么?”脸微红,扑上却教他攫住。
“没什么……”还是笑,缓缓牵她近马。“只是我刚在想,”撩高她袖,倒转水袋让她净手:“怎么你越来越像我家妇人?”
“不好吗?”她任他披挂皮毡,跟着身间一轻,人已在马上。
“不是不好,”他也上马,气息吐在她发缘:“只怕你菡姊儿知道了会想提剑砍我……”
驾──
“不会的……”朔风拂面,她自言自语,声极轻。
这是她甘愿乐做,菡姊儿从不逆她。
“嗯?你说什么?”望江关凑近,以为她在跟他说话。
“唔,”她摇头,侧身为他将被风吹翻的颈围圈好。“这么急,我们到底要赶什么?”
“赶一个这瞬间不依,下一刻便盼不来的东西。”所以等不了,所以要快。
“什么?”她不懂。
什么等不了?什么须臾即逝?
“兴致。”他说。
纵马奔驰,哒──
※※※
“望家寨”面港背山,以主屋所在的“上村”为中心。
平时出了家门,若非直朝东北,上溯温河岸“旧苗村”后翻过“隘村”前往玥池对岸的白苗村寨;便是南转向海。沿循有无湾东侧,“下村”港阜、“渔村”海市、“南村”新市镇各有机能。
然而这晚,望江关却带着她西向疾驰,越过人烟稠密的上下村交界,便是牲口比住家多的“牧村”领地──
远山森然,沃野平畴,三两匹骏马草上凭立,望月无声。
“我们……”
“别问,”抱她下马:“跟我便是。”
“嗯。”她不再多言,看着他解下老马缰具,然后轻拍马月复。
老马倏忽奔走,欢嘶激越。
“这是他出生地,我每隔一阵便会带它回来跑跑。”望江关解释,牵了她手顺着温河下游往西漫走。
“嗯。”她忽然想到以往曾半夜转醒发现他和老马不在,可是到了早上却仍见他精神奕奕一如平常。
莫非──
“到了。”他忽然说。
指着前方温河与怒河汇口,水声轰然,那是怒河特征。
“哇呀呀!”她尖叫,只能紧紧攀住他颈子。
“菂菂,你这样我什么都看不到!”他笑,却仍从容控舟。
顺着怒河水势激荡而下,两人所乘独木小舟宛若飘风中的落花。
几次跌宕,最后教河床轻弹,啪答两声,小舟稳稳落在浅滩,缓缓前移,有无湾静寂在望。
“啊……”她仍惊惶,抱着他身不住哆嗦。
“没事了,不都说了一切有我?”以桨控舟,他只藉着怒河入海的冲势让两人离陆更远。
这……说归说,亲身感受却是另外回事。
她赖着他臂,只轻轻转身。
有无湾西侧,静的像异域时空,只幽幽有山泉溅溅,晕托水面霜洁。
“你常来?”
“唔,偶尔……”望江关自舟底取出酒盏佳酿,拆了挡水隔板为案。“需要平心静气想事情的时候。”自斟自酌。
“所以,这是你第一次带旁人来?”她忍不住问,心下透然。
“对,”他望她眼,真切宛若许诺,“这是我第一次带家人来。”
“连“主母”也没……”月兑口而出,随即噤声。不知望江关会不会生气,相处一年,从没听他提过死去前妻。
谁知,他笑了,举杯敬她。“呵,真有进步,你连闲话都听懂了。”
她不甘被糗,面对看他。“谁要你那么多风流韵事让人说,我……哇呀……”
本……咕咕……
两人当中,忽然飞落一只传鸽,灰黑普通,但眸光隼锐,盯着望江关直瞧。
半子离她较近,她想也不想便伸手欲捉──
“等……”望江关来不及阻止。
“啊!”她腕上登时喷血,传鸽抓的。
还拍拍张着尖喙扑来,幸好教望江关挡住,击晕了它。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鸽子有这么凶的吗?她看着望江关手中昏鸟,也不管舟身晃动厉害,硬是挣扎爬开。
远远的,瑟缩一隅,看来吓坏了。
“菂菂,没事了。”他唤,却不能靠近,小舟需两端平衡,再过,便要翻。
“可它还在那儿……”语带哭音。
“它让我打晕,一时半刻醒不了的,”他劝,伸长了手,有些焦躁:“过来,你手伤要治。”可恨,刚才自己怎不就动作快点?!
“我不管。”缩得更紧,她就是怕。
“菂菂……”
“我不管我不管,”她真哭了:“你不把它弄走我就不过去,呜。”
没奈河,他只好救鸟先于救人,待鸽子转醒,见他亲自取了信条,飘逸即走。
“呜……”好半晌,她仍止不住哭。
“伤口还疼吗?”他担心,抓了摇桨便想折返。
方才只是急就章,以酒清洗,止了血粗扎,难不成那送信主人除教信鸽认人还有新花样,连鸽爪间都能煨毒不成?
“呜呜……”她阻止,坐在他面前哭得更凶。
“你到底怎么了?”他没法。
运筹帷幄、行兵布阵都没这般困难,对付女娃脾性他就是力不从心……
“我……呜……”一句话说得断续,混了哭音哽泣,好半晌他才听懂“我不知道”四字。
“你不知道?”来不及惊讶,他只心慌。
禁不住她再这样哭,哭得他莫名其妙心都拧了、疼了。
“乖,别哭了,”大手伸揽,用力抱她,揉她亲她,说着三十一年来从没说过的疯话、蠢话,什么都顾不得了。“是我不好,让那畜生伤了你,回头我写封信传去让那信鸽主人罚它三天不吃饭……别哭了……”
“呜……”她摇头,攀着他温暖,努力止泣。
不是、不是这样的呐,她想说,可也真不知是为什么。
被鸟吓着是真,伤口麻痛也是真,但她自从出得宫来什么骇事没遇过?什么苦楚没尝过?她一个人的时候是决计不哭的,再委屈也不哭。
第13页
怎么每回他在便直惹她扑簌掉泪?
“别哭了,别哭……”重复着,平常清楚明白的思路全乱了,望江关只能重复低语。
“呜……”她捶顿,却不知该拿什么理由怪他。
有无湾的静夜渐渐让他们闹完了。
他和她的黎明才正要开始。
沈郁风林晚。袅炊烟、氤氲渐渐,落霞流散。穷目已极频望断,梦里行人可返?柔缱绻、拳拳笑意?系辔惚掷匆忙入,正相凝俩俩欢颜绽。寂院静。月将满。
必山千里星河伴。路迢遥、夜深露浸,的炉微喘。飞逸疾驰声渐远,惊起栖禽莫管。念去去、归心似箭,有女盈盈空寄盼,独倚仗痴对琼蟾转。更曙色。黑眸灿。
──寄调《贺新郎》
第五章
终于,丰儿找到机会跑了。
逃离那些莫名其妙的大人、沉重艰难的功课,那种种复杂纠结的关系,那座悲情却骄傲的孤寨。
他们说,他那素未谋面的爹爹是个英雄。
他们说,他那同父异母的大哥是个将才。
他们要他接续他们的壮志未酬,他得继承爹爹的身分与大哥的名。
“主子,你在那儿?”呼喊由远而近。
来了!丰儿缩了缩,浓密大树藏起他小小身影。
“主子,出来吧,属下有愧,已自请严惩了。”说话的武师父少了一只胳臂,脸色惨白,伤处兀自滴血。
“主子受了什么委屈?跟师娘说,让文师父替你作主……”温雅俊逸正值壮年的文师父竟一夜华发,眼眶泛红,跟在身边哭着的文师娘亦血丝狰狰。
“主子饿了吧?镜鎏这儿有热腾腾的糕饼喔!”
“丰儿,别躲了,”太叔公第一次这般唤他:“以后便按时让你跟你娘见面好么,你娘惦着你,都哭晕好几回了。”
“主子,咱得听您啊!”
“主子,复国的希望全在您啊!”
“主子,咱寨里的一代血仇得靠您报啊!”
“主子,我父我夫我子全随您爹爹哥哥去了呐!”
“主子呀……”
“主啊……”
男女老少,几乎他认识的人全放下工作出来寻他。
全变了一个人,呼天抢地,像失了魂。
“不要!”丰儿心里抗拒,抱住头,瑟瑟缩着。“我只要跟娘好好过日子,我只要好好孝顺娘疼娘,其他什么都不要……”
“儿啊!”是娘!他看见娘了!被人搀了来,还有自小最疼他的居明叔叔。
可,为什么他们要绑着他,还打了他?!居明叔叔虽是外国人,可从来就好生照顾他和娘,比爹爹哥哥还亲呀!
“丰儿,说不过、咱说不过的,”娘看不见他,对着苍天踉跄身子。“你得出来证明你是你爹的孩子,帮娘证明你是你爹的孩子,你是你狠心爹爹留在世上的最后骨肉,你是为娘这生清白的唯一希望呐!”
碰──
她摔下床。
“任家酒肆”的客房她睡不惯,梦境里净跟着丰儿遭遇哭。
呜,光想还是难过,丰儿好可怜,连他最爱的娘亲都只记得跟他要东西。
“菂菂,我进来啰!”望江关推门而入,手上一盆凉水,见她连人带被蚕蛹般坐跌地上,不觉好笑。
她没反应,恍惚看望四周。
敝了,明明记得自己是黄昏时给望江关送来换洗衣物,正巧头人会议休息用膳,她也凑热闹喝了两杯……然后……唔,头好痛,窗外怎么变作白日了?
“知道宿醉难过了吧,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乱喝酒!”望江关笑说,见她呆滞,脸面涕泪纵横,索性扭了布巾送上。“算算时间你也该醒了,喏,自己擦擦。”
早习惯她换床便睡梦不靖,心疼归心疼,并未多问。
“你帮我擦。”她忽然伸手,望江关没有防备,整个人给拉着也靠跌床沿,与她面对面坐着。
瞧他,眉头蹙得老紧,每回来“任家酒肆”开会都这样。
而且在外人面前就摆出一副不亲不即的爹爹威严,像方才,进门还先扣问,她身上哪一处他没看过,迂腐!
“菂菂……”他知她心,格外无奈。
但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同她干净,他任她,却由不得自己。
“好嘛好嘛,这寨里就属主子最大,拗不过你!”她嚷嚷,接过湿巾,摊开,却一古脑往望江关脸上张来。
“呃……”没料到她有此一着,整个愣住。
“别动,闭上眼睛歇歇,”小手轻隔方巾熨贴,“现在你的世界再大也不过这份凉意,其他别想。”
盛夏褥暑,窗外唧唧。
“你啊,真是被宠坏了。”他的声音埋在布里,含糊不清。
胸口却暖暖地,一股脑全往脸冲,对着凉巾正好。
她吐舌,想起前两天才学会的一句谚语。
叫……对了!
“作贼的喊抓贼”……
唔,可以这么用吗?算了,只要能让他暂时放松便好……
※※※
“云表姨,这酒真能帮你多赚钱吗?”
午饭过后,任云娘留她作伴,反正家中无事,她也乐得待着与望江关近些。
“我那贼表弟跟你说了啥?”任云娘斜睨她,还好不带火气。
有回她为了夫婿潭十洲跑来找望江关吵架,怪怪,她颇庆幸那时正厅还维持议堂用途,所以只有简单炕阶没有家具,告大娘还在一旁闲说风凉,嘀咕这恐怖女人还是外嫁番蛮好。
“唔,没什么啊,就说这酒特佳,而且廉价供应,教你“任家酒肆”生意越做越大,旅店、山海接驳、票号……最近连海上护镖的生意都兜了来。”她只转述望江关话里一半,而且加油添醋哄任云娘开心。
事实上,望江关说的是──“平常给你喝的是对过水的茅梨酒,性和、酸甜,尤其安神补气;这任家特制的留人醉可是云姊制来诳生意的,初喝只觉满口留香,未即两巡,待后劲上冲,就非得往“任家客栈”缴钱留宿不可!”
任云娘淡淡一笑,携了她手步出酒窖,随即更往地下深入,沁凉舒服袭来。
“贼表弟命变好了,收了你这知心女娃当家人。”说话间,任云娘打开冰窖。
“云表姨,”她不自觉甩开她手,问了许久以来便想不清的困惑:“为什么你都要叫望……呃……叫爹爹“贼表弟”啊?”
最初语言不通乱猜,还以为那是望江关的别名,后来慢慢懂了,又发现望江关和任云娘关系微妙,吵归吵,每回头人会议前总还是私下互访,和潭十洲、任疏狂四人沙盘推演,会议间便作戏讲着事先说好那套。
“和你一样,不习惯啰……”任云娘笑说,凿了一块清冰,分了一半给她。“我打小就和他不亲,甚至还有些恨他。”
“啊?!”冰块含在嘴里,酸凉的却是心。
“也或许,不该说是恨他吧,我恨的是那些让我娘郁闷半生的人。”锉锉,任云娘继续凿弄冰砖。
锵锵……锵……锵……
“你大概不知道,以前望家寨不但没有下村,就连南村,也只有一些不成组织的西岛流民,遭海难来的,船身受损严重却苦无材料修补,而且被上村那些望家长老们当作化外之人,连以燕窝、海豹皮交换日用品都要被限制再三。”
任云娘凿完需要用的冰,两人却都没有移步的打算,上头炎热,又得对着一屋子火气忒大的头人装笑卖傻,她早年是为了夫婿讨爹亲欢心这才次次作陪,近来望家寨逐步扩张海上势力,熟知远洋海域的潭十洲也因而愈显重要;四个月前,下村正式由上村分划,头人会议仅以对半比例,却碍于下村村人加外来客商全港罢市请命,这才逼着长老做出裁决,正式委派潭十洲出任下村头人。
第14页
“然后呢?”她问,任云娘讲故事比告大娘她们好听多了,该骂就骂、该贬就贬,传出去也不怕人知道,她喜欢这般干脆爽月兑,多希望望江关身边都是这种人。
“然后……然后有年夏天,海上忽有飓风来袭,刚刚才迁到渔村的望家长妻们不明海象还糊涂出海,结……”瞥见她一脸专注,任云娘自打嘴巴。“哎呀,我都忘了你才刚来两年,这些陈年旧事你该是不懂的。”
她没说其实望江关平时已为她讲述不少,只静静听着。
同样事情由任云娘讲出来会有不同心思,因为这样,她也了解望江关更多。
最早最早,望国遗民刚刚定居有无湾的时候,望家寨只有上村,不,那时该叫“主村”,以望江关现在所住的主屋为中心,村民们或是牧马或是种粟,近山地方亦辛苦开垦,从苗人那学来筑渠植茶技术,间或点缀果蔬棉麻,一切以自给营生为目的,就连婚姻,也是几家大姓长年互婚,尤其排拒异族。
后来,悲剧发生了,村里出生许多像天缺般的畸形儿,有的肢体不全、有的早夭,原本便因人口有限而发展有限的望家寨突临灭族厄运,大伙都慌了。
那时候,掌政主子是望江关的父亲,二十初头,英风飒爽,在族人心中是个天神般的英雄人物,他亲拟“望大苗小”政策,并且率先向白苗族下聘结亲,将结襟多年感情甚笃的妻子送往当时还荒芜人烟的海边地……
渐渐,望家寨里异族样貌的人口越盛。
渐渐,远离主村徒有名分的望家姑娘越多。
渐渐,主村里由苗妾孕育的长子一个个出生并由律法命令元配收养。
渐渐,海边地聚集成村……
以望江关的母亲为首,一个个要不变成背海望山的女人,就是得冒着私通罪名与邻近的西岛男人交好。
“像我娘,成婚不到三日,便清清白白被送往渔村,还来不及搞清楚婚姻是怎么回事,主村那便送来个早在成婚前便暗结珠胎的苗子,”任云娘语气不爽,忿怨已久。“所以我从来便不去问我亲爹是谁,到宁愿真是现在的爹,也不知那贼表弟的爹爹是歪了心肺还是短了肝肠,竟想出这等对策。”
她看着,脑中蓦地想起望江关谈起这件事的表情,淡淡地,似有困惑,却有更多哀伤。
“有时我站在这屋里,看着我爹娘牌位,看着这屋里该是他们新婚燕尔便未更动的摆设,”他惨笑:“我真不懂,即使那是通疏事理解决问题的好策,为何我爹可以这般不近人情地推行出来……”
纳白苗为妾,是为殷实人口;远元配离村,是为杜绝;离苗母亲儿,是为巩固长妻;粗看来高明有序的谋略,却是一桩桩凄惨悲凉的家族闇秘贯彻而成。
应得感情的就少了名分,该有名分的便求不到知心,一切由鼓动的公议作定,抗议不行。
“呵,瞧我,老跟你说这些。”任云娘忽然摇头,自顾自笑了。“你年纪还小,一定不明白我娘她们这些上一代女人幽怨什么,总之,后来繁衍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西岛来的移民也渐渐在这村寨发挥作用,长老们不再禁止族女外婚,也才有现在的南村和渔村。”
“我懂,而且人不小了,”她听着,心底应道:“下月便满十七,才不是你们见到的小表样子。”
毁容丹仍是持续丑化她外型,两年来不长个子不更新肤不长肉,天缺特地由海外寄回的美容圣品,什么珍珠粉白芷膏火山泥珠兰香,用在她身上直成左近笑柄,连带坏了不少海外商人的生意。
没留心她黯然表情,任云娘匆匆结束故事,擦摩身子站起:“走吧,这里越坐越冷,十洲他们还等着冰糖莲子当点心呢!”
仓皇跟从,任云娘人高马大,加以应酬成习,经常走快了却不自觉。
“等、等等,云表姨,”她微喘,仍不放弃:“你还没告诉我为啥后来便不恨爹爹了……”
犹自坚持,只要关于他的事情,她从不轻言放弃。
※※※
傍晚,姨甥俩闲坐院落,对着桌面纸样吱吱喳喳。
“菂菂?”望江关自从早上步入议堂后第一次走出,忽见她格外诧异。“不是说吃完午饭便要回去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不自觉目光放柔,嘴角浮出笑意。
“是我留她的,”任云娘看在眼里,让了座边走边说:“小丫头点子特多,每回我要给十洲裁新衣,找她商量准没错。”
她吐舌,都是打小从梦里看来的,哪来什么点子。
“又是梦?”操着南海口音的潭十洲听着听着好玩笑了。“上回你给天缺的信里也这么说,结果让咱们找到一条新航道,天缺乐得直说你是他幸运女神。”
发窘,天缺信里写的恶心话她从不转给望江关听的,现在,潭十洲却当着众人面前讲了出来。
望江关看着她的眼神也闪烁闪烁颇怪异……
啊,真想挖个地洞,把天缺那家伙抓来活埋!
“对了,你们突然散会,是讨论完了,还是……”任云娘问道,为她解围。
“太叔公消渴症发作,暂时休息。”望江关无奈回答,和潭十洲一同叹气。
他是医者,自然明白那症状间有几分真假。
可惜了,本来会堂间已逐步凝聚共识,这下教望太公霍地打断,晚点儿重议又得起头再来。
“那我也该去监督酒饭了,”任云娘聪慧巧捷,一听便明。“晚上我让人新开两坛新酿,桌椅搬到这院落来,今夜大潮,头人们吹风望月,或许更方便包容商量,事情也就容易解决了……谈笑间用兵,这招不是表弟你的绝学吗?”她暗激,自有使力方法。
就像她早先对菂菂说的,她越明白望江关,便越敬他耐心隐忍。
一件事结了十七八个结便硬是循着十七八个解法见招拆招,断不会胡来粗鲁、直拿把剪子蛮绞,摔成遗憾。
“多谢云姊,辛苦你们了。”望江关拱手致意,目送二人离去。
她在他身后瞅着,耳边萦萦绕着任云娘下午的话……
“表弟这人,心是豆腐做的,却装在铁打的意志里,明明生来不带企图,倒也搅进这复杂莫名的望家寨,虚虚实实编派设计了一辈子。”
忽然好忌妒那些占了他全副时间与精力的懵懂村人。
硬教他与她,有家不得从容归。
※※※
头人会议数日未决,为的便是西南海新大陆是否停止探勘一案。
此乃望江关与潭十洲等人近年合作力促之事,不过事情却要从上一代说起。
自二十多年前望家本族终于接纳西岛移民,允其与族内女子通婚、正式在南村落户后,原本据内陆为国的望家便渐渐从西岛人学得造船技术,利用有无湾西侧的峦山老林,有模有样发展了一只海军,预备他日再启复国战事,望家寨可由海陆双向夹击东霖大陆,胜算多些。
但,军事武备毕竟是件劳民伤财、难以马上回收之事,加上天不时地不利,北方西极、东霖与北鹰三国鼎立、平衡微妙,望家寨左等右等苦无机会,更怕形迹太漏重蹈望江关父亲那代惨事,教东霖发现望国未灭,勾搭白苗整军而来……
历久,族人对这只年年耗费甚大却百无一用的海军渐起质疑,就连将士本身,也因只能纸上谈兵而士气低落;这是望江关十五岁主政时碰到的第一件大事,也是就此改变望家寨历史的一个关口。
“你不知道,主子那时可厉害着,年纪轻轻却力排众议,坚持留下咱们弟兄耗费无数心血才建立起来的船只和海港,还主张让兵将平时操练、遇季节风便以军舰保护西岛人出海贸易,说来算是军费自筹,却也渐渐让咱学了一身实用本领,所以现在……”风微暖,说话人爽快拍肚,话间自我解嘲:“望家寨反没有真正海士,全是买空卖空运来转去的奸商!”
第15页
据说他是望家寨第一代海军总领,现在横看竖看,倒真跟下村酒肆里那些行商大贾没啥两样。
“海叔莫谦,菂菂这丫头心眼特实,你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到时真看轻大伙十年来海路探勘的艰辛,江关担待不起。”
“看轻?”海叔嗤笑:“说到底,最看轻咱的还不是本家那些牧马人,也不想想这些年是谁拼死拼活,风间雨里,硬是在南海商线“西岛联盟”黄屿、秉辰两大势力间杀出血路,这才牵成寨内与白苗地方的茶海贸易……”
“海叔辛苦,明眼人都知道的!”望江关打断,此处离岸未远,望太公一行还在港口目送,海叔声音过大了。
“啐,可偏偏这寨里许多瞎子!”海叔忿忿,格开望江关搭来的手:“主子,你且让我说,老子我呕了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反正这趟说不定便是咱探勘队最后一次出海,就让老子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个过瘾!”
望江关无奈,只好陪着老人家骂起自家祖宗。
日前,三大长老由望太公与钿钿以二敌一领了头人会议作下决定,认为近来南海商贸繁荣,加上即将与西岛玄玥结盟,望家寨内外稳定,发展有余,新大陆探勘没有立即必要,宜予暂停。
“操,难道真得等没地种没屋住的时候再人人跳海吗!”海叔口出秽言,望江关也不得不跟上两句。
她淡笑看水,心知望江关在人前便得八面玲珑,官腔官样,十句有过半是虚,虚里又不能辱没诚意。
难呀难,她连讨好身边几个关系人都有时嫌累,更何况他得讨好全世界人。
默默聆听,晨风间尽是海叔与望江关的感慨对话。
朝阳迸射出山;有无湾上,津渡渐远,舢舨渐近大船。
※※※
海上历月,她却泰半昏迷。
“别睡了,菂菂!”望江关摇着,轻拍她颊。
唔──她不依,翻了身续装睡沈。
“我说醒来,”他坚持,将她抱立坐起,不客气将她眼睑扒开。“再睡又要病了!傍我起来!”
“让我睡嘛,说不定一会儿便梦到了!”她撒娇,软绵绵倒向他身,咕咕哝哝,真好像万般困倦。
事实上她已经躺得骨酸肉疼,没头晕也的确眼光涣散了……
咚。咚。
望江关大步迈开,拖着她往甲板上走去。
好、好冷!他存心要冻醒她,连披风都不给她拿。
“醒了吧?”看她哆嗦,望江关解开外衣,递来。
她接过却嫌过大,从头包到脚还拖着地上几寸。
“你不冷?”挨在他身边,也是对着海上看,天气阴霾,波涛间黯淡灰沈。
“不,气闷,吹点风好……”望江关应着,长长一叹。
“咦,这船上怎么都没人了呐?”她再问。
罢才行来匆匆没注意,现在留心,忽然发现整艘大船就剩他俩,原来包括潭十洲、任云娘、天缺等数十海上老手全不见了。
“归期将届,大伙能抢多少时间便是多少,不管结果如何,总是力尽人事,其他看天……”望江关淡说,眉心却不曾缓解。
海鹥凄啼,远方低云雷生。
“对不起……”她明白,幽幽轻叹。
“不干你事。”拍拍她头,没了外人,他向来便对她亲匿自在些。
“如果,我能像上回帮天缺那样,也梦到大家要找的小岛就好了……”好难过,亦是不甘。
据说新大陆早早发现,而且近年与西岛、南海合作已完成泰半调查,不过探勘队惯来行经的海道却是凶险异常,不利经常船运。
而潭十洲年轻时曾以南海俗谚配合自绘图卷,偶然间找到一条便道,孰料回程却遽遭风浪,资料尽失,记忆中只知有座指向小岛,遍地星状白沙,岩石错综,节理模糊那面对着的,便是新大陆方向。
可近年探勘队或是由望家寨出港,或是由新大陆折向回航,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条便道,一次一次,倒造成不少人船两失的家庭悲剧,于是引起族间议论,原本不管海事的内陆头人与望苗长老这才对探勘一事注意起来。
“我……我再努力睡睡……”她也想帮他到底,也是尽人事。
“不用了!”他出手,正好抓住她因急奔而被长衣绊跌的身子。
“呜……”撞进他怀,为他哽咽。
什么天赋异能嘛,需要用到却老是无从施力,她恨死自己!
“别哭,该说抱歉的是我,”望江关轻抚她发,无限温柔:“是我不好,漏了这分侥幸心思让你察觉,累得你头一回上船,却连这天高海阔都没好好瞧瞧……”他是明白她的,老为他一心执着。
她摇头,用力摇头。
不奢望高远宽阔,从来,她便耽于小小一隅。
“傻菂菂,你总是全力助我,怎么没想过我所作所为到底对是不对……也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他忽然无限凄惘,连声音都飘然涣散。
“为什么……这么说?”她抬头看他。
霍地发现,他想做的事,她不觉便习惯不问理由了。
“将近两百年前,日暮穷途有心无力的望国突遭东夷霖族入侵,京城破灭,皇帝携子出奔……”
她听了想笑,怎么历史上每家皇帝都做同样浑事?
血脉呀血脉,那到底是啥东西?
可,望江关的表情让她无从轻松。没见过他如此困乱,她欲懂,更想解忧。
“其实东霖原本也无力统治整个望国,所以只象征性占了首都“江关”……”
“啊!”她惊叫。
“对,那是我的名字,”望江关苦笑。
或者说,是他继承了死去大哥、也就是铮铮生父的名字。
“可是望国臣民却激烈反抗,东霖与望族两败俱伤,江关城也因而血流成河、几成鬼域,”望江关说着故事,眼色淡淡悲悯。“此后几十年,东霖励精图治羽翼渐丰,对一直力图复国的望族终于痛下杀手,以“贼”名力剿……”
她注意望江关只称望国,不像望太公他们老是“我大望、我大望”喳呼一通。
“总之,从此望国便由几支死忠臣族护着王室血脉一路南逃,又为了土地、水源、贸易或交通等问题一路争战,从东霖边境穿越白苗村寨,最后,才在一百多年前来到有无湾。”
她不觉便松了一口气,来到有无湾便好些了吧,听起来望国足足与人打了快一百年的架,怪不得至今仍规定男儿人人习武,女子亦须粗懂医理、包扎搬运。
“因为白苗忌海,有无湾一开始是无人地带,望族很容易便定居下来,努力发展数十年,总算在我父亲那代小有成绩,不过也因通婚、土地,以及百年来种种仇恨,终于在我四岁那年,双方爆发“望苗大战”。”
望江关远远看海,长吁短叹。
“那一战牵涉着东霖势力,死伤非同小可,望家寨几乎死去泰半男人,能留下都是武艺特高,要不就是当年被留在寨中保卫妇儿的后援人力,后来……”
“后来就轮你上场了,是不?”她懂了,总算能将来龙去脉慢慢接上。
不过,这一切跟他做对做错有啥关系啊?
他轻哂,仰天凝望。“我从小便给所有人教,什么都得学,那一代人重温国破家亡的恶梦,很多事情的看法会跟后来出生或外地来的人不同。”
譬如望太公或钿钿对不,听说望太公是因天生足疾而没机会上战场,钿钿则新婚未几便没了夫婿。
唉,怪不得他做得特累,根本就是收拾人家摔烂的摊子,可偏偏老有人昧于时局、硬搬砖头砸自己的脚……
轰隆──
不远处怒潮滔天,看是有海上暴雨形成,就连这巨吨大船都渐渐晃起。
第16页
但,那些分批出寻的小船却一个个至今未归……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该做人家怎样的主子,”乌云飘来,雨滴豆大打下,望江关却浑然未觉。“止战或好杀都不免兵祸连结,殃及后来,又是一代无辜。”
“所以,你才想把望家寨的人疏得远远,到一个全新地方?”她顿悟,张了披在身上的外衣抱住他。
“不,别把我想得这么伟大。”轻轻推开,望江关步往甲板高处。
“在走到这一步之前,我也不知自己是这样走的,这些年做了许多,也没做许多……呵……”激浪打来,他躲也不躲。“之前没告诉你,东霖、西极与西岛三国战事若非由我搭线,不会这般顺利,甚至连当年那教妲己变出来驮你逃走的大鹏鸟,或许都该算作死于我和天阔联手。”
风张狂,却狰狞不过他自厌自恶的心。
一步一迈,离海愈近……
“望江关……”她喊他,声音却碎落两间。
船身一个摇晃,她脚下湿漉,滑跌离他更远。“哇啊!”
她让一击差点正劈船桅的雷电差点吓傻,又担心望江关情况,挣扎爬去。
“回来,你给我回来!”先前是谁教她没想清便不得好死的?如果他便这么莫名其妙葬生海间,独留她糊涂尘世岂不笑煞旁人。
再说……
“喂,我不怪你毁我城国,”反正她从来也未曾熟识。“可是你答应作我家人,而且给我好多……”她哽咽,总算捉住他袖。
“菂菂?”感觉身后紧实,望江关回了神。
风强两急,小小身子很是用力圈环住他,硬撑不放。
“这、这是怎么回事?”潭十洲夫妇由后舱登船,远远看到这幕。
“别忙。”任云娘阻止他动作,两人闪进舵舱,掌舵欲往邻近浮岛接应他人。
飘摇渐离,海上风暴本是忽来即走。
“菂菂,”望江关轻唤;看不见她,却知她仍害怕:“下次……”
“下次你别这样了!”她抢话,止不住哆嗦,牙关咯咯作响。“要不等我学好游水再跳,至少我还可以拚着救你。”
“菂菂……”真被感动,暖意涌上心头,虽然他从没打算寻死,方才那点风浪,对他这打小站桩立睡之人也不过寻常颠仆。“我……”
“我、我想起来了!”二次打断,忽然她又叫又笑,指着远方那处渐行渐远的风团嚷嚷。
“快,跟着那雷电走!”她高喊,放了他跌跌撞撞直奔舵舱。“我梦过,真的,还有会跟船舰比快的大鱼,好多好多,一只跳的比一只高……”
“是海豚!”潭十洲眼睛一亮:“对,那岛有海豚栖息!”
※※※
雨过天青,真像梦境。
众人身上犹湿,踩在脚下的粗糙颗粒却提醒人在现实。
“真是星状结体!”海叔轻掬一捧,颤抖不能自己。
去夏,他两儿一孙为探这岛命丧幽冥;今秋,是否老天垂怜,让他为多年来前仆后继无惧生死的亲友弟兄见证这所费不虚?
碰──
巨岩另侧,是前去查验的潭十洲夫妇与天缺;烟火是预定信号,若连击两盏,便代表……
碰──
“找到了!”众人欢腾,是喜,是泪。
是得偿夙愿,亦匍匐感激。
“主子万岁!”
“菂菂姑娘万岁!”她被抬起,像米袋般丢上丢下……
第六章
晕晕然,听见望江关问她:“取什么名好?”
“啊?!”沙滩松软,她踩了这步便错跌另处。
“下船这么久,还晕?”他抢扶,便也不放。
两人静静在潮间看海,去了鞋袜,卷裤挽袖。
其他人在身后起灶欢歌;望江关少见轻松,她看着莫名开心,乐透了。
“给这小岛取名吧!”他旧话重提。“它是靠你发现的。”
“唔,叫……”她想了会儿,笑靥盈盈:“叫丰岛吧!”好名字可不?
呃,望江关忽然表情怪异。“哪、哪个ㄈㄥ?”
“丰富、丰盛、丰足的“丰”啊?”咦?难不成她又弄错字了。
“一定要用这字?”怪了,没事他脸红作啥?
“不可以吗?”她糊涂了。丰儿他娘明明说这是一个好字,所以才给他取作小名,等他爹爹回来再给正式名字的呀!
“丰岛就丰岛吧,怎么这么巧……”他嘀咕,却被她耳尖听见。
“巧什么?”追着他走。“不重要。”脚步加紧。
“少骗人。”跑也要追。“没诳你!”速度更快。
“那就说……啊!”她又跌跤。
“你还好……欸?”他被拖倒。
“嘿嘿,”她压他身,形状暧昧:“从实招来!”
“好好,起来再说。”拿她缠功无奈,再下去铁定让人误会。
她依言装乖,正襟危坐。
“是小名啦。”望江关试着板脸,却让她越瞪越大,甚至闪烁发亮的眼神瞧得毛骨悚然。
呃……呵……呵呵!竟还傻笑?!又离魂吗?
“菂菂?”挪掌轻拍,却让她嘴上一句吓着手上骤停──
“丰儿……”她说完便跑。
“不许叫!”他抢追甚急。
“丰儿。”呵,去跟大家伙说。
“菂菂!”哼,抓到便打。
哇!是谁在这挖了大坑!
唉?!他没料到这般平息。
言而总之,今日够长,躺下歇歇……
人情俗事,回家再说。
霪雨滴,答答连下数日。
主屋前孤立一擎天石柱,殷红凄怆,是血。
“快,主子掌印后第一次升堂。”街上人群奔走。
“迟家那宗外遇惨案呐,岂是难字了得……”几个望家打扮的妇人说:“想是那西岛女人不甘受骗,这才挺着足月大肚一头撞柱……”
“也或许那女婴命不该绝,正巧碰上华大夫,”另头,男人们别有关心。“不知主子会怎样判那迟家男人,毕竟人家才刚新婚,回门酒都还没来得及请呢!”
不过转眼,议堂上闹哄哄挤满观众,落在屋外探头探脑的,更多。
“啧啧,剖尸取子耶,那娃儿一定身带邪祟,谁养了谁倒楣!”窃窃私语。
温河受雨暴涨,上村聚集了比平时更多的人,忡忡成慌。
“丰儿……”内屋门口,太叔公掀帘喊他,难得温颜。
他的礼服穿戴一半,手忙脚乱循家礼拜见。
“不妨,今日你身分不同,”为他整束,太叔公千叮万嘱:“记住,当人主子永远得气定神闲,教人看来胸有成竹,事情也就办成了!”
菂菂躲在床下,对着老人丑扮鬼脸。
他挪了身子挡她,耳边叨叨是太叔公说话:“反正一会儿你便庄重静默,师父们会帮你问案,叫你,只要点头称是即好……”
“别听他!”菂菂也嚷:“他们会教你判那男人充军三年、女婴认祖归宗,然后那男人等不完服刑便染病死了,家道中落不说,女婴就倒楣成了人家后娘的出气筒,孤苦可……”
“好了,就全听太叔公的,其他别想。”老人连折几截才勉强让他穿进先人遗物,原是准备让他兄长行冠礼穿的,现在却得靠着九岁不到的丰儿硬撑起来。
帘外哄哄,太叔公拉着他行步渐远。
“你要去哪儿?”忍不住,丰儿看着爬窗欲出的菂菂说。
太叔公不知何时不见了,吵杂不见了,屋里只剩两人,幽幽沉香。
“帮你做早饭呐,”转身推他:“时间尚早,你躺回去多睡点……”
“睡饱才准起来喔!”她要胁。
柔柔轻笑,小虎牙很是可爱。
※※※
“菂菂姑娘,您说笑了吧,这下村和渔村……咱一早上来来回回可跑了不下数通,别说您爹爹了,就连任疏狂和居明老人也是遍寻不着。”
“咦?真的吗?”她装傻:“但我爹昨晚出门时就只这么交代啊,他说要去下村“任家酒肆”找任爷爷,然后同去渔村拜访居明爷爷。”
第17页
“跟着呢?他没再回来吗?”
“唔,我给他等门等到睡着,后来就天亮啦,”眨眼。“接下两位就最清楚了不是,一早上我来回应门就不下数通,爹爹如果真在,还会不出来见铮姊吗?”
她没扯谎,不过把睡着和睡醒后的实情挑着讲而已。
“你……”名唤镂镂的苗妪气结,说话又不及她流利。
“算了镂妈,咱就等大典时再见关哥哥好了,”轻拢发丝,铮铮语音里难掩失望。“正午大典,你爹会去吧,菂菂?”
“这个自然。”她轻哂。
早叫你去你娘或望太公那儿歇歇不听,现在妆褪了,衣裳也教风沙弄脏,等中午给你关哥哥看到时可就不是最美的啰……
“那,我们就先走了,如果……”铮铮望了望自己已许久不曾跨进的主屋:“如果关哥哥中途回来,麻烦你转告她,铮铮在“老地方”等他。”
“喔,好啊。”她顺手拿起门旁扫帚……
院里掉了一地树果,老让小鸡绊着跌跤。
还有那些被望江关捡回来的病猫伤狗,越生越旺,屎便也多。
“这三年,关哥哥多亏你照顾了,”铮铮转身未远,观望半晌,忍不住开口:“老听他夸你学艺聪明,什么时候我也有福气,能尝尝你巧心发明的糕点。”
“四年啰。”她看铮铮,直盯盯望进她眼底。
“啊?!”
“我认爹爹为亲,已经四年了。”她漫说,随手折了树枝绾发。“还有,铮姊也知我爹这人一心治事,吃用其实不太挑的,倘若铮姊真不嫌弃,回净苗寨前可记得让爹爹告诉我,小妹一定亲手奉上粗点,送铮姊一路顺风。”
望家寨为期半月的“馈神”祭典从今天开始,铮铮虽是几日前便来,但正好碰上望江关出海,一直没会过面。
霍然惊悚,直觉这越丑越让人习惯的女娃可怕。
那笑里藏刀的眼色分明是女人对女人,绝错不了。
※※※
呼──
这一觉睡的望江关神清气爽,掀了帘走出才思不对。
“菂菂!”门口一盅眼熟物事让他好气又好笑,会拿“眠香”迷他的人,全世间找不出第二个。
“这么早?”她闻声而来,看见他发现隐情也不紧张。“下回我该多放一点,五两好像太少……”
“还少?”作势要拧她颊。“寻常人只能用上三钱就够好好睡上一晚了,你想谋害爹亲也不是这么办法!”
“就知你厉害,这才用多了呗!”她吐舌,躲也不躲,直直瞅看他脸。
“作啥这样看?”望江关不自在,走往后院打水。
一会儿馈神大典,他这主礼之人可得沐浴净身。
“看你睡饱,眼不红脸不肿了,我开心嘛!”捧了毛巾跟来,还有豆粉。
本以为找到丰岛,望江关可以轻松些,谁知这两年不但议堂上越吵越凶,头人们不分节候私下约谈的情况也变多了,整日里飞鸽满天,烦不胜烦。
瞧他,明明昨日才从海上北返,今天开始又是望家寨馈神大典,届时望家九村轮流献祭,他明着得寨南寨北四处奔波,暗地等着却是更多地方协商、政治输送,匆匆然,又是半月不得休息。
“多心丫头,”他啐她,目光含笑。“让我睡了这么久,没人找来吗?”
“有啊……”她从不诳他。
“透早,任爷爷便来跟你辞别,说是不想对着祭典人吵,打算和居明爷爷一同到鲸岛上逍遥几天,”掰着手指,如实数来:“后来太叔公、矿村头人、告大娘、望天阔、海爷爷……都来找过,我说你和任爷爷去了居明爷爷那儿,正午大典前必定赶回,他们就都说那大典上见也好没啥要紧,一个个走了。”
望江关失笑,好一招收放无痕的“顺水推舟”,东霖没了这鬼才多端的无艳公主,怪不得这些年撑来辛苦。
“对了,铮姊也找过你。”她帮他解发,一股股拆卸梳开。
望家男子不似东霖有半披散发之风,总是结辫盘实,再用素冠系好。
“铮铮?”望江关漱口净脸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她说大典前你若得空,便请到“老地方”会她。”闲话随月兑,她说着浑不在意,取了豆粉和水,轻柔柔抹上他发。“你这头发可以和我木兰皇姐比美呢,几年前我看过一次,又直又亮,菡姐儿偷带我在夜里御风飞行时见到的!”
“想家了吗,菂菂?”心思飞快一转,望江关挑了最直觉的问。
大典当前,铮铮那头势必是赶不及了,顶多接下几日,做主人的多用心,尽力让宾客尽欢、不生嫌隙便行。
“家?”她笑:“我在家啊,想什么?”
“难道你真打算一辈子待在望家寨?”太愕然,来不及察觉心底过喜。
妲己呢?西岛呢?东霖呢?公主呢?说到底,他们不过相依四年……
可那熟稔却似大半人生,连他也不由得怔忡惘然。
“等你真准备赶我时再说啰……”还笑着,她汲了筒清水放好。“剩下,你就月兑了衣服安心洗吧,我去煮饭,保证不偷看。”调皮转开,脑中想的全是前几回梦里故意闹他的好玩模样。
原来,她偶尔在夜里遇到的丰儿,都是望江关不自觉的梦。
苦哈哈居多,小时候的他真没几天快乐。
虚掩柴门,她淘米洗菜。
水声哗哗,一同屋后。
※※※
伏暑天闷,“馈神祭”进行几日,平时防守甚严的望家寨难得洞开。
多年来“有无湾”的“望家港”在国际间打出名号,传统上以追思礼祭为主的馈神习惯也渐渐掺上不同精神。海上陆上,闹哄哄挤进人潮,观礼有之,商贸更甚。
这早,望江关等人依俗前往“玥池”祭祖。
嵢稂山系唯一隘口,也是“望苗大战”结束之地。
当年,望江关的父亲以一当关,死守着让余将残兵卷逃回来。
打竹板,说风凉,想我年少走四方
走四方,多荒唐,望家老寨得称王
得称王,为安邦,年湮代远渐不详
渐不详,亦无妨,有我老汉絮絮张
絮絮张,沸汤汤,流言漫漫定难匡
定难匡,便遭殃,谁……
“怪了,那人在屋外敲打半天,到底想说什么?”厨房里,她放下手间纱布,侧耳细听。
……代桃疆,坐中央,历月经年累风霜;累风霜,富家乡,山南山北声名……
“别听了,菂菂,”身旁,约莫二十来岁的一位干瘦姑娘轻声细说:“那人想说什么是假,盼着讨赏才是真!”
“讨赏?”
“是啊,那是唱“莲花落”的乞儿,专往大户人家门口游唱说嘴,因为多是揭人阴私,所以被讲中的人总是花钱消灾,请他远远离开最好。”
“原来是这样啊……”她好奇,“那如果,被讲的人硬是不给钱呢?”
“乞儿就会越讲越露骨,甚至造谣生事,闹着那家人鸡犬不宁。”姑娘打了个寒颤,磨着米浆的粗手顿了顿。
“别怕末末,是在讲我们家呢,不干你事。”她知解,柔笑。
这姑娘便是常在望江关梦里出现的女婴,每逢寨里有事,他总记着将她调来帮忙,趁机重酬,好让她带回去贴补家用。
“可也不能让他继续乱讲啊,主子人善心好,我这……”迟末末穷掏碎银。
“别急,我还想听,”她阻止,只将窗牖推着更开,“最近告大娘和云表姨都忙,我正闷着没人讲故事呢!”
“欸……”迟末末一顿,不知怎么回话才好。
“再说,望家寨的确怪俗忒多,”指向屋外大埕,语气不爽:“看,明明天热,却硬是不给马儿喝水!”
第18页
那是“立马”,寨里表彰老主子战马的仪典。傅闻有回残军深陷东霖包围,那马为了主人需水,硬是绝食不饮,后来更衍出男子将座骑绝食两日后赛马的习俗,说是魁星将一生吉兆,遇战皆捷。
“还有这个,”矛头转向迟末末这几日偷空在市集上贩卖的红绳,“没事男女还在脖上自绑红绳,怪丑的不是?”
“呃……”不是两日前才解释了!
望苗大战最后,苗妾锑锑随着老主子同剑自刎,村人感佩,每年馈神时节,夫妇情侣皆以红线系颈,以示爱情坚贞。
“这样过分,拿人家元配亲娘怎么看待?”她怨不平,还是为了望江关!
“唔,也对……”迟末末努力思索,呆了。“大家从来都是这么传这么讲,没想过其……”
“咦?怎么不唱了?谁让他停啦?”她急急出奔。
沾着米浆的手指兀自滴水。
“天缺?!”瞧,那正打赏乞儿的黑瘦男子可不是……“哇!”又叫又跳,直把迟末末也惹出来探看。
“望大哥。”细声如蚊,却已是迟末末面对男子的最大极限。
天缺温和一笑,领着两个妹妹,带头走进家门。
“等、等等,天缺你让那乞儿别走好不,我还想听故事……”她不专心,扯着天缺衣袖,湿滑黏腻的米浆全数沾上,这件特地为了见她而穿上的新衣又毁了。
“菂菂……”他用口形说,神色不怒自威。
“好嘛好嘛,不听就是。”咕哝着,她嘟嘴吐舌。天缺越大越跟望江关当主子的那面相像,还是四年前她刚遇上的小哑巴哥哥好玩。
天缺怎知她想法,还以为菂菂女儿娇态,柔顺依他。
心欢喜,想为她撂发,却让她轻巧躲开。
“嘿,你回来的赶巧,”她跑着,比院里自顾自玩的一群小猫还快。“末末正教我做望家凉糕,一会儿你吃了顺便帮我给头人们送去,天热山远,拜托啦!”
※※※
奥~~
渐近黄昏,刚从“玥池”回来的人群或三或两,全挤在主屋前凉棚歇脚。
那是临时为“馈神祭”所搭,每日由主祭的“上村”准备茶点,迟末末便这样由“旧苗村”调来,主供告大娘等一干主妇差遣。
“丑八怪!这一定是你干的!!”
突地,一阵怒冲冲的嘶吼传遍主屋内外,渐趋渐近。
她原在屋里滤茶,听到声音与迟末末偕同走出,一边揩手。
院里,望天阔正教猫狗大军团团围住,老少鸡鸭啪啪助阵,鸽群半空压回。
“欸,天阔哥,你确定自个儿找对了吗……去……”笑靥嘻嘻,小动物一哄而散。“咱家和你同姓,望家寨应该也没人姓“丑”吧?”
“我就是要找你!”丑八怪还伶牙俐齿,以后准没婆家。
“嘿,原来我听错啦?”浑不在意,她转头对迟末末说:“方才咱在屋里分明听着,可不是一个姓丑名八怪的嚷嚷吗?”
凉棚里听懂她一语双关的人全笑出来,望天阔面色铁青。
“天、天阔哥,你也知菂菂她外来的望家话说得不好,您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了吧!”迟末末眼见情况不对,赶忙抢出圆场。
这会儿望江关和天缺不在,余众又是看热闹或帮衬居多。
“我看是学得太好了吧!”望天阔闷哼,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可瞥眼瞧见那奇丑又不知收敛的怪脸,忍不住包加嫌恶。
“承蒙谬赞!”她也气,每回看到望天阔便想起哑仆惨死,多为望江关不值,竟收了这么个莽夫作徒弟。
她东霖这两个“得天下”“平天下”的公主若真有用,又怎会让人十数年困锁深宫,更遑论大难来时,欲杀后弃各自逃奔……
“你……”望天阔怒极,不自觉掌间生风,脚下气蕴。
迟末末教他声势一吓,脚步绊跌,狠狠摔落硬地。
“喂!你怎么这样便打人啊?”她乱嚷,抢上察看迟末末伤况。
丝毫不管望天阔长拳蓄发,情势危急……
碰──
拳掌交接,迟末末只觉自己快昏。
先前让菂菂差遣到“任家酒肆”取冰的天缺及时赶回,就挡在她们身前,还招有致,门户守紧。
“果然,我就猜这些年你跟着师父一定偷学不少!”新仇加添旧恨,望天阔虚攻转实,手下无情,以拳。
天缺没法儿,只得招式尽出,对掌。
拳走厚实,掌翻轻灵,这原是望江关武术要旨,依着学徒资质而有不同教法,较劲起来,竟也难分难解,各有千秋。
人群围拢,瞧热闹有之,惊噫有之,谁也没想到从来便被当僮仆养大的天缺竟如此武功了得。
瞧他,脚步未移,背上还背着大冰块哩!
“你还好吧?”不理身后斗势正酣,她细察迟末末伤势,安慰笑道:“唔,脚踝肿啰,一会儿让天缺帮你推拿,他手劲温沈,不像望……呃……不像我爹爹总是故意把人整治的龇牙咧嘴……”
“啊!”迟末末忽叫。
天缺为护她们,退无可退,直捱望天阔一拳,吐血硬撑。
“哎呀呀,我还奇怪怎么打了那么久,原来是教我们挡路了。”轻松站起,她搀了迟末末退让一旁,安好,转头,闲闲对望天阔喊话:“喂,丑八怪在此,你倒说说我干了什么啦?”
“你……噫……”望天阔没想到她竟趁乱提起,更没料到天缺听了这话怒容骤生,招式转戾。
“对啊对啊。”围观的群众也好奇,闹了大半天,望天阔最初是为啥来着?
“你……”气乱急喘,被天缺攻着实难一心二用,望天阔咬牙切齿,语焉不详。“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会不知道?”
“我做了什么?”指着自己,她笑:“这几天大小仪式的准备收拾、三牲五味的烹煮布置,甚至你早上在“玥池”畔吃到的凉糕、中午在隘村享用的午宴,还有方才凉棚里随意倾倒的茶水……咱女人家所做的事情总是多的连自己都数不清,请问你这大男人大英雄指的是哪件啊?”
人群渐生骚动,尤其妇女,个个叫好。
气煞他也,自古男主外女主内,从来祭典都是如此分工,师父到底是怎样教这丫头,尽让她颠三倒四,转黑为白?
“放了“立马”那件!”他吼,排掌而出,天缺轻巧闪过,蓄了全力的掌风倾倒了半边篱笆,庭院里动物惊惶跳飞。
“你你……你赔咱家篱笆来!”激愤抢前,她没留神自个儿已不小心圈入战局,莫非天缺手快,望天阔怕是早把她打飞出去。
“你乖乖认罪我就赔。”望天阔对来,也是颇感头痛。毕竟自己年纪稍长,又是寨里公认的武校头头,这样和天缺打下去,以大欺小的罪名想是躲不过了,学艺不精的声誉可最丢脸不起!
“那根本是两回事!”她火大,抓起扫帚抢上:“这屋里屋外所有人都看见你将我家篱笆拆了,倒是你,一开口便嚷嚷骂我放了“立马”,证据何在?”
“唔……”望天阔结舌,一时答不上来。
之前忽见大埕上自己座骑被放,吃饱喝足之余竟还跟旁处母马厮磨苟且,难看至极不说,今年赛马夺标的资格也没了……
怒急冲天,他的确没及细想,直直便往主屋冲来。
为何是菂菂?为何他脑中所想的罪魁祸首第一个便是丑丫头菂菂?
情势变得好生奇怪,天缺这会儿忽成腰背受敌。一面虚挡望天阔愈渐收束的攻势,另一边,却是菂菂漫无章法却招招结实的扫帚绝技。
“天缺,你让开!”她嚷道,挥着竹把也是虎虎生风,气势凌人:“扫帚上沾有狗屎猫尿,打到不管!”
第19页
呃……
有人讶得张不拢嘴,有人笑得将口中茶水喷扑出来。
纵然“立马”遭放确是件违背仪礼很严重的事,此时竟也成笑话一桩,没有这发生在主屋院内的好戏可看!
“好了!好了”
“住手!”
霍地,神仙般一对男女从天而降。
刷一声她手上扫帚教铮铮长鞭卷走,挪步欲追却让人身后抱紧。
“行了,菂菂,”是望江关,大掌抓下她张牙舞爪的小手,气息温沈吐来:“没事的,到天缺后边去,剩下我来处理。”
※※※
“启禀主子,经属下探查,大埕间“立马”确定全数遭人喂饱,不只望武校座骑一匹。”
“这……”望江关沉吟,眼光速速在人群一转。
众间骚动,泰半是为明日赛马能否如期举行而忡心,真正介怀礼俗的老一辈人家则多留在“玥池”怀古,此事可大可小,如何欢喜收场才最需巧妙。
“由此看来,放这“立马”之人并非针对望武校,”公众面前,他向来尊重称谓,即使自己徒儿也给足面子。“或许他只心存善意,怜惜马儿天热受苦,不知望家风俗罢了。”
馈神期间,望家寨涌入大量瞧热闹办商货的外人,这样推论很是合理。
“可偏只有我那騄骡遭放!”望天阔不平。
“你那騄骡,平日脾气便不顶好了,吃饱喝足蛮力一挣,普通缰绳怎系得住它?”望江关微笑:“话说回来,若不是你那騄骡失了羁糜到处乱跑,说不定直至明日赛完,这寨里上下还都没人发现马群已遭喂食。”
话底暗指,赛马但求欢悦,本与仪礼所涉无关。
“难道,便让那人这样逃过吗?”望天阔性纯耿直,经过方才一闹,虽不致继续见疑菂菂,但总看不惯罪者逍遥,直欲追个水落石出。
“嗯……”望江关沉吟。唉唉,这天阔,怎么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若犯者真是外人,望家寨作为“馈神祭”的主人,又怎好按律法办?只怕到时更加为难,按他本来打算,这样模糊处理便好。
“关哥哥,大家……”铮铮一直在旁聆听,忽然纵身跳出,拱手为礼。
“铮铮?”望江关一愣,想不出她此举为何?
“对不住大家,那大埕上的“立马”,是我手下镂妈喂的。”铮铮说话,眼色却对向望天阔,滴溜慑人:“镂妈生平第一次到望家寨来,不知“立马”风俗,我这领头主人忘了留心督管不周,甘愿代受望家律法责罚。”
“这……这怎么可以?”望天阔呐呐,额上冒汗。
群众亦纷纷议论,碎碎漫言。
第七章
铮铮好歹也是白苗族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再说望律严苛非笞即杖,事关礼法更得夹棍伺候,怎好让这女敕生生俏怜怜的美娇娘受此折磨。
“有何不可?”移步孅袅,铮铮向前,逼着望天阔脸红心跳倒退一步。“望家律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铮铮好歹也算半个望家人,这礼法怎能让我仗着另外一半的外族身分就淌混过去呢?”虔心认罪的模样我见犹怜。
“我……师、师父……”被逼没法,望天阔哀号,转向望江关求救。
“嗯,铮铮所言不无道理,”望江关道:“按说这阻碍仪礼是个大罪,从重必夹棍致残,从轻至少也得鞭笞一百。”心知无论铮铮或镂妈都无须负责,只这会儿,正好让钝徒弟体会权通之法,他身上所负重担,迟早都要交人移转的呐!
“师父!”望天阔大惊。原以为望江关会看在与铮铮奸情……喔不……私……也不……总之看在铮铮多年来为望家寨尽心尽力的份上从宽处理。
望江关继续说:“不过铮铮可算自首,又是代人受过,依律可减一半再半,剩下二十五鞭,按其女子身分减去五鞭,外族身分减去五鞭,最后十五鞭……”
“主子……”望天阔急急打断,总算理会公私界划,不称师父了。“望家律法有云,“受者以德,减刑三一”,现在我不计较了,再给铮姑姑减五鞭吧?”
“对啊对啊……”人群附和:“本来就不干铮铮姑娘鸟事,这罚不公。”
“众议成城,依律亦减五鞭。”环顾大局,望江关微笑数算,像是理应如此:“所以,白苗铮铮犯这“立马”之罪,按律当鞭笞五……”
“主子明察,”望天阔再喊,行了折躬大礼。“这最后五鞭,便让天阔代铮姑姑受了吧!”
“喔?!”他眼眉一挑,装作不懂。
“仔细想来,关于这事发展,天阔确有莽撞之处……”望天阔昂然,对着天缺和迟末末等人方向注目一眼,菂菂一直躲在暗处,不见表情。“再说,铮姑姑大义凛然明快行事的作风教人好生钦佩,天阔因此自请替罚,请主子成全。”
半晌。
望江关忽笑:“也好,这五鞭,就让铮铮执法吧!”
“欸?!”望天阔困惑,众人也丈二金刚不着头绪。
铮铮倒是知晓其意,解了腰间长鞭,迤逦委地。
“请!”几乎身随音动,长鞭如螣似蛇,虚晃卷来。
“啊!”望天阔按着本能格挡,手间一紧,竟是天缺直扔过来的扫帚。
“以帚代棍,兼施刀法。”望江关提点:“你不是一直很想会会“苗家鞭法”吗?挡不过五鞭就别再喊我师父了!”
好耶!一场恶斗落着以美人鞭舞收束,众人赞叹,热哄喝采,看着望天阔从左支右绌渐谙窍门……
原来,扫帚也不是只女人家才用得顺手的东西啊!
“太好了!菂菂!”迟末末抹着自己刚才因害怕和疼痛而迸出来的眼泪,开心拉着她的衣袖哭:“没事了,太好了……”
她没回答,从方才便只呆呆对着望江关看。
怆怆然悲酸想哭,不明白望江关为何回来却换了衣裳。
和铮铮同色,男女对款。
丰儿刚满十五,望家寨依俗安排他与镜鎏圆房。
“恭贺主子大婚、早生贵子、金玉满堂……”酒盏连杯,饶是他刻意锻炼过的酒力也自有不胜。
苦笑着,心底清楚太叔公让他早早生子的原因。娘亲这两年公开与居明叔叔走近,他的身世,顿时又成头人们猜忌顾虑的话题。
所以……他漫想……所以这场结亲不过是让镜鎏取种……所以,脚步迟疑……所以他和镜鎏都是教人利用……
婴孩出世,他这名义上的嫡脉便可易人,长老们有个打从娘胎便在手上掌握的少主,一切便无须如此虚假了吧?!
“快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几位头人师父催他:“早早添了白胖男娃,让老主子天上安心。”
奥吱──
新房里,镜鎏覆帕端坐。
丰儿踟蹰,对这长上五岁的姑系表姊,他打小便敬畏居多,遑称柔情。
“请主子亲揭喜帕……喝交杯酒……”喜娘主礼,他一一照做,臆间乱针如麻,倒盼望这烦琐小节无穷边尽,持续着地老天荒。
可,终究只剩他俩。
以及菂菂?!
“小心!”他眼尖,发现一身锦服的新娘竟暗藏短剑。
“别碰我!”镜鎏凄嚷:“否则我跟你同归于尽。”拚了命的砍法,丰儿得抱着菂菂翻地数圈。
“为何?”桌底,他问的是菂菂。老这么突然出现,不顾危险……
“我不让你娶她!”菂菂在哭,搂着他颈子不放。“你说要做我家人的,我不要你变,我们一辈子做家人好不好?”
“危险!”镜鎏杀势又来,他以肉掌相搏,鲜血淋漓,菂菂莫名其妙的眼泪却让他更痛……
“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她还是说。
镜鎏不见,喜房也不见……
第20页
黑暗间,他只听见菂菂一遍又一遍问。
你是不是喜欢铮铮?
唉,“馈神”期间人忙事繁……
连睡梦也一团糟糕!
撑头坐起,望江关瞥见几上服饰,窄衣宽裤、白布缠巾,照例由菂菂一手打点,井然有序。唉,他再叹,听那房外静悄,肯定又教她抢溜出门了!
自从“立马”那日,她老躲他。
“关哥哥,关……”摔不及防,铮铮兴冲冲推帘而入,却见他晏起不整。
那披发敞襟的姿容教她俏颜顿晕,情郎跟前,恁她多高身分都得当然放下,芳心激越,不像自己。
“菂菂不在,你自个儿招呼可好,”微笑以对,望江关一贯斯文:“我换上这西岛仪服就来,时辰将届,一会儿得烦你边走边说……”
今日“馈神”轮南村海祭,村民以西岛为主,他为人共主亦从善如流。
“喔,那我在屋外等你……”铮铮边退边说,本想伺候更衣的想法,终是靦腆压下。
唉,一早三叹。
菂菂到底上哪儿了啊?这西岛包头怎系怎歪……
※※※
唉,“馈神”期间人忙事繁……
连想事情都不得安宁!
“菂菂,你在那儿啊?望大哥要急疯了!”过午,屋下迟末末四处寻人。
“怪了,先前不是还见她在院里削芋吗?”告大娘手持菜铲,一干主妇亦帮忙出声:“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该不是往南村寻主子去了吧?”有人问。
“望大哥刚去过,又往别处寻了……”迟末末答道,眼光落向天缺快马行处。
天缺大笨蛋!她忍不住,菜刀拿起便在芋薯上轻刻“缺”字……
和早先划好的“坏爹爹”一道,轻悄悄小心摆好,人却呆了。
呜……她干嘛啊,连对着两颗芋薯都呵护翼翼!
烦!烦死了!
屋瓦上一干芋薯惹她心烦!
叫“父王”和“皇储”的那两颗放烂了待会便丢;叫“木兰”和“昭君”的干净净在一旁摆好;怀里兜了一条“妲己”遗世独立;刻著“哑仆”二字的早削好在篮里等着……
眼前,就那颗划上“铮铮”的瘦长芋薯最是碍眼。
忍不住将它拿离“坏爹爹”更远,再远……
“天下多大?!为何你执意在这儿?为何你偏生喜欢他?”一个人嘟哝对着芋语自语,言辞恳切:“其他人不行吗?你明知他是敬你居多,却还费心尽力……”
“菂菂……你在就快出来吧!”迟末末不放弃喊道:“告大娘要那芋薯熬粥,望大哥……望大哥只差山上没找了……”
“烦死了!”不理屋下叫唤,她索性爬得更高。
有日帮着望江关检修房顶发现屋脊好玩,自此无事便爱爬上坐坐。天高海阔,阳光晃晃;浮云苍狗,风好舒服。
她睡着。
梦里全是铮铮。
妩媚娇妍的铮铮,风情万种的铮铮,成熟优雅的铮铮,众星拱月的铮铮;男人女人老老少少都喜欢的铮铮,可她偏不,就不喜欢!
“你到底怎么了啦……”昏沉间,她被轻拥入怀,熟悉低叹,是望江关。“老这么漫不经心地睡,不栽落也晒伤一半……”
“唔,你回……”她原想佯装平常,可话到嘴边,眼泪直掉。
怎么啦?她也想问自己究竟怎么啦?!
如果她知道就不用来烤太阳了,龇牙咧嘴,不经提醒还真没感觉,原便略显浮肿的脸一定更丑了。
“不要看!”她盖住自己。
忽然懂了,那是妒忌……
因为铮铮有她没有,而她更气自己原本该有,可教药术控制,一时难解。
“不看怎么帮你上药?”望江关皱眉,端察她竟连手背、颈肩都晒伤了。
“那我自己来,”她欲抢,更想他走。“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别使性子……”他坚持,凉膏点上她脸,“这世界除我,大概连你菡姊儿都已管不动你,”弹指殢泪,指月复轻推,匀抹她伤处点点。“你啊你,空学一身细心顾人的本事,怎么就独独亏待自己?”
呜……为何他不干脆是个坏爹爹便好?
坏爹爹就给铮铮了。坏爹爹就不会让她变得这般奇怪。
坏爹爹就不会让她哭了。坏爹爹……呜……疼呐……
坏爹爹的药都是制来专整她的啦!
暮色低郁,两人并坐,归鸟迂回,勾月渐明。
好难得,望江关没逼她下去,凉药抹完也便杵着,彷若他就专程来找她乘凉,看夕看云,看港看天。
“欸,今日“馈神”闭幕,我记得,下村晚间有场烟花盛会……”港湾那头,愈渐扰攘的人潮提醒了她。
这会儿,望江关该是人家主子,教她多占,踰矩了。
“嗯。”他淡应,不以为意。
烟花会重要,菂菂也重要,自然是一件处理过一件,他坚持。
“去啊,别让人说我碍着你,”她打趣,语气装小,就像大伙眼见为凭的菂菂,四年来不高不长丑不隆咚只偶尔怪得可爱不全惹人嫌弃的菂菂。“不然一会儿教铮铮寻来,你那套与她对款的苗衣可还在后院晾着,没法儿讨她欢喜喔!”
“你……”望江关转头,看她半晌,欲言又止。
“我什么?”谈笑站起,忘了自己枯坐已久……
“你果然在意铮铮。”好大刺激。
“哇!”她脚一软麻,扎实实跌进望江关怀里。
“别走,”他捉她,牢扣不放:“把话讲清楚再说。”
“讲什么……啦……”她挣扎,回望却登时怔惘。
“你在气我对吧?“立马”那事?”望江关脸上懊恼,那表情怕是连他自己都陌生。“我没认真让天阔和铮铮对你道歉,教你受委屈了是不?”连日苦思,这是他唯一能找出的答案了,只盼能寻出补偿方法,让她重拾开心最好。
她摇头,又点头,臻首垂落,好半晌不见表情。
“那日情形如此,换我是你,也会这般了结……”许久抬头,她目光飘远。“本来“立马”便是仪式大过实质,铮铮自愿领罪,大伙念她美丽多娇又是外族,加上你师父兼主子护航,望天阔火气再大也都得消,这样睁只眼闭只眼解决最好。”
“可你……”望江关不懂。
相处多年,菂菂从不在乎自己容貌恶丑,遭人讥嘲也不大留心?他更不懂,这么久都不计较了,怎地突然介怀?
“可我本来就是真凶啊!”她嗤笑,别转头去。
“呃……”望江关一呆。这答案不无可能,但他真没想过。
“除了我还能有谁?那日“玥池”祭仪,最后连天缺和末末都让我差去送点心了,整个上村大概不剩五口人,午睡有之,干活有之,真要查起,还怕我变法术抵赖吗?”她叹。“但,望天阔从头到尾没给我一个理由……”
“哪怕他只说因为主屋最近也好,”她哭了,惹得他心间一抽,长臂不自觉环拢。“可他没有,就一口认定;就像大伙后来莫名其妙原谅铮铮一样,没人想过镂妈随铮铮整日与你形影不离,压根不可能做这事,就因铮铮她美、她人缘好,事情便算了结,雨过天青……”
“凭什么?铮铮凭什么?”面对望江关,几日来努力克制的怨怼情绪便崩溃了。“凭什么代人受过?凭什么故作大方?凭什么义正词严?凭什么……呜……凭什么样样都做好兜好……呜……”作啥这样挂意铮铮,她不要,这般不像自己。
“菂菂我……”望江关恍然大悟,责己更甚。
原来是他急于安抚把事想浅了,结果反倒重挫菂菂一击,平白惹她苦闷。
“不干你事!”她推他,不要他安慰。“反正本来,我拉不回天缺那凶马时也在苦恼,不知该如何布局才算妥当……”理智析陈,尽避心口在痛,“如此处理正好,若让我这易犯众怒的丑菂菂认罪,铁教你公私两难,届时事态严重,可不是三言两语巧笑倩兮便可打发的。”
第21页
她躲,仓皇想逃……
“不对!”望江关紧抓不放。“你还有事瞒我……”
※※※
入夜了。
月淡星稀,天空干净,正是大好天气。
“冷吗?”忽见她抱膝环坐,望江关开口。
“嗯……”摇头,将脸埋进。
远远,下村港市亮晃晃着,连晚风都淡染兴奋味道。
望江关没法,这样的菂菂教他撒手不开。
一个时辰有了吧?!她便静静坐着,高踞屋脊,不让靠近。
“还是饿了?”试着移近,这回她没再躲。
“欸,你说,”害怕着一张期待的脸:“在你心中我今年多大岁数啦?”
唔……
他盯她眼,霍地懂了,白白担心许久,意外笑开。
“真是傻菂菂……”拍拍她头,大方在她身畔坐稳。“绕着老远,原来你是怕我和旁人一样把你当小娃啊?”
“不是吗?”她认真。老这样轻拍她头、偷捏她脸,就没见他对铮铮做过。
“嗯,真切年龄我的确不知,不过,应该比你外表长上许多,”望江关轻松以对:“哪有黄毛丫头像你这般钻牛角尖?老早我便用画糖儿将你逗笑了。”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吞下毁容丹的秘密,应该只有当年地窖里的近亲悉知,除非……
“你呀你,当我医道学假的吗?有人不长个子也就算了,还颇没道理地越生奇丑,直往怪异发展?”忍不住皱捏她鼻,之前没跟她提是不想她害怕,毕竟这病他没把握,只求不是绝症便好。
“欸?啊?唔?喔……”她恍然大悟,笑着哭了。
笨爹爹……
毁容丹是特炼术药,于体质无损,主要在改人形貌,随着年岁增长,合该出落得越美的寄主便将丑化地愈发彻底……可他……可他……
“你放心,我一定找到法子来治你!”以为她哭是为自己担忧,望江关哄她。
却也是心下赌咒,再难也要与之耗上。
呜……心好暖,她哽咽摇头,断续将当年没招全的实情说了。
“可有解法?”他听罢皱眉,微微愠怒,这东霖皇族的思虑还真令人费解,若说怕是菂菂太过媚丽招人觊觎,难道她这些年变丑了活着便好过许多吗?
“或许木兰皇姊或菡姊儿知道吧,直待重逢那日……”她说谎,看着他好生感激,这样便够,容貌于她,从来不是重要东西。
“这……”望江关沉吟,兀自寻思。
近年情势丕变,东霖木兰因故失踪,至于妲己……
“不,不要想!”捧住他脸,真怕望江关会为她将皇亲寻来。“这样便好,我、我还不能变回去。”
恢复就不能待在他身边了!这些年……若非这副弱弱小小人畜无害的怪模样,望家寨上上下下哪能容她?
“为什么?”望江关讶然。哪家女儿不爱娇?更何况她并非天生丑怪。
“除、除非你嫌我!”她一急,实话泄漏一半。
“菂菂?!”扯到哪儿去啦!!
他是怜她老受奚落;世人多见皮相,真能看进心坎的,毕竟小众。
“倘若你不嫌我,就别打主意想找解方,”她说着,隐忍不哭。“我不在意,真的,倒是你可得仔细想清万一我容貌恢复身分泄漏的后果!别说望天阔第一个就不服你,那些世代视东霖为天仇的望族本家又会怎样说话?”
“菂菂……”望江关无言,忍不住轻抚她原该干净平常的脸颊。
他们是怎么啦?好端端聪明两人竟一同失常,他为她想,她为他想,都惦着对方多些,都忘了自己。
“别让我变,好不?”她求他保证。
恢复东霖无艳的容貌就不能再过菂菂的日子了,她不要,不要离开。
“行行行,不变不变,”他答应,感动却也更惑:“可你也得好好告诉我这些天在别扭什么?”既非“立马”受屈,也不是在意容貌,那他近来平白无端备受冷落的苦闷岂不白搭?十九岁大姑娘的心思果真难懂,望江关叹息认栽。
“我……”怔怔傻了,换她语塞。
是啊……别扭什么?自己究竟别扭什么?
作啥介怀铮铮行止?为何在意他对待心情?几日来焦躁不安的情绪怎么霍地停了?息了,静了,平了,缓了……
几乎便可析数他沉沉心跳,一呼一吸,只在身边。
咻──咻咻──
碰!!
“放烟花了……”望江关淡说,只在陈述实情。
她看他脸,登然明白。
方才浸溶在夜色里的一切一切豁然清晰。
“菂菂?”她忽来扑抱,压跌他平躺屋脊。
“别扭就别扭嘛,哪来什么理由……”咕哝着,她笑中有泪。“对不住,让你担心了。”烟花会是多大事情,而他竟执着与她穷耗?
“真没事?”望江关回搂抱她,来不及细察心底一抹异样情绪,像是失而复得,又宛似拨云见日、终归偿愿。
“嗯。”声音发自他胸口,笑容愈多,环着更紧。“就一会儿好么?再让我占、占一会儿便让你回去看烟花……”是了是了,他是惦她的,悄悄便在生命里摆放一个重要位置,神鬼不知。
被了够了,日后连本带利,她怕无力偿还。
“你又想到哪儿去啦,菂菂……海边屋顶,不都一样看烟花吗?”望江关摇头,宠溺揉揉她发,不过见她娇赖如常,心宽了也无暇深想。
咻──咻──
“唔,不对,也或许这里更好……”他朗笑,扶起她手指前方。“瞧,人家那头是人挤人抢看烟花,我和你这般惬意,漫看人挤人抢看烟花。”
“呵……”她也笑开,枕向他手臂静静靠着。
兴致是──这瞬间不依,下一刻便盼不来的东西。
碰!!
咻咻──咻──
“欸,你该走了吧?”良久,她提醒他。彷若梦境归来。
好歹也该赶在烟花结束前让港边众人看上一眼,他是旁人眼中有守有为的主子,别老让她任性菂菂带坏。
“要走一块儿走。”话尾未竟,她早让他紧箍着稳稳落地。“天缺还在港边等你呢,可别教我失信于他。”不见她即刻应允,竟还强横不放,威胁呵痒。
她失笑,这等顽童也似的望家主子,怕是只有她有幸瞧见。
“走吧……”以指代梳,他为她轻整仪容,收了诙谐的眼光夜色间炯炯探来,煞是专注。“跟我走,嗯?”
“唔。”她没法,对这男人她就是没法儿,顺搂他颈,攀着望江关半屈弯躬的肩背伏好。
这么赶,千里神驹也没他轻功好用。
“抓稳喔,驾──”他还真当自己是马,惹得她泪花直落,只小心不让他察觉。知他费了心想逗她解郁舒怀,她吸鼻欢笑。
“嘻……”
“怎么啦?”亏他真气不泄边跑边说。
“没事……”只突然想起那头不久前寿终正寝的怪老马。
那是他捡回她的第一年,然后恍恍过了第二年、匆匆渡去第三年……
“没事就别逗我说话。”自加一句,“嗳,夜晚露重,方才忘了让你添衣。”
“不,不冷的。”更抱紧,她心满意足。
黑暗间悄悄转出铮铮倩影,瞅望许久,怕是比两人贪看烟花的时间还多。
※※※
“馈神祭”后两日,白苗一行由铮铮领头回返。
不似来程有溜索接驳蓬船代步,望家寨是有名的“进得容易出得难”的深湾谷地,循势北往,层峦翠障,于人于马都是极大考验,行旅辛苦。
“唉,怪不得白苗移居望家寨的人口越来越多,”铮铮叹道:“每回北上便得这么翻山越岭乱折腾,若我,也想就此陪娘常住不回去了。”
“听这不像样的傻话……”铮铮的母亲钿钿微笑啐道:“在苗地,你可是人人尊崇的上神之女“嫘婺”,怎么一到望家寨就全泄底啦?”
第22页
“现下又没外人……”她挽着母亲臂膀,难得撒娇。
打她六岁便被送回净苗寨依亲,说是长舅如父,实情却因钿钿当年乃叛逃有罪之身,无法继承苗教正统。
“没外人?”轻拧女儿手臂,钿钿斜睇随行护送的望江关一眼,嘴上含笑。
“娘!!”铮铮娇嗔,倏地臊红耳根。
“好了好了,不闹你,”钿钿抽捻绣帕,状似拭汗匀面。“倒是说正格地,近来那太公私下提问的喜事,你自个儿怎想?”
“我……”轻咬下唇,铮铮苦笑:“女儿的心思,许是只有那呆鹅不解……”
“会吗?我倒觉主子这些日子对你挺好,百依百顺的,”钿钿劝慰:“毕竟在众人跟前,男人脸皮较薄,只两个人相处时就不一样了。”
“是么?”幽幽唏嘘,她能吗?
她能要到比百依百顺更真切的东西吗?
不觉水雾蒙眼,想着想着痴了。
“关哥哥,多送铮铮一程可好?”
隘村关口,铮铮打发随队先行,与母亲泣泪道别后,转头对望江关说。
“唔……”他正与隘村头人对话,蓦然看见铮铮神色,明白泰半。
人群迅速让钿钿支走,很快,玥池畔只剩他俩。
“乘马还是步行?”望江关问。
“只要与你,不走也行。”铮铮深情凝望;既已豁出,绝不靦腆。
“你……”他吸气,复而叹息。主动牵了两马在左,右手挽她,知她白苗畏水,远远离了湖水漫走,深入树林。
“冤家,原来你真想我走!”铮铮满足依偎,故意探他。
“冤家……”学她苗语,望江关说:“若你不走,如何能留?”
“欸?!”她瞪大。“难不成你都知道了?”
知她这回南来,除了参加馈神,实则隐着一桩重大密谋。
第八章
望族本家与白苗族净苗寨间,关乎望家寨未来发展的势力分赃。
“嗯。”含糊以对。
知道与默认尚有距离,望江关辛苦拿捏。
可铮铮不让。
“那你怎想?”逼他。
“这话你问错了,”望江关摇首,残忍点明:“该问你白苗数百村寨怎想?强邻西极怎想?”
白苗情势复杂,政治上散分不同村寨,宗教却是统一。铮铮身分特殊,既是南白苗大寨“净苗”头人甥女,也是全境共尊的“嫘婺”;一年有半年得绕境掌教,被人当活神崇拜。近来更听说西极蠢动,积极与北白苗数寨接头,目的,大概不月兑依傍在白苗最南的望家港。
“你……为何不问你望家九村怎想?”铮铮气苦。
男与女不是但求两情相悦吗?为何他与她这般乖舛?
血缘、政治、族群,角力、拉拢、斗争……她依着这些与他纠缠周旋了半辈子,好几次直想放弃,可……
“铮铮……”望江关欲言又止,看着她的表情无奈而凄楚。
不,别来了!铮铮恼着捂住他脸,不让他眼睁睁诳她。
“我要你说,亲口跟我说……”铮铮悲泣:“要我不要?”只一句话,她求的不过是全有或全无,教她该放就绝不提起的一句话!
然后事归事,人归人,该爱该恨,清楚明白的创口总比暧昧混乱的暗伤好些。
半晌。
黑暗间望江关开始吻她。
自柔掌,酥麻麻瘫软她心。
“关哥哥你……你别这样……”她欲躲,脚步却不依,呼吸乱了。“说话啊你,别尽折磨……唔……”勾跌进那伟岸胸怀,不知谁绊谁……
风过林稍,青天老远。
他闭眼,专致女体暖香,为得是横流,无可自拔──
依着本能感官,理智会败。
这样,比妥善答她容易,比睁眼说瞎话容易。
比细数关哥哥到底利用铮铮几次容易,比面对畸零不全、根本不知自己所欲为何的望江关容易。
“你……你真想要我……”觑了空,铮铮急喘,抵着望江关心口,气咻咻,丽颜酡红。“这就是答案么?你的心……唔……”
呵,银铃般娇笑轻掠,铮铮信了。
望江关目送,唇脸间胭脂漫散。
他揩落,用的是菂菂为他细心贴放的汗巾。
每日每日,她便像人家媳妇般为他使劲打点,甘愿欢喜,从无怨言。
炳……哈哈……
忽尔感觉无尽悲哀,船锚也似,拖着他直往深渊坠去。
他的心?
他的心大概被狗吃了,残渣不见。
近来,望江关似乎心情不好,连梦里都是。
“咦,这是哪儿?”菂菂环顾四周,仿佛有山、仿佛有树、仿佛有湖、仿佛有天有云有花有草……
今天的梦忒怪,没一处看得清。
“大概是……我娘的墓地吧。”他不肯定,迟疑许久才答。
“那里吗?”她指着远方一处土丘……呃……好吧,眨眼前还是土丘的地方。
场景骤换,两人忽而便身在渔村;丰儿幼时与娘亲独居、现在让居明老人买下纪念的屋子。
“我不知道,”他低语,表情复杂。“那时,他们不让我去给娘送葬,后来几年更是没机会探望。”
“欸?”
“因为我娘不……不贞,”他解释,眼色更黯:“虽然望家寨不禁止女人改嫁,但我娘身分特殊……”
“好过分!你爹也不是从一而终啊!”忍不住打断。推门而入,她拉他:“带我去看看,你好久没回来了吧?”
“不……”他没动。“改天吧,最近时间不对……”
边走边说,场景又换,他与她回到主屋。
“为什么?”她追问。
“很快你便会知道了。”他苦笑,好疲惫的脸。
天光犹昧,不远处,下村渐起喧嚣。
“我反对!主子和铮铮乃叔侄之亲,怎可议婚?!”
“我赞成!主子和铮铮是亲上加亲,大好议婚!!”
“我反对!你们根本就是贪图铮铮身后的苗家势力!”
“我赞成,有人硬是不承认老主母身前丧德败行……”
“你、你污辱先人!”
“在下只陈述事实。”
“事实不都还是捏造?”牧村头人忿忿,““馈神”那几日,我就见你们几人拉着月伯鬼祟商议,原来便为了套招圆谎!”
“话可不能这么说!月伯年纪大了,记忆难免模糊……”旧苗村头人反击:“咱不过帮着推理真相还原当该,您说是吧,月伯?”
叫月伯的老人原在座下吃点心,突被点名,瞪大了眼。
“对啊月伯,老主子那几年到底有没有私下往渔村会主母?”“当年您是老主子身边执马,眼下除您,咱谁也不知真相呐!”人群哄然。
望家寨无论政务事务,原都只归头人私议,然而此事棘手,公开放论有助宣导,凝聚公论倒是其次,“任家酒肆”光做这几日口水生意便够吃许久,众声杂沓。
“俺……咳咳……”可怜月伯让满堂眼光盯着心慌,一口酒水噎了枣糕大呛。
“瞧,之前月伯分明是让你们威胁成招!硬栽主子不是望家男儿!”
“喀,我说呢,当前摆明是有人看不惯咱陆商得利,卯起来挑拨!”
“你……”
“我?我怎样?”两造纷起,眼见便要干架。
“好了好了,”望太公与钿钿二长老从容站起,想是有番敉平之议。
“太公您评评理!”人群仰望。
老人家银髯及胸,当风端立。
“照我说嘛,”顿了顿:“主子当然是望家孩儿……”狺然微笑,“他玄外祖可是我大望历代功臣之首,大伙怎轻易忘了呢?”
欸……众声哗然,鼓噪更甚。
太公向来回护望江关嫡传身分,这会儿却迳自改口?
是耶?非耶?这桩联姻成或不成?
喧嚷间,主位上一泓深邃怅怅然独望天窗。
扁尘纤洒,人群间一双哀眸悲怜睇他。
※※※
第23页
“菂菂,你、你冷静点!”任家后堂,潭十洲手忙脚乱。
小丫头拗起来把自己下唇咬着鲜血淋漓,平常见不得她受伤分毫的大夫爹爹却只沈色郁坐。进来不到半时辰,一缸新开封的“留人醉”咕噜噜已喝到见底。
“别喝了!”她抢了他最后一碗,猛灌却引着眼泪鼻水出来。
狂咳着,嘴上絮叨:“要……要喝……我、我陪……陪你……喝……”
“就凭这样?”望江关苦脸哂笑,揭了另缸新酒站立而起。
这回索性连酒碗也省了,仰天直饮。
“不会……我可以学啊!你别娶铮铮好么?”她扑去,冲势不收。
望江关脚步跟蹈,顾得了她顾不得酒……
锵──
两人纠缠跌实,酒缸随后,哗啦啦是泻地醇醪,芳馨馨却是她身上息气。
那滴溜打转的目光深幽幽望进他眼底,交致缠绵的神色教甫方蜇回的任云娘愕然一惊。
“别娶铮铮好么?”她说,眼泪抹在他胸口,哽咽着自己再也收不回的女儿心。“以后我乖乖叫爹,乖乖喝药,乖乖做望家主子的女儿……呜……你别娶铮铮啦,菂菂和爹爹相依为命不好吗?只有菂菂和望江关不好吗?”
“别哭啊……”后脑击地,望江关登时轰然。
倒觉这样昏昏噩噩一辈子也好,抱着她地老天荒也好。
只有望江关和菂菂两人相依为命也好,依着感觉无须深想的世界多好。
“回答我,你一定得娶铮铮吗?”伸长捧住他头,心疼掉泪。
“嗯……”半晕半醉,他忽见任云娘夫妇眼光,陡然回神。
“理由呢?告诉我理由?”教他抱起坐正,她留心他刻意疏远。
“不就是议堂上说得那些吗?听了几天还不够?”轻抿薄唇,他先站起。
“不够不够!他们都只在说他们自己!”她赖着,语气幽幽:“都要你替大局想、替祖宗想,可你呢?谁替你想?谁替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想?”
“这些我自个儿会想。”望江关接过任云娘递来的解酒茶,一饮而尽。“云姊,麻烦帮我照顾菂菂,抱歉得紧,把你屋子弄脏了。”举止匆忙,刻意不看她。
“不妨,”她望着地上丫头,知解叹气:“去吧,太叔公和钿嫂来了,在西厢偏厅等你。”
菂菂低泣。
“是啊是啊,云娘和我会劝她,多个娘亲也没啥不好,家人家人,住久了习惯了就不别扭了,亲亲爱爱就好似你和你爹现在这样,对吧,菂菂?”当下唯一搞不清楚状况的潭十洲猛打哈哈。
任云娘生平第一次对着身旁“愚”夫笑不出来,气氛极冷。
“你、你还没回答我……”只有她置若未闻,追着那欲走之人要答案。
以前不是没有其他苗家要寨提议联姻,若真仅为望苗关系偏安一隅,望江关胸臆间当有无数对策,没理由走到这步棋。
“作啥是铮铮你便答应了呢?”她仰望,眼泪扑簌落撒,“你真爱她?”
“不,”他即答,面对她下意识实话出口。“……可我欠她许多。”
企图去爱,也算偿还。
“呵……”霍然惨笑,她对着满地残藉大哭。
望江关早走,狠了心不留。
※※※
结果,那呆子还是没为自己想。
她了然,气苦也莫可奈何。
一个人到底能把自己困锁到怎样地步?少女时代她总对着不自觉便深蹙眉头的菡姊儿纳闷,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妲己耶,至少御风咒一起,姊妹俩遍出皇城绝无问题,可菡姊儿总说:“太天真了,菂菂,咱不行的……”轻哄她睡,一夜一夜。
后来,她的生命遇上望江关,宽怀温柔,坚强顽固,另一种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他带她走进世界,从梦中醒来。
头一年,望江关几乎取代菡姊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或者更多,渐渐,她在他潇洒自性下看出矛盾,渐渐,她看透他苦。
原来又是个困锁之人,担了太多,解月兑不开。
然而,执缚妲己的是亲情、是无处仰赖的胆小,执缚望江关的又是什么?
“别逼他,”任云娘为她斟酒,“想他大半辈子都是这么无情无欲为别人过了,也许……”顿了顿。
“也许他早就不知该如何为自己活……”她接口,狂饮数盅。
“你知解就好,知解就别逼他,”任云娘叹气,再开新坛。“你别看贼表弟好像温柔敦厚,和煦亲切,其实他最是无心……”
无心之人是不懂爱的,无心之人连自己都不爱。
“醉吧,醉吧,云姑姑陪你喝,事到如今,无论你高兴痛苦,铮铮都是非娶不可,”咕噜咕噜。“总之你听云姑姑过来人一言,感情真是可以相处培养的,倘若贼表弟真打算爱铮铮,及早了断这磨人情思,对你对他都好……”
“我……我不……”酒力上冲,她脑袋明白,语言却不听使唤。
“别跟我说你不爱他,”任云娘也有些醉了,倚着潭十洲妩媚咯笑。“想当年,咱也是轰轰烈烈闹上一场来的,许是铮铮也看出你爷俩相处古怪,这才半推半就让太公和钿嫂逼婚。”
“我……我没……”唉,她说不清楚,丢了酒盏摇摇站起。
“记住啊,别逼他,感情可以一时激动,关系却图的是长长久久,”任云娘身后叮咛:“人嘛,除了亲子天性,其他关系都说不得准,缘份情份,想修还不容易吗?不过就是俩心俩意兜在一道……要兜在一道呐……”
呜,这道理她还不懂吗?路边游走,她情泪肆流。
可望江关就决意和铮铮兜在一道了,他决意呵……连自己的心都不好好一问。
可她也决意和望江关兜在一道了啊!好早好早,她便没了自己。
“回来啦!!”望江关掀帘见她,好开心表情一亮。“船厂那儿有趣吗?迟家姑娘可好?”
“嗯!”她正打水洗脸,回来前虽然已经换去酒衫,但几日来精神委靡,怕是让他发现就糟了。
“你瘦了?”他端详,盯着她看了又看:“船厂那儿伙食不好吗?怎么才去六天就……”
“你竟知我离开多久?”她忽问。出门前她只说想去迟末末新工作的地方探探,说不准几日回来。
“欸……”望江关一愣,没注意自己下意识便这么惦着她不在的日子。
一种古怪、陌生又乱糟糟的感觉隐约在脑间成形。
“喔,我知道了,没人烦你的生活很好喔?”不忍见他迷惘,她说反话;拎了包袱往屋里边走边说,故意俏皮:“清清静静,自自在在,想写情书给铮铮也少了讨厌鬼在旁捉……唔……”
他突然身后抱她,靠近才觉好大酒气。
“别说了,菂菂,你知事实并非如此,”下颔抵住她头顶,大手轻抓她仓皇间无处摆放的掌心,扣实环紧。“你知自己是与铮铮不同的,”磨蹭她发,望江关沉沉吐息:“这屋里少了你,连根针掉了都听得见……”
“可你还要娶她……”她不敢问,怕一问让望江关理智清醒,好不容易恋她的手便要放了。
“菂菂……菂菂?你还在吗?”咕哝着。
呜,他明明就把她勒得透不过气,还说醉话!
“嗯。”她答,泪流满面,好几日委屈的份。
望江关叹气,迷迷糊糊抹着她脸上水珠,抱了更紧。“下回恼我就直接来骂我吧,不要三天两头就失踪走人,你总自由地像小鸟一样想飞就飞,我却只能人前镇定私下发急……”
可恶,这人,她想咬他,却无力稍动。
“总之……你回来真好……”他的身子渐渐瘫软下来,重压她往屋里跌去。“你回来我就安心了……”
第24页
“你……”她傻住,趴在地上看见屋里一片凌乱。
好几坛老酒空倒,屋角点了眠香。他到底苦恼了几夜未寝?要这样对付自己?
背上,望江关依着她体温睡沈。
她不觉便随了他满足而笑。
“望……江关……”她低喃,第一次轻唤他名。“你可知我根本无法恼你?你可知我根本无法生气?”甚至无力指责他注定的负心薄幸,无论对铮铮,或她。
她已经恋他恋到分不出亲疏远近了,是爹爹,是主子,是兄长,是知己;他是她生命全部、唯一,她的爱惊世骇俗,甘愿自锁,但求同悲同喜。
※※※
后来,他们都不喝酒了。连铮铮这名字也默契不提。
她不再问他是是非非,不想见他苦恼;她要他记得与她一起的每件事都快快乐乐,她要他每天开心不完;离望苗大婚还有一年期限,在那之前,他是她的。
“欸,听说峦山上野樱初开……”清早,望江关吐纳练功,她喂撒庭中小鸡。
“是啊,野樱从初开、盛放到落尽都美,我一直想让你好好见见,可惜前几年都刚好有事。”练罢收工,望江关擦汗着衣,她习惯递水,顺手抹他额上未净。
“怎样?我看我把丰岛之行挪了吧,这大半月先往木村和船厂那头忙,趁空还可以往山里踅踅?”他兴冲冲提议。
“……”她讷然。不经意提起,原是当话题闲聊。
这几月望江关宠她过头,怕是连他自个儿都没发现。
“不想去?”见她发呆,他猜。
“唔。”摇头。轻轻往他怀里偎去。
“菂菂?”舍不得拒绝,他只一僵。“我浑身臭汗。”
“不,很暖……”她轻蹭,依着感觉行事。能这样恣意妄为的时间不多了,旁人见怪就让旁人猜吧,她知望江关不会多问,问了两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唉。”他叹气,柔柔环紧,也不知他心底怎想,终是任她。
一会儿……
“对了,天缺那信我回了喔!”她离开,赖够了拿起扫帚。
“嗯,说了什么?”背对她整衣,看不见表情。
明眼人都看出天缺那信是来求亲的,可被菂菂一放月余,前几日他忽然想起问她,还无端惹她一顿脾气,谁知这会儿她自己提起,望江关心下惴惴,些微紧张。
胸口处微酸沉闷,不知是何意绪。
“唔,照你叮嘱,诚心诚意实话实说地答啰,”她边忙,回想著书信内容:“我说我就喜欢望家寨,就喜欢这间屋子,就喜欢喂猫喂狗喂鸡喂马,就喜欢和那些骂我丑丫头的死小孩臭八婆吵架,就喜欢把自己搞得浑身脏兮兮不像公主……”
她回头,看见他怔忡表情蓦地一顿。“我、我这样说不好吗?”
“不……不是不好……”刻意撇开为这答案感动莫名的情绪不管,望江关只觉头痛。每回扯到天缺她就装傻,扯到未来她也装傻,再扯下去两人气氛就怪了,怪到他不敢深想。
“那就没问题啰!”微笑作结,她执着扫帚轻快走开。
院里照例飞来许多信鸽,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很快,日子在一种极暧昧的危险平衡间渡过,这时离大婚就只四月。
荷月初夏,主屋内难得摆酒,宴请望太公与钿钿二老。夕阳迂回。
“嗯,巩固商线当然是重要的事,但你……”望太公手上旱烟一管,徐徐吐息。“芙月便要北上大婚,这事有这么急吗?”
“是啊,主子何须事必躬亲,”钿钿帮腔:“更何况,不是前月才出过海?”也是带着那小丫头,她斜睇。
“那时是与西南洋代表在丰岛会盟,这回是为了南海商线,”望江关耐心解释:“再说云娘最近得卧床安胎,除了我亲跑一趟,怕是阵不住南海霸商。”
“也是……”望太公点头:“我瞧十洲那小子最近开会怎么老是魂不守舍,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你去就去,作啥随时都带着那小丫头?”眼见望江关坚持出海,钿钿忍不住,趁着菂菂往厨房忙去时将女儿信里的疑惑提了。“该不会你连婚后都要拉着她与铮铮同住吧?小丫头今年到底多大岁数?咱是不是也该替她找个婆家啦?”
“多谢钿嫂关心,”唉,早猜到两老不会这么轻易放人,他拱手,按着先前编好的谎话说道:“其实,此番带着菂菂,便是要将她交予天缺,小俩口年岁相近,咱作长辈的也是乐见其成。”
至于他心下另有打算,那是连菂菂都还不知晓的事情。
“是吗……菂菂,恭喜啦!”钿钿朝着厨房作嚷,没料到这棘手问题如此容易解决,衷心笑开。
看来是女儿婚前多虑,一会儿得命望江关捎封情书安她心才好。
“不过,这天缺……”沉吟间,望太公别有想法。“我瞧他近年在海外发展势力越大,咱当年那养虎为患的顾虑是否……”
“让让让让,切西瓜啦!”砰咚,人头般一颗西瓜插了把大刀亮晃上桌。
“你你……你这丫头想作啥?!”钿钿看着那卡在瓜皮上要落不落的大刀,一向柔美温雅的语音也不禁拔高起来。
望太公看似沉稳,连人带椅却不住后退……
“没什么呀,”她哈哈,轻舌忝手上红汁。“我个小力弱,这刀让我砍下去就拔不出来啦,只得央求爹爹帮忙。”
“菂菂,下回就直接拿刀拿瓜出来好了,”望江关问笑,表面努力正经。“瞧,这刀被你弄钝,还没有我手掌好用。”啪──
大红西瓜应声两半。
一左一右,正对望太公与钿钿两脸。
于是,这顿宴无好宴很快便完事结束了。
余晖犹染,家门前两人对吃甜瓜,乐极欢畅。
※※※
天清高,风微暖,女儿独倚,夜将沈。
其实,她一直不明白望江关为何此趟出海。
南海巡游老早结束,所谓“霸商”也不过嗓门大一点、身材粗勇点,醉起来连她这种彻底毁容的丑东西也会不小心放肆轻薄、然后教望江关怒拳打晕的场面混乱点……
呵,她笑了。
其实她一点也不介意望江关此趟为何出海,为何突然换了商船改客船,为何由南往东,还沿路追踪一艘名为“菡萏”的楼船去向,渐趋东北──
他们的时间不多,海上陆上,相陪一刻便是一刻。
“在想什么?”望江关回了鸽信,执衣靠来,圈拢了便顺势没放。
“没有啊。”见到他,就只有更开心的份了,谁还记得方才胡想什么?
“还说没有,”他远望,跟着她看向海月初升。“瞧你,笑得这么高兴……”
“喔,我笑得高兴碍着你啦?”
“当然不是,”望江关环紧。“真希望将来你一辈子都这么高兴快活。”
他又叹气。唉,这趟最煞风景的便是他老叹气。
“对了,之前你正说的故事还没说完呢,”转移话题,想分他心,此时此景,将来太远。“望太公他们作啥老是猜忌天缺?说什么养虎为患……”
“因为……因为天缺他爹娘是教望家寨所有人逼死的……”糟,提错话题了,他下意识搂着她更密。
“嗯……”她手覆他指,一节一节,轻暖摩挲。
望江关理解,温存贴她额鬓,出海后受她影响,行事但凭当下意欲。
似乎,自从去夏屋顶一谈,他便慢慢依赖起身旁这朵解语花;奇妙行事,特异个性,体贴更甚美丽。
“我没事,只想让你多明白天缺一些……”他说。
了解了,让她转份对待心思,心转了,她的未来至少便有份着落,天缺对她是真心诚意,他……即使不舍也可以放心。
第25页
“你又……”她知他的,老想把她往天缺那儿推。
“听我说吧,”他也知她,换了理由:“这些话我放在肚里发酵发烂也好多年了,有你在,说出来也容易些。”
可恶,这人,好容易便吃定她。可恶,她搅他手指。
望江关低笑,任她。“你可知,天缺其实只聋了一耳,说话是不成问题的?”
“欸?”成功引去她注意。
“当年天缺他爹娘违犯禁令,造成天缺这生来带残体弱早产的孩子,本来,头人们只决议将孩子处死,让天缺他爹另取苗妾残忍了事,但……”
但望骐坚不另娶,护儿心切的爹娘更是连夜闯进主屋绑架当时才十一岁的望江关,最后,在众人围剿间,望骐夫妇双双惨死。
喔,她懂了,所以当年参与的长老头人们都对天缺有分又愧又惧的矛盾情结。
“望骐夫妇死后,天缺的去留重新成为争执问题,小小幼童当然无害,但等他长大成人,又知晓自己身世……”
“好了好了,别说了……”她心底呐喊,感同身受的酸楚油然而生。这傻丰儿,又跟迟末末那事一样,明明不干己事,却因为被人推上了主位,莫名其妙担了责任,忧忧抑抑扛了大半辈子还不得解月兑。
望江关哪知她全副心思早放在他身上,认定不改,遑论转移。
他续说,殷勤恳切。“那时头人们猜忌望骐夫妇都是一代名门,天缺想必也天赋异禀。我以身作保,收了天缺做僮仆,私调哑水让他在人前说不得话,欺瞒身世,不教他文字武功,直到寨里情势开放,这才安排他让任老收了作义子,学书学话,学武学商,渐渐让他明白了自己过去包袱……”
“所以,”他低看她:“今日天缺有此傲人成就,比起常人格外不易……”
“那又如何?”她回望。“天缺是好人我便一定要嫁吗?不问我高不高兴?”
“菂菂!”
“而且,听你这么一说,我更不能依他,”她挣开,又恼又苦气坏的表情。“你不觉得天缺喜欢我的心思很扭曲吗?我外表丑怪,个性也不讨喜温柔,这些年我和他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数月,他凭哪点爱我?”
“你这呆子,”她推他,施力不轻。“天缺恋上的只是“丑”菂菂而不是“真”菂菂,我要这自卑大于自信的夫婿作啥?我要那虚假梦幻的未来干嘛?!”火大了补上两脚,说着跑开。
“你……”没想过她如此通透。
这菂菂,越让他明白了解,越教他割舍不下。
第九章
天低郁,风惨澹,男人凭立,夜已深。
她在他梦里睡着。
凌波透窗而来,涛声反覆。
她睡着,忽醒。
“丰儿?”好久没这么孤单了,她怕。
涛声反覆,月光似水。
“江关?”甲板上孤立一人,火折颤动。“是你吗?江……哎……”
踩着裙摆,她惨跌。
咚一声还来不及和船板贴实,整个人便让望江关捞起,暖掌覆来。
“唉,怎么总是大意?”心疼匀捏。
“都是你啦……”现实里她极少穿裙,反正身材矮小如童,便专捡料子轻暖舒适的孩儿装穿。
“穿裙不好吗?”低叹,轻抚她脸上血色殷红,触手粗糙,分明和她眼神透出的年龄不符。“以你正值青春年华,是该好生打扮。”
“你嫌我丑?”作势咬他。
“当然不是。”望江关哂笑,捏抚她唇。“只是我在想……”
“想什么?”
“我在想……”眼色款款,含蕴怜惜。“倘若,当年你没遇上我,抑或,遇上的是不那么自私的我……”可不,女孩家最是如花般美丽灿烂的几个年头,全教他辜负蹉跎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她觉怪,忽见他手上一纸书信,匆匆抢过,只见密密麻麻的西岛文,她不全识,可通篇“菡”字却是清清楚楚。
“菂菂,我找到你菡姊儿了,”望江关柔声解释,细说他白日里无法出口。“她似乎嫁予西岛玄玥王储,舍了妲己名号隐逸道出,若非近来由那“菡萏”楼船领航的商队表现太过突出,我也极难做此联想。”
“……”她无言,盯著书信傻愣半晌,再幽幽看他。
“瞧,远远那灯火通明之处便是玄玥。”望江关抬手指向,表情复杂。
“咱现正在它应铎外港泊船过夜,明早便可登记入境。”他续道,笑容间离情依依,“虽说那王储夫妇向来行事隐密,但这几日正逢玄玥“芙茜花会”,你菡姊儿身为王妃定会公开露面,届时……菂菂?”
“你不要我了?”豆大泪珠徐徐下落。“你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我……”他咋舌。既不能说是,也并非不是。
当年没能为她及时寻亲,硬是结成了这番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人情缘,如今,自己再不能还报她全心全意,或许,将她送还妲己,也是好的……
“不好不好!”菂菂捶来,梦里她总能听懂他心语。“呜……你说要做我家人,你说希望我一辈子高兴快活的……”呜,哭地眼泪鼻水,哽着呛了狼狈。“咳咳,你骗人……明明说好不让我变回容貌,可你还是偷偷找我皇姊……咳……”
“不是的,菂菂。”他焦急,慌着替她收拾。“我、我想要你啊,想和你酸甜苦辣结伴同行,想和你说说笑笑一生一世,但……”这后辈子该算许给铮铮了,更何况望家寨重担难月兑。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呜咽着,捶完又推,忙站又绊跌身子。
望江关欲拉,却教她抱势一倒──
两人顿时上下相对,他掌护她脑,她手抵他心。
“菂菂,我是认真的……”气息紊乱,他也苦。
“呜……你好可恶,”恸极大悲,她凄嚷。“反正这终归是你一个人的梦,随你爱怎么哄我都……”
望江关突吻上她,贴合,情深意切。
潮来,潮往,燠热难耐。
她忽醒,意识迷离,挣扎回神──
噫?!
谁知觉来更似梦境,他真吮她,以唇以舌,极致缠绵。
“唔……”颊畔吁息,咻咻,软暖。
暗哝,温濡,他呼吸熨烫……
她战栗,因为陌生。她越趄,因为太喜。她僵直,任他亲啄爱怜。
烧灼一室轻氲,撩拨如火。
“菂菂……”呢喃低唤,他认定她即将离开。“菂菂……”他想着无数故事,历年点滴。“菂菂……”只当从此异路,情殇欲绝。
许是吻着浑然忘我,望江关没发现身下轻挪,更次地,两心随绻,贪恋窃欢。
仿佛梦里月光似水,泻落两人两身银白。
波澜崩裂,窗外涛声。
※※※
西岛.玄玥之地.花潋王城
玄玥不愧是海上第一大国,“芙茜花会”较望家寨“馈神祭”有过之而无不及,扰攘更甚。
“快,午时已到,陛下将为万民祈福!”
他与她几乎是被人潮簇拥;拾级而上,遍地莲开,川流涓涓。
“哇,蓖梳掉了……”推挤间,菂菂回身要捡。
“小心呐!”望江关快手捞扯,“好险,差点教人撞倒!”他庆幸。
“真糟,”可她懊恼,抓握一头散发。“装扮乱了,好丑!”
“一点也不……”小心避开要道,他让她站立池缘,拆了自己领巾,为她结发。“喏,如此可好?”
菂菂含羞,呐呐低垂臻首。
今日她一身素白宽袖短衣,豆绿色印染高腰麻裙,绣衿上斜簪缅栀,风掀来衣裾楚楚,清新间透出可爱。
“这面纱不热吗?”伸手欲掀,教她躲开。
“唔,走吧,”闪身绕后,她推他。“还说要去护河口看玄玥王家?!再让你这般慢吞龟步,连只路边蜗牛都比咱爬得快!”
第26页
望江关莞尔,却不减脸上抑郁。
轻轻执她小手,握实了,不自觉越拉越近……
唉,离别真到,他还是无法出口。
菂菂怎想?忆起前夜贪快情难自禁,后来竟发现她不知何时已醒,骨碌圆睁,静静看他……
唉唉,吻了脑袋就坏掉了,今早他又不知不觉对她窃吻。
辨规矩矩从额上点下鼻尖、颊畔,菂菂红臊了耳际也由他轻薄,屏息着,怯怯小舌舌忝上他胡髭。
乱了,全乱了……
“咦,看那红紫镶边的白莲?!”她忽嚷,兴奋手指前方。“原来从前菡姊儿说的都是真的,我还当她哄……”
“菂菂!!”唔,河对岸好熟悉一声呼唤?
凝眸抬眼,不自觉眼眶红了。
她明明连面纱都没揭下……
王城高处,循着众声喧哗,一波波,如浪云叠扑,她那五年未见的妲己皇姊惊喜交集,忘情间踏莲而来──
说不出,就别说了吧!
望江关凝睇在后,将她稳稳推前。
时候到了,菂菂自会明白。
“不!”她凄喊。
原来前晚梦里是真,那是诀别,他早打定弃她?!
“望江关……”悲愤转身,周遭好奇看她。
人呢?那人呢?她欲回找,群众却渐阻隔;争着看那河上佳丽,可是传说间中土逍遥派的凌波微步?抑或神州大陆上古墓传人?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人墙蜂拥,她挣不过,倒退着反离河岸越近。
“菂菂!是你吧,菂菂?”妲己急奔犹唤,声声情挚。
“呜……你说要我的,你说想和我酸甜苦辣结伴同行的,你说想和我说说笑笑一生一世的……”泪水洒将,她索性捂耳,硬挤蛮闯,仓皇间母语尽出。“你还偷亲我,舌忝了我满脸口水……”
“啥?!”她被撞向一处艺摊,那武师刚巧打东霖来,骤听此话瞠目结舌。
“你明明爱我,”旁若无人,她朝着每个她能望见的角落自顾自喊,“你明明比敬铮铮还爱我!”
“菂菂?你在哪儿?菡姊儿看不到你?!”妲己自较远处上岸,也遭人群所阻。
“呜……你好狠心,”泪眼婆娑,她忽见武师腰间长剑,“反正我原先也对这一年结束后没多打算,倒不如便这样死了干脆!”
锵──
长剑截断。地上碎落一串冰糖葫芦。
“你……”这情景好熟,又望不见人,她气苦。
拗执拔了架上双刃再接再厉──
咚咚。两颗稀泥渍果。钢刀四折。
欸?!这头也有好看的!人群渐拢。
不过几个转瞬。
艺摊前刷刷刷利斧凌空、尖矛委靡、匕首散飞、精锤崩裂……哗啦啦无数烂钗烂蓖烂瓜烂玉烂糕点烂字画陈尸满地……哇啊!一干小贩忙不迭搬挪摊位远离是非,匡琅琅碰锵锵咻咻咻阿娘喂闹鬼了快闪小命要紧……
“姑女乃女乃,算我这同乡求您了!”最后只剩武师哽咽,抢抱家当里最后一鼓。路长水远,他千里迢迢前来摆摊,可不是专程为让疯丑婆子砸的!
“呜,那鼓我搬不动,留给你吧……”她漫走,伤心欲绝,气息吁吁……
人群自动让出一路,怕极。
另一头别有骚乱──
唔?咿?嘎?呃?哎唷?!
“菂菂!真的是你!”原来那妲己总算发现,踩着人头跃来!!
“望江关你……”她失魂,数年间历历在目,人在水岸,眼底莲茎交错,倒影迷离。“你不要我,又不让我痛快一死……”
“算了,菡姊儿……”温柔回望,她揭纱轻笑,“就当没遇过菂菂,就当幻梦一场,就让尘缘尽了……”寻死执烈。
人群倒抽一气──
眼见那丑东西纵身弹跳,投水极猛。
左一声,“菂菂!”轻功绝顶。
右一声,“菂菂!”飞身不顾。
唉……
望江关幽幽喟叹,搂紧她双双栽落。
终是跌乱一塘芙渠。
※※※
二月后──
芙月冬初.望苗大婚前夕
唉……
若说,这世上真有什么让望江关难以驾轻就熟的事,结婚是其一,找菂菂是其二,懂菂菂是其三,抓起来痛打她一顿是其四。
“怪了,明明一刻钟前还在,这么这会儿又不见了?”他嘀咕,绕着主屋内外不自觉踅找。
“主子有什么吩咐吗?”贺礼繁杂,迟末末原在一旁点物,听到声音,抱着清册靠来。
“没……事,我只是自言自语。”望江关强作温笑,及时恢复主子架式。“唔,连日来麻烦你了,告大娘昨天还跟我夸你,说你吃苦耐劳,认真能干。”
“不不,主子这几年才照顾我呢,”她摇头,表情感激。“况且,末末不像菂菂心细人巧,只能捡些不靠脑力的粗活做,实在没用得紧……”羞赧笑笑。“不过末末还是好开心,主子和望大哥都是好人。”
“天缺?”他回来了吗?
“是啊,回来两天了,都待在居明老人那儿,说是主子大婚当日会过来,”迟末末回答,有些迟疑。“唔,主子也知菂菂……欸……”
“我明白。”果然天缺还是无法面对菂菂,他轻叹。
“那……主子是要找菂菂吗?”忽而,迟末末像是想到什么。
“呃……”他将“菂菂”二字写在脸上了吗?
“嗯,菂菂出门前有说,”迟末末据实禀告,“如果主子明明手边无事却叹气不停,那就是在找她……”
“……”望江关俊脸一红,仿佛被人抓着小辫子。
迟末末浑然未觉,直把菂菂的留言说完,“她要我转告主子一声,她只是忙完了出去蹓跶,傍晚前就会回来。”
“唔。”他力持镇定,充作无事踱开。
这菂菂……
唉唉。
““玥池”又叫“双心湖”,由两座半圆湖泊隔着山脉一角组成……”
咦,菂菂在说东霖语?
“你们看喔,从这角度望去,这双心湖斜插一山,望家寨隘村在后,净苗寨渡口在右,往来航程都不过那水中山脉,所以……”
“菂菂?”望江关喊道,快步走来。“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啊,”笑容甜美,双手摊开。“你没见我就一个人吗?”
呃……
“怎么啦?”还是甜笑,拽着他衣袖无辜发问。“你不会只是来发傻的吧?”
“唔……嗯……外面风大,怎么不进船舱?”他回神,柔情暖暖月兑口。大概是近来忙昏了,才会觉得她身后船桅上五只白鸟方才一齐回过头来瞪他。
“我就觉得外面好嘛……”咕哝地,她鼓着腮帮子转头。“反正他们看着我闷,我也看着他们闷,这样隔开多好,大家都开心。”
“菂菂……”望江关无言。
不只钿钿等人,连他都怀疑菂菂为何忽然回来,明明之前在西岛寻见妲己时便已又哭又闹好容易道了离别,本以为从此天涯殊途,难得相见……
“你呢?”她忽问:“你也不希望我回来?”
唉,问得好。
他圈来,“脑袋里不想,心头上不听使唤……”细密搂拢。
“真的?”她颤抖,双手搭住他腰背,恍恍犹疑。
“真的。”轻抚她发,望江关压根忘了自己穿着一身新郎服。
懊怎么说呵……两月前搁下她的愁苦还抑抑压在心底,这几日失而复得的狂喜便冲得他神昏颠倒,乱的,怕是他再过十年也理不清。
所以他连她这趟回来许多疑点都忽略了,譬如她为何老是各处蹓跶,又为何妲己夫妇送了她便走……
“这样,你还要娶铮铮么?”她问,话底叹息。“现下可和你当时假娶镜鎏的处境不同!”得以隔几年便托了客死异乡的借口将她送予情郎,两不相欠。
望江关怔了怔,轻抚她的手势稍缓,复而箍紧。
第27页
“嗯。”箭在弦上,也由不得他。
“你……就不顾我?”轻咬下唇,她怨怼。
船头那已经在喊人了,苗寨在望。
“你知那是不可能的,无论何时何地,我……”心一横,望江关吮吻上她,此时此际便让最真挚的感情作主吧,他与她甘愿沉沦。
爆竹四起,余下的话含在两人口间。
难分难舍,再听不清……
“哇!婚前性行为!”不知打哪飞来一句西岛语。
幸好两人各怀心事越走越远……
幸好正常人类听不懂蠢鸟咕叽……
原地,四只白鸟争相痛啄那只最笨的。
运气好的话,不久后净苗寨将有场百年难见的婚礼。
奥~~嘎~~拍拍拍拍……
※※※
三日后
曙色方破.铮铮闺楼
“第一盅,敬望爷与“嫘婺”亲亲爱爱,第二盅,敬望爷与“嫘婺”甜甜蜜蜜,再一盅敬望爷与“嫘婺”……”
“镂妈,你喝多了。”铮铮阻止,回头对望江关一笑。“她平常是不喝酒的,打从你来便逢酒必喝。”近日苗寨有喜,连路边奉茶都换上果酒。
“不,铮娃儿你让我说,”镂妈醉了就哭,迷糊糊便换上家人称呼,她是铮铮保姆,打小比生母还亲。“这第三盅镂镂要敬你们圆圆满满……望爷,“嫘婺”在咱白苗地位崇高,向来不许外嫁,这一年、这一年铮娃儿为嫁你可是受尽委屈,好不容易得到大半村寨同意,却也乱了苗境秩序……”
传闻几个偏北苗寨拒绝承允,誓言抢婚。又传闻,更北边西极早已多年经营,军事与外交齐施,伺机而动。
他明白,所以这两日净苗寨才风声鹤唳,表面无事结彩,私底暗藏重兵,就连进出都要探查身分,寻常贺客更是难以接近。
“够了镂妈……”铮铮脸一寒,之前她没提,就是不愿望江关勉强娶她。
虽然,一颗芳心自始便幽幽结绕,注定缠往从今以后。
“没事……”他仰头直饮,再咕噜噜将壶酒灌尽。“我人已在这儿,镂妈大可放心。”话对镂镂,眼色却向铮铮。
镂镂知趣退了,屋里只剩他俩。
“你……”铮铮脸红,一早起来,望江关身穿便服,不似平常严肃气息。
“怎么了?”他问,顺手将被褥叠好。白苗婚俗与他望家迥异,打从他们一行前来,望江关便与其他迎娶者隔开,住进铮铮房里。
只可惜,这大呆鹅突然规矩过头,铮铮气闷。“没什么……”胡乱梳发。
“还说没有?”望江关走近,欲搭她脉。“瞧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咦?”
“怎么了?”换她诘问,恨呐,皓腕便在他手下三厘。
“你看,”翻手前指,甚至挪至窗边近些。“那池边树上停了五…呃……不,六只白鸟……”他看得仔细,多出的那只个子好小,正在学飞。
“喂!你……”轻咬下唇。轻戳他臂。
轻教他柔拢发丝。轻勾她魂。
“还不快去梳洗用膳?想误吉时?”主子当久,说话自有威严。
“嗯……”柔顺以对,心底甜甜泛慌。
铮铮戴好礼服,辰时已到。
钉琅琅满身金属,压着她颈肩喊疼。
“关哥哥,晚上……晚上为铮铮按摩可好?”好容易说了几日来第一句情话,不是她敏感,一年未见,望江关真的变了。
“这个自然。”他在房门相送,表情如常。
望苗大婚,在望家寨看来是铮铮委身,在白苗则坚持是望江关下嫁,她将依庙礼进行颁神仪式,夕阳落下时才能正式娶他。
族老依礼已在门外候着,众人面前,她是白苗“嫘婺”。
“给我好生照料望爷,”铮铮吩咐:“还有客馆那头的望家寨人,傍晚大典时要安排最好位置,不得有误。”
“是。”
转头看向望江关,铮铮欲言又止。
“菂菂……还是不肯来?”一想便明,他问。
“嗯,再让我派人请她,或者你……”
“算了,随她吧!”淡淡苦笑,望江关不自觉叹气。
“也是,反正大典上自会相见,”铮铮嘴上说,心中不安。
几乎认识望江关一辈子,她没见过那样表情;莫名怅惘,刻着情殇。
沉住气呐,铮铮……深吸气地快步走开。
饼了酉时,他便得是她的。
身心灵全部,一辈子。
“望爷,用午膳了。”镂镂端着酒食走进。
“嗯……”像是教窗外事物吸引,他答得心不在焉。
“午膳后还请望爷换上白苗礼服,”镂镂看似伺候,话底却是命令。“先前两族商议过,至少在净苗寨的时候,望家得按白苗规矩。”
“知道了,一会儿便换。”望江关挪着步伐,温笑答来。类似话题他三日来听了不下数次,也亏得他忍气耐性,每次都让镂镂满意叨完。
“望爷莫怪,”镂镂不好意思,老实跟笑,看着望江关神色自若的表情更加欠赧。“过了傍晚大典,望爷在净苗寨就可以自由行动了。”她以为望江关一直看向窗外,是因为强被限制的缘故。
“不妨,这里楼高,出去了怕是没这风景。”开始吃菜吃饭,也是要镂镂去疑;其实他一点不饿,身边少了熟悉之人,做什么都失了兴致。
“嗯……”镂镂为他斟酒,一时没话好聊。
啾啾啾啾啾──
忽然窗边飞来一鸟,小巧洁白,只脸上鼓了两酡嫣红。
“欸,你练飞完啦?”望江关语间惊喜,一早上他就尽看这鸟,摔了又摔。
小白鸟似懂人语,拍拍飞进,停在他手边。
“饿了吗?”指尖逗它,那羽毛好生柔软,大眼灵透。
“望爷你认得它?”镂镂也觉惊奇,没见过这么乖巧的鸟儿。
“早上才发现的,就在池边树上,”他笑:“这鸟大概出生不久,五只大白鸟在教它练飞,后来学会了一群鸟移师阵地,喏,就在邵池里秋千顶上,一次一次,这小东西又不知为了什么一次又一次练习着从高处下跳。”
“啊?”镂镂瞠目结舌,没听过这等异事。更奇的是,这古灵精怪的小东西似乎让她有某种熟悉之感……呃……是什么呢?放下酒壶,她努力思考……
“欸,你长得跟我家菂菂好像,”谁知,望江关玩着高兴,竟开始对小鸟说话。“你见过菂菂吗?个子小小,丑得可爱,满脸聪明精神的女孩……”
天呐!铮娃儿临走前千万叮嘱别让望江关想到那丫头!!
“望、望爷……”努力想找话题,忽见窗外池塘。“望爷可知那秋千来历?”
“唔,是用桃溪畔桂竹搭的?还是岫山碧竹?”他答非所问,撵了粟米喂它。
欸?这小东西居然跟菂菂一样挑食,满桌佳肴,硬是只在“跳水银芽”和“清炒素心”间啁啾不休。
“不、不是……”眼见望江关越玩越起劲,镂镂直想把那鸟儿抓来掐死。
小东西似乎察觉到了,翩翩逸飞,直落在望江关肩头看她。
这、这仗势欺人的行径……简直……
第十章
“喔,那你就是要问秋千的典故啰?”望江关笑说,突然又有了胃口吃饭。“不就是百年前的婚俗,新人行礼过后,荡着绳索飞过池塘,象征历经艰险、永结同心么?”
“……”镂镂一时呐然,原来望江关都知道了。
“而且我还知,那池塘是你们族人为了这久久不用的婚俗连月挖出来的,水深极浅,不过对铮铮而言,怕水是天性、习惯……”他顿了顿,下箸的动作减缓。“你放心,就算我能力不济也决不会摔着她。”
“望爷知解铮娃儿的用心便好。”镂镂叹气,她从不怀疑铮铮挑人的眼光。
第28页
只是,看在老人家的眼底,好人加好人有时候不一定成就好事的道理……年轻人怕是不信邪的……
“就因我知,我才在这儿。”望江关说道,眼光不自觉飘向窗外。
小白鸟悄悄飞走,临走前啄他一下。
斜阳灿灿。酉时大典。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1)
铮铮盼了整年,望江关终于一身新郎礼服,正式登场。
水塘畔华台高筑,她与他前跪祭坛,司仪颂歌。
““嫘婺”铮铮,”众声唱罢,上任嫘婺转面向她,捻韵接道,合掌祷祝。“上邪!汝欲与君相知哉?长命无绝衰哉?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哉?”(2)
“哇,你们白苗族结个婚怎么这么麻烦?又是诅咒又是宣誓,好像非得搞得天崩地裂天下大乱似的?!”望天阔在台下偷偷对新婚妻子咬耳朵:“还是咱望家习俗干脆,三句话就送入洞房,嘻嘻……哎,敢拧相公?看我回去……呃……”
“嘘!”望太公轻斥孙儿一声,心里也是嘀咕:“这么拖拉?!不是怕人抢亲么?早说这些苗人冥顽不灵,待会真出事就看你们怎么对咱交代!”
悄悄地,四大一小五只白鸟飞上祭坛,交头接耳,拍拍拍拍。
“嫘婺?”白苗崇仰自然,典礼间任何突发状况都算征兆,司仪请示。
“无事,众鸟祥集。”她答,一心将仪式速完。
乐音过头回奏,幸好训练有素,台下听来不乱。
“上邪!”换铮铮对唱,虔诚起誓。“我欲与君相知(嘎嘎),长命无绝衰(嘎嘎)!山无陵(嘎嘎),江水为竭(嘎嘎),冬雷震震(嘎嘎),夏雨雪(嘎嘎),天地合(嘎嘎),乃敢与君绝(嘎嘎嘎嘎)!”
她边唱,几只白鸟跟着粗嘎搭声,距离近的贺客渐渐发现这等异状,一传十、十传百,座席间浪潮般渐生骚动,连带外围参观者也哗然一片。
“嫘、嫘婺……”司仪颤抖,脸色惨惨泛青,两只大鸟一直瞅盯她看,不时拍翅欲啄,眼看那红眼狰狞的模样哪来吉兆?她再度请示。
“无事,灵鸟翔集。”铮铮再答,隐忍慌急。
“上邪!汝何以欲与君相知哉?长命无绝衰哉?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哉?”耳聩目盲的上任嫘婺按着侍祭提醒,不动如山,合乐再唱。
“上邪!”努力沈气,铮铮凝看望江关,情深款款。“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3)”嘎嘎嘎嘎。
这回,众鸟不但出声捣乱,还两大一小飞上他身。
肩上一对目露凶光,手上一只好似人语,正对着望江关啾啾不休……
“这鸟你认得?”趁着间奏空档,铮铮低问。
“白日才……呃……”小白鸟忽然轻啄他,目光含愠。
铮铮没等他回答就得站起,原来那四只大鸟一齐飞去骚扰台边司乐,乱了祭仪步调,再迂回俯冲,惊着台下尖叫连连。
“镇定点,无……”她的声音失去力道,四只红眼尖喙的大鸟正迅猛扑来,飞速凌厉,直是匪夷所思。
刷──
望江关抢身一挡,只让白鸟推翻她头上凤冠。匡琅琅。摔碎。残落一地。
人群里间更乱……
“哎唷!”
“噫!”祭坛上用来交换的玖炼和瑶珠不知何时被叼走,几只大鸟合力扯落,飞散半空,落下却是硕李、硬桃。咚咚咚咚……
然后几个眼尖的贺客发现大鸟接下啄来的是一串琚佩,忍不住嚷嚷:“哇,快跑!这回是木瓜!!”
“嫘婺外嫁,上神不同意!”
“众灵发怒了!”
“这是天谴!”抱头鼠窜,人群非议……
“不!”铮铮慌了,强拉犹疑间搞不清楚状况的上任嫘婺。“外祖婆,快,咱们将仪式完成,只剩关哥哥那半了……我……”
“上神息怒……上神息怒……”侍祭早被大鸟吓跑,咯咯躲在桌下祈祷。
另一头──
“杀人啦!”
“痛!”仓皇间,白苗卫队开始搭箭射击,然而鸟儿形迹飘忽,箭弩反伤来客。“住……”净苗族长正要开口,重达数十斤的典冠也教几只白鸟联合推倒。“哎哟我的脚!”凶手逃逸咻咻。
她眼看无力回天,对着望江关哀绝睇来。
“你们到底要什么?”混乱间,心上人竟还与小白鸟说话。“那是你家人吗?为何跑来闹事?”指尖轻挲。“哎?!”摔不及防,望江关让小东西咬出血痕。
痛是不痛,只小东西接下的举动让两人一呆。
轻舌忝、细吮,鲜血低落在它白羽,以及无垢坛石。
“鬼!它是恶鬼!”铮铮伸手欲掐,却教望江关下意识扬臂格挡。
“关哥哥?”她颤然。亲见他好忧虑将它捧起。小白鸟莫名抽搐。
“你……”心头古怪,一股又疼又怜却不陌生的情绪让他困惑万分。“你到底……”啾啾啾,小白鸟突地弹跃直跳,奋然飞出他掌心。
然而却似极大费力,或高或低……
“抓住那鸟!”净苗头人喊。“捣乱者杀!”流箭再起。
“哎唷喂!”刷刷──
四鸟分掠包抄,彷若护卫。
几乎同时,两朵怪云从旁斜出,簇拥着,悠悠往水塘上方停伫。
只不过一瞬间的面面相觑──
“影子!秋千顶上有人!”人群忽喊,更慑。
那云雾渐地教夕照透光,朦胧中隐约可见秋千竹架,竹架上隐约有人。
“这简直欺人太甚!”铮铮怒极,抢执礼剑便跑,不管对方是妖是鬼,破坏她辛苦促成的婚礼便该谢死!
“等等,铮铮。”望江关随后,眼光扫过台前。
除了零落一地,除了少数让箭弩所伤的申吟,那五鸟似乎只想将人群聚拢,还有,他不解看着指尖已然凝结的血珠……
“是望家寨那丑丫头!”云雾渐清,缓缓露出一脸。
须臾间金光四射,她不知遭受何事,神色痛楚。
“菂菂!!”望江关狂了,直奔过铮铮。
人群阻隔,他索性飞身上树,仪式用的绳索便绑在那儿,支点在水塘中央──
“顾我么?”那小白鸟的眼色,他懂了。
“你明明爱我,你明明比敬铮铮还爱我!”该死,他怎么便忘了这句话!
吼,野风呼啸,百来双视线极恐惧见证了无艳变身。
眼见她四肢抽长、枯发凋残、五官崩裂、皮肤如锈蚀斑驳。
眼见她眼耳鼻口依次成形、青丝骤生、雪肤覆体。
“妖、妖怪啊!”“没穿衣服……”
她晃了晃,眼光在人群间梭巡,凝泪极美。
最后失重如花瑛飘委……直落地……
“菂菂!”秋千荡过水塘,刹那间云雾飘散──
“真好,你果然来了!”拚着最后气力,她搭住他肩。
黑夜前最后一光,人人可见。
“醒醒,菂菂你醒醒!”那厢,望家新郎倌抱一果女,忘情激切。
这厢嫘婺挥剑,狂笑间割裂嫁衣。
※※※
她是他生命中的意外。
抑或者,她的生命因他而扭转?
望江关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儿……
冥冥间早有答案。
子夜了。大牢里阴风惨惨。
他下意识将双臂圈拢,运功更急。
可别让菂……无艳冷着了才好,她现在只围了他外袍,衣内全果。
没想到毁容丹的解术竟如此伤身,搭她脉象,极微,便好似大病缠身的体质,呼吸亦孱弱委靡,好几个时辰过去也不见醒来。
第29页
她浑身烧烫,而他手边无药。
“撑下去,你答应过不随便死的!”望江关搂紧些,脑间自然便浮出丑菂菂越看越舒服的怪脸,不觉一怔。
极踌躇观望眼前佳人,关怀比疼惜还多,担忧更胜爱怜。
东霖无艳,原来是这般模样……
除却那依稀与妲己神似的五官、柔瀑般舒滑浓黑的缎发,一身仿佛野樱染山的气质该是唯她独有,盈盈冷香,幽独殊艳,直教人远望欲近、近看绝倒……唉,连重量与肤处都是不同,他恍惚,不知该拿这全新菂菂如何是好。
唔,怀中人嘤咛了声,秀眉轻皱,极熟练找到方才挪动间不小心教她滑开的位置,望江关左胸心口,以耳贴覆。
“你还记得,嗯?”若有所感,他轻轻触她。
最开始她老失魂时就这么贴抱他睡,不小心迷途了就寻着他咚咚心音回来……
唔,她又动,俏眼睑无意识掀了掀,躬折手脚缩身向他。望江关一愣,忽而会意微笑,配合著拉扯衣物,换了搂抱姿势让她在怀间蜷好。
本哝哝,这姿态颇见扭曲,可她舒服,从前望江关总糗她偷学小猫,如今她身形抽长,匀匀睡熟的模样倒似婴孩……他轻吻,点落颊畔。
气息极热,确实是菂菂味道。
唔,她本能回应,小鼻厮磨在他胡髭,扎着她柔肤泛红,轻轻咻了个闷嚏。
“还冷吗?”他索性连单衣都敞开,紧合她专致运功。
这菂菂,最有本事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呜,菡姊儿对不起,菂菂没良心,一见面就只赖你求你……”她说梦话,搂着他静静掉泪。“可我真是没法了,他太好,宁愿伤己也不伤人,我太坏,宁愿伤人也不伤他……”
“菂菂……”知她爱恋,却未曾体会如此至深,望江关差点岔息,心神激荡。
他能不心系这总是不顾自己的傻女人么?好早好早,他便放她不下。
“你会认我,对不?不管我是人是鸟,是美是丑,你一定一定得认出我……”殊不知他都快呕血了,还顾着捶他。“不认就让我摔死好了,省得我看着你一辈子不快乐难过……”
唉……他怎么早没猜出菂菂会答应留在妲己身边是别有所图?
这任性。这傻劲。这脾气。这执迷不悔。这义无反顾。
温度在冰冷地窖间流窜。
望江关笑了,记忆射回最初──
可不?
一开始,他就认出她了。
※※※
“铮娃儿,开门呐!”镂镂轻敲。
““嫘婺”,西极使节求见。”管事通报。
“铮铮,在这个节骨眼上,求你就别闹了!”净苗头人旱管呼呼,却已不似平日霸气。
“不开!不见!别烦我!”窗外飞出嫘婺执杖,屋里隐约低泣。
“这孩子……”净苗头人轻叹,极心疼。
“报告头人,大牢里望家太公拒食,并扬言再不放他们便要开战!”来人脸上指印清晰,瘀青带血。
“哼!开战就开战!咱白苗南北全境还怕他小小一个望家寨吗?给我下令消息封锁,军备整装,大牢里望家寨人不给饮食、叫嚣便打,两日内那望江关再没有回应……哎……”净苗头人怒极,气得连脚伤都忘了小心。
竹楼外,几只白鸟接头后斥候般飘然逸去,天近大明。
“谁?!”
运功间耳力犹在,望江关倏地翻起。
苗人根本视菂菂为鬼物,锁了他们便不敢靠近。
“铮铮?”来人推门而入,他一愣。
不,那不是铮铮!铮铮此时不可能有如此欢颜。
“是我。”相貌忽变,妲己笑靥盈盈。
“你……你们……”他忽懂,眼见她身后白鸟一一转化,西岛王子玄貘、以及他三个忠心护卫。
好个妲己。好个移身换形。好个菂菂。好个姊妹情深。
被摆一道、联合设计的感觉并不别扭,他笑,只心底歉赧。
柔看怀中兀自昏迷的知己,此时此际,望江关忽然好庆幸没娶成铮铮。
这一生注定为菂菂负她,无论有形无形……
“菂菂怎样?”妲己关怀凑来,望江关注意到她脸色极差,走步轻浮。
“嗯,还好,只微微轻烫,”为果身的妹妹穿戴衣物,妲己边说:“箓书上记载速解毁容丹易致高烧,重者昏沉数月甚至残疾……”
背对未看的望江关怵然一惊。既然解法不只一途,为何要用这危险之法?
“阿菡……”原在门外守候的玄貘上前,凝色间温柔催促:“闲话随后再聊,先问正事。”
“正事?”他挑眉,为的是妲己不让他将菂菂接过。
“貘貘,可不可以不问?”妲己犹豫,看着怀中妹妹的眼色充满疼怜。“菂菂她好不容易吃了这么多苦,万一……”
玄貘摇头,看着妲己的表情更是爱惜。“你答应的,况且你不问菂菂日后也自会自问,与其让她届时伤心,倒不如趁现在她意识不清,问明白便快带她走……”
“不,菂菂跟我!谁都不许带走!”望江关心急意切,口不择言。
转念才思卤莽,人家是姊姊姊夫,这世间最有资格。
妲己玄貘相视一笑。
玄貘更是不顾妲己秀眉频蹙,搭上他肩:“望大哥,真多谢你愿意将这小魔女收走,”感激涕零貌。“她一来,我便得大半夜独抱冷被,她一求,我阿菡就耗尽气力穷施道法……哇……”
妲己收回亲密施暴的素手,将妹妹交予故意龇牙咧嘴的丈夫捧着。“还记得那日入净苗寨前在船桅上见着的五只鸟吧?菂菂我先带走,等你办完正事再来湖中山后找我们。”
“正事?”他还是不解,抢前不让。“菂菂到底要你们问我什么?”
妲己与玄貘相视失笑,半晌才由玄貘开口。“唔,她要我们问你是要望家寨还是要她啦……欸,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对吧,这小魔女我先再替你担待些,等你把族人救出来,事情全解决了再跟她快活相守一辈子不就成了吗?”
他以自己和妲己的故事深信,这世间没有什么不能转圜的事情。
你是要望家寨还是要她……
望江关只听玄貘第一句话就愣住了。往事历历,无声重复……
他从没想过要望家寨,也没想过真要菂菂,更没想过不要望家寨或菂菂。
他总在等,等一个放下责任的机会,等一个拍拍走人的当口。
他总以为自己在等,总以为自己不只是忍,总以为总有天海阔天空,总以为顺其然将水到渠成。
然而旁观者清,知他如己的菂菂看出来了吧?
他早在生命机遇的洪流间迷途,他早教自由的希望困锁。
所以她才这么大费周章着为他切口,乱烘烘闹了这场抢新郎的戏?教他没时间深思熟虑,教他公开来表明心迹;教他罪证确凿成了见色忘义、负心薄幸之徒,选了她就回不去,不选她还是回不去……
“哈哈哈哈哈!”霍地豪爽朗笑。
笑着将菂菂接过,笑着大步迈出,笑着热泪盈眶,笑着对上天地间自由空气。
猛回头,“走吧,到湖边有条近路,你们不知道的。”
※※※
一年后──
无名山中.林边小屋
“欸,你在那儿啊?那只会认人灰鸽又来了,你赶快把它……”叩地一声,树林里清脆回响。
第七次……
望江关在心中暗叹,下回不管菂菂肯不肯,一定要将这状似马形的萝藤铲掉。
“怎么又忘了把头低下?”他无奈,轻揉她额顶心疼。
“我以为我可以过嘛……”她也委屈,哎哎惨叫,早知道就不变回原样了,莫名其妙抽高好多,就连赖他胸口都得弯腰驼背。
像是知解她心中所想,望江关索性将她一拉,窸窣窣坐上落叶残枝相倚,两人静静依偎半晌。
第30页
“欸,那只灰鸽的主人我见过对不?”她高指,灰鸽悄悄飞上对面高树,庄重端坐,等他。“很久以前,你带我去过西极,那女孩是亲王之女,有个哥哥跟她长得一模一样,这一年你暗地帮着天缺与天阔平分了望家寨主子的位置都靠她咯?还有那时望太公他们也是靠她传消息才逃出白苗?”
“嗯,不全然,天缺自己努力……”他看信,揉揉她发,早习惯小妻子先强记再随机理解的怪习,改天她要告诉他许久前便在梦里认识他也不会令人讶异。
“发生什么事了?”这回信件刻意用东霖文撰写,显是要让她看懂。
“东霖与西岛交恶,望家寨全力助战。”望江关将主要段落指给她看,叹息。
“欸?”
“只盼天缺和天阔别太争强才好……”收了信,他搂她入怀,凝思出神。
早习惯他每回收了信都要这么思考一番,运筹帷幄的大事做惯,要他每日就陪她清风明月也是很难吧?
有时候她也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菂菂真的很渺小呵,没有多余想望,整个世界就只求有他。
她胡思,忽见他敞领内瘀伤,脸上微微臊了。
前晚他们婚后初夜,她一时疼痛狠咬了他。
下回得记得轻柔些才好,她双颊滟红地想。
“菂菂,”头顶上的人沉沉发话,习惯轻摇她。“过两日,咱们便收拾收拾离开这了吧?”
呜,她一怔,绮思灭尽不说,好心情如遭强风刮散。眼泪掉下。
“怎么啦?又是哪不舒服了?”望江关手忙脚乱,许久不见她这么哭了,着急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果然嫌弃我?!”她指控。
“我……”那敢呐?喔,不是,他才舍不得呢!可,她到底又想到那儿去啦?望江关努力安抚。
“你……你嫌现在的生活无趣,你嫌我!”她抽噎,哭着梨花带泪。
“没有啊?!”他无辜。“我从好久前便想带你四处走走,可这几月你被那莫名其妙的毁容丹解咒整得死去活来,直到最近身体才大好……”
“呜呜,”她更悲切,吸着鼻水哭泣还是很美。“原来你老早就嫌我了!”
呃……望江关欲辩无言,但遇上这等阵仗也不是第一次了。冷静、冷静,他提醒自己,努力回想她刚才话里还有什么重要子句。
咻──
树林间风过摇曳。
嘿,他懂了,好放心将她身前安好。唔,长大后的她拳脚不轻喔,但也尚可,还不致到吐血身亡的地步。
“菂菂,”趁空档,他认真说:“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觉无趣。”
“真的?”粉拳停在半空,脸上惊喜,来不及收束的泪珠簌簌飘落,滴溜。“可你常出神,也常发呆;前天我就见你对着两朵半山白云傻笑了一早上……”
“多心丫头,”他点她鼻,毕竟还太年轻,痴菂菂。“这能对着蓝天白云傻笑半日的生活,是从前的望江关想都想不到的快活。”
“所以,你不后悔?”又是没头没脑的问句。
今天是啥黄道吉日,一早就尽傍他诸般考验?
不过,这回望江关抓到了。“从五丈原上就没后悔,”他清楚说:“救你几次都不后悔,负了铮铮也不后悔,回答你一生一世更不后悔。”绝非醉话或梦话。
呵,她重新笑了。温驯像小猫般腻来。
他接稳,轻点上唇。
即使,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关卡,两个人有两个人的瓶颈;虽然他还不太习惯这生活里只有她与他相看两不厌的日子,但至少现下他还很乐意接受挑战,很乐意教她困惑,很乐意为了两个人的高兴欢喜努力。
良久。
“对了,我一直很想问你那毁容丹的事。”敦伦过后,阳光轻撒在两人肤触。
灰鸽等不到回信暂时飞走,树林间仅剩他俩。
“喔……”玩他手指。玩他头发。缠缠绕绕。绕绕缠缠。
“如果说,毁容丹速解之法是饮啜真心男人的血,那缓解之法又是什么?”他实在很难释怀菂菂竟选择这么伤害自己的方式,一夕长大耶,光是那筋骨抽拉便不知有多疼痛。
“唔,”菂菂俏脸骤红,瑰丽着好是可爱。“你不会愿意的。”
“啥?”为了她,他什么事做不到?
“你愿意,我也不愿意啦!”强拉衣裳站起,她忽然开溜。
羞死人了,尤其在自己终于渐渐认同了这美丽胴体。
“到底是什么?”他飞身欲赶,唉,跑也要看路嘛,那萝藤……
叩──
第八次。
“去问那发明毁容丹的人啦!”埋缩在良人怀里,她放声大哭。
(1)《诗经》<召南.鹊巢>
(2)《古乐府》<上邪>
(3)《诗经》<卫风.木瓜>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南风冽艳1:定风波?木兰
南风冽艳2:解连环?妲己
南风冽艳3:贺新郎?无艳
南风冽艳4:念奴娇?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