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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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太阳几近西沉于岸,橘黄海面上吹拂着徐缓的晚风,细碎的波浪拍打着黑色船身,发出轻微熟悉的声响。
船篷是降下的,她身处的黑色巨舶正停靠在岸。
东方高处的云朵反射着早已落下山头的阳光,教人恍惚以为日头才刚要升起,以为现在是清晨而不是黄昏时分。
她高高坐在主桅的横杆上,望着远处海上云朵因日光变幻着色彩,从橘黄到粉红,直至浅紫而至青蓝。即使看了十四年,她仍为这样的景致着迷不已。
晚风、暖风……她合上眼,感受轻风拂面,感受发丝飞扬。
一切是那么沉静,静得只听得到细微的海潮声,静得让人误以为感到心灵平和——她微微扯了下嘴角,知道这样平静的海面,不过是个假相,就像这艘黑船一样,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这些,不过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下起了毛毛细雨。
她轻飘飘的跳下桅杆,落地无声。
舱底钻出了一名瘦小汉子,瞧见夜空落下的雨水,扬眉问:“暴风雨?”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人见了便咕哝着要去检查主锚绑缆绳,一忽儿便冒雨绕到甲板的另一头去了。
走进舱内,她顺手合上板门,舱底沉暗的走道上,只有微光从少数几间舱房门板下透出。她听见胖叔如雷般的打呼声,也听见韦哥儿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然后是兰生念佛经的喃喃声,赌鬼张玩骰子的喀啦声响……无数细微的声音,在这沉暗的走道上听来却十分清晰,而且熟悉。
砰!
突如其来的重物落地声,让她微微惊了一下。
“搞什么?”门板里韦哥儿老大不爽的扬声问。
“没事没事,小七又掉下床了。”另一间熄灯的房里传出小梆的声音。
韦哥儿闻言抱怨了几句,然后是小七睡意甚浓的道歉声,跟着一切又归于平静。
她走进自个儿房里时,风变大了。当夜更深,外头已是狂风暴雨,臣舶因风雨骇浪摇晃着,她望着上下起伏的地板却一点地不觉得恐慌,因为她知道她在这艘船里很安全;或者应该说,她知道这船上的人,绝不会让它沉了。
所以,她解衣、上床,在这样一个暴风夜里,等着他的来到,就像过去几年的无数夜晚一样。
她和他究竟何时变成这样的关系?
黑暗中,她凝视着前方,发现在自己意识到时,一切似乎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然后便一直延续至今。
一直以来,他教了她许多东西,包括武术,包括追踪,包括驶船,包括拿剑,甚至……杀人。
她算是他的手下,还是徒弟?或只是个方便的女人?
舱门开了,不用转身,她都知道是他。
身后传来月兑衣的声音,下一瞬,他巨大冰冷的身躯便钻进了被窝中,从背后一把将她揽进怀中。她因为他冰凉的大手和胸月复倒抽了口气,他胸膛上仍有冰冷的雨水,显见方才又上去甲板各处检查了一遍,所以才会那么湿和冷。
他的手解开了她的衣带,探进衣里,往上攫住了她温热柔软的双峰;她又抽了口气,想要避开他冰凉的身躯及大手,但他手脚并用将她揽得紧紧的,十足十地紧贴着她,从头到脚善加利用她温暖自己。
不用多久,被窝里的冰寒就消散无踪。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能点燃她,即使他冷得像块冰也一样——当然,那是指刚开始,之后他就成了火,将一切燃烧殆尽,她甚至在抚模到他背上的汗水时,怀疑它们为何没有因他奔腾的体热而蒸散……他俯身吻她,从他紧绷的肌肉,她知道他不悦她的分心。下一瞬,她便无法再思考下去,只能紧搅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结实的肩头,阻止自己发出申吟。
夜越深,船外风雨已渐平息,只剩细雨仍在飘着。
他睡着了,大手仍搁在她的腰上,肩头新添了一道牙痕。
愣愣的望着那道牙痕,她有些抱歉地舌忝去其上的血丝,然后才将螓首枕在他伟岸的胸膛上,思绪不由得又飘游起来。
她成了他的女人,一开始只是因为她的噩梦,因为他所给的激望,可以帮她暂时忘掉那恐怖的噩梦。
在他温暖的怀中,她可以不再惧怕、不再惊恐;海上的生活,让那一切遥远得像是不曾发生过……但,那毕竟只是好象而已。
一开始,她以为她可以藉此忘记,假装那没发生过,可当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噩梦却始终没消逝,反而清晰如昨。
在每一个夜晚,她都听到那些凄厉的尖叫,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跟着,便是鲜红的血,从爹的脖子里喷了出来——当她脑海浮现那开膛剖月复的惨绝景象时,她突地翻下床,血色尽失地对着痰盂干呕起来。
好不容易,那恶心的感觉过去,她只能跪坐在地板上冒着冷汗,微颤地伸手捂住发白的唇,却在恍惚中看到自己的双手染满鲜血,跟着,她便忆起手中握着冰冷剑刃的感觉,忆起当长剑砍入人肉的感觉,忆起人骨折断的声音,忆起那人临死前惊恐地盯着她的双眼……她甚至能听到血喷出的声音,感觉得到艳红的血珠飞溅到脸上。
她再次干呕起来;当她终于倚靠在床柱边时,几乎无法分辨脸上的水是汗是血还是泪。
是汗吧!自多年前的那一个夜晚,她早已忘记该如何流泪。
黑暗中,她的手抖着、抖着,她以左手握住颤得厉害的右手腕,却仍止不住那轻颤,只能微颤的以手背拭去嘴角的黄水。
日复一日,这样的情形折磨着她,她只觉得整个人慢慢沉入血红的沼泽之中,在每一个夜晚、每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候;而她,只能任那些无形的手抓着她,一点一滴的往下沉去……没有人,能够帮助她获得解月兑。
额上冒着冷汗,她痛苦地闭上干涩的眼。多年来,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想吶喊,所有的声音却卡在喉间。
那些悲怨就像是千年的负荷,压得她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终于不再发抖。颤抖停下来的那一瞬,她倏地睁开眼,瞪视着前方,知道自己必须向那些人讨回公道,将那些仇恨做个了断,否则这些梦魇会一直纠缠着她,将她往下拖,直至灭顶。
视线,定定地看着左方的暗柜,她伸手拉开它,拿出白天时收到的信函。
紧紧抓着这封信,她瞪着它,心定了下来,原本的悲伤恐惧转成了愤恨怒火。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托人明查暗访,而今,她找到了仇家——她要报仇!
鲜红血雾再度浮现,她哀痛愤恨地捏紧了拳头……她要报仇!
是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度过无数个凄厉的夜晚;也是相同的念头,让她拿起了剑,日日夜夜练到手长茧,练到脚破皮,强逼着自己练了十数个年头。
现在,时候到了。
外头仍在下雨,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深吸了几口气,简单收拾了些衣裳,拿了几两银子和一把多年前他给她的软剑。在踏出舱门前,她却蓦然停了下来。
低首望着自己的鞋尖,她挣扎了一会儿,才无声无息的回到床边,凝望着他。
她知道他其实不会在意的,她的离开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也许还会高兴船上少了她这个累赘;假如他因此发脾气,可能也只是因为以后找女人不再那么方便而已。
可是,如果她对这世上还有什么眷恋的话,就一定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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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描绘着他冷酷的容颜,她俯身,在他薄情的唇上恋恋不舍地印上一吻。纵使他是那么地自大、狂妄又冷血,他依然是她唯一所眷恋的。
望着他沉稳的睡容,她起身、收手,然后头也不回、悄无声息的离开,离开这个她待了十四年的避难所,离开这艘海盗船——
第一章
海龙岛。
“老大,搞定了吗?这下咱们可以开船了吧?”韦剑心站在船梯旁,远远看见楚恨天出现,立刻拉开嗓门大叫。
谁知楚恨天话没回一句,只是冷着脸上了黑船,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干手下道:“咱们要继续留在这里。”
“啥?!为什么?战家那丫头不是回来了吗?”胖叔移动他肥胖的身子走了过来。
“跑了。”楚恨天一脸木然。
“跑了?!”众人惊诧愕然表情各异,却异口同声的重复他的话。
“对,跑了。”他淡淡肯定,只又道:“所以咱们得再留一阵子。”
“为什么?那丫头跑掉之前没证明你是战老头的儿子吗?”胖叔怪叫。
楚恨天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她证明了,然后就跑了。所以战家的人要我留下。”
“留下干嘛?”赌鬼张瞪大了眼,半点也不懂。
“留下当家!”一老头突然负手跳上了船,笑咪咪地代替楚恨天回答了这个问题。
“啊?”所有人闻言都张大了嘴,一脸呆愣,然后一致转头看向老大。
只见楚恨天一脸郁卒,抿着唇,瞪着祁士贞那老头,却没有反驳他的话。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韦剑心才冒出一句:“老大,咱们要从良了吗?”
楚恨天冷冷看着手下及祁士贞,一字一句的重申,“我说过只留一阵子,意思就是只留一阵子!”
“留到什么时候?”书生打扮的兰生合起手中经书,抬首问了个重点问题。
祁士贞嘿嘿一笑,只道:“留到战家有新当家的时候。看是找回战家另一个失踪的战不群,或是你们老大想办法生一个都行。”
生一个?
所有人忍不住偷瞄了楚恨天一眼,却全被他冷冽的眼神瞪回来,吓得大伙儿立时将视线转开。
楚恨天见那祁老头得意的模样,就火大得要命。
懊死的!他要是真被困在海龙岛上,他就不姓楚!
一握拳,他紧绷着下颚,冷声吩咐,“胖叔,你带人到内陆去,就算翻了整个大唐都要把那姓战的家伙给找出来!”
“是!”
※※※
一个月后。
没消息、没消息,还是没消息。
海龙岛上战家书房内,楚恨天瞪着那一张胖叔由内陆传回来的信函,额上青筋不由得绷得死紧。
可恶!
他一把抓起那封信,火大的揉成一团丢到字纸篓里去。当他一回眼看见桌案上那堆“商务”,神经更是绷得死紧,忍不住在心里讯咒千万遍。
懊死的战家、该死的老头、该死的商务,还有那该死的战不群,以及那该死的、经不起激的战青!
楚恨天忿忿瞪着眼前的一切,知道其实最该死的就是他。没事管什么闲事呢?如果一个多月前他没有因为一时良心发现,帮了那死老头留在海龙岛上的子弟兵打退海盗的话,一切不就没事了吗?
谁要他偏偏来蹚了这淌浑水,谁要他偏偏就是见不得那些小海盗动到海龙岛,谁要他偏偏有一群好战爱玩的手下,一见到有水仗可以打,就什么都不顾了。
这下可好,被岛上的人认出他是战老头的儿子,然后他又一时冲动,把正主儿战青给气走了,结果就是,他从此被困在岛上。
被困——一想到这个字眼,他就头皮发麻,忽然间只觉得四面墙向他压来,屋子似乎变得更小;他全身一僵,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该死!
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双手撑着桌面,咒骂一声,深呼吸了两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在墙面再度变形前,大踏步走出书室。
屋外阳光正盛,虽然热,却有风。
一到绿意盎然的庭园中,那沉闷的压迫感便消去了。他大口大口的吸着气,额上有着冷汗,过了一会儿,情况才转回正常。
衣袖突然被人扯了两下,他低头,见到一双乌溜溜的黑眸。
黑眸的主人,是个小泵娘,她手里拿着一条手绢,递给他。
他不动,只是冷眼瞪她。
她一点也不为他冷酷的眼神所吓,只是面无表情的将手绢塞到他手里,然后沉默的转身离开。
楚恨天瞪着那小泵娘离去的背影,只看见她那条长长及腰的发辫,在她身后晃晃荡荡。
他竟然没听到她接近的声音!甚至连离去时,她走路也几近无声!
望着手中素白的绢巾,他蹙起眉,突然想到——她是谁?
这一个多月来,他似乎没见过这个小泵娘。
楚恨天抿唇瞇眼皱眉,他不喜欢也不习惯发作时被人瞧见,当然,也不想看到别人的同情与怜悯——手一松,白绢落到地上,他转身,回到那一方书室,继续和那像山一样高的“商务”奋斗。
再次见到她,是在码头上。
她安安静静的杵在祁士贞那老头身旁,没有东张西望,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那小泵娘是谁?”他问身旁的韦剑心。
“谁?喔,你说默儿啊。默儿是战家大小姐在上次运货途中救回来的,听说大小姐发现她时,她不知为何被一群水盗给关在舱底。那些人不只把她关在笼子里,还帮她上了手镣脚铐。哈,真不知那些笨蛋干嘛这么大费周章的对她。”
※※※
赌鬼张插话笑道:“也许他们怕她跑了。哈哈哈哈……”
黑船上的大伙儿闻言全笑了出来。
“韦哥儿,听说她是哑巴?”一汉子好奇的问。
韦剑心耸耸肩,“好象是吧,没听她说过话。”
哑巴?
楚恨天一愣,视线不由得回到那小泵娘身上,然后,蹙起了眉头——
※※※
三更,半夜。
娘的!
楚恨天瞪着紧闭的房门,握紧了拳头忍耐着不去开门。
可恶,他在船上待了十年了,以后还要继续待在船上!他绝不会因为被人关在地牢几个月,就对封闭的地方感到害怕!绝对不会!
汗水滑下额角,他咬紧牙关,全身肌肉因紧张和恐惧而绷得死紧。
他会克服的,他不可能一辈子睡在甲板上,他是人人惧怕的海盗黑龙,连海上噬人无数的狂风巨浪都无法打败他,他该死的不会让这些愚蠢的木头和墙壁得逞!
喀喳——什么声音?他一僵,抓起剑,竖耳凝神。当那声响二度在门外响起时,他想也没想就直接走了出去,逃离那幽闭的房间。
当他循声来到后院竹林中,却见到那不会说话的姑娘,手中抓着一根削过的树枝在挥舞。他先是有点不解,看了半天才看出她正在练剑,因为她不只姿势错误,连拿剑的方法也不对,挥剑的方式软弱无力,几次在转身时还险险跌倒,笨拙得要命。
“到底哪一个笨蛋是你师父?”见她又差点跌倒,他冷声讽道。
乍听人声,她骇了一下,紧急回过头来,才发现他的存在。她紧握着树枝,一言不发,戒慎的望着他。
“或者你根本是偷学的?”他挑眉,猜出正确答案。
默儿脸一白,转身就走。
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他淡淡开口,“偷学是江湖大忌,被抓到是要剁去手脚的。还有,那么烂的剑法,劝你还是别学得好。”
她倏然停下,回身朝他刺来。
楚恨天冷笑;而默儿什么都没看到,她手中的树枝就已被削去,只剩短短一小截,而她的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墨黑长剑。她是感到颈上的冰凉,一惊之下才发现那把乌黑暗沉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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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才叫剑。”他不屑的指指地上那断成数截的树枝,讪笑道:“那个,叫树枝,只是玩具。”
她眼中闪着愤恨,陡地伸手抓住剑身,然后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冷着脸抬首看他。
她握剑的手,鲜血直流,红色的血沿着黑色剑身流至剑尖,然后滴下。
他动也不动,冷眼看着她,在这小泵娘炯炯黑瞳中,瞧见浓烈的恨意。她没有开口,但他却知道,她是要告诉他,她一点也不怕他,更不怕他伤人的剑,甚至不在乎生死,而且她一点也不欣赏他的玩笑。
她松开手,再度转身离去。这次他没阻止,只是瞪着黑剑上的血珠,微瞇了下眼,心情突然变得很不爽!
第二天,他没看见她,之后几天,也未曾见到那小哑巴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注意,也许是因为夜深人静时,屋子里的沉暗及封闭总让他忆起在地牢里的感觉,所以他总会在午夜时特别竖起耳朵,想找出去的理由;也或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像那小哑巴一样倔强的女孩;更或许是,被困在这孤岛上一个多月,他早无聊毙了!
第五天晚上,他终于等到了那笨拙的练剑声。
来到竹林后,他没出声,只是冷着脸隐身萧萧竹林中,静静的看着她使着那蠢笨的剑招。
她手上的树枝,换上了不知从哪弄来的锈剑,受伤的右手上包着白布,没多久,白布便染上了血红,显是伤口裂开了。
她因疼痛而顿了一顿,但仍是坚持使着剑招,直至痛得皱起了眉头,冒出了冷汗,才以左手抓着右手手腕,喘着气,跪坐在地上停了下来。
他在她离去时,也回到自己房里。
然后,一个夜晚、两个夜晚过去,跟着又过了数天,他夜夜到竹林中去看她练剑。直到第十天夜里——“右脚再进一步,身子往前倾,刺出!回剑,左旋踢!”
默儿在快跌倒时,突然听到声音,下意识的照着指示做,没想到整个身子不但平衡过来,还踢断了被她拿来当靶的绿竹。
惊讶地瞪着倒下的竹子,她知道其实那不完全是她踢断的,而是先前手中的锈剑已砍中了绿竹,之后的那一踢才让它倒下。
她回首,看见他——默儿包着白布的右手仍握着锈剑,她瞪着他,他也回瞪着她。
半晌,夜风吹过,他突地转身离去,什么也没再说。
翌日夜里,她来练剑时,他人也在,之后的每一个晚上,都是如此。两人从没打过招呼,她当没他这个人存在,却在他出言指示时照做,因为那真的有用。
楚恨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教这小哑巴剑招,也许是因为岛上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吧。
时光飞快的过去,两个月后,他终于从海龙岛上解月兑——不是因为找到了失踪的战不群,而是战青自动回来报到了。
当一切搞定,黑船上的人欢欣鼓舞,只因为能重新回到大海怀抱。
他们挖出舱底的压箱宝七彩烟花来庆祝,在离岸的前一天晚上,赌鬼张吆喝着开局作庄,月而便从内陆回来的胖叔搬出老酒开罐畅饮,韦剑心在酒宴上说学逗唱,甚至拿着他那宝贝神弓表演起转盘子,其它几个小喽啰不是同胖叔泡在酒缸里,便是掏着碎银铜钱与赌鬼张下注,只有整天抱着佛经的兰生仍是喃喃念着金刚经,不过脸上也带着笑容就是了。
楚恨天仰躺在主桅横杆上,无视于下面甲板上的喧哗,只望着满天星斗,听着隐约的海潮声,知道自己注定要在海上过一辈子……
※※※
黑船离港时,默儿气喘吁吁的跑到了码头。
“咦?老大,你看,那个哑巴小泵娘也来了呢。”韦剑心笑咪咪地在船尾对着岸上来送行的人挥手,乍看到少出来见人的默儿,惊讶又好奇。
在船头的楚恨天闻言也回头望去,却见到默儿竟突然跳下了海,往已离港的黑船游来。
“啊?!”
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皆大惊失色,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她突然就沉了下去。
“小韦,箭!”楚恨天喝道,开口的同时,人已从船上弹射出去。
韦剑心反应极佳的搭弓射箭,他当然知道老大不是要他射海里的默儿,而是射向半空。
只见白羽箭矢破空而去,后发先至赶上楚恨天,他脚尖一点箭杆,半空借力再往前飞去,直至默儿沉入海中的地方才倏地直直落下,扑通一声入了水。
蓝绿色的海中,她瘦小的身影看来一点也不显眼。那沾了水后变重的衣裙将她拖入海里,她似乎正挣扎着想从纠缠她手脚的衣裙中月兑身,可惜没什么效果;但也因为她这样乱动,衣中冒出剩余的气泡,让他找到了她的位置。
他迅速向下游去,抓住了她,将她送到水面上。
才冒出水面,韦剑心的箭便来到身边,这次箭上绑了绳子,他一拉一扯,便带着默儿离了水,跃至半空,然后稳稳的,落在黑船甲板上。
上了甲板,楚恨天就放开了她。
默儿腿一软,跪在甲板上咳出了一肚子水。
大伙儿全错愕的瞪着这小泵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出跳海追船的蠢事。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楚恨天双手在胸前交叉,冷声问。
默儿抹去嘴脸海水,稍喘过气来,才抬首看他,然后抬起紧抓着锈剑的右手!
楚恨天这时才看见她手上抓着剑,他眼一瞇,突然有种骂人的冲动。这个小白痴竟然带着铁剑跳海,难怪她会沉下去!
她看着他,手里仍抓着剑。
他忍住将她重新丢回海里的冲动,冷声大喝:“胖叔!转舵,掉头回去!”
她瞪大了眼,黑眸中冒出怒火,突地站起身将锈剑丢到他身上,然后转身冲到船舷边,眼看又要跳下海去。
楚恨夭被她砸得措手不及,差点被打到,幸好及时闪过。再见她的举动,他气得迅速向前移去,大手一伸,及时一把将她从船舷拦腰抱了回来。
她像个耍赖的小表,在他怀中挣扎,对他又踢又打,又是肘拐又是脚跟踢的,害他差点抓不住她。
“该死!被了,小表!你给我停下来!”他被她的小拳头误打中右眼,气得咆哮起来。
她不肯听,仍是死命挣扎。他险险又被打中,逼不得已只好将她两手反剪在背后,威胁吼道:“再动我就把你像晾衣服一样挂在桅杆上!”
她一僵,突然停下。
楚恨天这时才稍稍松口气,火大的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向他,额冒青筋不爽的问道:“你他娘的究竟想干嘛?”
她回瞪他,然后看向甲板上横躺旧的锈剑。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把剑,脑中灵光一闪,再猛地回头看她,在她眼中看见无比的坚决。
懊死!
他暗暗咒骂一声,明白她的意思。这小哑巴想学剑,非常想学!
她甚至不惜带着那把生锈的烂铁剑跳海,只因为她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想学剑,而显然岛上没人要教她!
他是唯一肯指导她的人,所以她带剑、跳海、追船——为了学剑!
第二章
为了学剑!
暴风雨后的清晨,阳光空气显得比平日清新。
潮声,风声,海鸥瞭叫……
楚恨天恶狠狠的瞪着墙上那把锈剑,一脸臭黑。当年她一直不肯将它丢掉,即使他后来给了她一把新剑,她还是坚持将这把破烂剑留着。
枕边,无人。
他果身半坐在床上,全身肌肉皆因愤怒而纠结紧绷。
视线,仍定在墙上那把生锈的铁剑上。他怒气冲天的瞪着它,眼前浮现十四年前那倔强小哑巴炯炯坚决的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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懊死的女人!
他下床,愤怒地将被褥砸到挂着锈剑的墙上!
“砰!匡!”两声闷响,厚重的床被带着铁剑一起掉到地上。
为了学剑!
他紧握着拳头,恨不得那该死的女人此刻正在眼前,他好纠正那一天自己的错误,将她丢回海里,让她自生自灭!
她跳海,为了学剑!她追船,为了学剑!她留在海盗船上,为了学剑!
这十四年来,她所做的一切一切,全都是——
为了学剑!
忿忿不平的瞪着那一团床被,他面目狰狞,几乎是咬牙切齿,但眼中除了燃烧的怒火,却还有着更深的挫败感。
一直以来,他都在等她自动和他说学剑的原因、告诉他所有的事情,但她从来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甚至连试都没试过!
而今,她拍拍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样在暴风雨的夜晚中溜走!
楚恨天瞪着那仍留有她余香的床被,胸中火气越烧越旺!
好,她要走,他就让她走!
他绝不会去追她,绝不会去找她!既然她觉得她够坚强、够厉害,能一个人去报仇,他就看看她一个势单力孤的女人能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上活多久!
※※※
血,艳红的血,漫天飞洒的鲜血!
小女孩躲在阴暗的大桌子下,只能从垂下的桌帘下看着那恐怖的景象,听着人们凄惨的尖叫,完全无法动弹。
突然间,一切静了下来——
不,不是一切,只是没了刀剑交击声而已。
她还是不敢动,自从方才娘将她塞进桌子底下后,她就没动过一下,因为娘叫她不要动、不要出声!
砰!
一个人被拋甩到她所藏躲的大桌上,小泵娘因为突来的巨响骇了一下,她苍白着脸,紧抱着膝头,却在下一瞬发现那从桌上垂落,近在眼前正在滴血的绣鞋是娘的!
痹,等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不要看、不要听,也不要发出声音,知道吗?
她想冲出去,却想起娘交代的话,所以又缩回了手脚。她原本也不想听、不想看的,可是,就算她再怎么捂住双耳,那一声声惨绝人寰的惨叫还是透进耳里,而双眼,却在不小心睁开看见那艳红的血水时,惊骇地忘记该重新合上!
桌子前还站了好些个大汉,更远一点,是爹的长袍,他被人压跪了下来,从她这儿望去只能看到爹的腰带,仅仅是膝头到腰带的地方,那上头便已染满了鲜血。
“姓任的,识相点就快把秦皇图交出来!否则别怪咱们兄弟不客气了!”
那发话的贼子婬笑道:“若是你不肯说也没关系,咱们会好好疼惜嫂子的!炳哈哈哈……”
“放开她!放开她——”
她看到爹挣扎着想往前,听到爹悲愤的声音,然后是衣帛撕裂声。
“你这禽兽,放开她——”
“说!秦皇图在哪?”那人大喝一声,再问。
“我不知道!”
“哼,不识好歹!”一声冷哼,那黑靴上绣有山猫的坏人走到爹身边,甩了爹一巴掌,随即对着手下道:“老二,上!”
“谢大哥。”一人婬笑回答,突然走到桌前。
蹲缩在桌子底下的小泵娘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眼前那人的里裤就已落下堆积在马靴上,跟着顶上的桌子突然剧烈的摇晃起来。她既惊又恐,虽然不知道那人在干嘛,却知道他正在伤害娘。
“你们这些禽兽!放开她!”
被压跪在地的爹爹再次咆哮起来,突然间他冲破了被封的穴道,挣月兑了压着他的人,长剑飞砍而出,剧烈摇晃的桌子突然停了,跟着一个头颅滚落了下来,断颈处还喷着血,然后那原先站在她前面的人突然往后倒下,这时她才发现他没有头,他的头已经先掉了下来。
她还没发出尖叫,就看见爹被人打飞到墙上,不少人围攻过去,每一个人脸上都蒙着黑市。
不一瞬,鲜血飞溅,从爹的颈项飞洒出来,她甚至能听到那血水喷洒到空气中的嘶嘶声。她看着爹倒了下来,看着爹睁着赤红的双眼砰然倒地,他脖子上的开口流出了汩汨血水,一直一直的漫流过来,来到了桌下,来到了她的脚边,染红了娘前日才帮她绣好的新鞋。
她瞪着大眼,看着不远处的爹,看见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看见他眼中的不甘,看见他眼中的愤恨,看见他瞪得老大的黑瞳中,反映着她缩在桌下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尖叫出来,只像是旁观者一般,无法出声,无法动弹,只能瞪着冤死的爹爹。
隐约中,她听见那坏人愤怒地责备手下杀了爹,因而断了秦皇图的消息,但那声音彷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瞪着爹爹的眼,突然间所有东西变成腥红一片,她才发现血水从顶上的桌案漫下,先是染红了桌布,然后开始滴落地上,跟着忽然像血瀑一样,从桌子的四面八方涌下,她只觉得自己被那艳红得几近恐怖的血水包围,像是沉到了血红色的沼泽之中——
她不敢动、不能动,甚至无法呼吸。她抓着自己的喉咙,奋力的张开口想吸口气,却在张嘴时,彷佛看见那些艳红的血水漫淹进她的口鼻,她气一窒,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当她在那摊干涸的血液中醒来,桌布外早没了恐怖的黑靴,坏人们终于撤去。
她没去查看自己身上的血腥脏污,甚至记不太清楚方才发生过的事,只是僵硬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却在看见摊在桌上被人开膛剖月复的娘亲后,一切的记忆突然撞进脑海清楚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她当场崩溃,只是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用两只血红小手抱着头,张着嘴,一次又一次从胸肺发出凄厉的哀叫,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喉咙干哑,直到干裂的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仍满身是血,张着嘴嘶叫——
※※※
满身大汗的她猛然在黑暗中惊醒。
默儿全身紧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直至那阵恶心的感觉过去,方抹去脸上的汗。当她回身想寻求他给予的温暖,却没模到人时,才猛然想起她已不在船上,想起她已经离开了他;而这里,是岭南的一间客栈。
缩回冰凉的小手,她整个人曲起,抱着膝头蜷缩在床角,一脸苍白的瞪视着一室黑暗。
离开黑船,已经十天了。她几经辗转,好不容易才来到岭南,来到了那恶人所在的地方。
当年,她因娘的交代躲过了那场屠杀,却被另一批赶来的盗贼逮住,将她送往北方。途中,她曾靠着娘玩笑着教她的开锁术月兑逃过几次,但因为不会功夫,每每跑没多远就又被逮了回来。
后来,那些盗贼们不敢再小看她,不但改走水路,还将她戴上手镣脚铐,关在舱底一个大木笼中,层层防范;若不是后来遇到大小姐救了她,她可能早被人严刑拷打至死了。
秦皇图。
就为了一张秦皇图,她全家竟惨遭灭门之祸,可笑的是,在事情发生的那天之前,她甚至连听都没听过秦皇图这三个字,她爹只是岭南小有名气的剑士,而她娘也只是一个锁匠的女儿。
到现在,她还是不懂,为什么那些人会以为秦皇图在爹娘手上,他们只是一个平凡的家庭呀!
默儿紧咬着下唇,眸中泛着泪光和恨意。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请大小姐帮忙调查,但因为当年她从头到尾躲在桌下,只看见那双编着山猫的黑靴,线索太少,所以很难查到;如今,好不容易事情有了曙光,她终于知道当年带人来她家屠杀的仇家是谁,她一定要替爹娘报仇,要那禽兽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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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天、白云,帆未垃起,黑船仍停泊在岸。
黑龙楚恨天有着一头长发,又黑又直的长发。
在这片大唐海域中,比起其它披头散发、污衣披身的海贼头子们,楚恨天这位传奇的黑龙可是干净多了。
他的干净,更为那不败的传说增添了几许传奇性。
他是海盗,杀人越货的海盗,海盗中的海盗!
他是黑龙,十年来纵横四海、所向无敌的海盗黑龙!
黑龙楚恨天,着黑衣,驾黑船,专干黑吃黑的生意!
所有海上的船只都知道不能招惹黑船,所有海上的海盗只要远远见到这艘所向披靡的黑船,便立即转舵回避;没人敢试试自己的运气,因为试过的船都已永沉海底!
而此刻,楚恨天那一向干净、整齐的长发,却不知为何有些毛躁……韦剑心盯着老大身后那胆敢翘起来的一绺黑发,张口欲言。“老大,默——”
才开口,他就收到一记冷眼,吓得顿时住了嘴。
楚恨天面无表情的看着远方的海平线。
这几天,三不五时有人来替默儿讲情,就算不敢开口,也是眼巴巴的望着他,希望他能帮她;而其中话最多的就是韦剑心。只见才过没多久,韦剑心又不怕死的再接再厉,“老大,难道你真的忍心不管——”
脸一寒,楚恨天一手搭在船舷上,冷声道:“那女人是死是活不干我的事!
从今以后,谁要是再提到她,或是想帮她,现在就给我下船!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废话!懂了吗?”
包括聒噪的韦剑心在内,所有人皆噤声,不敢再说什么。
松开搭在船舷上的手,楚恨天转身进舱,风一吹,船舷上方才他手搭的地方竟然化为木屑粉末,大伙儿一见,更是头皮发麻。
赌鬼张打了个寒颤,担心的咕哝着,“惨了,这次默儿真的把老大给惹火了。”
“阿弥陀佛。”兰生顺势低喃了声佛号。
“你这假和尚还有心情念经?快帮忙想想办法啊!”胖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
“你叫他——想办法?”韦剑心夸张的拉长了音,怪声乱叫,“要叫这个荤腥不沾的童子鸡想办法,还不如叫我想比较快!”
兰生双手合十,对着韦剑心鞠了个躬,微微一笑。“阿弥陀佛,韦施主舍身为人,实是难得。”
“咦?”韦剑心张大了嘴,一脸傻样看着兰生。
赌鬼张跟着拍了拍韦剑心的肩膀嘿笑着,“全靠你啦,韦老弟!”
“欸?”他提高了音量,不可思议的瞪着赌鬼张。
胖叔笑咪咪的搓了搓手,“既然老弟你如此盛情,那大伙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啊?”韦剑心仍搞不清楚状况,满脸茫然的问:“请问一下,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胖叔见状,好心的露出肥嘟嘟的笑脸,活像个笑弥勒,说出来的话却让韦剑心从头凉到脚心——
“给你三天,三天你给我想出办法来,否则你就给我下船去追咱们的宝贝默儿。”
“啥?!”韦剑心跳起来大叫一声,这下才知道自己自投罗网,被这三个好兄弟当成了替死鬼。“喂喂喂!这这这……有没有搞错啊?”
前面那一个胖老贼、一个假和尚、一个死赌鬼竟然异口同声的微笑回道:“没有。”
韦剑心闻言怪叫,“这算什么?!如果我一个人想办法,那你们要干嘛?”
“睡觉。”
“赌博。”
“念经。”
他们一人一句,个个回答得理直气壮。
“啥?”韦剑心眨了眨眼,再度呆了一呆。
“好了,还有问题吗?”胖叔一拍手,没给韦剑心反应过来的时间,迅速驱散周围的大伙儿,“没问题是不是?既然没问题那大家就散会啦!”
“什么?!我——”反应慢半拍的韦剑心才要举手抗议,甲板上的人一眨眼便全作鸟兽散,跑了个精光。
他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嘴仍张着,海风一吹,顿觉凄凉……啪挞!
热呼呼黏稠的液体滑落额头,他向上一看,正好瞧见那只落井下“屎”的可恶笨鸟在空中滑行远扬而去。
“啊——可恶!我的弓呢?你这只笨鸟,别跑!”他大叫一声,抹去额上鸟屎,恶狠狠的翻出弓箭,又蹦又跳地对着空中那只早已飞远的海鸟叫嚣。
※※※
剑光,在林间闪耀。
没两下她便打跑了两个拦路要财、干无本买卖的山贼。没有取了他们的性命,是因为不到必要,她不想杀人,不想再增添恐怖的梦魇。
剑尖还滴着血,鲜红的血珠在阳光下有一种通透异样的美丽。
她注视着那滴血,无端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伤人的情景……甲板上刀剑交击声不断响起,她在舱底听见上头的吆喝和打斗声,当她拿了剑冲上去时,两船海盗早已厮杀混战成一片,教人分不清敌我双方。
才探出头,一把大刀就当头砍到,她拿剑架挡,随即跳上甲板,没有多想便使起他教的剑招。她方使到第二招,那名大汉就被她削去了一只手臂。
望着对方右肩断臂处喷洒而出的鲜血,她脸瞬即变得死白。那人发出野兽般的号叫,屁滚尿流的去捡拾自己的手臂。
她吓呆了,这是她第一次和外人对打,她从没想到楚恨天教的招术是如此狠绝。她掌心仍能感觉到长剑砍肉削骨的剎那,好恶心、好恶心……思及此,她手一软,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长剑,甚至忘了自己正身处打斗的中心点——“小心!”韦剑心一箭射出,替她了结身旁偷袭的王八。
看见韦哥儿替她宰了一旁要砍她的盗贼,她才恍然回过神来,一抬眼却撞上楚恨天冒火的黑瞳。
“发什么呆!”他一剑挡去左边砍来的一刀,猛地抓着她的手臂,暴喝道:“找死就给我下船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长剑一挥,轻松又宰掉另一名找死的家伙。
她看着那人颈上飞溅出来的鲜血,身子不由得一僵,但这时候哪来的时间给她发愣,只见前后左右又有四把刀砍来。
“笨蛋!”楚恨天火大地把她往后一扯,再打退眼前敌人,但一回身就见后面又有一人一刀欣向还在发呆的她。来不及回剑阻挡,他只能松开她的臂膀以掌迎刀,虽然及时拍开了刀身,他的手仍被锐利的刀身划伤了。
他手上的血终于让她清醒过来,见他身后又有人攻来,她几乎是反射性的便抬剑阻挡,但剑招一出,周围的人非死即伤。
她白着脸,知道没有时间犹豫,也不能心软,四周的每个人都在浴血奋战,杀得眼红流汗。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了解这艘船是战场,一直都是。
在这上头,不是伤人,就是被伤,没有第三种选择;她想活下去,就只能选择反击。
她要活下去!
漫天鲜血在空中飞洒,她像只浴血的蝴蝶飞舞着;她看见那些人眼中的惊恐,感觉到对方的血飞溅到她的脸上,她很害怕,持剑的手却稳定异常,清楚的感觉到由剑身传来切肉划骨的震动。
战斗在半刻中便结束,他们这一方胜了。
那一天,阳光也是这般灿烂,剑尖上的血珠通透明亮,那样的艳红,诡谲美丽的让人心颤……默儿擦去剑上的血珠,将软剑收起缠回腰上。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记得他曾说过的那些话。
“这艘船上没有废物!要是你只会呆呆的让人砍,就给我趁早下船去!”
“在这里,你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不当女乃娘!”
“不要以为你是女人就有特例,想留下来吃饭就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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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海盗船,不是商船,想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你最好回战家去!”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语,她都记得。这些年来,她总听到他不断的强调,他们是海盗,他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在这里不能心软、不能犹疑,因为即使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下,依旧存在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在大海上,只有强者才能存活。
她抬起头,仰望万里晴空,深吸了一口气。当她闭上眼,脑海中依然只盘旋着他说话时,瞳眸中的冷酷无情。
※※※
“我想到办法了。”
第二天晚上,韦剑心在自个儿舱房召集了那几个没良心的哥儿们,严正宣布。
“什么办法?”赌鬼张把玩着手中骰子,靠在墙边问。
“要老大自己甘愿去把默儿找回来。”他胸有成竹,笑咪咪的说。
“去!我还以为你有啥好办法哩。”赌鬼张翻了个白眼啐道。
“不可能,不可能!”胖叔闻言也猛摇肥脸,“要老大自己去找女人,除非天塌了!”
兰生没说什么,但蹙起了眉。
“这你们就不懂了。默儿是老大的女人,相信这事儿大伙儿都知道,对吧?”韦剑心咧嘴笑问。
几个人点了点头,对此事皆无异议。
“那你们知道老大有多喜欢默儿吗?”他一脸贼笑,指着自己的鼻头,得意的道:“我知道!”
胖叔皱了下眉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老大每回下船就会带些梁记的胭脂花粉,我知道老大特地托了在扬州的大小姐找人订制玉琢发簪,我还知道老大从五年前就开始暗地里调查默儿的身世!”话至此,他脸色一正,问道:“你们想想,跟了老大这么多年来,有哪一位姑娘曾让咱们老大费那么大的心思?”
三人互看一眼,对方才所闻有些惊诧。这么多年来,他们的确没见老大对姑娘那么用心过。
他们知道从好几年前,默儿便和老大睡在同一间房,但也仅止如此,大部分时候,根本看不出老大对默儿有特别的待遇或呵护,默儿和船上的其它人一样,必须工作。
平常出海时,船上的每个人皆需到主桅上的瞭望台轮班守夜,那上头既窄小又寒冷,要是遇到下雨或冬季就更惨了;原本大伙儿是想默儿是姑娘家可以免了,但老大却仍要她照规矩来,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
其它诸如此类的事还多着呢。
所以老实说,的确没人想到老大对默儿如此在乎,直至听闻韦剑心方才所说,三人顿觉讶然。不过……胖叔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瞇着小眼问道:“我说韦老弟,咱们大伙儿都不知道的事,为什么你会知道邢么多?”
“呃……啊?哈哈……”韦剑心闻言装傻的干笑两声。
“说啊!”赌鬼张也狐疑的盯着他催促。
“这个……那个……其实是……大家也知道我很努力练箭的……”韦剑心眼珠子上下左右地转啊转的,最后才认命的看着大伙儿傻笑道:“练啊练的,有时候不小心就……呃,把信鸽给射下来了。”
“什么?!”胖叔一听脸都绿了,气得直掐住韦剑心的脖子用力摇晃,大叫道:“可恶!原来我那些宝贝都是让你给宰了!你这个小王八蛋,把我宝贝们的命还来!我掐死你、掐死你——”
“啊……咳咳……救……救命啊……咳咳咳……兰生……老张……”韦剑心被掐得满脸通红,忙吐着舌头,哑声向另两人求救。
见要出人命了,兰生和赌鬼张忙一人一边抓着胖叔的手。
“你们别拉我!让我掐死他!”胖叔双目赤红,气急败坏的咆哮。
“胖叔,你冷静点,事有轻重缓急,你掐死他前,也让这小子先将默儿的事儿解决了再说。”兰生微笑安抚着。
赌鬼张露齿一笑,补充道:“是呀,等事情过了,到时你想把这家伙煎煮烤炸,咱们都不会反对的。”
“哇……咳咳……”韦剑心一月兑离胖叔的肥手,立刻闪到一边去喘气,闻言又怪叫道:“你们两个有没有良心啊?!”
赌鬼张眼一瞪,松了抓着胖叔的手,指着自个儿鼻头,“说我没良心?你这个不知感恩图报的臭小子!”
没了赌鬼张的箝制,胖叔松月兑的右手又向韦剑心伸去,活像恶鬼般张牙舞爪的,吓得他贴在墙壁上鸡猫子喊叫,“老张,我错了,我错了!兰生你抓紧点啊!老张,你人最好了……拜托,快抓住他,帮忙劝一下啊!胖叔,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吧!我有办法让默儿回来,真的真的,拜托你老人家给咱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以慰鸟儿们的在天之灵呀!”
这最后一句终于让胖叔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的瞪着韦剑心这小王八蛋,半晌回过气,才一拍木桌道:“还不快说!”
“是是是!”韦剑心见状松了口气,忙涎着谄媚的笑脸说:“是这样的,亲爱的胖叔,我今天收到消息说默儿她……”
他叽哩咕噜的说了一长串计划,其它三人越听越觉得此计可行,便开始讨论起来;于是韦剑心的房里,就见四颗黑色头颅凑在一起,一块儿商量陷害楚恨天的大计……
第三章
山林,官道。
绿叶林荫,金黄日光穿林透叶,米般小虫飞舞林间,像尘埃。
她一袭水绿衣裳,手挽包袱,从山径小路往官道上走。
大道上突传马蹄声响,未几,一行四人急行而来,远远地,四人便见那姑娘娘在官道旁走着走着忽然昏了过去。原本四人是可以直接绕行过去,但那中间锦衣玉服显是主子的人却突然喊停。
他勒马喊停,抬颚要人过去瞧瞧。“去看看。”
一名大汉下马来到绿衣姑娘身边,将她翻过身来,那年轻的主子在见到她清秀面容时愣了一下,突然翻下马走过来,扬声问:“她怎么了?”
那大汉探她手脉,一会儿才道:“少爷,这姑娘只是身子过虚,晕了过去。”
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面熟?
锦衣少爷蹙眉盯着这绿衣姑娘,半晌后忽然蹲下伸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重新跨上马,策马扬蹄。
其它三人愣了一下,但随即恢复过来,跟着少爷往神剑山庄而去。
※※※
“醒了?”
一双细长上勾的丹凤眼,看似冷淡,其中却有着掩不住的热切;说话的人脸很白,手很白,脖子也很白,白得像是没有血色。
她看着他,没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他再问。
她仍是无言,只微微偏过头,看着四周摆设。
“饿了吗?”他指着桌上食物,“这儿有吃的。”
她再移开视线,终于在另一张桌上看见她要找的东西,于是无视那人端过来的吃食,只下床来到桌旁,磨起墨,拿起毛笔沾了些墨水,挽袖在宣纸上写了些字。
那锦衣青年见状跟着走了过来,看见纸上写的字,“你叫默儿?”
她回首看他,点头。
“你不会说话?”他有些讶然地问。
她只是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事实上他心里早认定,是以也没等她反应,只又追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你是哪里人?”
她提笔,写了“岭南”两个字。
他见了,心中突起一阵激越,忽然伸手抓住她的双臂,屏住气息,期待的看着地问:“你家里还有其它人吗?”
默儿脸色有些苍白,瞪着他看。
“对不起。”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太过激动,忙缩回手,但仍忍不住重复问道:“默儿姑娘,你家里还有其它人吗?”
她退了一步,远离他双臂的范围,才缓缓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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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他像是被浇了盆冷水,敛起激动的表情,显得有些颓丧。
默儿不解他为何垂头丧气,只蹙起了秀眉,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袖。
见她一脸疑问,他才一扯嘴角道:“抱歉,我只是以为,你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她沉默,没再发问。
望着她和那人如此相似的面容,他几乎以为她就是那个人,所以先前才会遣开其它人,想私下问问,没想到她却不是。
从小,他印象中一直有个姑娘陪着他,但那记忆好模糊,且每当他趁爹心情好时问起,爹一下说没这回事,一下说那女孩是姆嬷的孙女儿小翠,他若再追问,就会招来一阵鞭打。但他见过小翠,他知道那女孩不是小翠,可他五岁前的记忆总像是罩着一片灰雾,教他怎样也想不起来……猛一回神,见到眼前的姑娘直直望着他,他才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忙道:“这里是神剑山庄,我姓顾,单名一个逸,是这里的少主。昨日我与几位大叔回庄时,在官道上见姑娘昏倒于路边,便自行带姑娘回庄,望姑娘勿见怪。”
她闻言,只回身在纸上写着:默儿多谢少爷。
“不用客气。”他微笑回答,望着她那面熟的容颜,心中彷佛又有什么东西在跃动。他一时冲动,突然道:“姑娘身子尚虚,若不嫌弃,在本庄多住几天知何?”
她注视着他,久久,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为他缺乏生气的面容添了几许颜色。
窗外风吹,几片枝头黄叶落下,在空中翻飞……
※※※
楚恨天一上甲板,那围在一起的几个船员立时停止说话,散了开去,假装忙碌起来。
“小子欸,那绳结不是这样打的。来来来,咱再教你一次。”胖叔吆喝着,搭着一名新手的肩,混到船尾去。
“唉呀呀,老赌鬼,你不是说要帮我多做几枝箭吗?”韦剑心也对着赌鬼张嚷嚷。
“是呀是呀,在舱里呢。”赌鬼张忙配合的响应,“咱们到下头瞧瞧,你看看合不合意。”
“好啊好啊。”韦剑心应和着,两人一前一后的下了舱房。
不一会儿,原先聚在一块儿的人,便只剩兰生一个。
这些家伙在搞什么鬼?
楚恨天冷着脸,看着一脸老神在在的兰生,本张口欲问,但又随即作罢,因为怕他嘴里又冒出没头没尾的佛语禅机,到时搞得他更头晕脑胀。
他撇过头,看见船尾装模作样在教人打绳结的胖叔,其实心里多少知道他们方才在说什么,因为船上禁忌的话题只有一个——默儿!
一想到那个女人,他脸色更寒,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二十天。
二十天了,她还没回来!
虽然他嘴里说得好听,说她不干他的事,但船却在泉州停靠了二十天。他原以为她十天就会回来,所以从她离开后,他就没有开船,没有离开这里,怕她回来找不到黑船。但是,她却没有回来!
懊死的女人!
他一脸阴霾的环顾四周,心火在胸口熊熊的烧。
在这船上,她的身影处处都在,在桅杆上、在缆绳上、在舱房里、在甲板上!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她的身影。这十几年来,她是如此安静的存在,安静又真实的存在这艘船上,他几乎以为她会和这艘船一样,成为他的骨血,和他一起在海上度过千百个白天与夜晚……视线扫过桅杆,他眼瞳更暗,想起她总喜欢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待在上头,像只娉婷的海鸟,遥望着海天相连的远方。海风会吹起她的长发,她会闭上眼,迎着风,粉色的唇会弯起完美的微笑。
他几乎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相伴一生的女子,但她却背离了他!
她该死!
胸口的郁气淤塞到了顶点,他望着广阔平静的海面,瞳眸中却是暗潮汹涌。
他们也该死!
虽然他曾叫所有人不准谈论她,他们也照做了,但他还是无法停止想到她,甚至到了这两天,他每次一看到船上的人聚在一起,就会忍不住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想知道她的消息。
他知道那几个手下一定有派人跟着她,他们一定知道她现在人在何方,知道她是不是安好,但他却拉不下脸来询问,而他们在看到他时,便立即闭口不谈。
他气她,也气那群鬼鬼崇崇的手下,更气自己的矛盾!
可恶!
楚恨天暗暗诅咒一声,双眼扫了下四周,见众人虽在做事,却不时偷偷打量他,他不由沉下了脸,干脆离开甲板回舱房去。
舱底房里的人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赌鬼张忙和韦剑心打了个手势,然后开口问道:“我说韦哥儿啊,你方才在甲板上说什么不好了?”
“哎呀,老赌鬼,你不知道,我之前不是说默儿在官道上昏倒,结果让神剑山庄的少主救了回去吗?”
廊上的脚步声停了,房里的两人互看一眼,继续以不小的音量交头接耳。
“是呀。不过你不是说她没什么大碍吗?那还有什么不好的?”
“是没什么大碍,问题是那什么神剑山庄的少主好象……好象……”韦剑心故件担忧,吞吞吐吐的。
门外的楚恨天听到这里,一颗心莫名吊在半空。
“好象什么?你倒是快说呀!”赌鬼张替外头的老大催促。
“那个少主,好象要娶默儿呢。”
楚恨天闻言一僵,脸色铁青。
“你怎么知道?”赌鬼张蹙起眉头责问。
韦剑心叹了口气,“因为最近有人看到神剑山庄张灯结彩的,一副要办喜事的模样,胖叔就让人进去探了探,才知道神剑山庄的少主对咱们的默儿一见钟情,下个月十五就要成亲了。”
“怎么会?!默儿真的要嫁人了吗?”赌鬼张发出无法置信的声音。
“老赌鬼,我瞧老大对默儿也不是多在意,既然那个劳什子少主看上了默儿,那也是她的福气。何况咱们是海盗呢,她去当神剑山庄的少夫人,总比在船上没名没分的好,你说是吧?”
“唉,说得也是。”
砰!门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赌鬼张和韦剑心吓得忙低头,一回神只见舱门竟被楚恨天打穿了一个洞。
两人不敢动,直至听见脚步离去的声音,韦剑心才敢稍稍抬起头来。他把脑袋穿过门上的洞向外探看,只在梯上瞧见老大消失在舱口的靴。
他缩回头,模模门上的窟窿咂道:“我的娘,幸好咱闪得快,要不脑袋铁被轰得稀巴烂。”
赌鬼张仍蹲在门边,嘿笑着,“放心,你小子的脑袋还在。接下来,咱们就等着看戏吧!”
他话才说完,两人就听见老大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收锚!扬帆!”
“啊?”在船尾的胖叔呆了一呆,才问:“老大,咱们要开船了吗?”
楚恨天寒着脸喝道:“给我在三天之内赶到广府去!”
船上的人在听到号令时立即动了起来,就见拉缆绳的拉缆绳,收锚的收锚,不一会儿帆篷相继拉上扬起,兜住海风涨满起来,黑船很快就离了港,目标广府,南下而去。
楚恨天立在船头,简直快气爆了。
可恶!那个该死的女人,为了报仇,竟然选择嫁入仇家!
他原以为她在知道真相后,会放弃对抗那雄据岭南的神剑山庄,回来寻求帮助,谁知道她竟傻得以为真可以靠她自己和神剑山庄顾远达那只老狐狸对抗!
懊死!她要是真以为顾远达会毫无戒心的让儿子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那就大错特错了!
懊死!懊死!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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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五年前他开始在乎她后,他就无法再保持一贯超然的冷静。他甚至破例去询问战青、调查她谜一般的身世,只因为无法忍受她夜夜无声的啜泣,无法忍受她每晚被梦魇纠缠,无法看她这样受苦——他在等她提,可她非但不和他提,也不向他寻求帮助。除了学剑以外,她根本未曾和他要求过什么东西!甚至在成为他的女人之后,她也没要过什么!
一开始,他还以为她会说,会仗恃着这一点要求他替她报仇。他一直在等她说,但她没有,从来没说过。
那个女人该死的只想靠她自己!
楚恨天愤怒的瞪着南方,他怀疑自己在她心中,除了是教她剑法的师父,其他什么也不是!
※※※
山茶花,总在人们不经意时,透露着芬芳。
红色娇柔的多重花瓣上,有着晶莹剔透的露珠,风一吹,花儿轻颤,水珠落下,香味则随风飘散。
这一抹尽情绽放的艳红是多么的美丽,和两寸旁已枯萎干缩的梅干菜形成强烈的对比,就像是年轻貌美的姑娘,和满脸皱纹的老妪一般。
默儿站在一丛山茶花前,看着这触目惊心的对比,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如同枯萎的山茶般凋零,或是……她早已放尽她的香气,只等着干缩而已?
一个月了。她度日如年。
这样的疲累感是她一开始没想到的——抑或她早猜着,只是想赌赌看?也许是后者吧……这是一场赌注。她并非笨蛋,也没愚蠢到以为进了神剑山庄便能轻易毁掉这里。顾远达是只老狐狸,表面上是行侠仗义的仁义大侠,暗地里却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十多年来,他戴着好人的面具沽名钓誉,所有的人都被他那伪善的面具给骗了。
若非她对那天晚上的情景记忆太过深刻,若非她清楚记得那禽兽教人毛骨悚然的温文笑声,若非她脑海中对那双山猫黑靴的记忆清晰如昨,若非她在神剑山庄大厅上见到娘亲手绣的“万里山河”,她也会怀疑那看似和蔼亲切的老人不是那晚的禽兽。
默儿俏脸一寒,不由得握紧双拳。当她在厅堂上乍见那长一丈八、宽五尺,绣着万里长城景色的巨幅锦绣,她瞬时瞪大了双眼,震慑地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敢?那贼人怎敢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将娘的绣图就这样挂在厅上?
当时,她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悲愤和恨意,才没有在那老狐狸前露出马脚。
彼远达大概以为没有人知道这幅绣图,因为这是娘死前才刚完成的一幅锦绣,只有她和爹及娘的贴身女婢见过而已;所以他才敢这样猖狂的将强抢来的绣图挂在厅上,那禽兽甚至在她假装无意问起绣图的出处时,面不改色的说这幅“万里山河”是出自隋朝绣品大家之手!
她假笑应和着,知道顾远达并没有因为他儿子对她的好感,就全盘接纳了她准备好的背景,但他自大的以为没人敢在老虎嘴里拔牙。
她赌的,是顾远达的自大。也许她现在的功力拚不过他,但若暗袭,成功率便大大的提高。
她只有一次机会,在拜堂时。
拜堂、成亲……默儿眼一睹,本该想的是耶苍白的未婚夫君,眼前却浮现另一个伟岸狂放的身影。
她和顾远达赌,也在和自己赌,更是在和他赌。
赌的是命,赌的是她的爱情。
赌这一把,赢了,她会讨回该讨的,输了,也不过一死而已。
花,落了一瓣,她看着它翻飞飘下,艳红的花瓣沽上了泥。
看着泥地上的那一抹红,默儿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她是沾了泥,但是她——还不想死。
还有没有机会呢?当她亲手埋藏了一切,是不是还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他会来吗?他在乎吗?会不会呢?
会?不会?
※※※
“天凉了。”
一袭披风罩上了身,她回首,看见顾逸一脸关心。
她转身,他替她系上衣绳,“我让人煮了些甜粥,你来吃些。”说完便牵起她冰凉的小手,穿过庭院,回转厅门。
默儿任他牵着,视线不由得移至和她交握的手。他的手很瘦、很白,白得能看见其下青紫的血管。
他对她很好,一直都很好。
不知他若知道她是来杀他爹时,是否还会对她这般关照?
很难想象顾远达那样卑鄙无耻的禽兽,竟能生出像顾逸这样良善的儿子。
默儿垂下眼脸,望着自己跟随着他,在石板上交互前进的绣鞋。
莫名地,她停下脚步。
靶觉到她的停止,顾逸也跟着停下。他回头看她,眼神温柔,低首轻问:“怎么了?”
默儿抓起他的手,在他手上写字。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彼逸见了,一扯嘴角淡笑,“我也不知道。我一见你就有种亲切感,总觉得我应该要照顾你。”
应该?
她蛾眉轻蹙地凝望着他年轻苍白的面容,脸上不由浮现淡淡轻愁。
第一眼瞧见他时,她也觉得有些莫名亲切熟悉。她恨他爹,却无法恨他。
利用他的良善、欺骗他的情感,她心中不是没有愧疚。即使他爹真的该死,她依然对利用顾逸感到些许不安;但她绝不会因这点不安而放弃。
她不会奢望他能了解,也不会奢望他能原谅;因为在仇恨的炼狱中过了十四年,她依然无法学会原谅,所以她不以为他能。
他们将会是敌人,在拜堂成亲的那一晚……
第四章
海水的味道。
远远地,她便嗅闻到那熟悉的咸味。她从缓步,到快走,直至小跑步起来,穿过庭园,匆匆地推开了她在神剑山庄中暂住的闺房房门。
黑暗中,他坐在椅上,几乎和暗影融成一体。
她合上房门,靠在门上喘气,双眼在黑暗中直视着他。
来了,来了!他来了……
乍见思念的人,她是欣喜的,既欣喜且不信,不信他真的来了。
离开后,她才知道他在她心中占了多么大的位置。望着他严苛的面容、冷峻的神情,她用双眼细细描绘捕捉他的身影,将他重新镌刻在心底。
她从不确定自己在他心中到底在什么样的位置,是可有可无,或是无足轻重,抑或是有那么一点点重要?
而今。他来了,为了她……
说不雀跃是假的,即使他一脸冷然,仍无损她胸中的欣喜。
“过来。”他语音平稳,但她知道他在生气。
从小,只要有些微光,她便能在暗夜中视物,所以她能很清楚的看见他此刻的表情,看见他脸上的阴冷,甚至眸中压抑的怒火。
可她仍是走了过去,纵使双臂因为他冷凝的怒气而寒毛直竖。
楚恨天看着她娇小可人的身影、镇定自若的表情,下颚不觉紧绷。
她来到身前,带来一阵熏香。
看她一身锦衣、气色红润,他就觉得火大!
这段日子里,他为她担心受怕,她却好似没受到一点影响,彷若他的存在并不是那般必要。
没有他,她依然活得好好的,她不需要他——至少没他那么的需要她!
气她的无谓,气她这般轻易影响他的情绪,他火气更甚。
毫无预警地,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抓到自己眼前,箝住她小巧的下巴,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她并不怕他,不怕他的怒气。这几年来,他对她生过太多的气了,却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她无言,只是抬手环住他的腰,眼中有着似水柔情。
这个可恶的女人!
望着她柔柔的笑颜,楚恨天更火,却无法对她发火。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脸上还带着动人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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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你!”黑瞳沉闇,他咒骂一声,低首蹂躏她冰凉的粉唇。
舍不得打她,他只好改变惩罚方式,来发泄他的怒气。
唇舌交缠间,他轻而易举便将她抱到床上,粗鲁地扯去她的衣、拆去她发间的坠饰。他不要她身上有别人的东西,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他的手着她的娇躯,撩起漫天的。
暗夜里,火热肢体交缠,汗水、喘息,在灼烫的肤上,在蒸腾的空气里。
他熟悉她的身体,一如她熟悉他的。他进入她时,她闭上眼倒抽一口气,望着她脸上的潮红,他知道自己还是对她有影响的,至少在这方面是。他们的身体互相吸引,当年他发现她已出落成一位窈窕姑娘时,没有多想就诱惑了她。
吻去她雪肤上渗出的汗水,他握着她的细腰,一手罩着她的玉峰,俯身在她耳畔威胁道:“把眼张开,看着我。”
她睫毛轻颤,然后扬起。
他刚猛强健的身躯在月光中闪耀,她知道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蓄积着足以置人于死的力量,她看过他在台风夜中,用那力量和狂风暴雨、汹涌波涛对抗。
再往上,她看见自己白皙的小手攀在他结实黑褐的肩头上,形成强烈的对比。
视线更向上,她望着他狂炽的黑瞳,在瞬间掉进那的漩涡之中。
他在她眼中看见自己,没有愤怒,只有激情,一向如此。
他只要一碰她,所有的怒气都会转为。他开始律动,从头到尾看着她娇喘的样子、她脸上水样泛红的迷蒙表情。
一开始,他只想要她的身体,当作她学剑的束蓨。他从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哑巴会这般影响他,从没想到他会变得这般在乎她,从没想到他越来越无法满足,不只想要她的身体,还想要她的心。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他不知道,只记得当他节一次发现她在梦中哭泣,他却叫不醒她时,他是那般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她脸上的恐惧,无法忍受她独自一人在梦魇中挣扎,无法忍受她无声的哭泣。
他觉得心痛。
当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因为与其说是人的声音,那更像是从胸肺发出的哀鸣,一只小兽受伤的嘶哑哀鸣……
他那时才知道她有声音。她不是哑巴,她只是不说话而已。
她不喜欢发出声音,甚至在他俩时,宁愿咬着下唇也不愿发出声音;可他却爱听她的娇吟,总是想尽办法让她出声,就像现在。
他埋首她胸前的蓓蕾,用舌尖轻捻慢撩,细细的品尝她的滋味。逼得她弓起身迎向他。他缓缓退出,猛地又深深埋入。
“啊……”
她的声音像纱一样,她湿热柔软的身躯则像缎。
默儿听见自己逸出一声申吟,报复似的咬着他的肩头止声,气他的故意。
他却像是不疼似的,只是轻舌忝她的耳廓,挑逗着;他在她身上烙下印记,灼热的坚挺一次次地进占她柔软温热的娇躯,带她攀上高峰,直到她松了口,忘记该抑住沙哑的申吟……
※※※
夜深沉,空气中仍弥慢着甜腻的味道。
她安静的待在他的怀中,注视着他肩上的牙印,半晌才轻叹口气,像小动物般细细舌忝去那丝丝渗出的血。
望着黑暗的床顶,他搂着她的腰,拇指轻抚她腰侧的一点红痣。
螓首轻枕他胸膛,她小手抚着他胸上一道久远的旧伤。
他抓住她的心手,说道:“老赌鬼和韦哥儿还在庄外等。”她要是再这样模下去,他会克制不住再要她一次。
默儿一僵,猛地支起身来看着他,丝被从她身上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
见她神色不对,他才察觉她并不想离开这里。
“顾远达的事我会处理。”楚恨天坐起身,仲手抚着她的脸颊,语气中带着一丝挫败的嘲讽认命。
她唇一抿,炯炯黑瞳直勾勾的看着他,半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道:“我不走。”
好极了,这女人难得说话,一开口却是为了反抗他!
“我来了,你赢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楚恨天脸一沉,怒气重回眼底。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抚着喉咙,小小声的说——虽然沙哑小声,却坚定。
楚恨天闻言,紧绷着下颚愤然响应,“我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默儿望着他生气的表情,嘎哑地道:“那不是你能决定的。”她顿了一下,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着地上暗影,才又淡淡说了句:“五天后是我的大喜之日,我要留在这里。”
楚恨天像是被人踩着了痛脚,整个人僵住,不敢相信她真的打算嫁人。原以为那只是她不得已下的算计,但如今他已主动提出要帮她报仇,她却不领情?!
为什么?因为她贪恋神剑山庄的权势与财富?还是因为方才庭院中的那个男人?那个对她嘘寒问暖、殷勤喂她吃甜粥的小白脸?
胸中排山倒海的怒火妒意威胁着要奔腾而出,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对这件事有多么在意。
她是他的,从头到脚都是他的!他不会议其它男人碰她,不会让其它人碰触、甚至看遍她雪白的身躯,他该死的不会让她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展现她的娇柔、她的轻喘低吟、她的热情!
他不会让她嫁给别人!
“我会杀了他。”他满脸阴寒,冷冷的道。
“那么,我会恨你。”她抬眼注视着他,强调着,“我会恨你一辈子。”
她是认真的,他知道。
看着她坚定的神情,他吞下自尊,退一步咬牙建议,“想报仇有别的方式!”
“这个最快。”默儿坚持着,不肯放弃。
看着她的坚决,楚恨天莫名想起稍早见到她与那男人在庭院中的情景,想起那天韦哥儿和老赌鬼那段关于顾逸与他相比较的对话……她是真的要报仇,抑或是根本厌倦了他,想要过富贵的生活,甚或爱上了那文弱的家伙?一时之间,汹涌的妒意冲上脑海,伤人的话就这么冲口而出——
“是最快报仇还是最快爬上他的床?”
她全身一震,在瞬间白了脸,只道:“那也不干你的事。”
对,没错,的确不干他的事!但为何他闻言却觉得像是被她砍了一刀?他大老远为了她的安危赶来,却换得她这一句?
他想掐死她,更想将她强行带走——他可以办到的,但她却会恨他一辈子!
“你该死!”他像只暴躁的野兽愤恨地咒骂着,觉得被困住了。
默儿脸色死白,只注视着暴怒的他,面无表情的重申,“五天后,我会成亲。”
他抓住她的手臂,额冒青筋,低咆威胁,“不要试探我!”
她不再开口,只是看着他。
楚恨天怒目瞪视着她,半晌突然起身穿衣,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他不会任她摆弄!她要留下,可以!她要报仇,可以!她要嫁人,可以!
他不曾在乎,他该死的不会再在乎!
门开了,又合上,徒留一阵寒风刺骨。
默儿看着他绝然离去的背影,心痛得难以自己,知道依他的个性,这一走,就绝不会再回来。她忍不住轻喘口气,想抑住胸口的疼痛,未料嘴角却逸出一声痛苦粗嘎的轻泣……两只小手再度抚上了喉咙,她紧闭着双唇,合上了眼,却仍止不住那难听的啜泣声。她将脸埋在膝头丝被上,不愿听见自己难听的喉音。她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声音,那样粗哑的声音,像是随时在提醒她那恐怖的一夜。
她的声音,是那一夜的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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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估的是,他来得太早。
她赌输了,输了一半……
五彩鱼儿,在池子里游荡,落叶飘下,浮在水面上。
的确,她这么做,是有试探的意思。
从下船后,她一直知道有人跟着她,也知道那些人是胖叔的手下。所以当她在客栈里决定了这个计划时,便决定和他赌一次。
因为顾远达的功力太高了,她只有在拜堂时,才能接近他,也只有在拜堂的时候,他才最没有防备。可就算她杀得了他,也跑不出神剑山庄,这是有去无回的方法;但也因如此冒险,才没有人想到她会往拜堂时发难。
无论成功与否,她必死无疑。
他若没来,她唯死而已;但他若来了,必不会让她死在这里。她赌的是这一点,她试探的是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她知道消息一定会传回船上去,却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来。原以为他就算赶来也该是在成亲那一日及时赶上,却未料他竟来得如此早。
他无法了解她必须亲手埋藏这段仇恨,她必须手刃仇人,否则无法解月兑。
水上的浮叶沉了下去,默儿眼中流露着淡淡的哀伤。
昨晚他走时是如此生气,看样子,她是不会再见到他了。
她缓缓垂下眼睑,也许,她该庆幸,庆幸在死前还能再见他一面。
“默儿小姐,七色绣坊的师傅来了,在房里等你去试嫁衣呢。”一小婢穿过庭园找到了她,忙上前来请。
默儿起身,走下凉亭。风年起,吹落几许黄叶。
她杵在风中,望着在半空打转的落叶,露出了一抹凄迷的微笑。
罢了,许是今生缘尽……
※※※
酒,一杯,只剩一杯。
桌上就只剩一杯酒,而那还是他最先递过去的那一杯。韦剑心看看遍地的空酒坛,然后回头和老赌鬼蹲在椅上盯着那最后的一杯酒,相对无语。
半晌,老赌鬼才开口,“怎么办?”
韦剑心瞄了他一眼,视线重回酒杯,“咱俩一人一口,把它分掉喝了吧。”
老赌鬼啐道:“去,谁问你这个!咱是问,该拿老大和默儿这事儿怎么办?”
韦剑心耸耸肩,无奈的指着地上的空坛,“我怎知?你看这一地破坛,二十四坛闽中霹雳春都被老大干掉了,就剩桌上这一杯而已;我现在可不敢去招惹他。”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老赌鬼怪罪的瞪了他一眼。
“我哪知!”韦剑心无辜极了,“当时我一听到默儿要嫁人,直觉就认为她是在和老大赌气,谁晓得……”
“谁晓得老大人是来了,她却还是要嫁给别人是吧?”老赌鬼翻唇露齿,怪模怪样的斥道:“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她要真是赌气,还需要大老远跑到岭南来嫁吗?在泉州随便找个人嫁了不就得了?”
“嘿!那你当时还不是同意我的说法!”韦剑心老大不爽的怪叫。
“那是……那是……”老赌鬼一时语塞,脑子一转,强辩道:“我想默儿是真喜欢老大,她要嫁别人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是想老大一来,也许她就会想通啦!所以才会赞成的。”
“那不就得了!反正你是同意啦,对不?去!”韦剑心翻个白眼,歪嘴啐回去。
老赌鬼脸上一时无光,只好耍赖,“哎呀,咱们别扯这个了。总之现在问题是出在默儿身上,你还不快想想有啥办法!”
“啥办法?”韦剑心拉长了脸,“大爷我没办法啦!谁晓得姑娘家心头到底在想啥?说不定人家根本就是喜欢神剑山庄里的那个小白脸,我看咱们干脆打道回——哇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门外又飞来一个酒坛,直砸向他的脑袋!
韦剑心怪叫一声,低头忙闪,结果重心一个不稳,蹲在板凳上的脚一滑,整个人就栽到地上,跌了个狗吃屎,吃了一嘴的泥。
“嘿嘿,平常教你少说两句你不听,现在得到报应了吧。”老赌鬼蹲在另一张板凳上,一脸幸灾乐祸。
韦剑心闻言不爽到了极点,手一撑就跳了起来,一个大脚扫向老赌鬼的那张板凳。
老赌鬼挑上桌,顺道抄去了那最后一杯霹雳春仰头灌下,嘿笑咂嘴道:“好喝,好喝!韦小子,谢啦!”
“我的酒!你这个死老头,不要跑,把我的酒吐出来!”韦剑心大叫一声,再度出招。
老赌鬼在桌上左闪右避,两人在屋里就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屋外,楚恨天坐在树上,无视于屋内的吵闹,昏昏沉沉的再度提坛灌了一大口酒,满脑子全是她……
他的默儿,他倔强的默儿。
他依稀还记得当年那个想学剑的小哑巴,记得她个头小小,身高只及他的腰,却有着比石头还硬的脾气。
“一点都不可爱……”
他抱着酒坛,不爽的喃喃自语。
她一点都不可爱,整天只知道抱着那把破烂剑死练活练,一张小脸成天僵着,就没见她笑过几次。她不懂得撒娇、不懂得讨好,只是睁着那双乌溜黑亮好似能看透一切的大眼,直勾勾的盯着人,一点礼貌都不懂。
她一直都是一个不可爱的小孩。然后,她长大了,从不可爱的小孩变成娇艳欲滴、但还是一点也不可爱的姑娘。
可是,他却想要她。
每回上岸,他怀里抱着别的女人,心里想的却是船上那位不可爱的姑娘。
一夜,他在睡梦中听到微弱的声响,当他循声到她房里时,只瞧见她像小动物般蜷缩在角落颤抖着,身上只着罩衣,一脸苍白。
“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问。
她昂首看他,脸上的神情无比脆弱,他只觉得她好似快哭出来了,那双乌黑的大眼却始终没流下泪来,只是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他在她眼中看到惊恐无措和害怕,那欲哭无泪的神情彷佛在哀求他帮助她。
发现她不大对劲,他伸出手将她抱回床上,感觉到她娇柔的身子在他怀中颤抖。她回到了床上,攀在他颈上的手却不肯松开。
泵娘家的香味萦绕在他的鼻间,她发育成熟的身子紧贴着他,浑圆的双峰、手可盈握的细腰……
他望着她脆弱的表情,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要她。她需要别的东西让她遗忘她所害怕的,虽然他不晓得她到底在怕什么,但他却刚好知道什么可以帮助她。
那一晚,他要了她,从此,像中了蛊一样,着迷于她的身体,然后是她动人的神情,直到他再地无法漠视这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姑娘。
他又灌了一口酒,老酒烧灼着他的喉、烧灼着他的胃、烧灼着他的胸,沸腾了血液,冲上他热烫昏沉的脑袋,恍惚中,竟在蓝天白云上看见娘病弱的面容……
※※※
苍白、瘦弱的面容。娘躺在床上伸出枯瘦的手抚着他的脸,眼里有着浓烈的哀伤。“天儿,如果可能,不要爱上任何人,因为那太伤、太苦、太痛了……”
当时他年纪小,不懂,只知道是爹对不起娘,所以他在娘过世后,在右耳戴上了娘留下的海龙环,上了海盗船当海盗,专枪战家的商船。
他和战天对抗长达数年,直至一次竟让他在岸上遇见战天落单,他忍不住出手,两相交战中,他划破了战天的衣衫,却见他衣里内装掉出一只褪色的牡丹绣袋。
战天为了捡拾绣袋,竟不闪他的长剑;当鲜血从战天肩上飞洒出来,他看见绣袋的角落有着一个小小的“怜”字。
娘的绣袋?为什么?
他呆了一呆,长剑停了下来。
“你是天儿?”
战天收起绣袋,看见眼前年轻人耳上的海龙环。那只环曾是他的,他给了一个女人,一个名唤楚怜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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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楚恨天紧握着剑,愤恨的冷声质问,“既然你离开了,为什么还收着她的绣袋?”
战天定定的看着该是他儿子的年轻人,缓缓回道:“我没有离开,离开的是她,因为她爱的并不是我。”
“你胡说!”他扬眉怒斥。
“我和你娘是青梅竹马,她却在十六岁时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但那人在战场上死了,所以怜儿在家里的安排下嫁给了我。两年后,那应该已经死在战场上的人却回来了。”战天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解的情绪,才继续道:“她无法在我们两人之中做抉择,怜儿觉得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我,所以她走了。”
楚恨天浑身一震,脸色苍白的退了一步。
“我后来才知道她已怀了身孕。我找了她许多年,当我找到你们曾住的村落时,她已经死了,村里没人知道你去了何处。我知道她帮你取名为恨天,我不怪她恨我。”
楚恨天震慑地再退一步,突然想起儿时和娘的对话。
“娘,你为什么帮我取名为恨天?”
“因为……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公,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了……”
当他后来知道自己的爹是战天时,他直觉以为娘是恨爹,所以才会取这个名,现在才恍然明了,娘不是恨爹,是恨天啊,恨老天爷对她的作弄,恨老天爷对她的不公!
因为……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了……其中回响着娘的话音,楚恨天不由得惨白着脸再退一步。
这些年来,他究竟在干些什么啊?!
他看着这几年来一直恨着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再退了一步。
下一瞬,他突地收起剑、施展轻功转身离去!
从那天起,他没再抢劫战家的商船,经年在海上流浪。他毫无目标地带着手下行走南洋、游遍四海,三年后,当他回到大唐时,战天已经过世了。
他回村里祭拜娘,邻人却拿了一包东西给他。
那是一封信,及一块雕了龙的黑玉。
他可以凭那块黑玉去继承海龙战家,但他没有,只是将黑玉戴上。回到船上后,他开始抢劫海盗,帮战家在海上清出了一条干净的海路。
他曾经几次去看那继承战家的小妹战青,她将战家经营得很好,她很坚强,坚强得让他想欺负她,但也坚强得让他觉得有些骄傲。
可笑的是,在他终于勉强算是改邪归正的那一年,却被官府在岸上设陷埋伏,将他这声名狼藉的恶盗逮着,并在地牢里关了近一年。
当胖叔及韦哥儿他们几个终于在秋决前将他救了出来,他却因在牢里关了太久,而对幽闭的空间感到恐惧……
然后,他在海龙岛遇见了她。
是他的默儿在夜里转移了他的注意,是他的默儿夜夜笨拙的练剑声,让他清楚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破门而去,用不着害怕四面不会动的墙壁。
也是她,让他得以安然待在室内,不再觉得难以呼吸。
他从来不肯承认她帮助他度过了那段害怕黑暗的日子,但事实是,他很高兴那个小哑巴总会在夜半时分抱着那把破烂剑敲他的舱门。
他知道她是故意挑那时间的,因为她清楚他的恐惧。
恍惚中,他看见她血色尽失的小脸在眼前浮动,不由得喃喃唤着她的名:“默儿,默儿……”
“老大?”韦剑心爬上另一枝干,担心的看着醉昏的头儿。
喝光了第二十五坛霹雳春之后,楚恨天终于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大,你还好吧?”韦剑心见楚恨天快滑下树干,赶忙拉住他,将他扶下树去。
楚恨天茫然的看着韦剑心,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醉醺醺忿忿然的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肯和我说?只要一句话,一句话我就会帮她报仇,她却什么都没提过!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已经让步了,她还是坚持要嫁?”
我哪知?!
韦剑心暗叹倒霉,无奈的搪塞道:“报仇当然要自己来啊!如果假手他人,那还报个屁仇啊?”
楚恨天闻言一震,整个人像被雷打到似的。
突然间,他回想起这些年来自己所说过的话——他一向教她要有仇报仇、要以牙还牙、要不择手段、要自己搞定自己的麻烦!
她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为了报仇,她不择手段的要嫁给仇人的儿子,甚至宁愿冒险也不肯向他求援!
一股寒意突地在四肢扩散,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昏沉的脑海……她在吐,在那场海战之后。她染血的双手攀在船舷,整个人趴在船边对着大海吐,吐出了胃中所有残存的食物。
他看见她在吐,看见她的颤抖,看见她惨白的脸色,他却没多加关注,不肯承认自己关心她,只是咒骂着她所增加的麻烦。
天,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不该教你练剑的……我不该让你留在船上的……”他脸色苍白,闭上眼痛苦的低喃,恨自己当时的愚蠢和残忍。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他太慢承认自己在乎她,太慢去调查她的身世,当他终于找出她夜夜梦魇的原因,他早已做出太多不可挽回的事。
他教她拿剑,他逼她伤人,他告诉她那是生存之道!
她的噩梦连连,他也得算上一份!
这十数年中,他加深了她的梦魇,一次又一次的,让她的双手——染上鲜血。
第五章
剑、胭脂、红嫁衣。
她绾起了长发,将软剑钱缠在腰上,粉唇染上了胭脂。
小婢敲门进来,送上了嫁衣,她的耦臂缓缓穿过艳红水袖,先是一只,然后是另一只。
她,披上了红嫁衣。
珠罗、玉触子、耳环、金炼,一件件套上了她雪白的颈项、皓腕,别上了她珠玉般的耳垂。
铜镜,在前。
镜中的人,回望着她——
苍白的颊,没有血色;低垂的眼睑,无半点欣喜。
屋内,缭绕着熏香,远处,可以听到宾客在厅堂的喧哗声。她因告知众人自己无亲无故,是以直接从这儿出嫁。
望着镜中的自己,她深吸口气,然后让小婢替她罩上红巾。
眼前的一切,成了血红一片,她彷若又见到当年那被娘流出的鲜血所染红的桌巾。她整个人紧绷着,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极力地镇定自己。
当年,她没有勇气掀起桌巾探看仇人的容貌,而今,她会毫不犹疑的揭开红巾,当血幕拉起,她将报仇雪恨,送那禽兽下地狱去。
她攥紧了拳头,瞪着那一片血红。
即使要赔上一条命,她也在所不惜!
※※※
唢吶在响,锣鼓喧天。
神剑山庄少主娶亲,特于今日大开庄门,在庄内庄外摆设六百桌筵席,宴请江湖知名人士、地方官史及附近权贵、乡民。
彼远达身为雄霸岭南一方的大侠,今日他儿子小登科,懂得做人的,当然赶紧备上几份厚礼,趁此次机会和神剑山庄攀攀关系,是以方圆百里内,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倒也来了不少凑热闹。
办喜事嘛,只要不是来找碴的,神剑山庄的人也没多加为难。
就这么地,只见神剑山庄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庄里坐的当然是位高权重的大官名侠,在庄外的,便是身分差一点的商贾小民啦!
人来得多,贺礼当然也是不少,就见红色的贺礼摆满大厅两旁,甚至堆到外头的廊道上去。
彼远达看到此情此景,心底满意极了。
当他行进厅堂,周围此起彼落地响起恭贺的声音。
“刺史大人到!”门房扬声唱名,声音中隐隐透着兴奋。
“顾先生,恭喜恭喜!”
彼远达见大官亲临,忙下座亲自迎上前去,笑呵呵的道:“大人亲临,鄙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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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您老客气。”刺史大人拱手回礼。
他才将这官儿迎到桌前,门房又扬声传告:“衡山派罗道长到!”
彼远达喜上眉梢,更是忙回转前厅,上前迎接。
“顾兄,恭喜恭喜。”罗道长白眉长胡、骨瘦嶙峋,手持一灰长拂尘,颇有几分仙气。
“托道长仙福。”
接下来,又来了不少达官贵人及江湖知名侠士,但只看这衡山道长和刺史大人,便可见顾远达交友广阔、左右逢源之能。
这厅堂上,多是江湖知名人士,韦剑心在没毛的嘴上贴了两撇胡子,趁人多的时候胡报个江南霹雳堂的堂主名号便混了进来。至于老赌鬼,因为他本就长得一副老江湖的样儿,是以连名都没报,只一副轻松自在、理所当然地跟着前头的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看门的还以为他和前头的人是一伙的呢。
不过这两个位子离主位可远了,紧紧靠在门边,只差几尺就会给挤到门外去;想当然耳,旁边的那几位也是没啥身分,顶多就是些小门小派的门主派主之流,也就是说,大伙儿也多不认得对方。
“喂,老兄呀,新娘子呢?怎没见着呀?”老赌鬼一进门就混到韦剑心背后,给正在偷吃桌上冷盘的他一拐子,假装看着另一头问。
老赌鬼这一拐差点让韦剑心一头栽进冷盘里,他紧急撑住,快手又捞了一块醉鸡丢进嘴里,才甘心的回头道:“拜托,都还没拜堂哩,新娘子当然也还没出来呀!”
“去,原来还没拜堂啊?没拜堂你这龟儿子吃啥?害爷爷我吓一跳,还以为咱们来晚了哩。”
“啧,这冷盘就是为怕大伙儿等太久,所以才会先行上桌;既是如此,那当然是不吃白不吃呀。”韦剑心扬眉撇嘴,一脸悻悻然地嚼着醉鸡。他转头扫视一圈,却不见厅堂内有头儿的踪迹,不由得低声问:“老赌鬼,老大呢?怎不见他人?”
老大该不会是还没醒吧?!那天他将老大扶到树下,老大问了他那奇怪的问题后,没多久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跟着就醉昏了过去;他唯一听懂的是老大交代他绝对不能让默儿成亲!
既然老大有令,他当然很乐意来搞破坏。他将老大交给老赌鬼照顾,自己则跑到镇上酒楼、店家当临时小二,一有东西要送到伸剑山庄,他立刻自告奋勇。这两天伸剑山庄可是让他进进出出了好几沈,现在这地方他熟得活像自家庭园一样。
不过那闽中霹雳春后劲奇强,老大一次灌耶么多坛,他若到现在还没醒,那这两天的辛苦不就白搭了?!
老赌鬼对着前头主桌努努嘴,“喏,不就在前头?”
“哪啊?咱没瞧见呀!”韦剑心蹙起眉头,瞇眼瞧了老半天,还是没见到老大的身影。
“哎呀,反正他人是到了。待会儿你看戏归看戏,可别忘了挡追兵哪。”
老赌鬼小眼瞄了厅内一圈,“这儿也有几个人有两下子,到时你可别怪爷爷我没先警告你哟。”
韦剑七又捞了几条切片的五香腊肠塞了满嘴,自信满满的挥着油手道:“嗡啦,嗡啦!偶走苟定啰!”
“啥?”老赌鬼有听没有懂,一回头就见这小子食物塞了满嘴,害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啐道:“娘的,你这小子饿死鬼投胎啊?”
韦剑心咽下嘴里食物,才道:“别担心,我早搞定啦!我这两天挖得两手都快断了,保证到时没人敢追!待会儿您老记得跑快点,别火烧才是真的。”他打了一个鲍嗝,又顺手捞了杯酒喝,才心满意足、笑咪咪的补了一句,“咱这两天多少也对这些食物出过力,光看都看到饿了,现下当然要吃个饱。
再说后头的咱们也吃不到,不先吃个够本怎么行?”
老赌鬼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才要开口就闻鞭炮乍响、锣鼓喧天;喧嚣喜气中,身着火红嫁衣的新娘子已让媒婆和神剑山庄少主迎进厅堂来。
“喂,那真的是默儿吗?”看那新娘子红巾盖头,连个下巴都没瞧见,老赌鬼不由得心生怀疑。
“是啦是啦,我前两天才见着她在试嫁衣。不过说真的,那天她脸上可一点也没当新娘的喜悦,一脸惨白惨白的。”韦剑心比比自己的脸,边道:“她和人说她吃坏肚子,那些人还真信了,实在是教人喷饭——喂喂喂,都要拜堂了,老大人咧?”见新郎新娘已经要一拜天地了,还不见老大现身,他低声扯着老赌鬼的袖子怪叫。
“你紧张啥?老大自有分寸啦!”老赌鬼闲闲地瞄了他一眼,“把你的火折子准备好先。”
他话声方落,前头司仪已扬声道:“一拜天地——”
一身火红衣袍的新郎新娘转身朝大门躬身。
主桌上一人瞪着新郎扶着新娘娇弱的身影,心口纠结着。虽早有心理准备,他仍几乎无法克制那漫天妒火!或许直到方才,他心中仍以为她只是说说,不会真的和这个满心喜悦的小白脸拜堂成亲,直到现在看她和他拜了天地,他差点没气爆!
但,即使怒火腾腾,他仍未忽略她起身时搁在腰侧的右手。
当新郎新娘起身站定,司仪又唱:“二拜高堂——”
他下颚紧绷,拳握身侧,知道自己绝不会原谅她这样胆大包天。
新郎倌扶着新娘对着在上位的顾远达又弯去,当两人方要起身时,一颗黑溜溜的球被人丢进了场中。因为太过突然,所有人都呆了一下,全瞪着那颗鸡蛋般大小的黑球。它滚了两滚,然后停下,突然砰地一声爆开,迅速冒出难闻白烟,一瞬间就充满了厅内。
因为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那颗黑球,没人发现新娘子在起身的剎那掀开了面上红中,从腰中抽出了软剑,闪电般飞身直刺前方上位的主婚者!
黑球在她发难同时爆出白烟,分隔了身后宾客及前头的顾远达。
彼远达见剑光乍现,惊慌中硬是震碎身后椅背,仓忙后仰;默儿长剑下砍,差堪要砍到顾老贼的颜面时,一只酒杯突地从旁射来,叮地一声,撞到剑身。
青白酒杯让人贯上了真气,硬是将长剑给撞了开;只这样一缓,当她反手再削时,她身旁的顾逸已在震惊下回过神来,他及时赶上,将默儿推开两寸,横身挡在老爹身前。
默儿空中翻身,见来者是他,脸一寒、心一横,银剑照砍!
彼逸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这样做,竟呆愣的看着长剑当头劈下——只差一指间隔,顾逸就要命丧当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打横里飞来一人,他衣袂飘飘来到默儿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握住了她使剑的手腕,才一瞬便轻轻松松制住了她。在顾逸身后的顾远达见她被制,立时从儿子身后拍出一掌,誓要将她击毙!
岂料那在半空中制住默儿的人却松了默儿的手,反手和他对了一掌。
砰地一声,顾远达往后退了一步,闷哼一声,眉发齐扬。
那人则带着默儿藉势飞退半丈,一旋身安然落地。
“大人,你——”顾远达涨红了脸,不解刺史大人为何护着那不知好歹的小贱人。
默儿也不解,她看向那收掌后又立即制住她右手的人,才一昂首,就撞上了一双幽闇冷沉的黑瞳。她知道是他,即使那是完全不同的一张脸,但那双眼是他的,她知道。
为什么?默儿震慑地以眼神问他,却只看见他眼底的阴沉。
她一怔,竟不敢再挣扎。
楚恨天看着默儿,冷哼一声,才仰首看向顾远达,扯着嘴角讽道:“大人?我可不敢当啊。”说完,他哈哈大笑,随即脚一点,带着默儿迅速穿过白烟向门外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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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顾远达一惊,才知自己上了当。
这一切全在瞬息间发生,当宾客在满屋子白烟中听到顾远达的声音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刺史大人”挟着新娘子从眼前闪过。
屋外的人全然不知屋里发生了啥事,就见一人挟着新娘飞了出来,几个仗恃自己武艺高强的当是有人强抢新娘,忙上前架挡,楚恨天带着默儿连打都懒,只一提气,又向上升了几寸,然后就踩这些人的脑袋爪子飞射出神剑山庄。
几位身手较好的人立时追上,未料最快的人却非顾远达,而是白得吓人的顾逸。
彼逸才追出大厅,就被早守在门边的老赌鬼堵上。
老赌鬼和这小白脸对了两招,眼角瞥见韦剑心已就定位,点燃了火折子,立时嘿笑两声,“嘿嘿,小白脸,你爷爷我不玩了。”
他露出一嘴黄板牙,和顾逸对了一掌就向后翻身追老大去也。
“默儿!”顾逸大喊一声,再向前追去,身后跟着一串武林中人。
正当此时,神剑山庄大门突然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响,那魏峨耸立的巨大门面就在众人面前轰然被炸上了天,然后又砰然掉落在地上燃烧着,砸起满天尘灰。
从没见过这么威力十足的破坏力,众人慑然立在当场。
同时,神剑山庄里竟一块儿冒出十数处火苗,迅速烧了起来。
彼逸这时再要越过庄门去追,楚恨天和默儿早已远去,连老赌鬼的衣角都不见了。
身后的众人忙着救火,顾逸杵在燃烧正炙的庄门外,望着远处不觉茫然……
嘴上还贴着两撇胡子的韦剑心混在被火灾吓得仓皇逃走的小百姓中,轻轻松松就溜了出来。
临走前他看见顾逸仍呆望着远方,不由得为他感到可怜。唉唉,谁要他哪个不好爱,却爱上他家老大的女人呢?
就说各人各有各人命嘛!
他耸耸肩,模模嘴上的两撇胡,转身和老大会合去。
好不容易扑灭了那十几处火头,神剑山庄没多大损失,却是狼狈至极。
彼远达老脸挂不住,和蔼笑颜早变成夜叉鬼脸;当大伙儿事后从那假“刺史大人”让人抬来的一箱箱贺礼中,发现被人五花大绑、硬塞在礼箱中的真大人时,顾远达更是气得差点当场中风。
都是顾逸识人不清,引贼入室!那贱人在刺杀他后竟还能安然而退,他神剑山庄连个女人都留不住像什么话?为保面子,所以他绝口不提那女人是刺客,只和人说是仇家强抢新娘子。
但神剑山庄的威名在这场混乱中还是荡然无存,他这次面子可真丢大了!
“你这个混帐东西!”
内堂书室中,顾远达一掌掴向顾逸,怒骂道:“你是怎么和我说的?说她没有问题、她不会武?瞎了你的狗眼!若不是老子闪得快,现下早进棺材了!”
彼逸嘴角被打出了血,却只是垂首无言。
“你不要忘了,当年是我将你从盗贼手里救了出来,还认你当儿子,你这个不知感恩的东西,竟然引贼入室!”他一脚踹过去,一脸狰狞。
彼逸不避不闪,被踹个正着,整个人因疼痛弯腰跪地。
彼远达气仍未消,抄起一旁的马鞭就往他身上一阵乱打,边骂道:“我供你吃、供你住,就是为了让你窝里反的吗?”
“不是。”顾逸忍痛挺起腰杆,任马鞭在身上造成一条条红痕。
彼远达不会打他的脸,专打身体,因为他脸上要是出现伤痕,人们会怀疑他虐待儿子。但他是神剑山庄的顾庄主,是会造桥铺路的大善人,他当然不会这样残忍的鞭打自己的儿子。
平常他只要一见到这小子白得像姑娘的肤上泛起红痕甚或血丝,他就不觉兴奋,彷佛回到当山贼头子,领着手下砍人烧村的年轻时候。
自从十多年前他为了秦皇图的宝藏在岭南改头换面,建了神剑山庄,扮成大善人后,他便极力隐藏自己嗜血的念头,每当忍不住的时候,他就会鞭打这小子出气。
当初他追到那带着任家小子逃走的家仆时,他还以为终于可以找到那传说中的宝藏了,谁晓得那老仆死都不肯说。他宰了那不中用的老东西,留着这小子,为的就是想从他身上套出秦皇图的消息;他费了七、八年的工夫在这小子面前扮好人,最后才知道这小子什么也不晓得!
从此之后,他只在人前对这小子和颜悦色,一到人后,就把气都发在他身上!
若不是后来他探听到任家应该还有个女娃儿,留这小子还有点用处,他早把他给宰了!
一鞭再用力抽下,顾逸胸膛上早已惨出鲜血,他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脚,但他在最后一瞬又重新挺直了腰杆。
看着这小子倔强的模样,顾远达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他停下了鞭打,伸手箝住彼逸的脖子,脸颊抽搐、瞇着眼,硬将他的脸抬起,狠声问:“说!那女人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不是……”顾逸困难地从紧缩的喉间挤出声音,苍白的脸因被他箝住颈项而出现一抹红。
彼远达一脸阴寒的看着他,半晌才松了手,冷冷的道:“最好是这样。别忘了,我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你好好当你的大少爷,就可以轻轻松松过日子,最好别想耍什么花样!”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颅逸一手抚着喉咙、一手撑着地,跪在地上死命呛咳着,好不容易才能够顺利呼吸。肩上的鲜血沿着白皙的双臂汇聚而下,流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看着自己的血,眼一黯,突然发出痛苦的干笑。
呵,什么应该照顾她?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想站起,背上的鞭伤却痛得让他无法直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坐到椅子上去。
也许这是报应……
他太过希望将她留下,所以选择忽略心中的警告,明知道自己其实保护不了她,还欺骗自己,可以在爹的手下保护她。
爹?
那个人……还是他爹吗?
彼逸看着满身伤痕自问,十三岁前,那慈祥和蔼的男人去了哪里?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爹不高兴,但是当责罚一次比一次严重,当他发现爹在人前人后对他的态度完全不同,他茫然了,只能尽量避开那个像恶鬼的男人。但无论他多安分守己,总逃不过三番两次的鞭打。
他因为一次次的责打而多次卧病在床,纵使从小学武,他仍因此虚弱不堪。
虽然他看过不少名医,吃过不少名药,但每当身体才好上一些,他就会又被打一顿。
庄里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虽然身上穿着华贵锦衣,但衣下的身躯却常是伤痕累累。
他既迷惘又疲累,那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爹,他告诉自己不该恨他,但今天当他看见默儿出剑刺杀他时,心中竟然有一丝振奋,觉得……逃出生天?
他应该为这个弒父的念头感到惭愧,但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一点惭愧的感觉都没有。
这些年来,他也曾想逃跑,但他每回出门,必有人跟前跟后。再者,他因痼疾缠身,每天得吃固定的药材,而那十数味药中,最重要的一味便是“天凤草”,可这种异草却只有神剑山庄有。
他一天不服用,胸口便会疼痛难忍。三年前,他逃跑过一次,却在第五天因为没药吃而痛昏过去,被山庄的人找到。
从那次后,他就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他拿起桌上布巾,忍痛擦去身上血渍。
窗外,下起了雨……
他抬起头,看见庭院中的茶花被雨打落,不觉想起老爱看着茶花的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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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儿……那个安静的姑娘,没想到她竟有一身超绝的武功。
想娶她,多少有种私心,因为只要待在她身边,他就会莫名的觉得熟悉和安心,甚至可以暂时忘掉爹那三天两头的鞭打。
但他是真心想照顾她的,总觉得她和他有种无形的牵绊……
他嘲讽的牵动了嘴角,即使真的如此,又如何呢?
她走了也好,他逃不了,何苦让她陪着在这儿受罪?
他只希望她被那人带走后,能没事才好……
第六章
雨丝细细,千丝万绪,轻如毫羽,带着冰凉,落在她脸上、发土、身上……他在风中疾驰,见她湿了发,手一扬,以披风将怀中的她里住。
软剑早已被他收起,卷在手臂上。
这剑本就是他的,如今只不过回到原先的地方而已。
他不该给她的,不该在她身上加诸那样的血难,从今,他将不会再让她的双手染血,不会让她清灵的双眼再染上矛盾悲愁,那样的血腥责难让他来受就好。
他知道,就算她亲手杀了仇人,她的梦魇也不会结束,她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只会让她染血的双手,增添另一笔杀孽和噩梦而已。他知道那并不能让她从那梦魇中抽身出来,只会让她深陷其中,永远无法月兑离。
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能让她再拿剑杀人,不能让她的双手染血,不能让她再接触这些血腥,然后,或许时间能够帮她遗忘。
而这些,是他如今所能做的。
这些年来,他早斩过无数的人,他的灵魂早已脏了,她的,还没有……对她,他曾经错过,这坎,他不会再错。
转出了林间小径,他月兑下面具,回到了这几天停留的山中小屋。
手一撤,他将她放到了椅上。
穴未解,默儿看着他,眼中有着怨怒,许是终从那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解她的穴,只是望着她,定定的望着她,彷若是第一次看见她一般,仔仔细细地凝望着。
她乌黑柔亮的发丝上沾着银亮细小的水珠,愤怒的黑瞳镶在白玉般的雪肤上,鲜明地让人震慑。柳叶眉、樱桃嘴,沾染上胭脂花粉的她,让人心醉,也教人气愤。
她身上仍穿着火红嫁衣——她亦要在今日嫁人,嫁给另一个男人!
每每思及此,他就觉得胸口有火在烧。
楚恨天退了一步,在另一张椅子坐下,盯视着她的双眼,开始隐隐透着不悦。唯一让他心情好过一点的,是在那小白脸跳出来时,她并未迟疑收手;但这也同时提醒了他,他在这些年中将她教得多好。
她一点也没有手软。
他将她教得太好了。
他是个混帐!
桌上已无酒,剩茶。
楚恨天倒了一杯茶,坐在椅上,喝起茶来,视线,仍盯着她。
屋外,仍在下雨……矛盾在心中生成、酝酿、繁衍,他恼火她的莽撞倔强,却也同时感到愧疚不安。看着她怒火中烧的黑瞳,他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收回视线,径自喝着早已凉掉的茶水。
外头风在吹,雨在下,老赌鬼撑着油纸伞远远出现在山间小径上,他瞧见屋里的情形,不觉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韦剑心也回来了,他钻到油伞下头,拨拨发上水珠,纳闷的问:“嘿,为什么不进去?”
老赌鬼下巴一撇,勾着他的肩道:“你瞧里头。”
韦剑心远远一望,看着屋内楚恨天脸上复杂的神情,看着一旁被晾在椅上怒目相向的默儿,他心领神会,和老赌鬼有默契的对看一眼,说道:“我刚上来时看到山脚有个摊子在卖油鸡,好象很好吃的样子。”
“是吗?那咱们还等什么?”老赌鬼配合的说完,便和韦剑心勾肩搭背地转身往山下而去。
细雨如丝,绵密细小约雨声汇聚成无形的墙,将小屋隔成另一个世界。
她的愤怒在聚集;看着他,她既不解又气愤!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她报仇?为什么要救她的仇人?她好不容易能朝了血海深仇啊!为什么……气聚成县,冲破了穴道,穴道虽解,她却没有动,只是仍瞪着他,握着拳头,气愤地以沙哑的声音问:“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仇人?”
他仍注视着手中凉掉的茶,一昂首将它喝掉,才淡淡道:“知道。”
她闻言气得站了起来,白着脸再问:“你知不知道他杀了我全家一十三口?”
“知道。”他面无表情的再倒了一杯茶。
“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多年来和你学剑为的是什么?”她往前一步,愤恨再问,白皙的脸上除了艳红的唇外,没有一丝颜色。
楚恨天下颚一僵,握杯的手不由得收紧。
他当然知道她为的是什么。她为的就是报仇,为的就是向那顾远达讨回公道。但他不能再让她杀人,即使这样做会让她恨他也一样。
他没有开口,没有点头,但那已足够,足够让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破坏她的计划,故意不让她报仇!
默儿红了眼,气愤从胸口爆发,她握紧双拳,愤懑地问:“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僵看着手里的茶杯,半晌才抬起头看着她,定定的回答,“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默儿不敢相信的望着他,战栗的摇着头,声音破碎粗嘎地低喃,“我亲眼……看见我爹破人砍死在面前,我娘……被人在我头上开膛剖月复……”她表情痛苦的说着,双眼瞪得老大,全身都在颤抖。
她边说边一步步走向他,沙哑的声音在不觉中越提越高,“我这十多年来,每天都梦见那一个晚上,梦见我的手上、身上浸满了他们的血,其中仍听着他们凄惨的嘶喊。你知不知道,我全身都是他们的血,全身都是!”她激动的摊开两手,彷若手上还沾染着双亲的鲜血。
她不解的摇着头,悲愤的轻声问:“在我终于可以帮他们报仇雪恨时,你却帮了那禽兽,阻止了我,而你竟然还说‘没有为什么’?”
听闻她的遭遇,楚恨天心一紧,却什么地无法说,只是沉默。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所有的不满在此时全冲了出来,默儿来到他身前嘶哑地叫着,右手在瞬间挥了出去,他挡住了,像是早有预料。
她不甘,左手一拳打出,却也被他按着;她再踢腿,被他闪过;一记肘拐,他早已缩月复。
她歇斯底里地攻击他,却被他一一挡下,直至他终于以双手制住了她频频出招的手。
“放开我!”她嘶声喊叫,一脚踹向他的裤裆。
楚恨天眉一皱,一指点向她腰上的穴道,她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倒去,他大手一揽,就将她抱到了腿上。
“你放手!放手!”她对他大吼大叫,能动的上半身仍在挣扎,瞳眸中全是愤恨的怒火,“楚恨天,我恨你!我恨你——”
他脸一寒,却仍是紧紧箝制着她的手。
见他不肯放开她,默儿几乎是失去理智地突然上前张嘴咬住他的颈侧他没有动,让她咬。
她很用力,用力到她的牙深深嵌入他的肉里。
血,流了出来,流进了她的嘴里,她尝到了血的味道。她知道他很痛,她知道他其实可以闪,她知道他其实可以不要让她咬,但他没有,他让她咬。
地想用力,牙关却再无法狠心使力,干涸已久的眼,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泪;
她闭上眼,热烫的泪水从眼角滑下,她松了口,哭了出来。
她埋首在他的颈窝,大声的、用力的,哭了出来。
那么多年来的第一次,她终于能哭了,有泪、有声的哭,将所有的伤心、悲愤、不甘、怨懑全都随着泪水哭了出来……她的声音嘶哑,她瘦小的身子在颤抖,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她大声的哭着,像是想把这些年的份都一次哭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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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恨天松了她的手,改揽住她的腰,环着她的肩头,任她哭着。
心,好痛。既痛又释然。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在他怀里放松,完完全全的放松……
※※※
他为她感到心痛。当时她是那么小,竟就遭遇到那般惨绝人寰的家变。难怪她会夜夜噩梦,难怪她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难怪她对练剑如此执着!
她哭累了,睡着了。
望着床上那犹有泪痕的容颜,他万般心疼不舍。
她是如此的年轻,如此的倔强,如此的坚强。
所有的一切,在她成为他的女人后,变得模糊不清,怕在这些年来越来越容易烦躁、愤怒,她左右着他的情绪,他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直到认知到她对他的重要性,直到这次他发现他无法放着她不管,直到他终于将所有的事情理出了头绪,他才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奇异的是,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他熟悉的冷静和自制似乎自然而然的回来了;像是拨开了海上浓雾,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他仍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小小柔荑,直至他感觉到她指缝中的剑茧;在她的虎口处,那粗硬的茧彷若是她的心声、她的顽固、她的吶喊,吶喊着她要报仇……他痛恨她手上的剑茧,因为那就像是他的原罪。
他上床拥她入怀,在她额上印上一吻,发誓绝不会让那印记有再增长的机会。他会再让她有双细腻柔滑的小手,他会帮她月兑离那遥远的梦魇。
只不过,一切都要从头再来才对,他会再教她所有该知道的。
楚恨天眼中闪过寒光——这次他教的不再是学剑,而是如何兵不血刃!
※※※
她该恨他的……她从床上坐起,想告诉自己恨他,但她没有办法,因为他虽然破坏了她报仇的机会,甚至救了她的仇人,但在同时,他也救了她。
他一向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她知道,他来是为了她——虽然,她不懂他为什么不让她报仇。
脸上的新娘妆,早被昨晚溃堤的泪水给弄花了;看见手指上沾染的胭脂,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恐怖得吓人。
下了床,她脑中奇异的空茫,唯一知道的是,她报仇失败了,而她哭花了自己的新娘妆,她必须将这张花脸清洗干净。
屋内没有水缸,所以她走到外头,循着水声,找到了不远处的山潭水瀑。
那并不难找,因为水声很大。
她没预料到的,是看见他赤身露体的在水潭中洗澡。
瀑布在潭中溅起老大的水花,他背对着她,站在潭水只及他腰部的地方。
他那头又黑又直的长发早湿了,披散在他健实的背上,身上和发上的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她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安静的在树下看着他。
他结实颀长的身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那些淡白的痕迹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看起来特别刺目显眼。他的皮肤很黑,和她的完全不一样,因为她每次晒过了头,就会开始月兑皮,在经过几天难受的疼痛后,又会生出白皙的肌肤。
莫名地,她记起成为他女人的那一年夏天,她晒伤月兑皮,痛得无法让他碰她,即使轻碰,都会让她疼得无法忍受,他不悦极了……“怎么了?”光线不足的舱房中,当楚恨天发现默儿躲避他的碰触时,撑起了眉头。
她摇头。
他伸手再抓住她的臂膀,将她拉到床前。她这次没躲,脸上却有疼痛的神楚恨天不解,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她却像是被他抓疼了手。他下意识的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的手红得吓人。
“搞什么?!”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这回才瞧情她的脸在油灯下也显得过于潮红。他伸手欲碰她的脸,她却下意识的闪躲。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他不悦的皱眉,知道她会痛,才收回手。
她低着头,一脸无辜。
“该死的,你晒伤了?”他二度检阅她发红的肌肤,爆出一声不满的咒骂,随即起身打开舱门,对着廊上吼了一句:“兰生!”
不一会儿,兰生施施然打开另一扇门,“什么事?”
“拿晒伤的药来!”他咆哮完便走回床边。
兰生回转房里,才一下子就已拿着药来到老大的舱房,像是早准备好似的。
他直直走到默儿身边,检视了一下她晒伤的程度,跟着便很自动地打开药膏准备替她擦药。
“你干什么?!”一声暴喝响起,兰生发现自己的手还没碰到默儿就被老大给抓住了。
“帮她擦药。”他老神在在的回答,无视于那双怒火腾腾的黑瞳。
楚恨天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药盒,冷声道:“她自己会擦。”
“老大,默儿每年都会被晒伤,她现在连衣料在身上摩擦都会痛,没有办法伸手擦到身后被晒伤的地方。”兰生动也不动,只是杵在原地好心的解说,“她需要人帮忙。”
每年?他为什么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注意过。
楚恨天不爽的在心里自问自答,他看着兰生俊秀的脸,突然间了解到,这家伙每年都帮默儿处理晒伤。莫名的,他心里竟然有股想踢他下舶的冲动!
“出去。”
“老大……”兰生皱眉,担心的看着一旁安静的默儿。
“我会帮她!”他面有塭色,向前一跨步,一脸不善的挡住兰生看向默儿的视线。
兰生沉默着,直到楚恨天脸色越来越差,他才退一步,温声道:“好吧。
不过记得小心点,不要大用力,省得把她身上整块皮都扯下来了。”
楚恨天的回答是更凶狠的瞪眼。兰生像是没发现似的,只慢条斯理地走回自个儿的舱房去。
默儿记得,他后来真的很小心。他肯帮她擦药,她感到受宠若惊,更别提他肯听兰生的话了。他的大手温柔得像羽毛一样,她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他那几天,对待她一直是小心翼翼的,直到她的晒伤完全好了为止。
似乎是从那次之后,她晒伤的机会就减——
默儿一皱眉,突然发现:不对,从那次之后,她好象再也没晒伤过了。她愣了一下,仔细搜寻记忆,这下才确定她之后真的没再晒伤过,所有会晒伤的机会似乎……突然之间消失了。
没来由地,她想起每次烈阳炙炙的日子,她被分派的工作,好象从来投在甲板上;日正当中的时候,她也多会被叫到舱房里去。
默儿呆了一呆,看着眼前那在水潭里的男人,眼中有着迷惘和狐疑。
会吗?他真的会如她心中所想的一样,刻意减少让她日晒的机会?
以前,她以为自己多少懂得的,懂得这个男人心中在想些什么,但在经过这几天和方才的回忆之后,突然之间,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倏地,他转过身来,看见了她。
默儿莫名地红了脸,她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她还会脸红,她和眼前这男人发生过无数次亲密的行为,她甚至模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道疤痕,但是,此刻,当她看见他袒胸露背的盯着她,她还是无法自己地红了脸。
他似乎十分坦然,轨这样在阳光下,展露他昂藏的身躯。
默儿没有办法不看他,他的身体,一点也不像三十几岁的老男人,长年在海上的生活和经年累月的打杀,只让他身上的肌肉更加精壮结实,一点也不输给十几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
直到脚底传来一阵冰凉,她才发现自己已来到水潭边。她微微一惊,脸上红晕更深,不觉停下脚步,低着头瞧着沾湿的红绣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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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流转,默儿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下一刻,他人己到了身前,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颚,审视她的脸一会儿,力道:“妆花了,把它洗掉。”
方才一瞬间瞄到的东西让她脸更红,她尴尬地撇开头,月兑离他大手的箝制,视线完全不敢往下溜,只沉默的到一旁,蹲鞠起一捧清水,洗净脸上的钱妆。
楚恨天好笑地看着她不自在的模样,双手抱胸,一挑眉道:“怎么,没瞧过?”
将脸埋在潭水中的默儿闻言一吸气差点呛到,慌张中性松了手,让水流回潭里,后才抬起湿淋淋的小脸,刻意避开他的下半身,没好气的起身瞪他一眼。
她和他睡了五年,怎么可能没瞧过!
他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倒将眉挑得更高,自以为是的道:“我以为你已经不会害羞了。”
她恼怒的瞪着他自大的嘴脸,不喜欢他拿这事调侃她。
有谁规定看过很多次就不会脸红?她就算变成了老太婆,在阳光下看到一个又酷又帅的果男,还是一样会脸红的。更何况他还不遮不掩,一副巴不得让她看光的模样。
楚恨天看出她的不悦,但他的心情却没有因此不好,反倒是对于她的闷不吭声不是很高兴。他以为经过这些天,她不会再对他装哑巴才是。
他不喜欢她沉默不语,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听到她的声音,因为如此他才不用老是猜测她的意思,不会对她感到不安。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身前,瞇了下眼,开口道:“和我说话。”
默儿微侧着头,奇怪的看着他,仍是一语末发。
他一皱眉,突地将她揽得更紧,直至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不悦的直视她的黑瞳,霸道的重复,“和我说话!”
她因为他弄疼了她的腰而闷哼一声,却仍倔强的不肯开口。她不喜欢自己的声音,昨晚是因为太生气了,才会崩溃似的说了耶么多话。
楚恨天捧着默儿的臀将她往上抬,直到她和他同高了,才不爽地以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可地依然蹙着蛾眉、死抿着嘴。
他眼中有着愠怒……她以为他会霸道的再次重复,却未料他俩僵持半晌后,他眼中的怒火竟渐熄灭,反倒增添了不少挫败和难解的情绪。
“和我说话。”他懊恼的用高挺的鼻子温柔地磨蹈她的,这次不再是霸道的命令,而是温馨要求。
他软化了?
那个死硬派?那个海盗王?那个从来不向人低头的楚恨天?!
默儿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但眼前的男人的确软化了。
她睁大了眼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但这人的确是他,是那个她认识了十几年,既骄傲自大又冷血无情的男人!
“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太过惊讶,当她听到自己粗嘎的声音时,她才知道自己开了口。
闻声,他松了口气,嘴角不由得微微弯起,轻声道:“说什么都可以,我想听你说话。”
他在笑吗?默儿震慑于他那难得一见的温暖笑容,不由自主的伸手轻触他弯起的嘴角,和脸颊上凹陷的地方。“这是酒窝吗?”
他的笑容扩大,轻吻了下她的粉唇,回道:“我想是吧。”
她认识他这么久,竟不晓得他有酒窝……默儿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好奇怪,那股陌生感又来了。她真的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吗?
她的手仍然搁在他脸上,她整个人仍被他抱着,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她只觉得好……诡异呀……
第七章
“你可以先把衣服穿上吗?”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三句话。他似乎想笑,但在衡量过后,决定还是不要冒险让她因他的调侃而重新闭上金口。
楚恨天将默儿抱到一旁他放衣服的大石上坐好,岩石很高,她坐在上头比站立在水潭中的他还高上半个头。他依她所愿套上了裤子,却没有再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黑色衣衫。
“我的头发是湿的。”他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看着他在阳光下闪耀的黑发,她有些着恼地收回了递衣的手。
楚恨天凑上前去,两手搁在她的腰侧,一扯嘴角道:“帮我弄干。”
“我没——”
“弄干。”他打断她的拒绝,认真的重复。
也许她还是没有错认的,这家伙或许变了点,但他骨子里依然还是那霸道的男人。默儿蹙着蛾眉轻叹口气,拆下插在发上的朱红镶金梳篦,要他到岩石上来,认命地帮他梳开那黑湿长发。
他轻易地一跃而上,在足以容纳两人的大岩上,背对她盘腿而坐。默儿细细的梳开他的发,就像这些年来曾做过的一样。
他有一头会让世上女子羡慕不已的直长黑发,他的发及腰,又黑又长。默儿一次又一次的流着,小心翼翼的分开其中的纠结,并庆幸天上的白云配合地未将艳阳遮住;在日光的照射下,他的发该很快就会干了。
她白皙的手穿过他的黑发,看着他那三千烦恼丝从她手中穿泻而过,她不由得有些恍惚了。
为何她还在这儿呢?她昨晚失败了,但不代表她从此不能报仇。顾远达还活着,她该重新计划如何杀了那禽兽才是。
可如今,她却坐在微风轻拂的水潭旁,替他梳发……
她的手一顿,停了。
他像是感觉到,背脊在瞬间变得僵硬。
“我还是会去报仇的。”她轻声缓缓说着,眼中有着痛苦,用她那沙哑的声音淡淡要求,“不要阻止我……”
“我不会让你杀他的。”他声音平稳的说。
“为什么?”她手一紧,既恼怒又迷惘地瞪着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她不懂,不懂他为何要帮着她的仇人。
他昨晚说没有为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他真正的意思,她只是一时太过气愤了,气得失去了理智,忘了他从不做无益于己的闲事。何况就算他真的有理由,在昨晚她那种歇斯底里的状况下,她也听不进去,而他,知道这点。
“我教过你许多事……”他微微侧身,直到能回视她的双瞳,才挑眉接着道:“但是,却从来没教过你要同归于尽。”
在他那专注如火的目光下,她微微一颤,嘎哑地问:“你就是为了这个?”
他整个人转过来,在大石上半躺下来,一双长腿伸直舒展,以右手撑着颊,左手却伸出去握住她纠缠在他发上的小手,然后直盯着她的手,专心得像是在看骨董珍玩。
默儿眨了眨眼,竟有种错觉,彷佛看到一只慵懒的黑豹,躺在大石上晒干湿透的皮毛;只不过这只黑豹的爪子正抓着她的手观赏。
她抽回手,用皱眉表示不悦。这家伙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抬眼盯视着她,“报仇有别种方式。”
“我说过那最——”她着恼的开口。
“最快也最危险。”他倏地半撑起身子,一手攫住她的半边脸,面上出现冷然的神色,眼中却窜出一丝火焰。
他倾身逼近她,一张俊脸几乎贴到她眼前,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声音来,“我没教过你去送死!”
他像是突然弹跳而起的黑豹,凶猛而快速的逼近她,不同的是,那在她脸上的爪子却末抓伤她。只是她还是因为他乍起的暴怒而骇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久久,她才发出微弱的语音,辩解道:“我本来可以成功的。”
他闻言更火,“然后死在那些名流侠士的围攻下?”
“可是你来了——”她白着脸,及时住了口,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他更火大。
但他还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我说过,不要试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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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儿脸色发青,咬着下唇,没再说什么。
楚恨天气得几乎想咬她一口,“如果我没再去呢?如果我没去参加那场荒谬的婚礼,你是不是就打算死在那里?”
他的责备一声声窜入耳中,默儿也火了,她回瞪着他,一时之间,对他的怨对不满就出了口,“我可以成功的!你原本可以帮我的!你为什么要救他?
就为了我没照你的话做?你——”
楚恨天突然嗤笑出声,“我什么?你不是很天才吗?不是很独立吗?不是可以光靠自己就能报仇雪恨了吗?你还需要我帮你什么?!”
默儿全身一震,脸上血色尽失。她张了张口,却无法说出什么,直到在他的逼视下,才反抗的月兑口而出,“那还不都是你教我的!我会的,都是你教的,难道你要告诉我你错了吗?”
楚恨天一僵,瞪视着她倔强的小脸,却无法反驳。
他没动,她也没动,两人在石上沉默僵持着。
微风仍在吹拂,山瀑依然溅出雪白的水花,林叶在阳光下因风摇动;她闻到樟树清新的气息,整个人却没因此舒缓,反而紧绷着。
他的手仍搁在她脸上,却不再用力。他瞪着她,久久,才以严酷的面容,沉声开口——
“我的确错了。”
※※※
他不年轻了。
默儿回视着他的双眼,发现他眼角有了不易察觉的皱纹,要如此近看,才惊觉岁月其实还是在他严酷的脸上刻划下了痕迹。
她没想到他会说自己错了,她没想到他会承认自己错了;但他说了,他确确实实地说了,说他错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因为她从来没遇过这种状况,她从来没听过他对谁大方承认自己错了……
是因为他老了,所以变圆滑了吗?她不以为真是如此。
恍惚中,她在他眼中看见自己,那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姑娘……
罢认识他时,她还是个孩子,而他才刚二十出头,正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但那时的他早已经过多年的风霜与磨难,老成冷酷得教人畏惧,他当时就已是一方海上霸王了;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即使岁月如梭,她从丫头成为了姑娘,在她眼中,他却似乎未曾改变多少,仍是这张脸,仍是这双眼,仍是那位雄据一方的海上霸王。
曾几何时,他眼角竟有了细纹,他冷酷的黑瞳中竟透着不稳的情绪?
似乎……她和他不知从何时起,竟由主从师徒的关系转变成对等的地位。
默儿一点一滴地看进他的眼底,看进他的心底,突然间,她恍然了解到,她长大了,她不再是个孩子了,而他——在乎她!
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体而已,他似乎还在意其它的。
“你……”她讶然,有着迟疑,有着惶惑。
楚恨天轻抚着她的容颜,拇指轻压在她的唇上,黑瞳阴郁沉闇。“你不需要杀人,要报仇,有别的方法,兵不血刃的方法。”
默儿这次没再抗辩、没再坚持,她还在为方才所发现的事情震慑不已。
她只是凝望着他冷峻的面容,想找出更确切的证据,小嘴自动自发的回问,“什么方法?”
他的唇弯成完美的弧形,以拇指摩挲着她的唇,邪邪一笑,“他要宝,咱们就给他宝。”
※※※
“当然是我!普天之下,若要论到偷,舍我其谁?”
撂下豪语的,是笑得像弥勒的胖叔。
这儿是原来的木屋,桌上的茶已让人重新沏上,还冒着白烟呢。
当默儿和楚恨天回到屋子时,韦剑心和胖叔已等在这儿了。
“是是是,您老最是厉害,天下偷儿谁不知孙十八,胖叔您老可是偷儿的老祖宗呢。”韦剑心涎着笑脸附和。没办法,谁让他不只宰了胖叔的宝贝信鸽,还物尽其用的把它们烤来填肚子,现下也只好在这儿鞠躬哈腰、搧风倒茶兼陪笑了。
方才他在山脚下一见着胖叔,立刻垮下了脸,待他知晓是老大传讯回去要胖叔赶来和老赌鬼交换时,他差点死抱着老赌鬼,痛哭流涕地要他带自个儿一起回船上去,别把他留在这儿和孙胖子做伴!
可没办法,老大交代要他和胖叔一块儿留下,他只好欲哭无泪的挂上假笑,陪着胖叔上山来,一路上谄媚滔滔,就怕胖叔他老人家一火,他的脖子又要遭殃了。
韦剑心的话声方歇,就见到老大和默儿从外头回来。
“丫头!”胖叔一见默儿,大叫一声就冲了过去,牵起默儿的手,一双小眼儿上上下下的审视她纤瘦的身子,嘴里担心地唠叨着,“丫头啊,你让胖叔担心死了。来来来,让胖叔瞧瞧,你一个人在外头没饿着吧?”
默儿任他抓着自己的手,淡淡笑了,摇摇头。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对她恨好。黑船上的人对其他人来说是强盗恶鬼,但对她来说,却像是亲人朋友。她一直不敢和他们交心,不是因为他们是海盗,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
可是黑船上的人却不这么想,胖叔把她当自己女儿一样疼,老赌鬼就像是倔脾气的叔叔,韦哥儿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小扮哥,兰生则像是处世淡然、处处稳当的大哥……其中听着胖叔的唠叨,双眼望着他笑呵呵的圆脸,默儿不禁红了眼眶。她现在才发觉她这些年刻意的冷漠实在很失败,他们根本不在意,只当她是瞥扭的小妹,还是处处对她好,把她当自己人一样。
泪,滴在胖叔圆圆胖胖的肥手上,让在场的男人全吓了一跳。
“丫头,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就哭了起来?”胖叔这下可真着慌了,但他话还没说完呢,手中牵着的人儿就被老大抢走了。
楚恨天将默儿拥在怀中,低垂凝望着她的眼,有着少见担心的温柔。
默儿吸了吸鼻子,从他胸前抬首,看见他的关心,不由得轻声道:“我没事。”
这下她身后那两个男人可吓得跳了起来,虽然她的声音既沙哑又小声,但他俩耳聪目明的,当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了。
“我的天老爷,丫头,你会说话?!”胖叔首先惊叫。
韦剑心跟着怪声嚷嚷,“有没有搞错?!你你你……你怎么会说话?你不是哑巴吗?”
默儿转过头来,看着那一胖一瘦、一老一小大惊小敝的模样,差点噗哧而笑;但为免他俩刺激过深,她只能强忍住笑,一脸无辜的缓缓道:“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哑巴,是你们自己这么想而已。是你们的眼睛和耳朵骗了自己。”
“啊?!”
胖叔和韦剑心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不知该如何接话。仔细回想起来,她是从没说过她是哑巴,她只是不说话而已!
完了完了完了!韦剑心脸一白,突然想起他这些年来当她是哑巴,每次喝醉酒不知道和她说了多少五四三,以为反正她没办法把这些事说出去。这下完了,他韦大少一世英明就此毁于一旦……思及此,他立刻一把抓住默儿的小手,冒着冷汗谄媚陪笑道:“亲爱的默儿妹妹,咱们外头借一步说话。”
谁知他手才搭了上去,就被楚恨天一手拍掉。只见他黑着脸冷声道:“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
“呃……啊?”
在这里说?说什么?说他要默儿别告诉老大,他曾经在背后臭骂老大是冷血、不通情理、脾气暴躁、没有良心的黑脸大海怪?说要默儿别和胖叔提,他觉得胖叔不只眼睛小、鼻子小,心眼也小得和米粒一般?还是要默儿别提他暗恋过的那些姑娘,和被拋弃时抱着她痛哭流涕脸丢到极点的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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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在这里说,他不只面子挂不住,一条小命也要不保!
韦剑心干笑两声,额冒冷汗忙挥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我没啥重要的事。”
楚恨天冷哼一声,默儿则已展颜轻笑出声。不知为何,看着他们,她的心情突然放松下来,开始相信一切事情会顺利解决。
她笑了,像朵花般绽放美丽的笑容。
三人顿觉如沐春风。
泵娘家的笑容,总是让人舒服的,更何况默儿还是个相当美丽的姑娘呢。
胖叔感叹的看着她,笑道:“真是瞎了咱的狗眼,咱十几年来竟没发现你会说话。丫头,你真是不简单,胖叔真是服了你了。”
※※※
“大侠有大侠的规矩,盗贼可也有盗贼的规矩,而这些各门各派、大侠盗贼的规矩全汇在一块儿,就成了江湖上的规矩。”
“规矩?”默儿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呀,规矩。”胖叔点点头。“无论当大侠当强盗当小贼,都有其规矩。
当大侠首重仁义,出手前一定要为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才光明正大的拿起刀剑互相砍杀。而当强盗的规矩,就是绝不能一次把所有的东西抢光,因为若是一次赶尽杀绝,下回可就没东西好抢了。”
“那当偷儿的规矩呢?”韦剑心好奇的问。
“当偷儿的规矩就是……”胖叔顿了一顿,贼笑道:“一定要偷值钱的东西。”
“啐,这不是在说废话吗?要不值钱,还偷来干嘛?”韦剑心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这当然有其道理。”胖叔闲闲的看他一眼,问道:“你认为多少价值才算值钱?一百两黄金?一千两黄金?还是你那条烂命?”
“当然是——”韦剑心正要大声回答,却又停了下来,突然懂得胖叔在说什么了。一千两黄金当然很有价值,但要是他没小命花,他要那么多钱干嘛?
所以他住了口,很安分的坐下来继续听胖叔说下去。
“黄金很值钱,小命却更要紧!”胖叔老神在在的喝口热茶,才道:“当偷儿不比强盗,偷儿本就比较细心,靠的不是逞强斗狠,而是缜密的计划,从事先的勘查,到进屋的路径,直至事后的退路,还有如何将东西月兑手,都是要事先计划好的。”
韦剑心听了,不觉暗自咕哝——说得那么好听,其实还不是当小偷的都比较怕死。
不过这种话他当然不敢说出口,只好在旁继续陪笑。
胖叔又道:“所以当小偷要偷东西,第一件事就是要探听清楚,包括里头的防卫,被抓到的后果,还有要偷的东西值不值得拿自己的小命去换取。所谓的值钱,就是以此去衡量的。也因此会有那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去偷小钱的偷儿,因为他不偷大概就会饿死;但也有那种明明已经很有钱了,可是仗着艺高人胆大,以为自己可以保住小命又能轻易将东西偷出来的人,去偷那保险重重、价值千万的宝物。当然,要是被抓到了,那就是他的不幸了,可也怨不得谁。懂吗?”
默儿点点头,不过她还不是很了解这到底和她要报仇的事有什么关系。方才在潭旁,他并未将所有的事说清楚,只带着她回到了屋里,说胖叔会和她说明白。但老实说,胖叔已经说了很多了,她还是很不明白。
可她仍是捺着性子,听胖叔说规矩,因为她知道他们没那么闲,可以无聊到在这时候才教她什么是江湖规矩。
胖叔喘了口气——大概是因为人胖,所以天气虽不热,但他脸上还是流下了一滴汗。他瞄了默儿一眼,才道:“为什么胖叔要和你说这些呢?当然是因为老大的吩咐。”
他说到这里,默儿忍不住转头去看了看站在外头树下的楚恨天。他斜倚在树旁,背对着他们,双臂抱胸的看着云雾缭绕的远方山头。
耳中又传来胖叔的声音,她这才强迫自己将头转回来,专心听着。
“丫头,你的事大伙儿都已知道了。老大的意思是,要咱教你当偷儿的本事。”
“什么意思?”她轻蹙蛾眉,不解。
胖叔没正面回答,反倒说了句:“顾远达是君子。”
默儿脸上突然变得毫无表情,她没有说话,等着,知道一定还有下文。
胖叔嘿笑道:“在别人眼里看来,顾老贼是个君子,还是个仁义大侠,但咱们都知道,他暗地里却是卑鄙小人一个,是个实实在在的伪君子。而对付这种伪君子,绝不能光明正大的明着来。”他笑瞇了眼,瞄瞄门外的老大,又瞄瞄默儿,贼笑着,“这一点,你先前倒是做得不错。你唯一错的,是不专心。”
不专心?
默儿一瞬间红了脸,很快就懂得了他的意思。她的确不专心!
胖叔笑咪咪的,不过却没拿这事继续糗她,只又笑呵呵道:“伪君子很奸,比小人更奸,所以对付伪君子,不只要暗着来,还要比他奸,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等他发现时,再要搞鬼也来不及了。而这个就和你胖叔我的老本行有关系了。”
她听着,很认真的听着。
“胖叔我呢,还没上船前是做偷儿的。你要报仇,不能明着来,要暗着来,所以老大叫我来教你,教你如何偷!”
偷?偷能干嘛?
她话还没问出口,胖叔已看出了她的疑问,自傲的笑着道:“你可别小看胖叔我这老偷儿,因为天底下可找不出第二个孙十八了。这世上还没有我进不去的屋子、偷不到的东西,就算是皇宫内苑,咱也不放在眼里!偷儿嘛,既然会偷,当然也要会销赃,重点呢,就是在要去偷的东西,和销赃的地点。”
默儿怔了一下,而后双眼不由得一亮,因为她终于懂得胖叔的意思了,也懂得楚恨天的意思了——顾远达要宝,他们就给他宝!
“偷什么东西?”默儿开口问道,现在她已知道这赃得销到哪儿去。
这下可终于轮到被晾在一旁的韦剑心说话了,他志得意满地抢着道:“嘿嘿嘿,当然是咱们那亲爱刺史大人辛辛苦苦弄来的珍藏宝贝——鱼肠剑!”
※※※
刺史大人家中有许多奇珍异宝,为什么偏备要偷鱼肠剑?
因为只有神兵利器,才会让像顾远达那样的江湖大侠鬼迷心窍、铸下大错!
也因为在官儿眼里,就算顾远达再如何有名有钱有势,仍然是个江湖草莽,是个钱稍微多了点的乡野小民,同时也是个为了成为武林第一,而不惜倾家荡产的武林中人。
几百年来,有太多的例子证明,名流正派,也会加入抢夺武功秘籍和宝刀神剑的争战,不惜拋头颅、洒热血,甚至牺牲性命!
命都尚且不顾了,而今不过是小小的偷盗,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所以那位刺史大人一定会相信,而且坚决认为顾远达是那个偷了鱼肠剑的小偷!
然后,在他调查顾远达的时候,就会在神秘线民的帮忙下,顺便发现顾远达就是十几年前通缉在案、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
前提是默儿必须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把剑,从刺史大人家,弄到神剑山庄顾远达的屋子里。
要做到这点,她就必须先学会胖叔的本领——没有八成,至少也得学会五分!所以她此刻正站在屋外,和胖叔学习。
胖叔很胖——要不然别人也不会叫他孙胖子——但他虽胖,却不会教人看了讨厌,因为他白白胖胖的,脸上还永远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让人看了就不禁想对他回以微笑。
只不过,当这个胖子平空飞了起来,可能没几个人还笑得出来——一是因为惊异,一是以为真见着了弥勒佛,还有另一种,是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才一瞬,胖叔那圆滚滚的身躯就突然从眼前消失,连片衣角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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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儿当然不是后两者,因为她会武,她知道那是轻功,只是她从没想到胖叔有那么好的轻功;这世上大概也没几个人能想到,一个痴肥的胖子身法却能如此灵巧。
她小嘴微张,因为太过惊讶了。
她这下才知道,原来黑船上,深藏不露的不只她一个。
再一眨眼,胖叔笑咪咪的又出现了。“用不着太惊讶,想当偷儿,首先要会的就是跑,绝对不能让人抓到,想当然耳,轻功一定要好!”
默儿恍然,不觉笑了。
“丫头,你根基已有,所以呢,咱接下来只要传你身法就好。你可得注意听了,咱这轻功身法首重……”
夏末,秋意已重。
山头上,已有些枝叶被秋意染红。
在翩翩落下的红叶中,只听见胖叔的声音,在教默儿如何游走落叶之中。
她学得很快,落下的红叶,少有碰到她的时候……
第八章
他其实可以直接叫胖叔偷剑的,可是他没有。
他其实可以直接到神剑山庄杀了顾远达的,可是他也没有。
因为他知道,报仇这件事对她——很重要!
不让她报仇,她永远无法释怀,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一旁协助她、守护着她,并且不让她再拿剑杀人。
远山苍翠,云雾缭绕。
他一手拎着装酒的葫芦,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另一手无意识地把玩着挂在颈上的黑玉,暗沉沉的黑瞳却仍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的山头。
秋风萧索,吹落了几许枫红。
夕阳将落时,他方起身往山林中行去。
枯黄落叶铺满了山中小径,他每踩一步,脚下总会传来干枯叶片破碎的声音。转过前面的弯道,便见到一片宽阔的草地,地上放满了大大小小上百种盒子,有木制的、铁制的,也有以整颗白玉石头雕成的玉盒,甚至镶着宝石珠玉的也有;每一种盒子,上头都附有不同的锁头。
默儿正蹲坐在其中一个前面,专心一意的试着开锁。
望着这满地的盒子,楚恨天实在很佩服胖叔能在短短时间内召集他那群徒子徒孙,弄出这么多奇怪的盒子。他走过其中一个时,看到上头还贴着官府的封条,看样子胖叔连官衙里的赃物都弄来让默儿练习了。
他来到她身后时,她刚好打开了那道锁。
默儿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未料脚还没站直,眼前却一黑,脑子一阵晕眩,差点昏过去。她本以为会摔倒在地,但身后却有人扶住了,她知道是他,便放心的闭上眼,靠在他怀中休息。
他总是那么准时,在每天的这个时辰,出现在她面前。
“很累?”望着她苍白的小脸上冒着冷汗,他不由得问。
默儿感觉好些了,才微微摇摇头,睁开眼,抬首看着他道:“我只是蹲太久了。”
他黑瞳一黯,突然拦腰将她抱起来,往回走。
“等等,我还有锁没打开。”默儿攀着他的肩头,皱眉道。
“吃饭了。”他木然地说了这三个字,脚步半点没停下的意思。
“我不饿。”她着恼地瞪着他。
“我饿了。”他还是面无表情。
默儿本还想说什么,但在看到他肩头绷紧的肌肉后,突然放弃抗议了,因为她这时才发现,他正抱着她走路。
以往他除了在床上很少抱她的,除非她受了重伤或生病时,他才会这样抱着她走一大段路。
可是他现在正抱着她,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一点地不像饿得非立刻去填饱肚皮……她有些迷惘的望着他刚硬的侧脸,半晌才恍然发现,他根本不饿,他强要带她去吃饭,是因为他在担心她。
她因为发现这点,所以没再抗议。
最近,她常在他身上发现类似的事情;很多事他不喜欢用说的,就算说了也是拐弯抹角,而他最常的是——直接用做的!
转眼间,木屋就到了。
饭菜的香味,从屋内传来。
胖叔早把饭菜准备好了,他们进门时,韦剑心正在偷吃桌上的烧鹅。
“哈……老大,你们回来啦?”见到他俩进门,韦剑心吓得将那块烧鹅给丢回盘中去,边傻笑地赶紧将油手在衣上擦干净。
楚恨天虽知道他在干嘛,但也没说破,只是将默儿抱到椅子上坐好。
胖叔从后头端了一大碗汤进来,“你们回来得正好,可以开饭了。”
楚恨天一掀衣袍坐在默儿身旁,韦剑心则早早将黏在椅上,胖叔都还没坐下,他已老实不客气的拿着碗筷抓起饭来。
胖叔会胖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很爱吃,所以他也很会意吃的,几十天下来,每天吃香喝辣的,大伙都胖了些。
他们在这儿,已住了一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胖叔教默儿偷的技巧,她也很努力的学;楚恨天则在白天时总会消失一阵子,一到黄昏,便会来找她。至于韦剑心呢,就负责打扫屋子,也负责打些山兽飞鸟回来,让胖叔料理。
日子,安稳得让人觉得是假的一般。
山不动,不像海,总是在他们脚下流动。
不动的山,有不动的美。因为山不动,所以才能发现在其间流动云雾的美,林间窜起的五彩飞鸟、山涧飞跃的晶莹水花、潭中回游的肥满鱼儿,还有那随着四季改变颜色、点缀在山间的花草林木。
这地方是美的,很美。
可她却会在风吹山林时,觉得那树头的波澜起伏像极了海上波涛;在满山云雾翻涌时,想起在海上同样的景致;在朝阳从云雾中爬升时,想起在船上所看到的无数次朝阳。
这样的日子很安稳,这地方如世外桃源,可她却想念海上波涛汹涌的生活。
在一次望着云海出神时,她领悟到他为何老是看着远处翻腾的云雾。
不动的山,有不动的美,但他更爱宽广的天、辽阔的海。
奇异的是,在山里这一段安稳的日子,许是因为月兑离了习惯已久的船上生活,月兑离了那习以为常的日子,在这地方,竟让她更加看清了他。
他,就像海一样……
他是一个像大海一样的男人,他的怀抱像大海一样,他的人也像大海一样,既残忍又温柔的大海,时而因愤怒掀起万丈巨浪,时而又像温暖的海水包围着她,变幻莫测的他,就如同变幻莫测的海水一样。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懂他,现在才知道,她以往只看到了那平静无波的海面,却未晓得其下的汹涌暗潮。如今她晓得了,晓得在他无表情的面容下,常有着翻腾的情绪,只等着爆发,无论是激狂的波涛,抑或是温暖的海潮……
※※※
“宝物存在的地方,常有着危险的陷阱。越贵重的宝物,陷阱越危险,所以你必须学会如何辨识机关陷阱。”
胖叔说完这些话,就给了她一本书,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绘满了图案的书;这书上所写所绘都是他曾碰过的机关和破解的方法。
默儿接过这本书时,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像胖叔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甘于当一个海盗的手下呢?他身怀绝技,他江湖经验老到,他自己在陆地上就有一票徒子徒孙,更何况楚恨天年纪远比他小,他为何愿意拋下陆上的这些,追随楚恨天上船呢?
在她回过神前,小嘴已自动将这问题问了出来——
“你为何愿意跟着他呢?”
胖叔听到她的问话愣丁一下,然后才笑呵呵的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我时间很多。”默儿看着他,等着。
胖叔见她一副非听到答案、很有兴趣的模样,只好在一旁找了块大石坐了下来,缓缓道:“丫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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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点头。
“胖叔在年轻的时候,的确是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江湖上谁没听过侠盗孙十八!但也就是因为人在江湖,你要成名,多多少少一定会得罪人,更何况是像咱这种专门和有钱人作对的偷儿。”
他叹了口气,接着叙述,“劫富济贫、快意恩仇,虽然听起来多么豪气,但偷儿毕竟是偷儿,是见不得光的,偷儿只要见了光,要你死的人就多了。当年,咱就是错信小人,一时失察落入了陷阱,就在快被人摘了脑袋时,让过路的老大给救了。”
胖叔说到这忍不住笑了,“胖叔我这一生中最讨厌欠人情了,所以被老大救了时,我便告诉他愿意帮他做三件事,无论他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他弄来。谁知道这小子可绝了……你晓得他竟和我说什么吗?”
“什么?”默儿好奇的问。
胖叔一瞪眼,大声道:“他说,他啥都不要!”他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我孙十八别人求我去偷,我还不屑,现下我答应帮他做工件事,这小子竟和我说,他什么都不需要!还道他若是真有想要的东西,他自己会想办法弄到!”
他歇了口气,双眼晶亮的继续道:“胖叔我当然是不信他的话,但我话既已说出口,就不会反悔,加上好奇他究竟要怎样弄到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就跟着他上船了。没想到,他之前那些话真的不是夸口。”他感叹的摇了摇头,“胖叔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唯一服的就是他了。那小子贼得要命,就那一句话,便把咱这老小子骗上了船,然后才面无表情的告诉我,要待在船上,就得工作,否则就没饭吃。”
“咱就为了一时口快许下的承诺,和一时的好奇心,便这样上了贼船,被他使唤了十多年!其实这中间还是有很多次他遇到危机可以向我要求的,可他从来没向我求过什么,就连那次他被官府抓到,都要砍头了,还是不肯开口要我救他,气得胖叔我七窍生烟,最后也只好认赔,和兰生、老赌鬼、韦剑心那小子,一同去劫法场。”
胖叔看了默儿一眼,突然笑瞇了眼道:“你知道吗?这一次,还是他第一回主动向我开口。”
默儿闻言一愣,心口竟有种温温的滋味在那儿翻搅。
※※※
月儿爬上了枝头。
她枕在他的肩臂上,望着他在月光下沉睡的面容,睡不着。
他的睫毛好长啊!她想着,奇怪自己以前为何没发现。还是她其实很少注意关于他的一些小细节?她以为她注意他,比他注意她还多,最近才发觉,其实不然。
他的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她贴靠着他的肌肤,可以感觉到他血液中的脉动。
她的手不觉伸出了被窝,好奇的轻抚他下巴冒出的短髭。
刺刺的……
她的手指沿着他形状方正的下颚游走,然后向上模到了他嘴角边缘的脸颊。
他这里有酒窝呢。
她将手摊平停在他脸颊上,想起上次在潭水边看到的笑容。
很少有机会看到他露出那种笑容的,他一笑,整张脸的线条都软化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王。
为什么这样呢?
她突然很想再看到他笑,再露出那让人心为之一暖的笑容……
她怔忡地望着他,直到倦意袭上心头,直到眼皮渐渐沉重,她的手仍搁在他脸上,忘了收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他一直都没睡着,只是闭着眼而已。当她的手因放松睡去而离开他的颊时,他的大手立刻覆上去,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像是握住最珍贵的宝物。
他睁开眼,望着她的睡颜,将被褥更向上垃,直到她只剩颗脑袋露在被外。
她在睡梦中轻叹口气,更加偎向他,当她确定自己抱到他时,脸上不觉露出安心的表情。
望着她安稳的睡颜,他长臂将她揽得更紧。
长夜漫漫,窗外月儿仍高。
夜风又吹落了一片叶,天气又冷了些……
※※※
时间过得很快,默儿也学得很快。
她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就将胖叔的技术学得有模有样。
一天晚上,胖叔在屋里拿出最后一个盒子给她。
“这是最后一个。”他掏出一炷香,然后折成三段,拿着那三分之一长的香道:“如果你能在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内打开,咱们就可以准备造访刺史大人府第了。”
默儿闻言,双眼一亮,精神不觉振奋。
她接过那一尺长的盒子,胖叔在一旁点着香的同时,她也开始动作。这盒子的锁并不难解,很快的,她就打开了锁,却发现大盒子里还有一个小盒子,小盒子上也还有锁。
她一愣,狐疑的抬眼看胖叔,胖叔却坐在一旁喝茶,一脸优闲,什么也没说。
默儿眉一皱,却没开口问他话,因为香还在燃着,那点火星,被风吹得红亮。虽然屋内点着油灯,但那点红光看起来还是十分刺眼,就像扎在她心头上的银针一样。
香仍在迅速的燃烧着。
深吸一口气,她很快便决定将那小盒子拿出来,继续开锁。盒子小,镇也小,相对的锁孔就更小了,但她仍是没花多少时间就解开了。
未料小盒子一打开,里面却还有一个更小的盒子,这盒子只比她巴掌更大一点。
这一次她未再迟疑,直接便又继续开锁。这回她花费了较长的时间,眼看那香就要燃尽,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僵硬……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失败的同时,那钟头突然发出“喀挞”一声。
她松了口气,伸手就准备将那盒盖打开,就在此时,窗外突起一阵寒风,竟吹熄了桌上的灯光。
屋内顿时漆黑一片,只剩胖叔手上即将燃尽的香,她没有因此停下,仍是将盒盖掀开——
突然,盒内弹射出三根银针,她一惊,瞬间往后倒下,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那要人命的银针。
油灯被人重新点亮时,她已拿到盒子里的假匕首了。
屋子里,多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韦剑心,还有一个则是本该远在黑船上的老赌鬼。
韦剑心看到毫发无伤的默儿,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里面有暗器?”
默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老赌鬼皱眉问:“那在灯熄时,你怎么闪得过那里头的银针?”
她微微一笑,淡然回答,“我在黑暗中只要有一点光,都还是看得到,而且那银针会反光。”
老赌鬼一听,不禁懊悔的咕哝,“可恶!早知道我就把针涂黑了。”
这盒子是他花了三天的时间做的,里头精巧的机括可是他的心血之作,因为没有人会想到那么小的盒子里还会藏有可以发射的暗器,加上连开了两个盒子,戒心会随之降低,大部分的人都会上当的,谁晓得默儿在夜间竟能视物,害他和死胖子打赌输了这一把。
自己教出来的徒弟赢了,胖叔当然是乐呵呵,只瞧他志得意满的对者赌鬼伸手,“愿赌服输,钱拿来。”
老赌鬼一生少有输钱的时候,闻言一瞪眼,真是不甘心极了。但这回人家可是毫发无伤,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掏钱出来。“拿就拿,哼。”
胖叔拿了钱,笑得可开心了。他将赢来的钱分给默儿一半,“丫头,你可以出师了。这些钱拿去买点好东西吃,胖叔请的。哈哈哈哈……”
※※※
山中有雾,很淡的雾,缓缓顺着山势往下降。
她在树上找到他,他正坐在叶儿掉光的树枝上。
月光莹然,洒在山头上、洒在枯枝上、洒在他颀长的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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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盈地飞身上树,在他身旁另一根结实的枝干上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底下山谷中乳白流动的雾海。
“谢谢。”她深吸口气,轻声说道。
他靠在树干上,仍是双手抱胸地看着底下那些飘流的雾海,半晌才侧头伸手向她道:“过来。”
默儿看了下他所坐的枝干,不怎么确定。因为这棵树所在的位置在崖边,而他坐的那根树枝正好向外延伸出去,几乎是整个悬空的,要是一个没坐好,可是会整个人掉到山崖下去。
看出她的迟疑,他并未缩手,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带着挑战,彷佛是在等着看她敢不敢过来。
她看看那白雾满布、不见谷底的山谷,又看了看他伸在半空中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将手给他。
他黝黑的大掌包里住了她的小手,一使力,便以巧劲将她带了过来,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点儿不由自主的往下看,在看到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山谷时,身子不禁一颤,脸色微微发白。
“你害怕?”他问,嘴角有一抹邪魅的笑容。
她好不容易将视线自脚下那片白茫茫的雾海移开,抬眼看他。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小手却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襟,用力到指节都微微泛白,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事实上,她巴不得整个人贴到他身上,紧抱着他不放,可是她怕自己一动就会重心不稳地掉下枝头,所以她僵着,动都不敢动一下。
看到她睁大的黑瞳中闪着害怕,他长臂一舒,将她整个人往怀中一带。
她一惊,忍不住闭上眼,发出一声像小动物般微弱无措的声音,在确定自己还安然待在树上、并未往下掉后,她才敢再睁开眼,但两只手仍紧紧地抱着他,一副要是不抱紧他,她就会掉下去的模样。
靶觉到怀中的人在颤抖,楚恨天才知道她有多么害怕,忍不住道:“你那么喜欢待在桅杆上,我以为你不怕高。”
“那……那不一样。”她眼中闪着脆弱,低哑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哪里不一样?”他明知故问,“同样都是木头,不是吗?”
默儿懊恼的瞪着他,微颤地道:“高度……高度不一样。”
“你把那下面当成海不就成了?”他微扯嘴角。
哪有那么简单!
默儿迅速地瞄了脚下一眼,这一眼可瞧得她心都凉了,两只手不由得将他抱得更紧。“你……你不能换……换换一个……换一个地方坐吗?”
“我喜欢这地方。”他简单回答,丝毫没打算下树的意思。
突起一阵山风,她骇了一下,忙将头埋回他怀里,只觉得整根树枝都在摇晃。
看她吓出一身冷汗,他轻笑出声,“我没想到你这么胆小。”
她在他怀里不悦地闷哼一声,却仍是不敢抬起头来。
他脸上笑意更甚,但笑归笑,他两只手可也将她抱得牢牢的,毕竟他好不容易才让她回到他怀里,可不想在这最后关头失去她。
明天,她就要下山去偷剑了。刺史大人府中虽有几名身手不错的官差,但他相信她能应付。待她偷了剑,栽赃给顾远达后,事情就差不多了。
到时,他就能带着她回船上,她就真真正正的属于他了。
他会保护她一辈子,他会让她忘记那些噩梦,他会带她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他曾经看过那些遥远异国的绮丽风貌,那些蓝海白沙、那些奇风异俗、那些五颜六色的香甜水果、那些会弄蛇的吹笛人、那些坐落在沙漠中的神奇宫殿。
他相信,这个多彩多姿的世界,一定可以帮助她忘掉那血腥的梦魇。
然后,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思及此,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蹙紧了眉头。他们来到这里两个月了,他好象没见她不适过。
“默儿。”
“嗯?”她的脸仍埋在他怀中。
“你离船时,有带着兰生给你的药吗?”
“什么药?”她愣了一下,不由得抬起头来,但话才说完,她就猛然领悟他的话意,身子不由得一僵。
她离船时,因为太过匆忙,根本就忘了拿药……
多年来,她一直和兰生拿药吃,因为她知道他和她在床上做的事会让她怀孕。可是她不能怀孕,因为有了孩子,就等于有了牵绊,当她查到仇人的下落时,她绝无法毅然决然的离开。
所以她和兰生拿药吃,以防自己不小心怀了他的孩子。
但他为什么知道?她一直以为他不晓得这件事——或者该说,她以为他不在乎,她以为他不想她怀他的孩子。
可是如今……
在经过这些天之后,对他,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确定。
他仍在看她,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然后她听到自己声音沙哑的回答:“有,我拿了。”
第九章
事实是,她可能已经怀孕了!
夜黑风高,默儿一身黑衣,正往刺史大人府第而去。
她不晓得自己昨晚为什么要骗他,也许是因为……
默儿捏紧了拳头,眼中有着不安。其实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骗他,因为若他知道她怀孕了,绝对不会让她来偷剑。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躲着他,怕他看出她眼底的心虚。
她下意识的模着自己的小肮,想起当年第一次出血时的惊慌。
当她发现出血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并不晓得那是每个姑娘家成长后一定会经历的过程。她躲了起来,觉得很害怕,肚子痛得让她以为她会死掉……后来,他和兰生在舱底发现了她。
船上都是男人,他们虽然知道那很正常,却没人知道应该怎么和她说,所以兰生给她喝了止痛的药汤,接着他们就带她去扬州找大小姐战青,大小姐和她说了很多,包括如何处理出血的问题,和怀孕生孩子的事。
所以她知道,女人每个月都会出血,如果没有,那表示她可能怀孕了,而她已经两个月没出血了。
默儿脸色有些苍白,她脚下虽未停,思绪却飞快的纷转。那天离开时太匆忙,她忘了拿药,而他到神剑山庄时,她也忘了自己该吃药……
那一次,有了吗?
她有了他的孩子吗?在她的身体里,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小孩?
默儿的手,仍搁在小肮上,感觉到一股温暖……
她停了下来,停在刺史大人府第附近民房的屋瓦上。
她回首看着来时路,知道他人在那地方……等她。
也许她该回去……
卡、卡、卡,锵——
打更声突然响起,默儿整个人震了一下,回过神来,一回身就看见刺史大人府第朱门上挂着那两盏醒目的灯笼。
不,她人都已经到这里了,怎么可以功亏一篑!
不会有事的,她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默儿只能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因为她怕如果不这样说,她会退却,然后回到他身边时,她会后悔,一定会。
一咬牙,她足一点,便如燕子般无声无息的飞射进那华丽的府第内。
一入府,默儿便照着胖叔所指点的方向前进。他们查过,刺史大人将剑藏在书室的暗房内,所以她得先去书室。
在避过三个巡夜的宿卫后,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地方,迅速便撬开了门,闪了进去。她一进去就先查地板,因为暗室有八成的机率是在地下;很快地,她就找到了应该是入口的地方,但是却找不到进去的方法!
她模遍了那块敲起来声音很空的青石板,包括旁边的几块,但找不到任何隐藏的机括,她因为紧张,手心开始冒汗。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很快的躲到屏风后;当她从屏风的间隙往外瞧,正好看见纸门上映着一个似宿卫打扮的人影,他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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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儿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方才进门时,有照胖叔所说将门合上。
她等那人定远了,才从屏风后出来。当她正要蹲重新寻找那开暗门的机括时,眼角却瞄到刺史大人的桌案旁有一对巨型花瓶。它们看起来十分古老,桌旁左右各一个,那花瓶很高,几乎和她的肩齐高,花瓶上面绘的是妫娥奔月的故事,右边花瓶上是月亮,左边那个是嫦娥。奇怪的是,那嫦娥飞奔的方向却不是对着月亮,而是相反的方向。
她走上前去,发现花瓶的另一边也绘着嫦娥,同样是面壁的方向,而不是对着另一只花瓶上的月亮,而且她发现,若是能将花瓶转动一下,那瓶上前后两位嫦娥,就会同时对着月亮了。
她心中一动,便伸出双手试着转转看。
没想到她才稍微用力,那巨型花瓶竟轻而易举就被她转动了,而早先她发现的那块青石板也向下陷落。她本来还怕机关开动的声音太大,想来当初做这暗室的人十分高明,她完全没听到任何声音。
默儿走过去那暗门往下一看,果然看到有石阶可以下去。她照着胖叔所教,小心检查过没有其它危险后,才赶紧下去找她要的东西。
暗室里有许多盒子,她淘汰掉一些太大和太小的,找出其中三个看起来能藏剑的盒子。
苞着,她利用胖叔敖她的开锁技巧,打开了前两个,那里面装的都不是她要找的鱼肠剑。当她来到那最后一个有可能放剑的盒子前却呆住了,因为那盒子没有锁孔,只有一些奇怪的铁珠和像积木一样的东西浮凸在盒面上。
胖叔没教过她开这样的锁,但她却知道那是锁,似乎在久远的记忆中,有人和她说过。
她瞪着那怪异的盒子,剎那间脑中闪过一段话——
有一种锁,没有锁孔,上头只有七块木头,每一块木头上都镶着颗铁珠,如果要开锁,只需要将那七块形状各异的木头排成正方形,那七颗铁珠的位置会刚好和北斗七星的位置相同,当木头拼对时,里面的内锁锁扣就会自动打开了……
那是娘说的,她想起来了。
娘曾和她说过这种锁,这锁有个名字,就叫七巧锁!
她二话不说,便开始移动那些浮山的木块;那些木块的确能推动,她试了五次,终于将那些木块推到正确的位置上去。当铁珠形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时,她感到盒子内里弹动了一下,她将盒盖往上一推,果然真的被她打开了。
盒盖一开,她便觉得有阵寒气迎面袭来;但她没有闪,因为她只看到一把青森森的剑躺在那里,其它什么都没有。
鱼肠剑!
千百年前,专诸藏剑鱼月复中,刺死了吴王僚,这把剑从此被人称为鱼肠剑。
其实,它的长度甚至称不上是剑,顶多算是把匕首,但却是一把杀气凝重的匕首!
她拿起剑,那一瞬,她因剑上的寒气而忍不住战栗起来;她不敢多想,只很快地以粗布将剑包起来,放入事先备好的大竹筒中,然后背到身后,转身便出了密室。
书室中仍是一片沉寂,她将花瓶转回原位,确定外面没人后,才闪出门外,飞燕般滑入夜空中。
事情从头到尾出乎意料的顺利,当她足尖落到府第屋瓦上时,心中正松了口气,未料脚下那片绿瓦竟突然松动,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一滑,立时失去平衡!
她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身形,但却来不及救那滑落下地的瓦片!
喀啦!
寂静的黑夜中,这清脆的碎瓦声,听起来异常的清晰。她眼睁睁的看着那片瓦掉到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颈后的寒毛全竖了起来!
“谁?!”一声斥喝划破夜空。
默儿一惊,因为太过慌张竟回身去看,只见整个府第在瞬间亮了起来,宿卫拿着火把快速向她这里接近。
她一看更慌,竟又愣了一下才开始跑。身后传来数次箭羽破空声和人犬的喧嚣声,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头也不敢回,只能尽力往前飞驰。
又是一阵箭而破空而来,她甚至看到一只箭羽从她颈侧擦了过去,下一瞬,她感觉到右肩一阵剧烈刺痛,热辣辣的疼痛!
她知道自己中箭了!
默儿疼得冒出了冷汗,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在这短短的一瞬,她突然后悔起来,后悔自己的坚持。她如果没那么坚持,她如果肯开口向他要求,他会做的,会替她毁了神剑山庄!
她感到一阵晕眩,脚步不觉有些颠踬。
她本来可以生下他的孩子的,一个长得像他一样的小男孩,有他那飞扬跋扈的神采和自信,有他那诱人的笑容,有他那长长的黑发和那像深海一般的黑瞳。她本来可以和他一同在船上看无数个日升月落的,那片蓝色的大海……
但是,现在,一切都没机会了,她会死在这里——
另一只利箭射中她的右脚踝,默儿在半空中气一窒,整个人往下摔落。
她在往下掉,她知道。
她仰首,看到丝缎般的黑幕点缀着满天的星子,还有那已从云后现身的黄色月亮,好大好圆的月亮,就像她在海上看到的一样……
她再看不到了吗?
那海上的月亮……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黯然合上了眼,却看见他的面容浮现,她眼角不觉滑下了泪,等着身子砰然摔落在地——
※※※
他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但她当时早已昏了过去。
楚恨天只能庆幸,他因为放心不下还守在不远处,所以能及时赶上。
虽然带着一个人,他自身的功力也足够摆月兑那些尾随在后的人犬,然后是那几个同样不放心的手下,引开了追捕的官差。
他并没有带着她回山里的木屋,那太远了;他转往河边去,因为兰生一定在那里。
她右肩在流血,他不敢替她拔掉箭头,怕箭上有倒刺。幸运的是,她流出来的血是红的,表示箭上没有毒。
来到河畔,河面上渔舟处处,他很快发现其中一叶扁舟的船头处插了一支三角黑旗,他带着默儿窜了过去,一掀起布帘,果然就看到兰生。
“怎么回事?”兰生话未落就看见默儿的伤,二话不说就要楚恨天将她放到竹席上。
小舟一阵轻晃,外头又有人落到船上,是随后赶来的韦剑心、老赌鬼和胖叔。
楚恨天解下默儿身上的竹筒,走出来,将筒子拿给胖叔。
胖叔未伸手,只扬眉问,“第二件事?”
“对。”他冷声颔首。
胖叔嘿笑接过,脚一点便如丸子般飞射回岸上,在黑夜里几个起落后,就不见了踪影。
韦剑心皱眉道:“老大,现下惊动了官府,这里恐怕不能久留。”
“回船上。”他简单交代,便转身又掀起帘子进去。
老赌鬼和韦剑心闻言对看了一眼,这小舟上没其它可使唤的萝卜头,看样子他们只好自己来啦。
认命的叹了口气,他俩一前一后,各拿着竹篙便撑起船来,直往停在远处的黑船而去。
黑夜里,水流漾漾。
月娘在河面上洒下一道银光,引领着他们顺流而下……
※※※
黑船上。
“她没事,只要休息几天就好。”
兰生从舱房走出来宣布,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楚恨天越过他要进门,兰生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回身叫住他,“对了,老大,孩子也没事。不过这几天最好不要让默儿太激动。”
楚恨天在瞬间僵住,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缓缓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兰生,一字一字的问:“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让她太激动。”兰生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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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颚紧绷,“上一句。”
“上一句?喔,你放心,孩子没事。”兰生以为他没听清楚,所以微笑响应,却看见老大猛然沉下脸色,不禁微愕的看着他,“你不知道?”
楚恨天脸色铁青,黑瞳中冒出怒火,“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两个月!两个月了,她昨天却说她有拿药吃,然后以这样的身体去冒险?她竟然骗他!
他要宰了她!
楚恨天紧握着拳,气得七窍生烟,转身就要进去修理她!
“老大!”兰生见他一脸狰狞、形似恶鬼,紧急拉住了他。
“放手。”他没有咆哮,冰冷的语气却让人遍体生寒。
“她身体还很虚弱,”兰生回视他怒不可遏的双眼,淡淡地提醒,“不宜受惊吓。除非你想让她流掉孩子。”
兰生的话让楚恨天的脑袋瞬间冷静了下来,但胸中沸腾的怒火依然居高不下;知道自己要是现在进去一定会忍不住对她吼叫,他瞪着自己握在门把上的手,半晌,猛地愤然转身离开!
※※※
默儿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黑船上。
虽然肩伤和脚伤仍疼得很,她却松了口气,一颗心安定下来。直到三天过去,她却没见到楚恨天,她才开始不安。
门突然被打开,她急急的转头去看,眼中的期待与欣喜却在看见进门的人是兰生时不觉淡去,换上无法掩饰的失落;不过她还是微微笑了一笑,坐起身来。
她的笑容没有传到眼里;兰生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在心里暗暗叹口气,脸上仍维持温和的表情。
“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她微微点头,看他端着药盒来到身前坐下。
“我来帮你换药。把脚伸出来。”他打开药盒吩咐。
默儿将伤脚从被褥下伸了出来,兰生将布条解下检查伤口,然后边帮她换药边道:“恢复的情况不错,不过如果没有必要,还是不要下床以这只脚施力。”
“嗯。”她又点头,本来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兰生专心的面容,她又将话吞了回去,可是心中却更加惶惑。
换好药后,兰生将默儿的脚用干净的布条缠好,然后继续检查她受伤的右肩,边嘱咐着,“这伤口的状况也还不错,不过你最好一个月内不要将手高举过肩,知道吗?”
“知道。”她温顺的回答,但声音却有着不稳,和些许抑郁。
兰生虽然想假装没听出来,可是一抬眼,却看到默儿眼中来不及掩藏的惶然不安。他深吸口气等着她发问,但她嘴里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只是用她那双带着脆弱又无辜的大眼望着他,一副无措的模样。
他一时不忍,只好认命的主动开口,“默儿,你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她小手紧抓着被褥,粉唇微微张了张,半晌才鼓起勇气,看着兰生嗫嗫问道:“那个……他……很忙吗?”
兰生当然知道默儿问的“他”是谁,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和她说,只好坐下来看着她,握着她的手慢慢道:“他……呃……希望你好好休养。”
默儿双瞳茫然,心中的不安又加深了些。
突然,整艘船震了一下,默儿瞪着兰生身后的墙壁,感觉到整艘船在移动。
她脸一白,拉回视线看着他,“船在动,为什么?”
“他刚吩咐咱们带你去扬州。”
带她去?什么意思?
她慌乱的看着兰生,脸色越显苍白,“为什么?什么叫带我去?他呢?他在哪里?”
“他要你不用担心神剑山庄的事,他和胖叔会将事情结束。”兰生望着慌张的默儿,不敢和她说老大的暴怒,只能尽量挑温和一点的话告诉她,“老大认为,你这时候在大小姐那儿比较好。”
什么叫她在大小姐那儿会比较好?
默儿忙忙的看着兰生,发现他眼中同情的神色,恍然醒悟。她霎时僵住,右手不由得抚着小肮,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深吸口气,粉唇微颤的直视着兰生,“他……知道了,是吧?”
“抱歉,我不知道你没和他说。”兰生握着她的手,眼中有着愧疚。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不该骗他……”默儿声音沙哑,双眸在不觉中聚集了水气。“他问过我……我怕他不让我去,所以……所以……”
兰生帮她拿了一旁的手绢递过去,安慰道:“他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他会想通的。何况你是怀孕了,本就不该再留在船上,他是为你好……”
默儿紧紧握着手绢,带泪的眼看着他,露出凄凉的笑容。“你别骗我了,他是要你们送我过去然后就回航,对吧?”
兰生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她的话,因为那的确是老大真正的意思。
“他要我去找大小姐,并不是因为那对我比较好,只是因为我怀着他的孩子,对吗?”
兰生还是沉默。但这已足够了。
默儿深深收了口气,然后垂下眼睑,遮住眼中的痛苦,缓缓道:“好,他要我去,我去……”
兰生走出去时,她悔恨的泪才终于滑落下来。
望着滴在手背上的泪珠,她怎么也止不住。
当她三天前在船上醒过来时,原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以为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祈祷,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谁知道……
她太傻了,她早该知道,他不会原谅她的。
如今,她才知道,她好爱好爱他,甚至愿意拿一切来交换。如果可以,她多希望所有的事情能够重来,她不会再坚持一定要自己报仇,她不会在那一晚欺骗他,她会在走到刺史大人府前及时回头……
※※※
默儿紧咬着下唇,无声的掉着凉。
伤口好痛,却比不上胸口的疼痛——
水中的月娘在荡漾,一支桨插入水面,打散了那黄色的月儿。
楚恨天坐在小舟上,一脸冷然地瞪着那被船桨翻搅出水波的河面。
她的容颜在水面浮现,他愤然将船浆再度打入,但他仍是在水面恢复时看见她的脸,就像那柔和的水中月一般,虽然散了,却又重新聚合起来。
他太傻了,以为对她好,她会知道、会明了,但是她却骗他!
在他让步之后,在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之后,在他正在心中发誓要呵护她一辈子的同时,她却面不政色的骗他!
像个老千一样的骗他!
他早该知道这个女人不能信任,他早该知道她为了报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可以骗他一次,谁知道她之前没有骗过他两次、三次、四次……
想想看,她可以为了学剑牺牲那么多,说不定连和他上床都是她设计好的,搞不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计划!
他愤怒的握住桨,直到它承受不住而断裂在他手中。
裂开木头的尖屑戳入他的掌心,他看着自己掌心渗出的血丝,却不觉得有多痛,反而想起她身上的伤——
懊死!
他不会担心她,她是个卑鄙的女子,他把她送走是对的!她要报仇,他就帮她报仇,然后她帮他生下孩子,到时他们就各不相欠,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不会再管!
他重新握紧拳头,想藉那疼痛忘掉她。
但直到第二天清晨,他依然不断在水面上看到她的面容……
第十章
四海庄,六个月后。
又到了春天了吗?
桃花开了,落了一瓣在默儿手背上,她抬首看着窗外,春风正吹落片片飞花,外头像是正下着粉色化雨一般……
她愣愣的望着那美丽的情景,不由得出了神。
好美啊,她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
他呢?他是否见过?
最近,她常这般想着,好奇他是否做过相同的事情、吃过相同的东西、看过相同的情景?
第24页
然后,在问题过后,她方会黯然想起,她永远没有机会知道答案,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再有机会问他。
因为如此,觉得心痛难忍,常会莫名地,就掉下泪来……
她越来越爱哭了,大小姐却和她说这是正常的,怀孕的女人都爱哭,情绪会不稳。但她却怀疑自己就算生完孩子,情绪一样会不稳,因为她知道,她是因为想他,才会这样……
“默儿。”
默儿闻声回首,见到来人时,唇角浮现一朵淡淡的微笑,忙放下手中的工作,起身道:“大小姐。”
“别起来,坐着就好。”战青微微一笑,要她坐回椅子上,“我只是拿信来给你而已。你慢慢看,我前头还在忙。”说完她人就走了。
大小姐每次拿信来,都来去匆匆的。
默儿手里拿着那封信,望着信上的字迹,不觉露出苦笑。
是兰生。
呵,她还期待什么呢?事到如今,难不成她还以为他会写信过来吗?
这半年来,他没捎过只字词组,反倒是兰生每个月会有一封,连老赌鬼和胖叔都曾寄过信来,韦哥儿则是会在他们三人的信中插花,独独只有她最想看到的那个人,一个字也没有。
六个月前,她来到这里。
五个月前,她收到兰生的第一封信,信上告诉她后来发生的事情。
一切正如楚恨天所料,胖叔轻而易举的就将东西栽赃到神剑山庄,还留下线索让官府追踪,不到一个月,刺史大人就带着大队人马抄了神剑山庄,并发现顾远达就是多年前通缉在案的江洋大盗。
四个月前的那封信,兰生告诉她顾远达将在今年秋天斩首示众。
收到信的那一天,她紧抓着信躲在屋里痛哭了一场,为当年惨遭杀害的家人哀悼,也为她自己哀悼。那一个月,她过得有点茫然,因为多年来的目标突然之间没有了,她有些无所适从……而且想念他……
然后在三个月前,她感觉到肚子里的胎动。
从那时起,她突然又找到了生活的目标。她跑去找大小姐,告诉她,她想要学女红。她很小就上了黑船,不会一般姑娘家会的东西,但现在,她想学,想要替她肚子里的孩子做点东西。
“女红?”战青听到她的话,一脸怪异。
“对,我想帮孩子做点东西。”默儿有些腼腆的说。
“呃……”战青望着她,咕哝着,“你该不会是想要我教你吧?”
“不……不行吗?”默儿见她好似很为难,以为她太忙不愿意,忙道:“如果大小姐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再想办法好了。”
“不,不是不方便!”战青忙挥着手,一脸尴尬。“只是……只是我……”
“只是她也不会。默儿,你找错老师了!”萧靖在门外就听见这两个女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默儿闻言呆了一下。
战青红着脸没好气的瞪自家相公一眼,才对默儿承认道:“我上船时的年岁也和你当时差不多,加上我娘又死得早,所以对于针线,我和你一样一窍不通。”
“那……”
“不过没关系,你想学的话,扬州这儿老师多得是,但你到时刺痛了手可别后悔喔。”
“不会的。”默儿嫣然一笑。相对于以前练剑的疼痛,被那小小的银针扎个几次,根本不算什么。
第二天,大小姐就请来了一位妇人教她简单的刺绣。刚开始,她的确很不熟练,但因为她是孕妇,战家的人根本不让她做别的事,所以她整天就坐在房里练习,三个月过去后,她绣出来的东西已和那些绣了十多年的姑娘家们没啥不同了。
这三个月,兰生还是一个月一封信,中间胖叔不只寄了信,还寄了一堆药材,说是要给她补身子,上头还附了一大串煮法,老赌鬼和胖叔还抢着要做干爷爷,让她看了会心一笑。
他们很少提到他的近况,偶有提及时,她总忍不住将那一行字看上许多遍,彷佛这样做,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肚里的孩子突然踢了她一下,她回过神来,轻抚着圆滚滚的月复部,微微一笑,低声道:“我没事……”
这孩子还没生出来,就贴心的让她感动。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发现,平常孩子都很安静,但只要她情绪不好,肚里的孩子就会想尽办法引起她的注意,好象是要安慰她一般。
不知道这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她已经怀孕八个月了,再过不久就可以和这孩子见面,不过,是男是女都没关系的。
她按着肚子露出柔和的笑容,喃喃低语,“不管是男孩儿或是女孩儿,娘都会一样爱你的……”
说到这儿,她看见手中那封信,笑容不由得又有些敛去。
她每回收到信,都会过一会儿才拆。也许,是因为她心中还有期盼,希望这次能看到更多关于他的消息吧!虽然明知不太可能,但能拖一刻拆信,她总是多拖一刻,因为她至少可以假装,假装这信里有他的消息……
低垂的眼睑轻颤着,她轻叹了口气,还是将它拆了开来。
但她才看没多久,脸色就变得苍白;信还没看完,她只觉得背脊窜起一阵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捏紧了手中的信纸。
“逃了……”默儿瞪着那几乎要被她捏破的信纸,像是不敢相信那上面所写的消息。
那贼人逃了,顾远达竟然越狱了!
她先是无法置信,跟着胸中窜起一股难抑的怒火和愤懑。那些官差怎能让他逃了?!在她拿自己的幸福和生命交换之后,那些没用的官差竟让那禽兽逃了?
他抓到了一个咱们的人,用了很残忍的手法逼问,他很可能知道了你的
存在,你最好小心些……
默儿瞪着皱掉的黑字,美目窜出恨意,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
他若是来了正好,这次她会让他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
他为什么在这里?
楚恨天瞪着四海庄的大门,咬牙自问。
因为顾远达逃了,而且可能在这里,他只是为了来抓那王八蛋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在胸口急速跃动的心,却不是为了能抓到那禽兽而跳动;他知道,却不肯承认那真正的原因。
他不是来看那个女人的,绝对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样没日没夜的赶来,甚至放弃水路,拋下那些同样心急的手下,改走陆路,骑瘫了三匹良驹?
他因心中冒出的问话一僵,愤怒的想着——
就算他曾担心,也只是担心她肚里的小孩!
他绷紧了下颚,再度告诉自己,他只是来抓顾远达的,不是因为她!
他不会去找她,也不会进去看她!
绝对不会!
抑制住蠢蠢欲动的双脚,他猛地转身,回到城中下榻的客栈。
看四海庄的情况,那姓顾的不是还没来,要不就是人已到了扬州,却因战家的名声不敢贸然行动。他若要杀她,只有两个机会,一是夜里潜进四海庄,一是等她出门时才下手。但兰生说她在这里很少出门,而白天她在四海庄很安全,所以他只需要在夜里到这监看就行了。
这样,他就不会碰到她,他没有必要、也不想见她!
等他逮到顾远达之后,他就可以离开,不用看到那说谎的女人!
※※※
冷夜。
春夜,很冷。
默儿围着温暖的毛皮,感觉寒冷的空气冻红了她的双颊,她呼出的热气变成了白雾,瞬即便消失无踪。
这儿是湖上九曲桥连接着的凉亭里。
六角亭的四周挂上宫灯,暗夜里,这儿看起来十分明显。
她坐着,坐在软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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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矮桌上,摆放着古筝。
迸筝旁,点着熏香,香烟袅袅向上攀升,然后被风吹散。
她深吸口气,将手抽出温暖的毛软筒,然后开始弹琴。
这是她半年来学的另一项才艺。
她现在只希望,她还不错的琴艺能让人误以为她真有在寒冷的春夜中弹琴的闲情逸致。
那一日接到信后,她便去找了大小姐,和她说了这件事。
她不笨的,错过一次的事,她不要再冒险去犯。既然有人能提供帮助,她为什么不去求助?之前她太傻了,只执着于自己的怨仇悲愤却不知变通,她如果早早想通,她和他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
何况,她现在不只是一条命而已,她若死了,肚里的孩子也同样活不成;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重要……
她现在才明了,若她因为报仇而死去,娘在天之灵也不愿的。
为人娘亲,方知娘心……
因为如此,她去找了大小姐,请她帮忙。大小姐知道这事后,当天便和大伙儿商量了这计策。战家派人监控出入扬州官道的人,在三天前发现了入城的人中,有一可疑人物很像顾远达。消息传回,一切就定位……
她是饵,但她并不害怕。
虽然夜凉如水,虽然从亭内望出,湖上一片寂静,但她知道在暗里,战家的人潜伏着,等着那贼人来到。
她青葱般的玉指撩拨着琴弦,黑夜中,琴音传了出去。
淡淡的、轻柔的、和缓的琴音……
楚恨天看见了她,心口不由得揪紧。他循声而来,在第三个夜晚,因为好奇,或者应该说,他心里其实早猜到是她……
他来,只是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这给了他进来四海庄的理由,因为他晓得战青不会弹琴,而四海庄里,只有她这么一位住客。
他不知道她会弹琴……
他隐在黑夜里,隔着湖水远远望着她,虽然看不清,但他却不敢靠近,怕再近些,他会忍不住——
他不晓得自己会忍不住掐死她还是抱住她!
所以,他只是在这里,远远的望着、狂热的看着,既渴望又抗拒。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了,他还是忘不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虽然挺着个肚子,还是该死的美丽?
为什么?为什么她看起来那样的娴雅、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恬静?
有那么一瞬,他恨起她的安适、恨起她的美丽、恨起她那样的怡然自得!
看着我啊!
他怒目瞪视她,几乎想这样对她吼着,却在此时才明白,他真正恨的是她无视于他的存在,纵使他知道她根本不晓得他在这里!
楚恨天握紧了手中的剑,恨起自身矛盾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其实真正想做的,是飞过去拥住她,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肚里的孩子有没有给她找麻烦,问她是否还是夜夜噩梦,问她是不是曾想过他……
所有的思绪终结在这里,因为琴音断了。
弦断了。
他看见她被琴弦弹伤了手,差点忍不住冲过去。
默儿看着自己苍白的食指滴出了一滴鲜红的血,就在这当口,突见一道青虹从湖边跃起划过夜空,直逼向她。
那剑极快,如夜空流星!
因为事出突然,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突然断裂的琴弦上,在岸上潜藏的人竟来不及阻挡;青虹将射至亭上时,沉静的湖中突然飞起四名湿瀌瀌的青衣人,却在瞬间被那持剑人给打飞!
眼看来人持着青剑已到了亭上,默儿认出是那顾老贼,一脚将身前的古筝踢向他,顾远达一剑砍断了古筝,剑气削断了默儿的水袖。
默儿一回身,已从亭上木梁抽出了长剑,正好架上了他砍过来的青剑。
岂料那青剑竟是削戏如泥,她手中长剑根本不堪一击,只一交兵就被砍断!
“神兵利器?”顾远达眉发皆张,怒目吼道:“小贱人,我告诉你什么叫神兵利器!”
咆哮中,他手中青剑再削,眼看就要砍去她的脑袋,说时迟那时快,一把薄如蝉翼的歌剑挡架上来,那软剑架在青剑剑身上,因着力而弯起成弧形,剑尖闪电般刺向顾远达持剑的手腕。
他一惊,腕一沉,急速后撤。
一抬眼,就见一名黑衣人站在那贱人的身前。
“你是谁?”他斥喝着,话声未落,手中青剑就是一招横扫千军。
楚恨天不慌不忙的以软剑相迎,冷笑回道:“我是要你命的人!”
“我听你在放屁!老子——”顾远达红着眼本要继续开骂,但对方一招接一招,丝豪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高手相争,毫厘之差便足以致命,他若再开口和找死无异,是以只好住了嘴,全心全意应付那神出鬼没的灵巧软剑。
他们从亭中打到亭上,从亭上打到九曲桥上,又从桥上打到湖上,旁边的人只见满天剑影,连那两人的身形都看不太清!
默儿担心的在凉亭上观战,突见天空中洒下一道血光,激斗中的光影突然一分为二,她看得触目惊心,却瞧见其中一道身影直往她这儿而来,还没看清,肩上已被人刺了一剑!
“不准过来!”顾远达一手掐在她颈上,另一手却持着青剑,刺穿了她的肩头。
默儿痛得几乎昏过去,这时才瞧清眼前顾远达的耳朵已被削去,箝住她咽喉的手臂上也被砍了一剑。
“放开她。”楚恨天轻飘飘落在九曲桥的桥柱上,一脸冷然。
未料,身后竟也传来另一男声,“放开她!”
说话的人在桥上,一步步的往前走,当亭上的灯光照到他脸上时,众人无不愕然,因为这人竟是神剑山庄的少主,顾远达的儿子顾逸!
楚恨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持剑的手微一颤动,正要举剑处理掉这个障碍时,却听到顾逸一字字根声道:“顾远达,把我姊姊放开!”
“什么?!”默儿脸一白,诧异的轻叫出声,目光灼灼的瞪着顾逸。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那小弟早在五岁时便一同被杀了!她当时甚至拼不全他的尸首——拼不全?!她全身一震,那青剑更加戳痛她的肩,但她仍忍不住紧盯着顾逸。
可能吗?这人是她的小弟?
“顾远达,你放了她,我把秦皇图给你!”顾逸一脸苍白,双眼却如火般明亮,直瞪着亭中他原以为是自己救命恩人的顾远达。
秦皇图?!
彼远达诅咒一声,愤恨一吼,“原来你这小子真知道秦皇围在哪里!”
“我本来的确是不知道。”顾逸脸上闪过一丝怨愤,“我本来以为你真是救了我一命。本来以为你认我当儿子是真心的,甚至当你鞭打我时,我都以为是我做错了事,我本来真的把你当成亲爹!直到你被官府抓进牢里,直到刺史大人找我去问话,我才知道我爹娘根本就是你杀的!”
他白着脸,全身因为激动而颤抖着,“若不是我在官府里遇到当年帮我接生的李大婶,若不是李大婶认得我身上的胎记,我到死都还会认你这个贼人作父!就为了一张秦皇图,你杀了我全家!你要图是吗?放了她,我就给你图!”
“图在哪里?”顾远达怒目问道。
彼逸解后的包袱,从里头拿出一幅锦绣,他一摊开,那幅锦绣就被夜风吹得扬起。
亭中的顾远达和默儿看了都愣住了,因为那竟是神剑山庄挂在大厅上的“万里山河”!
“他娘的,你耍我!”顾远达双目皆红的咆哮着。
彼逸嘴角逸出一抹讽笑,“这就是秦皇图,你寻找已久传说中的藏宝图!
李大婶说,当年娘被人托付秦皇图,知道它是个祸种,所以就和李大婶商量,将图藏在这幅锦绣里,这事只有李大婶和娘知道。但她们没想到虽然将图藏了起来,图在任家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你一定没想到,你一直在我的秦皇图,事实上就一直挂在你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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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远达瞪大了眼,差点气得七窍生烟。他的确没想到,没想到秦皇图就在眼前,他却不识货!
懊死,他当年先杀了女的,就是以为那姓任的一定知道,谁晓得真正知道图在哪儿的,竟是那个婆娘!
默儿趁他转头去看分了心,忙忍着剧痛运气,用尽全力拍出一掌。顾远达猝不及防被拍飞出去,她肩头上的长剑也随之被抽出,鲜红的血从剑洞中喷了出来,洒到白色石栏上。
一直不动声色的楚恨天抓住机会,一剑砍向飞出来的顾远达,只见他瞪大了眼的脑袋齐根儿断,扑通一声落入湖里,然后无头的身子才跟着也落下水去。
默儿捂着冒血的伤口,见那贼人终于伏法,她心一松,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彼逸见状方要冲上前去,却见旁边一黑影闪过,冲到亭里接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楚恨天抱着肩头一直冒出血的默儿,脸上血色尽失。他虽然点了她伤口旁的穴道,但因为那伤贯穿了她整个人,艳红的血还是不断冒出来。他用手捂着她肩上的血洞,慌张的对着昏死过去的默儿咆哮,“不准死!听到了没有?默儿,你给我醒过来!傍我醒过来——”
彼逸被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吓了一跳,忙跳过去,“你——”
他嘴里才蹦出一个字,就因为看清那黑衣人脸上的神情而愣住了。
只见他目露凶光,脸上却滑下了泪……
※※※
“她的情况很危险。”一名白衣女子从房中走了出来,脸上满是香汗。
“什么意思?”楚恨天冲上前去,一脸激动。若不是一旁的萧靖拦住他,他怕是要伸手揪着那女大夫的衣襟了。
“她失血过多,可能要早产。”白晓月无惧这人的霸气凶狠,只抹去脸上的汗说着。
昨儿个她才陪同冷家老夫人刚到扬州,老夫人因和萧靖上一代是旧识,自是要来探望故人的儿子,没想到才一进门,大伙儿一听老夫人说她是鬼医的女儿,立时将她请到了这里。
她已尽力将那姑娘的肩伤止了血,但因为那姑娘已失血过多,所以她只好出来告诉他们情况。
“早产?!”楚恨天闻言一震,脸色灰白。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据实以告,“对。我会尽力保住母子两人,但是到不得已时,我只能救其中一个。她方才有醒来过,我问过她,她要我救孩子。我想知道你的意思。”
说完,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等着他选择。
救孩子?她说她要救孩子?
楚恨天一僵,死瞪着眼前这女子,像是要将她瞪出两个窟窿,但白晓月像是对他的怒视毫无所觉,还是一脸平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我要见她。”他说。
白晓月看了他半晌,才道:“可以,不过别待太久。还有,她若醒了,别刺激她。”
楚恨天大踏步走进门去。
屋里很热,因为他们不能冒险让她失温,她因为失血体温已经够低了。他来到床边,看见她躺着,小脸苍白无血色,像是脆弱得随时都会死去一般。
她双眼开着,长发已放了下来,黑色的发围着她的容颜,让她的脸看起来好小好小……
他不由得在她床边坐下,然后握住了她露在被外的小手。
她的手好冰,像是没有温度一般,冰凉得让他害怕。
心口揪着,他忍不住握紧了掌中的小手,和她相遇的情景一幕幕在心头闪过。这十几年来,虽然他不肯承认,但她其实一直在他心中有着很重要的位置,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
突然间,她的欺骗都不重要了,看着她这样虚弱的躺在床上,他只想要她好好的活着……
他伸手轻触她的小脸,然后俯身亲吻她,哑声在她耳畔道:“我知道你醒着。你要救孩子,可以,我们救孩子。但你若死了,我会跟着你一起。听到了吗?默儿,我会跟着你一起!”
默儿浑身一颤,眼角滑下泪来。
他以拇指拭去她的泪,柔声道:“把眼睛张开,和我说话。”
她睫毛轻颤,然后扬起,眸中水光漾漾,聚满了泪水。
“说……什么?”她哽咽的问。
“说什么都可以……”他以高挺的鼻子摩挲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我想……听你说话,听一辈子……”
“我的……声音很难听……”她开始抽泣。
“我不介意。”他定定的望着她,黑瞳里有着无限深情。“你只要答应我,你会撑过去。”
她笑中带候的呜咽道:“我……我会……撑过去。”
他紧紧抱着她,埋首她颈间,半晌才哽咽的问:“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没……没有……”默儿心一紧,破涕为笑的摇头,“没有。”
“活下去,我会每天说一次。”他承诺着。
“我会把这句话记着……”
※※※
春雪。
那一夜,下了一整晚的春雪。
白色的雪花从天上飘落,一片片的、软绵绵的,带着沁人心头的冰凉,从黑色的夜空飘落……
默儿在凌晨时生了个男娃儿,母子均安。
等在外头的楚恨天,只觉得自己像死过一次。
当众人在庆祝楚恨天喜获麟儿时,黑船的人才在风雪中赶到,一群人喧嚣了整晚,放鞭炮的放鞭炮、喝酒的喝酒、耍宝的耍宝、开庄的开庄,热热闹闹的欢腾了一整夜。
彼逸——不,是任逸飞,他小时候只记得自己叫阿逸,所以才跟着顾远达姓顾,名逸。后来见到了李大婶,他才晓得自己的全名……
任逸飞仰头望着落下的雪花,苍凉的笑了笑。他踏出四海庄的大门后并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她已经找到了她的幸福。
他相信,那个男人会对她很好。
雪在下,他在雪中咳着,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地方。
雪中的足迹不久便被新落下的雪花盖住、填平,再看不到曾有的足印及方向……
尾声
月儿,刚从海面上升起。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很漂亮。
黄色的月亮,像盏大灯笼一样,吊在半高不高的地方。
宁静的海面上,只有细细的潮声在回响。
又图又亮的月娘在宁静的海面上照出一条长长的银华大道,亮得吓人,让人不禁觉得有“东西”会从月亮中走下来,踩着海面上那条银色月光路来到身前。
“想什么?”楚恨天走到默儿身旁。
“我希望你帮我把他找回来。”她仰首看他,眼中有着担忧。
又是一个找弟弟的!楚恨天眉一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希望人家找,所以才会不告而别?”
“但大婶说他胸口有病,没有神剑山庄的天凤草,他会——”
楚恨天打断她的话,“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若没有心理准备,他也不会离开神剑山庄。”
“你是说他会在神剑山庄?”
“不,我是说,他会有法子的。”
“你怎么知道?”她狐疑的看他。
楚恨天闭上嘴,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默儿蹙起眉,“你是不是知道他人在哪?”
他干咳了两声才道:“我一直派人跟着他,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去找他。”
“为什么?他是我弟弟啊!”她不解的抗议着。
“因为他不想你知道。”看到她眼中的不信,楚恨天解释着,“他对于自己一直认贼作父这一点感到很愧疚,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那又不是他的错!”默儿着急的辩解。
“对,不是他的错,可是他仍然无法面对你,懂吗?”他意有所指的看着默儿,心中一想到那小白脸,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默儿一怔,半晌才领悟过来。“你是说他……可是我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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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惶惶不安的望着楚恨天,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找到失散多年的弟弟,他却不告而别了。
对任逸飞来说,她本来是他的未婚妻,结果在转眼之间却成了他的亲姊姊,这任谁都无法一下子调适过来的。
“你现在只能等他自己想通。”楚恨天抚着她的小脸,“也许过两年,等他遇到心仪的女子,就不会再介意这件事了。”
“是吗?”她还是一脸忧心忡忡的。
“是。”他简单回答,说完便将她带回舱房。他的小妻子想太多了,他得让她忙一点才是。
月儿仍吊在半空中,要高不高的。
它很大、很圆、很亮,像盏中秋节的灯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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