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郎》 第1页 序 金蛇 石洞里,波光滟潋。 一他清泉反映着洞外透进的光线。 歪着头,好奇细望着在水中的倒影,她模模脸,在瞬间吓了一跳,为脸上那被人手触及的感觉,也为背上所模及的温润。 水中倒影里的小脸现出惊诧,她眨了眨眼,试探性地伸手又模了下脸。 一下、两下——戳戳。 “唉哟!”戳太用力了,会疼呢。 她揉着被手指戳疼的小脸,默默觉得人真是脆弱。 咦,人? 她两手捧着小脸,睁大了眼,对着水中倒影观看。 “哇啊——”惊叫出声,她吓得往后缩退,可身子并不如以往那般柔软的能操控自如,跟着下一瞬便惊觉身子在地上摩擦竟然会疼,她想昂立起半身低首瞧瞧,却无法做到。 天啊,怎么办怎么办?水里有一个人啊! 快跑啊、快跑啊,再不跑会被杀掉的! 她努力地蠕动着身子,但动作非常僵硬,几乎是动弹不得。 她心焦如焚,还以为自己小命休矣,却在这时霍然发现上半身竟离了地。 眼角瞄到一只白玉般的手臂在她身旁,她吓得又叫一声,“哇啊,不要杀我啊、不要杀我!” 边叫边往后退,那只手却跟着她,而且还冒出了另一只白玉般的柔荑。 她连滚带爬,可慌乱中身边除了手还出现了双足。 以为自己被人包围,她开始惨叫:“救命啊、救命啊——唉哟,好痛!” 一颗萝卜突如其来从半空中飞砸而来,正中她的脑袋。 “叫魂啊,笨蛋!”山洞里走进一个红衫姑娘,没好气地插腰斥责。 “啊——”在见到这姑娘时,她忙又要发出惨叫,猛然认出对方,她慌乱的改口:“红姊,救命哪,好多人好多只手和脚啊.”看见那些手脚又在眼前乱挥,她哇啦哇啦跟着又是一阵哀叫。 “你是白痴啊!”红衫姑娘见状翻了个白眼,骂道:“那是你的手和脚啦!” “咦?”她呆住,停下挣扎,跟着发现那些手和脚也停下了挥动。 “啊。”她眨了眨眼,瞪着眼前静止不动的手脚。 红衫姑娘见她那拙样,无力的提醒道:“拜托不要告诉我,说你忘了你昨晚月兑皮之后已经修炼幻化成人形了。把手脚放下啦,你那个样子丑死了!” “呃……”在瞬间羞红了脸,她尴尬的将举在半空中的手脚放下,不过移动四肢的感觉好怪,她忍不住又举高试了试。 “不要像个白痴一样啦。”红衫姑娘看不过去,走到她面前将她拉起来。 “啊——”她吓了一跳,跟着发现自己的下半身莫名疼痛,她身子一软,差点跌回地上。 幸好红衫姑娘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站好。” “红姊,不要,好疼啊,疼死我啦……”她哀叫着,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痛,特别是支撑体重的下半身。 “要当人就得站着,你现在要是倒下去,那干脆回去当蛇算了!”红衫姑娘冷声说着,抓着她两臂的手依然未放。 她勉力想站起,却痛出了一身冷汗,痛得她直想趴下地继续当蛇算了。但是一想到她一辈子都躺在地上,将来也许还得继续躺在地上,她就觉得万分不甘心。 可是,脚好病啊—— 她痛得两脚直打颤,浑身又是一阵软。 不行、不行,她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一定要出去见见世面才甘心。 未成人时,她总是听红姊说外面的世界多么美丽、红尘里是如此有趣,她练了好久好久,就是想亲自去看看,何况成了人,才能继续修道,才能得道成仙啊! 如果这时候放弃,那她千年的修行不全都白修了? 不成,撑住,她一定要撑住! 咬牙盯着自己直颤抖的两脚,她紧抓着红姊,再一次试着站直身子,这一次,她终于站稳了。 “自己站好了。” 她才松了口气,谁知红姊却在这时放手。 “哇,红姊,你别走开啊,哇哇哇——”她站不稳住前倾倒,两只手为了平衡顿时反射性地有如鸭子划水般的直画圈,好不容易回稳了身于,这次又因为用力过了头而往后倒。 “啊啊啊啊——”她两手立时又往另一个方向转,拚了命的哇啦哇啦地叫着,就怕跌趴回地上去。 瞧她一下子往前、一下子往后,动作万分滑稽,红衫姑娘看了哈哈大笑。 “咿咿咿咿——”当她再度往前倾时,右脚突地反射性踏前了一步试着稳住摇晃的身躯,可因为不习惯,她整个人反倒因此失去平衡,哗啦一声,一头栽进了泉水里。 掉进了水里,她习惯性的照以往游水的方式,意外发现人的模样不用使唤手脚也能游水,她简直感动得谢天谢地,要不然这下可得淹死了。 一扭身子,她向水面上游去,只见红姊笑嘻嘻的站在水边瞧着。 她将脑袋窜出水面,浮在水边抱怨:“红姊,你怎么突然放手啦!” “我是让你自已尽快习惯,要不然一个姑娘家成天要人搀着像什么德行?”红姊两手插腰,笑容满面的道:“你呀,想当人就快点学会怎么站吧!”说完一扭腰,转身就走出洞去。 瞧着红姊的背影,她哀叹一声,知道自己要学当人还得学上好一段日子呢。 楔子 第一章 声音。 森林中有许多奇怪的声音,在远离家乡千百里的蛮荒森林里更是如此。 但此刻,连水声都教白茫茫的雾气所隔绝。 安静。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身处世界边境。 她只听得到自己胸中的心跳,有股不安莫名在全身扩散、游走,她持续的往前走,焦躁在她心中堆积,一刻钟后,同样的惶惑躁郁催促着地走上回头路。 可走了两步,她又犹疑地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苍茫,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带着一种诡异的淡绿。 她不应该回去,他不需要她,他就算没说出来,也表现得明明白白。 必外那一望无际的草原和荒漠才是她该回去的地方,那里虽然热,却不像这边到处都是湿答答的;那边的树高大挺拔,不像这里扭曲丑怪;那边的山气势磅薄,不像这里怪石林立。 回去?何必。 咬着唇,她秀眉轻蹙。 踩跺脚,再举步,却仍是往来时方向掠去。 可恶—— *** 敝人。 趴在树上,她转了个身,注视着树下那奇怪的男人。 生锈的大刀、磨烂的破鞋、像是几百年没洗过的黑披风,还有那从来未曾显露任何表情的脸。 她记得上次看见这个人,他的头发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乱的。 缠绕着树枝,她缓缓移动身子,好奇地将上半身往下探,向他来时的方向张望。 嗯,没有。 这家伙变成一个人了吗? 她明明记得他身边以前还跟着另一个大胡子的,不过放眼望去,那片烈日下的干漠并未有人影跟着而来,显然这怪人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了。 大胡子死了吗? 她眨眨眼,默默地在心底为大胡子哀悼。 大胡子人不错的,几年前他们和一队商旅经过时,她因为贪恋大石底下的阴凉,不小心在石下睡着了,之后她被喧哗人声惊醒时,差点没让人一剑砍死,幸好大胡子出手救了她,才保住她一条小命咧。 可怜的大胡子,她本来还想趁现在终于要做人世修时,报答他上回的救命之恩呢,看来她现在只能趁有空的时候帮他念念经,祝他早日超生了。 哀悼完了大胡子,她又瞄了眼坐在石上哨面饼的怪人。 其实一开始她并不觉得他有多怪,因为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千奇百怪的都有,当然也有像他一样不爱说话、不苟言笑的人。但是当他和大胡子有时候隔个一、两年,有时候隔个几个月就经过,她就忍不住开始注意这两位明明不是商人,却又不知道为啥老在沙漠里打转的怪人了。 第2页 一年一年过去,这两人越显沧桑,这之中唯一不变的,是那怪人与生俱来的气势。 曾经偷听过几次他们的谈话,她晓得他们好象在找东西,而且是这个怪人要找的,怪人显然十分坚持要找到那东西,找了好几年都没放弃。 好心的大胡子表面上看起来和他平起平坐,言谈中却对这怪人颇为尊敬,连平常的生活起居多是大胡子在弄的。 敝人平常话不多,但是武功十分高强。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们起,这两个人来来回回的经过也十年了,这两年,她的好奇心越来越重,有时候会忍不住偷偷跟上几里路,所以也曾见过他对付一些不长眼的沙漠盗贼。 上一回,她记得他还救了一名月兑队在沙漠里迷路的少年,当时那少年缠着要他收自已当徒弟,要不是她当时有事,非得继续跟下去,看后续发展呢。 现下看他身边不见少年踪影,显然他并未收其当徒弟。 敝人吃完了面饼,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她用尾巴卷住枝叶,更向下探看。 嗯嗯,大胡子不在身边,这怪人真是越来越邋遢了。 瞧瞧,头爰乱得像杂草、披风破烂的像腌菜、脸上尘沙更是遮住了他不算差的酷脸,还有还有看看那双鞋,拜托,鞋底都快磨穿了! 啧啧,瞧他现在这德行,说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 奇怪,难道他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吗?到底是什么东西重要到让这家伙都已经耗费了十年光阴也要继续找下去? 她记得人的寿命很短的,少则四、五十,多也不过七、八十,她是听过有人能活超过一百年,不过那还是很少啊,十年在人的生命中并不短吧? 浪费那么多时间去找一个没踪没影的东西,他果然是一个怪人。 远处突起一阵强劲的旋风,一路扫到沙漠边境的山脚下,她没提防,尾巴一个没抓稳,啪嗒一声就掉到他身上。 哇啊啊啊—— 明明知道应该要赶快逃跑、迅速走避才是,她却仍是反射性地惊得在他腿上缩成一团,张嘴无声惊叫。 敝人蓦地惊醒过来,睁眼同时,大手抽刀挥砍。 救命啊—— *** “救命啊——” 一声鸡猫子鬼叫惊飞一群飞鸟,林里鸟虫四散,惨叫声仍未停歇。 “救命啊、杀人啊、要死啦——” 一块大饼从旁飞来,当头就砸上发出惨叫的小笨蛋,吓得她立时惊醒过来,惊慌地跳起四处张望,“啊啊啊?发生什度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闭嘴。”右方暗影处传来阴沉冷酷的声音,简单两个字,却道尽了其中隐忍的不耐和火气。 “啊?咦?唉?”她张嘴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在发现自己方才只是在作梦。 唉唉唉,好衰,怎么会梦到三年前差点一命呜呼的丢脸事咧? 废墟残破的干草泥屋更因为长年的风化缺了一块,露出星光闪烁的黑夜和一轮明月。 夜凉如水,特别是那破洞三不五时的还会灌些冷风和黄沙进来。 紧紧蜷缩成一团,她哀怨的暗暗叹了口气。 想当年,她一个人在这片浩瀚无垠的天地中,是多么的自由自在啊!若不是那阵突如其来的风,她现在还是一只悠悠哉哉、快乐无比、天真可爱、默默修行的小金蛇呀。 呜呜呜,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可怜。……啊呀,没眼泪,涂口水好了。 伸手沾了沾口水在脸上眼角处画下两道泪痕,她继续自怨自艾的想着。 呜……回想当年那阵风,她就觉得万分委屈。 说实在的,虽然说是因为她一时大意尾巴没抓牢,然后又不小心惊吓过度没逃跑,跟着非但因为吓得当场说人话叫救命,还变成人形讨饶,才会被他发现自己是蛇精,又因为她实在怕死,所以情急之下瞎掰了什么要报救命之恩跟在他身边好好服侍的烂理由,就是因为这样,她现在才会陷入这种进退不得的局面。 但是,老天爷对她未免也大不公平了一点。 再怎么说,她也是一个蛇精嘛,成天被这个家伙拿着刀威胁当跟班像什底话?唉唉唉,真是丢尽了蛇族的脸。 话说回来,那十年她常常看他带着那把破烂刀经过,当时也从没发现过它有啥异样,谁知道那把刀一出鞘,竟然妖气惊人。 冲天的妖气压得她几乎动弹不得,她这才知道自己的千年道行有多么微不足道,这时候不讨饶还能如何?她当然立刻指天画地的发誓自己并无害人之心,只是一只正在修行想要得道成仙的蛇精而已。 呜呜呜……谁知道他见她发誓还不肯相信,硬是要宰她。 虽然……呃……她没有真的很想成仙,但也没想过要害人啊! 看他不信,她只好将这几年看到的事都说出来,证明自己已经见过他和大胡子很多次也没想要害人,并瞎掰说她想要报恩跟着他,如果中途发现她有贰心,他再宰了她也不迟,他才把刀收起,收刀时还顺便收了她的内丹,教她哪都不能去,只能乖乖跟着他。 不过,当初谁晓得这怪人那么难伺候啊?他非但脾气不好、又挑嘴,三不五时就拿刀鞘敲她头,害她都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笨了。 自从跟在他身边后,她才知道他要找的不是东西,是两个人,一个全身包着布条的怪汉,和一位姑娘。 说到那位布条怪汉,光听也知道他是一位怪人,要不然好好一个人成天绑着布条干嘛? 吆,怪人找怪人,真是怪到一堆去了。 她记得人们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狼狈为奸?不对不对。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对不对。 物以类聚?啊,是了是了,就是这个,果然是物以类采啊—— 不过话说回来,关于那位姑娘,他并未多所形容,可她却隐约觉得那姑娘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人。 为什底她会这样觉得呢? 望着窗外渐渐低垂的明月,她自己也颇为纳闷的想了好半天,直到两眼的眼皮因为困盹而重新合上的那一刹,她才模模糊糊的想到—— 也许是因为……每当提到那姑娘,他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才会出现情绪的关系吧? 嗯……大概是这样的…… 没错……没错…… *** 嗡……嗡…… 紧闭着眼,她轻皱眉头,翻身再睡。 嗡……嗡…… 讨厌,好吵。 缩成一团,她再翻身,睡意浓重地在梦中诅咒那只吵死人的小虫。 嗡……嗡…… 可恶!倏地睁开眼,她闪电般爬坐起身,手一伸就将那只该死的小虫给逮住。 拎着小虫薄薄的两片飞翅,她咬牙碎碎叨念:“小笨虫,要不是姑娘我早八百年前就因为修道不吃荤,我一定一口反你给吃了。算你运气好,这次放了你,给我飞远点去,两指一松,小虫重新飞上天。 她倒地再睡,可没两下,又听到那只小虫的振翅声。 嗡……嗡…… 她闭着眼,嘴角抽搐。 嗡……嗡…… 不行,忍住,要忍住! 红姊说过不能杀生的,她都已经戒荤八百年了,怎度可以为了一只不知死活的小虫破戒呢?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心底重复红姊的教诲,可那只小虫也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当它最后竟然还停在她脸上叮咬时,她终于重新再跳了起来。 “该死,你这只胆大包天的虫,竟然敢叮我!” 小虫因为她的动作而飞上天,却在下一瞬被逮了回来。 她气呼呼的将那只笨虫拎到眼前,“老虎不发威,你把我当病猫啊?叫你飞远一点听不懂啊?竟然还敢咬我!可恶,你以为我不能杀生就拿你没办法了吗?哼,我不能吃你,我找只蛇来吃你!” 第3页 说完她气呼呼的就拎着那只小虫到废墟外,嗅一嗅风中的气味之后,便往北方急掠而去。 废墟中的男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看着她离开,并未起身将她抓回来。 三年来如果他有确定什么,那就是这只金蛇很笨,又笨又单纯,而且不杀生。 虽然这三年来她曾有几次机会将内丹拿回去,但她一直信守着要在他身边伺候的诺言,虽然救她一命的其实是铁英。 一开始没让她去找铁英,是因为怕她有恶意;这种精怪报仇的事听多了,报恩的倒没听见几个。何况铁英都娶妻了,无端端跑出个女蛇精,不把余家搅得天翻地覆才有鬼。 为了怕这蛇精作乱,所以他将她收在身边,反正她自己说要为奴为婢,他又刚好缺个跑腿的,不要白不要;何况这小金蛇别的不行,打听小道消息和找水的功夫倒是一流。 无论是人的,或是妖的…… 思及此,他双眼一合。 十三年了…… 十三年来,他走了无数遍丝路南北道,甚至深入大漠中瞎闯,几次差点渴死在沙海他原就知道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当这些年,他在铜镜中、泉水上看见自忆逐渐逝去的青春,他开始害怕也许穷尽一生他都无法再…… 不!不会的!他一定会找到的—— 紧握着拳,他瞪视着废墟外那无垠的黑夜边际,知道他要找的人一定还在,在这片沙漠中的某个地方。就算真的要耗上他一辈子的时间,将这整片沙海翻过来,他也要找下去! 天上星子依然闪烁,月儿弯弯。 沙漠里的暗夜无声,很静。 很静…… *** 水气。 越往北去,水气就越重。 她拎着小虫,幸灾乐祸的哈哈笑道:“你该死了你,有水就有蛇,就算没蛇也有其它大虫,后悔惹到我了吧?唉呀——” 因为忙着嘲笑小虫,她没看前面,结果一头撞上了前方的树干,当场倒弹摔跌在地。 “痛痛痛痛痛——”蹲在地上,她抚额哀叫。 “可恶,都是你这只该死的虫!”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睁眼要骂,才发现小虫早趁此机会逃之夭夭了。 “气死我了,竟然就这样跑了,真是过分!”揉着撞疼的额头,她忿忿瞪着夜空,可那小虫早不知跑哪去了。 她又对空叨念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喘口气。 “啊啦,好渴,去喝口水好了。”四处张望了下,这里林木颇多,应该有泉水才是,她竖耳聆听,很快就听见水流声,便大踏步的往水声处走。 才走到一半,她就闻到一股怪味。 她动动鼻尖再嗅了嗅,风中果然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闻起来像被熬煮过的药草味。 奇怪,虽然这边靠近天山山脚,但仍然是无人的荒地,这里怎么会有药味? 有人吗? 她一挑眉,蹑手蹑脚地穿过胡杨林朝药味传出的地方靠过去。 没人嘛! 她直起身子,觉得有些没趣。 讨厌,她已经好些天没见到人了——当然是除了那位爷之外啦。 双手插腰看着这潭清泉,她嘟着嘴考虑了一下,才伸出手变出水袋,蹲下来装满。 啧,她是看那家伙可怜才顺便装些水回去给他喝的。红姊有交代,闻着无聊要多做善事,才能早点得道升天。要不是这样,她才不管他呢。 水袋很快就满了,她将塞子塞回去,伸手掬了些清水正要喝时,前方泉水却无端起了波澜,下一瞬,一名长发男子突然就从水中冒了出来。 哇,光溜溜的! 她呆了一下,小嘴微张,两眼瞪得老大。 长那么大——不是,活那度久,她可是第一次看到美男出浴哩! 她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但那家伙还在,虽然全身湿淋淋的,但他真的是漂亮极了,及腰长发技散在身后,硕长的身躯没有一丝赘肉,一张脸帅得让她一颗心儿怦怦直跳,差点没蹦出喉咙。 不用说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光溜溜的啦。 像是没料到泉水边会多出一名姑娘,那男人也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她猛地闭上张开的嘴,见他没抗议,她当然是把握住机会,继续给他看下去。 银白色的月光从天上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珍珠白。 她咽了呖口水,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溜,那度健美的体魄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呃,当然也是除了那位爷之外。 啧,可惜,重点还在水里。 她为此暗暗扼腕。 不过,他看起来还是好好吃喔。 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她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流口水。 吓?!吓吓!吓吓吓! 完了完了,她竟然想吃他耶! 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她慌张地跳起来伸手捂住嘴,惊恐地看着他,踉跄倒退三步。 他则没有开口说话.怕她因为惊吓而引来更多同伴,他只是站在水里,不动。 下一瞬,她转身逃跑,因为太过惊慌中途还差点跌倒。 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跑开,活像身后有鬼似的,结果才跑没几步,她又想起放在地上的水袋,竟然还有勇气回头捡它。 两人视线再度对上,他看到她又不由自主的咽了下曰水,嘴角不觉微扬,她小脸由白窜红,快速抓起水袋,抱在胸口,转身再度落跑。不一会儿,她人就消失在胡杨林里,黑夜重新恢复宁静。 离开泉水,他上岸走到大石边,从石后拿出包袱,将里头的衣服拿出来穿上。 本以为这里不会有人迹,所以他才会来这泉水净身,没想到三更半夜还会遇到人, 看来以后这里是不能来了。 也好,本来他在听到魍魉传来的消息时,还在考虑是不是该回南方一趟,看来现在也不用考虑了。 看着脚下已熄的馀尽,他庆幸自己早先已将那东西烧掉,不然若让那姑娘看到传了出去,难免不会让那人听到。 拿剑挖了个洞,他将那些灰烬埋起,然后四下察看确定泉水边没留下任何痕迹,却在水边看见一只闪闪发亮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珍珠耳环,小小的,散发着圆润的光芒,看来有些可爱。 他忍不住将它捡了起来,那乳白无瑕的小珍珠和他布满伤痕的大手有着强烈的对比。 他知道这是那姑娘的,因为上面有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和她离去的方向残留下来的香味一样。 珍珠在沙漠中并不常见,也许他该将这珍珠留在原地,说不定她明天早上鼓起勇气,会回来捡。 说不定…… 想起地方才逃走时,眼中闪过的惊慌,他看着天上皎洁的白月无奈的笑了笑!其实心里知道十之八九是不会了。 三更半夜泉水中突然冒出一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她不吓坏就不错了,何况他还一身带着青白的肤色,那姑娘就算不觉得他是妖怪,大概也以为他是鬼吧? 自嘲的又笑了笑,他拎起包袱、拿着长剑,转身离开水边。 珍珠,仍被他握在手里。就当是纪念品吧,他想。 第二章 浓雾后,是一把长剑。 没想大多,她直接就伸手架挡那刺向他背后的银亮长剑。 艳红的血飞溅,衬在蓝天之下,滚滚的血珠像是圆润的红玉。 那是她的手。剑,穿过的是她的手。 银白剑尖滴着艳红的血珠,两者同时反射着色泽不同的光线。 她想她是挡下这把剑了,冰凉的剑身穿骨划内,带来的却是灼热的疼痛。 很痛。 真的……很痛…… 奇怪的是,在这剧痛如电般贯穿全身的那一刹,她竟意识到云开雾散后的朗朗青天,和那耀眼的骄阳。 是同一颗太阳吧? 她眯着眼,昂首向天。 原来,这儿也有烈日当空的时候呀…… 第4页 *** 烈日,当空。 她忍不住习惯性的吐着舌头散热,却被回头察看的怪人瞪了一眼,只好赶紧又将小嘴闭上。 唉,讨厌,她虽然吐舌头,但吐的可是人舌啊,又不是没变化完全,连人家习惯性的动作都不准,真是恶劣。 暗暗在心里咕哝着,她虽心有不满,却还是不敢开口抗议,只是将快滑下肩头的包袱拉回原位,在大太阳下一脸苦瓜的跟在这个怪人身后。 沙漠里的风又干又热,没有丝毫水气,若不是她还有一点道行,跟着他的这三年,早就干死了。 抬眼看看一望无际的干漠,只见前方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天啊,她真想念昨晚过夜的废墟,那里虽然也几乎是寸草不生,但至少还有个纳凉的地方—— 一想到昨晚,她蓦地记起在泉水边的那个男人,小脸立时如火般烧烫。 讨厌,她怎度会想吃他呢?自从八百年前她戒了荤之后,就已经不杀生啦,她现在连小虫子都不吃耶,怎么会突然想吃人咧? 完了,难道她因为最近太过偷懒没乖乖修道,所以才蛇性大发吗, 不对呀,可她看到爷也不会想吃呀! 为了确定,她抬头看了前方沉默前行的男人两眼。 嗯嗯,瞧,她不觉得饿,也没流口水,更没脸红心跳的嘛!可是为什么昨天晚上,她竟然想一口吞掉那家伙呢? 难道说是因为昨晚上的人看起来比较好吃吗, 虽然那男人看起来的确很好吃的模样啦,但是这位爷也不差啊,那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想吃爷,却想吃他呢?她昨晚上还差点被自己流出来的口水给噎死咧! 为什么为什么咧? 烦恼地歪着头,她愁眉苦脸的想了老半天,却还是找不到结论。 唉呀,算了,不想还好,越想地越觉得口干舌燥。 眯眼昂首看看天上的日头,她终于受不了的开口抱怨:“爷,能不能找地方歇会儿?我好渴,日正当中的,我都快热死了。” 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一声不吭的。 “爷……”她发出既无辜又可怜的声音。 他还是没停,也没说话,不过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弯腰驼背,好似她肩上那包袱有千斤重似的,他才停下了脚步,伸手:“拿来。” 她见状一喜,忙将包袱递了过去。 他接过手,轻轻松松往肩上一甩,面无表情的道:“前方一里处有城镇。” “咦,真的吗?那我先过去!”她说完就要溜,眼前却冒出他那把大刀横挡着她的去路。 “别惹事。”他警告的看着她。 “知道,不能伤人、不能用法术,还要记得探听消息,是吧?放心,我记得的啦!”她露齿一笑,“先给些银两我,我好先去订房呀!” 他从腰带里掏出银钱,递给她。 她接过手,一溜烟就跑得老远去了。 看她一脸兴奋,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实在很难想象这么毛躁的家伙竟然活了一千岁。 妖…… 想起那些曾同甘共苦的族人,他心一沉。也许他太过自私,但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之前,他实在无法回去面对那个地方。 他不知道当初存活下来的除了玄明之外还有多少,但既然玄明活了下来,应该还有其它的才是。 可即使记忆在这十数年中一再反复在脑海中交错,但现在的他,连自己的定位都搞不清楚,更别提要去面对其它人了。 妖吗? 他苦笑着,或许他也算吧。 *** 市集啊! 哇,真走运,竟然有市集耶! 兴匆匆的跑到城镇里,正巧遇上了一月一次的赶集。这地方因为位处丝路上,还算是个满热闹的集散地,到处都是人啊、羊啊、牛啊、马啊、骆驼的,还有人摆出西方来的地毯、彩珠,中原来的丝绸、陶瓷,还有和阗的玉、南疆的茶,甚至连北海的鲸鱼油呀、檀香呀、人参呀,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全冒出来了。 她看了兴奋得要命,看一样东西就问一样,玩得差点忘了要去客栈订房,幸好市集旁就有间客栈,她晃着晃着一抬首就看到那旗招,猛然想起该做的事,连忙进去订了间房,然后依照惯例的叫出地头蛇问话。 在街头巷尾晃了老半天,她好不容易才循着味道找到地方。 真是的,这位同胞哪不好住,竟然住到这种杂草丛生的破屋子里。 推开家鬼屋一样的残破大门,她来到庭院找到蛇洞,在洞口敲了敲:“喂,有没有人在啊?我有点事想请问一下。” 没有回应,接着大声嚷道:“喂——有、没、有、人、在、啊——” “唉哟喂呀,我的娘呀,你叫魂啊?”被她那大嗓门一吼,蛇洞里终于冒出了一缕青烟,没两下她身边就多了一名睡眼惺忪的青杉少年,没好气的道:“人是没有啦,蛇有一条。” “唉呀,这位小弟,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想和你打听一下。” “什么小弟大弟的?”青衫少年上上下下的将她打量一遍,老气横秋的道:“哼,你才刚满千岁是吧?本大爷今年一千五百岁啦!要打听事情也不先报上名来,一点江湖规矩也不懂!” 无端端被念,她呆了一下,道:“名?什么名?” “名阿,你的名字啊!”青衫少年睨地一眼,一脸受不了的模样。 她依然一脸傻愣,虽然觉得问这个问题会显得自己很蠢,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什么是名字?” “咦?”这下换青衫少年傻了,他瞪着地看了好一会儿,没好气的道:“你不是已经满千岁了吗?你该不会连个名字都没有吧?满千岁之后要取名呀,没人帮你取名吗?” 对他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她仍是一脸茫然,忍不住好奇的又问:“什么是名字呀?” “名字就是名字呀,就是别人称呼你时,叫的就是你的名字呀!”青衫少年翻了个白眼,当她是白痴的解释:“咯,像我,就叫竹青,竹青就是我的名字,别人叫我时都叫我竹青,这就是名字,懂吗?你可以叫我竹青或竹青公子,也可以叫我竹青大爷,了解?你没名字吗?那其它人都怎么叫你的?” “叫我?”她一险呆滞,以前和红姊在山里只有她们两个,其中一个说话当然是和另一个说啊,所以红姊好象从来没用什度称呼叫她耶;至于那位爷,他平常非不到必要根本不开口,真的开了口,也没用称呼叫过她啊。 她低头努力、用力的想了想,才皱着眉头嗫嚅的道:“呃……嗯……有人叫我『喂』,那算不算名字啊?” 竹青闻言差点没当场昏倒,“不是,那不是名字。” “啊?喔……”她有些怅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落寞。 他一脸同情的看着她,拍拍她的肩道:“好啦,看你可怜,本公子就不和你计较了,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我想打听一个浑身缠满布条的怪人,他身边可能还有一位额间有块水玉的姑娘,想问你有没有见过或听过?” “额间有块玉?这姑娘我是没见到啦,不过,缠满布条?嘎,你是说那位因为中了蛊毒伤了外表,所以不能日晒的黑蛟吗?那位爷昨天才打这经过呀。” “喔。”因为没想过会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所以她听完转身走了两步,脑袋瓜才理解竹青所说的话,整个人顿时愣了一下,立刻迅速转过身来上把逮住要因回洞睡眠的青蛇,怪叫道:“你说什么?你看过这个人,昨天?就在这里?真的假的?” “喂喂喂,放手啊,说你不懂规矩就是不懂规矩!”竹青一挑眉,大声斥喝。 第5页 “唉呀,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找他找很久了,一时情急,您大人有大量,可不可以请你说详细些?” “咳咳咳,真是的,没事别动手动脚,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懒得理你。”抚着喉咙,顺了两口气,竹青重新站定,看她一脸焦急,才道:“第一,那家伙不是人,是蛟。第二,我昨天才帮南疆的朋友转了封信给他,百分之百是真的,不会有假。第三……” 他再度看了她一眼,道:“奉劝你一句,人家是道行几千年的蛟,不是你这种刚成形的小蛇精可以招惹的。虽然他受了伤,不能晒太阳,可武功还是十分高强,你没事有多远闪多远,省得人家吹口气,就把你给吹跑了。” 他悻悻说完就要转身回洞,她抬手才要再拉他,竹青像是早料到,突地又跳开一步,凶巴巴的口身警告,“还有,问问题就问问题,别动手动脚的!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想知道他往哪去是吧?” “是啊是啊。”她缩回手,干笑两声猛点头。 只见他伸手向东方一指,“朝东,大概是回南疆去了。” “朝东,你怎度知道他是去南疆不是去中原?要去南疆为啥不直接朝南走啊?” 竹青哼了一声:“说你笨就是笨,直接朝南走要先经大漠再上昆仑然后才转南疆,这样上上下下的多累,当然是顺着丝路经中原再南下此较方便啊!吆!何况他原先是要朝西去的,收到信之后才走回头路,想也嘛知道那位爷大概是要回南疆去,这种事还用问吗?笨!” 哇咧,她昨儿个又不在现场,怎知道当时情况怎样呀? 她听了脸都绿了,又不好发作,只能假笑点头称谢,“多谢大哥指点。” 可她话才说完,抬首就见那青蛇早已化成一阵青烟钻回洞里去了,只传出他睡意浓重的声音道:“谢就甭谢了,如果你硬要去南疆找人,届时若还有命在的话,记得带点礼物回来。” 对那蛇洞做了个鬼脸,嘴里倒还不忘道:“是,我会记得的。” *** 出了废屋,抬头见天色渐晚,日头不再那度烈了,她忙回那间简陋的客栈。 一进门,就瞧见那位爷坐在客栈角落,她兴匆匆的跑过去坐下。 “爷,我回来了。” 他慢条斯理的替自己倒酒,一脸无动于衷。 “猜清看我打听到什么?”她神秘兮兮的,笑得很贼。 他举杯就唇轻啜着酒,眼也没抬一下。 “猜猜嘛,说不定有好消息啊!”她眨巴着大眼,想要戏弄他。 谁知他依然没什么反应,只抬头瞄她一眼,就继续夹菜。 见他没啥反应,她一手托着腮帮子,转头看着大门凉凉的道:“唉,我本来还以为爷你很想知道呢,没想到爷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说到一半,用眼角偷瞄了他一眼,继续这:“唉呀,既然如此早知道我就在外头多逛一会儿才回来,反正那个缠着绷带的怪汉昨儿个才离开,不过才差个一天——”她拉长了音,故意笑咪咪的转过头来看着他道:“就算要走也走不远,爷您说是吧?” 谁知道他听了没跳起来冲出门去,也没揪着她的衣襟问清情况,更没拿那把大刀敲她的脑袋,他只是盘坐着喝酒吃菜,专心得活像眼前这餐吃完了就没下餐一样。 咦? 见他真没动作,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等她确定他真的没有任何反应之后,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开口怪叫:“喂,你真不在意啊?你不是辛辛苦苦的找了他十几年吗?现在好不容易终于有了线索,你怎么还坐得住呀?” 他慢条斯理的喝着酒、吃着小菜,依然没搭理她,像聋了一样。 “喂,我是说真的耶!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你不想知道那人往哪去了吗?”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大监,她像个跳豆一样,哇啦哇啦的拍桌催促:“别再吃了啦,再吃那人越走越远,到时要追就追不上了!” 他还是无动于衷。 不敢置信的瞪着他十分坚持地一一将桌上的酒菜送进嘴里,她直想指着他的脖子摇醒他。 可既然现在那刀仍在他手边,她再急也只能一坐下,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的发挥碎嘴功,没好气的念道:“好吧、好吧,你要吃就吃,人是你要我的,你都不急了,我急有啥用,是吧?真是不懂你们人啊脑袋里在想什度,一下子要这样、一下子要那样,做事从没个准儿,红姊说做人比做蛇好,我就不懂哪好,还不是一样吃饭拉屎睡觉——耶?你吃完啦,那现在可以走了吗?” 见他起身放了酒菜钱在桌上,她忙跳了起来跟着他出了客栈,“喂喂喂,不是那一边,那只地头蛇说他是往东走的——唉呀,等一下,我还没和掌柜的将订房的钱拿回来咧!” 慌慌张张冲回客栈,她扰扰嚷嚷地和掌柜的退了房,不一瞬又跑了出来,谁知他还是往西边走,“喂,大爷,不是往那儿呀!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是东边东边啊——” 她跑上去,却见他在市集边停了下来,掏出银两买了两匹马。 “原来你是要买马啊!”她恍然大悟,紧急在马儿前停了下来。 谁知那五、六匹待价而沽的马儿和骆驼突然骚动起来,长嘶急呜、昂首场蹄的,她前面那只更是人立而起,眼看她就要命丧蹄下,吓得她两腿发软、捂脸闭眼,小嘴一张就是一句:“救命啊——” 一只大手从旁伸来,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救离马脚。 没发现自己已经从鬼门关里回来,她依然继续哀号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我不想死啊——” “闭嘴。” “咦?”从指缝中睁眼,一张冷冽的俊脸出现眼前,他将她拎扯到一边。 扬蹄的马儿被他抓住了缰绳,他发出低沉柔和的声音对着马儿低语,没两下那匹马就安静下来,其它的马匹和骆驼也在主人的安抚下不再骚动,但仍不安的轻踏着地面,马儿和骆驼的大眼全注视着同一个地方。 大伙儿顺着动物的视线望去,只见到那吓得僵立不动的姑娘身上。 “不关我的事呀!我什么都没做啊!”发现自己是注目的焦点,她忙挥手抗辩,谁知纤纤小手才挥,动物们又是一阵骚乱。 大伙儿一愣,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不晓得这到底是怎度回事。 他一挑眉,突地一把逮住她,将她拉到马儿面前。 “哇啊——你干嘛——”她怪叫一声,死命的想挣月兑他的手,怕那马儿一张嘴就把她给吃了。 “哇啊啊,不要啦——不要不要不要——”她伸手乱挥,差点被马嘴里那排黄板牙给一口咬到。 马儿嘶呜着,大大鼻孔喷了她一头热气。 一次。 “哇啊——” 两次。 “哇啊——” 三次。 “哇啊——” 丙然。 他一挑眉,松开了她的衣领,“走远点。”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你有病啊,我又不是玩具!”她向后退得大老远,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直跳脚。 他没理她,只面无表情的回身对马主改口道:“一匹就好。” *** 奇怪,以前靠那些畜牲近一点,它们也没这样骚动过啊,怎么现在就会? 她记得她逛市集时,那些动物也没这样啊,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最近大过懈怠,没有乖乖修行,所以才会议动物们看出她的本命吗? 闷闷不乐地跟在前面那匹马的大老远之后,莫名觉得有些哀怨。 “唉唉,本来以为好不容易有马儿骑,可以休息了说……”鼓着小脸、嘟着嘴,她不甘愿的低声咕哝。 第6页 虽然说她的轻身功法练得还不错,但是这很耗体力嘛,如果有马可以坐那当然是比自己花力气要舒服啊…… 默默地又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掏出先前藏起来的糖葫芦,舌忝了两口吃掉一颗。 见他把马儿系好,她才拖拖拉拉地上前。这家伙平是老是用走的,现在看见他骑马,她才晓得他骑术很好。他已经连赶两天两夜的路了,她看要不是因为那马快被他骑瘫了,只怕他还要继续赶路咧。 他卸下马具,从鞍袋里拿出简单干粮,丢给她一块饼,然后捡拾了干枯的木柴生火。 “要不要我去弄些水?”认分地蹲坐在大石上,她啃会着青稞做的饼,眨巴着大眼问。 “别走远,两个时辰后起程。”他没回头,手中的柴火顺利的燃烧起来。 大漠夜里冷得教人打颤,火生起来之后,总算带来了些许暖意。 “我知道。”她跳起来,拎起牛肚做的水袋取水去。 行了几丈,她忍不住回首,火光在黑夜里看来十分明亮,不知为何他在火堆旁的身影看来反而莫名孤单。 如果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会如何呢? 回头继续朝水气来处行去,她脑袋里依然回荡着这个问题。 打地第一眼看见这个人起,他的人生目标似乎就是在寻找那两个人,如果找到了,他会和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然后过他正常的人生吗? 他会把内丹还她,放她回昆仑山脚吗? 唉,如果会就好啦…… 第三章 啪嗒—— 一滴血滴在地上,如水花四溅。 愚蠢,她是愚蠢的。 烈日如昙花一现,下一瞬间重新遭乌云掩去,金光暗淡了下来,湿冷的大雾重新包围住一切。 她想她的确是愚蠢的…… 低头看着掌心滴血的窟窿,她除了痛,还是痛。 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为何会伸手以血肉之躯架挡刀剑。 身边刀剑交击声仍不断响起,但除了刀剑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 啊,是了,那是她的名…… 在叫她吗? 她茫然的抬首。 是叫她吧? *** 什么东西? 警觉地竖耳,她抬首四望,什度也没看到,但她却仍感觉有东西在。 胡杨林的叶落了一地,但不多时就被大漠里的黄沙给掩盖近半,右方近水处有一截倒地的枯木,沙漠里不知名的灰色蜥蜴悉悉素素地钻进枯木朽败的小洞里。 天上星光依然闪烁,黑夜依然沉寂,没有什么不对的。 她摇摇头,继续前进。 一只大手突地平空出现,闪电般直袭她的颈。 虽然已经受过多次教训,但她仍旧反应迟钝,一下子就被人掐住咽喉。 完了,看来这回真的小命休矣! 脑海闪过这句,她睁眼试着想看清对方是谁,但逮住她的人除了手之外,全身都隐身在暗影里,教她连想看都看不到。 “是你?” 一句短促微讶的声音传来,下一瞬她发现脖子上的夺命手松开了些,她用力地喘了口气,“咳咳……谁?” 那人的声音听来十分组嘎,像喉咙曾受了伤似的,既沙哑又低沉,她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样的人啊。 圆月通明,但对方的脸仍隐在树影里。 “你是蛇妖?” “咳……什么妖!咳咳……我才……咳……不是妖!”她扳着颈上的大手,气呼呼的抗议:“我是精,蛇精,不要随便污蔑我!” 黑影里的人沉默着,好一会儿才再度嘎哑开口:“你身上有两天前没有的味道,蛇的味道。如果不是妖,为什么藏住气?” “我才没有藏住气,还有谁有味道啊,你才有味——”她愣了一下,突地领悟,“唉呀,可恶,是那只青蛇,难怪那些畜牲会起骚动。天啊,我身上味道很重吗?”她慌张的抬袖猛闻,却什么也没闻到。 大手松开了她的颈,却扳住了她的下巴,下一刹,她就发现对方靠上来嗅闻着。 “喂喂喂,你干嘛啊?”她猛地伸手掰开对方靠过来的头。 谁知一看清他那张脸,倒让她吓了好大一跳:“你——怎么是你?” 即使光线不怎么清楚,而且因为靠得太近让她发现他那张脸因为一些淡去的伤痕残迹,其实并非如此完美,可她仍是认出这人就是前两天那位让她想一口吞掉的美食……呃,不,是害她差点破功的果男才对。 男人轻蹙着眉,打量着她。 虽然才一下,但他仍是嗅出那几乎淡去的蛇味的确不是她本身散发出来的味道,该是沾染到其它蛇的气味了。不过…… 他不懂为什么她说她是蛇精,但两天前遇见她时他的确什么也没察觉,甚至现在去除掉那残余的气味后,她身上也没蛇味。 “放、开、啦!” 看她模样应读也没什么太深的道行,他如她愿的松手,却拨开她额头刘海,改压住她的印堂。 “啊——痛痛痛!放开我!放手……放放……放手——”她像是被压住伤口,痛得大叫出声,两只手无力地推着他,小脸发白皱成一团,冷汗涔涔。 他愣了一下,紧急缩手,她全身颤抖着,虚月兑地往下跌坐。 他一把拉住她,打横将她抱起,带到水边。 “你的内丹呢?”掬了些冰凉的泉水给她喝,他一脸严肃。 “被……被……”虽然咽下了些泉水,她牙齿仍打着颤,不能成言。 他让她斜倚在他怀中,一手搓揉着她的臂膀,一手抵着地的背心。 没多久,一股热气从他掌心透进她身体里,然后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发白的唇终于透出血色,好一会儿才不再继续打颤。 “好点了?”他开口,看着她额间印堂上因为他方才的冒失,浮现了玫瑰色的粉红印记,在她女敕白的肤色上看来十分显眼。 她呼吸仍十分微弱,但点了点头。 “你的内丹为何不在?” 她虚弱的睁眼,又合上。不想说出自己的愚蠢过往,她有气无力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虚言:“三年前让人救了一命,为了报思所以把内丹留给恩人了。” 他一挑眉,直觉反应:“他藉此控制你?” “没有。”她摇头,晕眩更甚,扶着额,她睁眼反问:“你也是蛇吗?” 他没回答,只是挑了下眉。 昏沉晕眩的脑袋让她根本也没想听他的答案,重新合上眼,她无力的说:“我觉得好累……” “这是正常的,休息一下就好了。”他停了一下,才补了句:“抱歉。” “为什么?”她茫然回问,语音轻得几乎在风中逝去。 “我无意伤你。”他说,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睡吧,睡一下就没事了。” 她安心在他怀中放松下来,意识沉入黑暗前,不忘道:“两个时辰……得回去……” “我会记得叫你。” 明月如镜。 泉水边的芦苇花因低温而凝结点点白霜,银白月华洒满一地,夜风阵阵卷起尘沙,吹得那层层白花如浪翻涌。 夜,很静。 除了风声、林叶声,和一些细微的夜行小虫的爬行声之外,这沙漠边缘难得的一方水泽,十分安静。 怀里的她因为畏寒而蜷缩着,呼吸轻浅。 有些讶异她不小心让他误伤了元灵竟还能维持人形,他忍不住多看了这小迷糊两眼,只瞧她唇红齿白、水肤柔女敕,长长的发乌黑柔亮,在身后扎成一根长长的辫子。 乍看之下,她的人样倒还挺不错的,只不过这个性就真的迷糊极了。 先不说她让内丹离身,光看她根本不知他是好是坏,就这样半点也不挣扎的昏睡过去,便知道她做人的修行还不够。 幸好今天是遇见他,若是遇到其它妖或人,只怕她早被人拿去卖了。 第7页 成精变人然后修道成仙,是一般修行的顺序法则,不过他却挺怀疑她会有成功的一天。因为现下虽说让她成了精变了人,但光看她现在这模样,怕是做人这一关大概就要让她耗上几千年。 可说实在的,像她一样单纯的怕也不多了。 她额上粉红的印记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失,当他确定它已完全复原时,不觉松了口气。 其实他真的无意伤她,只是嗅到蛇味尾随而来,还以为是没长眼的小妖,为了要保炎儿平安,他不得不小心为上,谁知小妖不是妖,只是一只胡涂到把生死攸关的内丹拿去报恩的小笨蛇。 轻扯了下嘴角,很久没见过这种不知道是单纯还是单蠢的家伙了。 *** 啊,那果然不是错觉,她果然还是想吃他。 无声地吞咽口水,她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他剑眉深锁、神色凝重地望着前方低浅的水面,动也不动的,像有着数不尽的烦忧。 突如其来旺盛的在牙根处骚痒,嘴里的唾液不断分泌出来,她又吞了下口水, 全身除了热,还是热。 她忍不住张嘴喘了两口气,却看见舌尖是分叉的。 “唉呀!”她吓得跳离他的怀抱,两手捂住了不安分的小嘴。 完了完了,她竟然真的开始退化了—— “醒了?”他看着她,也站起身,顺手掸了掸衣袍:“我正要叫你。” 她见他站起,小脸通红,紧张地退了一步。 “怎么了?!”察觉她的异样,他挑眉询问。 “没事。”她两手仍搭着小嘴,语音含糊的猛摇头。 “你不舒服吗?”他上前一步,注意到她两手怪异的搭在嘴上,“你的嘴怎么了?” “我我我没事……你你你……不要过来!”随着他的跟进,她住后连退好几步,说话结结巴巴的,大眼里满是惊慌。 他扬眉,如她愿的停下脚步,因为她一副避他如毒蛇猛兽的模样——虽然她才是蛇。 “我我我真的没事……”看见天际已泛起微光,她红着脸隔着小手含糊的道,“这个……那个……谢谢你刚才的帮忙,时间到了,我该走了,再见!” 说完她立刻又转身落跑。 谢他?显然她忘了他就是伤了她的那个人。 他讶然失笑,等到她跑得不见踪影后,他才想起身上还留着她遗落的耳环。 *** 今晚的月,像被削了半边皮的橘,不圆,但依然明亮。 在浩翰无际的沙漠中,第一次能遇到是巧合,第二次碰见勉强也能说是巧合,但在短短十天内相遇三次,那就只能说是缘分了。 或是老天爷在告诉她可以把他给吃了? 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她将这个念头丢到一边,看着那张渐渐开始熟悉的俊脸干笑两声。 “你好。”意思意思和他打了声招呼,她在水边蹲下,把水袋浸到水里试着装满它。 “来取水?”他靠在树干上,双臂抱胸的瞧着她紧张兮兮的装水,嘴角不觉微扬。 “是啊。”瞪着那进水缓慢的水袋,她喃喃回答,默默吞咽又冒出来的口水。 完了,光听到他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也会让她流口水,这下死定了。 “要入关?”他开口再问。 “嗯。”她闷声回道,哀怨的想,天啊,难道她千年道行真的就要这样毁于一旦吗? “你叫什么名字?” “吓?!”她倒抽口气,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因为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一转头就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同她一样蹲着。 “你干嘛?”紧急压住想跳起来逃跑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移了一小步,涨红了脸。 “问你的名字。”黑瞳闪过笑意,他嘴角再扬。 “名——”她张口欲答,却又倏地闭起,脸色丕变,只是瞪着他,好一会儿才转回头继续发水,落落寡欢的道:“我没有名字。” “没有?”他微愕,“为什么?” “因为……”恼怒再瞪他一眼,她闷闷的道:“没人帮我取名字。” 讨厌,她本来已经忘了这回事了,现在被他一提起,害她顿时心情低落起来。 “带你修行的师父呢?” 她闻言一僵,紧抿着唇,头垂得低低的,半晌后,才黯然闷声开口:“我没有师父,只有红姊……” “那你红姊呢?” “红姊……红姊她两百年前爱上一个玉匠,一脸幸福快乐的和他走了,只剩下我一个……直到前几天才有人和我说满千岁要取名字……” 将水袋开口塞好,她站起身,一脸颓丧的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名字,我也不知道怎么取名字……” “你那位恩人呢?”他跟着她站起,“他怎么称呼你?” “除非必要,他很少说话。真的不得已时,他会叫我『喂』或『闭嘴』,不过那不是名字,对不对?”她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问。 他同情的看着她,有些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她一脸落寞,抱着重重的水袋,认命地转身朝来时路去。 “那你想起什么名字?”刚问出这句,他就晓得这问题不对,如果她想过就不会到现在还没有名字了。 于是他改口道:“你有没有喜欢什么东西?” 她闻言却一脸茫然的反问:“什么是喜欢?” “呃……”他哑口,看着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又道:“算了,你的本命是什么蛇?” 她开口说了一串他从来没听过的方言。 “什么?”他再度愣住。 “我没听过汉语怎么说。”她停下脚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正色地看着他说:“我是一种小小的金色的蛇,栖息在昆仑山脚下的沙漠边境,靠近和阗那里。” “金蛇?”他开言不由得多瞧了她两眼。 “不要那样看我。”她不满的蹙起秀眉。 “怎样?” “一副我怎么可能会是金蛇的模样。没有人规定金蛇就得金光闪闪、聪明绝顶、法力高强,还得是个人见人爱的万人迷,或者万蛇迷,或是不能花了八百年才修成人形——” “你花了八百年?”他讶然月兑口,因为那真的不是普通的久,特别是以金蛇天生高人一等的资质来说。 她猛然闭上嘴,后悔得要命,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哼!”用力哼了一声,她气恼地掉头就走。 瞧她一步一脚印,活像脚下的大地和她有仇似的,身后的长辫子也因为她过于激动的脚步而晃动起来,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再跟上时,不禁开口提议:“既然你是金蛇,叫小金如何?” 倏地再停下脚步,她疑惑地回头看他:“什么小金?” “你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愣愣开口:“小金?我的名字?” 见她惊愕的反应,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僭越了,不由得干咳两声:“抱歉,如果你觉得不妥就算了。” “你帮我取名字?”她仍是瞪大了眼,鸟溜溜的黑瞳白茫然疑惑转成理解,忍不住又肯定的重复了一遍:“你帮我取名字。” 他不安地调开视线,他只觉得万分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月兑口替她取名字,只是那句话就这样冒了出来。 “好啊,你帮我取名字!” 她兴奋喜悦的口气让他又愣了一下重新掉过头来,只瞧她红通通的小脸上漾着大大的笑容,两眼晶亮、渴盼地篁着他:“你真的要帮我取名字吗?你真的愿意帮我取名字吗?” 她热切的反应教他有些意外,她开心的笑容和乌黑明亮的双眼更是让她整张脸在瞬间亮了起来,刹那间他好似隐约看见她全身散发出淡淡金光。 不觉间,她的偷悦也感染了他。 第8页 他缓和了表情,微微一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那我以后就叫小金罗?”她睁着灵动的双眼,开心的问。 他开口要回答,却又想了一下,才回这:“不,还是别叫小金好了,名的前面通常会冠姓,你以后就姓金,叫灵儿,就是很灵巧活泼的意思。全名就叫金灵儿,你觉得如何?” “我?金灵儿?”她抱着水袋,热切的往前倾,点头如捣蒜的直道:“好啊好啊!我要叫金灵儿!” “那以后你就叫金灵儿了,灵儿就是你的名字。” “大好了!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她大叫一声,兴奋的连手中的水袋都抛出去不管,整个人蹦蹦跳跳的跑去对所有看得到的东西宣告。 低首瞧见沙漠中的鬣蜥,她就蹲下来对着它道:“我有名字罗!我叫金灵儿喔!” 抬头看见月儿,她也围着嘴对月大喊:“月姑娘!我有名字罗!我、叫、金、灵、儿。” 她甚至在经过每棵老树时也会拍着树干笑着直喊:“你好,我有名字了!我叫金灵?!” 她银铃般的笑声?荡在胡杨林问,她绕过一棵棵的树,开心的转着圆圈,跳跳笑笑的庆祝自己终于有名有姓,直到她因为晕眩而往后跌。 他拉住了她,灵儿咯咯笑着上把抱住他的颈项,“你真是一个好人!谢谢你帮我取名字!谢谢!” 有些受宠若惊,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怀中的她软软的,原先那股沾染到的蛇味身体经过多日,已经淡去,恢复了原有的馨香。 “不客气。”他说。 她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举止不当,连忙退开,红着脸模模鼻尖道:“不好意思,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红姊训我很多次了,但是我实在大兴奋了!” 她退开时,不知为何他顿时觉得胸前一空,好象少了些什么。 为了不让自已做出拉她回来再抱一下确定那种奇怪感觉的蠢事,他干咳两声:“没关系。” “对了,那你呢?那你叫什么名字?”她笑意盈盈好奇的问。 “玄明。”他看着她说:“我姓玄,玄天的玄,明亮的明。” “为什么取这个名?那是什度意思?” 若有所失的望着远方,他微扯嘴角,怅然道:“帮我取名的人说,因为她觉得我有一只黑得发亮的眼睛。” “叹,真的耶!”她凑上前来盯着他看,笑道:“那人真会取名字,好厉害喔。” 厉害?炎儿吗? 怅然一笑,他轻叹日气,道:“错了,她不厉害,一点也不厉害……” 起风了,尘烟阵阵,随着夜风在低空处飞扬,一眼望去,看似流动的沙河。 他拉回视线,看着一脸天真的灵儿,重复道:“她一点也不厉害……” 她本想开口问为什么,但一见到他脸上那复杂的神情,突然之间她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第四章 黑暗中,身体浮啊沉沉的,感觉像是漂在水中。 她看向前方,前方是一片暗沉的黑,她回首张望,身后也是一片暗沉的黑。 那样阗暗的黑,像是几百年前她误陷流沙时,底下那处无光幽暗的人类墓穴。 当时那地方只有她一个,孤孤单单的,没有光源、找不到出路,无人相伴。 那现在呢? 现在她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 不自觉的蜷缩着身子,她茫茫然的望着身前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当年她虽然孤单,但除此之外她并不觉得如何,在那墓穴里困了十年,她依然是那样子过。可如今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她只觉得好寂寞、好寂寞…… 好……寂寞…… 如果没遇见他就好了,如果没爱上他就好了,如果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就好了,如果她从来不曾想弄懂什么是七情六欲就好了…… 如果她依然只是小金蛇就好了…… 如果……就好了…… *** “爷!爷!我有名字了——” 兴匆匆的跑回营地,灵儿一见到怪人……呃,不对,是恩人,就宣嚷嚷地道:“爷!我有名字罗!我和你说,我姓金,名灵儿,就是灵巧活泼的意思,全名就叫金灵儿喔!” 已经在套马鞍的男人瞥了她一眼之后,继续收拾东西,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虽然他有点冷淡,却无法浇熄灵儿的兴奋。她将带回来的水袋放到马鞍上,开开心心的在他身边跟前跟后哇啦哇啦的笑道:“爷,我告诉你喔,我以前都没名字,我不知道名字是什么咧,你们当人的是不是也都有名字?对了对了,爷,你是不是也有名字?我跟在你身边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爷,你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 他一僵,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是有名字没错,还不只一个,不过他却不知道该用哪一个,或者该说,他不晓得如今的自己还是不是曾被叫唤那名的同一个人。 他曾是上古的战将,也曾是当朝的将军,他拥有前世与今生的记忆,却无法找到其中的平衡点。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几千年前的蚩尤,也不是十三年前的霍去病。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又怎么可能会有名—— “爷……”见他神色不对,灵儿快快的轻声开口:“难道爷也没名字吗?” 他回过神来,看见她小心翼翼的表情,突然间觉得莫名难堪。 何时开始他竟可悲到连一条小蛇都认为需要对他施以同情? 冷着脸勒紧缰绳,他一动不动地瞪着她。 慢半拍的发现自己大概是问错话,灵儿有些贪生怕死的缩了一下。 她一脸无辜的模样,倒让他抓回了一些理智。回过头将鞍上的皮带拉紧,他一跃上马。 “爷……”她迟疑的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儿在原地轻踏了几步,他看着泛着橘红微光的天际,深吸了口气。 炎儿笑中带泪的容颜浮现眼前,他策马前行时,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说的对,我没有名字。” *** 烈日炎炎,敦煌在望。 骄阳晒得人发昏,远处沙漠中的城墙看似在水中晃动。 昨日巧遇商队时,马儿已不再因为她的靠近而骚动,在听了灵儿的解释之后,他替她买了匹快马。 不只是因为她不想变回小金蛇待在包袱里,更是因为他受不了她那些接二连三停不下来的疑问,要是再不想办法让她离他远一点,他大概会忍不住拔刀将她放成八段丢在沙漠里晒成蛇干。 这三年来,她的问题一向很多,但很少涉及他个人,通常她问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问题。 像西方是不是真的有很多国家?大海是不是真的比他们两年前经过的那湖泊还深?中原是不是到处开满了花?长安真的遍地黄金吗?天山雪莲为什么是绿色不是白色的……话如此类的怪问题。 她有时也并非真的想知道答案,所以他多半不怎么理会她,除非她露出那种小可怜的表情。 但自从他说自己没有名字之后,她逮到机会就会又怕被扁又万分好奇地忍不住直问:“爷,你不是人吗?为什么你没有名字?人不是在一出生就会有名字的吗?爷你不是人吗?那大胡子是不是人?大胡子也没有名字吗。没有人帮你取名字吗?” 虽然他从头到尾没回过一句话,但是她就是有办法叨叨絮絮不停的问问题,甚至自言自语。 以前他多少还有办法忍受,但现在她三不五时的就问到他的痛脚,几乎将他的耐性磨得消耗殆尽。 所以一发现她可以骑马,他二话不说立刻买了一匹快马给她,也不管她压根没骑过马,就将她丢了上去。 第9页 这之后,他的耳根子总算清静了些,因为她一路上都忙着不让自己从马鞍上滑下来,再也没交问那些鸟问题来烦他。 不过也多亏了如此,他才能在交易中,打听到自己追踪的方向是正确的。 那商队曾见过全身缠着布的男人,他估量自己只和玄明差上几个时辰,只是他猜不透为何只有玄明一个人。 有一瞬,他怕自己搞错了人,因为玄明是不会丢下炎儿不管的。如果那包得密不透风的男人是单独一人,那炎儿呢? 不,他不会错的。 紧抿着唇,他坚定的看向前方那越来越近的边城。 他不知道他为何会对那小笨蛇月兑口说出那句话,只是在那当下,他脑海里只剩下炎儿,只剩下她而已,就像这十几年来每次他想起她时一样。 他究竟是爱她还是恨她?他不知道。 他究竟是霍去病还是蚩尤?他也不再能确定。 这十三年来,他不断的自问,但那一向没有答案,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或许等找到了,再见到了,他就能确定自己是谁、知道那答案究竟是什么—— 那一定是他! 他必须如此相信着。 *** 敦煌。 入夜后,这座位处大漠边关的军事及商业重城仍是灯火通明。 客栈里,酒客喧哗着,或是谈论白日的交易,或是筹备隔日上路的事宜,把酒言欢间,或许也做成了几笔生意。 月儿才刚爬上夜空,从几日前的圆满渐渐消瘦。 用了饭,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灵儿轻哼着胡族小调,正要从公用澡堂回房去,却瞥见一条黑影从屋顶上闪过。 啥东西? 眉一挑,她好奇飞身上梁,轻巧无声地追踪在后。 几个腾越之后,黑影俯趴在屋瓦上,行迹鬼祟。 瞧不清那黑影的形貌,却隐约感觉出对方身上冒出隐晦的妖气,她皱着眉头,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另一头,倒挂在屋檐上偷瞧窗格内的情景。 咦?屋子里没人——不,有一个。 哇,香喷喷的美人呢。 瞧那在床上的睡姿,可真是教人看了心情愉悦。 不过漂亮的画面很快就让那黑影给破坏了,只瞧那脏东西化做一阵黑烟无声无息的从瓦缝中溜进屋里,跟着在床边采集成人形,变成了一个样貌俊俏的公子哥儿。 她眨了眨眼,本以为那妖怪会一口吃了那姑娘,正欲出手相救,却看见他竟然伸手月兑人家姑娘的衣服,害她呆了一呆,不觉又缩回了想推窗闯进去的手。 他要做啥啊?! 满脸好奇的将脑袋往前凑到窗格边,却见那男妖月兑完了姑娘的衣服又开始月兑自己的,她不觉瞪大了眼。 哇,难道现在妖怪吃人,习惯把自己和对方月兑光光吗? 吃人就吃人,干嘛那么罗哩叭唆的啊? 见他再度伸手,她回过神来,暗叫一声,忙飞身闯进屋去,嘴里不忘哇啦哇啦喊道: “大胆妖孽,住嘴!唉呀,不对!住手!” 妖怪倏地转过身来,一张脸在见到灵儿时有些错愕。 “喂,看什么看!手还死抓着人家姑娘干嘛?快把她放下,叫你住手没听到啊!” 她熊熊伸出食指责骂着,一副伸张正义的模样。 妖怪脸一黑,阴气沉沉哼声嗤道:“你是哪条道上的?竟然如此不知死活,敢管老子闲事!” “道?”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哼,毛头小娃也敢多事!”以为她不将自己看在眼里,他火由心起,利爪一伸,双臂变长,突地就袭向她的颈项。 “喂喂喂,你这卑鄙小人,动手怎么可以不先打声招——哇啊啊——慢点啊慢点啊!”她的斥责因为对方接而连三的攻击改成怪叫,只瞧她东躲西闪的,反被那妖怪逼得在屋子里四处乱窜。 “哇啊啊.叫你慢点啊”她失声乱叫,前方又冒出对方血盆大口,吓得她转身再跑。 几次打她不着,那黑妖神色更加青黑,只瞧他尖啸一声,突地身形暴涨,一张俊俏的脸也变得如恶鬼一般,迅速向她扑来。 灵儿见状吓得两腿发软、抱头鼠窜,小嘴一张,忍不住搬出绝招—— “救命啊——” *** 在房里解开缠在身上的布条,玄明拿起清水中浸泡的布巾,擦洗掉身上残馀的墨绿色药膏。 水盆里的水在几次清洗后,从清可见底渐渐成了墨绿混浊,但那看来有些乌黑的水面在静止之后,反而籍着火盆的红光如镜般映照出他残缺的面容。 虽然是有些模糊不清的,但他依然清楚记得脸上那些龟裂的纹路。 伸手模了模粗糙的脸皮,他对着水镜凝望。 是当人太久,所以才会在意外貌…… 难道千年过去,他竟也有了人心? 盆中的火舌迅即攫住了那布条,吞食着、燃烧着,布条在火焰中蜷缩、消失,不一会儿,就被焚烧殆尽。 穿上了黑色长衫,他不经意想起灵儿。她曾提过她也是要入关,不知她今晚是否也在敦煌? 她可爱的笑脸浮现,引得他唇角也微扬起来。 从没想过帮人取名,这回也不知怎么回事,或许他真的也有了人心,仅得什么叫心软了,所以才会见不得她那可怜兮兮又落寞的小脸。 几年没去注意他人,她倒让他破了例,不只注意到她,还记得她,甚至……担心她…… 拿布巾束起发,他望着那盆火,愣了一下。 担心她? 不会吧…… 脑海里刚闪过这句,耳边就响起她的声音。 咦? 他蹙眉,才以为自己想太多,未料实外又起一声! “救命啊——” 救命?!他一怔,这回那声音大到让他无法说服自己是听错,脚一点,迅即飞身出窗。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来人啊、妖怪啊、要死啦——” 如浪般层出不穷的惊声尖叫一次比一次更近更大声,如果他方才还不确定是她,这回可真确定了,大概只有她会这么大呼小叫——他脚下几个纵越,循声而至一豪门大院。 整座宅院诡异地无人闻声出来探看,除了灵儿的怪叫外,一片沉寂。 迷魂香。 一挑眉,他闭住气,更加快速的朝后方院落的声源而去,刚刚好赶上她被那黑妖逮住她的长辫子。 “哇啊,放手放手啦!”她双手乱挥,害怕地闭眼大呼小叫。 那黑妖用力一扯,眼看她就要入了黑妖那张血盆大口,他闪身过去,一掌袭向黑妖胸口,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黑妖怪啸一声,松了抓住灵儿辫子的手,灵儿朝前仆跌在地,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就看见黑妖呆呆地站在那儿,像是无法置信,虽然他还直挺挺的站着,胸前却多出了一个窟窿,冒着汩汩的黑血。 他的身前,有着另一条黑影,黑影侧身站着,右手握着一只带着黏稠液体仍在跃动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 那……那那那那……那不是心脏吗?! 灵儿倒抽口气,瞪大了乌黑的眼,吓得满脸发白,还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就猛往后退。 胸前多了一个窟窿的妖怪嘴角流下黑血,他张嘴欲言,却只冒出黑色的泡沫,才走前了一步,就撑不住的倒地。倒在地上,手还伸着,像是想请求对方将心脏送他。 黑影背对着月光冷冷低头看着。 “还……还我……”倒地的黑妖凄厉地伸直了手,一脸惊怖。 对方动也不动。灵儿惊惧地抬首,只见背光的他叫她看不清而貌。 这一幕在月光下有着奇诡的邪魅。 她心一惊,冷汗直冒。 “还……我……”倒在地上的黑妖仍在挣扎着,黑色的心在敌人的手上越跳越缓。 黑影看着地上的妖,右手冷不防地一握! 第10页 黑妖惨叫一声,登时化成一摊黑水了了帐,到地府报到去。 “啊。” 一声短促的轻叫让黑影回了头,灵儿紧急捂住了小嘴却仍是来不及扼止,她吓得全身直颤,以为下一个就会是自己—— “你没事吧?” 咦?她呆了一下,眨了眨眼,只见那家伙转过身在她身前跨了下来,一张脸完全呈现在月光下。 “玄……玄玄交……玄明?”结结巴巴地瞪着那张已经开始熟悉的面孔,她完全无法反应。 他伸手欲扶她,却又缩了回去,因为看见她眼中的惊恐,也发现自己右手还沾染着那黑妖的血。 这一瞬,才晓得自己的碓是担心她。轻蹙着眉,他起身,习惯性的退回暗影之中。 “你……你你……”她仍是呆滞,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有没伤着?”撕下院落中一片宽阔的叶擦手,他面无表情的问。 “没有?”她呆呆地回答。 “没事就好。”黑血湿黏难拭,他丢了一片,又撕了一片叶,边转身朝院落中的荷花池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好象伤了他,匆忙从地上跳了起来,她走快两步跟上,却又在看见那摊黑血时心生恐惧地停下。 她看看已经进入阴影中的他,又瞧了瞧地上的那摊散发着腥臭味道的黑血。虽然她觉得害怕,但眼看他越走越远,她没来由的感到心慌,等到她发现时,长在身下的两条腿早已自动自发地追了上去。 他蹲在池边,洗着手。 站在他身后,她想开口,忽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不禁恼起自己来。 讨厌,平常话明明挺多的,怎么这时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荷花池畔意外的有几株青柳,风一吹,月下的柳枝随风晃荡,更增添几许阴寒的味道。 咬着下雇、轻蹙秀眉,她呆杵着,只觉得自己突然成了哑子。 洗去了手上黑血,他站了起来,一回身就瞧见她,不觉愣了一下。 “呃……那个……”她迟疑的开口,这回总算及时想到该说什么,“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他轻描淡写的,没多看她一眼就绕过她离开。 灵儿急急回身跟上,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可到了这时,她才想起自己根本也不知道问题在哪?有什么能解释的? 瞧着地宽厚的肩背,她莫名觉得有些孤单。爷也常这样冷漠,爷背对她的机会总比面对着她多,但爷是爷…… 爷是爷? 不觉中停下脚步,她怔仲地望着他在月下的背影。 爷是爷,那他呢? 心口有股怪怪的悸动,奇异的难受。 她抚着胸口,蹙眉想着,爷是爷,他是他,他不一样,打从见到他起,他总是看着她说话,她不想要这样,这种感觉好难过。 “对不起——”没来由地,这句话冲口而出。 前方的他僵了一下,停下脚步。 他回过身, 灵儿瑟缩了下,小脸又浮现迟疑和困惑,好半晌才窘迫地低着头哺喃道:“我……我不知道……” 玄明不动,无言,只是看着她,久久…… 第五章 徨惑不安是从那时开始的,一如爱情的起点。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不了解爱情是什么,不晓得那是她们碰不得的,碰不得的……碰……不得的…… 红姊曾说做人比做蛇好,她不懂,真的不懂。 有什么好?什么好? 他又在唤她的名了,好小声、好小声,好似远在天边一般,却执意划破凝结的黑暗,窜入她的耳中。 她捂住耳,沉入更深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粗嘎的声音却如影随形地跟着,唤醒她记忆中的一切种种…… 讨厌……讨厌……讨厌…… 讨厌! *** 想吃他的依然丝毫未减,不过不想将他一口吞了的念头倒是增强许多,一是他帮她取了名字,二是他救了她,三是—— 她没他厉害! 模模嘴里的牙,她想这是它们不再蛇化失利的原因。 在敦煌的那一夜,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所以看见像是和她约好了一般出现在水源处的玄明时,她早已不再惊讶,却万分尴尬。 显然他和她一样,对在沙漠中找水很有一套、而且既然他们都是要入关到中原,那两人每天晚上取水时老是遇到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或者该说,其实自己心底早盼望着能再遇见他,所以在休息时,才早早讨了取水的差事,匆匆跑到水源处来…… 不能否认,乍看到他走来时,她的确松了一小口气,因为她现在知道依他那天的身手,他定能清楚察觉周遭一切,他发现她在这里之后,仍没掉头,或许有那么一点原谅她了?虽然她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即使如此,却仍有一堆不明郁气闷在胸口,教人难受得紧。 皱着小小的眉头,她缩起晃荡的双足,整个人缩成一团,抱膝瞧着。 眼看着他蹲下,眼看着他取水,眼看着他起身,她越看越觉得莫名心烦,除了烦,还是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但就是烦,闷闷的烦—— 生气地将小脸埋在膝头里,她几乎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来。 “下来。” 乍闻他低哑的声音,她僵了一下,虽然早晓得他知道,她还是有种被人抓包的感觉。 从膝头中露出两只乌黑大眼,她闷闷不乐地看着站在树下的他,身体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 “下来。”他重复着,朝她伸出手。 她闷不吭声,好半晌才吐出一句,“不要。” “为什么?”他神色自若、话音平稳,手仍伸着要她下来,好似他前天没有抛下她就走。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仍闷在衣裙中,大眼中透着不自觉的脆弱。 他看了心一紧。那一夜听了她的话,他有些惊愕,震慑地看着她诚实又茫然不安的小脸,他千年来如止水般的心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忽然起了波澜,漾出圈圈涟漪。 懊离她远一点的。他晓得她的不知道是什么,比她自己还要清楚了解,因为那全在她困惑的小脸上、在她迟疑的行为中表现得一清二楚。 不管是那天晚上,还是现在。 但刻意躲了她几天,他的心仍是杂乱无章,可是就算如此,他还是无法丢下她不管。 当夕阳西下、夜幕低垂,回过神来时,他人早已来到了此处。虽然嗅闻不到她身上那淡得教人察觉不到的清香,他灵敏的知觉仍是感觉得到她的存在,甚至知道她就隐身在这棵千年胡杨树上。 不觉中,人到了胡杨树下,她的碓在,缩在树上的模样像是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被抛下。 她的神情实在教他有些于心不忍,虽然还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但他朝她伸出了手,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他却不怎么后悔。 定定的看着她那无辜又怨闷的大眼,玄明放缓了脸色,不再要她下来,只温声问道:“上面风景比较好吗?” 明月、清风,树一片后是沙一片,夜晚的沙漠透着孤寂,但满天的星辰却另有一种寂寥的美。 是比较好没错啦,特别是她又坐得满高的,放眼望去起伏的沙丘在月光下倒泛着些许淡淡的苍茫。 灵儿别扭地点点头。 玄明飞身上了树,陪她坐在树上。 她有些惊讶,不自在地往旁缩。 他装没注意到,只望着前方那一片胡杨林说:“沙漠中的民族对这些胡杨树有一种说法,你听过吗?” 她看着他,摇摇头,大半的脸仍埋在衣袖中。 “他们说,胡杨树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 她瞪大了眼,不觉抬头看看自己坐的这棵在树林中最雄伟巨大的林木。 第11页 “没错,这树少说千年以上有了。”他扯出一记淡淡的笑,道:“至少我一千年前经过时它就在了。” 哇,比我还大。 她咋舌,两眼滴溜溜的转,忍不住伸手轻轻模模那粗糙的树皮。 她充满敬畏的举动让他想起第一次接近绿叶满枝的炎儿,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开口说:“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曾这样做。” 她好奇的转头瞧他,“谁?” 会月兑口提到炎儿已让他够惊讶了,但他发现自己仍然回答了她的问题:“一位恩人。” “你也有恩人?”灵儿小小声的问,大眼明摆着错愕。 他露出一抹苦笑,“活久了,总是会有些恩恩怨怨。” “你的恩人也救了你一命吗?” “对。”他望着明月道:“她救了我一命。” “那他后来有再来看过吗?” 他沉默着,好半晌,才摇头,“没有。” “咦?为什么?他人呢……发生了什么事?”她越来越好奇,一个问题接着一个。 “她睡着了。” “啊?睡着了?”灵儿一脸茫然,不懂。 “对。”他神色中有些淡淡的哀伤,“很久以前,她爱上了一个人,但因为一些阴错阳差造成了误会,她等了许多年,为了赎罪,但再见到对方时,那人却无法谅解她,为了求得原谅,她做了一件像事,解开了末炼化的封火水印……伤了元神……” “伤了元神?!”灵儿吓了*跳,“那不就不会醒了!喂喂喂!那不叫睡着吧?” “我原也以为如此。”看着她惊愕的表情,他淡然一笑,“但是最近我接到消息,或许有办法可以救她。” “真的?怎么救?” “在南蛮的苗族有一处不为人所知的圣地,那里群山环绕,终年云雾不散,其中的山谷里,有一深不见底的碧潭,多年前,她爱上的那个人的部下曾为了救人而收集了七样神器,化解了封印,之后他们将那七样神器投入潭底,七样神器之中,其中有一样是蚩尤的雾球,雾球属阴,能压住她体内的火性,让她恢复神智,重新醒来。” “哇,好神奇!”她瞪大了眼,满心好奇的再问:“你说的那个蚩尤是上古传说中挑起战争的大妖蚩尤吗?” 他点头,牵动嘴角,“蚩尤其实不是大妖,他有一半是人。他爹是山怪,娘是人。” “那不就是半妖?”灵儿一听更是好奇到了极点,整个人都凑了上去,“如果他是半妖,怎么那么厉害?” 他闻言有些黯然,“因为他有一半是人,有人心,懂得什么叫情、什么叫义,所以才放不下,所以才变得厉害,不是因为他本身厉害,而是他不得不厉害,环境逼得他必须去保护他的族人,他必须是厉害的,所以在战场上他舍弃人心而为妖、为魔,为了保护需要他保护的人。” 轻叹了口气,玄明道:“战争……其实也不是他挑起的……” “那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样?” “在上古时人和妖和神是和平共处的,只是到了后来三界失去了平衡,所以才会引起争端。恃强凌弱,自古以来皆然,当北方有人兴起大一统的口号,就不容许南方安然独处。” 灵儿有听没有懂,蹙眉想了好半天,才迟疑的道:“好……好复杂喔……” “你不懂没关系,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淡淡一笑,替她拿掉飘落她发上的林叶。 他的大手才伸过来,灵儿小脸蓦然羞红,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忍不住轻颤起来。 “怎么?会冷吗?”看她在打颤,他以为她发冷。 “不……不是啦……”她红着脸摇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话声未落,他已经月兑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披着吧,沙漠夜里极寒,你前些日子才伤着,要注意一点才好。” 灵儿不好拒绝,也不想拒绝,只好既欣喜又窘迫地拉紧了他温暖的外衣。怕他再问到她的不自在,她忙将话题拉回原来的地方,“对了,你怎么那么熟那么久以前的事,好象亲眼看到一样,你曾参加过那场战争吗?” 你曾参加过那场战争吗? 她稚女敕的语音带出一幕幕教人难以忘怀的景象,他眼神阗暗,试奢想甩开脑海里飞窜而出的混乱画面,但它们却围聚不散…… 柔白的月华穿林透叶,落在他俊美的脸庞上,在他脸上营造出了诡谲的阴影,也清楚照出他脸上那细微龟裂的淡痕。 前几次近看,她就曾注意到这些如干裂大地龟裂的痕迹细细地散布在他脸上,但这次,她才发现那痕迹不只在他脸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有那淡淡的龟裂暗痕。 那是伤吧?他是如此美丽,为什么会有人想要伤害他呢? “疼吗?” 闻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小手不知何时抚上了他的脸。他想避开,却看见她脸上那难以言喻的表情,心一震,该转的头没有转开。 “很疼吗?”她轻轻的抚着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好难过、好难过。 他脸上幽暗的神色这回不再教她心惊,反而让她莫名觉得心疼起来。 “你参加过那场战争,对吧?”她轻问,不知为何,突然从他的反应中知道了,知道他的确参加过那场久远以前的争战。 玄明想一笑置之带过,但是却笑不出来。看着她清澈如泉的眼,他听到自己粗嘎的的声音。 “对。” *** 人关后,他们仍在追赶着那活像不存在,却偏偏老是有人看到的怪人。 当然,是除了他们以外的人。 饼敦煌之后的路程便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地方,一开始的景物还教她有些亲切,但越追往关中,绿色的林叶就越多,渐渐的,出现了一些她从没见过的植物,连人也多了起来。 敦煌、酒泉、张掖…… 武威、兰州、潼关…… ? 往东去,爷的神色越是复杂、急迫,几次和那怪人在城镇中错过,教他脾气更加不好,不暴躁,却冷凝。 她跟在爷身后拚了命似的赶路,赶赶赶赶,赶到她几乎役时间去思考烦恼,但即使如此,玄明的脸还是会在她不注意时跑了出来。 她日也想、夜也想,但就是怎么样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虽然说他是帮她取名的人,可这样对人家日思夜想的,好象也不太对吧?而且她还无法控制的就是无法不想他耶…… 蹙颦着秀眉,她闷闷地叹了口气,不觉中那天他回答问题的神情又冒了出来,一颗心突地一紧,像是被人揪住了似的,教她大口大口的吸了两口气,更加无法理解自己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 难道她生病了吗? 这样想想倒也有些可能,她最近老是在看到玄明时就会觉得胸口挺不舒服,不只心跳加快、脸儿发红,严重时还会想吃他。 本来她以为是自己的修行不够,但面对爷或其它人时,她并不会这样觉得的啊…… 唉,可是一遇到玄明那些症状又会出现,而且一想到他时,她总是觉得心烦气躁的。 生病了吗?真是病吗? “唉呀——什么东东?!”猛地撞上了前方物体,她差点往前摔跌,所幸及时站了个稳,倒是鼻子给撞疼了。 灵儿捂着鼻,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撞到的是爷的背。见他停了下来,她还以为他看到要找的人了,不觉东张西望的忙问:“怎么?追着了吗?追着了吗?在哪在哪?我没看到有缠着绷带的人——唉呀——” 她话还有说完就见他突然回身拎着她的衣领就往巷子里闪,她这才发觉两人不知觉时早进了一座城镇,她只顾低头猛跟,脑袋瓜胡思乱想的,压根儿没注意到周遭情况。 第12页 不过,哇哇哇,爷要带她去哪儿啊? 灵儿杏眼圆睁,看着周遭景物从旁飞逝,只觉惊诧万分,没想到寻常人竟然也会轻身功夫,而且速度不比她差咧。 啊呀呀,可爷也不是什么寻常人—— 喔喔喔,后面竟然有人追来了,呀呀呀,速度好快! 因为被拎着衣须,她面朝后,捧着小脸惊讶地看着一人急起直追,她被爷持着进了小巷,对方也追进了小巷,她被爷拎着上了屋瓦,对方也追上了屋瓦,而且那人不只追着,蒲扇般的大手还对他们猛招,嘴里好象还在喊些什么。 “唉……当……当蛙?干……云?将……将军?什么东西啊?”她在飒飒风声中捕捉那人呼喊的声音,搞半天却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不觉回头问:“爷,后面有个人在追我们耶!他在喊什么啊?” 霍去病头也不回,只抿着唇,脸色阴寒地加快了速度,熟门熟路地在城中的大街小巷中左转右拐的,不一会儿窜进了一处大宅院中,翻身推开窗门,带着她躲了进去,三两下就将那死追活追的人给甩开了。 她看得傻眼,张嘴要问,却被他伸手打断,要她噤声。 灵儿乖乖闭上嘴,大眼却咕噜咕噜地直打转,藏不住满心好奇。 那人不久后竟也找到了这户宅院,可让灵儿惊讶的是,对方竟是从大门中进来的,似和这宅院中的主人相识,教她呆愣了一下。 她偷偷从窗棂边探头想朝院子里看那两人在院子里谈什么,却教爷压回了脑袋瓜,遭他一记冷眼。 对他做了个鬼脸,她却也不敢再违抗他,只得乖乖陪他蹲在地上,可两耳却竖得老高,一张小脸贴在墙上,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可她听了老半天,却只听到几句隐隐约约的字句。 “……在东大街……看到了……” “当真?”宅院主人惊讶地拉高了声音,激动反问。 “真的……可我追到附近追丢了……” “快!快派人去找!”宅院主人大手一挥,招了人来,快速的交代了几句。 众人齐声称是,跟着便四散离去。 “少爷,可要告知老夫人?”先前追赶的那名大汉问道。 “不用,没确定前别惊扰她老人家。”他顿了一下,又道:“也别和舅爷提,我怕让两位老人家空欢喜一场。” “是。”大汉应了一声也退了出去。 院中一片沉寂,跟着传来一声轻叹。 未几,宅院主人也离了小桥流水、飞花处处的庭院。听见远去的脚步声,灵儿再次要探头想看那人是谁,本以为会遭到爷的阻止,谁知头上那只大拿这回却未如预期般压来,她不觉回头,只见爷神情难辨地看着离去那宅院主人的背影,黑瞳闪过一丝挣扎。 灵儿一怔,她看看爷,再瞧瞧窗外那越走越远的家伙,想也没想,她开口就问:“和你好象,你认识啊?” 他脸颊抽搐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 灵儿见状忙跟上,却又见到他在经过一处竹林时停了下来。 翠绿的竹林迎风摇曳,发出沙沙林叶声。 竹林里,隐隐约的有间屋子,灵儿从爷的身后探头去看,只见小屋门房敞开,门内传来檀香和隐隐约约的祝念声,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跪坐在毡上,诚心诚意的焚香祝祷着。老妇人衣奢华美,长长的发却并未梳起,雪白银丝披散在背直至地上,如白瀑一般。 爷看着老妇人的背影许久许久,她认不出他脸上的神情是什么,但那却教她直觉不敢打扰,只好乖乖站在一旁,站得她脚都酸了,不觉偷偷蹲了下来。 好半晌,爷终于有离开的意思,她跳了起来,却粗手粗脚的撞到绿竹枝叶,连连倒退几步踩得脚下枯叶喳喳作响,最终仍是跌坐在地。 爷见状急忙回身想走,屋堂里的老妇人却因听闻声响,转过身来,一见竹林中熟悉的身影,她有些迟疑,但见他匆忙离去,不禁激动开口叫唤。 “去病?” 爷脊背一僵,那声睽达已久的叫唤让他离去的身形一顿。 灵儿慌慌张张的从枯竹叶中爬站起来,满脸疑惑不安的瞧瞧那名年华不再、风韵犹存,神态却十分急迫激动的老妇人,再看看全身紧绷的爷,心下真是困惑到了极点。 “是去病吗?”老妇人话音轻颜。 他一颤,胸中一阵激越,却不敢也不能回身。 看着那老妇人捧着心口、眼眶含泪,灵儿见了实在于心不忍,迟疑地拉着爷的衣角,轻唤着,“爷……” 握紧了拳,他举步要走,却听老妇人哽咽地再开口道:“没关系,娘不求什么,只求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浑身又是一震,一股热气倏忽涌上眼眶,他狠下心一咬牙,头也不回的走了。 见老妇人软坐在地泣不成声,灵儿看着远去的爷,慌乱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一跺脚,跑到老妇人身前将地扶起,道:“您……您别哭,我……爷……唉呀,我不知是啥回事,不过您放心,爷会活得好好的,他身体好得很,不会有事的……” 眼看爷几个纵越一下就不见了人影,灵儿结结巴巴地忙再道:“这个……那个……我得走了,您保重……” “等等——”老妇人紧急拉住她,眼中闪着泪光,从衣里掏出一块白凤玉佩,哑声道:“帮我交给他,和他说……说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灵儿不好推诿,只能接过玉佩,乖乖点头:“喔……好……” 老妇人垂泪欲再开口,但又摇摇头重新合上。 灵儿不忍,但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眼看爷的身影就要不见,她也只好狠下心,握紧了玉佩,转身边人去了。 竹林的风又起,阴阴掠凉的,有些萧瑟。 *** 月儿又升起了。 新月,细如弦。 “爷……” 循着气味在城外黄河边找着了他,灵儿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唤他。 黄河的水浩浩荡荡,他站在岸边巨岩上,神色难辨,一动不动的,只盯着远方在月下隐隐约的起伏的山巅。 “这个……刚那人要我拿给你……”她上前,递出那块玉佩,小小声的说。 水声、风声,在静谧的夜中交会。 他看着她手上那块玉,一颗心阵阵抽痛着,到头来却只能瞪着它,怎样也无法伸手去接。 “拿去呀,为什么不接?那老女乃女乃是你娘吧?”灵儿皱着眉,不解逼问。 “她要我转告爷,说那里永远是爷的家。”她秀眉越蹙越深,好奇地问:“爷,你有家为啥不回去呢?” 紧抿着唇,他一握拳,转身再走,还是没接过那块玉。 灵儿不甘心地在弯弯月下沿着河岸继续跟,碎碎念道:“爷,你找人归找人,为啥连家都不回呢?那是你家吧?你既然都已经到这儿了,为什么又不见人呢?你其实想回家的吧?” 他冷着脸,头也不回的道。“会去那地方只是因为那地方是最安全的,因为他们不会想到要去搜那里。” 灵儿哑口,好一会儿才道:“就算是那样好了,你其实也是想见你娘的吧?对吧?爷?” 他一僵,一语不发持续沿着河岸走,灵儿继续跟着。 “爷——” 他不理她,继续走。 “爷——” 他握紧了刀,加快脚步。 “爷!”终于发火的灵儿站定脚步,大声的喊了一声。 他脚下未停,依然朝前行去。 灵儿气得大叫道:“你有名宇,对吧?我听到那老女乃女乃叫你去病,那是你的名字,对吧?你才不是没有名字,你只是——” 第13页 “只是什么?你懂什么?啊?”他如急风般在瞬间回身来到眼前,一脸凶恶地揪着她的衣襟,怒目咬牙道:“不过是一只活得稍微久了一点的蹙脚小蛇,你就以为自己通天知地,以为你可以教训我?以为你可以告诉我该怎度做?” 这几年没看过他那么凶过,灵儿吓白了脸,却又不甘被骂,嗫嚅了老半天,只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送出”句:“我我我……我才不蹙脚……我……我我们蛇又没有脚……” “不懂就闭嘴!” 她张大了嘴,一脸很受伤地看着他,气得大声道:“闭嘴就闭嘴!哼!” 说完她忿忿转过身去,生着闷气。 夜风乍起,吹来长安城的飞花。 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他闭上了嘴,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很自私。 “你走吧,回你昆仑山脚下去。” 风再起时,他一脸疲惫地开口,打开刀柄上的机活,倒出一颗铜钱般大小的金球。 她闻声回头,惊愕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他就这样简单就把内丹还给她。 他冷着脸,将小金球丢给她道:“回去之后,别再多管闲事了。” 她既兴奋又慌张地忙接住,可接到球后,一听到他的话,不由得又火由心起,脸上才浮现的笑容”敛,气得跳脚骂道:“你以为我希罕管啊!我不管啦!再也不管啦!随你高兴怎样都行啦!再见!” 说完她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啪地一下就不见了。 原本在她手上的玉佩啪答一声跌落地上,所幸河岸边多为泥沙,才不致摔裂。 他握紧了拳,不让自己蹲下捡它,他转身走了两步,但娘诚心视祷的背影浮现眼前,教他离去的脚步又重新停下,眼眶不觉湿热发酸。 曾经他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他认为消灭异族是对的,捍卫家园是对的!可前世他自己也是一方南蛮,当他记起一切,才晓得异族将士也是为了捍卫家园! 那么,谁才是对的?谁才是错的? 十数年过去,在沙漠中流浪,他和许许多多的异族接触,知道了许多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看过以前从来没看过的东西,听过更多更遥远的异事,他才明了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对,也没有什么是绝对的错。 人们不过是为了要求生存而已,只不过是为了要活下去而已。 活下去,就那么简单。 当他理解了这一切,当他知道大汉王朝并不代表一切,并不代表世界,当他晓得人事不过如白云苍狗瞬间即改,当他明白改朝换代、沧海桑田不过都是如朝雾梦幻,教他如何再回去当那有如井底之蛙般的将军? 包何况就算他留在长安,就算他刻意遗忘那些久远以前的记忆,就算他能够继续当他的大将军,炎儿在他心口留下的空洞仍在。 在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他没找到她就不可能再继续生活下去。他试过了,那一年半,他如行尸走肉一般,伤害了所有关心他的人。 他需要找到她,他需要弄清楚,需要将所有的事情弄得明明白白,需要听到她亲口告诉他。找到了她、弄明白一切,他才有办法继续下去,无论是他的人生,或是其它…… 现在,他知道娘过得很好,知道家里的人过得很好,那就够了。 黑蛟 翠山、绿野。 起伏的山岭,随风飞扬的粉色花蕾。 中原,依然如同以往般,如诗、如画、如乐。 黑夜里,远处的大城灯火依然辉煌,那片灿烂几可比拟夜空屋子。 多年前,他曾到过此地,为了拿回七样神器中的其中一样。 在更久远以前,他在这里打过仗、在这地方唱过歌、在这地方胜利过、在这地方失败过…… 之后,他退回南方,不肯罢休地和敌人纠缠千年,直至他们几乎死尽死绝、直至最终连那些曾经信仰过他的人都否定了他的存在、直至他被敌人陷害下蛊追杀—— 他身受重伤逃至大漠,以为自己将死,却遇见了她,遇见了那应是敌人却又不是敌人的女人。 炎儿,那是她的名,他的给拜兄弟替她取的名。 她救了他,给了他新的名字,只因他不敢告诉她,他的真实身分。 玄明,那是他的名,她说他有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千年过去,命运让被拆散的人重聚,却未解开那道死结,她解开了未炼化的封印,只求他兄弟的谅解,一切却未改变。 她昏睡过去,他为保全她,将她重新封印在水玉里。 十多年来,他不断寻找为她解套的办法,未料最终仍是要回到一切发生的最初原点去。 在山岗上生起了火,他解开缠在手脸上的布条。 他在白日缠着布条绷带已经千年了,每天晚上换药,他都尽量拖到早上才再重新缠上干净的布条,但即使如此,这些白布仍像是成了他第二层皮,他曾经厌恶过它们,却又不得不依赖它们,但当他的皮肤越来越接近痊愈的现在,他反而不急着褪去它们。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市,知道那座城叫长安。 长安。 他嗤笑一声,人总是这样子的,向天求、向地求、向鬼神,甚至向一切求,但谁又真能保得住谁能长久平安? 就像多年前蚩允保不住族人,炎儿保不住蚩尤,而他保不住他们两人,也保不住那些曾经相信他的人们。 长安? 不过是一场绝美华丽的梦幻罢了…… 第六章 一时之间无法知晓积压在胸口的躁郁是什么。 听见她不断不断对自己诉说他兄弟的种种,那股烦闷越积越多。 她是如此忿忿不平,激动得连那张可爱的俏脸都气得通红。 爷这样、爷那样…… 她的爷听在他耳中越来越刺耳,当她开始帮那位爷说话,他没有多想,身体已经自主动作,将她的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 那样的行为只引起她的好奇,却吓坏了他。 当时他不敢多想,只是否认、压抑,将一切归咎到所有能归咎。 直至谎言伤了她,直至长剑穿过她的手,直至她昏厥在他怀中再也不醒,一如炎儿。 他,才晓得,不肯承认的,是羡慕,更是—— 嫉妒。 *** “啊——气死我啦——” 气呼呼地握紧小拳头,灵儿边走边骂边怪叫,幸而这地方荒郊野岭的,要不可把寻常老百姓给吓坏了。 “怎么了?” 深山野岭的,平空突然冒出一句问候语,灵儿骇了一下,小脸煞白地抚着心口东张西望:“谁?谁谁?” “我。” “哇啊——”前一刻还没人的前方,一下子冒了个黑影出来,吓得她慌忙往后一跳,大叫一声,跟着才看清来人身影,回神叨念道:“要死了,你做啥老神出鬼没的,多来个几次我迟早给你吓得魂飞魄散。” “唉唉,算了,其实也没关系啦,反正我也开始习惯了。”镇定下来后,那面对他时一定会冒出来的怪异感受又出现了,教她觉得浑身不对劲,不禁偷偷退了一步将距离拉远了些,不自在地绞着方才在半路上折来挥舞的小树枝。 瞥了他一眼,她有些僵硬的问道:“对了,你怎又会在这?” “碰巧。”他指指山岗上的火光,“我在上头听见你的声音,所以来看看。你气什么?” 涮唰挥了两下手中小树枝,灵儿一想到爷那龟毛个性就气,嘟着嘴道:“还不是那个爷,真是让我气死了,也不晓得他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怎么回事?”他边问边带着她朝山岗上的火堆走去。 “我们今天被人追啊,他为了躲人躲到一户大宅院去,结果后来我才知那是爷的家,可他竟然不愿意见他娘,连回个头都不肯!我就不懂,我要是有娘有家,高兴都来不及了,可爷却龟毛的连他娘给的玉佩都不肯拿。” 第14页 “也许他不是不愿意,只是不可以。”玄明有所感触的说:“有时候事情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或许他是有苦衷的。” “哇!”她嗤了一口气,擦腰辩道:“好,就算是这样,那他为啥还骗我说他没名字?人怎么可能没名字呢?是吧?他明明就有名字的嘛,还骗我说他没名字!虽然说我的确不懂人这种动物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我也是好心才会说说他,结果呢?他竟然叫我开嘴,还说我——”她挥舞着树枝,涨红了脸,气愤的道:“说我螫脚!真是好心被雷亲,哼!” 瞧她气的,他扯扯嘴角,笑了笑。 “你是气他不听你的话,还是气他说你蹩脚?” “喂——”她恼羞成怒地瞪他一眼。 他只是笑,低沉沙哑的笑声在黑夜中回荡。 “哼,反正我就是没有用的小金蛇啦!”她一跺脚,自暴自弃的转过头,闷闷不乐的踢着小石子道:“我知道我笨,虽然我没真的想过要得道成仙,当初会跟着红姊修炼也只是因为怕死想活久一点,不过我也是有很认真的在修行啊!可变成人形两百年了,我跟着爷也已三年之久、,但是人家就是搞不懂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嘛!什么喜怒哀乐爱恶欲、什么忠孝仁爱情义和平,谁知道那些到底什么是什么呀!好了,等我好不容易搞懂人都是说一套做一套,与书上讲的大道理一点也不一样,红姐以前虽然也解释过,可她说的东西十之八九我都搞不懂,啊——真是烦死了——为什么做人这么难啊?” “人本来就是很复杂的动物,你不用急着弄明白。”看她一脸焦躁,玄明苦笑道: “等时间到了,将来你自然会懂的,届时就算你不想懂也忘不掉……” 她不满地闪哼一声:“那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他有些感叹地看着渐被乌云遮住的新月,道:“算是吧。” 她咕哝:“好烦。” “我知道。”他回以同情的微笑。 瞄了他一眼,灵儿忍不住开口:“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嗯?” “我……呃……”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珠子晃啊晃的,无法决定该不该将心底的疑问问出口。 “怎样?” 她绞着小手,蹙颦着秀眉,看看旁边,又瞄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那个……你活得比较久嘛,对不对?” “应该是。”他扬扬眉。 “那你知道很多事嘛,对不对?” “嗯。”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有没有……呃……有没有什么方法……我是说……那个……其实是……”她给结巴巴吞吞吐吐了老半天,最后终于心一横,深吸了口气,可磷兮兮地抬起头看着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一看到你就觉得全身发热,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直跳,有时候牙还会冒出来——不过我其实不是真的想要吃了你,我已经戒荤八百年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看到你,我就好想吃你喔……” 她像做错事的小孩越说越小声,头也越来越低,但跟着又急急忙忙的抬头补充道:“不过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这样。我以为自己修行不够,才会退化,但是我并不会想吃其它人啊……” 灵儿话说到一半,发现玄明脸色越来越怪异,她担心地停了一停,小小声的问:“你没事吧?” 玄明僵站着,尴尬地吐了个字“没” “没事就好。”灵儿烦恼地皱着小眉头问:“对了,我方才说到一半,就是呀,你活得比较久,知道的事情也比较多,你说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病啊?还是我的修行不够呀?” “这个……”看着她天真无邪、充满疑惑的小脸,他有些困窘地退了一步,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不是……”见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她担忧急切地向前逼问:“我真的有病?” “不是……”他窘迫地再退一步。 “那是怎样?”像是怕他跑了,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不敢看她靠近的容颜,他不由得调开了视线。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她凑得更近,焦急地只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要那么小气,告诉我嘛——” 她身上极淡的清香因情绪激动而凭添,他心跳没来由地加快。 他被她逼得本就有些踉跄,她脚下却在这时绊到,火上加油地往他怀中扑跌。 “唉呀——”紧急攀住他的颈项,灵儿骇了一下,靠在他怀里猛拍胸口:“好险——” 这“险”字才吐半音,脚下土块在瞬间崩塌,两人身形跟着往崖边落下,他们才发现不知何时早双双退到了山崖边。 “哇啊——”灵儿吓得紧抱着他闭眼大叫。 玄明惊愕之下,仍反应极快地将她护在怀里,半空中一个翻身,再一挺腰,便弹射至山崖半腰处,他手一伸,攀住一棵老杉枝干,树干支撑不住两人重量,应声而断。 两人双双再朝下跌落,他团身护着她,一路上硬生生摔压断数根枝干,最后才在下坠数丈后砰然摔跌在地。 *** 摔得七荤八素之后从昏迷中醒来,灵儿只瞧见自己以极端不雅的姿势趴在玄明身上。她自个儿是没啥大问题,倒是玄明身上多了好几道擦伤,好好的一件长衫更是成了乞丐装,东破西窟窿的。 “玄……呃……玄明,醒醒。”从来没有喊过人家名字,她乍念有丝别扭,不过这时候也没时间和人客气。见叫他不醒,她担心起来,小手不由得更加用力拍打他:“玄明、玄明——” 他还是没醒,不过他的脸倒因为她拍打得太用力而侧倒向一边。 “哇啊!怎么会这样?”她吓得大叫一声,因为他后颈上竟然有一道长达数寸的撕裂伤。 “完了完了!怎么办?怎么办?”灵儿吓得脸色发白,双手乱挥,她跳起来想要找人求救,却发现那伤还在流血,她赶忙跪下,将他的头扶在自己大腿上,慌张的连忙压住那道伤口:“不行!不行!要止血、要止血!止血止血怎么止?点穴好象可以……这样?不对,这样?好象……唉呀,我想起来了,要点这里才对!” 七手八脚地终于点到正确的穴道,见那血不再流了,她才松了口气。 唉呀,现在怎么办?等他自己醒吗? 不好吧?她看她还是去找人来帮忙好了,要不然他要是就这样死了怎产办? 一想到他会死掉,她再也见不到他,她就觉得一颗心好痛好痛,痛到她都快不能呼吸了。 她越想越害怕,不禁猛摇起头来。 “不会的不会的,玄明才不会死掉……”她心慌意乱地捧着他的脸,低首贴着他的额,查探他的温度,自言自语着:“拜托你不要死掉,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摔下来的,求求你不要死掉……” 她还是去找人来帮忙好了,可是玄明不是人,不能找普通大夫……她咬着下唇,急得都快疯掉了,才想到还有个爷能帮忙。 “你等等,我去找爷……我去求他来救你……”她以自己的脸贴着他的,一颗心紧紧揪着,呼吸因而一止,语音哽咽。 以为自己病情加重,灵儿不由得伤心地道:“你放心,就算我要死了,也会求爷救你的……你等着……” 她轻轻地将他枕在她腿上的头抬起,正要移到一旁,却发现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不……不要……”他睁开眼,虚弱沙哑地道:“别……别找人来……” 第15页 “可是你受了好重的伤……”她轻声说,大眼里满是惊忧。 “不要……”他只是摇头。 “但是……”她迟疑地要再抗议。 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别走……” 他握得好紧,捏痛了她的手,“好,我不走,不走不走——” 她咬牙忍住痛,轻声重复着,小心翼翼地让他继续枕在她腿上。 放了心后,他重新合上了眼。 她担心地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害怕他一不小心就停止了呼吸。原本她挺怕他就这样玩完了,幸好没多久,他的呼吸开始渐渐规律了起来,她才稍稍放了心。 虽然他情况看来好转了些,她仍不敢乱动。她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到底多久,只晓得两腿都已经从发麻发酸到完全无感。天际泛起微光时,她终于体力不支地开始频频点头、打起瞌睡。当沉重的眼皮再也睁不开的那一刹,她只记得.不能往前倒,要不然压倒他就糟了…… *** 醒来,是因为晨光,和脸上冰凉的小手。 他睁眼,看见灵儿向后靠向树干熟睡的脸,她的小手贴在他脸上,一如昨夜。 整个晚上,她就这样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怀抱着他的头,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伤口,即使睡着了,也没放手。 不知为何,他没动。 只是,就这样看着阳光从林叶间洒落,映照在她的眼耳鼻口,她的五官在粉金晨光下看来有些透明朦胧。 胸口有种莫名情绪在跃动,暖暖的,一如夏日晚风。 脆弱的皮肤开始因日光而隐隐作痛,他知道他该起来了,却有些不舍。 合上眼,他深吸口气,将这几千年来少有的宁静感受深记心中,跟着才起身离开她。 一个晚上的调息,身上的皮肉伤早已愈合。 虽然他将大部分的功力都用在将炎儿封印在水玉里,但会受伤还是太过大意,只因为她乱了他的心防。 日照在肤肉引起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他晓得该尽快我东西遮掩住自己,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 她仍沉睡着,熟睡的容颜像天真的孩童。 没走……她昨晚没走…… 他黑瞳闪过一丝温柔和懊恼。 懊死了,他这次要是再丢下她就真的过分了。 轻叹口气,他认命地将她抱起,脚一点地,离开山崖底。 *** 流光在眼皮底下闪烁。 她数度微微睁眼,又重新合上,合上了,又再睁开,直到双眼逐渐适应了眼前的一切。 流光,是跃动的红火。 火,燃烧着,顺着柴木向上延烧着,像有生命般飞舞着。 有一瞬,她看得着迷,为那旋舞着的火焰,美丽又狂野,带着热力吞蚀一切。 火堆旁的黑影动了一下,转移了她的注意。 一开始,她迟滞的脑袋还无法理解,直到黑影转过身来,她才吓得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啊——你你你——布条怪人!” 那怪人朝她靠近,灵儿慌得忙往复退,他前进几步,她就后退几步,还忍不住结结巴巴的叫道:“你你你离我远一点,不……不要以为只有我一个我就拿你没办法,只只只要我一喊,爷……爷就会来的!” 敝人不理她的威胁,继续朝她靠近。 “我……我我不是开玩笑的,爷找你很多年了,等他来了,你就该……该该该糟了!”灵儿见对方来势汹汹,继续虚张声势。 敝人本欲开口,可却在听到她的话时一愣,不觉停下了脚步,唯一露出来的黑瞳闪过怪异光芒。 灵儿以为自己的威吓奏效,继续恐吓道:“对,我告诉你,你……你不要以为我一个人就好……好欺负……本本本姑娘可也不是好惹的.”她边说边东张西望,只见天色已近黄昏、夜幕低垂,这儿荒山野岭的,草木一堆,却没看到其它人,她倏地想起玄明,不由得忘了害怕,停下了后退的脚步,随手抓了根枯枝,指着怪人激动的问:“玄……玄明咧?你把他怎么了?快……快快把他交出来!” 他沉默着,眼神怪异地看着她。 灵儿见他不回答,以为他将有玄明怎样了,遂举起手中的树枝,往前冲“我与你拚了——” 可惜姿势虽然漂亮、气势也足,就是运气衰了些,才冲出两步就被树根绊倒,只瞧她声未歇,整个人就往前扑倒。 敝人一见,大脚一个跨步,紧急上前扶住她。 “哇啊啊啊啊!”她两手直挥想平衡身体,可惜没啥太大作用,倒是在对方上前来救时,一把抓下了怪人脸上解到一半早已有些松月兑的长布条。 “呼呼,真险。”回过神来,她小手猛拍心口,却发现自己手中握着原该在对方脸上的长布,她不由得僵住。被敌人救已经很糗了,她还不知死活的抓下人家脸上的布条,简直就是尴尬毙了。 她僵笑着,抬头将长布还他,“呃……这个……哈哈……吓?!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抬首看见他的脸,她骇得瞪大了眼,一口气喝在喉咙里,呛得地猛咳猛咳,老半天回不过气。 他见状忙拍抚着她的背,帮她顺顺气。 “你.”她缓过气来,指着他,既惊又羞,脑海里闪过无数言词,吐出来的却还是同一个字:“你你你你——” “没错,是我。” 玄明神情怪异地看着她,待她回过气来,才开口问了一个早该问,他却一直忘记问的问题—— “谁是爷?” *** 她紧紧闭着嘴。 早先,他已将身上的布条解下。 坐在火堆边,玄明定定地看着她。 她依然不语,只是满月复疑窦地回瞧着他。 这样子的沉寂,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了。 他欣赏她对那位爷的忠心,但同时,那也让他莫名躁闷。 噼啪一声,火焰中爆出点点火星,一根被烧得火红的枯枝断成两截往下塌陷。 “我跟你的爷没有仇”玄明表情的说。 灵儿一愣,嗫嚅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他……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明沉默着,下颚不自觉地紧绷。火堆中又爆出点点火星,柴火再向下塌陷,他替火堆加了些柴,一旁的她仍瞪着他,等着。 她猫儿似的大眼,有着坚定的执着,满脸的好奇,坚持要知道因果。 暗自叹了口气,他坐在火旁,开始说。 星儿在天上漫游,月儿东升至黑夜正中。 他说着记忆的最初,说着那一场旧梦,说着物换星移,说着恩怨情仇,从开始到最后,从数千年前,到数千年后…… 或许是这事压在他心中实在是太沉、太重,所以当他看着她清灵好奇的面容,他将一切都说了,全无保留。 “这就是为什么……”他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的说:“你的爷要追我。” 灵儿听得一愣一愣的,事实上,说她傻了也不为过。 她怔仲地看着去明,好”会儿,才回过神来,奇怪的问:“那你为啥躲他呢?那个……那个什么黄帝的女儿……” “炎儿。” “对,就是那个炎儿不是很爱爷吗?你做啥不让爷见炎儿呢?既然爷都已经后悔了,你就让他们俩见一下嘛,爷找了她十三年了耶!” 虽然她还搞不太懂“爱”是什么,可隐隐约约却知道玄明这样做根不对,不觉皱起眉头。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听到她指责的口气,言明心下隐隐有些不悦:“我说了炎儿现在昏迷着,被封印在水玉中,就算我想让他见,他也只能看见在水玉中的炎儿而已。” 他顿了一下,冷声道:“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他是后悔?” “爷当然是后悔啊,如果他不后悔,他干啥放着名利富贵不享,好好的大将军不当,要跑到沙漠里流浪十几年?又不是闲着无聊!”她眉头蹙得更深,整个人凑向前替爷打抱不平,说得口沫横飞。 第16页 不知为何,她这样激动的替那人说话,反倒让他心下更加不悦,不觉板着脸,哼声讽道:“你倒是很了解他嘛!” “当然,我跟在他身边三年了邯!”没听出他话中的嘲讽和酸意,灵儿一昂首,双眼晶亮,自满地翘着嘴皮子说。 她沾沾自喜的表情,让他看了只觉得碍眼,胸中升起一把无名火,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教他伸出手,抓了她往怀里带,低头就吻住了她那张可恶的小嘴。 “唔——”灵儿瞪大了眼,发出的叫声全让他吞了去,唇舌交缠问,不知为何,她只觉得热血沸腾,小脸通红,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直跳,差点没就这样蹦出胸口。 好不容易他终于放过了她,她只能抚着胸口,拚了命地喘气,惊异地瞧着他。 他也在喘气,大手仍抚在她脸上,双眼暗沉沉地,像深潭似地黑不见底,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他自己的行为吓到。 “我的心跳得好快,好象发病了。”她红着脸微侧着头,好奇轻问:“你做了什么?” 他瞪着她,像被她烫着似地,大手突缩回紧握成拳。 然后,转身,什么都没说。 第七章 从来不知道心神能如此受影响。 她的喜、她的忧、她的怒、她的笑,时时刻刻牵引着他。 而她的泪,像是滴在他的心上—— 他的剑尖滴着血,她的脸上流着泪。 她伤心困惑的伸手触碰脸上的泪,茫然地看着他,问:“这是什么?” 他喉咙紧缩着,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只能沉默地将她拥入怀中。 如果可以,他宁愿她、不远不懂……不懂泪是什么呀…… 昏迷中的她,眼角又滑下了泪,他除了替她拭泪,依然什么也不能做。 他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 “你不回他身边行吗?” 黑夜将尽,白日从地平线的那一方缓缓升起。 柴火已渐燃尽,冒着袅袅白烟。 玄明起身,将土堆踢到馀尽上,确保它不会再起。 灵儿看着他,皱了皱鼻头。一夜无话,他第一句就问这个!真是扫兴。 昨晚上自从他突然用他的嘴堵住她的话,搅得她犯病后,他就不肯再开口了,无论她怎么问,他就是不搭理她,只是靠坐在一旁树下假寐,一副倦极休息的模样,害她到了最后也不好意思再吵他,只好也窝在火堆边睡觉,假装忘记自己被爷纷赶回昆仑山的事。谁知道大清早的,这家伙就戳她伤口。 “你就那么想赶我走?”轻哼一声,灵儿斜眼瞄他:“我知道了,你是想支开我之后就溜走对吧?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咧!” 开玩笑,好不容易到了中原,她不玩个够本才不要回去呢! 而且难得遇到这种复杂的事,不跟着看后续发展就太浪费了! 再说,谁规定爷叫她回去,她就一定得回去呀!会怎么说她也为了这件事浪费了三年时间,她想知道结果也不为过吧? 哼,她偏偏就要留下来看戏! 做了一个鬼脸,她赌气地对着玄明拉眼吐舌。 玄明面无表情地睨她一眼,不再多说什么,把东西收一收,动作快速地缠起布条。 “你为啥不能晒太阳?”看着他的动作,灵儿心思一转,想起天山脚下的竹青曾说过这件事,不觉好奇的问。 他紧抿着唇,一个字都不肯说,缠好了布条,拎起行囊就走。 见他不回答,她也不在意,反正爷以前也是这样,她早习惯了。 脚步轻盈地跟在玄明身边,她轻松写意地再接再厉的问:“我们现在要去哪?” 他仍是一声不吭。 “去南蛮吗?”她心情愉悦地再问,只差没开始哼起歌来了。 玄明嘴角微微抽搐,没理她,继续朝南方走,可灵儿依然自顾自的发问,哇啦哇啦的,也不管他有没有回答。 一刻钟过后,他开始怀疑他那位结拜兄弟怎么受得了她。 一天过去,他有了一个最初的结论,在这世上,只要是母的,无论是人是神是妖——都很唠叨! *** 走过秦岭,渡过长江,一路上,风景秀丽,越往南去,越见青翠花草。 中原的风光是灵儿没见过的,江南的景致更是灵儿没瞧过的,更别提那些在关外大漠中未见生长的花花草草。 无论是骑马、坐船、走路,她总是东张西望、左看右瞧,看到什么新鲜事,就会扯着玄明的衣袖好奇直问。 只要一进乡村城镇,她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总是紧紧抓着他的手,硬拉着他逛大街。 “你总是这样子吗?” 一日,才刚到洞庭,进了长沙,她就又拉着他逛街,玄明终于忍不住开口。 “什么样子?” “这个样子?”玄明蹙眉举起被她握住的手,摇了摇,她的手仍紧紧地攫着,没有松掉的意思。 “嘎?”她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没握着他的小手直指着左方小摊子,跳过他的问题好奇问道:“他们在吃的那个白白软软的是什么?” 他别了一眼,回道:“豆腐脑。” “那个……是什么做的呀?”她盯着人们手里的碗中直瞧,头也不回的问。 “黄豆。” “黄豆?那是素的罗?看起来好好吃喔……”灵儿回头看着地,眨巴着无辜的大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瞪着她瞧,突然觉得头有点痛。 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替她买了一碗那白白软软加了糖水的甜食。 因为她不肯松开他的手,他只好帮她端着那碗白花花的豆腐脑。 她舀了一汤匙送进嘴里,眯着眼,一脸幸福的道:“好……好好吃喔。”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眉头仍然深锁,坚持要知道答案。 “啊?什么?”她一口接着一口,在眼滴溜溜着转,含糊着又试着将话题带开,“这个很好吃喔,你要不要吃一口?” 他摇头,欲再开口,她却已经主动舀了一汤匙,凑到他嘴边。 “吃嘛吃嘛,很好吃耶——” 她几乎是半强迫的塞那东西到他嘴里。意识到一旁突然安静下来的人声,玄明不觉有些尴尬,在斗笠下的脸莫名烧红。 察觉自己脸上奇怪地热烫,他开始懊恼自己前些天为何要听她的话,将那些费事的布条用斗笠代替。 虽然说南方日照的确没沙漠严重,而且他的皮肤在这些年中其实也已不再真的需要缠到密不透风,带着笠帽的确是更她的解决方法,至少较没之前那般引人注目。 但是,缠布条也有缠布条的好处,就像现在—— 她塞了他一汤匙还不满足,兴匆匆的又自了一匙送过来。 懊死,他知道他不该放任她这样没现没矩,一个姑娘在大街上喂食男人像什么话? 可是,偏偏他就是无法拒绝她,一张嘴每每在她送豆腐脑过来时,默默张开吞下那绵密香甜的白滑。 “很好吃吧!”灵儿眼含期待地问。 他沉默半晌,只觉得舌头不知为何突然打结,久久才在她期盼的大眼下,闷哼了一声,同意她的话。 *** “你还没回答。”被她找到另一个摊子上时,玄明低语提醒。 低头把玩着摊上首饰,灵儿闻言不觉翻了个白眼,他还真是念念不忘耶。 其实说真的,她也不是不愿意回答啦,只不过…… 灵儿小睑一红,只不过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以前她和爷在一起,也不会这样缠人啊,可是她就是想握着他的手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好怕她一回头他就会不见了。 在人少的地方,她还可以靠嗅觉找到他,可是一进了城镇,人多到她都快不能呼吸了,他要是有心想丢下她,只要一转身,就可以消失在人群中了,不像是在大漠或是在荒野…… 第17页 再说,他的手又大又温暖,握着他的手,莫名让她心底有股踏实感,好象只要握着,不管到哪都没关系,因为他就在她身边,让她好安心嘛。 “灵儿?”见她低头不说话,他不觉再开口。 她回过神来,不想回答自己奇怪的心态,只随手抓了样东西,假装很感兴趣的问:“这是什么?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知不知道?” 玄明看了那东西一眼,拧眉瞧着她,道:“是吗?那你头上的那个是什么?” 灵儿一愣,再瞧手里的东西,蓦然红了脸,因为她手上抓着的是支簪子,她看了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那上头的花样是什么花?我觉得它很漂亮,所以想知道花名嘛。” 一旁小贩听了,笑咪咪的回道:“那上头雕的是桃花呢。” “桃花?”灵儿重复念了一次,边把玩着手中发簪,越看就越觉得它还真的挺好看。 小贩见状,补充道:“姑娘喜欢桃花,可以到北门外的七里坡去瞧瞧,这时节那儿的桃花开得正盛呢。” “喜欢?什么意思?”灵儿眨了眨眼,再次听到这词儿,可让她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咦?姑娘方才称赞桃花美,不就是喜欢桃花吗……”小贩有些疑惑的笑问。 “那就是——啊啊啊——” 话没说完,就被玄明拉着往前走。 “等等,我还没问呀——你要带我去哪里啊?”灵儿一手被他拉着,一手抓着发簪,一下子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玄明暗自咕哝了一句,不知该如何回答,下一瞬他月兑口就道:“你不是想看桃花?我们这就去瞧。” “啊?真的吗?真的吗?”灵儿双眼一亮,兴奋地攀住他的长臂。 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该死,他在干嘛啊?现在都已经快到那人的地界了,他竟然还提议走回头路去看桃花,又不是闲得发慌! 他张嘴欲改口取消,但一见到她那兴奋的小脸,那些字句就全梗在喉问,结果最后他还是点了头。 “呀!好棒啊!”她见状与奋的又蹦又跳,笑容满面的。 看到她的笑容,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越来越拿她没辙了。 *** 桃花林从湖边延伸至山林里。 粉色的桃花开得满树、满山,将世界染成一片粉红。 灵儿看得张口结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张开双手冲了过去。 “哇!好漂亮啊——哈哈哈哈——” 风一吹,粉色花瓣在空中片片翻飞,她快乐的在桃花林里跑来跑去,花儿落在她发上、手上,像飞雪。 “玄明玄明,快看、快看——”她倏忽冲了回来,笑吟吟的叫着:“好多挑花啊!这花儿比刻的漂亮多啦!” 看她如此高兴,他嘴角不觉也牵起一丝浅笑,伸手将她具头上的花瓣拿开,他叮咛道:“小心脚下树根。” “我知道!”她冲着他笑,一转身又跑远去,兴奋莫名地在桃花林问穿梭,像孩子似地拿手巾捞着被风吹落的粉桃花,身后长长的发辫随之晃荡。 他看着她东跑西逛,然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停了下来,看着那阵阵被风吹落的花雨发愣,不一会儿她突然兜着那堆落花冲了回来,双眼晶亮激动地叫道:“玄明,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啦——” 她在最后脚下还是被树根绊到,所以几乎是飞扑进他怀里的。 玄明紧急抱住了她,但因她手中满是花瓣,她嘴里更是吃到一片,可她的兴奋却丝毫未减,也不觉得自己被他抱着有啥不对,这回她更是不担心他会让她跌倒,只是挂在他身上啪啦啪啪的说了一串:“喜欢就是喜怒哀乐的喜呀,红姊说喜和恶是相反的,喜欢和生气是完全不一样的,她以前和我说过,我当时者搞不清楚,现在终于懂了!” 她喘了口气,笑着继续道:“所以喜欢就是我觉得挑花很漂亮,我想天天看到它!只要看到它心情就很好,那就是喜欢啊!所以我觉得豆腐脑很好吃,因此我可以说我喜欢豆腐脑,我觉得桃花很漂亮,所以我也可以说我喜欢桃花,对不对?对不对?” 他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一时之间,竟无法移开视线,只觉得她好耀眼!好半晌,他才点头。 “啊!我又学会一个啦!”灵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开心的月兑口就道:“这样子我知道怎么用啦!” 她说完就又跑开,小手围在嘴边对着桃花林大声叫道:“我喜欢桃花喔!” 她话才喊完,山中就传来回音。 我喜欢桃花桃花桃花…… 灵儿一听有回音又喊道:“我喜欢红姊!” 我喜欢红姊红姊红姊…… 她玩得兴起,深吸口气再道:“我喜欢豆腐脑——” 我喜欢豆腐脑豆腐脑豆腐脑…… “哈哈哈哈——”她笑了起来。 炳哈哈哈哈哈哈…… 灵儿笑弯了腰,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她一回身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玄明,只觉心中一暖,不由得对他挥手喊道:“玄明,我也喜欢你喔——” 他一怔,愣住了。 “她说了一遍还不够,还再度将小手围在嘴边,像是怕他听不见似的,笑着重复道:“我、喜、欢、你——” 他气一窒,心跳蓦地停了,跟着才又急剧跳动起来。 她又随着风旋转起来,和飞舞的花瓣笑玩着。 玄明看着她,久久无法动弹。 然后,当她重新飞奔回他怀里,当他再次抱住她软软小小香香,还满是桃花的身子,他的心跳竟渐渐快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数千年来的第一次! 第一次他不是在战场上心仍跳得如此之快,第一次有人这样光明正大、毫无保留的说喜欢他! 包是第一次……他如此渴望一样东西,不想放手—— ***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 因为灵儿贪恋花色,待玄明和灵儿往回走时,夜已渐渐拉开黑幕。 星子爬上树头,大道上人烟渐稀,大地安静下来。 一路上,玄明因那新发现的认知而心不在焉,一个不小心走岔了路,等他回过神来,两人早已走错许久,幸好方向还是对的,错过了大城,倒是走进了小镇。 怕她饿了,他一进镇就直往客栈走。 “小二,来壶热茶!”一进客栈,灵儿便扬声唤人。 “来啦!”小二哥见人来忙将抹布朝盾上一甩,拎着大茶壶就迎了过来,“客倌,两位吗?” “对。”灵儿笑咪咪的点头,拉着玄明到一旁找了个位子坐下,不由得吐了口气:“呼——” “两位客倌要住宿吗?”小二哥拿着大茶壶替他们加着烧烫的开水,殷切的笑问。 “咱们用饭而已。来几样素莱,两碗白饭就成了。”玄明开口。 “了!”小二哥闻言,一躬身,俐落地拎着大茶壶就往厨房里跑。 灵儿捧着茶杯轻啜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啊,走了一天还有热茶喝,真是不错——” “累了?” 灵儿摇了摇头,笑笑回道:“还好,这儿凉爽多了,没大漠里那般热。对了,听说南边水更多,是真的吗?” 他摇头!道:“南方水气虽重,不过也热,湿热。” “咦?客倌连夜赶路是想要往南吗?”店小二送饭菜上桌,闻言楞了一下,忙多嘴劝道:“两位客倌如果想往南去,还是在咱们店里住一个晚上,明儿个天大亮再上路比较好喔。” “为什么?” 他看了看左右,俯身压低的声音道:“不是我想替掌柜的多赚两位的银子,其实咱掌柜的也不准咱说,怕坏了咱们镇上的名声,可咱实在不想看您俩丢了小命……”他顿了一顿,道:“不瞒您俩,咱们镇外南方五里处有座荒废已久的宅院,白天的时候还好,但每每一到晚上,就会……闹鬼。” 第18页 “闹鬼?”灵儿一听登时瞪大了眼。 小二哥紧张的吞了了下口水,再次瞄了瞄周围,像是怕被人逮到似地!低声再道:“那宅子闹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我小时候就有了,长辈们从小就告诫咱们不准去镇南的树林里玩,老实说,咱们也没啥人敢去。那林子常常有人一进去就没了踪影,咱以前都以为那只是迷了路,前几年,咱赶夜路送货,经过那林子时,明明就已经有刻意绕远点,谁知还是迷了路,像是被下了药似的,咱当时能捡回一条命,还是因为脚下绊了一下,跌了一跤,摔疼了才回过神来。结果怪怪,我一抬头却发现自己人在那大宅院前了,最恐怖的是,那屋子分明荒废已久,里头却传来女人的哭声,吓得我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掉头就跑。” “真的?”灵儿大感兴趣,整个人凑上前去。 玄明却无动于衷地吃着饭,对这乡野鬼故事不怎么感兴趣。 “当然是真的!”见灵儿那么捧场,小二哥像是遇到知音,掏心挖肺的道:“事实上,这些年在夜里赶路的人总会不见几个,只是都没人注意,咱自从遇到那事之后,才开始注意,结果去年一年下来,从咱们镇上经过要到南方去的,就已经失踪十来个,怕都是被鬼迷去了。” “你们怎么没去找人来捉鬼呢?”灵儿好奇的问。 “咱们也是有找过人,可进去那林子里的……”他白着脸道:“都没再出来过……” “咦?你们找过?那捉到鬼有赏金罗?”她听了双眼一亮,满脸兴致勃勃。 玄明一见,突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忙开口:“灵儿——” 可惜来不及了,因为小二哥虽然疑惑,还是点了头,回道:“是啊。” “真的?那太好了!”她一拍手,回头就揽着玄明的手臂道:“走嘛走嘛,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什么?!”小二哥一听吓了一跳。 玄明则是头痛的看着她,硬下心肠道:“不行,我们还得赶路。” “求求你嘛,就只有一下下嘛!而且反正我们顺路啊!你就当做好事,顺便帮人捉一下鬼啊!” “你就不怕看鬼反被鬼抓?”他没好气的挑眉。 “唉呀,不要这样说嘛,虽然我很蹙脚,可是你法——不是,你武功高强嘛!”灵儿娇笑阿谀奉承着。 小二哥两眼剩得如铜铃般大:“大侠,你会捉鬼?!” 灵儿闻言忙对小二哥道:“对啊对啊,他很厉害喔,两三只小表,他不会放在眼里的,你放心吧,咱们一定帮你把那只鬼给捉到!” *** 天知道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看着那漆已斑驳月兑落的朱门和铜环,他在心底暗暗再叹了口气。 “呀呀,到了、到了!我们进去瞧瞧吧!”灵儿冲着他咧嘴一笑,伸手就要推门。 “等等!”他倏地抓住她的手,脸色凝重。 “怎么了?”她不解回头。 玄明凝神注目那残破的宅院,颈上寒毛竖起。虽然眼前的一切看来十分安静无恙,但直觉告诉他情况有些不对。 宅院外种了好些青竹,绿色的藤蔓猖狂地爬满白墙,墙上的琉璃瓦不知在何年何月掉落了几片,留在上头的瓦片也没多完整,多数都有些破败。 咿呀—— 突地,紧闭的门扉自个儿打了开,从紧闭变成半掩。 “吓?!灵儿吓了一跳,倒抽口气,不觉缩回了想推门的手,紧紧回抓着玄明的大手。 一片似有若无的香气在门开后从宅院中传来。 “在这里等我。”他闻到那香味,神色一凛,抽出了腰间长剑,走进门去。 “不要!” 灵儿张嘴抗议追了上去,却见他头也不回的沉声喝道:“别进来!” 被他一喝,她骇了一下,停下脚步。 冷风袭来,灵儿不由得瑟缩起来,她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突然杀气大增,就像那天在敦煌一样,她没来由地害怕起来,不禁朝前踏了一步,开口唤他:“玄……” “不要进来,待在外面!”玄明厉声道。 “才……我才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灵儿鼓起了勇气,说着就要进门去,谁知那红色的大门突地砰然关上,发出了巨大声响,还露获了几片红漆。 “啊?!灵儿一惊,扑了上去,又慌又急地推门,谁知这回门却怎样也推不开,她忙拍打着门叫道:“玄明?玄明!” “我没事。”他在门内握紧了剑把,依然看着前方,不敢稍有松懈,只开代道:“灵儿,听我说,回去找你的爷,千万别进来,懂吗?” “不懂!”他的话让她更加惊慌,灵儿着急地道:“算了,我不想看鬼了!你出来!快出来啊——” 一片红雾从宅院的南方拢聚。 懊死,他太小看这妖怪了! 因方才一时大意吸进了毒香,他本以为可以靠一己之力除掉这小妖,他没把握能同时保住自己和灵儿,所以才不让她进到这妖怪所下的结界,可现在看那红雾…… 若他没将水玉拿来封印炎儿,那这妖根本不算什么,但如今,只怕他会被对方一口吞了。 玄明盯着那越来越浓的红雾,冷汗从额际冒出,道:“我不行。” “为什么?”灵儿惊恐的趴在门上,不解。 “因为那不是鬼,是妖。”他一咬牙,道:“走!我中了毒,维持不了多久,你快走!” “我不要!你不出来,我就进去!”灵儿听了又惊又气,她退了几步,决定放弃这破烂大门,直接飞过墙去,谁知她住上一跳,却被某种东西弹了回来。 “唉呀,好痛!” “快走——” 灵儿小手直颤着,她捂着嘴,恐惧地看见绿瓦白墙内缓缓逸出了淡淡红雾。 “你等着,我去我爷,我马上把爷找来!”她说完转身就险,急慌慌地去搬救兵! 玄明听见她远去,心头总算放下半颗石头。 金蛇天生百毒不侵,他知道只要他挡住这妖怪,只要她跟着那人,她就不会有事!! 红雾铺天盖地而来,带着异香,越来越浓、越来越凝重,将他团团围住。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渴盼不安的女音。 回来了?你回来了吗? 无数条红色的丝线从后随风拂过他的脸庞,他一惊,忙回身举创斩去那些红丝,断线的红丝飞散,一个红色的身影却突如其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他被那红影一抱,突然没了力气,长剑虽仍握在手中,却无力举起。 “放手……”他奋力推开那具身影,咬牙回身,冷声喝问:“谁?” 我啊,是我啊…… 你忘了吗?忘了吗? “灵儿?”一见那张脸,他不由得一愣。 红色的身影靠了过来,偎进他的怀里,伸手楼着地的颈项,靠近、靠近、再靠近。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她星眸半闭,昂首贴着他,渴望地轻声说着。 擦了胭脂的唇,红艳动人。 “你……胡说什么?” 没见过她如此柔媚的这一面,不觉有些迷惑,握剑的手,更松了。 我好想你、好想你呀…… 她贴着他耳鬓厮磨着,吐出红唇的语音,带着哀切的爱怨。 “是吗……?” 头好昏,他声音嘎哑、气息粗喘地想维持清醒,但她的声音一直在脑海中盘旋。 我爱你呀……爱你…… 她另一只小手贴上他的胸膛,红色的衣袖在空中飘荡。 “真的?” 他双眼迷茫地瞧着她。 当然。 她的唇贴了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唉呀!” 才刚冲到林子外,灵儿就撞到了人。 “怎么?又遇到了妖怪?” 好熟的声音? 第19页 灵儿闻言一抬头,看见的竟是爷,不觉呆问“爷?” 她跟了他三年,她的习性,他还不了解吗? 他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不过在看到她无恙时;心下还是松了口气。 他没想到她没回去,反而找着了他要找的人,所以从长安附近追踪玄明时,一时间还差点追错了方向,只因这小金蛇叫玄明改变了行装。幸好地察觉情况不对,又回到长安重新找起,遇到了卖马给他们的人,才知晓她竟跟了他给拜兄弟。 接下来才一路跟上,结果灵儿跟了那人,他反而好追踪,不过若非他知道她爱管闲事,只怕方才在前头又要错过。 “怎么回事?他人呢?”不见玄明身影,他不觉皱眉询问。 震惊过去,她被他一提醒,猛然又想起危急情况,忙抓着他的手,焦急地叫道:“爷,你快救他!他中了毒,被关进那屋子里了,我进不去!快呀——” 他一惊,沉声询问:“在哪?” “这边这边!”灵儿转身就往回冲,在前面带路。 他们很快回到宅院前,红雾如水般从屋檐上漫出,他闷气抽出蚩尤刀,挥刀一砍,大门应声而破,红雾也被刀风逼边散开。 两人双双冲了进去,庭院中却不见人影,只是处处飞散着红褐色的破碎布条和丝线,有些挂在树上,有些则在地上,另一些则在空中翻飞。 灵儿定睛一看,赫然发现宅院内处处是那奇异的暗红色,白墙上像是遭人恶意喷洒,这边一块、那边一片,连她脚下的青石板上都有那种诡谲的色泽,那颜色像是被拖行过, 她顺着那颜色瞧,只见那颜色一路进到了草丛里,草丛间则露出了数根白骨! 她倒抽口气,退了一步,脚下似踩到了东西,喀嚓一声。 她低首,却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只手,只是那手掌上没有肉,只有骨头,她踩碎了某人的小指—— “哇啊——”她惊得大叫,急急退回爷身边,给结巴巴的指着那枯骨和那暗黑暗红的颜色道:“那那那……” “是血。”他拧眉。 “玄明?玄明,”灵儿闻言一惊,焦急的大叫。 “放心,他应该还没事,那血干掉很久了。”他话声方落,突听宅院南厢的位置传来轻微声响,不觉一凛。 灵儿也听见了,两人对看一眼,双双朝南厢飞奔过去! *** 啊—— 一股刺痛从月复中传来,她痛叫一声,退了开来。 玄明看着她,喘着气,汗水浸湿了衣衫。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抬首,小手捂着月复侧剑伤,眼中尽是伤痛。 “你不是她……”他紧握着剑,气息依然混浊,但眼中却恢复了一丝清明,嘎哑的说:“你不是灵儿……” 不……不…… 她看着他,摇着头,摇着,用力摇着,红艳艳的唇吐着同一个字,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狂乱飞舞着,一字比一字凄绝。 不……你是我的……我的…… 她腰侧仍流着血,原在伤口的手却不再压着,她两手染着鲜红的血,渴求地向他伸着,神态疯狂地朝他走来。 你说你爱我的……你是爱我的…… 虽然明知眼前的女人不是灵儿,但那张脸却教玄明陷入迷惑。知道自己因那毒陷入迷幻中,他一咬牙,划了自己大腿一剑,疼痛让他清醒过来,再望去,红衣女子已是另一张脸,但那神情却同样哀绝。 你说你会带我去看海的…… 你说你会守着我一生一世,永远对我好的…… 她一句句诉说着当初所听到的誓言,泪如断线般的珍珠滑下白玉般的容颜。 你不是最爱我穿红衣吗?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你怎能忘了我?怎么能够忘了我!怎么能够忘了我—— 她眼中的爱,成了恨。 她步步进逼,神态凄厉地嘶喊着,伸出利爪朝他扑来。 玄明一惊,侧身闪过了她,长剑随即挥砍过去。 灵儿和霍去病在同时闯进南厢庭院,红衣女子回身,和灵儿打了个照面。 “红姊?!”灵儿看见她,一呆,惊叫出声。 红衣女子一愣,停下了动作,她看着灵儿,有些迷惑。 玄明闻声也一征,剑势也为之一顿,长剑停在女子身前。 红衣女子仍瞧着灵儿,她气焰全消,恍若醒觉。 恍惚间,过往记忆都在眼前飞逝而过,昆仑的山、大漠的沙、瀚海的风,相遇、离别,相遇又离别,一幕幕在眼前流窜着。 男人的脸。 她的男人的脸,无数个男人的脸,一张张惊恐的脸…… “红姊……?”灵儿往前踏了一步,惶惑地确认着。 再回神,眼前只有那闪耀着银光的剑,看来像大漠的骄阳。 红衣女子看着灵儿,笑了。 笑得凄凉,也释然。 下一瞬,她投身长剑,让那银白的剑,穿透她的肉、她的骨、她的身…… 和她那早该死去两百年的心…… 玄明要缩手已是不及,长剑早已刺穿她的胸口。 “不!不要啊——”灵儿惊叫,跑了过去.接住她倒下的身子,哭叫着:“红姊。红姊!” “对不起……”她开口,抬手轻抚着小金蛇的脸:“我只是……不想活了……” “骗我!你骗我!你不是说做人比做蛇好吗?你不是说你要和那个人一起去过幸福的日子吗?赤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灵儿抱着她,啜泣着。 “我……错了……”她嘴角逸出了血丝,凄楚地苦笑道:“做蛇还是比做人好的……别听我的……忘了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忘了,红姊你不要死,我们回昆仑去!回昆仑山脚下去!”灵儿激动地哭喊着,热泪滑下了脸庞。 “嘘……乖,别哭……”她拭去灵儿脸上的泪,嘴角逸出了更多的血,眼神逐渐涣散、迷蒙,吐出了最后”句:“别学我……别……和我一样……” 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微弱的语音消散在空气中,白玉般的手从灵儿脸上滑落。 “红姊、红姊!你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你不要丢下我一个啊!”她痛哭失声,抬首仰望玄明,抓着他的衣角,跪着求他:“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玄明脸色苍白地看着她,艰涩地道:“她已经……死了……” “不!没有的,没有!红姊还没死!”灵儿攀着他的衣,急迫地站起身,满脸泪地哀求道:“你看看,看看呀,她还没死.” “灵儿……”他伸抚着她的脸,咬牙狠心道:“她死了。” “没有!才没有!你骗我!骗我!”她捶打着他,用力推开他,回身蹲下抱着红姊,哭喊着:“红姊!你醒一醒、醒一醒啊——” 她一直哭一宜哭,不肯承认红姊已经死去,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她再也无法不去面对怀里逐渐僵硬冰冷的身躯已真的没了生命…… 寒风吹过,旭日逐渐升起。 灵儿抱着红姊的尸体摇晃着,埋头啜泣。 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肩头,她抬首,看见玄明不知何时半跪下,陪着她。 “放手吧!让她安息。”他哑声说。 灵儿泪眼迷蒙,神情恍惚地看着他,呜咽喃问:“为什么?为……什么……” 他无法回答,只能沉默。 他的剑尖滴着血,她的脸上流着泪。 她的泪光反射着朝阳,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 像是这时才发现自己脸上滚烫滑下的液体,她伤心困惑的伸手触碰脸上的泪,茫然地看着他。 他喉咙紧缩着,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只能心疼地将她拥入偎中。 如果可以,他宁愿她、水远不懂……不懂泪是什么呀…… 他紧紧拥着她,直到不远处一道银亮闪烁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 第20页 那是一把刀,反射着晨光。 他反射性地眯眼,顺着刀光往上看,这才看见了那男人。 对方一脸沧桑,那历尽风霜的面容不再像十三年前那般年轻,却更像他数千年前的那位结拜兄弟。 他们沉默对视着,在对方脸上看见过往记忆。 日头爬上天际。 天,亮了。 第八章 早已忘了最初的最初,甚至忘了生命里的第一个千年,但他怎样,也忘不了那场战争,更忘不了那应是敌人的女人。 轩辕魃,是神;炎儿,是人。 两者,都不是他所能拥有的。 从没想过她之于他的意义是什么,直到灵儿出现,直到她逼他面对自己。 敌人?恩人?主人?朋友? 抑或是……情人? 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说他只是逃避,不肯面对自己。 等到真的快失去她了,他才晓得她说对了,也说错了。 紧握着她的手,他一遍遍轻唤她的名,希望她能听见,希望她—— 能醒。 *** “睡了?” 当玄明从房里走出来,蚩尤,或者该说是霍去病挑眉询问。 玄明点头,在桌边盘腿坐了下来,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 霍去病看着他,替自己和他倒了杯热茶,再开口,却不是预料中的问题:“你身上的毒如何?” 玄明先是一愣,跟着才摇头道:“暂时不碍事。” “虽然不再是妖,总还有记忆。”看见玄明的反应,他嘲讽一扯嘴角。 玄明无声苦笑,吸了口气言归正传,定定看着他,直切重心:“你找我。” “你知道。”他陈诉着,因为晓得这是事实。 玄明点头,仍不偏不移地看着他。 他没有闪避言明的视线,只沉声道:“我要见她。” “何苦?”玄明暗暗叹气,疲惫地道:“你现在不管说什么,她听不见,也看不见。见了又如何?” 他板着脸,冷声道:“那是我的事。” “如果我说不呢?”玄明一脸平静的说。 他一僵,搁在桌上的手不觉紧握成拳。 “为什么?” “我欠了她一条命。”看着杯中茶水,玄明以拇指抚着杯沿,道:“她受的苦够多了,这几千年,在大漠,真的够了。” 闻言,他下颚紧绷着,久久才重复道:“我要见她。” 玄明抬眼看向他,扯着嘴角,缓声道:“我需要一个理由。” 话完,玄明起身离席。 “腾——”他一怒,斥喝出声。 听见那久未被唤起的旧名,玄明一震,却未回身,只是握紧了拳,头也不回的沉声道:“给我一个更好的理由,这是我欠她的。” 他哑口,咬紧了牙关,最终还是无言。 玄明在心中再叹,开口道:“你好好想想,否则就算有机会清醒,她大概也宁愿继续沉睡。” 他全身紧绷着,只能看着玄明回到房里。 紧抿着的唇,还是抿着。 桌上的茶冒着烟,久久…… 然后,凉了。 *** 他盘坐在席上逼毒,回神时,床榻上的人影已无踪。 匆忙起身,却隔着窗棂见着在庭院月下独坐的灵儿。 他走出去,来到她身旁。 夜凉如水,风吹池中荷莲摇曳生姿。 “红姊说……”她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水池中,皎洁的睡莲在月下绽放,缓缓道: “睡莲分两种,一种是子时莲,一种是午时莲,子时莲在子时开花,午时莲在正午开花,因为是观赏莲,所以没有莲蓬,不会结莲子……” “是吗?”他陪她在石上坐下。 “我爱喝莲子汤,她跑到山下村子里学,拿那当奖赏诱惑我,一日不变回原形,就有一碗喝。”她缓慢的说着,像是刚学会说话一般迟缓,语音因清晨时哭过头而干哑。 他牵握住她冰冷的小手,紧紧握着,听她诉说。 “我不会站,变人,光站着脚都会痛,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再重新组过,我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成天瘫在石床上,她老骂我懒骨头……” 变人,那过程离他已很久很久,可他仍记得当初那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的心一阵抽痛,为她曾受过的苦。 “她花了一年教我站,又花了一年教我走,她教了我好多好多……”她继续诉说:“几乎从我有记忆以来,她就陪着我,直到两百年前,她跟了那男人走。她说她爱他,所以要跟他走,我说我不懂爱是什么,她模模我的头,笑得好美、好温柔,说我以后时机到了就会懂……” 她有些哽咽,喘了口气:“我……忘了人活不了两百年,忘了她早该回来找我,她不可能在那之后还丢下我……” 灵儿抓紧了他的手,心口好痛,泪又从眼角滑落:“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成了妖,我应该早点发觉不对的……” “那不是你的错……”他不忍,将她拥入怀中。 “我该……早点来找她的……”灵儿埋首他胸膛呜咽啜泣着。 月儿缓缓爬过夜空。 水中莲,合了。 许久许久之后,她哭累了,不再饮泣,只是蜷在他怀中,静静任他环抱着。 忽然间,她打了一个嗝,不觉哑声笑了起来,自嘲道:“你知道吗?以前我不懂泪是什么,有人和我说那是伤心的时候才会冒出眼的水,哭一哭,心情就会好点了。可是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伤心,我哭不出来,所以就涂口水在脸上,我以为……那是一个好玩的东西……”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有些轻颤,可她仍继续开。“那不是……对不对?”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紧缩,久久才有办法开口:“对。” 她像小动物似的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揪着他衣衫的小手,抓得更紧了。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拥她在怀中,不敢太过用力,怕一不小心,她就会碎了。 *** 客栈,临近湘水畔。 清晨从二楼露台望出去,朝雾让四周成了一片白茫。 “爷……” 坐在岸边的男人,闻声回过神来,才发现灵儿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他没说什么,只是又望向前方那看似平静的江面。 半晌,才问:“他呢?” “在调息逼毒。”灵儿曲膝坐着,看着江水缓缓向北流,水面上偶尔漂过几片落叶,沿着岸边打转着。 他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脸色苍白、眼眶红肿,不觉道:“怎不去睡?” “我睡不着。”她睡不安稳,红姊的事总在她心头打转,所以玄明抱她回房后,躺没多久又醒了,见他在外头,才走过来,想说他曾是妖,现在又是人,或许能解她疑惑。 吸了口气,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喉咙哑哑的说:“玄明说,爷前世是蚩尤,爹是山怪,娘是人……” 他面无表情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精怪会想和人在一起呢?”她疑惑万分地环抱双臂轻声道:“红姊当年是说因为她爱那个男人,所以跟他走。是因为爱吗?爱是什么?玄明说炎儿爱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全身不由得紧绷,神色沉郁。 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灵儿幽幽叹了口气:“你也不懂吗?书简上说人有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我以为人天生就懂,不像我们需要学很久。” 河面上的雾,在日头升起时散开,他闻言,只看着那被旭日照得金光闪闪的水面,忽然道:“人和妖和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情感,都有。会,不一定表示懂。妖比人单纯,不表示没有心、没有情。” “是吗?”她依然困惑。 他讽刺的扬了扬嘴角:“你的玄明不就懂,你不会去问他。” “他……他不是我的。”灵儿瑟缩了一下,迟疑地道:“我……不太想问他这个……” 第21页 “为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她神情有些别扭,将头搁在膝头上,无力的说: “而且不晓得为什么,只要问到类似的问题,他表情就会怪怪的,不回答我……” 他可以想家玄明尴尬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很荒谬。他自己的问题都理不清了,为什么还得在这里替这小金蛇解答疑惑? 扯了扯嘴角,他无声苦笑,暗自猜想也许这是因为他前世欠了玄明的。 “你为什么想见炎儿?” 她声音很轻,月兑口而出的问题却让他猛然回神,再度僵硬起来。 没听到他回答,她不惊讶,只是疑惑地缓缓又问:“玄明以前和我说,你不肯原谅炎儿,所以让他带她走,我以为你是因为后悔了,所以才抛下一切来找她的,不是吗?” 他仍然没有回答,只是脸色难看的僵着。 “玄明说炎儿爱你,红姊当年也说她爱那个男人,所以跟他走。炎儿为了你伤了元神,红姊为了她爱的男人,成了妖。”她幽幽的叹了口气,迷惘地道:“爱,到底是什么?” 他还是沉默。 “好象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我不懂……” “有些事,你还是不懂的好。”他忽然开口,却还是没给她答案。 灵儿颓丧地扁嘴,看着江水悠悠向北流。 *** “玄明。” “嗯?” “你为什么不肯让爷见炎儿?” “我说过了,炎儿被封印在水玉中,见了也没用。” “是吗?”灯火摇曳中,灵儿转头看他,只见玄明看着窗外面无表情的。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只道:“他在那坐一天了。” “我知道。”他摔着眉,搁在桌上的手不觉握成拳。 今早看见河岸边相依而坐的身影,他心里有股怪怪的不舒服,那感觉像根骨便在喉头,直到灵儿起身回房,才化去。 然后,忽然间,他晓得灵儿已经在他心中占了个位置,他却无法制止,只能任由其发生。 于是烦忧爬上眉头,再无法消散,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的错觉,但这解释却仍化不去所有,只能掩盖。 他甩掉那有时太过追根究底的扰人思绪,要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的事物中。 越往南,他们的处境越危险。南蛮早已不是他们的地盘,就算他身上的余全数逼出,可只靠他和那人手中的蚩尤刀,很难躲过敌人的眼线。 虽说前两日他送出消息给旧日同伴,但很难说对方有办法前来接应,更别提就算来了,河岸那人肯面对昔日伙伴。 看着那人孤独的背影,玄明皱眉在心中暗叹。 “……爱炎儿吗?” “什么?!”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他回过神来,看着她。 “我说,你也爱炎儿吗?”她睁着乌黑大眼,困惑的问。 他一愣,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你真的爱她。”灵儿见状,不知为何心中隐隐刺痛,不由得低下头来,“所以才不让爷见她。” “我没有——”玄明沉声反驳,沉声邹眉:“你为什么会——该死,我不是——我说过了是因为——” “因为你将炎儿封印到水玉中。”她闷闷的替他接话。 “她伤了元神!” “你不用对我那么大声说话,我听得到。”灵儿仰起小脸,“你自己说过她只要有雾球就可以醒来的,你没有告诉爷,对不对?” 他一凛,神色一沉,不由得抓住她的手腕,冷声道:“你说了?” 她因为疼痛而变了脸,玄明这才察觉自己太用力了,忙松了手。 “没有。”灵儿脸色发白的揉着手腕,泪眼欲滴的咬着下唇道:“我没说,爷还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是因为爱炎儿才不让爷晓得的。” “ 不要胡说!”他有些抱歉自己抓疼了她,可听了她的话,不由得又月兑口怒斥:“你不懂——” “我懂!”她闻言气愤的抬头打断他的话,不甘心得冲道:“我不懂爱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他冷着脸、抿着唇,不予置评。 灵儿看见他的表情,更加忿忿不平。 “你们都说我不懂,因为都没人和我说!可我知道炎儿伤了元神、红姊成了妖,都是为了同一件——”她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由得脸色一白,退了一步,小手捂着唇,低声道:“我想起来了,红姊说过,她和我说过爱是什么——” 他气一窒。完全无法呼吸,甚至不敢动一下,全身因不知名的原因紧绷着。 屋子里一片沉寂,只有灯火摇曳着。 她直视着他,眼中有着恍然大悟和些许的惊慌。 然后,她微颤地轻启樱唇,打破寂静。 “老天……我爱你……” *** “搞错了。”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冷静的重复:“你搞错了。” 灵儿又退了一步,慌乱的摇着头,“没有,我没搞错,红姊和我说过,只是我当时不懂,后来我忘了……她说爱就是喜欢,很多很多的喜欢加在一起,就是爱。当你爱上一个人,只要一想到他就会觉得心情好,和他在一起就像吃了糖从嘴里甜到心底,一天到晚就只想时时刻刻看着他、陪着他,想和他到天涯海角,只要他高兴,自己就快乐……不想他受到伤害……” 她难过的微侧着头,凝望着他,红着鼻头,苦涩的开口:“只想……他只爱我一个……” 他平静的表情有些破碎,粗声粗气的道:“那只是你的错觉!” 她大眼闪着泪光定定的看着他,沉默着,眼里有着倔强。 他无法再看她,只转头看着窗外的黑夜。 “不是错觉……”她说得很小声,有些哽咽:“爷说人神妖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有感情的,妖比人单纯,不代表没有……” 他咬牙,狠心道:“你不是说你不是妖,是精怪,” 她瑟缩了一下,小手抚着胸口,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人有心,我们也有心。不只人有心,我也有心,我也有啊……” 泪水滑下眼眶,她笨拙的抹着脸上的泪,可抹了又流,抹不完的泪,湿了她的手、她的衣袖。 他的心因她的泪而疼痛着,想伸手,最终却只是紧握。 止不住的泪拚了命的夺眶,灵儿边擦泪边道:“我不像你……不肯面对自己的心……我只是诚实的将我知道的告诉你,诚实的面对我自己……” 说完,她转身走出去,到了门边又停下,扶着门框,哑声道:“我知道我没搞错……我也晓得那不是错觉……要不然……我不会想吃你……” 他像被捶了一拳,开哼了一声,半晌才吐出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灵儿闻言转过身来,含泪看着他:“那是怎样?我虽然笨,可我知道我自己。你呢?你知道你自己吗?” 不知为何,脑海中飞窜过无数杂乱思绪,他想开口,却犹豫着,结果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见状,她嘴角牵起苦笑,转身走了,这次再没停下,也不再回头。 他看着她走出去,只想追过去,但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步都没踏出去。 颓然坐了下来,他抹着脸,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人从胸口拖了出来,切割成片,再也无法痊愈。 *** 没有想过炎儿之于他是什么,他从没真正探究过。 他爱她吗? 是因为爱她吗? 夜风吹熄了灯火,他在黑暗中自问着,但脑海里却全是灵儿爬满泪痕的小脸,和那总是充满好奇欢笑,如今却带着悲恸哀伤的大眼。 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心神全是灵儿的身影。 所以当屋外毫无预警地突然下起大雨,他并未多所警觉;雨声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也因此当一道黑影持弯刀从窗口窜进,他差点来不及反应。 第22页 千钧一发闪过一刀,弯刀斩碎茶杯,停都不停又朝他脑袋招呼而来。 玄明挥出一拳,对方用刀挡住,却仍被震飞至墙上,口吐鲜血。 他飞身过去,才要痛下杀手,罩在敌人脸上的黑市却在这时掉落。 “炎儿?”他一惊,缩拳不及,只能向右移了两寸,将墙上轰出一个窟窿。 几乎是同时,他想起炎儿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他还来不及反应,墙上已出现另一个窟窿,冒出一双手,压在他印堂上。 “啊——” 撕心裂肺的疼痛教他跪倒在地,无法也无力抗拒,水玉从他眉心冒了出来,被那只手硬生生吸住。 那只手缩回去时,他透过墙洞看见墙外的身影。 即使外头下着滂沱大雨,那人身影模糊,那一瞬,他仍知道他是谁。 懊死! 他怒瞪着对方,撑着身于想冲出去抢回水玉,但却欲振乏力。内丹被强取而出,导致他全身皆像被撕碎一般,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动弹。 “我想我该感谢你将她带回来。”大雨中的黑影冷声轻讽着。 他瞪着铜铃大眼,愤怒低咆:“应龙——” 黑影冷冷的看着他,只语音轻蔑地交代手下道:“把他收拾掉。”说完便消失在雨里。 玄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全身疼痛不已,当黑点开始出现在眼前,他知道自己即将昏迷。 那长得像炎儿的姑娘站了起来,抹去了嘴角的血。 懊死!他痛恨自己像个废物一样任人宰割! 怒瞪着那个女人,他以为她会杀了他,谁知她只是看着地,直至门外传来脚步声,她都没动手。 “对不起……”她一脸抱歉。 他怀疑自己听错。 门在这时被人踹开,她同时从窗口飞射出去。 第九章 从来不晓得他竟也会烧得什么叫心痛,也会尝到何谓心伤…… 她一次次地教他识得其中滋味。 他以为自己是为她好,却没料到她在他伤了她之后,仍跑了回来, 看见她的血在空中飞洒,他吓得心神俱裂。 她倒下时,他以为她死了—— 那一瞬,他知道,他爱她,而他什么都没告诉她。 湖水畔,日升月落,一如以往。 她仍然沉睡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 黑暗中,一线微光透进,然后他发现那是自己的眼。他睁开了眼,视线却一片朦胧,他合上眼再睁开,那一片昏黄的朦胧逐渐清晰,床榻边有人,倚着墙睡着了。 灵儿。 她的脸好白,衬得眼窝更加暗沉,像是几天没睡,平常都绑好好的长辫有些散开毛躁,看起来好憔悴。 他试图伸手,却无力。 如此憔悴…… 不该是这样的……他疲倦地再度合上眼,脑海中浮现两人初相见时,她瞪大了眼,虽然吓了一跳,却仍忍不住瞪着他瞧时,活泼好奇的模样。 他试着再移动手臂,这次终于移了两寸,覆住了她的小手。 心有些安了,可那一些些心安却掩不住包深处的恐惧。 他无法不去想,如果那天应龙来袭时,她和他在一起—— 扁是想到她遭受牵连而受伤,他就无法呼吸。 疲倦让他重新陷入黑暗的漩涡中,脑海里却仍不断转着相同的字句。 不该是这样的…… *** 再醒来,掌中的柔美已无踪。 玄明一惊,猛然睁眼。 屋子里依然有人,只是从灵儿换成了盘坐在席上闭目养神的男人,他那几千年前歙血为盟,发誓性命相交的兄弟。 “灵儿……?”他发出沙哑微弱的语音。 “在隔壁。”霍去病闻声睁眼,道:“她拿内丹救你,耗损太多元气,之后又守了三天三夜才睡去,我把她移到另一张床上去。” 他心一紧,倦累的问:“我昏迷多久?” “今天是第五天。”霍去病拧眉沉问:“出了什么事?” “有人强取了我的内丹。”玄明脸色苍白,虚弱的说。 “谁?” 深吸口气,玄明看着他,半晌才道:“记得应龙吗?” 心一凛,他神色不由得暗沉起来。 怎么可能不记得?十三年来,他记忆早已恢复大半,更何况应龙是—— 一咬牙,他甩开那不愉快的记忆,皱眉问:“强取你内丹的是应龙?” 玄明点头默认。 “为什么?” “因为……”玄明吐出胸中郁气,干涩的道:“我将炎儿封在水玉里。” 他在瞬间僵住,瞳仁缩小,屋子里的气温突然降低。 久久,他才站起身,走了过来,音量极轻却冷冽的问:“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玄明认命地说:“她伤得太重,要保她命只有这个办法。” “你让她——应龙——”他低咆,全身肌肉鼓起,可吼到一半,他声音一顿,醒悟道其实的确是最好办法,更别提玄明其实是以自己的生命保护她,而且若非当年他的愚蠢,她也不会—— 他僵住,诅咒月兑口而出:“天杀的!” 气忽又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他额上青筋暴起,隐隐柚动箸。 他以为他已经找到她了,他以为他可以见到她了,他以为这一切应该要结束了。 结果呢? 结果就在这近在眼前的时刻,她却被应龙抢走了! 应龙!偏偏是应龙! 他突兀地停下,火大的转过身,压抑着怒气问:“应龙为何还会留在人界?我以为他们全回上界去了!” 玄明看着他,半晌才道:“你知道为什么。” “该死!”他的确是知道为什么,因为只要是他的,应龙都要,包括炎儿! 特别是炎儿! 他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至少那场战争已成了数千年前的历史,成了那狗屎神话!那该死的杂碎却不肯放手! “那王八的窝在哪里?” 玄明沉默的看着他,然后闭上了眼:“我不觉得你追去有什么用。如果你是想救她月兑离苦海,就不用了。你我都知道……” 扯了扯嘴角,玄明道:“应龙最不可能伤害的就是她!” “在哪?”他闪电般箝住玄明颈项,恼火地怒目咆哮逼问着:“你不要以为我不会动你!不要和我打哈哈,我没那种耐性!应龙的窝在哪里?!” “我说过,我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玄明平静以对,甚至没费力抵抗。 “你”他咬牙,箝住玄明的手最终还是忿忿收了回来,火大的摔袖转身,瞪着墙壁! 玄明一手支在床榻上,无声苦笑着,或许他们毕竟还是猷血为盟过的兄弟。 “你要什么理由?”他紧握着拳哼声问。 “你为什么要见她的真正理由。” 他僵站着,许久后,才转过身,僵硬地开口:“你想知道?事实是……”他试了几次,方真正的发出声音:“我也不知道——该死!这下你满意了?” 知道他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所以虽然这不是完美的答案,但已经够好了,至少他的表情补充了其它。 玄明扯着嘴角,道:“我可以告诉你在哪里,条件是,我要一起去。” “你受伤了。”他脸颊抽搐,陈诉着。 “我明天就能恢复。”玄明重新躺下,闭目养神,放松休息。 他紧握着拳克制想摇晃玄明的冲动,愤而转身离去。 *** 门,轻轻被人推开。 来人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靠近床边,跪坐了下来。 见他满脸汗,一只小手拎着手绢替他擦去污水。 他抓住那只手,睁开了眼,看见灵儿。 “爷说你白天醒过。”她语音极轻,一头长发意外的没给成辫子,只是有些微卷地披散着,黑得发亮。 他松开她的小手,撩起她颈边一绺黑发,缠绕在指上。 “你好些了吗?”她继续替他拭汗,有些担心。 他点头,坐了起来。 第23页 他的身体复原力本来就高,更何况她是用内丹帮他,醒来后,他恢复得就更快了。 她的发在他指上松开,他模着她憔悴的脸,看着她微微发红的印堂,沙哑的道:“你不该……这么做的……” 靶觉他粗糙但温暖的大手,她垂下眼,睫毛轻颤:“我已经失去了红姊,如果……连你也走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活下去……” 闻言,玄明喉咙不觉紧缩着,好半晌,才有办法开口。 “你可以回昆仑山脚下去。”他抬起她的脸,深吸口气,看着她嘎声说:“回去吧,回那地方好好修行,这里不适合你。” “你赶我?”灵儿咬着下唇,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颤巍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赶我?” “把你牵连进来,不是我的本意。我们要去的地方与龙潭虎穴无异,一不小心随时都可能丢了性命——” “我不在乎!”她倔强的说着,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 “灵儿!”他皱眉,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道:“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她拨开他的手,踱跄的站起身来,退了两步,满脸泪的握拳抗议:“我不要一个人回去!” “灵儿,你不要这样,这件事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单纯,也不是游戏,我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兼顾你!” “我知道了……”她一听,伤心的摇了摇头,“所以说,你们根本就是嫌我累赘,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他恼怒的道。 “那是怎样?”灵儿气愤的抹去泪,“要不然为什么爷赶我,你也赶我!是因为我碍手碍脚的对吧?” “因为这不关你的事!,” 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句话堵得灵儿哑口,她回身,只见爷不知何时倚在门边,他没看着她,只是面无表情的瞧着玄明,像是在等他的同意。 灵儿顺着他的视线再回头,只见玄明也回看着爷,然后才将规线对上她的,嘎声同意道:“对,因为这不关你的事。” 她瑟缩了一下,大眼闪着泪光,不敢相信的看着他,小手压在唇上,却仍逸出一声哽咽:“不……不关我的事?” 玄明咬紧牙关,怕忍不住开口反悔。 灵儿看看玄明,再看看爷,再回头看着玄明,她看着他们两个默契十足地板着脸,沉默着,不由得气了起来,艰涩的重复:“不关我的事?好……好……说得好!” 她越说越大声,用力的拿衣袖擦去脸上泪痕,先是看着爷:“我辛辛苦苦跟了你三年,从关外跟到关内,从北到南,替你寻找他!”灵儿指着玄明,气愤的道:“结果你一句话就否定了我做的一切!不关我的事!那这三年算什么?” “还有你!”她火大的回过头来瞪着玄明再道:“我想留下来,是因为我爱你!结果呢?你心心念念的只有那宝贝炎儿!我费尽力气用内丹将你救回来,你竟然也回我一句,这不关我的事?!” 她气呼呼的看着爷骂道:“是我白痴才跟了你三年!”再回头对着玄明咆哮:“是我愚蠢才会爱上你!” “你们说的对!这的确不关我的事!”灵儿忿忿地来回看着他们俩,火冒三丈的道:“赶我走?好!我走!” 她一跺脚,说完气冲冲的就跑了出去。 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玄明只觉得冷意沁入心底。 屋子里,一片沉寂。 “一定得用这种方法吗?” 粗哑的声音响起,玄明疲惫的开口,首先打破那一片寂静。 “不这么做,她不会死心。” 知道这句话没错,玄明无声苦笑,可看着对方一脸平静,他心底突然涌现一股没来由的怨气,月兑口就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炎儿有可能会醒?” 他一震,轻松的姿态不再,一脸震惊。 “魍魉传来消息,只要有极阴的东西镇住她体内的炎热异能,就有可能救醒她。我的水玉能力不够,只能封印无法唤醒。我本来是要带她来取你当年的雾球,只可惜……”看着他神色数变,死白着脸,玄明突然了解他想到了什么:“该死!不要告诉我说你想的就是我想的。” 他开言僵硬的问:“那是可能的吗?” 玄明抿着唇,脸色也有些苍白,“我不确定,但那的确是有可能的。应龙也属阴,他的内丹也确实有能力让她清醒。” 他听了全身紧绷,只开口问:“你恢复得如何?” “足够带路了。”玄明抓起桌上长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 起雾了。 一切,和数千年前是如此相似。 这蛮荒之地没变多少,白茫茫的雾遮掩了视线,纠葛的藤蔓攀爬在各处,参天巨树挡去了日光,湿气重得让人在埋头走没多久,就浑身湿透,感觉有如泡在水里。 这片广大的森林里,终年弥漫着白雾和瘴气,除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其它生命只要一进入,通常都成了白骨。 越往南去,越不见人迹,当他们踏入这座森林,两人对看了一眼,神情皆是复杂难明。 一扯嘴角,玄明苦笑,无声地继续在前带路。 发现自己是如此习于行走在沼泽及迷雾中,霍去病只觉得五味杂陈。越往森林深处去,那些记忆越加清晰。 他们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走了许久,两人皆习惯性的沉默着,并保持高度警戒。 然后,当他以为这片森林毫无止境时,玄明停了下来,拨开了一棵巨树枝干上垂挂下来有如帘幕般的藤蔓。 他走上前,往前看去,赫然发现藤蔓后是一处深不见底、鬼斧神工般的陡峭峡谷,峡谷对面森林里矗立着一座占地极广的黑色宫殿建筑,在茫茫白雾和参天巨林中若隐若现。 玄明放下藤蔓,示意他噤声往后退。 谁知才退了两步,一股凌厉刀风赫然从天而降。 两人双双向旁跃开,周遭又闪出十数名手持弯刀的黑衣蒙面人,包围他们展开凌厉攻势。 “他们不是妖,是被下了蛊的苗族!别杀了他们!”怕兄弟下手太重,玄明边挡边扬声提醒。 霍去病暗咒一声,挥出的刀紧急止住,手腕一转,改以刀背敲去。 没几下,围攻的黑衣人就倒了一半。 虽然他们出手俐落,身手高超,但那些人却像是不怕死似的,明明受了伤却仍发了狂似的爬起来再战,而且树林里不断的有新来者加入。 混战中,刀光剑影砍飞了无数枝叶。 两人且战且退,虽退到较为空旷之地,却因不能杀了敌人而打得绑手绑脚。 被敌方这样车轮般的上阵围攻,半个时后后,霍去病尚能支撑,可支明却因内丹被夺,体力不支而渐落下风,几度岌岌可危,都是险险闪去。 紧急挡了一刀,霍去病反手再削去敌人长剑,一抬头却惊见一把长创直直往玄明背上招呼而去,玄明忙着架档身前敌人,无暇闪避,可他却因距离太远而鞭长莫及,只能出声警告:“小心!” 玄明闻声回首,只见银光闪耀,还来不及反应,一只小手却突兀地从旁伸来,替他挡住了那把长剑。 银色的剑穿过那玉般柔美,鲜血淋漓。 灵儿。 气一窒,他惊恐的发现是灵儿挡住了那把剑。 长剑让人抽了回去,红艳艳的血在空中飞洒成弧形。 “不——” 他低咆一声,未出鞘的长剑一挥,竟将周道的人全数震开。 他将她揽进怀里,想替她止血,却见她用没受伤的手,紧紧抓着那只鲜血直冒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紧蹙着眉头,像是疼痛,又像是疑惑。 “灵儿?!”他开口唤她。 第24页 她像是没听到,只是抬头,脚眼看着蓝天。 黑衣人攻势再起,他护着她又挥出一剑,再回神,她倒在他怀中,地上全都是血—— 珍珠,从他被划破的衣杉中滚落,沾了尘、沾了血,失去了它应有的光泽…… 第十章 做人比做蛇好?做蛇比做人好? 什么好?什么才好? 红姊,你骗我,骗我…… 骗我…… 她开始呓语时,他以为情况好转了,但事实却不然。 一个晚上过去,她依然没有清醒,而那如呜咽般的声音,却每每教他心痛不已 黎明来临时,一切又恢复沉寂。 那一瞬,他开始恨起自己…… *** 混战结束于魍魉的加入,但那时他已完全不在乎。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地方的,甚至不记得他是如何来到苗族圣地。 他只晓得,他紧紧握着那原先一直收在他怀中,如今却沾染了尘血的珍珠,抱着灵儿,全身发冷,脑袋一片空茫。 她死了,他最终还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 “腾,放手!懊死的——” 有人猛力摇晃着地,他无动于衷,只是眼神空洞地紧紧抱着灵儿。 为什么会那么愚蠢? 为什么自己老是被留下的那个?为什么?为什么…… “天杀的!老大!他是得了什么失心疯?” 不要留下我一个…… 他在心底低喃着,抱着她轻轻摇晃。 “腾,放手,让她好好休息。” 他闻言心一惊,双臂收得更紧,抬头怒道:“她没死,她不需要休息!” “你傻了呀!”旁里突然跳出一名通身黑里透红,长耳朵、红眼睛,还有一头乌黑长发的小娃儿,瞪着他横眉竖目的道:“谁说她死了?没死啦!” 他一愣:“没……没死?” “废话,死了的话,一时三刻之后,早就变回原形啦,还能让你这样抱着吗?”那娃儿鬼灵精怪的皱了皱鼻头,道:“不信你趴在她胸口听听,一定还有心跳啦!” 玄明闻言忙俯身,果然听到她胸中心脏仍在跳动,刹那间,他一阵虚月兑,这才松手将灵儿放到床上去。 小表见状,忍不住本哝:“真是大惊小敝,只是伤了手而已,怎底可能会死掉呀,哼。” “魍魉。”霍去病一蹙眉,要他噤声。 “知道啦,不说就不说,我去睡觉。”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他一转身就跑得不见踪影。 玄明伸手将她额上的发拨开,发现她的脸比他的手还小,好小好小。 他的手在抖,停不下来的轻颤着。 身后的人不知何时也离开了,他只是一动不动的守候着,等她醒来。 *** 所有人都以为她睡一晚上就会醒了,再多也就是两个晚上,但是当三天过去,床上的人儿丝毫未有清醒的意思时,大伙儿心下都暗叫不妙。 玄明整整三夜未合眼,生怕错过她醒来,但她却未醒过,只是躺着,有呼吸,但除了这个,她甚至没翻过身。 这一幕,看来竟和多年前的炎儿一样。 他莫名惊恐起来,怕她和炎儿一样,陷入永恒的昏睡。 “不可能的。”魍魉蹲在一旁,摇头晃脑的道:“她只是被戳了一剑耶!那剑又没蛊没毒的,顶多就是失血过多而已,怎么可能因此就伤到元神啊!她既然能幻化成人形,再蹩脚也有一定的限度,何况她还是金蛇,天生百毒不侵,没那么简单就重伤啦!啧,不过还真是怪了,为什么会没醒呢?照理说她早该醒啦!” 玄明也知道这个道理,问题是,事实上她就是没醒啊! 轻握着她体温极低的小手,若非他还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和脉搏,他早已发狂了。 “唉呀,我知道了,会不会是在冬眠啊?蛇不是都要冬眠的吗?” “现在还未入冬。”霍去病皱着眉,压抑着心里的焦躁,冷静提醒。 “对喔。”魍魉想了下,耸肩点头。 凝望着灵儿,玄明忽然头也不回的开口:“抱歉……” “用不着。”霍去病意会的回道。 “她没醒之前,我不想离开这里。”他本想陪着去救人的,但是,他现在根本无法离开她。 “我知道。”拍着玄明的肩头,他沉声道:“她不会有事的。” 魍魉闻言拍胸脯保证道:“放心,万事有我,这森林我熟到闭眼都能倒着走。这苗族圣地周围都下了禁制,一般人进不来的,你就安心地在这儿看顾这条小蛇吧,我会替老大带路的!” 说完他跳了起来,兴奋的怪叫道:“好了,老大,走吧、走吧!” 夕阳西下时,湖畔就只剩下他和她,这时,他才猛然想起忘了警告他们,那批苗人中,有位姑娘和炎儿长得很像。 他冲了出去,他们早已失去踪影。 懊死! 他往前踏了一步,却又放不下屋子里的灵儿,最后还是无法离开,只能召来附近小蛇,要它们帮忙传消息过去。 夕阳将湖水染成一片橘红,他叹了口气,希望那人能分辨差别所在,别让人蒙了才好。 *** 他们走后,她依然沉睡着。 和她相遇以来的日子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重新上演。 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在她耳畔呼唤她的名字。 起初,她对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反应,所以他一遍又一递的唤着她的名,希望她能醒,但没多久她又恢复了平静,像是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不肯放弃,所以他开始自言自语。 即使她像个木头女圭女圭,除了一开始他唤她时,她曾轻皱起眉头,之后,再没给过更多回应,但他依然相信她能听见他所说的,也相信她终有一天会有所回应。 于是,他每天替她擦脸、更衣,和她说话,跟她吃东西,甚至每隔几天会在清晨带着她到湖畔,然后告诉她,以前在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诉说间,他想起更多早已遗忘的前尘往事。 他告诉她,他和蚩尤如何遇见、如何结成兄弟,告诉她,他曾多么狂妄、多么自以为是,他告诉她那场战争的原由,告诉她之后的结果,告诉她苗民的背叛,告诉她关于那无止尽的追杀与逃亡,告诉她炎儿如何救了他一命…… “你曾问我是不是爱她,我答不出来,是因为从没想过。在那之后,我想了很多,你知道,就算那是爱,也不是男女问的情爱,我……不知道你懂不懂,但那就像是你对你的爷一样,只是兄妹之情而已……” 湖上拂过一缕清风,他怀抱着她,俯首贴着她的颊,哑声道:“该死,灵儿,你听到了没有……” 他听到自己话音哽咽,却无法扼止:“拜托你醒醒……” 她没醒,可是哭了。 “灵儿,你听得到对不对?醒一醒啊,醒过来!”他紧抓着她,摇晃着,强迫她反应:“睁开你的眼睛啊!” “不……不要……”她痛苦的拧眉,挣扎着摇头呜咽:“不要……” 他猛然一惊,听到她的声音,他以为她醒了,但她并没有醒,只是呓语。 “把你的眼睛睁开!灵儿——”箝着她的双臂,他不由得气怒道:“不要再睡了!起来!” 他的怒吼让她全身一震,却召来反效果。 她如他所愿的睁开了眼,眼神却无比空洞。 “灵儿?”他轻抚她的脸,以为她这是情况好转的迹象。 可她没有反应,对他视而不见,只是不断低喃着。等他听清了她重复再重复的痛苦低喃时,他才晓得不是。 “做人比做蛇好?做蛇比做人好?什么好?什么才好?” “红姊,你骗我,骗我……骗我……” “爱情是什么我不懂?不,我懂,我懂……” “我没有搞错……没有……” 第25页 “我也有心啊……我也有……为什么赶我……” 夜晚来了又去,她依然没有清醒,她的眼睛是张开的,却没有焦距。 她一直呓语着,那如呜咽般的声音,像是长针一次次敲进他的心。整个晚上,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她都像是听不见、看不见,只是一直重复着那些字句,到最后他只能抱着她心痛安慰着。 “爷不要我……红姊不要我……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没有人爱我……” “我不要一个人回去……我不想懂了……不想懂了……” 她啜泣地呓语了一夜,空洞的双眼一眨未眨,只是缓缓流着泪。 她的话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 然后,她重新合上了眼。 “活着,好累……做人,好累……” “为什么这么累?为什么……” 他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害怕,可不管他怎么做,她就是不肯醒。 黎明来临时,他惊恐的发现她的脉搏随着她逐渐消失的语音开始减弱。 “不,不要这样对我!”他恐惧地埋首在她颈窝,挫败地低咆着:“该死,灵儿,不要这样对我!你说你爱我的——不要丢下我一个——” 宾烫的热泪随着他的咆哮滑落,“我很抱歉那样对你,我只是吓到了,我看着我的兄弟陷入而无法自拔,我看着炎儿为此折腾千年,那样的情感很吓人,我不以为自己应付得来,我以为我可以不要它!我以为我不承认,它就不存在!我没有你那么勇敢——” 蓦地,他粗嘎的语音一顿,尾音消失在风里。 她的心跳停了。 他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从头到脚无法克制、急速地震抖着,胸口的疼痛开始向四肢蔓延。 “不……”那股疼痛教他几乎无力抱住她,他只能经拥着她,像是被抽去了全身血液,甚至无法呼吸,“不……别离开我……” 她的身子越来越冷,他抵着她的额,心痛得不能自已,颤抖失声地哽咽道:“别离开我……我爱你……” 他话声方落,怀中的人突然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苞着她突然倒抽了一口长气,然后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像是空气不够似的。 他忙拍抚着她的背,帮助她呼吸。 好不容易等她回过气来,他只看见她睁开了一直紧闭着的明眸。 她看着他,虚弱沙哑的开口:“我听到……你说你……爱我……”她又喘了口气,然后急切又担忧的问:“真的?” 他的回答是一记紧紧的拥抱。 小手习惯性的回抱着他,她感觉到他胸腔震动着,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脸湿了,因为贴在她脸上的他的脸,是湿的。 她呆了一下,发现那是他的泪。 “你……哭了?”她有些迟疑。 他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 “我听到了,你是爱我的……”她陈诉着,在他怀中放松了下来,喟叹了一口气。 她确实听到了。 她记得原先四周一片黑暗,那里虽然黑,却让她莫名感到安全。她曾经听到他的叫唤,却不想面对他,所以就一直往下沉,直到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他不肯放弃,无论她沉得再深,到最后还是会听到他的声音,后来她觉得好累、好累,她不想面对他,然后,下一瞬,她发现自己月兑离了那片黑暗,飘浮着。 她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声…… 她有些伤心,却仍是捂着耳,不想听到那些否绝她感情的话语。 就在她升得更高,觉得自己碰得到天上白云之际,蓦然听到一句种微弱的声音,她愣了一下,下一瞬她整个人就往下掉,直直落地,摔得她七荤八素—— 就是那一句! 她偎近他,重复着:“我听到了……你说你爱我……” “永远永远……不要再这么做!不准再这样对我!”他说,口气凶恶,几近威胁咆哮,却哽咽。 “你爱我。”她说,虚弱又坚决的重复着。 紧拥着她,他拿她没辙,只能在她耳畔低哑承认:“对,我爱你。” “我爱你,我没有搞错……”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蓄满热泪。 “对,你没搞错。”他笑了起来,声音又粗又哑,眼睛湿湿的。 她也笑了起来,然后接下来几天,灵儿一直一直重复着她听到的那句话,直到她身体完全康复,直到他们起程去我爷,她都还是三不五时就会窃笑着说。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妖惑:蛟郎 妖惑:邪龙君 妖惑:蚩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