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修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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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
草原上,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女孩奔跑着、欢笑着,像一只飞舞的蝶,翩翩来回花丛间。
她不断的摘下一朵又一朵的黄色小花,编成花冠和项链,戴在新交的好友和自己身上。
她带着那羞怯的女孩在草原上探险,告诉女孩她听说过的传奇和故事,女孩是那般的可爱温柔,教人一看就想保护她、呵护她,所以虽然她知道女孩是公主,她还是常常帮这位温柔的小鲍主一起溜出宫玩。
她知道这个女孩和她以及住在白塔的小巫女一样,都很寂寞。
所以她带着公主偷偷去找小巫女,没有多久,她们三个就成为最好的朋友。
她们发誓永远都要当好朋友。
那时,生活总是充满了欢笑;那时,她并不知道没有什么会是永远;那时,她还不曾见过他——
十年后,她依照爹的期盼成为文武双全的第一女官,并被大王钦选为后。
初相见,她就爱上了他。
他的眼里却始终看着另一个女人,那个他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女人,那个一出生就注定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女人,那个和他流着同样的血的女人——
王朝的公主,他的妹妹。
她甚至无法恨他,因为公主是那般温柔善良、那般完美无瑕。
如果她是男人,她也会爱上如天仙般的公主。
但她却无法断念。
我不行吗?
一定得是她吗?
你为什么不能爱我?为什么?
千千万万个为什么,曾经在她脑海里反覆出现过,在她喉咙里翻滚过,她却从来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害怕,因为她胆小,更因为她早就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所以她逃避着现实,假装什么都不晓得,告诉自己一切都没有关系,她尽一切力量帮助他、辅佐他,让他缺她不可。
她成功了。
他信任她,一如信任他自己。
他不爱她,但是他信任她,所有的人都知道。
只是,她却依然嫉妒那个被他深爱的公主,为了不让他们相处,她一次次的陪着他到边疆平定战乱,和他一起出门,远离她的好友。
她知道他会离开是因为不想伤害公主,他是如此疼爱那个纯洁美丽善良的女孩,甚至愿意为此而离开。
她没想到他会被边疆山里的妖魔迷了心窍,更没想到他会做出那般疯狂的事。
天下,他要天下!
如果得不到最心爱的女人,他至少要得到天下!
所以他发动战争,所以他信了那些妖魔的言论,所以他和他们做交易,献出了有仙人血缘的巫女,为了得到能夺取天下的力量。
当她发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十三个满月升起,十三个满月落下。
战火蔓延,她的世界就此毁灭。
他疯了。
野心、权力、,那力量加深了一切,逼疯了他。
她无法让战争继续下去,无法让他继续涂炭生灵、残害生命。
他疯了,但他信任她,依旧信任她。
所以当她拥抱着他,从他身后刺下那一刀时,他完全没有任何机会。
他不相信她会杀他,一如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自杀。
一个被牺牲,一个被疼爱,一个注定要背叛——
第八章
月娘洒下一片银白,大地寂静。
战争的杀戮停了,庆祝的喧嚣也停了,没有了刀剑声,也没了击鼓武乐。
很静。
好静。
崖下,宫殿已成残烬,只有余烟从灰烬中冉冉升起。
崖上,那一轮明月是那样的圆亮、硕大、纯洁,丝毫没被这几夜残酷的杀戮所影响,就像站在月下那黑衣女子圣洁无瑕的容貌一般。
“为什么救我?”半坐在地上,手上染满鲜血的女人开口问着黑衣女子,她动也不动地看着崖下那历经战火的宫殿,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双眼大而无神,只有着空洞。
黑衣女子面无表情的低首看她,那张脸,看来还是那般的神圣,但下一瞬,她嘴角弯起,轻笑出声,整张脸因为这些微的改变而在刹那间从圣洁转为邪魅。
“为什么?呵呵呵呵……”黑衣女子笑着笑着,倏然就止住了笑,妖魅愤恨在瞬间上了脸,咬牙切齿地道:“因为我要他也尝尝让人背叛的滋味!”
她浑身一震,空洞的眼闪着痛苦的神色。
背叛?不!
“我没有背叛他!”她急切的辩解,双唇惨白。
“是呀……”黑衣女子伸出纤纤玉指,抬起她的脸,神情温柔的微笑道:“你只是杀了他……”
因为黑衣女子的这番话,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断痛苦地颤抖着,泪水串串滑落,她摇着头,拚命摇着,像是想否认眼前浮现的景象,“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是,当然是这样的。”黑衣女子还是带着那看似无邪温柔的微笑,声音轻柔,嘴里说出来的话却狠绝无比,“亲爱的蝶舞,不要告诉我,说你已经忘了,忘了你亲手拿着他送你的匕首,刺进他的胸膛、他跳动的心脏,才半个时辰前的事啊,你忘了吗?他温热的血流到你的手上、身上,鲜红的血好热、好烫——”
“别说了、别说了!”她打断女子残酷的描述,痛苦的垂泪嘶喊道:“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就这样死了?”
“死?”女子冷眼看着她,“你想死?在我受尽了这些折磨之后?在我被你们这些人彻底背叛之后?我告诉你,没有那么简单!”
她说着说着双眼冒出怒恨,尖声道:“我本想让他再多活几年,我本想让他一一尝尽我曾受过的苦,我诅咒你们亡国灭族,我要他亲眼看到失去一切,我要他在人间受尽一切折磨!你却杀了他!你以为杀了他就行了吗?你以为杀了他我就会满足了吗?”
“澪……”她昂首泪痕满面的看着她。
“不要叫我!你没有资格!”黑衣女子愤恨大喊着,出手打了她一巴掌,她双瞳冒着熊熊恨火,“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以为这里是我该守护的家园,我一直信任你们,我从小就尽心尽力的为你们祈福,旱时降雨、霜时除霜,结果你们还了我什么?还了我什么——什么啊——?”
她怨毒而愤恨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久久。
久久。
蝶舞白着脸,身心都碎成片片,“他……不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背叛我叫不是故意?拿我和妖怪交换力量这叫不是故意?你知道我那一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晓不晓得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她浑身又一震,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她原该保护的是眼前这名女子,这名天赐的神女祭司,她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哭、一起笑,但她却因为爱上了王,疏忽了她,没有来得及阻止他……
黑衣女子并没有停下,她冷着脸,阴寒的轻声道:“他们说,我的身上有神的血、有魔的力,只要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就能增加功力。但是,我只有一个呢,怎么够他们分呢?”
蝶舞的心打了个寒颤,寒意直窜四肢百骸。
黑衣女子忽然轻笑了起来,抚着她白玉般的脸笑道:“你说对不对,怎么够分呢?所以,他们在我身上下了咒,让我不会死,很好吧,是不是?不会死呢……呵呵呵呵……”
她在笑,笑声如铃,却无温度,银铃般的笑声凉进心底。
蝶舞越来越冷,那股冷意冷进了骨髓。
夜风扬起了黑衣女子的长发,月下的她看起来是如此的圣洁无瑕,她的笑容很美,却美得让人害怕,而她红艳的双唇仍在说着,语音轻柔的说着:“我若不会死,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放心的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然后把我关在地牢里,我会慢慢的长出血肉,当再度满月时,他们就可以再来,一块一块吃下我的肉,一口一口喝下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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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不要再说了!”蝶舞捂住双耳,不忍再听下去。
“为什么不说?”她脸色一变,冷笑着。
“你们敢做,却不敢听吗?”
“你知道身上的肉一口一口被啃下来是什么感觉吗?”
“你能感受自己的身子被那些妖魔争相撕咬下肚的痛苦吗?”
“你清楚日复一日增长着血肉,好不容易不再感到身上的疼痛,满月却又到来的恐惧吗?”
“你晓得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吗?!”
她一句说得比一句还大声,愤恨控诉的字句一字一句地敲进蝶舞的心底。
你晓得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吗?!
蝶舞痛哭失声,不敢去想像她曾遭受的惨境,但那一幕幕的情景,却经由这些话语而在脑海里浮现。
“对不起……对不起……”她知道再多的歉意都无法弥补,但她仍是泪流满面的低喃着。
“对不起?不用了!”黑衣女子冷冽的喝道:“我告诉你,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本是要他受尽一切苦痛,你行,你要救他,他死了,你就替他受!”
蝶舞抬起泪眼,震慑的仰头看着在月光下绝美无比的女子。
她艳笑出声,邪魅的问:“知道我怎么救你的吗?”
蝶舞一怔,胸口突起一阵不祥预兆,她甚至不敢去想,但黑衣女子已娇笑说出了口:“第十三个满月,我终于使计拿到魔人的咒书,你知道吗?上面有许多有趣的东西呢。”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脚一点地突然向上飘浮起来停在半空,乍看之下,竟像是站在那又圆又大的明月之中。
她在笑着,长及足踝的发丝在空中飞扬。
入魔。
刹那间,她知道她入了魔。
看着眼前原本温柔可人,如今却疯狂妖魅的女子,她知道她入了魔,而这—切却是他们逼的。
“蝶舞、蝶舞、亲爱的蝶舞啊……”她微侧着头看着尚坐在崖上的她,吟唱似的叫唤着她的名,盈盈笑着,“你杀了他,坏了我的计画,我本来很生气很生气的,但是,你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是很无聊的。既然我可以长生不死,我倒不介意多等个几年。魔人的咒书上有种血咒,要拿命去换,但是,托你们之福,我有很多条命喔,很多很多啊,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她发出凄厉的笑声,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飘动,一双黑瞳在夜空中发亮,炯炯地瞪着她,恨声道——
“我诅咒你,我要你陪着我一同看尽人世!我诅咒他,我要他在地狱受苦,即使转世,也要他生生世世都死在你的刀下!我要他每次都遭你背叛,我要他清楚尝到背叛的滋味,我要这一个夜晚一再一再的重复上演,直到山穷水尽为止!”
“什么……”蝶舞双唇微颤,脸上血色尽失。
“你知道吗?蝶舞。”她掩嘴轻笑,“今晚是满月呢,呵呵呵呵……”
她挥舞着衣袖在月下笑着、旋转着、吟唱着:“满月啊、满月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睁开眼,窗外已然天黑,大雨倾盆而下,世界暗黑灰沉。
她蜷缩在地上,泪湿满襟。
你知道吗?蝶舞。今晚是满月呢,呵呵呵呵……
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她呜咽着,无法自己。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想起那失去的记忆,想起那过往的生命,想起那久远以前的诅咒,想起她在上古时所背负的罪孽,想起几千年以来似游魂的生命,想起她在他每次转世时所重复的夜晚——
她杀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在他转世之后。
她杀了他,一次又一次的,以不同的兵器。
她杀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用她这双手亲手将刀刺进了他的心窝……
她杀了他,杀了她一生中最爱的人……
瞪着自己洁白如玉的双手,她忍不住地颤抖,因为惊恐;她禁不住发冷,为了这数千年来所受的折磨。
他所受的,她所受的……
心在绞痛,她急遽地颤抖着,面如白纸地想起这几千年来,他一次次的转世,她一次次的重新遇见他,他一次次的信任她,她也一次次的背叛了他的信任。
他每次转世到了最后总会走上同一条毁灭的道路,无论是残忍的帝王、凶暴的强盗、冷血的官吏,甚至是叛国的将军。
每一世,他总是非要弄得生灵涂炭;每一次,她总是被迫做下抉择。
她杀了他,为了不让他的罪孽更加深重。
他的手总是沾染着世人的血,而她的手却总是沾染着他的血……
她有些恍惚的抬起头,只看见落地玻璃窗中蜷缩在地上的自己。
窗里的女人,黑发如缎、白肤似锦……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
那是个不会老、不会死的女子。
那是个——被诅咒了四千多年的妖怪!
不!
不——
她想尖叫,声音却哽在喉头,她爬起身抓起桌上的花瓶朝窗上砸去,瓶身碎了一地,花叶四散,玻璃窗却完好无缺。
窗里的女人狼狈的回视着她,疯狂,却仍美丽。
她闭上眼抱着自己的头颤抖着,想忘记这一切,想忘记那纠缠了她数千年的恶梦,但那些过往却历历在目,无数次她将匕首刺进他心窝的影像在脑海中交错。
她吓得睁开了眼,却看见女人那双嵌在白玉容颜上的秋水黑瞳满布着痛苦。
泪,从女人木然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她杀了他,用她的这双手……
她是个妖怪。
而他,从来没有爱过她,无论轮回多少次,他所追寻的都是另一个身影,从来就不是她。
从来就不是……
她一直都是一相情愿的那个。
心,在瞬间被撕裂,像过往的数千年一般。
窗外,雷雨交加,映在窗上的她,狼狈的一如当年。
然后,电梯门开了,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是他。
她僵住,只能瞪着那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可卿,怎么回事?”
看见客厅里一片凌乱,他快步上前,“青燕呢?”
她猛然回身,连退数步,激动的大喊:“别过来!”
他僵住,顿在原地。
直到这时仇天放才在昏黄的灯光下,看清她的模样。她长发垂散,室内鞋掉落一旁,她赤着脚,惊慌的退到了窗边,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花瓶上,鲜血直流,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哀恸欲绝的看着他。
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抓住他的心脏,他脸上血色尽失,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开口。
“可卿?”
窗外电光闪烁,映得她的脸好白好白,她紧张地再退了一步,脚下花瓶碎片被踩得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来只觉万分惊心。
她张着乌黑的大眼,望着他,如风中的落叶般轻颤着。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乱窜,全是他。
大王,将军、山贼、强盗……还有……
仇天放。
不同的人,同一个灵魂,全都是他。
我爱你。
他说。
梦幻般的幸福记忆缤纷如彩虹,却又苍白如雪花,片片,飞散着,散了。
我诅咒你。
她说。
疯狂的笑声盈绕在记忆里,回荡着、盘旋着,永不消散——
热烫的鲜血盈满双手,他的血,她的手。
他会恨她,他知道之后一定会恨她的!
而这一世,她依然还是会被逼着杀了他,从来没有例外,没有。
“不……”她乌黑的大眼盈满了泪,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禁捂住颤抖的唇,转身飞逃。
“可卿!”
她头也不回,只是穿过起居室,冲上回旋梯。
“该死!”他要宰了那卑鄙的女巫!
他脸色难看的拔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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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卿!”
她飞奔上楼,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试着找到出口,但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是密封的,他咆哮的声音近在耳边,如影随形。
她又惊又惧,在看见另一座楼梯时,立刻冲了上去。
回旋梯上,是一座空中花园,她推开落地门,跑进奔腾大雨中。
眼看她就要消失,他心肺欲裂,知道她只要一离开,就再也不会出现,他心急如焚的冲进大雨倾盆的花园里,狂喊出声。
“蝶舞——”
她浑身一震,在矮墙边僵住。
他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
“蝶舞……”她转过身来,无法置信的看着他,喃喃开口,“你叫我蝶舞……你记得?”
他喘着气,脸色死白的抿着唇,握紧了双拳,眼底闪过一抹阴郁。
“那不重要。”他粗声开口,想靠近她,却又怕她因此掉下墙去,不敢随便冒进,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
“你记得,”她瞪着眼前的男人,全身的血液像是在瞬间被人抽走,脑海里的思绪一片混乱,这几个月来的相处全在脑海里不断上演。
我爱你。
不。
我可以等。
假的。
我只希望你能陪着我。
假的!
可以吗?
一切都是假的!
她一手扶着身后的矮墙,全身剧烈颤抖。
冰冷的风雨撕扯着一切,像是随时会将她撕裂带走。
“你骗我……”破碎的字句从她嘴里逸出。
“没有。”他心痛如绞,不禁朝前走了一步,却见她往后一缩,怕她逃走,他只好紧急再站住。
“你骗我!”她脸色死白的在大雨中指控,“你叫我蝶舞!你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你什么都晓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是!懊死的!那不是假的!”他暴戾的吼着。
她摇着头,听不进他的话,只是既不解又心痛,茫然的摇着头,喃喃自语着:“为什么?既然你晓得,为什么又要处心积虑的接近我?对了,我忘了,你恨我,若你想起来了,怎么可能不恨我?我背叛了你的信任,我杀了你,好几次,好几次,你当然会恨我……”
他握紧双拳,挫败的低吼:“我不恨你!”
她却恍若未闻,只是缓缓抬起头来,黑瞳滑下两行清泪,望着他,凄楚的笑问:“你是要报仇吗?”
“我什么都不要,”他压着怒气,害怕的注视着她,小心翼翼地在大雨中伸出手,“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她心痛欲裂,抖颤着双唇问:“在一起做什么?我死不了,你杀不了我,到头来要让我再动手吗?我累了,我好累好累,我不要了不行吗?不行吗?”
“不行!”他斩钉截铁的否决她,朝前踏了一步,沉声保证道:“一切都不会再一样,一切都不会再相同,我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不会让你再有理由动手!”
她摇着头,无助的哭着。
“过来。”他哑声诱哄着。
她还是摇着头。
“别走。”他试探的再朝前走了一步。
她在雨中发抖,泪水成串的流。
“相信我、”
她痛哭失声,想相信他,却又害怕。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她闭上了眼,两股矛盾的力量在胸口撕扯着。
“这一次我一定会做对的。”他压下心底的恐慌,放柔了声音,乘机再往前两步。
“不,你永远不会改变的,永远都不会……”她垂首摇头,癫狂地笑着颤声说:“我试过了,试过好多次、好多次,每一次、每一世,总是会有事情发生,总是会有人死去,然后我就必须杀了你,我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趁她不注意,他猛然冲上前抓住她。
“不要,放开我!”她被他抓得措手不及,两只手都被箝住,只能奋力挣扎。
他紧紧抓着她的双臂,对着冥顽不灵的她吼道:“我已经变了!”
她气愤的吼回去:“不!你不可能改变的!我们被诅咒了,你懂吗?我和你都被诅咒了,不可能有好结果的,只要我和你在一起,一切都会不断不断的重复,直到我再次杀了你!我不要再这样过下去,绝不!”
风狂雨急中,电光倏忽再现,将一切照亮,白色的电光映照在他狂怒的脸上。
他在狂风暴雨中咆哮:“你说你会陪着我的!”
“不!”她握紧了双拳,激动的喊道:“是唐可卿,不是我!”
“你就是唐可卿!”他将她压在墙上,用力摇晃她,怒吼着。
“我也希望我是!我也希望我是啊!”她哭着呐喊,“我已经忘记了,全都忘了!忘了!你为什么还出现?为什么不放过我?”
“因为我爱你!”电光再闪,他捧着她湿透的脸,痛苦的嘶吼着:“我爱你!”
银白的闪电下,她脸色苍白如纸,雨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
“我不相信。”
雷声隆隆,撼动天地。
他瞳孔收缩,下一秒,他将一条刻上咒术的玉珠链套在她脖子上,不顾她的抗议,他一把扛起她,硬将她给扛回屋子里——
大雨不断不断的下着,整个城市像被浸在水中。
玉链禁制了她的行动、封印了她,她无法运气,甚至使不上太大的力气反抗挣扎,只能任他摆布。
在这之前,他甚至不确定那条玉珠链真的有用。
他一直不想走到这一步,但她执意要离开,她一直有着很好的身手,这么多年下来,她的武艺更是精进许多,飞檐走壁对她来说更是有如雕虫小技,如果她有心,他根本拦不住她。
他不能让她走,只好趁她不注意时,使出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将她扛进浴室,替不断反抗的她拔去刺进脚底的花瓶碎片,拭去鲜血,每一道割裂开的伤口,都在他眼前逐渐愈合。
虽然如此,在受伤时,她仍会痛,他晓得。
她白皙果足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像是划在他心头。
他替她放了热水,替她洗了澡,然后换上干净的睡袍。
从头到尾,她始终哭泣着、咒骂着,甚至咬了他一口,即使他用尽一切方法压制她,她还是打了他好几拳,将她弄干简直像在进行不可能的任务,当她抬脚踹他时,他万分庆幸他用了那条刻着咒术的玉链。
“shit!”为了防止她再踢他,他将她抛到大床上,俯身箝着她的手,压着她的腿,低咆着:“你真的想杀了我吗?”
她脸上血色尽失,浑身僵直,满眼尽是伤痛。
“该死!我不是故意的,可卿——”
“我不是!”她愤怒的瞪着他。
他深吸口气,不再唤她的名字,只是嘎哑开口,“我不能让你走。”
“你当然可以,把珠链拿走就行了。”
“不。”他贴着她的额,痛苦的直视着她说:“我等了你一辈子、找了你一辈子,我绝不让你再离开我。”
她轻颤着,痛恨他说的如此轻易,咬牙冷声说:“我总有一天会亲手杀了你。”
“我不在乎。”他渴盼的哑声要求,“我知道你不信我,我只希望你给我机会,时间会证明一切。”
“让我走。”她黑瞳凄冷,一张脸清似冰、白似雪。
他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直视她的黑瞳燃着火?贴着她的唇,一字一句的轻声开口。
“除非我死。”
她紧抿着唇,既愤恨又痛苦的瞪着那可恶的男人,他却不闪不避,直直的回视着她。
她好恨,恨他的野蛮、恨他的强迫,更恨他眼里藏也不藏的火热。
好半晌,她率先闭上了眼,不想再看到他,不想面对他灼人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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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她闭上了眼,却还是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她的眉,他炽烫结实的身体,从头到脚贴着她,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她甚至能察觉他因她的闭眼,愤怒的绷紧了身体,力量奔窜在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她原以为他会让愤怒爆发出来,但半晌后,他却还是控制住那股怒气,将它强压下来。
“你逃不开的。”他斩钉截铁的轻声说,“就算你忘了,你还是要我,你的身体记得我,你心里明白,你一直都是我的,我的。”
他沙哑的嗓音近在耳畔,热烫的唇贴着她颈上的脉动,她忍住想反驳的字句,不再回应,不再开口,只是冷着脸、闭着眼,用尽一切力量将他排拒在外,却无法制止全身上下因他而起的轻颤。
她的刻意抗拒只燃起他更深的怒火。
他狠狠的吻住她的唇,用身体挤压她、挑逗她,强迫她回应自己,直到她双颊因而嫣红,娇躯不由自主的弓起回应着,他才猛然抽身离开。
她喘着气,怒瞪着他,为自己的回应和他的行为感到愤怒。
“我不会让你走的。”他站在床边,气息微喘地俯视着她,几近威胁的粗声道:“你最好也不要做无谓的尝试,这屋子的保全是特别设计过的,所有窗户都是防弹玻璃,出入口都有警报装置,你出不去的。”
她抓起一旁的台灯砸向他。
他不动如山,只是抬手挡开它,彩绘玻璃的灯罩迸裂破碎,匡啷飞落在地,可其中一片玻璃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还有一小片飞划过了他的脸庞。
黝黑的皮肤渗出了血,在他的脸上,也在他的手上。
她面无血色的瞪着他。
心惊,却更生气。
“我恨你。”她说。
“我知道。”他说。
他阴郁的直视着她,嘴角一撇,扯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然后,转身离开。
钟响,十二。
门,被他带上了。
窗外,雷不再响,雨仍在下。
破碎的彩色玻璃散了一地,就像过去三个月那虚幻的幸福。
碎了,散了,只剩下残余的彩光。
心在颤,唇在颤。
泪,又湿了衫。
她闭上了眼,想忘,却又忘不掉,想恨,却又无法真的恨。
终究,她还是无法逃开,无论是她自己,或是他,抑或是那教人憎恨的咒怨。
那么多年以来,她一直以为泪会有流干的一天,她一直以为心会有不痛的一天,她也一直以为他总会有爱上她的一天,但事实是——
就算经过了这么多世、转过了无数次的轮回,他爱的仍然不是她,她也仍然为他心痛,仍然在遇到他时掉泪,仍然无法自拔的爱他。
即使她记忆丧失了,她的身,她的心,却没有一天忘记他……
我想和他在一起。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这样告诉她最好的朋友。
那时,她以为,爱无悔;那时,她也以为,他终有一天会爱上她。
终有一天……
我爱你。
那么多年过去,她终于等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它深深、深深地镌刻在她的灵魂上,她是如此珍而重之的将这三个字小心翼翼的捧着,即使是现在,她仍无法拭去它。
假的,却仍擦不掉,只在心头上刻出了血。
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一切都不会再一样,一切都不会再相同,我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不会让你再有理由动手……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他会记得,不晓得他究竟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相信他的话,她不敢再抱着一丝一毫的希望,一点也不敢。
即使如此,他的话依然回荡在耳边诱哄着、承诺着,他满布痛苦的眼也依旧浮现在眼前。
饼来……
别走……
相信我……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不,她曾以为他会变,公主死了,她又遇见转世的他,但他的心依然不在她身上,他总是在刀光剑影中征战着,总是费尽一切想要得到更多的钱、更多的权、更多的名利,然后害死更多的人。
不,事情是不会改变的,澪也不可能让事情改变的。
她咬着唇瓣,蜷缩在床上,紧紧的环抱住自己,任泪水放肆漫流。
钟响,十二。
地上的花瓶碎片仍沾着她脚上的血。
那艳红的血是如此刺目,又教人心惊。
他坐在沙发上,握着冰冷的酒杯,拉回视线,看着前方墙上的青铜。
即使在金黄色的灯光照射下,墙上的青铜浮离依然显得有些森冷,那灯光,只是更加凸显了浮雕的暗影,让每一道线条,每一条纹路,都清晰浮现。
这是由数块青铜拼合而成的,他花了很多年,用尽了一切办法,才找到其中这些,他还没收全,但目前这些已够他了解部分因缘。
铸烧青铜的人,是个上好的工匠,那人不只将景物全数铸上,也将所有人的情绪表达的十分明白,痛苦,悲伤、憎恨、疯狂,全都清楚又强烈,他几乎能听到其中人物悲愤的呐喊,尤其是那刻在整面浮雕最下面的那几行咒怨。
女巫的咒怨。
大水、烈火……
满月、芒草……
悬崖、宫殿……
死在火烧宫殿中的男人、浮在半空的女巫、跪坐在地上满脸绝望的女人……
他看着那个女人,眼前全是她哀戚的表情,耳里全是她痛苦的呐喊。
我不要再这样过下去,绝不!
他仰头将金黄色的液体一饮而下。
我已经忘记了,全都忘了!忘了!你为什么还出现?为什么不放过我?
烈酒火烧似的滑入喉咙,灼伤他的,却是那一字一句。
让我走。
她说。
我恨你。
她说。
他合上眼,那三个字却有如火烧的铁,滋滋作响地烙印在他的心头。
我恨你。
他不自觉握紧了酒杯,杯子受力迸裂,碎片在他手上留下另一道伤口。
血,热烫,艳红,滑落。
他睁开眼,看着,却不觉得痛。
昨天,他还用这只手抱着她,她还偎在他怀里,笑着。
今天,手伤了,她只在一墙之隔外,却远得像在世界的尽头。
窗外,雨依然在下着,一切都显得朦胧。
她在哭,他知道,却只能坐在原地,任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因为太过害怕失去她,所以他强取、他豪夺,一步步的进逼,小心翼翼的攻城掠池,用尽一切办法,将她密密实实的包围住。
原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她,谁知道,他的欺瞒却只是造成她的误解。
是报应吧。
他苦涩的扬起嘴角,拔去手上的玻璃碎片,拿出药箱上药。
他不晓得要如何做,她才会再信任他,却知道就算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他也绝不会轻言放弃。
第九章
雨停了。
这三天来,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一切都是灰色的,灰濛濛的城市,灰濛濛的天空,仿佛连空气都灰沉凝滞的教人透不过气来。
异常的夏季雷雨,教人茫然不安。
然后,风起,吹散了满天的灰云,金阳乍现。
大楼的玻璃帷幕,被雨水洗刷得无比闪亮,映照着城市,映照着蓝天,反射着艳阳。
雨停了,只留下翠绿草皮上还残留着些许晶莹水滴,但不一瞬,也在热力四射的艳阳下,蒸散无踪。
大街上又再度出现车潮人潮,灰黑色的雨伞换成了七彩的花洋伞,长腿短裙又再次出现,红绿灯依旧在街头闪烁。
热气蒸腾的艳阳下,人们依旧活力四射的过着日子。
上班、赚钱、吃饭、生活……
她坐在窗边,看着底下忙碌的人群,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交通号志,看着一栋又一栋的大楼,看着一辆又一辆来去匆匆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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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她也是其中的一分子,赶着上班、努力赚钱、开心吃饭、用心生活,但现在,这一切却离得她好远好远。
坐在这里看了三天,她发现自己能看见煌统的办公大楼,甚至能看见转进她租屋的巷子口,还能看到爸妈别墅后方的那座山。
不知道妈的情况怎样了?爸有找过她吗?发现她失踪了吗?
她知道,她不可能再回去找他们了,她替他们招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现在澪只注意到她,若是澪为此迁怒到他们,她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那么好的人,应该要能安享晚年才是。
她环着腰,额头抵在玻璃上,闭着眼,希望他们不要太担心,真心祈祷他们能过得很好很好。
门开了。
听到轻巧的锁发出的声音,她微僵,知道是他,却不愿回头。
这几天,他将她软禁在屋子里,她则彻底无视他的存在。
他没有锁房门,只是把电梯和天台门锁了起来,第一天中午,她以为他去上班了,开了门,才发现他就坐在客厅打电脑,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在不想示弱的情况下,走到厨房倒水喝。
他一直紧盯着她,不过却没有动,只是坐着。
她故意忽视他的存在,浑身却不自觉紧绷,直到出了他的视线范围,她才松了口气。
厨房里,干净整洁得活像厨具产品广告,她在冰箱里找到一大瓶牛女乃和几颗苹果,虽然没有胃口,她还是拿了那瓶牛女乃和一颗苹果回到房里,她一直觉得他会突然走进来,但他始终没有。
那一天她喝光了那瓶牛女乃,苹果却一口也没吃。
半夜,她再次开了门,他已不在客厅,她走到玄关,试着想出去,才发现电梯果然没有密码打不开,她试着上了天台,天台的门上也有着电子密码锁。
之后,她没再试过,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不会放她走的。
她必须要趁他不在时才能想办法。
谁知道,他一直都在,三天下来,他不是在客厅,就是在书房,要不就是会在厨房撞见他。
他始终没试着再和她说话,他只是看着她,沉默的看着,看得她越来越焦躁,焦躁到好想再拿东西砸他,对他大吼大叫,可她晓得他就是想要她生气,所以她还是忍了下来,不开口,不看他,假装他不存在。
从那天晚上之后,除了趁她睡着时,曾进来扫掉那些玻璃碎片,他一直没进来过,直到现在。
“你的电话。”
听到他的话,她一愣,睁开了眼。
“是你妈。”他再开口补充。
她猛然回首,戒慎的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将电话递到她面前,等着她接。
她不动,只瞪着他。
他下颚紧绷,正要收回手,想办法挂掉这通电话,可一个字都还没说,她就突然起身抢过那支无线电话,然后退回窗边贵妃椅上。
“喂?”
三天来,她第一次开口,语音温柔,可瞪着他的那双眼,却仍布满紧张和怒气。
他本要出去的,可这会儿反将双手插在裤口袋里,面无表情的回视着她。
她眼里的火气更盛,缩起脚转回另一边,刻意不看他。
“可卿吗?你还好吧?妈打了两天电话,电话都没通,幸好天放记得打电话过来,你这孩子,出差到国外怎也不说一声?”
出差?说谎不打草稿的家伙!
她只觉恼怒,却又怕妈担心,而不敢戳破他的谎,只能帮着道:“我还好,你别担心,出差是临时决定的,我走得匆忙,不小心忘记带到手机了。你的脚还会疼吗?有没有回医院复诊?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有有有,你爸有陪我回去复诊,医生说我复原情况还不错。对了,你这次出差要多久?”
她气一窒,喉咙紧缩着,不自觉地握紧了话筒,好半晌,才有办法道:“我……我现在还不确定,这一次可能会比较久,等忙完了,就会回去了。”
“你出门在外,要小心点,知道吗?”
“知道。”
“确定回来的日期后,记得打电话和妈说,妈煮些猪脚面线帮你接风。”
“嗯。”她咬着唇,热泪又盈满眼眶。
“好了,你爸在叫我了,你去忙你的吧,有空记得打电话回来,bye!”
“bye。”
电话传来断线的嘟嘟声,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舍的按掉通话键,将话筒紧紧抱在怀中,咬唇忍泪。
“你是什么意思?”
“他们会担心。”
她看着远方的白云,冷笑一声,“你何必在乎?怕他们报警吗?”
他看着她纤弱的背影,沉声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这一生中还没杀过一个人,没违反过任何一条法律,甚至没被开过一张罚单。”
“是吗?那绑架呢?”她冷声嘲讽。
他一撇嘴角,苦涩开口补述道:“至少在这之前没有。”
“真遗憾。”
“如果有别的办法,我绝不会这样做。”
她的回答是一记冷哼。
虽然她的态度不善,但至少她在听他说话了。
他渴望地盯着她绾起的长发,和优美雪白的颈项,她穿着白色真丝长袖衣裤,看起来十分清瘦又娇柔,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晕出一圈白色的光晕,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忍住想靠过去碰她的。
“我从小就梦到你,我以为你只是梦,一个美丽又悲伤的梦,然后我知道你是真的,你真的存在,但我却找不到你。”
他嗓音沙哑,包围着她。
“我曾经恨过你,在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梦全是真实的记忆时。”
她沉默着,纤细的颈背却不自觉紧绷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遇见你,为什么到头来你总是会背叛我,为什么在我死了之后,你却仿佛失去生命的是你不是我……”
她浑身一震。
“是的,我记得,”他深吸了口气,握紧了双拳说:“每次死去我总是愤恨不平,恨不得能亲手杀了你。我一直跟着你,愤怒且困惑,直到黑暗把我带走。转世后,我总是忘了一切,但是有几次我隐约记得,记得你,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杀了我,我想先下手,却下不了手,我以为你爱我,你却动手了。”
“或许那是因为我根本不爱你。”
她的话语清冷且无情,像十二月的雪,可那微颤的双肩却泄漏了她的情绪。
“我也以为是这样,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愤怒。”他一扯嘴角,轻声低语着,“我总是想,这女人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败在一个女人手上?凭什么我一生的霸业要就此成为幻影?这天杀的女人究竟凭什么?”
她颤抖得有如风中落叶。
“虽然有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可是每当我试图想找出原由时,我又会被黑暗吞没,再次转世,再次遗忘。”
她闭上了眼,听到心碎的声音。
“我不是很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虽然我不记得那些过往,但在后来第一眼看到你的那瞬间,我就知道我绝不能伤了你,我无法忍受你遭到一丝一毫伤害,甚至正我晓得你总有一天会杀了我时,我还是没有办法对你动手,即使我杀尽天下人,只有你,我不会以刀剑相向。”
泪,无声滑了下来。
她咬着唇,直至尝到了血味。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我爱上了你,没有人能像你那样影响我,你总是试图感化满身罪业的我,别人对我总是避之唯恐不及,你却从未怕过我,无论我是王、是将军、是盗匪、是恶贼、是杀人魔王,你总是定定的看着我,毫不闪避我的视线,如此勇敢,却又如此脆弱,你说我不会变,但我早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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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怕自己又抱住那一线希望,不敢再听下去,她硬着心肠出言打断他,“恐怕你的记忆有误,容我提醒你,三十五年前,在边界贩毒、杀人,甚至准备发动战争的人可不是我!如果你变了,为什么还要做出那种天怒人怨的事?”
他浑身一僵,压抑着怒气承认道:“没错,那是我,但在那样的环境下,我若不杀人,死的就是我。如果你还记得,应该晓得在那里的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知道我最感谢仇靖远什么吗?”
她脸色死白地无言沉默着。
“问啊。”他阴骛的逼迫着,“问我最感谢仇靖远的是什么!”
她还是沉默着。
“问啊!”他压抑的声音暴起。
她惊得几乎跳起,这才顺了他的心意,哑声开口,“什么?”
“他收养了我,给了我机会,他让我不再出身寒微,让我有机会受教育,让我不用从垃圾粪坑里往上爬,让我不用为了食物抢夺,让我不用为了生存杀人。”
他的语音讥诮又痛苦,她紧闭双眼,不自觉抚着心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尖刀插入心头。
“你说得没错,我们是被诅咒了,我作恶多端,所以总是生在贼窝里,总是得杀人才能生存,你却总是在我已经无可救药时才会出现。但是这次不同了,我的手未曾染血,我记得一切,我记得你。”
心,震颤着。
她闭着眼,瘖瘂开口,“就算如此,那又如何?你依然骗了我。”
“如果我一开始就和你说,你会信吗?你忘了,一如从前的我,你从来未曾在相遇时就说出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说我因为被诅咒,不会老?不会死?还是说我和你曾是夫妻,结果我却亲手杀了你?你确定我说的真相你会听得进去?”
“不会,可是你有的是证明的机会,你救过我好几次,就算我不信,我也会怀疑,可你几乎未曾试过。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她抿唇,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我想你和我一样,我知道你恢复记忆后,绝不会留下来,一如你知道我若想起来了,一定会恨你。幸福的日子是虚幻的泡沫,稍纵即逝,你紧紧抓着,就像我贪恋和你在一起时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直挺挺的僵坐着,从未想过他竟将她看得如此透彻,让她连丁点的自尊都无法保留。
“那就是我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告诉你的原因,如果你要说那是欺骗,那就是吧,如果你要说这是计谋,那也可以。不过我从头到尾求的就只有一个,无论是好是坏,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疲倦低哑的声音回荡在室内,淡淡地,围绕着她。
然后,她听到他转身离开的声音。
门开了,又再度关上。
她颤抖地握紧了颈上的玉石,在心底提醒自己。
被刻上咒语的珠链完全禁锢了她的真气,使她无法自行取下,纵然她曾在沙场上所向披靡,现在也只和常人一般。
卧室里的衣柜有她合身的衣裙,浴室里有她惯用的卫浴用品,冰箱里有她喜欢吃的食物,所有的东西都显示出他早将一切准备好,他事先就计画好要软禁她。
他一定图谋着别的什么,他不可能真的爱她。
从以前开始,他待她就并非不好。
一直都是好的,只是不爱她而已。
她一定得记得这点,一定得记得。
他不可能会变的,澪不会容许的,瞧她这回不就插手了?
她绝不能忘记。
她辛辛苦苦的在心底修筑几近崩塌的心墙,可他说的一字一句,却依然不断不断地在脑海里回响着,引发了更多的泪水。
无论是好走坏,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
火红箭雨漫天飞舞,掩盖了天地,城墙上的人一个又一个摔落,城墙下的人一个又一个倒地。
哭喊声、哀号声、杀伐声,全交杂在一起。
远处传来火炮的枪响,城墙颤动着,她转头,看到另一边的墙头坍了,压死了在城下的士兵和百姓。
一夜,只一夜啊……
巨大的无声呐喊几乎撕裂了她。
天好蓝,好蓝,山是那么的翠绿,可前方的土地上,鲜血却汇流成河,尸横遍野。
风飒飒,血腥随风飘散。
她站在山崖上,垂泪看着眼前的杀戮战场。
原以为他会变,原以为他会答应撤兵的,原以为这一次是有希望的……
都是她的错,她不该拖延的,她不该信他的,昨晚她就该动手的,却因为她信了他,因为她贪恋,因为她想和他在一起多一点的时间,结果害死了这么多的人。
都是她害的……
她痛苦的跪坐在地,再也受不了的仰天哭喊。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恶梦再度缠身。
她哭喊着从梦中惊醒,男人拥着她,安慰着。
“没事了、没事了……”
梦里的惊悸和怨愤仍残留在身体里,她泪湿满襟地紧紧抱着他,全身发颤、汗如雨下。
“都过去了……”他吻着她的额头,坐在床上抱着她,轻轻摇晃着。
他温暖的体温包围着她,熟悉的气味和规律的心跳声让她逐渐放松下来,她环着他的腰,像抱着救生圈一般,在他怀中抖颤的道:“抱……抱歉……只是个愚蠢的……”
话说到一半,她睁开眼,却看见屋里雅致豪华的家具,剩下的半句全消失在嘴里。
这不是她家。
她缓缓地移动视线,然后看见玻璃窗上他和自己的倒影,还有脖子上反射着昏黄夜灯的玉珠链,她微微颤抖着,触碰着那串玉珠,恍惚中,以为自己仍处在另一场梦魇当中——爱恨交杂、喜怒交织的梦。
在这个梦里,他是杀人无数、永世轮回的修罗,她则背负着杀他的原罪。
不。
不是梦。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她慌然松开手,迅速离开他温暖的怀抱。
有一瞬间他似乎不想松手,但最后还是放手让她退开。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抓起丝被包住自己仍在轻颤的身子,试图保持冷静。
“你在尖叫。”他看着她,轻声说。
“只是梦。”他没有离开床,仍坐在原来的地方,她拉紧了被子,喉头发紧的道:“恶梦。”
“我知道。”他深吸口气,神情十分疲倦。
那么多年来,她几乎没见过他这种像是完全被打败的样子,他向来是意气风发、霸气十足的,冷酷、讥诮、强势,顽固,连在她面前,他也少有完全放松的时候,他从来不会露出他的弱点,更别提要和人示弱……
她更加握紧了丝被,垂下眼睫,哑声道:“抱歉吵了你,我没事了。”
他沉默着,没有出声,似也无意起身离开。
好半晌,她才听到他再次开口。
“究竟要如何,你才能再相信我?”
“让我走。”
他苦笑,“走?你要走去哪里?就算我这次让你走好了,你怎么知道事情不会再发生?下一次呢?下一世呢?”
“所以你软禁我就比较好吗?”
“我只是希望你留下来。”他疲惫的开口。
“不可能。”她冷声说。
他倦累的看着面无表情的她,终于还是沉默的起身走了出去。
气温,三十八度。
万里无云的天,蓝得吓人。
第五天,九点已过,他依然没去上班,似乎打算就这样和她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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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在喝水和找东西吃时才会走出去。
漫漫长日随着光线的移动消失,城市继续运转着,人们依旧来去,晚霞尽去,夜幕来临,灯亮了一盏,然后又一盏。
她终于因为饥肠辘辘而被逼得再次到厨房觅食。
这一回,他不在客厅,她不想在厨房和餐厅遇到他,本想一会儿再过去,却听见书房传来他咳嗽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紧张的瞪着书房的门。
说她胆小也好,逃避现实也好,她就是不想见到他。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自己对他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如果他要出来,她就回房里。
三秒过去,书房的门依然紧闭,见他似乎没有要出来的样子,她微微松了口气,才又继续往厨房前进。
冰箱里多了不少食材和水果,显然是他要人送来的、
几天都没吃过热食,她迟疑了一下,确定他一时片刻应该不会出来,这才拿出材料,用最快的速度煮了一碗肉丝面。
她将面端回房里,才吃了半碗就饱了,她把面端回厨房,本以为他还在书房,却在厨房里遇见他。
他手中拿着一杯水,衬衫汗湿、衣扣半开,黑发莫名凌乱,回视她的双眼有些充血,看起来难得的……邋遢。
事实上,他整个人显得好累好累,像是身上承载着无法负荷的重量。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正眼看他了,直到现在。
他额上添了皱纹,眼下有着倦累的痕迹,眼角也再度出现了细纹。
一瞬间,她几乎想伸手触碰他,抚平他眉间的烦忧,一如过去的数周。
但最后,她只是更加捧紧了面碗,不让自己伸出手。
看见她,他似乎也有些惊讶,跟着猛地咳起来。
她被他狼狈的模样和剧烈的咳嗽吓了一跳,他咳的是如此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连握在他手中水杯里的水都禁不住溅了出来,
她放下面碗,从他手中拿过水杯,免得他将水都给溅光了。
好不容易他才停下咳嗽,双眼泛着血丝,黝黑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潮。
“你感冒了?”她把水杯递回去给他,
“嗯。”他不稳的接过手,喝了两口。
看着他微颤的手,她心一惊,没有多想,抬手就覆住他的额头,却被他的高温给吓了一跳,她这才发现他病得不轻。
“你去看过医生了没有?”
她的手好冰,感觉好舒服,他昏沉的看着她,一瞬间想将她缩回的手给拉回来,不过她会生气吧?
他才这样想,奇迹就发生了,她用两手捧住了他的脸。
“你去看医生了吗?”
真舒服……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感觉她小手带来的清凉。
“仇天放!看着我,你去看医生了吗?”
听到她扬声的命令和逼问,他睁开眼,开口说了一个字:“没。”
老天,他的声音真恐怖!
她微微张大了眼,然后继续逼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昨天晚上吧,大概。”
他话才说完,整个人就微微一晃,怕他跌倒,她连忙改抱住他的腰,撑住他整个人,却发现他全身烫得像火炉一样。
“既然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你今天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她莫名恼怒,火大的骂道:“你是脑袋烧坏了吗?”
“我有吃药。”见她抱住自己,他顺势将手放到她腰上,她身上真凉,他再次闭上眼,不自觉地喟叹了口气。
“哪来的药?”她拧眉,一边扶他在椅子上坐好。
“嗯?”他晕眩的睁开眼,不是很高兴她缩回了手。
老天,这男人烧得神智不清了吗?
“你没看医生哪来的药?”
“医药箱里的。”他指着桌上的医药箱。
她转头一看,只见桌上打开的医药箱里,摆着一盒被拆开的感冒成药,不觉有气。
天啊,这家伙有钱有权有势,感冒却吃成药?
她一阵火大,抓起厨房墙上壁挂式的电话,岂料原本有些迟钝的他,却在这时闪电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
“打电话叫赖医生过来替你看诊。”
“谁?”他皱着眉,戒慎的问。
“仇家的家庭医师。”
他眨了眨眼,狐疑的问:“我以为他姓夏?”
“夏医生退休了。”
“我只是感冒而已,不需要看医生。”他话才说完,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忙伸手扶住桌沿,撑住自己。
她眯眼瞪他,冷声道:“不需要个鬼。”
他恼怒的瞪着她,另一阵凶猛的咳嗽再度袭来。
她看得一阵心惊,越发恼怒,“再这样下去,我看不用等我动手,你就会先去投胎了!”
好不容易咳完,他虚弱的喘着气,却仍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拨电话。
他的手烫得像火钳一般,她气得骂道:“该死,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顽固?”
他紧抿着唇,沉默的不发一语。
她看着满脸阴郁的他,忽然间,领悟了一件事。
“你放心,我不会乘机和他投诉你的恶行,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一定会信。”
“我不冒这种险。”
她脸色白了一白,这才晓得他从昨晚就开始发烧,却不愿意去看医生,也不愿意让人来替他看诊。
“所以你就宁愿冒脑袋被烧坏的险?”
他再度沉默,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心口再度隐隐抽痛了起来,她想移开视线,却怎样也无法做到。
“如果我保证不说呢?”
他还是沉默。
她又急又恼,只得出言威胁,“你知道,我可以现在叫人来看,也可以等你昏倒再说,那时来的可就是救护车,而不是医生,到时我一样可以走。”
他眼角一抽,下颚紧绷,好半晌,才道:“你保证不乘机走掉。”
心头又被紧紧揪住,她咬着下唇,瞪着顽固的他,有些气,却更加不忍。
于是,明知会错失离开的机会,她还是忍住上涌的水气,答应了他,“我保证不乘机走掉。”
他看着她,眼底闪动着不安的情绪,她原以为他会反悔,但几秒后他缓缓松开了手。
她立刻按下电话号码。
“喂,赖医生吗?你好,我是唐秘书。仇总有些感冒的症状,可以麻烦你现在过来一下吗?”
她拿着话筒一边和赖医生对话,一边看着坐在餐桌椅上的男人,他满脸疲倦的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薄唇抿成一条线。
“不,不是公司,也不在山上,他在他家,你知道地址吗?”
他又咳了几声,潮红的额头全是汗。
“对。症状?有些晕眩无力,他说从昨晚就开始发烧了,咳得很厉害。好,你大概多久会到?ok。”
她收线挂回电话,扶他起身回他房里,边告知他状况,“赖医生说他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会到,要你先回床上躺着休息。”
他几乎是半靠在她身上,才走没几步,她就觉得有些吃力。
她知道他的情况一定是真的很差才会这样,不觉更加担心。
他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和她房里暖色系的布置相反,他卧房里全是深色系的家具,黑色、灰色和深蓝色交错着,唯一相同的,是那面巨人厚实的落地窗。
他一定到床边,整个人就瘫倒了下去。
她帮着他月兑去鞋子和衣裤,再进浴室拿来干爽的浴巾替他擦去身上的汗水,然后从衣柜中翻出纯棉的睡衣,帮着他换上。
他烧得太厉害,她等不及医生来,回到厨房从冰箱冷冻库里找出冰块,用毛巾包住,当作替代的冰枕,顺便用保温壶装了一整壶的温开水,然后才回到房里。
他又在咳嗽了。
她坐到床边,递面纸给他,等他咳完后,再让他喝一杯温开水。
他喝完又倒回床上,她将包着冰块的毛巾垫在他后脑勺,额头则用湿毛巾冷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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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边的纸篓早被他擤鼻涕的面纸给装满,她将它拿到厨房的垃圾桶清空。
再回到房里时,她发现他竟坐起来讲电话。
“对,你没听错,去做就是了。”他看着她,咳着道:“只是感冒,有事你知道怎么联络我。”
发现他又在谈公事,她忍不住皱眉,却忍住没发作,只是将纸篓放回原位。
似是看出她的不满,他很快就收了线。
墙上的通话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她拿起话筒,递给半坐在床上的他。
“我是。对,我有叫医生,让他上来。”他按掉通话键,叫出另一个画面,快速的按了几个号码,然后才把话筒递回去给她。
她知道那是门口电梯的密码,却没特别去记,反正他一定会把它改掉,所以她只是回身把话筒挂回去,然后拿起他枕头上的冰枕,让他能靠坐在枕头上,回身要到客厅等医生,却被他拉住了手。
她回首,只见他抿唇盯着她。
“赖医生没来过这里,我得去客厅等他。”
“你没关上房门,他会知道的。”
“那样很没礼貌。”
“我知道。”他坚持着,原本低沉性感的嗓音,此刻听来却像通过坏掉的喇叭传出来般,既破碎又可怕。
看着神情疲倦的他,她晓得他是怕她趁医生进门时,顺便坐电梯下去。
“看来我的保证不是很值钱。”她扬唇自嘲着。
他黑瞳一暗,握紧了她的手腕。
心口再度微微发疼,为他眼底没说出口的请求。
她垂下眼睫,看着他握着她的大手,他的手又黑又大,完全包覆住她的手腕。
然后,他微微松了手,从她的手腕处,下滑,轻轻拢住她的手指,他没有收紧,只是以手指拢着,很温柔很温柔的轻拢着,无声要求着、等着。
她知道只要她想,要抽回手是很简单的,但却怎样也无法抽出手,他的手是那么烫,却又那般温柔,不觉间,她回握住了他的大手。
他直到这时,才微徽收紧了手。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音乐铃声,听到脚步声,她回头扬声道:“赖医生,这边。”
“仇先生,唐秘书。”正值壮年的赖医生循声走进门内。
“你好。”仇天放朝他点头,并末松开她的手,她没看他,却也没有走开,只是继续站在床头边。
赖医生对两人牵握在一起的手视而不见,在亲切而有礼的问候之后,便打开他带来的医疗箱,一边掏出用具,一边开始问诊。
“仇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喉咙不舒服的?”
“三、四天前。”
医生示意他张嘴,检查了一下他的喉咙,边告知:“嗯,喉咙有些发炎,量过体温了没有?”
“没有。”
医生闻言,拿出耳温枪,替他量了一温。
“三十八度半。”赖医生微皱了下眉头,再问:“会咳嗽吗?”
“会。”他点头。
“他咳得很严重。”她忍不住插嘴补充。
医生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掏出听诊器,挂上耳朵,拿着听诊器,对着仇天放说:“仇先生,麻烦你把衣服解开一些。”
他咳着解开两颗钮扣,让医生方便将听诊器放到他胸膛上。
“来,吸气,好,吐气。ok,再一次,吸气,吐气。”医生将听诊器换了几处地方,然后才将听诊器拿下,再问:“你咳嗽有没有痰?痰是透明的还是黄色的?”
“有,黄色的。”
“肌肉会痛吗?”
“会。”
“应该只是普通的流行性感冒,我开些抗生素和退烧药,应该就会好一些了。这次流感的症状都比较严重一点,记得多喝水、多休息,冷气不要开太强,流汗一定要马上擦掉,免得二次着凉。”
“嗯。”他疲倦的闭上眼。
医生站了起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药和一瓶喷雾式的药瓶,交代一旁的她说:“唐秘书,这一瓶喷剂,可以改善仇先生喉咙不适的症状,等一下先让他吃一颗退烧药,其他的等到饭后睡前再吃,不过如果他的烧超过三十九度又一直降不下来,可能还是要请他到医院去一趟,有什么问题的话,都可以打电话给我,你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嗯,知道,谢谢,麻烦你了。”
“不会。”医生微徽一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她习惯性的想送人出去,才向前一步,他却又握紧了她的手,睁开眼,看着她,嘎声开口,“我要喝水。”
赖医生见状,只道:“唐秘书,你替仇先生倒水吧,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不好意思。”她有些尴尬的和医生说抱歉。
“没关系。”医生微微一笑,“我先走了。”
医生离开了。
她抽回手,回身替他倒了杯温开水。
墙上通话对讲机上的开门信号红灯亮了又熄了。
电梯门关了,她晓得。
她看见他放松了下来。
“谢谢。”他凝望着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只是沉默着,将退烧药递给他,看着他吞药喝水。
“吃过晚饭了吗?”
他倦累的摇摇头,这几个月间留长的黑发垂落额间。
她不自觉地伸手拨开他额上的发,柔声道:“你先躺下来休息,我去煮一些……清粥……”
话还未说完,他的手就再度覆上了她的,她才发现自己无意识抚着他热烫粗犷的脸庞,她语音一时不稳,不敢再看他,只是闪电般抽回手,匆匆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闭上眼,无声叹气苦笑着。
至少她愿意主动碰他了……
第十章
黄澄澄的月,从城市高楼之后升起。
城市里的夜空看不见什么星星,偶尔才能瞥见些许在夜空中闪烁着。
他吃完粥和药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担心他的情况有变,她拉来一张椅子,又从书房里拿了几本书,坐在床边陪着他。
时间缓缓流逝,好几个钟头过去了,她搁在腿上的书却没翻过几次,始终仍在那几页。
他的高烧让她忧心不已,她忍不住一直查看他,无法专心在书上。
太多了。
几千年来,她看过太多因为高烧不止而就此一病不起的人。
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要离开他,要忘了他,可明明早已下定了决心,却还是无法抛下生病的他不管。
忘了,所以没有离开,那还情有可原,可她记忆恢复了,却又留下,该怎么说呢?
爱与恨的界限早在千年前就模糊成一片,剩下的只有对错的分别。
以前是因为他杀人,做了错事,所以她只能杀了他,这是对的,她曾经很清楚明白这一点。杀了他,才是正确的,心软而放任他继续残害生灵,是错的。
但是一再一再重复的爱恨情仇早已将她的心绞得支离破碎,三十五年前她无力再承受而崩溃,她不想再在乎、不想再继续,所以她忘了,可澪却不肯让她忘……
她哽咽闭上眼。
一只热烫的大手抚上她泪湿的脸。
“别哭……”
她张开眼,看见一双和自己同样痛苦的眼。
“我似乎总是让你哭。”他苦涩地哑声道:“以前我伤了你的心,你总偷偷躲着哭,就是不在我面前哭,有时让我撞见了,问你,你也不说……”
她垂下眼睫,轻声辩解:“我是将军,我得带兵。”
“你也是我的妻子。”
“不是方便的工具吗?”她自嘲着。
“我从来没有当你是工具。”他不舍的将她再度滚落的泪水拭去,粗嘎的说:“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爱你。”
“别说你爱我。”她垂眼,语音轻柔的陈述着,“你爱的向来是梦儿,纯真善良的梦儿,双手未曾染血的梦儿,你爱梦儿,更爱天下,从来不曾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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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好轻,却字字入心,听得他心痛不已。
“你不是我。”他轻柔地抬起她的脸,“对,我是爱梦儿,她是那么美好又纯洁,甜美的不像真的,是男人都会想要拥有她,但她又不是我能拥有的,她永远都只会当我是兄长,我很清楚这一点。但你不一样,你对家人很忠心,对下属很公平,对自己却很严厉,对我……”
他轻抚着她的脸,仿佛她是易碎的玻璃。
“你打从第一眼看见我时就开始崇拜我、迷恋我,虽然你很努力的掩饰,总是看起来冰冷无比,但你美丽的双眼,却藏不住热情。你是我最忠贞的武将,最美丽的妻子,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
“事实证明你是错的。”她眼里闪着泪光。
“不,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他真心的道:“当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业时,只有你还站在我身边,只有你还为我想,只有你……还爱我……”
她喉头一哽,轻声辩驳,“我不爱你。”
“你爱我。”
“我……不爱你……”
“既然如此,为什么哭?”他温柔的伸手抚触她的脸,拭去她的泪。
她粉唇轻颤着,想再否认,却说不出口,只有泪如泉涌。
“伤了你是我的错,一再将你遗忘是我的错,我不会再忘记了,不会再忘了你爱我,不会再忘了我爱你,这一世不会、下一世不会,永远都不会……”
“别……别说了……”她闭着眼,泪如雨下,环抱着自己,几近哀求的低喃着。“别再说了……”
他叹息的闭上了眼,“好,我不说,不说了……”
如果可以,他又何尝愿意这样逼迫她。
灯昏黄,人暗伤。
垂泪无言,心皆茫。
她在他床畔持续守候着,替他擦汗、替他拿药、替他倒水,甚至在他需要时,扶着他到厕所去。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他的情况还是很不稳定,病情时好时坏,每次不咳嗽则已,一咳起来就惊天动地,有一回他甚至咳出了血丝。
她既惊且慌,却说不动他去医院,他坚持只是咳伤了喉咙。
“你为什么在乎?”他瞧着她冒火的双眼,声音嘎哑的开口说:“我若死了,你不就又能轻松个几十年,也许你该在每次遇见我时,就一刀杀了我,这样你就能继续过你平凡的日子……”
“谢谢你的建议。”她面如白纸,“我下次会考虑。”
他笑了,昏昏沉沉的边笑边咳。
她只能不断的替他擦去身上的汗,然后逼他起来吃点粥和药。
因为他的热度降了下来,她最后还是被他说服,仅只打电话询问医生。
医生的说法和他的差不多,不过却较为安抚了她。
天黑后,他再度睡着了。
因为太累,在不觉间,她也在椅上睡着。
夜半时分。
一声闷哼飘进耳里。
她原以为是错觉,却听到他开始申吟。
她惊醒过来,放在腿上的毛巾掉落地上。
他仍闭着眼,满身大汗地握着双拳,面部表情痛苦扭曲。
“为什么……”
她很快就发现他在梦呓,语音沙哑不清,她弄了另一条温毛巾,俯身帮他擦去汗水,试着让他放松下来,但他却仍紧绷着,全身又热又烫,整个人深陷旧日恶梦里,唇瓣扭曲。
“为什么要背叛我……”
听清楚了他的呓语,她的心为之揪紧。
“别走……别再走了……”
他断断续续的低喃着,慌急地摇着头,仿佛在寻找什么,她拍着他的脸,试图叫醒他,“醒一醒,你在作梦,天放、仇天放!”
他却像是听不见她的话,只是更加激动了起来,“你要去哪里?你是要走去哪里?”
“我在这里,那是梦,你醒一醒!”
“不!”他弓起身体,嘶吼着:“让我过去!懊死的!让我过去——”
天啊……
他的咆哮扰乱着她的心志,他的高烧更让她心慌,他不断的在梦魇里挣扎着,甚至好几次差点打到她,他浑身肌肉紧绷着,全身又湿又滑,她叫不醒他,也抓不住他。
“蝶舞——”
忽然间,他整个人猛然坐起,惊惧的呐喊撕裂夜空。
“不——”他欲起身,却因虚弱跪倒在床上,睁开了眼,却对眼前一切视而不见,只是挣扎着想再站起,却又再次跌跪下来,嘴里依然喊着她的名字。
“蝶舞——”
痛苦的呐喊如刀刺痛她的心,穿透她的灵魂,逼出了她眼中的泪,怕他伤到自己,她不顾一切的上床抱住了他,大声和他保证,“我在这里,我没有要去哪里,我在这里!”
彬在床上的他整个人一震,他低下了头,充血的红眼慢慢有了焦距,他慢慢抬起手,抚着她的脸,似乎是有些不信的开口哑声问:“蝶舞……?”
“对,是我,蝶舞……”他的眼角有泪,整个人烫得像烧红的铁块,她哭出了声,一再重复保证,“是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猝然抱住了她,愤怒的吼道:“不准你离开我!听到没有,该死的女人,不准你离开我!”
她为他声音中的惊慌和痛苦震慑得无法言语。
怀中真实的存在,让他放松了下来,一阵虚弱上涌,黑暗漫天而来,他既惊且慌,不敢放松怀里的人,却无法抵抗那蔓延全身的虚弱无力,最后还是倒回了床上,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抓着她的手,开口威胁她,“不准……离开我……”
他昏过去了,她呆愣的跪坐在床上却无法止住泪。
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是这么在乎她……
她一直觉得是假的,她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她一直觉得他有别的图谋,但所有的一切都只显示出他的在乎。
“不……”
他再次痛苦的申吟了起来,将她从茫然垂泪中惊醒。
不行,他还在发烧,她得先想办法替他退烧才行!
她慌乱地下了床,想打电话找赖医生,拨了几个号码却又想起她没有密码,没办法替他开门,连忙又挂了电话。
怎么办?
她瞪着电话,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跟着才想到医生有给退烧药,她拿出药袋翻找药丸,因为太过紧张慌乱,甚至扯破了药袋,药包散落一地,她跪在地上捡拾它们,最后终于找出标着退烧药字样的药。
可是当她试着喂他时,他却吞不下去,反而呛咳不已,连一颗都没吞下去。
她试了几次,只好改将药丸捣碎,和在水里再试一次,这一次仍有大部分咳出来了,但他似乎是吞下去了一些。
她把他衣服全月兑了,不断用湿毛巾一次又一次替他擦遍全身。
整个晚上,他不断呓语、挣扎着,喊着每一世的不甘、吼着每一次的愤怒。
无数的申吟、无数的叹息、无数的低喃、无数的呐喊——
它们不断不断的从他的嘴里倾泄而出,浮游在空气中,钻进了脑海,爬满了她的肌肤,流窜在她的血管里。
后来,他的肌肉开始痉挛抽筋,痛得脸色发白。
她连忙去端来热水,用毛巾替他热敷,然后再一次的试着让他吃药喝水,他流了太多的汗,再这样下去非月兑水不可。
但是,他吐出来的却比喝下去的还要多。
“喝下去,天放,听我说,你得喝下去……”她扶着他的头,再一次试着喂他喝水,却还是不得要领,整杯的水几乎都从他嘴角流出。
她好怕。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流失,就像那些不断流失的水一样。
不!她绝不让他死,她不要再看到他死在她面前!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俯身直接用嘴喂他,这一次,情况好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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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便再次咳了起来,整个人咳得都在震动,刚喝下去的水混着血丝全被他咳了出来,飞溅在她脸上和身上。
忽然间,她只觉得一阵愤怒,她再灌了一大口水,然后爬上床,将他硬拉坐起来,跨坐在他膛上,嘴对嘴再灌一次,然后用手捂住他的嘴,气愤的哭着吼道:“吞下去!懊死的你!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可以杀了你!你怎么敢输给这么一场小靶冒?怎么敢?你给我吞下去!听到没有!仇天放!把水吞下去——”
他睁开了赤红茫然的眼,看着她,还是没用?她不知道,但下一秒,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滑动,听到了吞咽的声音。
她从来没有听过那么美妙的声音。
泪水不断滑落,她再灌了一口水,喂他。
他这次呛咳了一下,可是还是吞下去了。
她喂了他一口、又一口,直到他喝了足够的水,才让他再躺下,替他盖上被子,换掉湿透的枕头,拿干净的毛巾擦去他身上、脸上,和脖子上的水。
这两天,他下巴的胡碴冒出来了,脸也变得较为消瘦,眼窝则深陷着。
有那么好一会儿,她只能盯着他看。
然后,她伸出了手,轻抚着他粗糙的脸,他高挺的鼻子,他因月兑水而发白的薄唇,他长满胡碴的下巴……
她俯,环抱住他,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闭上眼,数着它。
一下,两下、三下……六下、七下、八下……
这一瞬间,她知道她还是爱他,永远都爱他。
寂静充塞室内,除了他粗重的呼吸、偶尔的呛咳和那稳定她神经的心跳之外,她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她逼他吞下去的药效发作了,他的情况变得较为稳定。
那一夜,时间过得极为缓慢,她彻夜守候着。
晨光乍现时,他的烧终于退了。
春暖花开,百花齐放。
黑蓝色的彩蝶在蓝天下翩翩飞舞着。
他看着彩蝶轻轻停在不知情的她发上,不禁扬起了唇。
正想告诉她,她却先柔声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和他们一样?”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远处稻田旁的大树下,坐着一对正在吃馒头的务农小夫妻。
“像他们一样有什么好?”他挑眉,
“至少知足常乐,虽然平凡,却能携手白头、无事终老……”
“你羡慕他们?”
“嗯。”
“就算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辛苦种田一整年,临到年冬却连买件棉袄的钱都花不起?”
“那又如何?”
“只有像你这种没捱过饿的大小姐,才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他讽笑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若真的遇着了大旱,到时为了吃饭,那男人搞不好连卖老婆的事都做得出来。”
她仰头看他,发上的蝶被惊动,飞了起来。
“你怎知我没捱过饿?”她黑瞳似潭,语音清冷。
刹那间,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捱过饿,而且十分清楚那样的滋味。
“我很抱歉。”他抬手抚着她的脸。
她眼底闪过一丝柔情,瞬间震动他的心弦。
她凝望着他,小脸偎着他的大手,柔声再问:“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四季如春,没有战乱,人人和乐,你愿不愿意放弃一切和我到那里生活?”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
“纷争是可以避免的。”
“就算我愿意,我们靠什么生活?”
“我们可以自给自足,你种田,我织布,就像他们一样。”
他为她天真的提议朗声大笑。
“我可以要人替我种田、帮你织布,为何要亲自动手那般辛苦?再过不久,现在你从这里看出去的一切都将成为我的!我的天,我的地,我的山川,我的百姓,我的王国!而你,就是我的后,既能为王后,何须做农妇?”
彩蝶在蓝天下飞舞着。
风乍起,扬起了她的发。
“是啊,既能为王后,何须做农妇……”
她的语音好轻好轻,虽然同意了他的说法,却仍凝望着那对务农的小夫妇。
她在哭。
在睡梦中无声掉着泪。
他睁开干涩的眼,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影像就是她在哭,蜷缩在他怀中掉着泪,连作梦也在哭。
梦到什么了呢?为什么哭呢?
想必那个在梦里伤了她的人,又是他吧?
他抬手想替她拭泪,却发现自己的手既沉又重,而且肌肉酸痛不已,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
她几乎在瞬间就睁开了眼,清醒过来。
“嗨。”他开口,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沙纸磨过,又干又痛。
“你还好吗?”发现他意识似乎十分清醒,她边问边抬手探测他的额温。
“我觉得……像刚被人毒打过……”他试着微笑,却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他的温度没再升高,她松了口气,坐起身,从保温壶里倒了杯温开水给他,帮他也坐起来。
温热的水,滋润了干涩疼痛的喉咙。
他在喝水时,她则收拾掉在地上的衣物、毛巾、枕头和水盆。
发现她手上拿的是他的衣物,他才察觉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他忍不住拉起被子看了一眼。
啊,内裤还在。
发现他的动作,她解释道:“你高烧退不下来,我得帮你退烧。”
“我不介意……你把我全部剥光……”
“我介意。”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然后拿着几乎空了的保温壶走了出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他沙哑的笑声。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眼抚着心口听着他的笑声。
他在笑。
虚弱沙哑的笑。
可是还活着,他活下来了。
泪水滚落眼角,她在心里感谢所有让他撑过来的一切。
她带着一壶温热的水回来时,他半靠在床头坐着,双眼合着,头微侧着一边,胸膛规律的起伏着,似乎又睡着了。
怕吵醒了他,她轻手轻脚的走近,将保温壶放到一旁桌上。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差点失手打翻保温壶,回过身,才看见他睁开了眼,疲倦却清醒的说:“但可不可以请你考虑留下来?”
“没有用的。”她不再看他,垂眼遮掩眼里的情绪,拿出他该吃的药,递给他,再替他倒了一杯水,“把药吃了。”
“没有试过,你怎么晓得没用?这次不一样了,你自己也晓得,我从来不曾身家如此清白过,也许这次我们可以一起相守,无事终老……”
“不可能的!”她痛苦的打断他。
“为什么?”
她沉默着,他却不肯放弃,只是握着手中的药,看着她,等着回答。
见他一副不得到答案绝不放手的模样,她只得开口道:“就算我愿意,澪也不可能会放手的,你不知道她受了什么,你不知道她有多恨,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安抚她的怨怒,她永远都不可能放过我们,永远都不会。”
“或许不会,但不是绝对。”他将药丸放到嘴里,喝水吞下,才道:“如果我活了这么多世有学到些什么,那就是事出必有因。”
“什么意思?”
“澪不是每—次都会出现对吧?事实上,从上一次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好几百年了……”他话没说完又咳了一阵,差点把药和水给咳出来。
看他痛苦的表情,她心一紧,不禁上前坐到床边替他抚背顺气。
他顺过气来,抬眼看着她询问:“她不只消失几百年,对吧?也许甚至上千年?我对时间的顺序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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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年。”她脸色苍白的回答。
她根本没有想就月兑口说出这个数字,教他不禁感到心痛,哑声再道:“一千三百年五十年来,她从没再出现过,对吧?”
她无法开口,只能点头。
“我这一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七年前。”他合上眼,靠回床头,像是在寻找当时的记忆。“那一年我在美国纽约谈生意,一笔很大的生意,对方在他德州的牧场办了一场宴会,邀请了所有想参与竞标的厂商,我到了机场,正要上飞机时,她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如果我想见你,就得和她走。”
“你……相信她?”
“不信。”他张开眼,嘴角有些扭曲,似讽似笑,“我记得你,但我不记得她,那时还不记得。”
“那……”她双手环抱着自己,困惑万分。
“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他注视着她,抬手轻触她的脸,哑声道:“照片里的女人,和我梦里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照片里的女人站在草原上微笑着,笑得好甜,好温柔……”
她知道那张照片,她很少拍照,那是她刚被爸妈收养没几年的事。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和平常人一样,以为自己只是因为意外失去了记忆……
“我一直不确定你是真的,但你是。我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过你,但你真的存在,我一定得见到你,所以我没上飞机。我和她一起离开机场,追问她那张照片的事,她说她要先吃饭,我只好带她去餐厅,可她一吃饱喝足就溜了。”
“溜了?”她一愣。
“对,溜了。第二天,我才发现昨天我预定要搭的那架飞机被恐怖分子挟持,后来坠落失事了,机上无一人幸免。”
“什么?”她惊慌的瞪着他,脸色死白。
他一扯嘴角,“她应该是恨我的,却救了我,所以即使我后来逐渐想起一切,却还是模不清她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唯一确定的是,她会接近我,是为了其他原因。”
“什么原因?除了让你和我再次相遇,重复那个诅咒,还会有什么原因?”
“让我在遇见你之前恢复所有的记忆。”
她茫然的在椅子上坐下,万分不解的低喃着,“为什么?”
“我想是为了……”他苦笑,“不让我再伤害你。”
“可是她让我记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七年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后来这一千三百年她都没再出现?我知道她一直活着,就像你一样。我找不到你,可是她来找过我,监视器拍下她的影像及照片,我请人查找关于她的一切资料,那不是很难,她有一份非常完整的资料,甚至有父有母,我知道那是假的,我要人再继续查下去,猜猜我发现什么?”
“什么?”
“她的父母姓凌,凌家经营一家跨国集团,而且从以前就一直是唐教授和宋教授考古挖掘的幕后赞助者。”
“怎么会?”她傻了,呆了,不知道该如何玄想,也不懂澪究竟在想什么。“澪……是爸妈的幕后赞助者?”
“那也是为什么我那天会到博物馆的原因,我去找唐教授,因为我知道唐教授一直在研究的就是那个文明,我希望他能提供我找到你的线索,也许他还见过你……”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让他疲惫异常,他闭上眼,又道:“我从没想过你会是他女儿,更没想过你早在七年前就在煌统工作,但澪知道,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在这七年中,故意误导我你人在美国。”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七年前我还没有全部想起。”他深吸口气,望着她承认道:“如果当时我就遇见你,只会重复过往的错误。”
“你的意思是……?”她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看着他。
他握住她的手,强忍喉中干涩的疼痛,沙哑的道:“她依然恨我,但是对你,她已经释怀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晓得她这一千多年来究竟遇到什么事能让她改变这么多,但我很清楚,从七年前她出现到现在,她一直都是为了你在容忍我。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但如果她依然还记恨着,千年来即使她不在,我们身上的诅咒依然未解,对她来说,她用不着特意再出现,有意无意的帮我恢复记忆,甚至救我的命。”
乌黑的大眼蓄满了泪,她看着他,唇微颤。
她很想相信,非常想相信,却又害怕这一切只是奢望。
“遇见你之后,我让人再去查,发现当年就是凌氏夫妇协助唐教授和宋教授收养你。”
她看着他,颤声问:“如果……如果她真的原谅了,为什么不直接解开这个诅咒?”
“我不清楚,我没机会问……也许她没有办法……”他再次咳了起来,虚弱的道:“也或许她对我的恨远大于对你的情……咳咳咳咳……我知道……我应该让你走……咳咳咳咳咳……”
“别说了……”见他咳得几乎停不下来,她不忍的开口。
他却仍执意握紧了她的手,边咳边道:“可是……咳咳……我……咳咳咳咳……”
“别再说了!”恼他的顽固,她又气又担心。
她的斥喝和喉中火烧似的疼痛终于让他闭上了嘴,他靠着床头,费力专心的慢慢呼吸。
“喝点水。”她再次倒了一杯水给他,温水入喉,瞬间有些疼痛,他微皱着眉,但下一秒,那疼痛感就好多了,他慢漫的再喝了一口,然后忍不住又再出声。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她怒瞪着他,一瞬间,他以为她会把手中的保温壶砸到他头上。
下一秒,她压下了怒气,轻轻放下保温壶,冷着脸说:“我去煮饭。”
语毕,她便僵直的走了出去。
这男人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休息”!
明明他整个人都还很虚弱,明明他喉咙痛得要死,却还一直喋喋不休。
少说个几句是会死吗?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可恶!懊死的男人!
她咬唇暗咒,偏偏他在生病,她无法不照顾他,又不能把自己的耳朵塞住,结果他看准她的心软,这几天他一找到机会就卯起来突袭她,说服她留下来。
每次她好不容易辛苦建设好心防,他却用简单几句话就能轻易摧毁她的防御工事。
最让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是,烧退的第二天,他就又开始工作了,除了不屈不挠的一再对她言语骚扰之外,还能商业电话一通接一通的打。
直到她威胁要拔了他的电话线,他才较为收敛。
神奇的是,这男人明明没什么在休息,他的感冒竟然慢慢开始复原了。
让她无力的,是她竟对这点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她很高兴他没事了,但是在他体力逐渐恢复的同时,他说服的攻势也变得更加密集。
“老天,我从来不知道你话这么多!”
“你当然知道,有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一直说下去。”
她哑口无言的怒瞪着他,却晓得他是认真的,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想尽一切办法都会弄到,事实上,他的确曾为了要说服一位番王借他兵马,在蒙占草原上和对方耗了整整三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已经怀孕了?”
“没有。”她斩钉截铁的回答,冷着脸看着他说:“我没有怀孕,我也不会怀孕,我的时间早在诅咒的那天晚上就停止了,岁月不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我受了伤,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痊愈。当然,月事也是,所以我不会怀孕,更没有办法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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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煞白。
她知道她在伤害他,她原意也是在伤害他,一如他这几天不断的言语偷袭,但话出了口,她才发现自己伤得比他更重。
泪欲夺眶,她起身想走,他却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
“我很抱歉。”他说。
“你很该死。”她说,却没有抗拒他的怀抱,只是将脸埋在他怀中,哽咽含泪咒骂:“该死……”
“对不起……”他亲吻着她的发,不断地喃喃重复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伤你……从来就不是……”
听着他一再的道歉,她再压不住心中的委屈,不禁放声大哭出来。
他抱着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哭个痛快。
数千年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面对这个诅咒,面对每一次的选择,面对他的冥顽不灵,面对他的憎恨,面对……这一切……
他拥着她,轻抚着她的背,发誓绝不再让她一个人。
她蜷缩在他怀中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双眼红肿,哭到声哑,然后才终于渐渐止息。
天,在不觉中黑了。
他没有开灯,她也没有。
一室中,只有窗外附近大楼的灯光隐约透进。
她哭累了,温顺的待在他怀里,他则轻柔的顺着她的长发,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偶尔他因不适而轻咳,她会轻抚他的胸膛,让他好过些。
他和她都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互相依偎着,十指眷恋交缠,听着对方的心跳,交换着彼此的呼吸,感觉温暖。
恍惚间,时间仿佛停止移动,世界也好似消失了。
但她和他都知道没有,世界还是存在,澪也是,诅咒也是。
轻轻地,她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心一紧,将她的手拿到唇边,印上一吻。
她闭上眼,枕在他肩上,哑声问出藏在心里的疑问:“为什么……你要出卖她?为什么你要把澪交换出去?”
“因为我愚蠢。”他怀抱着她,摩挲着她的手臂,嘎声自嘲着。“何况,谁不想要力量?那么强大的力量,可以轻易改变一场战争的输赢,那场战争拖太久了,拿—个人换所有人的平安,对当时的我来说,那不是很困难的选择。”
“的确是不难……”她悲伤的笑了,泪却再度滑下。
“我很抱歉,”他说。
“我也是。”她说。
第十天了。
早上醒来,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天。
因为害怕他的高烧会再起,为了方便照顾他,她从他高烧不退的那天起就和他睡在一起。
虽然其实他的感冒已好转许多,也不再咳得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只是被伤到的喉咙依然沙哑……
她知道自己该回房里睡了,可是她没有。
他很识相的没有多说什么,也没乘机对她毛手毛脚。
只是每天醒来,她都会发现自己偎在他怀里,他会环抱着她,就像他早已习惯她的存在。
他是习惯了。
她也是。
晨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她凝望着他熟睡的面容,一股极端渴望的疼痛攫住了她,
她想和他在一起,她也想相信他所说关于澪的一切,相信澪已经原谅她了,相信她可以和他在一起,好想好想,但在这同时,却也害怕去相信,怕到头来,一切都成空。
可是她知道,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一向擅长打仗、擅长进攻,才十天,她堆砌的心墙就坍塌得完全不成样,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输掉。
包糟糕的是,她很渴望输掉。
“在想什么?”
她回神,发现他不知何时已醒了,惺忪的黑瞳里,有着彷徨迷惘的她。
“你可不可以……让我走……”她张嘴,却说得虚弱。
他叹了口气,温柔的抚着她的脸,哑声缓缓问:“让你走,然后呢?你能去哪里?一个人不断不断的换地方过活,一个人孤单的面对这个世界,直到我死了,再转世,你又会遇上我,这一次你要怎么做?假装不认识我?再次逃走?”
“我不一定会遇见你。”
她起身下了床,却找不到拖鞋,只因脑海里都是他追逼的字句。她瞪着自己的果足,莫名生气,然后干脆想打着赤脚出去,却听到他又开口。
“你会,你很清楚你会,不管你人在哪里,我们都会再相遇。你很清楚,离开只是逃避而已。”
她脚步一停,不甘心的回过身,恼怒的瞪着他说:“也许我可以听从你先前的建议,在每一次遇见你时,一刀把你宰了,然后继续过我的太平日子!”
“你做不到的。”他再次叹气,坐起身靠在床头上,瞅着她说:“你爱我。”
他的自信让她恼羞成怒,不禁气愤的握紧双拳,“对,我爱你!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更不能和你在一起!你说你不懂为什么我背叛你,为什么要杀你?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每一次你都非要搞得生灵涂炭,每一次我以为你变了,每一次我贪恋而拖延着,换来的代价却是更多人的生命,迟一天,是好几千人!慢一个月,就是上万人!那些人会死,等于是我害死的,是我!”
她拍着胸口,气哭的吼道:“是我,你懂不懂?只因为我忍不住想偷取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一个月也好、一天也好、一个时辰也好,一分一秒都好,所以我越来越不敢奢求,所以我逼自己越来越早动手——”
她的呐喊回荡在室内,她捂住唇,下一秒,转身逃离。
他闪电般掀被下床,勾住她的腰,从后抱住她。
“所以你才没发现我变了,没发现我早就爱上你,没发现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答应你任何事。”他抱着颤抖的她,在她耳畔哑声重复道:“任何事,包括我自己。”
“放……放开我……”她整个人剧烈颤抖着,双手抓着他环在他腰上的手,使尽了力气却怎样也扳不开他的大手。
“不……”他紧紧环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处。
“放开我。”她紧抓着他的大手。
“我不放!”他闷吼着,青筋暴起。
“放开我!”她喊着。
他忽然松了手,一把扯断了挂在她脖子上的白玉珠链,低咆着道:“那就杀了我!杀了我再走,到时你高兴走到哪里去都行!”
刻着咒语的白玉珠叮叮咚咚的滚落一地,弹起,飞跃,再落地。
她惊愕的看着那些飞散的玉珠,然后茫然的回身看着他,只见他黑瞳冒着怒火,摊开两手愤怒的咆哮着。
“来呀,杀了我!你现在有能力了,我相信破坏那些门窗离开对你来说易如反掌,杀了我你就可以走了!还是你需要武器?没问题!”他抓着她的手,将她硬拉到客厅。
她太过震惊,被他压抑多时的狂暴怒气给吓着,完全无法反应,只能血色尽失的看着自己踉跄的被他强行拉到客厅,看着他打开那面白墙,将那些兵器一个个抓下来丢在地上。
“你要什么这里都有!刀?枪?剑?戟?还是匕首?”
他抓起其中一把匕首,塞到她手里,然后扯开他身上黑色真丝睡衣,珍珠钮扣飞射出去,他抓着她的手和匕首,以刀尖抵着他赤果的胸膛,双眼冒火的吼道:“来呀,杀了我,刺下去你就自由了,一刀换你二、三十年的快乐时光,很简单的,你做过很多遍的,不是吗?刺啊!刺啊——”
她一巴掌打掉了他剩下的话。
一室沉寂。
她是打得如此用力,他嘴角渗出了血丝。
“王八蛋……你这个该死的王八蛋……”她捂唇坐倒在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咒骂着,“王八蛋……我恨你……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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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了她的手,沉重的匕首掉落地上,若不是他强行握住,她根本抓不住那把匕首,她再也不想碰到它,永远都不想!
“我恨你……”她哭着颤声一再重复这句话,多希望说久了,它就会变成真的。
他跪了下来,伸手环抱住她,粗嘎的低语着,“你爱我,你比谁都爱我,所以才会尝试那么多次,所以才会坚持这么久。”
“你该死……”她呜咽咒骂着,双手却紧紧的回抱着他。
“我知道。”他闭上眼,紧抱着她,痛苦的哑声说:“你可以独自一个人离开,或者你也可以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共同面对这一切,找澪当面问清楚解开诅咒的方法。”
“如果根本无法可解呢?”
“那至少我们还是能在一起——”
“然后呢?”她悲痛的打断他,“你会老、会死,我呢?我要怎么办?我还是会再遇见你,你还是会因为转世而失去记忆!”
“对,我会转世,我会再找到你!”他捧着她泪湿的脸,坚定的说:“但我绝不会再忘记你!就算我忘了,你也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所以我才收集这些纪录着一切的青铜,所以我才收集这些我所用过的古兵器,它们全都是证据,我会把一切都写下来,你可以让我看这一切,我会信的,我会记得你,我会记得我爱你,我会陪着你,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凝望着他深情的面容,她粉唇轻颤着,无法出声。
“我爱你。”他抵着她的额,微颤的低声要求着,“答应我……答应我你会留下来,答应我你会让我陪着你……”
看着他深情的黑眸,听着他几近绝望的恳求,心底最后一块石墙粉碎了。
她伸出手,抚着他的脸庞,含泪道:“你保证……保证会记得,保证会陪着我……”
他几乎不敢相信她松口了。
“我保证。”他眼眶微湿,紧紧的抱住她,承诺着,“我保证会记得,我保证绝对会陪着你,这一生、下一世,每一生、每一世,直到永远!”
她哭出声来。
他沙哑的在她耳边再次承诺,“永远……”
第十一章
旭日东升,金阳洒落,映照在两人身上,将一切染成金黄。
他怜惜地吻着她的眼、她的泪、她的唇。
她迎向他,感觉他的唇舌、他的气息、他的温暖。
“我爱你……你是我的……永远都是……”他沙哑的宣告,低头吮吻她甜美的朱唇,紧握着她的手,和她十指交缠,气息相融,直到世界的尽头——
窗外,一朵白云缓缓飘过。
他抱着她翻身,让她趴在他的胸膛上。
她闭眼轻喘着,感觉他的大手抚过她汗湿的果背,引起另一阵战慄的悸动。
“我永远也要不够你……”
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她睁开水气氤氲的眼,看见他左脸浮现五指红印,不禁伸手轻抚。
“痛不痛?”
他抬手覆在她的心口处,哑声道:“没有你这里那么痛。”
泪意倏然上涌,她喉头一哽,不禁倾身怜惜地亲吻他的左脸,“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握住她的柔荑,亲吻她的指尖,直视着她的眼,真心的道:“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那么多的苦,当我发现你失去记忆时,应该要远离你的,但我毕竟还是自私的……你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美好,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放开你……”
她无法开口,只能再次亲吻他的薄唇、他方正的下巴,再下滑到他凸起的喉结,然后是他坚硬结实的胸膛。
未熄的火苗瞬间再起,她的舌尖划过他的小肮时,他仰起头,喉间发出性感的低鸣,当她继续往下,他忙翻身压住她。
“不行,这次我们得在床上。”
“我不介意。”她微笑,长腿圈住他的腰。
他黑眸一暗,肌肉紧绷,虽然想屈服于她的邀请和,最后还是怕她在地板上会不舒服,他深吸口气,回道:“我介意。”
他一把抱起她,往房里走。
“为什么?”她不解,却也没反抗,只是圈着他的颈项,任他移动。
“地板上不舒服,你会痛。”他咕哝着。
心口一暖,她只觉得感动,不禁再次献上香吻。
一天,就在两人无言的缱绻依偎中滑过。
日落,月升。
新月弯弯。
他从身后抱着她,一起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新月。
“你……知道澪在哪里吗?”
和他在一起是那般温暖,她不是很想去思考面对澪的事,但她晓得,事情总是要解决的,无论结果是好是坏,至少她能知道自己住后该怎么做。
“不知道,以往都是她来找我。”
“那……”
“放心,她会出现的。”他亲昵的以鼻子摩挲她的颈背,“就算她不出现,我大概也晓得该去问谁。”
“她父母吗?”
“不,你房东。”
“我房东?”她一愣,在他怀里回过身,“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人。”他黑瞳深幽。
“不是人?”她微启红唇,有些茫然。
“我很久以前就见过他,和你还有澪一样,他—直没有变过。”
她倏然一惊,脸色苍白的道:“是那些——”
“不是。”他伸手安抚惊惧的她,“他不是。”
“可你——如果他不是,那你是在哪见过他?”
他沉默着。
“哪里?”她执意追问。
他一扯嘴角,阴郁的道:“我不是很确定那是在哪里,不过我想有人将那里称为地狱。”
她轻抽了口气,脸上血色尽失。
“你不该讶异,是我活该,我犯了太多的杀孽,做了太多的错事,我本来是不该再入轮回的。如果那样,对你或许会比较好吧。”他以拇指轻抚她的脸,黑瞳闪着难解的情绪,轻描淡写的说:“我以为我会一直待在那里,但他出现了,他告诉我有人替我换来另一次机会,然后他取走了我的记忆,我才又转世投胎。”
难怪他死去之后,她有好几百年都没见过他,当时她还以为是澪在下咒时犯了错,以为她只是不老不死,她放松了下来,却在那时猝不及防的遇见转世的他。
心一窒,她闭上眼。
“我很抱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亲吻她的额,低声道歉。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她摇摇头,睁开眼,看着他柔声道:“你已经在这了。”
“对,我已经在这了。”他将她揽入怀中,承诺着,“我是仇天放,你是唐可卿,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不会再相同。”
她在他怀里叹息着,轻声再问:“秦他是……”
“地府的勾魂使者、阎罗判官,我不知道,我也不晓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事出必有因,他必定晓得澪在哪,或如何找她,我不认为凌氏协助你父母收养你是巧合,你搬出来后又刚好租到他的房子更不可能是巧合。”
的确不是巧合。
回想起来,她一开始会认识澪,是因为秦哥要她替澪引荐给爸,可是如果澪就是爸的幕后赞助者,爸怎会不认得她……
啊,是了,和爸联络的一直都是凌氏夫妻,所以爸才不认得她。
她叹了口气,开口道:“他是认识澪,他们是朋友。”
“那就没错了,我们明天就去问他。”
她闻言心中忽生不安,忧心忡忡的看着他道:“可是你不是说秦哥他是……我们就这样过去,真的好吗?我看还是我自己去——”
“不,我们一起去。”他伸手轻压住她的唇,“你以为我真想靠近他,或让你接近他吗?但我不要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无论好坏,我们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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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头一暖,握住他的手,柔声答应。
“好,无论好坏,我们都一起。”
天亮了。
她醒来时,身旁已空。
一时间,她有些惊慌,然后才听到他的声音隐约从外头传来。
发现他并未自己跑去找澪和秦先生;她松了口气,起身穿上睡袍,才要推开门,却听到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仇天放,这七十五家的子公司是你要人成立的?”
“是又如何?”
她将门打开一线,客厅里,站着一群人,除了仇天放之外,仇家这一代的主事者都来了,仇天云、仇天晋,甚至还有一向不喜引人注意的仇天霖。
开口说话的,正是那位仇天霖,他将手中的文件扔到桌上,冷声道:“既然如此,不用我说,你也该晓得,这些子公司有八成都登记在bvi,对吧?”
可卿闻言倏然一惊,脸上血色尽失。
bvi?如果她没记错,bvi是英属维京群岛,那地方除了和美国签订合约,提供贩毒洗钱的资料外,对其他所有公司的资料一律保密,因资讯不公开,外界无从查知公司所有人资料,加上成立容易,所以常被人利用来成立空头公司洗钱或炒作股票。
他为什么要成立这种资讯不公开的公司?数量还高达七十五家?
她握在门把上的手一僵,不安涌上心头。
客厅里质问的声音再度传来。
“过去五年来,你在海外利用职权,透过这些子公司汇出去的海外投资高达一百五十四亿,帐面上看来交易是很热络,但实际上,那些钱早就透过你设立的假银行洗掉了,最近这三个月,你还经由这些公司对外举债,由煌统做担保,获取七十二亿,对不对?”
天……
她捂住了嘴,腿软的坐倒在地上,忽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他在掏空这家公司,他一直在掏空煌统。
瞬间,她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一阵晕眩想吐。
煌统是上市公司,若被掏空,朌价一定狂跌,到时不只是仇家会垮掉,还会牵连所有持股的股东,公司海内外数以万计的员工也会在转瞬间失业。
他怎么能这么做?怎么可以?
难道他不知道,这么做会牵连多广吗?
不,他当然知道,他在商界待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他不在乎会伤害到别人。
她心痛的闭上眼,她以为他变了,她是真的以为他变了,可是他还是放不下那些名利……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仇天放,看在二叔的份上,我可以不将这些文件交给警方,但是你必须辞掉总裁职位,将钱全数归还。”
“那样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
他冷笑出声,“大家辛苦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钱。”
“仇天放!你不要不识好歹,二叔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却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再听不下去,她将门关了起来,却仍掩不住外头的争吵声。
现在是掏空,下次呢?下次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她全身发冷,只觉得心寒。
他始终是放不下权和钱,他始终是想要他的天下,她早该想到依他的个性,是不可能甘愿签下那样的卖身契,也不可能会愿意替人做牛做马一辈子。
既能为王后,何须做农妇?
是啊,既能为王,又何须栖于他人之下?
她忘了,他是不可能甘于平凡的。
环抱住自己,她茫然的扶着门起身,回头却看到昨夜欢爱的大床。
恍惚间,她似乎仍能听见他在她耳边轻诉爱语。
我爱你……
是啊,可是他却更爱他的天下。
他怎能这样做?他以为她知道了会怎么想?不是杀人所以就不是错?那间接害死人呢?是不是错?是不是?
心碎了,她却哭不出来,只觉得累。
好累好累。
到头来,还是成空了。
这一世,他双手的确未曾染血,他只是借刀杀人。
即使爱她又如何?
她无法改变他,也无法再继续留下来看着这一切不断发生,更无法忍受将来有一天必须再次对他举刀相向。
那么长久以来,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于是,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客厅里的男人们依然在争吵着,没有人注意到她无声走进了另一间房。
她穿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再开门走出去,他们依旧争执不休,她没再多看一眼,只是从走廊另一头的回旋梯爬上天台。
天台的门仍锁着,但那扇强化玻璃门却已不是阻碍。
她将掌心贴在锁头上,高科技的密码锁应声碎裂。
刺耳的警报声在瞬间响起,她充耳不闻,只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铃声一响,仇天放就白了脸。
下一秒,他立刻丢下那些仇家人,连鞋都没穿就冲进卧室,她不在床上了,也没有在浴室。
“仇天放!你做什么?”
他们追过来,他一把推开那些笨蛋,用最快的速度飞奔上楼,天台的门锁坏了,他心惊得跑出去,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衣角消失在矮墙后。
他冲到墙边,一身白衣的她已经轻飘飘的落在对面较低矮的大楼天台上。
“可卿——”
她浑身一震,却未停下脚步,只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震开了对面楼梯间的门锁,开门,然后关上。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回头看他。
他气愤的咒骂出声,随即往回飞奔,偏偏那几个猪头却堵在走廊。
“仇天放,你是什么意思?你在搞什么鬼?”
“别挡我的路!”他愤怒挥拳,一拳将仇天晋那白痴揍飞出去。
其他两人吓了一跳,连忙退开。
他冲向电梯,按下密码,希望能来得及赶上,好不容易到了楼下,电梯门一开,他立刻跑出去,打着赤脚穿过马路,抱着一丝希望到对面大楼询问,管理员却只告诉他,是有看到她,但她刚刚已经拦了辆计程车,搭车走了。
他回到大街上,汗流浃背的看着熙来攘往的车潮。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亮眼得刺人。
他赤脚站在人行道上喘气,地上被太阳晒得发烫,人声、喇叭声依旧在他身旁喧嚣。
城市还是城市,街道还是街道,他却知道一切都再也不同了。
他再一次失去了她——
“这些掏空的文件是谁查出来的?”
不死心的回到屋子里拿车钥匙和皮包准备开车去找她时,他才发现那三个仇家的小丑还在,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宰了他们,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气,一边往房间走,一边月兑掉身上的睡衣。
仇天晋捂着断掉的鼻子,躺在沙发上申吟。
天云和天霖两人则戒慎的互看一眼,然后天云才开口回喊:“你问这做什么?”
懒得再和他们玩游戏,他从卧房里走出来,身上已经套上裤子,一边套上衬衫,一边冷声分析,“天晋太蠢,不可能看出其中的问题,天云虽会做事,却太爱玩女人——”
“仇天放,你胡说什么?”天云气红了脸。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你了吧?仇天霖。”
“你什么意思?”仇天霖脸色微微一变。
他俐落的穿上外套,简洁的道:“意思是,你查到的这些资料都是假的,是我设的局,所有的钱都还在原来该在的地方。仇靖远不信任你们的能力,所以找我回来接手,问题是我对接手煌统也没兴趣,所以和他说好了,谁要是有能力找出这些掏空的假文件,公司就让他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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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却是一喜一忧。
“开什么玩笑?”仇天晋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相信我,现在我最不想做的就是开玩笑。”方才要不是他忍不住想玩弄这三个家伙,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看着仇天霖惊喜的表情,他在玄关穿上鞋,冷着脸说:“这是一场考试,你赢了。”
“别闹了!”仇天云气得开口抗议。
“你凭什么决定一切?”仇天晋也火冒三丈的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仇天放,你是说真的?”仇天霖则有些惊疑不定。
“天放,这些资料我也有份——”
“你少鬼吼鬼叫,这件事一开始是我发现的——”
“都给我闭嘴!”仇天霖大吼一声,其他两人顿时噤声,他这才回头看着仇天放再问:“你为什么不要这位子?”
“不是我的我不要。”他从玄关桌上拿了车钥匙,进了电梯后看着他们,冷笑着说:“我可以创立自己的王国,为什么要别人的?属于我的,就一定会是我的。现在,麻烦你们等一下自己出去,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语毕,他毫不客气的丢下他们,来去匆匆地搭着电梯便下楼离开了。
仇天霖脸色微微一变,从小到大,他们几个做什么事都输他这外面捡回来的,这一回,他原以为是抓到了这家伙的把柄,没想到最后他们依然只是人家手中的棋子。
他们争得要死要活的家产,他却弃若敝屣。
他脸色难看的张嘴欲言,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仇天云和仇天晋满脸的不甘,可事已至此,让天霖上位总比让外人霸着不放好。
三人互看一眼,虽然心有不满,也只能认了。
他找不到她。
他第一个找的地方就是她家,一边在车上打电话给她父母,但是她没有回租屋处,也没回公司看过,甚至连唐教授和宋教授都不知道她在哪。
她的生活圈范围本来就不大,她刻意让自己和所有人都没有深交,他甚至去问过公司里其他的秘书,但她没有和任何人联络过。
一个月了,从那一天之后,她就像泡沫一般消失了,只留外的衣物。
那只没有清空的皮箱依然在她屋子的角落,沉默的呐喊着。
她的人却走了,消失了,不见了,就像以往每一世一样。
不同的是,他还活着,他还记得。
他知道她也是,只是不晓得她在什么地方。
她有太多的地方可以去了,只要她不想,没有人可以找到她。
但是……她不会老,不会死,只能孤单寂寞的活着,伤心失望的活着,痛苦的活着,以为他负了她。
他为她感到心痛,为自己的愚蠢自大感到愤怒。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走了,他还活着,然后呢?
这一次若没有意外,他可以再活五,六十年,但那又如何?
她的温柔,她的笑容,全在脑海里一一浮现。
在这个世界上,一直都只有她在乎他,只有她关心他,也只有她爱他,没有了她,他不知道自己再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瞪着客厅墙上那些兵器,有那么一瞬间,他愤懑的想着,如果他死了,再等二、三十年,必定会再见到她,但旋即又想到……下一次他会记得吗?他会不会又在无心间伤了她?还是她会在见到他时,头也不回的再次逃离?
然后呢,所有的事情都再来一次?
我不要再这样过下去,绝不——
她凄楚的呐喊回荡在耳边,他闭上眼,看见她在风雨中哀戚绝望的脸,刹那间,心痛欲裂。
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人比较苦?
遗忘的,还是被遗忘的苦?
时间滴答作响,他张开眼,看见那块记载着诅咒的青铜,她的眼里全是无望的伤,脸上尽是深刻的痛,他知道自己绝无法再让她继续受苦下去。
他找不到她,但他还有一件事可以为她做。
红砖屋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古朴。
屋前的庭院里,一朵又一朵的红花石蒜随风摇曳着。
斑大的菩提树在院子的左方向上伸展着,提供了遮蔽的绿荫。
来到屋前,仇天放伸手推开门,玻璃门上的铃铛轻响,室内的冷气迎面袭来。
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不太清楚店内的景物,只觉得阴寒,相较于屋外的明亮,店里显得有些昏暗。
不知是否时候还早,除了吧台内正在擦玻璃杯的老板和蜷在一张椅子上睡觉的黑猫之外,整间店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早。”看见他,老板淡淡招呼了一个字。
“早。”他深吸口气,举步向前,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坐下。
“喝点什么?”
“曼特宁。”
老板拿出咖啡豆,慢条斯理的将适量的豆子放进磨豆机里,研磨成粉,然后再拿出来放到虹管上方的玻璃容器中。
他沉默的看菩眼前这个男人熟练的加水,然后点火。
一室沉寂,淡淡的音乐声飘扬在空中,
小小的火焰红中透蓝,隔着玻璃器皿烧着水,让他想起久远以前曾受过的刑罚,眼角不禁微微一抽。
他拉高视线,两手交握放在吧台上,看着那又重新开始擦起玻璃杯的男人。
“我想见澪。”
将擦干净的杯子放回杯架上,男人凤眼微挑,“见了又如何?”
“我要知道解咒的方法。”
水滚了,逐渐往上升至粉末处,男人拿起搅拌棒,意有所指的道:“她愿意放下那把刀,却不表示她不会再拾起,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我的罪,我自己担,澪明知她从一开始就不知情——”
“她不知道。”他出声打断,一边搅拌着在滚水里的咖啡粉,一边说:“她后来才晓得的,所以才愿意原谅。”
“既然如此,就更不该再让她受苦,不是吗?”他苦涩回问。
“她受的苦,都是你的罪。”老板将火熄掉,面无表情的瞧着他,“我警告过你,你所犯的杀孽皆会回报己身,只因她数千年来行善天下,祈求苍天愿为你受过,否则你早该在十世前便魂飞魄散了。”
他脸色灰白,却仍直视着那俊美的男人,哑声道:“所以我更要知道该如何解咒,至少让她能解月兑。”
男人拿起湿布冷却玻璃器皿,清透的水转为黑色的液体滑落。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瞧着玻璃壶里的咖啡,像是在考虑什么。
仇天放等着,捺着性子,强迫自己等着。
男人将咖啡倒进纯白的杯中,然后才慢条斯理的看着他说:“要知道,澪不一定会如你所愿。”
“我知道。”心跳因他的松口而加快。
“她只是因为她才容忍你。”
“我知道。”他握紧了手。
“如果条件是要你回到无间受苦呢?”
冷酷的女音传来,他回头,看见澪一身的黑,冷然的站在门口,原本的甜美消失无踪,一张脸似寒冰一般,她冰冷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吧台内的男人身上,讥诮开口,“如果我的条件是要他回到无间受苦呢?”
“那是你的血咒。”男人淡淡开口。
仇天放瞪着她,脸上血色尽失,霎时间,那永无止境的寒冷透心裂肺,他几乎能感觉皮肤再次冻结,然后皮开肉绽。
黑色的瞳孔收缩着,他不想回去,但那若能换回她的自由……
“好。”他嘎声开口。
她眼一眯,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慢条斯理的从门边晃进吧台,哼声再问:“即使她解开血咒后会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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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苍白却坚定。
“即使她恢复正常后,会和别的男人结婚生子,携手白头?”
他咬紧牙关,逼自己开口,“对。”
她瞪着他,好半晌不发一语,跟着突然说:“没有解咒的方法,至少我做不到!”
“你——”他一阵暴怒,猛然起身,几乎想忍不住掐死她,但在最后一秒还是强行忍住,他僵站在原地,瞪着她,握紧双拳低咆着:“究竟要怎么做,你才愿意放过她?”
她冷冷的看着他,然后转头对那男人说:“我决定了,秦,你还是把他拘回阿鼻无间好了,拘他回去,我就放了蝶舞。”
他瞪着面前那对男女,浑身窜过一阵冰凉。
男人面无表情的向前一步,伸出双手覆在他的头顶上,黑瞳直视着他的双眼,做最后确认。
“不后悔?”
“不后悔。”
他回得斩钉截铁,男人凝望着他,然后,笑了。
那向来面无表情的脸,在此时此刻竟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一时间,仇天放有种错觉,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因这男人的微笑亮了起来。
“他们毕竟还是看错了你。”
仇天放错愕的看着他收回了手,微笑将咖啡推到他面前,
在一旁的澪虽然一脸老大不爽却不发一语,他满心不解的开口问:“为……为什么?”
“因为你已懂得舍己为人。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罪,无不是业,世人皆会犯错,人间至善在于能改,知过能改,善莫大焉。阎罗关你数百年,你亦无改,蝶舞愿以己身渡你,终令你愿为其舍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此举已破除无间,我又怎能再拘你回去?”
“那……”他哑声再问:“她身上的诅咒……”
“澪。”男人看向身旁的巫女。
她抿着唇,斜眼瞄那可恶的老板一眼,冷哼了一声。
“你答应过的。”男人沉声提醒,“别忘了有因有果,是你种下的因,必由你来收那苦果,你若放不开,必无所得。”
她闻言,这才阴郁的抬眼看向仇天放。
“话说在前头,我还是很讨厌你。血咒虽是我下的,但我却无法解开,因为起因在你,想解开她身上血咒,也只有你才能做到。”
“怎么做?”他心头发紧。
“做善事啊。”她翻了个白眼,有点受不了的说:“行善之人必有福报,人在做,天在看,能不能解咒,全操之在你自己手中,只要你真心为她,就像她这些年来真心为你,就能积善消业,功过相抵之后,福报方能回报己身,若不是她许下重愿为你抵过,她数千年来的行善早让她超月兑八道轮回——”
“是六道。”老板开口提醒。
她皱眉瞪旁边那男人一眼,不过还是改口悻悻再道:“好啦,是六道轮回。总之,现在是她挡你的灾,你得替她求福,解咒要花多久,我也不晓得,有可能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反正就是看你能做多少善事了。好了,说完了,你满意了吧?”
她最后一句是对着老板说的。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笑意,这才看着仇天放说:“本来旁人是不能代人抵过的,但因巫女澪弄乱了你俩的命运,究其有因,是以才有破例。”
“但在这之前,她依然要为其所苦,是吗?”听到这解咒的方法,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这要花多久时间?他这一生够用吗?下一世他还会记得吗?若他又忘了怎么办?她还要承受多久?她还能承受多久?
“对。”
如此简单的一个字,却让他觉得万分无助。
他看着他们,哑声再问:“难道没有别的方法能让她……好过一些?”
“没有。”澪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忽然善心大发的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无言看向她。
“我知道她人在哪。”
第十二章
斑山插天,绿水如缎。
蓝天上,大鸟迎风展翅,回旋着。
铺着柏油的路,在两公里外就没了。
他将吉普车驶上只稍微整过的小路上,小路延着山婉蜒向上,路的一边是高山,另一边是山崖,这条路很颠、很险,风景却很美。
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路边绽放,参天大树在山坡上绵延着,绿藤攀附垂挂枝上,森林芬芳的香味随风迎面而来。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小路终于到了尽头。
在转过最后一道弯后,景物成扇形展开,路的尽头是块坐落林间的台地,巍峨的高山像屏风一般围绕守护着这块林野间的高地,一条滑细的溪水从左方蜿蜒流过,在它们之间的,是一栋朴实无华的木屋。
他将车停在屋前的空地上。
车子一熄火,世界便寂静了下来,只有风在吹着。
木屋的门敞开着,却没有人出来探看。
他深吸口气,下了车。
木屋不大,却盖得很罕固。
屋子旁有一小块田地,田里零零星星种着一些高山蔬菜,木屋前廊靠墙处则堆放着柴薪,空地前一块大原木上还插着一把斧头。
他走上前,踏上木屋前廊。
门内地板上放着一篮刚采摘下来的蔬菜,桌上有着几颗拳头大的红苹果。
这地方看起来就像一般农家。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正想扬声问有没有人在,眼角却瞄到有东西在动,他回头去看,只看见另一扇敞开的门,门内有一络青丝随风扬起,复又消失。
风再起,那青丝又再次扬起,随风飘扬着。
他不自觉走了过去,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合眼侧身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呼吸绵长,白肤似雪。
屋子里的窗没全关上,每隔一阵,便有清风徐来,她垂落床沿的长发,便会随着每次风起而飞扬。
他不敢动,不敢眨眼,也不敢出声,怕一动、一眨眼、一出声,她就会随风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只是愣愣的看着她。
原以为一见到她时,必然会有一番追逐或争执,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
她睡得好熟,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然后,他晓得自己一定得再靠近一点,靠得更近一点,确定她是真的。
他缓慢且悄无声息的走过去,然后在床边缓缓蹲了下来。
她就近在眼前,依然还在,没有消失,也没有醒过来。
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可以闻到她的香味,直到这时,他才敢再呼吸。
他很想伸手触模她,却不敢,怕吵到了她。
她眼眶下有着倦累的痕迹,看来像是很久没睡了。
阳光透窗而进,洒落。
白色微尘缓缓飘浮在空气中,一切是那么安静。
她静静的在暖阳下沉睡着,他不想叫醒她,也不想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只是坐在地上看着她、守着她,将她熟睡的容颜镌刻在心里,等她醒来。
她看见了他。
叹息逸出红唇,她疲累的再闭上了眼。
又来了,最近她老看见他,睡时梦着他,醒来也出现幻觉。
或是她还在梦中呢?
她再睁眼,他依然还在,曲起一条长腿坐在地上,一脸疲倦,满眼渴望。
然后,他伸出了手,轻抚着她的脸。
是梦吧。
只有在梦里,他才有可能出现在这里,这般温柔的触碰她,现实世界里,他还在玩那些争权夺利的游戏吧……
“为什么连在梦里,你都不肯放过我?”她哀伤的看着他,轻声开口。
她的语音轻柔又无奈,拉扯着他的心。
“或许是因为我太需要你了。”
“不……”她闭上眼,忧伤的道:“你不需要我,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不需要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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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需要你,你是我的心,一个人若没有了心,该怎么活?”
她浑身一颤,抿唇不语。
“你告诉我,没有了心,该怎么活?”他哑声轻问。
她心痛的睁开眼,发现他靠得好近好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嗅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刹那间,她知道他不是梦,梦不可能这般真实,不可能这般细微,细微到连他大手轻微的颤抖、他眼里深刻的痛苦都那般清楚。
她喉咙紧缩、心口颤动。
“我不是你的心。”
“你当然是。”他淡淡笑了,笑中透着苦涩,“不然为什么失去了你,让我觉得像是胸口被人挖空?”
无法再忍受他温柔的触碰,她坐起身,退到他的手无法碰触的地方,面无表情的说:“你可以省省这些好听的话,我没兴趣了。”
他缩回手,看着她说:“如果我说你离开那天听到的那些话都只是误会呢?”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她面无表情的下了床,“我已经想通了,从一开始,你和我所想要的就不一样,我只想要平凡过日子,你想的却是更多的钱、更多的权,我们追求的东西本来就不相同,勉强在一起只是徒增彼此痛苦。”
“你不信,我知道。”他自嘲的一扯嘴角,“谁教我有太多前例在先,也难怪你一听到我掏空公司,连问都不问就将我定罪了。”
她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披上外套,边走出卧室边说:“如果你是怕我哪天会跑去杀了你,对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除非山垮了,我是不会下山去的。”
“我不怪你不相信我。”他起身跟在她身后。
她一语不发的穿过客厅。
他继续跟上,脚下不停,嘴也是。
“是我也会觉得自己被骗了,但我真的很希望下次你能先问一声。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对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好,我信你,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的为人。然后呢?你想怎么做?想我和你回去?还是要我在你怀中哭着说我很抱歉?接着说你爱我、我爱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到山下,住在你豪华的宫殿中,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等到下次我再误会你?或是你再次犯错?你知道吗?我不认为那样的日子会有多快乐。你说得没错,你有太多前例在先,我不信任你,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再信。”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并没有抱着你会和我一起下山的希望。”
她脸色微微一白。
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对他死心,可却还是为了他说的话感到受伤。
“那你来做什么?”几乎没来得及想,这句话就月兑口而出。
“我承诺过会记得,我也承诺过会陪着你。”他低头俯视着她,严肃的说:“你可以忘记你的承诺,我却不行。”
她抿唇瞪着他,下一秒,掉头转身就走。
他这次没再跟上,只是双臂抱胸地靠在前廊廊柱上,扬声道:“你要走可以,不过我会再找到你,我这次可以,下次也可以。”
她没有停下来。
一瞬间,他有些慌,但仍逼自己不要动,只是用最冷静的声音开口说:“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你,我们可以一辈子都玩这种你跑我追的游戏,直到你觉得厌烦为止。”
她停下来了,而且还走了回来。
事实上,她是怒气冲冲的走了回来,一直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吗?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他挑眉。
“我已经厌倦了东奔西跑,这里是我家,就算有谁该走,也该是你不是我!”
她说完便走进门,当着他的面将门用力关上。
看着那因她用力过度而从门上震下来的微尘,他却松了口气。
天知道,他真是痛恨她脸上那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漠。
那一夜,星斗满天。
他在空地上搭起帐篷,还生了营火。
显然,他是有备而来的。
她在屋子后方煮饭时,他也在她的前院烤肉。
她收拾碗盘时,也听到他在清洗他的烤肉架。
她关掉灯时,他的营火熄了,帐篷里的灯却仍亮着。
从那映在帐篷上的剪影中,她可以清楚辨认他正在打电脑,她瞪着那剪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感到愤怒和失望。
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对名利和权力的执念有多深,她早该晓得他是不可能放弃赚钱的。
就算他掏空煌统是个误会,他也不可能放弃总裁的职位,对他来说,只有爬到顶点,才是一切。
她太了解他了,仇靖远那一纸小小合约根本不可能压得住他,他一向只想当人上人,就算他现在没有做,不出几年,这男人也一定会蚕食鲸吞掉整家企业,他对这种事一向拿手。
事实上,是太拿手了。
她苦笑一声,将窗帘拉上,遮去了他的影像,然后回到房里躺上床。
可即使躺在床上,她还是无法将他从脑海中赶走。
她知道,他一定以为只要他在这里死守着,多说个几句,不出几天她就会心软,然后和他一起下山。
他不知道的是,她今天下午说的都是真的。
她不想再下山了,也不想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累了,真的好累好累,没力气再去和他对抗,更没力气再试着改变他什么。
她将被子拉到下巴,翻身闭上眼。
这地方既偏僻又不方便,虽然有电,却没有自来水。最近的邻居远在好几公里之外,就算开车也要花上将近一个小时。
她不会和他走的,就算他在外面住上几年都不会。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了解这件事。
然后,他就会死心离开了。
像他那样野心勃勃的男人,是不可能在这地方待太久的,到时候她就可以继续过她平静安稳又快乐的农妇生活了。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她真心所望的。
但,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泪……
打定主意不理会他,从第二天开始,她就对他视若无睹,她还是照样做她一天的工作,山上的生活很忙碌,因为没水没瓦斯,每天她都得到水源处挑水,砍些柴火来烧水煮饭,然后再去鸡舍里喂鸡,到菜园里除草,她跪在菜园里拔杂草时,看到他在吉普车上架了一台小型的碟型天线。
那一整天,他并没有过来试图和她说话,只是不断的用卫星电话和人通话,要不然就是抱着他的宝贝电脑猛敲打。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想把那台笔记型电脑砸烂的冲动。
后来连续几天,她都做着自己的事,他也是。
她很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一直去注意他,但那真的很难,因为每次只要一出门,她就会看到他的车和帐篷。
第五天,气温骤降。
天灰蒙蒙的,山岚从巅顶飘了下来。
不到中午,她就听到他在咳嗽。
他的感冒还没好吗?都一个多月了,应该好了吧?
别管他、别管他,等他受不了了,他就会自动下山了。
她紧抿着唇,坐在房间里的书桌上,低头继续写着要寄给父母的信,他出现后,唯一的好处是,她终于可以和爸妈联络了。
突然就这样消失,她知道自己很不应该,但当时她太心烦意乱,实在不想被他找到,而且爸妈对他印象实在太好了,难保不会对他泄漏口风,所以她当时才铁了心不和爸妈联络,原本她是想等过一阵子再说,现在这样倒也省了她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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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她皱起眉头,继续埋头写信。
咳咳咳咳……
她眯起眼,握紧了笔,试图再多写两句,可脑海里却冒不出任何字句。
咳咳……咳咳咳……
懊死!
她啪地一声放下笔,对自己无法专心感到恼怒不已。
他到底是要咳到什么时候?这笨蛋是不知道要喝点水吗?话说回来,他有烧水喝吗?除了烤肉用具之外,她不记得有见过他在那堆火上头有放上任何可以装来煮水的器具,这三天她唯一看过他在喝的东西是山下买来的旷泉水。
懊不会他一直都在喝冷水吧?
她不想关心,却无法对此置知不理。
咳咳咳……
听到他又咳了起来,她有些恼的站了起来,走到屋后厨房生火,将水煮沸,再到后山采了一些润喉止咳的药草丢到滚水里。
她只是不想让他不小心死在这里而已。
提着热烫的茶壶走向他时,她这样告诉自己。
看到她主动走过来,他不动声色的坐在原地,看着她靠近。
让她不敢相信的是,天气那么冷,他竟然只穿了一件不怎么防风保暖的运动外套而已。
虽然是夏末秋初,但山上气温依然偏低,他是没有常识吗?
“你没有别的外套吗?”她瞪着他。
“有,没带。”
他简单的回答莫名让她恼火,她将茶壶放到他面前,“把茶喝了,然后回去。”
“谢谢。”他微微一笑,“但是我不会回去的。”
她深吸口气,直视着他说:“你可能没搞懂,我是不可能回去的,你在这里待再久,我都不会回心转意。”
“我知道。”他说。
“既然知道就带着你这些高科技回去,回到你来的地方去,这里偏远落后、人烟稀少,不是你会想要待的地方——”
“我想。”他打断她,十分简洁有力。
她愣住。
“非常想。”他咳了两声,“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想。”
“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在浪费时间而已。”她冷声说完,脚跟一旋,转身就走回屋里。
他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再看看那只茶壶,唇边不禁浮现一抹笑。
晚上十点,气温降到了十二度。
她瞪着前任屋主贴在墙上的温度计;知道屋外的温度一定比屋里更冷。
他有睡袋,冷不到他的。
她躺在床上想着。
半个小时后,老天突然下起雨来。
他有帐篷,淋不湿他的。
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在床上翻了身,继续试图入睡。
可是,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虽然喝了药茶,他依然在咳,一两声、两三声,断断续续的咳。
别理他,只要忍过了今晚,他就会知道她是真的铁了心。
她握紧了拳,一次又一次的告诫自己,可雨却在这时越下越大,而且还开始吹起了风。
不要紧的,就算帐篷撑不住了,他还是有吉普车的。
她咬着唇,克制着想出去看他的冲动。
风雨声逐渐加剧,没有多久,声音就大到几乎掩盖了他间断的咳嗽声。
她心烦气躁的再翻身,却看见温度计上的红线不知何时又往下降了两度。
瞪着那条红线,忽然间,她再也受不了的坐起身。
砰砰砰砰!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猛烈的敲门声。
她吓了一跳,下一秒,她立刻领悟到在敲门的一定是他,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她跳下床,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
外头的风雨大得惊人。
他全身都湿了,而且从头到脚全是泥水,边咳边喊道:“我可不可以进来?
她退开,他进门回身帮她将门关上。
他靠在门上喘气,她退了一步,瞪着他的狼狈模样。
“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风雨太大,帐篷进水了,我出来时滑了一跤。”他说完又咳了起来。
知道得先把他弄干,不然他铁定会转为肺炎,她转身带路,“跟我来。”
他咳着跟上,她带他到厨房旁的小浴室,打开门道:“把衣服月兑了,架子上有干毛巾,你先把自己擦干,门外这边有水缸,你自己倒一些冷水进去,我去帮你烧热水。”
她说完便去忙了。
他走进小巧而干净的浴室,发现里面没有水龙头,倒是地上有一只大木桶,木桶里有一只小勺子。
靠墙的第一层架子上有着干毛巾,第二层则摆放着洗发精和肥皂。
他月兑去湿衣,顺便将泥水擦掉,然后才拿起干毛巾把自己弄干。
听到她在外头烧热水的声音,他将毛巾围在腰上,走出去,看见她蹲在一座红砖砌成的炉子前,将柴薪丢进已经开始燃烧的火炉里。
看到这么原始的方式,说他不惊讶是假的,但她在这样的环境下似乎很自在,他拉回视线,将水缸里的冷水用水桶盛到浴室里的大木桶里,等到他将大木桶装了半满时,她放在炉上的那锅水也滚了。
见她要伸手去端那大锅滚水,他连忙几个大步上前。
“我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只退到了一边。
他拿着抹布端起那锅滚水,拿到浴室里,倒进大木桶里,一时间,热气蒸腾。
“进去泡出汗再起来。”她交代了一声,说完,便转身回到前头去了。
他跨进热水里,木桶虽然不小,但对他来说,还是显得有些太挤,说是泡,倒不如说他是缩蹲在里头,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热水驱走了寒意,他叹了口气,放松的靠在木桶里。
几分钟后,热汗开始渗出,他有些依依不舍的起身,擦干身体,围着毛巾走出去,却在门外凳子上看到他放在车上的衣服。
吧的,而且滴水末沾。
外头风雨未减,他微皱起眉,不过还是套上了衣裤。
厨房的火炉上,摆放着她下午提给他的茶壶,显然她也把它给拿回来了。
它冒着烟,轻响不休。
他走过去将它提到前面。
回到客厅,他发现她正在等他,除了发尾和脚上拖鞋微湿之外,她看起来好得很。
他将茶壶放到桌上,替自己和她各倒了一杯热水。
她没有喝那杯水,只是淡淡的说:“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和床,你可以睡在客厅地板上。”
“谢谢。”
她仰头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的走回房里。
“可卿。”他轻声叫唤她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身。
“我不会离开的。”他说。
“随便你。”她头也不回的说,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看着那扇门,他知道,她不相信他会一直留下来,所以他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抱起她放在一旁椅子上的被子,替自己在冷硬的地板上做了一个窝,然后躺下。
地板很硬,气温很低,但这么多天来,这是他第一次能放松下来。
他一直怕她半夜溜走,所以始终不敢深睡。
虽然他告诉她,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实际上,这次却是靠着澪的告知他才知道,他不晓得澪为什么会晓得,却很清楚那喜怒无常的女巫会帮他一次,不表示她会愿意帮他第二次。
他的自信,只是虚张声势。
天晓得他有多怕她又不告而别。
以手枕着头,他看着没有装饰的屋梁,听着外头的风雨声。
来到这里前他就已经知道,无论他说再多都没有用,他过去把了太多的错,和她说了太多的谎,瞒了太多的事,她不会轻易再信他,他只能让时间证明一切。
屋外传来砍柴声。
站在厨房里煮饭的她,听着那规律的声响一再响起,心里不禁有些动摇。
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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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留了下来。
自从下大雨那天,他的帐篷坏了之后,他就住到她的客厅了,她终究无法对他太狠心。
她告诉自己反正他在地上睡个几天就会受不了,但他没有,甚至没抱怨过,而且还常睡到打呼。
打从他住进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对她说过什么,没试着多加解释,也没再开口说服她,他只是开始帮忙她做事。
她以为他会受不了做那些粗活,所以没有花时间和他争执。
他要做,她就让他做。
毕竟这一世,他已经当了二十几年的大少爷了,她不认为他可以撑多久,但是无论是砍柴、挑水、拔草、喂鸡,他从未表现出一丝不耐。
一个月下来,他的大手长出了茧,肌肉变得更加结实,人也晒得更黑了,当然,他的咳嗽也完全好了。
有时候她看着他,会有种错觉,仿佛他十分安于这样平凡的农家生活,但下一秒,他的卫星电话就会响起,提醒她那毕竟只是错觉。
他似乎就是无法放弃他的电脑和电话。
她不懂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又为什么可以一直留下来。
扁靠电话和电脑是无法操控一家公司的,更遑论是煌统那样大的一间企业,她不相信那些仇家人会愿意这样容忍他。
但是,他的确是留下来了。
他的牙刷又出现在她的旁边了,架子上又开始慢慢放了他的东西,屋后的竹竿上更是晒了好几件他的衣眼。
她晓得,他又在不觉中开始融入她的生活。
也许……他真的想在这里留下……
她咬着唇,要自己不要对他抱持太大的希望,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晓得他何时会觉得这里太枯燥乏味而离开。
可是,每过一天,她心里的希望就攀升了一些,每过一夜,她就越加无法压抑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渴望。
辨律的砍柴声依然在空气中回响着。
她在那声音中洗米煮饭,切菜熬汤,每当这个时候,她会觉得他和她就像一对住在山里的平凡夫妻,一辈子都在这里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但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错觉,她一点也不平凡,他也不可能真的待在山里……
现实,总是残酷的。
屋外的砍柴声一次又一次的响起,敲击着她的心,然后,等她察觉时,她已经走到门边看着他。
他打着赤膊,汗水布满了他的肌肉,在他每次挥舞斧头时,震动飞洒。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他看了多久,只知道他发现了她的存在,然后停下动作,微喘地回视着她。
他没有走向她,也没有开口,只是隔着远远的,看着她。
他的眼神炽热且饥渴,赤果果的满布其中。
明明还隔着十几公尺的距离,她却觉得自己被他整个人包围住,她可以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贪婪的吞噬着她的唇、她的胸,还有她身上的每一处。
她心跳飞快、浑身发热,全身上下都在回应他。
一瞬间,她以为他会朝她走来,像过去那般为所欲为,她和他都知道她完全无法反抗他。
她轻颤着,知道自己应该走开,却无法动弹。
他眼一暗,握紧了斧柄,然后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拉回了视线,再次挥舞起手中的斧头,重新开始工作。
直到他移开了视线,她才有办法移动,她转身回到厨房,却只觉得腿软,甚至在一个小时后,他进屋吃饭时,她都无法镇定狂奔的心跳。
但他却恢复了正常,收敛起那狂野慑人的眼神和气势,表现出之前那种沉默且无害的模样。
他当然不可能是无害的!
她一再告诉自己他是只披着狗皮的老虎,小心的避开和他有所接触的机会,可他却始终没有对她恶虎扑羊。
第二天,她在晒完衣眼回身时,差点撞到刚好来拿干净长裤的他,她为了闪避他差点跌倒,他连忙抓住她,将她拉往怀里,避免她因为后退又踩到地上的脸盆再次绊倒。
她的脸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他男性的气息涌入心肺,她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一时间,浑身发软,她慌得想后退,他却抱着她移开两步才放开她。
“你用不着那么紧张的防着我。”
他口气不善,她仰头看他,只见他两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冷着脸说:“我不会强迫你的,我这辈子最不想做的就是伤害你。”
她一语不发的瞪着他,眼底仍难掩惊慌。
看着她苍白的脸,他抬手想安抚她,却在半途缩了回来,阴郁的道:“除非你想要,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她却腿软的坐倒在地。
那如果她想要怎么办?
怎么办?
将脸埋在手里,她发出无力申吟。
懊死了……
他的车不见了。
早上起来,一直停在前方空地上的黑色吉普车就消失了踪影。
她站在门口,瞪着那一块空空如也的空地,心也空空的。
他终于放弃了……
她有些茫然的走下门廊,来到他原先停放车子的地方,泥地上轮胎的痕印清楚显示他将车开了回去。
心,绞痛着。
她抚着胸口,不懂自己为何还会觉得痛。
她早知道他是待不下去的,不是吗?
不是吗?
有什么好痛的。
她不痛,一点都不痛。
她转身,泪却无端滑落。
不痛不痛不痛不痛不痛……
她愤然的擦去脸上的泪水,转身开始一天的工作。
不痛不痛不痛不痛不痛……
她在心里一再一再的重复,喂鸡的时候念着,挑水的时候念着,拔草的时候也念着,她不断不断的在心里念着,甚至不觉光阴流逝,也没听到引擎声再次靠近,直到那辆车子开到了路口,然后停到了原来所在的位置。
她跪在菜园里,瞪着那辆黑色吉普车,不知为何,只觉有些晕眩。
他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从后面扛下一大包的米,提着一桶沙拉油,直直走进屋子里。
她呆愣愣的看着他,脑袋里一片空茫。
没有多久,他又从屋里走了出来,再次从他的吉普车上搬出一大袋的苹果和另外三袋杂货,然后再次走回屋子里。
她还是呆呆的看着,直到他消失在门口,才猛然低下头,瞪着手里的杂草。
他没有走。
他回来了。
他只是去买米而已。
米快没有了,她本来打算过几天要去买的,但是他发现了,所以自己先去了,然后顺便补了杂货。
他根本没有要走。
她鼻头发酸、眼眶发热,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他只是去补货而已。
泪水滴落,渗进泥土中,她无声哭了起来,这回心却真的不痛了。
他之后又来回搬了两三趟,她没有再去注意他又买了什么,只是继续整理她的菜园,直到泪水止住了,才敢回到屋里去。
那一天之后,她知道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是奢望他会留下,她无法抗拒那样美好的幻想,只能让那希望的幼苗偷偷在心里成长发芽。
饼没几天,他告诉她,他想要扩建浴室。
她说随便。
翌日,他就找来了附近村子里的大叔,在大叔的帮忙下,亲自动手扩建了浴室,还砌了一个足以让他躺在里面伸长腿的浴白。
苞着他又问,他可不可以加盖一个车棚。
她说随便。
所以他又盖了一个车棚,将他的宝贝吉普车停了进去。
后来,他又说老王愿意帮忙牵泉水的管线,问她介不介意。
她还是回了一句随便。
结果他不只牵了泉水的管线,还在屋后山坡上建了水塔,用马达将水抽到水塔里,于是她不怎么方便的屋子里,出现了好几个现代化的水龙头,浴室外头更是多了一个桶装的电热水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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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器装好的那一天,他乐得在大浴白里泡了好久,她甚至还听到他在里头哼起歌来。
虽然他依然每天花许多时间在他的电脑上,也依旧会和人通卫星电话,但他似乎真的打定了主意要住下。
他的精力异常旺盛,除了弄他的电脑,处理公事,还能不断的在她的屋子里增加许多方便的现代化设施,一天天把这栋屋子弄得更舒适方便,他唯一没做的,是要求加盖另一个房间,他依然在客厅打地铺。
她知道他在等她主动开口。
她没有,她不敢,虽然他表现得像是要在这里落地生根,虽然她很想很想相信他会永远留下来陪她,她心里却仍有疑虑。
他没有逼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他睡在地板上有多不舒服。
入秋了。
满山的树叶开始转红。
她知道天气变得更冷,他不可能继续在地上睡太久,但他依然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等。
她则龟缩着,害怕相信、害怕面对、害怕承认……
第十三章
那一日,万里无云。
天,蓝得很透、很干净。
阳光是暖的,风却是冷的。
入秋的山,有些缤纷,也有些凋零。
她将棉被拿到空地晒,他则接了一条水管在洗他的吉普车。
晒好棉被,她拿起洗衣篮,正准备进屋,视线却被他吸引,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他。
他只穿了一条破旧牛污裤,打着赤脚站在草地上刷洗车子,他握着水管,水花喷溅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觉间,她有些恍惚,好像他和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好像他和她是一对正常的夫妻,好像随时都会有个男孩从屋子里跑出来,抱住他的大腿,然后他会一把将那孩子抱起,一大一小笑得如阳光般灿烂——
她屏住了呼吸,因他们的笑容而感动。
就在这时,车子的引擎声传来,突兀地将她的神智从那甜蜜的幻觉中拉了回来。
她回头,看见一辆黑头轿车缓缓从那条颠簸的山路开了进来。
她认得那辆车,也认得那开车的司机,更认得那坐在车后座的老人。
仇靖远。
她心头一冷,不自觉看向那原本正在洗吉普车的男人,他在发现那辆车时,停下了洗车的动作。
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着仇靖远走下车,有那么一瞬间,她好想冲上前把那老人赶走!
但她始终无法动弹,只能僵站在原地。
那老人越走越近,一直走到了他面前。
“父亲,好久不见。”他开口问候,礼貌而客气。
老人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哼声道:“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
“我原来的样子。”他说。
仇靖远眉目一耸,声若洪钟,“已经二个月了,你还玩不够吗?”
“我想您误会了,我不是在玩。”他声音依然客气,却开始透出一丝不耐。
风乍起,林叶沙沙作响。
短短几句话,却明白表示出仇靖远是要来带他走的。
忽然间,她知道自己无法站在这里看着一切发生,她强迫自己转身,面无表情的抓着洗衣篮回到屋子里,但他们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无法假装听不见。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来在外面做了什么?说吧,要怎么样的条件,你才愿意回来接手。”
“我之前应该就和您说过,我不玩了。”他转过身,关掉水,然后看着老人说:“何况现在的总裁是天霖不是吗?”
“我可没答应!”
“我们说过谁能拆穿掏空案,就让谁接手。”
“我只说我会考虑,天霖根本撑不起来!”
“他可以,只要你支持他,完全放手让他去做,你还是会拥有你想要的仇氏帝国。”
但天霖永远也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
仇靖远握紧了拐杖,脸上浮现怒容,“你难道不怕我告你违约?”
“我相信那点小钱我还付得起。”他淡淡的说。
“你——”仇靖远瞪着前方高大的男子,额冒青筋,沉声道:“如果我说我会把全部的股份都转到你名下呢?”
仇靖远的提议回荡在空气中。
站在客厅里的可卿闻言一震,不自觉握紧了拳。
室外那片沉寂,像巨大的手握住了她的心。
然后,他开了口。
“不。”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赫然回身,来到门边看着他。
“还有你母亲的。”仇靖远不放弃的低咆着。
“我不需要。”
他的声音听来有若天籁,她抚着胸口,只感觉热泪盈眶。
他毫不留情的拒绝,让仇靖远气红了脸。“小子,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如果没有我,你哪来的那些资金在外头成立公司!”
“不,那全都是我赚的。你从小到大给过我的零用钱,除了一开始的五百美元,我从没动到其中的一分一毫,那一开始的五百美元和利息,我也早在十年前就存回原来的户头里了。”
“你——”
“我不可能再回去,对于那些金钱游戏,我已经倦了。”
“别说你对煌统的八百亿资金完全不动心!”
他笑了,“既然你查过我手下的公司,就应该知道,如果我想,不到十年,我的身家就会超过整个煌统集团的资本。”
“但有了煌统你可以做得更大。”他就是知道,所以才更加不想放他走。
“即使我是一只会将你的王国生吞活剥的老虎?”
“我既然会来,就不会再在乎这个。”老人直视着他说。
“你不可能不在乎的。”他看着仇靖远,嘴角微扬的道:“若我真的接手,第一件会做的事,就是将煌统和我手下的公司合并,到时它就不可能只是仇氏的家族企业。你绝对无法忍受这个。”
仇靖远闻言一僵,却仍不死心,“难道你连考虑都不考虑?”
“不。”
“你确定玩玩那些慈善基金会就能让你满足吗?”
“如果那样做可以让她的病完全好起来,我此生便再无所求了。”
“这一切就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他有些气愤。
“值得。”
他回答的是如此坚定,仇靖远握紧了拐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看着这个他养大的男人,忽然间,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挽回他的心意。
他转过身,明知再说下去也无用,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等在不远处的轿车,无法就这样离开。
“爸……”
听到那声叫唤,仇靖远一僵。
“如果你还愿意让我称你一声爸。”他哑声开口。
老人的双肩微颤,又气又无奈的看着前方,嘎声说:“你早就不当我是你爸!”
“我一直都当你是。”
“但你不会回来。”
“不会。”仇天放看着老人挺得笔直的背影,“但你的养育之恩,我会记着。”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迈步走回轿车。
司机下来替他开了车门,仇靖远在门边停下,好半晌,才头也不回的粗声道:“有空回来看看你妈,她身体不好,没有办法上来。”
“我知道。”
老人握着拐杖的手有些微颤,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的坐上了车。
黑头轿车驶远了,水花又再次喷溅在半空中。
她站在门边,看着他,有好多的话想问,有好多的事想做,但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站在原地,晕眩的看着那个男人泰然自若的洗着车。
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将车上的泡沫都冲洗掉,然后开始收起水管。
她看着他熟练的将水管卷成一捆,挂在肩头上,转身朝屋子走来,他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神情有些复杂难解。
第21页
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肩上的那捆橘黄色水管还在滴水。
她仰头看着他的眼,好半响,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和他说我病了?”
“嗯。”
“你另外成立了一家公司?”
“嗯。”
“多久?”
“十几年了。”
“做什么的?”
“贸易和货运。”
“你不下山处理生意可以吗?”
“我有合伙人,他可以处理大部分的事,其他透过电脑和电话沟通就行了,十几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再说,我其实也已经将大部分的股权卖给他了。”
难怪他之前总是忙得没日没夜的,她还以为是因为煌统的事,谁知道他还在外面弄了另一间公司。
“为什么……你不回去接手煌统?”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直接教她喉头一哽,一时有些无言。
她忍住几欲夺眶的泪,继续问道:“慈善基金会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为你做的。”他看着她,哑声道:“我去问过澪了,她告诉我,只有在我弥补以往曾做过的错事之后,你才能解月兑,我不知道那要花多久,我只能尽力去做,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要好几辈子,但只要能解开你身上的诅咒,我就会一直做下去。所以我把赚来的钱都拿去成立基金会,就算在我死了之后,它们也会一直存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然后总有一天,你的时间会开始流动……”
他的表情好温柔、眼神好温柔、声音好温柔,她看着他,泪水不自觉滑落。
埋藏在心底的疑问一出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可不管她问什么,他都回答得清清楚楚,完全坦白毫无隐瞒。
忽然间,她晓得,他一直都在等她问。
“为什么……你不说?”她哽咽开口,泪水模糊了视线,将他变得朦胧。
“在你心目中,我早已失去了信用。”他抬起手,怜惜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你若不想听,我说再多都没用。”
“如果……如果我一直没有问呢?”
“那也没什么关系,等我在这里住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就会知道了,我说过,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你确定……你真的想留下来?”她语音破碎。
“再确定不过了。”
“这里……很无聊的……”
“我倒不觉得。”他一扯嘴角。
“你要是下山……可以赚更多钱的……”她泣不成声,逼自己提醒他,“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钱,我赚得够多了,对我来说,它们的确有其必要性,因为它可以帮基金会做更多的事,所以我还是会继续赚钱,但我绝对不会为了赚更多的钱而离开你,我要是傻得为那几毛钱离开你,才真的会后悔。”
他抬起她的下巴,哑声道:“在我残缺不全的生命中,只有你是最真实的存在,如此美丽、如此清晰……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过下去……”
她泪流满面,哭得无法自己。
他终于忍不住放下肩上那捆水管,将她揽入怀中,拥着她轻轻摇晃,轻声安慰,“嘘,别哭……别哭了……”
她环抱着他的颐,在他怀里呜咽着、啜泣着,久久无法止息。
那一日,阳光很暖,天很蓝。
她不晓得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知道他一直很有耐心的拥着她、安慰她。
他的胸膛很温暖,规律的心跳在皮肤下跳动着,让人心安。
渐渐的,她平息了下来,却不愿意离开他温暖舒适的怀抱,也不愿意放开他。
他也没有松开手。
她听着他的心跳,语音沙哑的开口。
“天放。”
“嗯?”
“你可以加盖一个房间吗?”
“嗯。”他低头亲吻着她的发,“不过我比较想要先做床,一张很大很大的床。”
她的脸微红,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好,”她笑着踮起脚,在他唇上温柔地印上一吻,笑着道:“好。”
他大概愣了一秒,然后才低首捧着她的脸,重新给了她一记深长且饥渴的吻。
“告诉我你要我。”
她的心因他炽烈的眼神悸动着,红唇轻颤地道:“你知道我要你。”
“告诉我。”他要求着,浑身肌肉因克制而紧绷着。
“我要你。”她抚着他紧绷的脸庞,柔声道:“我爱你。”
……
“再说一次你爱我。”
激情的欢爱过后,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她将脸埋在他汗湿的胸膛上,轻轻开口,“我爱你……”
他抬起她的脸,嘎哑的说:“再说一遍。”
他的眼角有泪,她鼻头一酸,抚着他的脸,温柔的亲吻他说:“我爱你,很爱很爱……”
他紧紧的环抱住她,像是想将她揉进身体里。
“你是我的心。”他声音沙哑,“永远都是。”
泪水再次滑落,她开口承诺,“我会永远爱你。”
他温柔的吻着她,再次和她,直到黄昏日落、月儿升起。
日子,幸福得不像真的。
她爱的男人爱她。
那么长久以来,她第一次觉得生命里出现了曙光。
听着屋外传来的锯木声,她不自觉扬起微笑。
他很坚持要尽快将那张大床做好。
“不是嫌你的床小,我一点也不介意和你挤在上面,只不过我怕再来个几次,它会不堪摇晃而垮掉。”
回忆让她微微红了脸,她端着热茶走到屋外。
他几乎已经将床架主体做好了大半。
她走下门廊,正要开口唤他,忽然间,山坡上一道闪光吸引了她的注意,那里都是树林,不该有东西会反光才是。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有个人在那里,那人戴着墨镜,一动不动的蹲着,身上穿的衣服和一旁的林叶几乎分不出来,反光是他手上拿的东西造成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无法理解,跟着才发现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把枪,他正在瞄准天放。
“天放!”
她扔下热茶,朝空地里的他飞奔过去。
他抬起头来,看见她惊慌的表情。
枪声响起,声音很轻,对方装了灭音器,她却依然能听到子弹摩擦枪管击出的声音。
“趴下!”她惊恐的喊着,在瞬间扑倒了他。
子弹射在地上,扬起泥尘。
另一声枪响传出,她想起身,他却抱住她往旁翻滚,用身体遮挡住她。
对方在转瞬间连开数枪,她听得心惊,他继续抱着她翻滚到菜园的沟渠里,在躲进去前的最后一瞬间,她听见子弹穿射进他肌肉里的声音。
他的血喷溅到她脸上,他庞大的身体压在她身上。
不——
不不不!这不是真的!
他爱她,他说要陪她到老的!
她愤怒的尖叫出声,她却没有感觉,直到他抱着她喊:“可卿,我没事,只是擦伤而已,你看,只有手臂擦伤而已!”
瞪着他流血的右臂,她停止了尖叫,两秒,然后再次开始哭着对他咆哮。
“你疯了吗?”她气冲冲的看着他,泪流满面的吼着:“你为什么要挡?你该知道我就算受伤了,也不碍事的!”
“不碍事,却一样会痛!”他抓着她瘦弱的肩膀,火大的吼回去:“我该死了才会让你再为我受伤!”
“我宁愿自己伤了也不愿你死!你这个笨蛋!要是你死了,我要怎么办?我怎么办?”她哭着咒骂,恨他如此轻忽自己的生命。
他张嘴欲言,对方却又在这时开始射击,一时间泥土四溅,她闪电般将他压回田里的沟渠,闪避那些不长眼的子弹。
第22页
“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差点失去他的事实让她愤怒万分,她丢下这句话,随即如箭矢般飞身出去。
他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抓住她。
“可卿!”他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跳起来,却看见她扔出一颗石子,打歪了对方的枪,跟着转瞬间飞射至杀手处,一掌就将对方打飞出去。
杀手撞到树上,还未掉落,已被她箝住颈项。
一时间,万赖俱寂。
他爬出菜园,用最快的速度朝她跑去。
“谁让你来的?”她掐住那男人的脖子,愤怒到无以复加,“说!谁派你过来的?”
“咯……咯……”男人的脸因缺氧涨得通红,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模样有如复仇女神,眼角却仍有着泪。
“可卿。”他走上前,柔声道:“放开他。”
“他想杀你!”她气愤的说,一只玉手仍紧紧箝着那男人的脖子。
“我知道。”他伸手轻搭在她后腰上,轻声提醒,“但是你若杀了他,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我说得对,而且你得放开他,他才能说话。”
她紧抿着唇,右手仍箝着那人的脖子。
“别脏了你的手。”他低声诱哄着,“把手给我。”
泪水从眼角滑落,两秒后,她松开了手。
他微松了口气,将她带入怀中。
她在他怀里微颤着,因气愤和未退的惊惧而颤抖。
他抚着她的背,只见那名被放开的杀手几近气绝,软倒在地呛咳着。
他亲吻她的额,低声要她先到一旁,她不愿离开他,执意要站在一旁。
知道她担心,他没再多说,只是在那仍在呛咳的男人面前蹲了下来。
“谁派你来的。”
男人蜷在地上边喘边咳,右手已在裤脚,只要伸手就能抽出藏在靴里的刀,但那女人厉害得可怕,他方才完全没看清她是如何跑到他面前来,又是如何抓住他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打伤的,但眼下肋骨断了好几根是事实,他的长枪掉到三尺远外也是事实。
眼前的情势不利于他,但或许他仍能挟持住这位少爷,这念头才闪过,他就听见对方微笑开口。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拔出那把刀。”
他心一凛,知道自己先机已失,只听对方气定神闲的警告他,“别让我问第二遍。”
他在笑,一双黑瞳却冷如寒冰,忽然间,一阵寒颤窜上背脊。
眼前这位仇家少爷手上的枪伤仍冒着血,他却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他见过这种人,也见过这种冷血无情的眼,求生的本能让他知道这个人绝对惹不起,如果刚刚那神出鬼没的女人是想杀他,这个男人就绝对是想让他生不如死,没再多想,他开口就报出了出钱老板的名字。
“仇……仇天霖……”
杀手被警察带走了。
他的枪伤,也在医生的处理下,缝合包扎好。
从最近的诊所回来之后,她看着他手臂上的白纱,眼眶含泪的说:“下次,千万别再那么做了。”
“这句台词应该是我的。”他揽着她,亲吻她的额头,叹气道:“你把我吓死了。”
“我才被你吓死了。”她在他怀里哽咽道:“你说你保证会陪着我的,你说你不会再让我一个人的……”
“对不起……”他抚着她的背,瘖瘂开口,“你不会死,却仍会痛,虽伤愈较速,较重的伤却仍要拖上数天,你要我怎么眼睁睁看你再次为我而伤,然后死不了,却又不能就医,只能痛苦残喘着等它好?”
她猛地抬起头来,惊讶的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记得那一次?”他抚着她的脸,粗嘎的道:“一次就够了,那种只能旁观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一次就够了,我实在不想再让你为我受伤,我无法忍受你在我怀里哀号,我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你帮了,真的……”她趴回他胸膛上,含泪道:“真的……”
“我以为我会疯掉。”他拥着她的纤腰,在她耳畔低声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伤成那样,再也不想听见你痛成那样,如果伤的是我,至少找还会死……”
蜷在他怀里,她垂泪紧紧环着他的腰,久久无法成言。
她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那一世她伤好之后,他只是变得更加凶恶暴躁,她从不晓得他是如此在乎……
窗外,月儿爬上山头。
秋风微冷,透着沁心的凉。
她听着他的心跳,让那规律的节奏安抚着她,好半晌,才开口再问:“为什么……仇天霖要这么做?他不是已经是总裁了吗?”
“大概,是不相信我会放弃吧。”他一扯嘴角,“那杀手是跟踪父亲一起上来的,天霖应该是知道父亲要来找我回去,只要我还在的一天,对他就永远会是个威胁,我死了,他才能安心。只是他大概没料到杀手会失败,还把他供了出来。”
“之后……煌统会怎么样?”
“不知道,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
“仇靖远他……”她不安的开口。
“他知道我不可能再回去了。”他抬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说:“你是不可能甩掉我的,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你都是我的,我会再找到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喉头一哽,哑声道:“别忘了你说的话……”
“我不会忘的。”他深情的看着她,承诺道:“就算我忘了,你也会帮我想起,我会记得你,我会记得我爱你……”
她趴回他的胸膛上,闭上眼,紧紧环着他的腰。
这个男人是她的,这辈子是她的,下辈子是她的,永远都是她的。
“我爱你……”她柔声低喃。
“嗯。”他拥着她,和她挤在同一张小床上,在银色月光下,轻柔的在她耳畔低语:“我也爱你,很爱很爱,永远都爱你……”
星满天,月当空。
夜风,轻轻吹拂而过。
他和她,在这深秋相依偎着,承诺永久……
家书
亲爱的父亲、母亲:
不知你们近来可好?我和天放都很好。
今年年初,他又将屋子加盖了,还在屋后种了几棵苹果树,只因为我爱吃。
他似乎迷上了亲自动手整修我们的房子,家里的一切,包括桌椅,都是他亲手做的,连桌上的花瓶,他都不假他人之手。
虽然,他和他合伙人的事业越做越大,他似乎依然甘于留在山上陪我,我问他会不会羡慕人家天天上报,他这个幕后的主事者却无人知晓?
他却笑着说,烦人的事,让宗旭那只孔雀去处理就好。
很多事,我从来没说过,他却清楚晓得。
每一天,他都会抽空写他对前世的记述,那么多年下来,不觉间也累积了上百万的字数,我很想看,他却不许,怕我因回忆而难过。
他说,那是要给他自己看的,下辈子的他。
最近,我偶尔还是会因为梦到往事而惊醒,但我已经不再为此感到难受,因为我知道他会陪着我,无论现在或以后。
对了,前一阵子,我突然月复痛如绞,而且流血不止,你们也晓得,我的伤一向好得快。
我吓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止不住血,我不记得自己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天放也吓坏了,我不敢去看医生,怕被人发现异状,他开车带着我下山,北上冲到秦的店里去。
虽然我们到时,已是夜半时分,他仍坚持要打扰人家。
结果,秦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要天放到便利商店去买卫生棉。
天放有些傻眼,我也是。
没错,我月事来了。
第23页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也是。
那一天,他哭了,抱着我哭了好久好久,害我也跟着他哭了好久好久。
我的时间,已经开始流动了。
回山里后,有一天,我在森林里见到了澪,她说她只是想来和我说恭喜,然后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但我晓得,她是真的变了。
我知道她很寂寞,我告诉她我希望能常常看到她,她听了只是笑了笑,就转身离开了。
我真心希望,会有再看到她的一天。
这些事情,我想你们大概都晓得了吧,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们仍在,也许此刻就正在看着我写下这封信吧。
但写了这么多年的信,突然不写似乎有些奇怪。
天放说,我还是可以把信烧给你们,这样你们就可以将我的信收藏起来。
其实,我真的真的好想念你们。
谢谢你们收养了我,谢谢你们愿意爱我,谢谢你们那么多年来如此包容我。
希望来世,我还能有幸做你们的女儿。
可卿敬上
全书完
闇黑之章
黑暗中,寒气逼人。
除了他自己,和缠绕束缚住他的冰寒玄铁,他什么都看不见。
间断的烈焰方熄,他能嗅闻到自己身上的焦味,感觉到焦黑的皮肤被寒气冻结,然后干裂,再次迸出鲜血。
他因寒气而咳着,全身疼痛欲裂,死亡的解月兑在他身上不会发生,剧痛和折磨却会一再重复,他的怨恨也是。
黑,是前方唯一的景物,他蹲踞在地上,咳出了冻结的血珠。
忽然间,他感觉到些许生息。
他抬起头,牵动了身上的铁链,铁链摩擦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在这寂静的地方听来显得特别响亮。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缓步朝他走来。
他一动不动的瞪着来人,直到对方来到他面前,停下。
男人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张脸白得吓人。
“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你是谁?”他双眼发红,戒慎的瞪着眼前声音低沉阴寒的男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记得什么?”
他蹲在冻结的地上,抿唇不答。
“你的宫殿?你的王国?你的人民?”
他不发一语,吸着刺骨的寒气,阴骛的盯着那黑发垂地,一脸冰寒的家伙。
“夜蝶舞?”
这禁忌的名字斩断了他的理智,他怒吼着猛然冲向那人,但还未碰到对方,就被钉在墙上的铁链给扯住。
他咆哮着,不顾疼痛的硬扯着沉重的寒铁链,想攻击对方,却因为被缚住而无法成功。
男人一直站在原地,毫不畏惧他的威胁,只是面无表情的冷着脸等到他因疲倦而停下来喘气。
“看来你还记得。”男人看着他淡淡开口,“他们说得没错,你的确很顽固。”
他低吼一声,却不再浪费力气,只是阴狠的瞪着那冷漠的家伙。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块黑色铁板,看着上头的记载,轻声念道:“阿塔萨古。龚齐,得年三十二,造业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人,罪孽深重、冥顽不灵、怙恶不悛,经审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受火烧冰冻之苦,不得超生。”
“滚!”他握紧双拳,愤怒的咆哮。
男人对他的愤怒无动于衷,只是上前一步,伸手覆住他的头顶。
他想反抗,却无法动弹,只听他声若寒冰,一字一句皆灌进脑海中。
“你本应在此永世受苦,但因天女求情,愿以其功替你抵过,换你轮回转世弥补往日之错,但你若一日无法回头,所犯的杀孽皆会回报己身。”
他头痛欲裂,痛喊出声。
“龚齐,切勿辜负天女的好意,劝你最好忘了夜蝶舞——”
“不!”他痛得跪倒在地。
“忘了她,转世后若能向善,必能解月兑。”
“不——”脑海里闪现火热的白光,她的面容出现其中,然后开始消散。
他紧紧抓住她的影像,不肯放开。
他恨她,他绝不会忘了她!
绝不!
白光攫住了一切——
铁链铿锵落地,将地上石块击碎了些许。
冰寒玄铁不再链着人,男人掌心上却多了一颗黑光流转的珠子,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流转着寒光的黑珠说:“忘不了,必会受苦,轮回无终,不得超月兑,望你好自为之,去吧。”
他一扬手,黑珠旋即飞射过闇黑,直往人道轮回而去。
黑暗复归,寂静再次笼罩大地。
后记
许多年前,差不多在我开始写小说前后那一年吧,关于他们的故事逐渐浮现心头,我抓出了脑海里那些人事物的梗概,开始要写,没想到却一波三折。
起初,是现存我所知道的历史似乎都不合脑海里那些人的生活背景,我在不同的史书里翻翻找找,试图找出他们究竟是活在什么时候,却怎样也找不到,感觉就是不对。
大约过了一年吧,某一天,我赫然发现博物馆里展出了一个在二十世纪才发现的失落古文明,一看到那图像我就呆住了——
就是它!
就是这个!
瞪着电视新闻上闪过去的画面,我真是傻眼了,后来我把东西收一收,甚至没约朋友,立刻搭火车北上,自己一个人冲去看那特地借来展览的古董文物,看着那古文明的资料和文物,黑姑娘我简直如获至宝,还忍痛买了又贵又重的资料书,辛辛苦苦的把它们给扛回来,因为当时可没黑猫或大鸟这种宅配好用,只好自己认命当苦力。
回来之后,我开始慢慢收集关于这套书的资料,因为虽然主线是在现代,整段故事却横跨了好几千年的历史,加上手边有许多故事要写,于是,我很理所当然的就这样将它给放在一旁了。
一直到去年年底,手边写着《月光》,心里却仍无法决定下一本是要先写蓝斯还是小肥肥的系列,忽然,大王就这样冒出来了。
总该轮到我了吧!
那阵子,似乎总在梦里听到他恶狠狠的声音,我只好翻出这几年断断续续写了一些的残篇断简,开始乖乖努力奋斗。
资料收集了多年,开始写时,还是觉得不够,和朋友调书,自己又不断查找,我写了又停,停了又写,写一写,修一修?一本书,竟在不觉中被我写成两本。
其实,《相思修罗》我原本只想写一本而已,所以虽然是前世今生的故事,我还是刻意删减掉许多部分,没想到某大要睡前才赫然发现我的版型竟从一开始就跑错了,从第一页开始,每一行的字数,每一页的行数,都比我平常写的版还要多上许多,把我吓了一跳,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错觉,所以它们才会看起来比较……挤。
总之,等我把版型设定调回来之后,赫然发现原本早被我写到爆的字数更是曝到翻过去了,我傻眼的再看了一次,它们果然早超过了我以往所写的任何一本的字数,事实上,它光是到一半就已经是我平常一本的量了,才写到一半就已经一本的量,真是让我看了一阵的昏。
人生就是这样子的。
丙然我把这本书拖到太久了,所以才会冒这么多东西出来,都已经是整埋过的东西,竟然还那么多,真让我想去撞墙。
无耻小黑我很努力的想了一想,决定写信向大姊大自首(我不敢打电话过去,怕被叮得满头包),幸好大姊大心地善良,所以才没叫人把早已将稿子一拖再拖、三拖四拖的无耻小黑拖出去以狗头锄伺候。
阿弥陀佛,大姊大,你的善心,好心的菩萨一定会看到的。
噗呵呵。
所以,《相思修罗》就这样变成两本了,因为我已经完全拿它没办法了,就随便它了,去吧,亲爱的,随便你们吧,我不想管了,随便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第24页
无耻小黑挥一挥衣袖,滚回床上睡觉去……
炳哈,好啦,我开玩笑的。
其实我是很努力的奋发向上的面对电脑,继续乖乖敲打我的键盘,然后,终于,老天有眼,让我把它给写完了,写完的那天,真是让我自己感动到痛哭流涕。
说实话,因为写这套书实在太累,所以会和其他不同调性的书交叉着写,我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写完这套系列的全部,呵。
也许是因为这本《相思修罗》是系列的第一本吧,要交代的事情比较多,所以也花了较多的时间,在写《相思修罗》的期间,我其实满怨恨仇天放和唐可卿的,几乎想埋头缝出两个小女圭女圭,然后拿来诅咒槌打,以泄我心头之恨。
但写着写着,又觉得这两个真是无敌可怜,让无耻小黑我不禁想为这两位掬一把同情之泪,所以,最后还是算了。
不过我忍不住还是要念一下,仇天放真的是我写过话最多,也是命最不好的男主角,我真的很想伸手掐着他脖子用力摇晃——
你为什么话要这么多啊!
可偏偏他不解释那么多也不行,话说回来,他大概这辈子要说的话都在这里一次说完了吧。
写完之后,我自己再看一遍,还是觉得他的命不好。
这也不能怪我,谁教他要做坏事,哈哈哈哈。
言归正传,说到这次的书名,最初最初这本书的书名其实是叫“金色修罗”的,也曾想过要叫“蝶舞”,后来在书写期间,我突然觉得叫“相思修罗”似乎更加适合仇天放和唐可卿,他是个杀人的修罗,她则是杀他的修罗。
他们都因爱而恨,因恨而成修罗,却又相思千年,无法摆月兑。
他和她都是修罗,也都相思成疾,所以最后就决定叫“相思修罗”了。
话说回来,这本书让我搞了整整半年,真是让我写到头都昏了。
不管怎样,我终于开始写这几个千年不死老妖怪了,只希望其他几位好心一点,不要再这么折腾我了。
还有,这个系列下次会出现的应该就是秦哥了,可是我要先休息一下去写比较幸福快乐、轻松愉快的故事,再回来和他缠斗,哈哈。
最后,还是希望大家会喜欢罗。
咱们下回见,希望不会又搞半年啦……哈哈哈……缩到墙角干笑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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