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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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他犯了罪。
很重的罪。
强求的代价,是她被打入轮回,受生老病死之苦。
恶业的锁炼,从此上了身,缠绕着他,提醒着他,他犯下的罪。
他的自私、他的贪心、他的骄傲,让他过度自以为是,让她为他入世、为他轮回、为他受苦。
他用尽了所有办法,想帮她翻案,想让她重回他身边,他们却告诉他,龚齐确实是被放了,无论有何因由,他转生后,也确实再次铸下大错。
罚已定,不可改,事因她而起,再且犯错的水月镜看守人也已遭谪贬,一切就此拍板定案。
寒冰无界,广袤无边。
黑色的幽泉,因他的伤、他的怨,冻结为冰。
他被放回了无间,看守这里的灵魂,是他的职责所在,但吹奏镇魂曲的笛与琴,却只是提醒他,她已不在身边。
如果连她都要受苦,他为何还要救那些罪人?
笛,在他手中冻结,化为晶亮的粉尘,消散。
所以,你放弃了?
声,轻轻,如水。
他回过身,却未见人。
但,未几,一人从暗黑的冰上而来,缓缓定过冻结的幽泉,穿过满布寒霜的渡世台,上了万业楼,来到他面前。
他见过这人,在天界。
她是百花夫人,掌管世间所有的花仙,云梦之前便是在她身边修行的。
夫人看着他依然摊开,却已空无一物的掌心。
“所以,你放弃了?”
他抿唇不语,握紧了拳,将拳头缩回身侧。
她微微一笑,并不介意,只是转向案桌,伸手抚触那盆已枯萎凋零,只剩枯枝的花。
花儿的残枝因外在的动摇而断裂粉碎。
“这是你和她的天劫。”她说。
当残枝碎裂,在那残花枯枝下,生命,却也因她的碰触从土壤里,再次萌芽。
“没有谁能代谁受罪。”他瞪着她,“那是我的罪。”
她抬起头,看着他。
“也是她的。”
花盆中的女敕芽,在转瞬间,仰天伸展,新生的枝芽,绽出了翠绿的叶,长出了粉色的花苞。
他看着一片又一片逐渐舒展开来的花瓣,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夫人凝望着他,柔声道:“她不该擅闯无间,你不该私放罪魂。天地有法、有规,再大的错事,你都应如今日一般,从正道而行,若无初始的隐瞒,岂有后来的错判?”
他不甘,却无所可辩。
娇女敕的小花,在他视线中模糊起来。
轻轻地,她再重复问了一次。
“现在,你放弃了吗?”
他闭上了眼,却看见云梦认真的小脸,听见她温柔但坚定的声音。
我想帮忙。
她说。
她照顾每一朵花,她珍惜每一个生命,甚至试图拯救罪恶深重的灵魂。
我想帮忙。
他张开眼,看着夫人,哑声吐出一个字。
“不——”热泪,在他睁眼时,滑下脸庞。
“我不会放弃。”滚烫的泪,滴落。
刹那间,冰裂雪融。“好。”夫人微微一笑。风乍起,拂过他的泪,那阵风,却未如以往一般冰寒。风,是暖的。他回首,窗外,冻结的幽泉已融,而向来平静的渡世台,却发出奇怪的嘎吱声,跟着台上竟纷纷绽出了绿芽。
数也数不清的豆大绿芽,奋力钻出玄色木台,为数众多的它们在和煦的暖风中,痛苦的生长着,愤怒的咆哮尖叫着,然后开出了一朵又一朵,奔放张狂又鲜红如血的花。
“一朵花,是一个罪恶的灵魂。”
他闻声回头。
“我不能帮她,但能助你。”夫人温柔的看着他,“从现在开始,无论你在哪,它们都会跟着你,不再受限于无间。”
“不再……”他震慑的看着夫人,语音沙哑的问:“受限于无间?”
“对,无论是在天、在地,抑或是……”她意有所指的柔声道:“身在人间。”
他浑身一震。
“我可以去找她?”
“可以。”她提醒道:“但你要知道,她早已忘了。”
“没关系。”他斩钉截铁的说:“我会记得。”
“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我知道。”夫人露出淡淡的微笑,朝他微一颔首后,这才转身离开。渡世台上,已开满了火红的花。花儿在风中摇曳着,申吟着,哀泣着,咆哮着……它们很吵。真的很吵。但,他一点也不介意。无论是天、是地,抑或是人间,他都会带着它们,找到她。
第九章
红花,在风中摇曳着。
暗夜里,光影闪动,让他从回忆中惊醒。
窗外,街灯下,黑猫悄然出现。
它优雅行来,无视花儿们的骚动,穿门而过。
他没想过会再见到它,他以为它发现她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很晚了。”他看着它说。
它跳上了吧台,眯起翠绿的眼。
“我知道。”它张嘴,口气不善的开口说了人话。“我知道你早就找到了她。”
他冷冷看着那只猫,一语不发。
“但你瞒着我,也不靠近她。”黑猫在吧台上坐下,哼声道:“你没料到她会自己出现在这里吧?”
他还是没开口,只是开始整理吧台里的用具。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它仰起了头,摇了摇嘴边的几根胡,冷笑。“我看到她的兄弟了。没错,就是那对双胞胎。我认得他们。”
他将晾干的叉子、汤匙、玻璃杯、咖啡杯,一一收回柜子里。
它歪着头,翠绿的大眼,闪着狡狯的光芒,“你以为安排了他们守在她身边,就不会有事了吗?那是不够的。”
洗净了器具,挂起了抹布,他拿起遥控器,按下铁卷门的电动开关。
大片的玻璃窗外,铁卷门缓缓降下。
谁知,就在这时,它摇着蓬松的尾巴,冷冷的说了一句话,打破他脸上平静的假面。
“她在哭。”
他猛然一僵,视线,终于再回到它身上。
他知道它会说话,但这家伙几千年来,也没和他说上一句话,谁知道,它忍上那么久,第一次和他说话,就说得如此溜,那么狠。
“哭着作梦。”
它倾身,小声地、缓慢地,像在诉说一个秘密。“我想她记得。”
它用那翠绿的猫眼,瞅着他。
一张猫嘴微扬,无声窃笑着,如千年之前,待在她怀里时一般。
然后,它跳下了吧台,如来时一般,悄声穿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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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里,星光总是被万家灯火遮挡着。
只有在黑夜至尽头时,那颗明亮的晨星,才会亮过街上的霓虹。
在这个城市的半山腰上,她的房间,面对着旭日东升的方向。
每日清晨,在太阳还未爬上地平线时,那颗星辰,总在从深蓝微微转成浅蓝的天空上闪烁。
随着时间与季节的变幻,它会缓缓移动。
偶尔,浅浅的白昼之月,会和它悬挂在同一个天空。
偶尔,浅蓝天空上的白云,会因太阳的出现,而染成棉花糖般的粉红。
在那一朵又一朵的粉色云朵之间,晨星和白月一同漫步过那静悄悄的天空。
这时,空气总是清新的。
沾着露水的叶,总是特别的鲜明,无论是春曰的绿,或秋日的红。
她看着窗外鸟儿飞过枝头,不懂为什么今早醒来,双眼特别干涩。
是因为入秋了吗?
阳光渐盛,掩去了明亮的晨星和一弯淡白的月。
红叶,从枝头掉落,随风翻飞着。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套上毛衣外套,走到浴室盥洗。
谁知,才一照镜,就被自己肿得像核桃的双眼吓了一跳。
“搞什么?”
她不敢相信的凑到镜前,但双眼依然又红又肿,活像被人打了两拳。
叩叩——
“绮丽,你醒了吗?”
妈咪的声音,从卧房门外传来,怕妈咪会进门查看,不想让她担心,绮丽忙回头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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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我醒了,在洗脸刷牙。”
“早餐快好了喔。”
“好,我弄好就来。”
她一边说,一边赶紧回头打开水龙头,拿毛巾沾水敷眼。
通过水管的水,冰冷沁心。
她忍住那冰冷,一边拿着毛巾敷左眼,一边把水调成温的,然后用右手抓着电动牙刷刷牙,刷到一半,再交换。
敷过的左眼,感觉好一些了,眼里却依然有着些许血丝。
她一边抓着电动牙刷,一边眯眼凑得更近观察。
天啊,真可怕,她看起来真像哭了一整晚。
虽然以前她也曾因为做梦而哭着醒来,可也从未像这次这么严重。
歪头看着一旁磁砖上的小花,绮丽在嘴里移动着电动牙刷,一边蹙眉回想。
奇怪,她不记得睡前有哭啊。
嗯?她睡前在干嘛去了?
啊,对了,在看书嘛,看花的植物图鉴。
红花石蒜,又称彼岸花嘛,花语是……
悲伤的回忆。
不会吧?
她挑眉,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做了个鬼脸。
她哪有啥悲伤的回忆?
除了体质特异了点,还有一双看得见鬼魂的阴阳眼之外,她这一生到现在为止可是平安顺利到下行。
她的家庭,从上到下和乐融融,弟弟乖巧,父母慈祥,爸妈相亲相爱,爷爷女乃女乃相亲相爱,连外公外婆也都相亲相爱的,虽然妈咪那儿难免有些难缠的亲戚,但基本上没人会刻意找她麻烦。
托爷爷和老爸的努力,她家的经济情况也是十分良好,老爸从爷爷那儿继承来的辰天保安公司,虽然不是全球百大企业,可在保全业,也是世界知名的。
从小到大,她可从不用担心家里有没有饭吃。
加上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家里上上下下宠她都来不及了。
悲伤的回忆?哈哈哈,真好笑。
她将毛巾放下,拿水杯装水漱口。
不过,作了悲伤的梦倒有可能。
将嘴里的泡沫都用水清干净,她看着镜子,双眼依然有些肿,她只好将洗脸台洗干净,然后接满冷水,再深吸口气,把整张脸都埋在水里。
天啊,水好冰。
她忍了三十秒,终于受不了的抬起头,边发颤边用毛巾擦干脸。
这一次,镜子里的那双眼终于看起来比较正常了,她这才回到房间里,打着哆嗦换上制服,然后手忙脚乱的将因睡觉而纠结的长发梳好。
叩叩叩——
“姐,你是睡醒了吗?”
志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应该是志麒没错,虽然双胞胎的声音相同,但志麒向来比志鳞没耐性,敲门总要连敲好几下。
她将头发绑成马尾,抓起书包,在他抬手准备敲第二轮时,拉开房门。
“我醒了。”
看见姐姐眼里的血丝,他拧起眉头。
“你没睡好?”
啧,这臭小子,大清早就爱找她麻烦。
“谁说的,我睡得可好了,睡到我都不记得自己昨晚上作了什么怪梦了。”她越过他,朝餐厅走去。
他跟在她身后,“晚上会做梦,就代表睡不好。”
“所以我说我没做梦啊。”她翻了个白眼,然后和刚做完运动进门的爷爷女乃女乃道早安。“爷爷、女乃女乃,早。”
“你是说你忘了作什么梦,那代表你有做梦,你只是忘了。”白志麒碎碎念的到流理台边,和姐姐一起帮老爸把早餐拿到桌上,一边也和长辈开口问安,“爷爷、女乃女乃,早。”
“早。”两位老人家好笑的看着两个斗嘴的孩子。
绮丽对大弟做了个鬼脸,然后把老爸刚炒好的牛女乃炒蛋端上了桌。
跑步淋浴完的志麟从房里走出来,站在老爸身旁切苹果的妈咪,则利落的用刀把一颗颗的红苹果削切好,排放到盘子里。
在白家,掌厨的一向是老爸,妈咪在厨房向来只有刀子用得比较好。
今天是西式的早餐。
家里的人,因为晚上各有事忙,所以和别的家庭不同,早餐才是白家一家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
她在餐桌旁坐下,桌上摆满了果酱、吐司、炒蛋、牛女乃、火腿、起司,最后再加上莴苣生菜色拉。
丰盛的西式早餐。
双胞胎动作协调的替每个人烤吐司,递食物,一边回答爷爷女乃女乃的问话。
爸和妈,则一起端着水果过来,只是在过来餐桌之前,她瞄到老爸偷亲了妈咪一下。
双胞胎也瞄到了,忍不住双双翻了个白眼,她却不禁微笑起来。
“天羽,上回博士送来测试的保全系统,状况怎么样?”
“我们还在测试中,到目前为止都还好。”听到父亲的问话,白天羽看着老婆说:“不过还得看能不能过宁宁这一关了。”
“小宁,你觉得呢?”白辰天看着一向乖巧安静的媳妇问。
“那个。”楚宁微微一笑,“要试,才知道。”
“那种东西哪需要妈来试,我和小麟今天就把它解决……”
对公司的事,她向来没什么兴趣,家里的人才聊到一半,白绮丽就不觉看着窗外流动的阳光和云彩,神游太虚起来。
“绮丽。”
靶觉到妈咪的轻触和叫唤,她回过神来,只见妈咪指着墙上的钟。
六点三十分。
从家里走到学校要将近四十分钟呢,她再不出门就会迟到了。
“我出门了!”她赶紧站了起来,抓起书包就要往外跔。
“绮丽,牛女乃要喝完!”女乃女乃开口提醒她。
已经跑了两步的她,忙紧急煞车,回身抓起桌上的玻璃杯,将剩下的牛女乃一口喝完,跟着才冲到玄关穿鞋,一边喊。
“我出门了,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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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点踩到一只猫。
一只毛发乌黑,绿眼如翠的猫。
在她打开门,要跑出去时,就看见那只黑猫坐在她家的门阶上。
当她发现它时,她的右脚已经离它的脑袋只有十公分不到。
“啊。”
她吓了一跳,轻呼出声,在那千分之一秒,只能把脚丫子往旁边移了几寸。
结果,虽然它往左闪,她往右闪,但她闪过了它的脑袋,自己却滑了一跤。
而且很不幸的,在她跌倒时,虽然已经尽力了,还是压到了那只猫的尾巴。
“噢——”
“喵——”
一人一猫的痛叫同时响起。
“可恶!”她跌坐在楼梯上,不禁咒骂出声。
“绮丽,你还好吗?”听到她的叫声,老爸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很好、很好,我没事,我很好!我去学校了!”深怕家人发现她摔跤后,会被留家查看,她连忙捞起那只被她压着的猫,忍着摔疼的屁屁,迅速穿过满是枫树的院子,往大门跑。
她一直跑到转弯后,确定家人看不见了,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喘气。
天啊,吓死人了。
要是被逮到,可不是被念两下就可以了事的。
臂弯里暖呼呼的动物,提醒着她,那只猫的存在。
“哈啰,你还好吧?”
她抱住它,将它整只翻过来检查尾巴。
它的尾巴看起来还好好的,她把它左右晃了一下,尾巴有扬起来平衡,看起来应该没被她压断。
“不是我在推卸责任。”她将猫翻回来,举到眼前,对着黑猫碎碎念:“你真的下应该坐在门口,要是有人家里的门是往外开的,你不就会被打昏了吗?”
黑猫张着翡翠般的大眼,一脸无辜的回看着她。
咦?它看起来真是眼熟得很。
她眯起眼,将它左右翻看一下,然后狐疑的将它再次凑到眼前咕哝,“你和昨天那家咖啡店的猫长得还真像。”
相貌一样、身长一样、毛色一样,连眼睛的眼色都一样。
“不会吧?”她拧眉,把它举得更高观察。
它奋力挣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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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是公的耶。
她将它放下来一些,“话说回来,我昨天也没注意到是公的还是母的。”
不!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把它翻过来看它的那里?不,它不相信,它不相信她会变得这么粗鲁,可它还没恢复过来,就听她自言自语的再说了一句。
“可是黑色的绿眼短毛猫,长得像你这么肥的也很少见耶。”
肥?它肥?
它是强健好不好!那是肌肉、肌肉!
打击太大的黑猫差点当场翻白眼昏死过去,却听她叫了一声。
“哎呀!”她将它放到地上,模模它的头,“我再不走,就真的要迟到了。你下次小心点,别再坐在人家的门口了哟。bye!”
说完,她转身就跑下山,它一惊,忙追了上去。
绮丽一开始没注意猫儿跟在身后,直到下了山,等红绿灯时,才看见它,吓了她一大跳。
“哇,你怎么跟着我?”
绿灯了。
“去去去。”她边踏上斑马线,一边对着它挥赶,它却依然跟了上来。
她快跑,它也快跑。她慢下来用走的,它也跟着慢下来。当她停下来时,它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想,说不定是因为她一直回头看它,它才一直跟着她的,所以她故意不看它,就卯起来往前走。
可等到十分钟后,当她回头偷瞄时,却还是看见它跟在身后。
它跟着她走了大半路程。
终于,她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停了下来,那只碧眼黑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一脸无辜的和她大眼瞪小眼。
直到这时,她终于领悟到一件让她冒汗的事实。
“老天,你该不会是从昨天就跟着我回家了吧?”
“喵。”
它的回答,是一声可爱的猫叫。
惨了,这家伙大概有八成机率,是那家咖啡店的猫。
天啊,她可不是诱猫犯啊!
她应该要带它回去才对,可是她因为快迟到,所以今天定的是最快的路线,若要带着它回店里,少说要多绕十分钟的路程……
当——
学校的钟声在这时响起。
她惊慌的回头,远在百公尺外的校门,有冰山美人称号的教官已经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那儿,一副准备逮人的样子,晓华女中虽是私立贵族学校,但校规却并未比一般学校宽松,反而更严。
许多政商名流,将女儿送来这里上学,为的不只是这里优异的师资,也因为晓华的校规虽严,历届出色的校友,却证明了这所学校的做法并非全无道理。
晓华女中的校规第一条,就是不准迟到。
学生们如潮水般快速涌入即将关起的校门,甚至有人顾不得淑女形象,跳下在马路上塞住的私家轿车,朝已经在关闭的校门跑去。
完了,来不及了!
没时间带猫去店里,又不能将它丢在这里,白绮丽想也没想,在听到第二声钟响时,弯腰捞起那只猫,卯起来朝校门狂奔。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她在教官的美目扫来之前,及时想起学校的校规除了不能迟到之外,也不准携带宠物入校。
四秒钟、五秒钟、六秒钟——
绮丽边跑边把书包打开,将黑猫塞进去。
七秒钟、八秒钟、九秒钟——
大门关到只剩三分之一了。
教官看着她,挑起了眉,不过关门的速度可没缓上一缓。
她加快速度,抱着书包,气喘吁吁的赶在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脚一蹬,手再往门栏上一撑,瞬间翻过了校门,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后,稳稳落在地上。
惊呼声、掌声和最后一声钟声,同时响起。
“谢谢、谢谢。”她一时昏了头,忍不住曲膝拉裙,和观众们微笑答谢。
“白绮丽!”
“有。”
冰山教官的喝令让大家全噤了声,她更是立刻立正站好。
教官看着那依然喘着气,小脸泛红的女孩,冷冷开口。
“你是体操队的吗?”
“报告教官,不是。”
“这里是体育馆吗?”
“报告教官,不是。”
“朝会完后,立刻到教官室报到。”
“是。”
她在心里哀叫一声,还是乖乖应了一声,然后才在教官的示意下,转身穿越操场,回到教室。
一等进了教室,她要拿课本时,才想起那只猫怎么这么乖都没挣扎。
谁知她打开书包一看,只见——
可怜的黑猫早已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第十章
又是黄昏。
街灯,悄悄亮起。
这是一座喧嚣的城市,他可以透过大片的玻璃窗,看到远处巷口的大街上,霓虹闪烁、车来人往。
但,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院子里的菩提树,因晚风的吹拂而落叶。
落叶,翻飞着,飘到了门前阶。
秦无明,不自觉地望着窗外,看着巷口,久久。
然后,才终于点亮了店里的灯,煮起那浓郁苦涩的咖啡。
从音响里传出来的音乐,轻轻的在空气中回旋,黑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里回旋,如记忆中的黑暗幽泉。
热气蒸腾,白烟渺渺。
当当当当——
蓦然,店门被人推开。
他抬首,看见了那不应该会再出现的女孩。
她抱着猫,站在门口,绽出有些尴尬又有些抱歉的微笑。
“呃……嗨。”
不知何时,外头不起了毛毛细雨,匆匆进门的她,微微的喘着气,她粉女敕的嘴,呼出了白色的气体,黑色的长发和凝脂般的脸上,都有着点点的闪亮水光。
“那个……”她深吸口气,鼓起勇气的朝他走近,抱着黑猫的身躯,将它举到他面前,“不好意思,请问这只是你的猫吗?”
他没有看猫,只是看着她。
她不记得。
不像它所说的那样,记得。
他不知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老板?”
他回过神。
“这是你的猫吗?”虽然说,她没在店里看到另一只猫,但她还是将它凑得更近,让他确认。
他的猫?
他终于将视线拉到它脸上,黑猫没好气的看着他。
她将它保护得很好,她全身都沾染了雨水,它身上的猫毛却几乎都是干的。
似乎猜出他在想什么,它不爽地在她手中挣扎起来。
“老板,你的猫有走失吗?”见他不语,她开始怀疑自己搞错了,万分尴尬紧张的解释,“我今天早上出门时,差点踩到它,因为它长得和店里的猫有点像,都黑黑肥肥的,还有绿眼睛,加上它早上又一直跟着我,所以我还以为它昨天不小心跟着我回家了……”
她越说,脸越红,猫儿又卯起来挣扎,怕它跳下地溜走,她忙将它收回来,边结结巴巴的道:“那个……如果不是的话,就算了,我只是以为……”
“它叫咪咪。”
她一愣,才要垂下的眼又仰起,惊讶的瞧着他。
“它的名字。”他看着她说。
地泛了眨眼。
“咪咪?”
他点头。
她粉唇微张,下一秒,月兑口就道:“可是它是公的耶!”
“我知道。”他说。
黑猫放弃了挣扎,忿忿不平的瞪着他。
“你可以把它放下了。”他无视于它不爽的瞪视,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她愣愣的看着他。
“擦干,别感冒了。”
“啊,喔。”她把猫咪放到地上,接过他手中的毛巾,不好意思的说:“谢谢。”
黑猫一落地,就溜到书柜自己专属的角落去舌忝毛,安慰自己受伤的心。
看着它熟门熟路的溜回窝的模样,绮丽才确定它真是这家店的猫。听说猫都有地盘意识的,若它不是这儿的猫,应该不会那么快就窝到别只猫的窝里。
她拿着毛巾擦头发,却不自觉地瞧着在吧台里低头煮咖啡的老板,他俊逸的脸和作日一样没有半点表情。
他的睫毛好长。
“那个……”
他抬眼,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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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地,心一颤,晕红又上了脸。
“呃……”她紧张的低下头,解释说:“我……我并没有要把它拐跑的意思,我真的是今天早上才发现它在门外的,如果我知道它跟着我,昨天晚上我就会把它送回来。”
没听到他的声音,她忍不住飞快的抬眼偷瞄,却见他直勾勾的看着她,吓得她立刻又低下头,因为慌张,反而巴啦巴啦的一直说话。
“我今天早上,不小心压到了它的尾巴,我有试着要闪的,可是还是不小心压到它了,但是我有检查过,它的尾巴还好好的,刚刚还带它到兽医那里检查过了。真的,医生也说它尾巴好好的,没有断掉。我有坚持要帮它照x光,因为后来到学校后,它在我书包里昏倒了——”
“昏倒?”他挑眉。
惊觉自己的失言,她赶紧抬起头,慌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可是学校不能带动物,所以我把它放到书包里,然后可能是因为晃得太厉害,所以它就昏倒了,不过它没有昏倒很久,真的。小苓有帮它急救,还有做心脏按摩,恬恬和欣怡还有帮忙扬风洒水,所以它很快就……醒了……”
“没关系。”
简单三个字,停下了她喋喋不休的紧张解释,她讶异的看着他,这才发现眼前的男人,脸上虽然还是没太大的表情,但深邃的黑眸之中,却有着错愕和好笑,就是没有生气。
“你别担心,它既然跑了出去,就算有什么事,也是它自己的问题。”
她小嘴微张,愣愣的眨巴着大眼,却见他将热咖啡,放到她面前。
“喝点,暖暖身子。”
这男人一点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种关心动作的人。
她张嘴瞪着他,两秒后,才有办法把嘴巴闭上,将毛巾挂在脖子上,重新低下头,乖乖将杯子捧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柔顺的滑入喉咙,温暖了微寒紧张的身体。
咖啡是拿铁,加了许多的女乃油和刚刚好的糖,不会太烫,也没有凉掉,喝起来的温度,微热的刚好。
低头看着杯里浓郁香醇的咖啡,她有些微愣。
她才来过一次,但他却记得她点过的咖啡……
一盘轻女乃酪蛋糕,在这时被轻轻的放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却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垂眼,洗着刚用过的玻璃器具。
绮丽狐疑的看看左右,吧台这儿,只有她一位,太过羞愧的黑猫则早已消失在书柜转角。
事实上,整间店里,除了她没别的客人了。
所以……她低下头,看着那盘蛋糕……这是要给她的吗?
再偷瞄了站在吧台里洗东西的老板,绮丽心头不禁微微一暖。
原来,他只是外表看起来酷酷的,其实人很好嘛。
捧着咖啡再喝了一口,她偷偷瞅着他。
这人长得真是好看。
她拿起叉子,将蛋糕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可惜老板着脸。
支着小脸,她一边吃着蛋糕,脑海里一边胡思乱想起来。
现在是晚上的吃饭时间,他店里却连一个客人也没有。他的餐点和咖啡蛋糕都很好吃耶,如果他下板着脸,状况应该会好很多吧?
也许她应该到学校帮他宣传一下。
这念头才闪现,不知怎地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还是不要好了,这里虽然离学校不远,可是她好喜欢这家店这种安静的感觉,要是有太多人来,一定会变得很吵……
对,咖啡店就是要安静一点才叫咖啡店嘛,吵吵闹闹的就没那种感觉啦。
用力的对自己点点头,她露出了微笑,决定只要自己以后常来捧场就行了。
开心的捧着温热的咖啡,再喝了一口,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又溜到了他身上去。
柔和的灯光,轻轻的落在他立体的五官上,从她这边看过去,她甚至可以看到他每一根睫毛,和光滑如陶瓷的皮肤。
不知道他究竟几岁?
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显得如此忧郁?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将她从胡思乱想中叫唤回神。
绮丽连忙从书包里掏出手机。
“喂?小麟喔,我在哪里?咖啡店。”她偷看老板一眼,然后才在听到弟弟的提醒后,吓得跳了起来。“啊,惨了,我忘了,你帮我和爷爷说,我马上过去!”
她要走了。
那么快?
他气一窒,强压下那椎心的失落,却见她按掉手机,跳下高脚椅,从书包里掏出钞票放到桌上,慌张的说:“老板,对不起,我练功来不及了,这是咖啡和蛋糕的钱,我先走了——”
他逼自己开口。
“不用了,那是请你的。”
他话声未落,她已飞快的推门跑了出去,一边回头笑着喊道:“那就当作是我明天的饭钱好了!”
明天?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他微微一愣。
“byebye!明天见!”她跳下阶梯,朝他挥手,不等他回答,就飞奔而去。
她奔跑的背影,眨眼便消失在巷口,甚至在黑猫不死心的再次匆忙跟上去时,他也只能愣愣的看着。
明天。
两个字,瞬间松开了他胸中纠紧的郁结,舒缓了那难忍的疼痛。
他闭上眼,她灿烂明朗的笑容浮现眼前。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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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她会来。
多么光明又美好的未来。
他不该期待的,但他无法不去期待,更无法阻止,压抑对她的渴望。
他是如此如此渴望能多看她一眼,能和她相处久一些,多一分也好,多一秒也好。
你要知道,她早已忘了……
夫人的话,浮现脑海。
但,在她之前,那一段遥远空虚的日子,他已不复记忆。
不愿记,也不想记。
他只记她。
记着她。
在玄冥宫,在森罗殿,在幽暗牢里,在无间地狱,在上天下地,在穿梭黄泉,在为她平反的岁月中,他都深切的记得。
记得她的笑,记得她的发,记得她的香味,记得她的美好,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个字,记得她一切的一切。
从来不曾忘记。
他踏破人间每一寸土地,却总是错过了她。
然后,他找到了。
他看着她出生,守着她长大,却不敢,也不能靠近她。
如今,她却出现在他面前。
笑着。
说她明天会来。
希望,就此在阴暗的角落悄悄萌芽。
或许……或许……就算他不能也不敢唤醒她的记忆,却还是依然能当她的朋友,就像当年他当楚宁的朋友一样。
朋友是有期限的,他知道。
他不会死,不会老,等时间一到,他就必须消失在她面前,再次退到黑暗之中,默默守候,但是,他能再次拥有和她相处的时光。
十年,甚至二十年……
一瞬间,因为这乍现的领悟而有些晕眩。
看着因整点而开始作响报时的壁钟,他忽然希望它能跑快一点。
明天。
他从来未曾如此渴望明天的到来。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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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随着一声巨响,被吊挂在半空中的百斤沙袋,猛然扬起,直到与天花板平行时,才掉了下来。
哇。
才刚暖身拉筋完,盘腿乖乖坐在一旁的绮丽,嘴巴张得开开的,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上段踢。”
示范踢腿的老人回过身来,看着她道:“脚的力道是手的三倍,女孩子的力气比较小,所以你要把踢腿练好。”
练成这样吗?
她瞪着那依然在他身后猛烈晃动的沙袋,嘴巴依然开开的。
看见她脸上的呆滞,他微微一笑,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只道:“放心,外公并不是要你踢得那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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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她才刚要松口气,就听到他说。
“不过至少要让它移动个三十公分。”
啥?三十公分?
她再次瞪大了乌黑的眼,那沙袋少说有一百公斤耶,她能推得动它就要偷笑了,怎么可能有办法将它踢到移动三十公分?
“但是一开始你只要让它至少有晃动就好。”
晃动,这个ok,这个ok。
她大大松了口气,不过站在她前方,身穿藏青色功夫装的老人家,可没理会她生动的表情,只是口沫横飞的继续道:“我们楚家的基本功,最重要的就是腿法,只要腿法练好,其它都不是问题。想当年,你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练到能飞檐走壁,你要好好练,到时攀山爬墙都不是问题。”
呃,她练武只是想要强身而已。
不过在和外公习武练了一年的现在,她早知道不要随便打断他老人家的话,免得他又闹起别扭。
外公啊,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还是十分强健,外表上看起来更是只有五十出头,身材及体力都好得下得了,比一般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要好。
上个月,他才去攀岩回来呢。
都七十了还去攀岩,外公搞不好可以去申请金氏世界纪录吧?
话说回来,据说外公年轻时是很有名的神偷,妈咪也是。事实上,楚家历代都是当小偷为生,而且无论男女老幼都会开锁,连身为外孙的双胞胎都练得一身好功夫。
直到现在,也只有蒂蒂阿姨是唯一的例外,她一毕业就跑去当保全了。
虽说楚家的人把偷东西当作是兴趣,而且家训第一条就是“惩恶除好、劫富济贫”,所以穷人的不偷、好人的也不偷,但他们当然没有善良到把偷到的东西统统都捐出去,加上中间也出了几位经商有道的祖先,所以虽然没有家大业大,但还是拥有不少家产。
事实上,这一整座山都是楚家的,一直到她十岁,来外公这里玩时,都还会在这拥有健身房、道场、藏书阁,和一个巨大仓库的广大屋子里迷路。
不过她很喜欢外公家这种全是木造的古老房屋,不像家里是西式的别墅,外公家是日式的大屋子,屋外种的也是松树,感觉很舒服,有一种时光停滞的宁静氛围,就像……那间咖啡店一样。
“小丽。”
听到外公的叫唤,她猛然回神,只见外公抬起腿,解释道:“你踢腿的时候,记得脚尖要扬起,用脚掌底部前面这一块去踢,不要用脚趾头,用脚趾头踢人,包准你踢完那一脚,你的脚趾头没骨折也要扭伤。”
她站起来,抬腿试踢。
“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
外公微笑点头,“你踢踢看。”
她走到沙袋面前,握拳抬脚,踢向沙袋。
沉重的沙袋几不可见的晃了一下。
她有些尴尬的回头,却见外公微笑道:“没关系、没开系,再来一次。”
在外公的鼓励下,绮丽一次又一次的练习踢腿,不一会儿就挥汗如雨。
那天晚上,如同每次去练完功一样,她一回到家,洗完澡后,一躺上床就累得睡死过去,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才睁开眼,就看见那只大肥猫又出现在眼前。
它蜷缩在她房间外面的窗台上,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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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诱拐它!”
下午两点,她出现在店里,抱着那只猫,坐上了吧台椅,一脸无辜。
“昨天晚上,我明明是先到我外公家,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到我家的,可我一早醒来,它就已经窝在我窗台上了。”
和前两次不同,今天她没绑辫子,任长发披散。
“我本来想早上就带它过来的,但它看起来很饿的样子,爷爷又说,咖啡店通常要十一点才会开,我有想过要打电话,但是你店里的电话没有登记,我又忘记和你拿名片了。”
她停下来喘口气,一边东张西望的,在她怀里的黑猫,则当着他的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大到他可以清楚看见它瞒里的每一颗利牙。
“你有名片吗?”
她终于将视线定在他身上,看着他。
“没有。”他将温开水放到她面前。
“咦?”她眨巴着大眼,看起来有些茫然,然后下一秒,月兑口就道:“你应该——”
话出口一半,她才想起她不应该鼓励他做宣传,要是搞得这里以后客人变多,那她也很困扰,可要是他这里一直没客人,倒掉怎么办?
小小挣扎了一下,她还是把剩下的话说完。
“你应该要印一些名片的。”
“为什么?”
“这样你才可以给客人,让人家知道你的地址和电话啊,这是一种宣传,我们老师说,产品内容虽然很重要,但是营销宣传一样很重要的。就像你看,假如今天我不是因为猫,而是想和朋友约在这里吃饭,因为我很喜欢这里呀,结果却忘了店里正确的地址,也不记得电话,这时候如果有名片的话,就很方便啊。你煮的咖啡那么好喝,料理又很好吃,老板你又长得这么帅,来过的人都不会忘记,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店里的生意,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唉。”
一开始她还很有精神,振振有辞的劝说,可到一半就越来越小声,到最后还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到她那声叹气,他却不禁扬了扬嘴角。
无论是以前或现在,她的心情总是坦率的表现在脸上。
“你觉得我店里生意很差?”
“还好啦,一点点啦。”是说到现在她除了第一天看到的那个不像客人的女孩之外,只看过她和另外一个客人耶。
她低着头,还是忍不住偷瞄他一眼,却见他说。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真的?”她双眼一亮,整个人趴在吧台上,结果忘了猫咪还在她手里,黑猫被她一压,喵叫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惊,忙松手让它下地。
但她可没因为这样而忘了心里的疑问,“那个……老板,你不希望生意好一点吗?”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啊,他在笑。
怦怦——
望着他那抹温柔的笑,胸口不知为何抽紧了一下。
怦怦——
奇怪,这是什么感觉?
ok,她知道,这是心跳,她很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突然跳得很大力的心跳,但是……但是……
一股莫名的热气突然上涌,她一惊,慌张的低下头,跳下吧台椅。
“老板,你这里有化妆间吗?”
他微微一愣,仍是回答了她,“有,在那扇门后。”
她没等他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
门才关起来,聚集在眼眶里的泪水,便潸然而下。
好奇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看到他的笑,就突然想哭,可是当她看见他那温柔的笑,那瞬间胸口就是好难受,成串的泪怎样也停不下来。
她背靠在门上,抽着卫生纸擦眼泪,不懂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不过,她的状况和多愁善感没关系吧?
虽然才见过他三次,但在方才那一瞬,她就是知道他很少笑,很少很少。
悲伤的回忆……
彼岸花的花语蓦地跳了出来,教她心头再次一抽。
天啊,她在胡思乱想了。
她也不过才见过他三次耶,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错觉啊?
低着头看着被她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她真的变得好奇怪……
爱乱想、爱乱想。
好不容易止住了泪,她将眼泪擦干,在那莫名悲伤的情绪平复之后,洗了脸,深吸口气,确定镜中的自己看不出异状,才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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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站在吧台,如一尊大理石雕,俊帅的面容又恢复了无波般的平静。
猫儿不知何时重新跳上了吧台,吃着白瓷盘里的食物。等她走近,才发现它吃的是鱼,不是给猫吃的猫罐头,甚至不是一般的鱼罐头,而是一整条的煎鱼。
啊,原来他给它吃得那么好,难怪它那么胖。
“你都喂它吃整条鱼吗?”
她重新在位子上坐下,语气有些过分轻快。
虽然察觉有些不对,他仍没有多问,只回道:“没办法,它挑食,它原先的主人把它给宠坏了。”
“原先的主人?所以咪咪这个名字不是你取的?”
“不是。”他抬起头,看着她问:“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她点点头,瞧着那慢条斯理吃着鱼的黑猫,好奇心又让她开了口,“它原先的主人怎么了?”
他并没有回答。
那几近窒息的沉默,让她将视线重新移回他脸上,虽然只有一瞬,只看了一眼,但她的确在他眼里看见教人难以直视的痛苦。
在那瞬间,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凝重悲伤了起来。
可他很快的垂下了眼,遮掩了一切,若非沉默持续着,她几乎以为一切都是妣的错觉。
她再笨,也知道自己问错了话,她张嘴试着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正当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尴尬和不明所以的愧疚感给打落无底深渊时,他开了口。
“它的主人……离开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如果不是因为沙哑,和那短短三秒,却让她觉得度秒如年的停顿,她一定会以为咪咪的主人只是出国留学而已,不过事到如今,就算她怀疑那位前主人十之八九已经挂点,她也没笨到开口继续追问。
所以,她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喔。”
沉默继续笼罩着,阴暗的乌云似乎也在他身边持续围绕不散。
天啊,这种阴郁的气氛真让她无法忍受。
她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水杯,看着他一语不发的低头敲打在柜台里的计算机,忍耐了几秒钟,终于沉不住气的再次张嘴发言。
“那个……老板。”
他停下记账的动作,抬眼看她。
“我叫白绮丽。”她拿起放在吧台上的便条纸和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便条纸转过去给他看。“这是我的名字。”
他低头看着她整齐秀丽的字体,然后抬起头来,只见她期待的仰望着他。
“所以?”他问。
不是她在说,他的表情还真有那么一点困惑。
好奇妙,虽然只是微微的困惑,却改变了他给人的感觉,男人的困惑看起来……真的是……好……好……
好可爱啊!
“名字啊,名字。”忍住想抬手拍拍他的冲动,虽然觉得自己有点花痴,她还是笑眯眯的捧着小脸,问了一个其实已经困扰了她三天的问题。
“我叫白绮丽,你叫什么名字?”
第十一章
秦无明。
寻梦园咖啡店老板的名字。
店里的老客人,都喊他秦哥。
那天她问他时,他呆瞪着她,整整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打从那天起,她每天放学都会来这里消费,吃饭或喝咖啡、吃蛋糕,免得他哪天真的撑不下去,关门歇业。
幸好两个星期下来,她还真的遇过几位客人,虽然他的客人,都有种很奇怪,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特质。
一直到昨天晚上,她才发现他们都很沉默,而且多半都是在超过晚上七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时,才会出现。
有时,就算店里有人,也都静得像在森林里,就是要很安静、很安静,才能隐约听见声音,像是翻书,或喝饮料,那种细微的声响。
无论男女,店里的客人都不爱说话。
他们静得像是一缕幽魂。
不过这些人当然不是,是的话,她一定会晓得。
话说回来,这间店的老板也是“沉默是金”的崇拜者,多数的时候,都是她在说,他在听。
沉默的老板加上沉默的客人。
这算是物以类聚吗?
那她是突变的待例?
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她每次来这边,就会在他面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和他报告今天在学校发生的大小事。
幸好他从来不曾对她的多话表现出困扰的样子。
“你知道什么是阴阳眼吗?”
这句话,突然就这样毫无预警的蹦了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这位秦先生,却依然是没什么表情的,将一份蛋糕放到吧台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最近似乎养成了喂食她的习惯,每次她来,他总是会自动把各式各样的食物和甜点放到她面前。
“知道。”他说。
“我有阴阳眼。”她没有点这份蛋糕,不过不吃白不吃,况且她每次都有付钱的,又不是吃白食。思及此,她拿起叉子,一边攻击盘子里的蓝莓起司蛋糕,一边说:“我从小就可以看见鬼。”
他还是沉默。
“你知道,就是人往生后,会变成的东西。”
“嗯。”他点头。
她含着叉子,歪头看着眼前丝毫没有不耐神色的男人,到目前为止,他没显示出她是神经病的样子,她忍不住猜想起来,是不是所有的咖啡店老板,都受过沉默的听客人说话的训练。或者,也有可能他把她当作有幻想症,以说谎和夸张的言行,来获得人们注意的青少年。
无论如何,就算他真是这样想,他也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将煮好的咖啡,倒在咖啡杯里。
一待他倒好,她便自动自发的将咖啡放到托盘里,送去给坐在墙边沙发上的客人,今天的客人是个男的,戴着金边眼镜,拿着笔记型计算机,不过他一进门,把东西放桌上后,就把外套盖头上,躺在沙发上睡觉。
这是她第三次看到这个人了。
秦无明是个外表看起来很冷酷,实际上却很细心的老板。
每次他都会在这人快醒时,煮好咖啡。
丙然她才走到桌边,那男人就坐了起来,打开计算机工作。
这家伙证明了一件事,来这间店的,真的都是老客人,熟到把这里当自己家放松休息的老客人。
她将咖啡放好,走回吧台,坐回高脚椅上。
咪咪跳到了她的膝上,试了几个姿势,然后才蜷缩成一个球。
这只猫特别喜欢她,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窗户外面发现它,后来干脆让它进房睡。不过它倒是死都不肯再和她一起上学,通常在上学途中,它就会自动转弯,乖乖回店里去。
奇怪的是,猫主人一点都不介意它不睡家里,他任它晚出早归,自由来去。
这些日子下来,她早已确认,它是一只非常聪明的猫。
要是她是猫,也会每天回这里吃饭,一般人哪会天天喂猫吃鱼啊。
吧台里的男人,清洗着玻璃壶,她模着咪咪柔顺的猫毛,一边将一小口蛋糕再送进嘴里,罐续方才的话题。
“我从小就有阴阳眼,从出生就看得见,所以我并不觉得他们很可怕,只是觉得那些人有点奇怪而已,而且我每次一碰到那些鬼,就会大病一场,所以我小时候常常进出医院。当我懂事之后,经过几次实验,才发现我只要一碰到鬼,他们就会消失,不过我就会变得很虚弱,既然知道了这一点,我当然尽量小心不让自己碰到鬼。”
他将器具擦干,放到架子上。
“你现在还会遇到鬼吗?”
虽然一边在做事,但他的确有在听她说话。
她心头一暖,点头道:“会,但是我有一对双胞胎弟弟,志麒和志鳞。志麒和小老头一样爱碎碎念,志麟虽然好一点,不过他有时也很像小避家婆。重点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我有阴阳眼,看得到鬼一样,他们虽然看不见,却拥有将鬼魂弹开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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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模着蜷在腿上的黑猫,微微一笑,“所以只要我和双胞胎在一起,就看不到他们。”
但他们不会一直和她在一起。
“那你现在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吗?”他轻声问。
“嗯。”她点头,“我不能老是靠双胞胎,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若再和他们读同一所学校,他们一定会成天跟着我。”
“所以,你才跑去读女校?”
“对啊,读女校他们就不能跟啦,他们都已经十六岁了耶,高中生活要是还成天跟着我,要怎么交女朋友?而且,我真的不想再替他们两个代转情书啦。”她吐了吐舌头,然后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读的是女校?”
“你穿着晓华女中的制服。”他指着她外套上的牡丹校徽。
“啊,对喔,我都忘了。”她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然后才道:“总之,就是这样,我才想要练武,一方面是为了强身,另一方面是希望自己体力好一点,才不会每次一碰到鬼就昏倒。这样他们才不会成天担心东、担心西的。”
虽然她笑着如此说,他却可以从她眼中看到寂寞。
她喝了一口柳橙汁,看着他自嘲的笑着说:“好奇怪,我从来没和人说过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来这里之后,变得好爱说话,我平常话不多的。”
“我相信。”他说。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太沉默的关系?”她歪着头问。
“可能吧。”
“你真是一个寡言的人。”她下了结论。
他牵动了嘴角,教她一颗心,再次因他的笑而抽疼,但这一回,已经比前几次好上许多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开始习惯他那淡淡的、温柔的,却不知为何总教她想哭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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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都来。
他每天都期待着她来。
有时她只是匆匆来喝个饮料,就会赶去楚家;但是,不用练武的那一天,她就会在店里吃饭用餐,坐在吧台和他聊天。
每一天,她都会和他描述她的家人、她的学校生活。
慢慢的,他从她的言谈中,逐渐了解这个不一样的她。
白绮丽,有些迷糊,常常发呆。
她爱笑,爱说话,个性单纯,但心思却很细腻。
对于自己拥有阴阳眼这件事,她感到有些困扰,却不会太过烦恼。
她喜欢走路,喜欢甜食,喜欢和外公练武,喜欢音乐,喜欢四季的变换,即使常常被叫到教官室报到,她依然喜欢上学。
她讨厌医院。
她爱她的家人。
还有……她很寂寞。
一开始她来,是为了猫。
后来,她会来,却是因为寂寞。
因为不想给从小必爱她的家人再添麻烦,所以她常跑来这里,但他总是在她眼里看到寂寞,他认得那种表情和眼神,因为他常在镜子里看见同样的神情。
钟声,轻轻响了二十一下。
“九点了。”
“嗯。”
“很晚了。”
“我知道。”
“你该回家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双胞胎陪爷爷女乃女乃出国了,爸妈要留在公司处理紧急状况。”她透过玻璃杯,看着他说:“家里今天没人在。”
“你不该和陌生人说这句话。”他提醒她。
“你不是陌生人。”她说。
她回答得是如此自然而顺口,他喉头紧缩着,一颗心,因她的话而暖热,而疼痛。
“我是。”他强迫自己开口。“你该回去了。”
“你不是。”她放下了杯子,乌黑的瞳眸,泛着可疑的亮光,但她粉女敕的唇,却还是扯出了笑。“不过我的确该回去了。”
那抹笑,有些破碎,碎片飞散,直直剌中了他的心,教他心口为之疼痛。
她没看到,她低下了头,翻找着钱包。
“我送你回去。”未及细想,字句就月兑口而出。
“不用了。”她没有抬头,但语音透着难掩的哽咽,将钞票放到吧台上后,她转身就定。
他看着她推开店门,门上的铃铛响起,她走了出去。
她垂头丧气的背影,在庭院中的小径里,显得特别孤单。
黑猫不爽的瞪着那王八蛋,简直不敢相信有人顽固成这样,它正要跟上,却见他突然走出了吧台,开门追了出去。
夜,凉如水。
门上的铃铛声,在静夜中,听来格外清脆。
她闻声回头,看见他朝她走来。
红花,随风摇曳着。
“太晚了。”他来到她面前重申。
“我知道。”她低下头,泪水随之滴落。
“只是因为太晚了。”他语音沙哑的解释。
“嗯。”她咬着唇点头。
他可以看见,她的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泥上上。
不自觉地,他抬起手,想触碰她,却因醒觉而在半空中顿住,张开的手,缓缓的在空中,紧握成拳,收回了身侧。
最终,他还是只能哑声开口。
“我……送你回去。”
这一回,她没再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开车载她回山上。
一路上,她没开口,他也没再说话。
车子里,只有偶尔会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
他将车停在她家大门,虽然有些尴尬,她还是吸吸鼻子,擦掉泪水,在下车时,抬头看着他。
“谢谢。”
“不客气。”
她开门下了车,打开大门,穿过庭院,来到门口。
他车子的引擎声,依然未远离。
她打开家门,回过头,看见他的车,仍旧待在原地,并未立刻驶离,她可以看见他坐在车子里的身影。
她晓得,他是在等她进门。
这男人,是一个温柔且细心的人。
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她回身下楼,跑回他车旁,敲着他的车窗。
“老板!”
他降下了车窗。
“什么事?”
她弯腰从车窗外,看着他说:“我明年就满十八岁了。”
他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她脸上泪痕未干,却笑了出来,“我只是突然想让你知道而已。你回去时,路上小心!明天见,byebye!”
语毕,她才转身跑了回去,进门时,还不忘回头和他挥手。
她灿烂如花的笑容,消失在门后,留下错愕不已的他。
我明年就满十八岁了。
秦无明愣愣的坐在车子里,看着她家的灯亮起,一颗心充满了矛盾的情绪。
很苦,很甜。
很痛,也很暖。
半晌后,他将车开下山,然后在店里坐了一整夜,将那苦痛甜暖细细重温回味,再好好收藏于心。
因为他晓得,关于她,他能拥有的,只有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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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趴在菩提树粗大的枝干上。
店外的菩提老树在深秋,依然茂密不已,满树的绿叶几乎遮蔽了她的身影,若非绮丽眼尖,一定不会发现她的存在。
那棵菩提树的树龄,一定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高大的菩提树。
当然她更没见过有人会那么喜欢躺在树上,她已经连续好几天,看见那女孩趴在树干上了。
她不是鬼,绮丽晓得,她虽然苍白,却一点也不透明。
况且,她之前便见过她了,在她初次来到这问店的那天,她是那位跑出来提醒秦,水快烧干的女孩。
忍不住好奇,她终于在今天走到树下,仰望那看起来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女孩。
“哈啰。”
女孩睁开了眼,眨也没眨一下的看着她,乌黑的大眼,闪过一丝惊慌,似是没想到会有人喊她,或是没想到她会过来。
绮丽很确定她是人,虽然这女孩的反应有点像鬼,一副不该有人看见她的模样。
或许她是妖精。
老实说,有秦这种气质特异的老板,这间店真要有妖精出没,她也不会觉得太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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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世界上无奇不有,她自己还看得见鬼呢。
不过这女孩一定不是菩提树精,她很美,但那美丽的容颜之中,却透着一抹艳丽。
说她是树精,她更像花妖。
阳光从林叶中穿过,轻轻洒落在女孩身上。
她沉默地,从树上俯视着她,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背上,缠绕在她洁白的藕臂上,几缕黑发散落,因风而飘荡飞扬着。
从绮丽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那张脸的上半部,特别是她那双乌黑神秘的大眼。
“抱歉,我吵到你了吗?”绮丽微笑开口。
缓缓的,女孩摇了摇头。
她想也是,这阵子,她常发现这女孩在看她,偷偷地,观察着她。
“我可以上去吗?”她问。
女孩迟疑着,有一瞬间,绮丽以为她会拒绝,但她最后遣是点了点头。
她爬上树,女孩坐起来,让了一半的位子给她。
她在树干上坐好,菩提树如一把巨大的伞,仰天开展着,护着她们。
这地方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栋的咖啡店,和开满红花的庭院,还有附近巷弄中的景象。
星期天的早晨,靠近办公大楼的巷弄里,反而没什么人。
倒是大街上,人车还是熙来攘往,但那些喧嚣在这儿几乎都听不太到了。
风吹来,树叶因风而沙沙作响。
透过摇晃的绿叶看去,阳光,如缤纷星子一般闪动着。
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享受微风与阳光拂面的感觉。
身旁的人依然沉默着,绮丽睁开眼,歪着头看她。女孩垂首看着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在微凉的秋日,她依然穿得很凉快,黑色细肩带背心加黑色牛仔短裤,她身上最保暖的,大概就是她那头长发了。
“你不冷吗?”绮丽问。
她摇头,那头乌黑的长发也随之晃荡。
这女孩真的漂亮得不太像人类。
绮丽瞧着她精致如陶瓷女圭女圭的面容,如果不是之前曾看过她冲出来和秦说话,她一定会以为这女孩是哑巴。若非她并未拒绝让她上来,绮丽还真以为自己很讨人厌。
那天她明明看起来挺泼辣的,实在下像现在这安静沉默的模样。
虽然她安静得像朵花,绮丽还是再接再厉的开口。
“你好,我叫白绮丽,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问题,女孩终于抬起头,瞧着她。
绮丽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看了好久,绮丽没有催她,只是等着,半晌后,女孩才迟疑的握住她的手,张嘴轻轻吐出一个字。
“澪。”
“怎么写?”
“三点水,雨令澪。”
“好漂亮的名字。”
当年,云梦初见她时,也这么说过。
澪看着她,心口紧缩着。
这名字。是一个诅咒。
在那个年代,旱时总比雨时多。因为她承继的血,因为她拥有的天分,她被送进了白塔,赐与了这个名字,成为祈雨祭祀的巫女。
记忆太久远,应该要褪色,其它的,都褪了色,只有她,依然鲜明。
她和她,拥有几乎相同的条件,同样的血源,同样的身分,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能力比云梦强大。
当事情发生时,她曾经恨过,好恨、好恨,恨到想毁灭一切。她恨那个国家,恨龚齐,恨蝶舞,恨她,也恨自己的天分。
所以她毁了一切,将她所有曾经存在过、祈佑过的王国,烧毁、淹没——
黑暗苦涩的记忆上涌,几乎再次淹没了她。
蓦地,她抽回了手。
见澪仿佛被她烫了手似的,迅速抽回,绮丽有些尴尬。
“呃,抱歉。”绮丽不好意思的说:“我不是故意要握这么久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以前好像说过同样的话,做过同样的事……你知道就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越说到后面,绮丽也觉得自己的说法很怪,可是她方才真的有这种感觉,只能看着表情有些诡异的泽,干笑着说:“很像男生把妹的老套招数吧?幸好我不是男生,不然多糗……呃,是说……现在也很糗就是了……不过我不是奇怪的人喔,真的,呃,秦可以保证的,你可以问他……”
澪瞪着她,蓦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本来尴尬到无以复加的绮丽,不好意思的也笑了出来。
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林叶之间。
不敢说的是,看着她的笑,绮丽又有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受,就像她每次看见秦时,会有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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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笑。
当他看见她爬上树,和澪一起坐在上头时,他真的很想出去。
在久远之前,澪曾经恨过她,恨饱受疼爱的她,恨拥有一切的她。
明知澪不会再伤害她,明知澪已改变,但害怕她受伤害的心,还是让他忍不住想出去,将她护在怀里,远离所有可能的伤害。
当她朝浮伸出手,当澪握住她的手时,他几乎要推开门。
然后,澪笑了,她也笑了。
刹那间,菩提、阳光、风,似乎都在同时笑了起来。
花儿们,静静的看着她俩,如他一般。
他见过这一幕,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龚齐的记忆中。
那时,她们的发一样长,她们的眼一样黑,她们唱着同一首歌谣,歌声清亮如光、似风,在山林间、在原野上。
所有看见、听见她们的,都会微笑。
那是一种纯粹的、温柔的声音。
蓦地,泽抬眼,看见他。
他知道,她并未真的完全忘记,但愤怒和憎恨早已平息。
不过,看见他在看,看见他站在门边,她的笑在瞬间变了质,几乎是自嘲地,几近讽刺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可以看见她眼里那隐隐蠢动的黑暗情绪。
然后,当着他的面,她抬起了手。
他不敢相信。
但她真的动了手。
几乎在同时,他推门冲了过去。
澪将她推下了树。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绮丽。
她惊呼出声,落在他怀里,脸上有着吃惊和诧异。
“哇,吓我一跳!”她抚着心口,俏脸红润,眨巴着大眼,“你怎么刚好在这里?澪呢?她还好吧?我刚在树上一个不稳,差点伸手把她一起拉下来!”
她边说,边张望着,怕刚交的朋友没她那么幸运。
“我在这里。”
她循声看去,澪依然在树上,只是重新趴躺下来,乌黑的发,如丝般垂落,飘荡着。
“你还好吗?”绮丽关心的询问,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拥着她的手,似乎收紧了些。
“我很好。”澪扬起了嘴角,然后看着那紧拥着绮丽,神色惨白的男人,笑著称赞道:“接得好。”
闻言,绮丽这才惊觉自己人还在人家怀里,不禁脸一红,忙道:“对啊,幸好你刚好经过这里。谢谢,我没事了,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虽然万般不愿意,他还是松开了手。让她下地。
“我要是你,接到了,就绝不会再放手。”
树上那可恶得令人发指的女人,低声批评。
声音虽小,却难逃他耳,他抬眼瞪去,她却没有闪避他凶狠冰冷的视线,反而直视着他,几近指责的开口重申。
“绝不。”
他脸色为之一白。
这一回,那声音大到绮丽都能听见,她好奇抬头,“你说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不等那女人再开口,他握住绮丽的手,牵着她就往店里走。
“咦?可是……那个……”绮丽有些迷糊,但她喜欢他的大手牵握着她小手的感觉,所以走了两步,她就放弃了要留下来的念头,只回头扬声叫唤树上的新朋友。
“澪,你要不要一起进来喝鸡汤?是我老爸炖的,很好喝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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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她的话,另外两个人都为之一愣。
下一秒,巫女的笑声再次响起,回荡在庭院里。
“好啊,我马上就来。”
她边笑边说,只见被拉着往店里走的绮丽,高兴的露出微笑,拾起没被绑架的小手,开心的和她招手。
“快点喔,不然冷了就不好喝了。”
虽然看不到秦的脸,但泽知道,他此刻脸色一定很难看,而且只要绮丽在,就算他再火大,他也绝不会对她怎么样。
他活该,谁教他不信她。
话说回来,这世间,除了那人,还有谁会信她?
心,紧缩着。
“澪?”
听到绮丽的叫唤,她猛然回神,那小笨蛋已经被秦无明那顽固的家伙带到了门边,但原本开心的脸上,却浮现着担忧。
经过了那么多年,轮回了那么多世,她却始终没变。
对那善良到有剩的笨蛋露出微笑,澪深吸口气,暂时忘却一切烦闷,跳下了树,朝着那被恶魔绑架的天使走去。
第十二章
她作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飞翔,飞过了大海,飞过了高山。
她感觉自己像风。
醒时,在光里翻飞穿梭:累了,在云里沉睡优游。
她很快乐。
但,不知怎地,她的身体突然变重,她开始往下坠落,不断坠落。
她睁开眼,看到灰黑色的云雾迅速经过,不同的人影闪过,不同的话语如雷声般轰隆,她的身体万般疼痛。
她继续往下坠落。
害怕、惊恐充塞心头。
人们不断出现,她可以感受到那些人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情感和痛苦如雷、如电、如狂风。
风撕扯着她,闪电穿透了她。
泪水,则似暴雨,一次又一次冲刷着她。
她依然在往下坠落,往无底深渊坠落。
好累。好痛。
一开始,她害怕自己坠地,碎成一团烂糊;现在,她却只希望能够赶快到底。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着地。
她看下到天,也看下到地。
剧痛,则从来未曾停歇。
风始终在呼啸,她痛得连喘息也无法做到。
她想闭眼不看,不知为何却只能睁眼看着。
她还在坠落。
穿过了时间,穿过了一群又一群人的情感风暴,穿过了那数也数不清的无常人生。
然后,扑通一声,她掉进了泪海。
海,是深蓝色的,那蓝,几近于黑,凝聚了所有的悲痛。巨大的悲痛幻化成无数双手,抓住了她,将她继续往下拖。
忘了吧。
有个声音轻轻的说。
忘了,你会好过些。
但她不想忘。
那冰冷的海水,包围住了她,夺去了她仅有的温暖。
不想。
她试图在水中挣扎,却依然被拖入了那黑暗的深渊之中。
不相?……
她哭了出来。
泪水融入了深蓝色的海。
她不想忘,但她好累,好累……
她没有办法呼吸,心肺疼痛到几近要爆开。
或许,她该忘了,不再挣扎,就这样忘了一切。
忘了……
扁源,已完全消失在上头,就算她用力昂首,死命的睁大眼,也都看不见了。
黑暗笼罩着一切。
终于,她放弃了挣扎,闭上了眼,往下沉去。
放弃抗拒之后,下沉的速度更快了,侵蚀全身的疼痛,却因此被冰冷带走,逐渐消散。
别忘了……
什么?
她微微一惊。
别忘了……
那细微的话语再次响起,和原先试图说服她的耳语不同,这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很悲伤、很熟悉……
她听过这句,这是语尾而已,它还有前面的,她想要知道。
迫切的渴望,让她重新睁开了眼。
疼痛蓦然再次袭来,她知道,只要自己别抗拒它,就不会痛。
但她好想知道他说了什么,不觉再次挣扎了起来。
她挥动着双手,忍着剧痛,寻找那声音。
她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她想知道!
拜托!想啊!用力想啊!
她知道她听过的,她知道她记得的!。
她在悲伤的蓝色泪海中挣扎着,用尽所有力气和那将她往下拖的力量对抗着,怎么样也不肯放弃的往上游去。
当她破出海面的同时,却醒了过来。
猛地从床上坐起,绮丽汗流浃背、惊恐万分地看着漆黑的卧室,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方才梦里的一切,感觉起来就像真的,她心肺仍然因为缺氧而疼痛,浑身上下部疼痛不已,像是被拆解了无数次。
但她终于想起来前面那句是什么了,她在醒过来的同时,听到了那一句。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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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
绮丽听过梦里那人的声音。
最近她天天都在听,她不认为自己会搞错。
特别是她其实非常非常喜欢那个人。
那是老板的声音。
秦无明。
她喜欢他,常常整天都在想他。
我爱你……
她的脑袋就像坏掉的cd,整夜将这一句下断重复播放,每一次,都教她心跳加快,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看着窝在她床边的咪咪,它的身体因呼吸而起伏着。
当她从夜里惊醒时,它曾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见没事,又闭上眼睡去。
听说猫一天要睡十八个小时,所以她并不想吵醒它,只是看着它规律的呼吸,见它如此安稳的睡着,让那恶梦感觉比较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那句话,依然回荡在脑海里。
我爱你……
也许是她太想要这句话是真的,所以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试着这么说服自己,却怎样也没有办法。
天亮后,她打开窗户,味咪自己跳了出去,她曾试着带它去吃早餐,不,它总是在醒来时,会跑出去,直到她出门后,才又出现在门口等它。她猜想它是去上厕所了,她只希望它不要选择在女乃女乃的后花园里施肥。
吃早餐时,她恍神到完全不晓得自己吃了些什么,更没注意听家人的对话。
直到妈咪叫唤,她才回神,但那时双胞胎早已出门上学,爷爷女乃女乃也回到房里,老爸更是在匆匆亲过妈咪后,转身赶去公司。
餐桌上,只剩下她和寡言的母亲。
而她,早已超过了能走路上学的时间。
习惯了她的恍神,妈咪早准备开车载她上学。
坐在车里,她依然无法忘记昨晚那扰人的梦境。半路上,妈咪接到了老爸的电话,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虽已结婚超过二十年,她的父母依然相爱如昔。
当母亲切掉通话时,她忍不住开口。
“妈咪?”
“嗯?”
“你当初是怎么知道自己爱上爸的?”
“什么?”听到女儿的问题,楚宁一下子傻了眼,差点撞上前面的车。
“你当初是怎么知道自己爱上爸的?”她重复。
“我……呃……那个……”楚宁红着脸,一下子看着女儿,一下子看着前方的车道,不由自主地结巴了起来,紧张得连挂在耳上的蓝芽耳机麦克风都掉了。
绮丽看着一紧张就会结巴的母亲,认真的问:“你怎么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人?”
因为她放慢了车速,后面的车,开始按起喇叭。
知道自己没办法同时开车和应付女儿的问题,为免发生车祸,楚宁赶紧将车停到路边。
你怎么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人?
看着女儿认真的面容,楚宁真想叫老公来回答这个问题,他一向是两人之中比较会说话的那一个。
可是他现在并不在这里,而且绮丽想知道的是她的答案。
深吸了口气,她设法让自己镇定下来,想了清楚,才认真开口。
“当……你随时随地……都想着他……不想他讨厌你……会……会为他担心受怕……希望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希望他也和你有相同的渴望……”楚宁想起老公,不觉微笑起来,越说越顺,也不再结巴。“当你有这些感觉,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你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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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丽看着母亲,低头想了一下,然后也露出微笑。
“喔,那我知道了。”
“是吗?”虽然女儿这么说,楚宁自己倒是不确定了起来。
绮丽很确定的点点头,“嗯。”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我梦到有个人说爱我。”绮丽说。
是梦啊。
楚宁才刚要松口气,就听到女儿接着说。
“我很喜欢他,所以一点都不觉得讨厌。”
“那很好啊。”楚宁微笑,重新发动车子。
“我想我也爱他。”
女儿的这一句,让楚宁不小心踩下了油门,直直撞上了停在前方停车格里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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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到了。
天气,从上星期开始,就变得冷飕飕的。
灰蒙蒙的乌云,布满了整个天空,大楼的玻璃帷幕,只让一切看起来更加冰冷阴暗。
即使是在这偏南的亚热带地区,冬天的风,依然冷得很有威力。
在这冬日时节,即使人们依然忙碌来去,却仍难掩万物的萧瑟凋零。
可在城市的一角,仍有一处的菩提仍绿,红花艳红。
当寒冷的劲风扬过时,花儿们依然张狂的、不爽的,绽放着。
躺在咖啡店里的沙发上,澪瞧着窗外遍地的红花,再瞧瞧那在吧台里,也望着窗外的男人。
她知道,他在等。
等学校放学,等绮丽出现,等她为这间店带来欢笑与温暖,驱走满室的冰寒。
“你难道不觉得,这是种折磨吗?”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澪仍知道他听见这个问题了,这家伙耳朵好得很,就算她在这里掉了一根针,他都会听见。
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回答。
“每天看着她,听着她,和她相处在一起,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忍耐着她的叨念,继续保持沉默,只是低头重新开始敲打键盘。
但她却没那么好心的放过他,只瞅着他追问。
“她发现这里多久了?两个月?三个月?”澪颇不以为然的说:“远远的看着、守着,那就算了,现在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出现,偶尔还会冒出一句无心的话,提醒你,自己曾经拥有及失去的,你难道都不会受不了吗?”
这一回,他终于开了口,不过依然没看着她。
“你不能继续保持安静吗?”
“不能。我以为这里是咖啡店,不是图书馆。”她抬起下巴,叫唤在书柜上睡觉的黑猫。“咪咪,这里是图书馆吗?”
不想趟她这浑水,黑猫只是没好气的看她一眼,然后闭眼继续再睡。
“呿,没胆的家伙。”她哼了一声,侧身以手支着脑袋,看着吧台里,面无表情的老板。
“除非你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是不会闭嘴的。”
他放弃叫那任性的巫女闭嘴,一边和七弟以计算机通讯,一边问。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所有的一切。”
“她已经忘了。”
“喔,她记得的,也许不是很清楚,但在她灵魂深处,她是记得的,她就记得我。就算她真的忘了,你也可以让她记得。”
“你娶了她,不是吗?”泽指指自己的眉心,提醒他,“记忆可以操纵,可以还忘,但灵魂的印记,无论多久,都不会被抹灭。”
直到此刻,他终于抬眼正视那巫女,“我不认为有提醒她的必要。”
“为什么?”她不满的问。
“因为这样对她最好。”
他淡淡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敲打计算机。
“对她最好?什么叫做这样对她最好?”泽不敢相信的说:“你什么都不和她说,想准备维持这种状态多久?两年?三年?十年?等哪一天她老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你要怎么做?噗的一声,突然消失,不告而别?然后呢?她终有一天会死,她会继续轮回,你又要继续寻找她,因为转轮王那墨守成规的乌龟王八蛋,他不会告诉你她投胎到哪里!”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澪却依然忿忿不平的说。
“这样叫对她最好?狗屎!这根本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她和你不同,再不久,她就能重回天界了。”终于,他忍不住再开了口。
“不久是多久?一世、两世?还是一百世?”她冷笑。“天界?天界有多好?到了那儿,她就不会受苦了吗?”
“至少不用受生老病死之苦。”他瞪着她说。
“是吗?那她不是早在当初便已得道成仙,现在为何又在这?”她挑衅的问。
他下颚紧绷着,脸色铁青一片。
“人心是不能控制的,若有遗憾,就算她修到九重天外都是白费。”
澪可以感受到一股从他那儿散发过来的恶寒,甚至连书柜上装睡的黑猫,都警觉地竖起了身上的猫毛。
“你该比我还懂这个道理。”虽然知道他已被惹火,但她仍是看着那脸色难看的家伙,月兑口将那句话讲了出来:“你不肯说,只是在害怕,怕被她拒绝!”
倏忽间,地冻天寒,连空气也被冻结。
黑猫不爽的叫出声来,跳下结冰的书柜。
“shit!”澪猛然从那在眨眼间,变得冰冻冷硬的沙发上跳了起来,站在结冰的地板上,一边气愤的对着秦咒骂着:“我说中了,对不对?你这恼羞成怒的瞻小表!”
惨遭连累的黑猫终于受不了的开了口。
“妈的,你可不可以闭上你的嘴啊!”
她抆着腰,瞪着它说:“叫我闭嘴?你还真敢说,你怎么不叫他现实一点,人的一生才短短几十年,他明知绮丽受他吸引,却不告诉她真相,还想藉她少女情怀的痴心,霸着她这一生!”
寒气如来时般,迅速消散。
“她没有,她只把我当朋友。”他沙哑开口,脸色,比雪还要苍白。
“是吗?那她为什么要特地告诉你明年她就满十八岁?”见他神色一变,她毫不避讳的道:“没错,我跟踪你们,还偷听,听得清清楚楚的。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强调她要满十八岁?因为十八岁就可以结婚嫁人了!”
他像是被拳头猛然一击,微微晃了一下。
好半晌,才有办法吐出一句:“我没那个意思。”
澪看着他,冷冷的说:“那你告诉她。说你没那个意思,说你有女朋友了,说你结婚了,什么都好,趁她还没有陷得太深,让她真的只把你当成朋友,一个开咖啡店的普通朋友,而不是爱慕的对象!让她对你死心,让她可以去找一个能和她在一起一辈子,会大大方方爱她、疼她、宠她,结婚生子,快快乐乐过一生的男人!”
她每一句话,都像冰锥,戳得他千疮百孔,那在空气中传递的一字一句,都让他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一点。
“不然,就告诉她你曾立下的誓约。”
他心口一缩,痛苦的开口,“我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敢?”她直视着他,毫不留情的再砍下一刀。
他再次闭上了嘴。
没错,他是可以强迫她记起两人的誓约,他是可以告诉她,她是他的妻。
但打从一开始,她就是被他强留下来的。
她从没说过爱他。
必于她灵魂上的印记,他不能,也不敢提。
她现在受的苦,是上一回,他强求的结果,他怎能提,又怎敢提?
这一次,他已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守护着她,只求她能平安,只求能让她超月兑轮回,只求她不再为这一切受苦。
她本是百花夫人身边的花仙,那无生无死,百花齐开之地,才是她的归处。
即使她忘了他,即使她不曾再记起,都没有……关系……
所以,他看着泽,沉声道:“我不会再犯不相同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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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杀的!你的脑袋简直比石头还硬!”澪气得直想把他的头砍下来,洗过一遍再装回去,偏偏她又不能真砍下他的脑袋。
被他气到一阵头晕,她一跺脚,干脆转身走人,以免自己忍不住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摇晃。
她一走,咖啡店里,立时安静了许多。
原本冻结的一切,缓缓复原。
嘿,这沙发总算可以坐了。
见沙发不再冰冷,黑猫跳了上去,可瞧着那站在吧台内,神色惨淡的男人,它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她那张嘴。”黑猫在沙发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子,蜷缩起来,看着他说:“不过她偶尔还是会吐出几句像样的话。”
它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道:“你说你不会再犯不相同的错误,那就该把事情和绮丽说清楚,看看你上次瞒着她的结果,那才是你真为什么会失去她的真正原因。”
闻言,无明心头再次一紧。
看着那只千年老猫,云梦说过的话,轻轻在耳边响起。
不要瞒着我……我再也不想被瞒骗在外……
“况且,就算你不提,她也未必就不会想起。”黑猫瞅着他,懒洋洋的说:“那小女巫说得没错,在她灵魂深处,她是记得的。”
他知道,而那也是他最渴望,却也最害怕的。
天,几乎要黑了。
它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绮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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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街上狂奔!
快一点、再跑快一点——
她不敢停下来,甚至不敢回头看,因为她知道它们仍在身后,她可以感觉得到,可以闻得到那腥臭的味道。
十分钟前,当她在学校,第一眼看到那东西时,她差点腿软的坐到地上。
那是一个,污浊的、扭曲的、腥臭的,高达数公尺的巨大黏稠集合体。
它攀在一个男人的背上,说真的,她其实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模样,因为那东西实在太过巨大而恐怖,它有着好几双布满血丝的大眼,手与脚从各个方向往外伸出,有些地方,甚至是长着头发的头。
然后,她才发现它不是它,而是它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仿佛是被人恶意用污黑的黏土捏在一起,它们申吟着、咒骂着、咆哮着,还会一路还留污臭的黏液。
她可以看见它们嗅闻着和那男人说话的教务主任,甚至是经过他身边的学生。偶尔,它们会流窜到男人身旁的保镖身上,但还是那男人最吸引它们。
她可以看见被它触碰到的同学脸色变得苍白,其中一个踩到了它们还留在走廊上的黑水,立刻脸色发白,昏倒在地。
大家都以为那女孩是贫血发作,没有人察觉那个……那个……
喔,她实在很难称那些是鬼。
她从来没看过如此恐怖的集合体。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发现和那人说话的人,都变得身体不适,它们是如此的腥臭,教她几欲呕吐。
然后,它们发现了她。
先是一只眼睛,然后是许多眼睛。
她和它们正眼相对。
她看得见。
一张嘴巴说。
她看得见!
无数张嘴巴说。
她看得见——
它们紧盯着她,几乎是欢欣鼓舞的喧嚣着。
在那瞬间,她完全无法动弹,直到看见它们移动了起来,爬下了那男人的背,朝她而来。
下一秒,她开始跑,转头就胞。
她冲出了学校,跑到了大街上。她不敢停下脚步,她知道它们就在身后。她不敢回家,因为它们会跟着她回家。她下敢去外公家,因为它们也会跟着过去。她不敢去找双胞胎,因为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办法对抗如此邪恶的东西。
她一直跑、一直跑。
去哪里?去哪里?
庙,去庙里或是教堂!
但附近都没有,她想不起来学校附近哪里有庙宇或教堂!
街上的景物不断飞逝,她撞到了一辆机车、一个宣传旗、一个卖发饰的小摊子,人们惊愕的看着像个疯子般奔跑的她,人们闪避她、咒骂她,她知道自己应该道歉,但她没有时间,她只是继续往前跑。
去哪里?去哪里?
她不知道!她恐惧得几乎快哭了出来!
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不能停下来,心脏好痛,但她不能停下来!
它们追着她,越追越近,其中一只手甚至模到了她的头发,它吸走了她部分的体力。
好痛!
她因它的触碰而踉跄,因此而跌倒。
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顺势做了个前滚翻,然后跳起来继续跑。
她不敢回头看,她不能停下来,她只知道应该要继续饱。
但她好累,她的双腿好重,心肺好痛!
然后,等她发现时,她已经跑到了那条巷子。
红花在巷底摇曳,菩提温柔的伸着枝橙。
咖啡店,散发着温暖的火光。
他在那里。
她渴望休息、渴望庇荫,她用尽所有力气,朝巷底飞奔。
可当她近得足以看清他的身影时,才猛然想起,他也不可能对抗得了它们,他只是个咖啡店老板而已。
她不能去找他!
她想转弯,但只是千万分之一秒的迟疑,她已被身后的它们给逮到。
力气在瞬间丧失,她跪到在地,她知道自己会被它们吞噬殆尽。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他的脸色煞白,奇怪的是,她在这时竟然只担心自己看起来一定很丑,被那种怪物压着,就算天仙美女也美不起来,何况她只是一只平凡的丑小鸭。
他一定会怕她的。
泪水,从眼角滑落。
可跟着,她却看见他朝她跑来,她既惊又喜,昏迷前的那一秒,她才想起一件事。
对喔,他又没有阴阳眼,他看不见它们。
他只是看见她要昏倒了……
太好了……她不想要他怕她……
啊……可是……他会被连累的……
这念头教她一惊,想警告他别过来。
但它们偷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可以感觉到嘴唇在动,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黑暗笼罩了全世界,她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
啊,他还是过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着想道歉,却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
别怕。
他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怕。
她怀疑是自己太过渴望的幻想和错觉。
我在这里。
她可以感觉到他坚实的怀抱。
我会保护你。
幻想也好,错觉也好,不管怎样,那都安慰了她。
她紧紧抓着那低沉沙哑的温柔保证,或是他的衬衫?总之,她抓着所有教她安心的,关于他的一切,然后放松睡去。
第十三章
我可以看见鬼。
她曾经这么说,他知道,他比谁都还要清楚这件事。
所以他从她出生,就在白家和楚家,设下屏障。
他甚至同意百花夫人的提议,让从魅童修成夜叉的子青,和夫人身边的花童,一起投胎转世成为她的弟弟。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她。
如今,她却虚弱的躺在这里,昏迷不醒。
能做的,他都做了,但她耗气太深,恢复不若在无间那般快速。
她全身上下,都是因为奔跑跌倒所撞到的淤青,原本干净整齐的制服,也变得脏污破损。
他不敢去想她被它们追了多久,又是如何才能逃到这里。
看着她苍白的脸,无明坐在床边,不禁将脸埋进手里,压住想呐喊叫唤她醒来的渴望和冲动。
罢抱她上来时,她一直在呓语着对不起,她不停的说着对不起,每一句道歉,都让他心痛不已……
窗台上,有了些许动静。
他睁眼望去,看见咪咪。
黑猫坐在二楼窗台上,一轮明月悬在它身后,虽是背光,他仍能看见它嘴角腥黑的残余,和它碧绿眼瞳里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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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和你说过了。”它眯着眼,一边舌忝掉嘴边的腥黑,一边生气的说:“只让双胞胎在她身边,是不够的!”
它不是在落井下石,不过也没好心到可以原谅他,或自己的疏漏。
发现她被攻击时,秦在第一时间就出手消灭了缠住她的半数秽鬼,它则处理了其它的,但有几只动作快的,见情况不对,立刻转身四散逃跑,它追了上去,才会拖到现在才回来。
“我看到了,她本来可以来得及进来的,只要跨过门,进到院子,结界自会将那些东西挡在门外。”它不爽的道:“可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敢进来,因为怕连累我们。”
他知道,他也看到了。
“你最好和她把话说清楚。”
他沉默着。
这家伙看起来万分疲累,仿佛千斤压顶,所以虽然它还有满月复的不爽和抱怨,最后还是忍了下来,退让地只再吐一句。
“至少一部分。”它说。
这一回,他点了点头。
黑猫这才满意的跳下了窗台,跳上她所躺的床,嗅闻着她的脸。
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的躺着,教它担忧不已。
它只好转头看向那守在床边的男人,“她为什么还没醒?”
他可以在它眼里,看见和他相同的自责和忧虑,所以他回答了它。
“她耗气太深,需要休息。”
床上的人,呼吸轻浅,脸色苍白,看起来万分脆弱。它想要守在她身边,却也晓得身后的男人需要和她独处,或许这样他会改变他那愚蠢的坚持。
看在他平常会煎鱼给它吃的份上,绝对不是因为它同情他的关系,它跳下了床,从来时路离去,临到窗边,又停了下来,回头提醒。
“你最好到床上陪她躺一下,她冷得像块冰。”它歪着脑袋,扬着嘴角问:“你还记得怎么提高体温吧?或是需要我留下来帮忙?”
他的回答是一记阴狠的瞪眼。
“我想这代表不用。”它挑着眉,回身,轻巧地跳下了楼。“我会在楼下,别让她挂掉了。”
窗外,又只剩下一轮明月。
月华淡淡,映照着床上娇弱的人儿。
他知道,那只猫说得对,她需要温暖。
在月光下,他上了床,轻轻的将她拥入怀中。
好久了……
他已好久没将她这样抱在怀里,拥她入怀的记忆,历经千年也依然鲜明,却怎样也比不上此刻的真实。
她是如此娇小、如此柔弱……
不觉中,他抬手抚着她的发,她秀丽的眉目。
他忍了又忍,忍着不去看她,忍着不去打扰她,忍着不去触碰她,直到现在……
千年以来,思念早已堆积成山。
压抑多时的情感,却直至此时此刻,方能倾泄而出。
小心翼翼的拥着她,他闭上了眼,将脸埋在她肩窝,感受她的心跳、她的味道,将她的一切,再次刻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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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黑暗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困惑地站在原地,不懂自己身在何方。
冷,是她唯一的感受。
我以为……你是梦……
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
“不,我不是梦。”
她转头朝声音望去,那里除了黑,什么都没有。
从现在……直到永远……
“是的,从现在,直到永远。”
她点头同意,循声再望去,还是没看到东西。
黑暗中,只有逼人的寒气。
我爱你……
“你是谁?”
她迅速转身,有些慌急的问,但声已杏。
可是,这一次,她看见了微光,在远处。
她朝那微光跑去,却滑了一跤。
跌坐在地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冰上,她爬起来,继续小心的朝光源走去。没多久,她就发现她正在一座冰原上。
包靠近,才发现冰原其实原来是座湖。
那是一泓好深好黑的湖。
湖水,结了冰。
在湖的那一方,有着黑色的平台和楼阁庭院,还有青红的火焰,一盏又一盏的,浮在半空。
她踏上了平台,可平台和楼阁庭院都结了霜,这里看起来像是荒废了,完全没有半点人影或踪迹。
她上了楼,穿过了小径。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但还是找不到那个人。
说真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找谁,只知道自己应该可以在这里找到,只知道她好想好想见他,可当她气喘吁吁的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寻遍了,却遍寻不着时,早已泪流满面。
他应该要在的,要在这里的呀。
为什么不在?为什么?
她仰望漆黑的夜空,只觉得心好痛。
她好想见他,好想好想——
别忘了……
“我没忘,我没忘啊……”
她沮丧的跪倒在满是冰霜的地面,掩面哭出了声音,“你在哪里?在哪里?”
她哭到泣不成声,满溢的悲伤几乎将她淹没。
就在她哭得无法自己时,忽然,她感到一双温暖的手臂将她环住,带她离开那冰冷的空间。
终于,她再次听到了那熟悉温暖的声音。
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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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哭着做梦,哭着呓语。
她的泪,浸湿了他的衣,烫着了他的心。
“别哭。”
终于,在她哽咽的哭声中,他收紧双臂,哑声开口。
“别哭,我在这里。”她的小手攀着他,小脸紧紧埋在他胸膛,泪水不断的流。
他喉头一梗,吻着她的额,低声安慰。“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他以眉心抵着她的眉心,不断不断的重复着。
听着他一次又一次的保证,她依旧啜泣着,但哭声渐渐歇息。就在他以为她睡着时,她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看着他。他为之一僵,整个人屏住了气息。她抬手,困惑的、轻轻的。以手指轻触他的脸庞。从眉梢,到嘴角。
他无法动弹,只能任她触碰自己。
她抚着他的脸,有些迟疑的微启粉唇,迷惘的开口问。
“你……是谁?”
他可以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看见她眼里的疑惑,却不知该从何解释,但她没等他开口,只是悲伤的看着他。
“我在梦里听见你……我知道……那是你……”泪水从她眼角再次滑落,她抚着他的脸,喃喃的、轻泣着,“可是……你是谁?”
“我想见你……”
月光不够亮,他又背着光,她只能看见他朦胧的轮廓。
“我看不清……”
她因疲累而闭眼,却又奋力再次睁开,她还想看他,想将他记在心里,想将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她好累,太累了。
“我不想忘记……我没有忘记……但是我想不起来……”黑暗袭来,她再睁不开眼,却仍虚弱的说着:“只是想不起来而已……我没有忘记……我会想起来的……我会的……”
她的手从他的脸庞滑落。
“我会的……我会的……”
她不甘心的呓语着。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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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轻轻。
她在做梦,她并没有醒。
那只是梦里的呓语,他知道,可即使是梦,也已让他甘心。
无明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问,因她在怀中而颤抖,因她的将醒而心痛。
对他来说,她就像开在遥远彼岸的一朵花,远远的,可望,却永不可及。
只有现在,也只有现在。
在这静谧的夜晚,在她沉睡之时,他才能靠近她,才能拥有她,他们之间,才没有距离。
如果可以,他希望天不要亮,希望时间停止流动,希望能一直将她护在怀里。
他们说的,他都知道,也都晓得,但他怎敢再求?
怎敢?
两千多年,她已在世上轮回了近百世,受了无尽的生老病死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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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他总寻不到她,转轮王不肯透露,生死簿只查现世之名,没有名、没有姓、没有生辰八字,他什么都查不到。
最终,也只能在她再次轮回,重新投胎之后,才在老七的偷渡下,借到记录的玉牌,观看她已过完的一生。
看她经历过的每一世,是种可怕的折磨,但他依然坚持将一切看完,看她的生、看她的老、看她的病、看她的死……
若非仍能看见她的笑,他会因她所受的苦,就此被逼到疯掉。
那么多的痛、那么多的伤、那么多的泪……
他怎么敢?怎么敢告诉她、提醒她?怎么敢让她受限于他强求来的誓言?怎么敢要求她和他在一起,直到永远?
怎么还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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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影,在闪动。
好亮,她因这意识而醒来,却懒得睁眼。
窗外吹来的风,有些凉冷。
她朝温暖的热源靠去,躺了三秒,却忽觉不对。
猛然睁眼,一个俊帅又熟悉的面容近在眼前。
温暖,从他而来,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胸膛……
他靠得她很近很近,事实上,他和她躺在同一个枕头上,她像只无尾熊一样的巴着他。
她可以听到自己急剧加快的心跳,嗅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感觉到他规律温暖的鼻息。
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跳起来,惊慌的抓着被子,羞红了脸,惊喘或尖叫?
不过,她身上还穿着衣服,她又刚好很喜欢他,没理由她不能继续躺着,享受他温暖的拥抱,反正又不是她自己爬上他的床的!
所以,她继续躺着,看着他。
话说回来,她是怎么来!啊,那些鬼!
记忆倏然倒带,她猛然一惊,迅速爬坐来,拉开他的上衣检查。
喔喔,他的身材真好,六块肌耶……不对不对,她是要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不是要对他的好身材流口水的。
她红着脸,摇摇头,小手却还是忍不住模上了他伟岸结实的胸膛,感觉他肌肉的高低起伏——
“绮丽?”
吓?!
她猛地抬首,只见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挑眉看着她。
“嗨。”她尴尬的笑着开口。
“你在做什么?”他问。
“做……身体检查?”她小脸晕红的眨巴着大眼。
“你是在问我吗?”听见她扬起的尾音,他好笑的看着一脸无辜的她。
“呃,我是说……”热气一阵上涌,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连耳根子都红了,不过她还是试图让脑子运转了一下,终于想到自己要说什么。
“我是说,因为我被鬼追,跑到这边来,然后昏倒了,我不是故意要往这儿跑的,可是我当时没什么时间思考,等我清醒过来时,想转弯已经来不及了,我不是故意要连累你的,所以我刚看你睡……呃,昏迷不醒,对,就是这样,我以为你受伤昏迷不醒,所以才拉开你的衣服,检查一下。”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还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真有道理,不禁露出微笑。
他听完,却只是低头慢慢把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她奇怪的跟着往下看,才发现自己两只小手,还摊平压在他的胸膛上。
吓?!
“呃,抱歉……”她小脸再次爆红,不禁闪电般将手缩了回来,忙正襟危坐地跪坐在床上,可见他衬衫依然敞开着,又手忙脚乱的将他敞开着的衬衫拉好,但在将衣襟顺好的同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小手竟然忍不住又模起他的肩头来。
等她一回神,她的手又滑到他胸膛上了。
“啊。”她缩回手,红着脸,尴尬的低着头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那既无辜又羞窘,却忍不住还要乘机偷模他两下的模样,让他几乎要笑了出来。
他坐起身,隐忍着笑道:“没关系。”
“那个……”她飞快的瞄他一眼,然后迅速将视线拉回自己搁在腿上绞在一起的双手,问:“那个啊……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真的吗?”闻言,她猛地抬头。看着他。再道:“你不会觉得头晕或气虚吗?”
“不会。”他温柔的说。
“真的?”虽然他回得很确定,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真的。”他看着她,“绮丽?”
“嗯?”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她也不禁正色起来。
“我懂得一些……驱鬼的方法。”他看着她,解释道:“我之前不知道情况有那么严重,所以没和你说。”他以为那些防范就够了,他本想尽量不干涉她的人生,但显然那是不够的,他没想到这里也会有如此巨大的恶灵集合体。
她瞪大了眼。
他将脖子上的墨玉解下,替她戴上。“这给你。”
她不知道他有戴饰品,然后发现是因为那块玉的绳子很长,穿着衣服时,根本看不见它。
那是块圆形的玉牌,触手温润,颜色几近墨黑,但在阳光下,她可以看见它其实是绿色的,那墨绿,像一泓极深的湖水,让看的人几乎被吸了进去。
刹那间,似乎有什么闪过脑海,但那什么一闪即逝,她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试图想起,但她那没用的脑袋却一点也不配合。
虽然她不像外公和妈咪懂得古董和珠宝,但从小看那些东西看久了,她还是看得出它是很好的东西。
他替她戴上时,它垂落进领口,刚好熨贴在她心口上,暖着她。
这东西太过贵重,她本想推却,但当它一触及肌肤,不知怎地,立刻安了心。
那暖,透进皮肤、流进血里,暖得几乎教她想哭。
不自觉地,她抬手将它更加紧压在心上。
“它会保护你。”他说。
她不应该收的,但她一点也不想把它还回去。
所以,她厚着脸皮,收下了这块玉。
“谢谢。”
看着她将它压在心口上的动作,他微微扬起了嘴角。
他笑了,可不知为何,他的眼里,却透着淡淡的哀伤。
看着他那模样,绮丽忍不住开口逗他,“给了我的东西,我是不会还的喔,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啰。”
“我不会后悔的。”
虽然他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却不是那回事,好像很痛的样子。刹那间,她良心不安起来。
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块墨玉,可是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挣扎了两秒,她一咬牙道:“我还是还给你好了。”
她拾手,想把项链解下还他。
他却在瞬间倾身抓住了她的手,“我不会后悔的。”
“你确定?”她狐疑的看着他,但他显得非常认真,而且因为他靠得太近了,她这次在他眼里,只看见自己,害她心儿怦怦直跳,忙将视线往下移一点,却看见他的唇。
不知道那尝起来是什么感觉?
她的心,跳得更快,就在她差点克制不住想凑上去时,他开了口。
“我确定。”
“啥?”她抬首,然后抽了口气,喔喔,天啊,刚刚她的嘴唇是不是擦到了他的?
“我确定我不会后悔。”他低首看着她说。
因为满脑子都是刚刚那瞬间的美妙感觉,她眨着眼,过了一秒才想起他在说什么,跟着松了口气。
“太好了!呃——”她满脸通红的改口,模着他的胸口说:“我是说,谢谢你。”
说真的,她一点也不想还他呀。
“我会好好珍惜它的。”她感谢的说。
他看着她,怀疑她晓得她另一只手又溜到了他胸膛上,虽然他半点也不介意她的触碰,只是她再模下去,他怀疑自己的克制力还能剩多少。
所以,他深吸口气,开口提醒她。
“绮丽?”
“嗯?”她疑惑的仰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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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
“欸?”她一呆,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不知在何时又模到他身上去了。
天啊,他一定觉得她在对他性骚扰!
虽然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偷模他,虽然她偷模他的时候,嘴角还会上扬,但是其实她真的还是有感到羞愧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度回事,好像不管急檬。就是没有辨法把手从他身上移开。
他模起来的感觉,莫名的熟悉和顺手,害她像被吸铁吸住一样。
“对不起。”
绮丽欲哭无泪的再次道歉,依依不舍的把手缩回来。
这一回,他真的笑了出来。
她真的很尴尬、很羞愧,可是当他一笑,她的心又怦怦、怦怦的再次加速起来,只能红着脸,傻傻的看着他。
你应该常笑的……我喜欢看你笑……
那声音,就这样突兀的在脑海里冒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和之前不一样,这次的声音是个女的,不是他。
但那声音一下子就不见了,她忍不住回头张望查看。房里没有人,也没有鬼,墙上的钟显示着六点二十分,窗外阳光闪烁,菩提迎风摇曳着,除此之外,啥都没有。
“怎么了?”见她像是在找东西,他开口问。
“我……”她顿了一下,摇摇头,释怀的笑道:“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现在是……几点……”
话到一半,她脸色一变,猛然再转头看向那耀眼的阳光。
“不会吧?”她跳下床,冲到窗边去看,只见窗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黄昏,而且太阳是在店前面,而不是后面。
她回过头,惊慌失措的看着他,“天亮了?我还以为才要黄昏!我睡了一整个晚上?”
没等他回答,她就已经领悟到正确答案,冬天天色暗得早,平常六点时,早就天黑了。
她脸色惨白的就往门口冲,“惨了,我会被双胞胎骂死!”
可她人才到门口,又跑了回来,慌乱的问:“手机呢?你有看到我的手机吗?”
“没有。”他看着她说:“你放在书包里吧。”
“那书包呢?”问题才出口,她就想起来了,不禁哀号着,“啊,可恶,书包在学校!我死定了,他们一定找了我一整个晚上——”
见她风一般跑来跑去,又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他好心提醒。
“你可以用店里的电话。”
“对喔,谢谢。”她飞也似的冲出门口,跑下楼去,可还没下到一楼,她又飞也似的街回来,站在他面前喘气。
“对不起……”她边喘气边说:“你可以开车送我回家吗?”
“好。”
以为她是想尽快赶回去,他开口答应,却未料,她是松了口气没错,可她接着月兑口而出的话,却让他为之一愣。
“太好了,我和妈咪说,我会带你回去给她看。”
“为什么要带我回去给她看?”
她方才不是还没打电话?为什么会冒出这一句?
喔,可恶!
瞧他错愕的表情,绮丽还真想把刚刚那话全捞回来,吞回肚子里去。
她本来打算过几天,找个比较恰当的时机和地点再说的。
但是话都说出口了,她也不想再掰别的借口,况且说不定,他对她也有好感,不然怎么会对她那么好?一般人不会随便把客人带回家吧?就算那客人昏倒了,通常有打电话叫救护车就很了不起了,谁没事会把人带回家,照顾她整个晚上?然后又没对她乱来?还给她玉佩驱鬼护身?
她怎么想都觉得告白成功的机率很大。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深吸口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话挑明了讲。
“因为我和她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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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被雷劈到也没那么惨。
他的没有反应,或者该说,惨白的反应,让绮丽不由得紧张起来,她一紧张就忍不住开始喋喋不休。
“事情一开始,是因为我梦到你和我说,我爱你。当然这不是真的,我也知道,那是梦嘛,可是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醒来之后,想了好久好久,才发现我其实不只是喜欢你而已……”
“那是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我知道不是。”她握紧了拳,“我很仔细的想过了,起初我也以为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可是后来……”
别说了,别说了……
他冻结在原地,几乎想起身走开,整个人却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吐出一句又一句,教他悸动害怕又无比美好的字句。
“后来我发现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一个人。从第一天开始,我只要看到你,就觉得安心……”
别说了,别说了……
他还想和她相处久一点,再久一些,他不想现在就失去她。
但她还是在说,不断的将他推到了边缘。
“一想到你,我就很快乐。我每天都迫不及待的要来这里。”
“你根本……”他提醒她,喉咙发干、声音暗哑。“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她认真的看着他,眼神坦率而真挚的说:“你一定觉得我和你认识才三个月,我懂什么,但我却觉得我已经认识你一辈子了。有些人,要相处几十年,才会知道自己的感觉,有些人,却只要一天,甚至一眼。三个月,我觉得已经很够了。我知道你可能一下子没有办法接受,毕竟连我自己一开始都觉得一见钟情这种事很怪,可是如果你不讨厌我——”
“别再说了。”他终于月兑口打断她,他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陷入那美好的想象,被她说服。
“我是认真的。”她鼻头一酸,眼里冒出了泪光。
“绮丽……”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妙,她知道他接下来的一定不是她想听的,连忙慌乱的打断他,匆匆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可他却还是打断了她的告白。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泪水差那么一点就要夺眶而出。
她知道自己应该在这里打住,却还是忍不住问。
“为……为什么?”
冬日的暖阳,透窗而进。
他俊逸苍白的脸,在阳光下一览无遗,那一双乌黑深邃的眼里,清楚映着深刻而苦涩的情绪。
“我结婚了。”
第十四章
白绮丽。
全宇宙第一大花痴。
我结婚了。
四个字,像隆隆的雷响。
她呆瞪着他,三秒钟后,当她终于领悟过来时,整张脸在瞬间爆红,转身狼狈的落荒而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回家的,只晓得她一路冲进了家门。
等在客厅的女乃女乃率先发难,她从来没看过她如此担心生气过,然后爷爷把出去找她的人全都叫了回来,老爸、双胞胎、外公、外婆,甚至连蒂蒂阿姨和姨丈都来了,白、楚两家全体动员,将整座城市几乎翻了过来,他们找了她一整晚。
“你到底跑哪去了?为什么不打电话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们接到学校电话通知之后有多担心?”
“没等到你回来,我们还以为你又昏倒在路边——”
“我们找遍了全市的医院,你妈急得都快疯了!”
“好了,别骂了,我相信绮丽有她自己的理由,人平安回来就好。”
“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跟着你,所以我们也没跟了,但你要外宿,至少也得和我们说一声。”
因为她什么都不肯说,志麒气到开口直骂,连一向好脾气的志麟都铁青着脸训了她几句,几乎每个人都念了她,只有妈咪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抱着她一直哭。
这比任何人的责骂都教她难过愧疚,她跟着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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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道歉,一直哭到三更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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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阳,如昙花一现。
人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北风又起。
天空,连着几日灰蒙一片,从窗外,连绵到天边,就像她阴霾不开的……心
可再忧郁,她还是得每天上下学,只是家里人不准她再散步去学校,改成大家轮流接送,如果爷爷女乃女乃、爸妈、双胞胎都没空,老爸公司里的保镖会来接她。
没等到人,她就不准离开学校。
不过反正他们从来也没让她有等下到人开溜的机会。
十二月过去,一月来临,她脸上的黑眼圈从来不曾消散,倒是身上其它部位的淤青好了些。
两个星期过去,她依然对自己愚蠢的告白无法忘怀。
失恋。禁足。寒流来袭。
她十八岁生日,就在这种悲惨的状态不过去了。
那一天夜里,天空无星也无月,风飒飒的吹着,山上的气温降到七度。
怕大家担心,吃完生日蛋糕后,她笑着在客厅和家人待在一起,好不容易撑到十点,她才回房去洗澡。
一直到关上门的那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的脸会就这样僵笑着定形,再也不会恢复正常了,幸好那只是错觉。
那是你的错觉。
可恶。
她咬着唇,头抵在门上,眼眶迅速泛红。
似乎不管她如何试图去还忘,却总会在最不经意时,想起关于他的一切。
她深吸口气,转身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在浴白里放热水。
我结婚了……
他有老婆了。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想过,他长那么帅,年纪又大她那么多,有房有车有事业,他没死会才奇怪。
都怪她色欲熏心,被他的美色迷了心窍,将人家的善心当好感,才会出了那么大一个糗。
可是,她从没见过他老婆出现啊,这怎么能怪她误会?
泪水滑落眼角,她不甘心的擦去,然后月兑掉衣服,跨进浴白里,让热水环拥自己。
才认识三个月,有多爱?能多爱?
才十八年中的三个月,两百一十六分之三,有多爱?能多爱?
多爱?
她知道,她应该把他忘了才对。
问题是,她至少这样和自己说了好几百遍了,却怎样也忘不掉。
不过,现在才过了两个星期,也许过一个月后,她就会忘记了。
或者一年……或者十年……或者,到死她都还会记得……
心好痛,好痛、好痛。
她抬手压着垂在心口的墨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悲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法将他忘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本就该属于她。
我爱你……别忘了……
那祈求的声音是如此悲伤、如此教人心痛。
或许她真有错觉……或许她只是太想要有人如此深爱她……或许她早在遇见他时,就开始欺骗自己……
她总是看见他在层层红花之后看着她,她总是梦见他拥抱着她。
我会保护你……
骗人的。
都是骗人的。
全部都是骗人的。
一切都是她的错觉,都是她的幻觉,都是她妄想的梦……
泡在浴白里,绮丽真希望自己就这样融化消失在热水里,可惜只有泪水不断涌出而已。
三十分钟后,她终于在皮都泡皱后,重新振作起来,爬出浴白,擦干了身体。她穿上睡衣,走回房里吹干头发,却在回头将吹风机收到窗边的五斗柜时,听到有人在敲玻璃。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一张白脸出现在窗户上。
“哇啊!”她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还没叫完,她就发现她认得那张脸,是澪。
她忙将窗子打开,寒风窜进,教人冷得打颤。
“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里?”她记得她家有保全系统的。
“我有事找你,太晚了,我不想走正门。”澪利落的从窗外翻进屋里。
看着她,绮丽不是很想问她究竟是如何越过那些红外线的,身为神偷的女儿,她很清楚,再好的保全,都有破解的方式。
话说回来,绮丽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的确很晚了,她怎会那么晚跑来找她?
“怎么了吗?”
泽并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一坐在罩着白色小碎花的柔软大床,然后环顾她的卧房。
米白色的衣柜在墙边,一旁是同色系的书柜和书桌。桌上,除了计算机,还有一整排光盘和cd音响。
屏幕上头架高的书架,排放了一堆小说和课本,前方则摆放着公仔玩偶和一张又一张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有着她的家人,爷爷、女乃女乃、爸妈、双胞胎……
她看着那和乐融融的家庭照,扯了扯嘴角,这几张照片,充分显示出绮丽备受家人疼爱,她总是被围在中心,开心的笑着。
澪再继续往下看,相框旁的笔筒里,插了一堆造型可爱的铅笔和原子笔,其中一支笔上头,还有粉红的羽毛。
笔筒旁,有一株开了一朵白色小花的仙人掌。
桌面上的台灯,和墙角的立灯一样,有着花朵的造型。
柔软的单人床上,除了枕头,还有各式各样可爱的手工抱枕。
币在墙上的变频冷暖气机,此刻正吹送着暖风,安静无声地维持房里的温暖。
这是一个很整齐、舒适,温暖的房间。
房间的主人,此刻正穿着柔软的纯棉睡衣,一脸好奇友善的站在她面前。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十八岁女孩,所应该有的样子。
从以前到现在,眼前的女孩,一直都是众所关注爱护的焦点,可在经过那么多年后,她早已不再嫉妒她了。
她已经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与挣扎,即使是以往万众宠爱于一心的公主云梦,或现在备受保护,不知道究竟是单纯还是单蠢的白绮丽,都一样有她的烦恼,和必须面对的难题。
澪将双手往后撑在床上,仰头跷脚瞧着那耐心等着,一点也不急着追问她来意的绮丽,挑眉开口问。
“你知道吗?”
“嗯?”
“无知是种幸福,也是一种不幸。”
绮丽点头,“所以?”
澪唇角扬起嘲讽的笑,再瞅着她,不答反问:“如果有本书,书中写着一个关于你的秘密,可是你不知道那个秘密是好是坏,你会选择看还是不看?”
这次她想了比较久一点,然后再次点头。
“应该会。”
“假如结果是坏的呢?”
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个究竟是为什么,绮丽仍正色道:“既然我选择看了,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澪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指了指眼睛。
“你哭了很久?”
所以即使她已试图以冷水敷眼,她哭红的双眼还是非常明显,一时间,不禁有些尴尬。
“因为失恋?”澪再问。
“你怎么……”知道?
她没将月兑口的问题问完,泽仍是开口回答,“在这之前,你风雨无阻,天天都来店里,除非我眼睛瞎了,才会不晓得你喜欢那家伙,可是你最近已经两个星期没来了。”
幸好不是秦和她说的,不然她会尴尬到死。
脸微红,绮丽讷讷的问:“你是他妹妹吗?”
“除非天塌了。”她冷笑一声,回得无比直接。
那……该不会澪就是他老婆吧?
这念头电般闪过,劈得她脸色发白。
“那……那……你是……他的……他的……”她结结巴巴的,怎样也无法将问题问完。
“是什么?”澪挑眉,逗着她。“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他老婆?”
“我……呃……”绮丽一下子慌了手脚。
瞧她那慌张的模样,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瞧你紧张的,我要是他老婆,才不会放他到处放电乱把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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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丽眨了眨眼,小脸在瞬间爆红。
澪笑得更开心了,她起身,将脸凑到她面前,狡黠的问:“喏,绮丽,我问你,如果你很爱很爱一个人,那个人也很爱很爱你,代价是,你必须为他放弃一切,你愿意吗?”
她一愣。
泽绕过她,看着她,笑问:“你愿意跟着他到那没有日夜、没有春夏秋冬、没有这些……”她点了一下书桌上的公仔,“可爱的玩偶,或粉红色的羽毛笔的海角天涯吗?你愿意为他,放弃这舒道温暖的房间,甚至是你亲爱的家人,和这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绮丽看着抽起笔,嗅闻着粉红羽毛的澪,从书桌回到了哑然无语的她面前。
“怎么样?你愿意为他放弃这一切吗?”
“我——”
她张嘴,一瞬间,差点回答她愿意,然后在想到家人时,为之一顿。
恐怖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愿意,她怎能为了一个人,就愿意放弃拥有的一切?她知道泽暗指的那个人是秦,而在那一秒,她真的愿意为他放弃一切。
十八岁,能懂什么爱情?
她不懂,她只知道她想要和他在一起,想陪着他、伴着他,抚去他眉宇间的愁绪,抹去他眼里的哀伤。
她愿意为那个男人放弃一切,赌上一赌。
可是,她又怎能放弃疼她宠她的爷爷女乃女乃、爸妈,甚至反过来照顾她这个姐姐的双胞胎?
她爱她的家人,她不能说放弃就放弃,所以她迟疑了。
那迟疑,换来泽的冷笑,她把玩着粉红羽毛笔,开口道。
“我知道有一个人愿意。”
“谁?”
“秦的妻子。”她微微一笑,嘲弄的宣告:“阿塔萨古·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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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我,是想要我彻底死心吗?”绮丽脸色苍白,粉唇微颤。
“不。”泽转身将粉红羽毛笔插回笔筒,“云梦已经死了,但你还活着。”
死了?
绮丽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她已转过身来。
“我只是要告诉你,秦无明不只是个咖啡店老板,他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危险得多,爱一个像他那样的男人,要有觉悟。”
澪用那双神秘乌黑的大眼瞅着她,粉唇轻启。
“必死的觉悟。”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屋子里的恒温一直维持在二十八度,冷颤却就此爬上了绮丽的肌肤,教她不自觉抬手摩挲着自己的双臂。
澪抬手轻抚她白女敕的脸,警告她。
绮丽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她打开了窗,跨过窗台。
“等等了!”
澪闻身回头,坐在窗台上,等着。
绮丽不自觉抚着衣内心口的墨玉,不安的看着她问。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冷风拂过她的发,泽坐在窗台上,定定的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绮丽原以为她不会说,但最终,泽还是开了口。
“因为,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不是答案,可她只能得到这个,因为泽在说完这句之后,就跳下了窗,消失在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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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飒飒吹过城市街头,回旋着。
当澪离开白家时,押她来的两人一猫,还在原地。
黑暗,隐匿了他们的身影,但她很清楚他们就在那里。
越过了马路,她来到树下,走到那两个男人和那只爱告状的猫面前。这只可恶的猫知道打不过她,竟然跑去找这两个家伙当靠山。
黑猫露出贼笑,让她真想当场放火烧掉它尾巴。
“怎么样?”白衣男人迫不及待的开口问。
“我不知道。”她大剌剌的说。
“什么你不知道,你不是去和她解释的吗?”
“我只答应过要告诉她云梦死了。”她瞪着相貌有些相似的两个男人,不耐烦的道:“至于她要不要继续和那死脑筋的家伙纠缠在一起,是她的事。”
“要是你没有教他说什么结婚的,”青衣男子冷冷道:“他也不会想到要说谎。”
“基本上,他并没有说谎,他的确是结婚了。”穿白衣的那个咳了两声,开口提醒,“他只是没告诉绮丽,他的妻子就是她。”
“总之,我能说的都说了,那是她的人生,她有权利选择要怎么过,我们都没有权利干涉她!”澪双手抆在腰上,冷声提醒,“你们有脸押我来提醒她,怎不去找点大把的榔头,用力敲敲秦无明那颗灌了钢筋水泥的头?”
两个男人,意外的没开口争辩,却飞快的互看了一眼。
澪眉一挑,狐疑的问:“你们做了什么?”
“没有。”
他们同时斩钉截铁的回答,这回连瞄都没瞄对方一下。
她并不是那么相信他们,基本上,她怀疑这两人又做了什么蠢事,但她答应过了不会再胡乱伤人,或再造杀业,她想那包括了不能随便对秦无明这两个小弟严刑拷打。
所以,她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见她要走,青衣男子不禁扬声开口,“嘿,你要去哪里?”
“睡觉。”她没好气的回头,看着他道:“秦御风,我要是你,就不会管别人要去哪,而会立刻跑去把身上那套衣服换掉,省得把人吓坏。”
衣服?
秦御风低头查看,奇怪,颜色很正常啊,难道是破了吗?没啊。
他抬首要追问,可那女人已经消失了。
“我的衣服有哪里不对?”他奇怪的转头问七哥。
秦天宫看着他,眼也不眨的说:“没有啊。”
闻言,黑猫翻了个白眼,只道:“是没有哪里不对,只不过,现在已经没人穿长袍马褂在街上走了,你们这样穿,看起来活像三百年前的人,要有人现在经过,铁会以为自己见鬼了。”
秦御风一脸大受打击。
秦天宫却老神在在的将手互相套到袖子里,低头对黑猫道:“这是风格、风格,这个时代,服装颜色和形式都是没有限制的,我高兴怎么穿就怎么穿。”
“是是是,你高兴就好。”咪咪哼笑着。
“七哥,你为什么都没和我说?”秦御风回过神来,不满的抗议着,难怪每次他上街,都感觉到人们的视线,他还以为是因为他长太帅了。
“说什么?”
“我的衣服时代不对啊!”他才刚上来,见七哥穿这样,他也跟着穿这样,谁晓得七哥衣服根本不对。
“哪有什么不对,现在流行复古啊,你没看电视里,大家都穿这样。”秦天宫对着八弟谆谆教诲。“有时候连秦装、唐装都有人拿出来穿呢。”
“是吗?”秦御风为之一愣,听他这样一说,好像也对。
“当然是,不信等一下忙完我们回去,我开电视给你看。”
听着这对兄弟的对话。咪咪瞪大了眼,差点笑昏过去,要不是因为它不敢得罪他们,它一定会翻肚狂笑。
天啊,这样他也信,怎么有人这么天兵啊?
为了忍笑,它差点气绝,真想看看这位八爷到时知道真实情况的模样,一定很好笑。
“好了,别扯这些了,那个那个什么咪的,你要我们押澪来,她也来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的东风呢?”
瞬间,笑意全无。
“喂,黑咪,你是有没有听到啊?”
“它叫黑咪吗?我怎么记得叫喵喵?”
“是吗?喵喵?”
“是咪咪!”黑猫眼角抽搐地开口更正,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它一定要叫绮丽帮它改名。
“咪咪就咪咪。”秦天宫低头问它:“咪咪,别和我说你忘了答应过的事,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啰。”它说着,跳上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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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什么?”秦御风扬眉。
显然七爷并未和他弟说他们的计划。
黑猫在树上坐下,瞧着树下一脸好好先生的七爷,和那位一脸茫然的八爷,深深觉得,这位秦御风,总有一天会被他七哥给卖了。
没兴趣点破秦天宫的把戏,它摇晃着尾巴,嘴角微扬的道。
“时间到了,你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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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黑夜凄冷,北风呼啸。
绮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如果你很爱很爱一个人,那个人也很爱很爱你,代价是,你必须为他放弃一切,你愿意吗?
澪的话,一句句在夜里回荡着。
你愿意跟着他到那没有日夜、没有春夏秋冬、没有这些可爱的玩偶,或粉红色的羽毛笔的海角天涯吗?
她闭上眼,却无法忘记那些话。
你愿意为他,放弃这舒遭温暖的房间,甚至是你亲爱的家人,和这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她怎么能?
怎么样?你愿意为他放弃这一切吗?
怎么能?
她翻过身,试图入睡。
但,他站在花丛后,孤独地看着她的身影,却浮现脑海,怎样也挥之不去。
爱一个像他那样的男人,要有觉悟。
她可以听见泽的声音,轻轻响着。
必死的觉悟。
她在床上,翻了又翻,翻了又翻,在经过了几个小时后,终于因疲倦而睡去,但是那些话依然在转,依然在绕。
阿塔萨古·云梦……他的妻子……云梦……
悲伤的回忆……
云梦死了……死了……
黑暗中,脑海里的话语,不断的旋转着、旋转着,在她耳畔窃窃私语。
谁?
她挣扎着,却因疲倦昏沉而无法再次睁眼。
你怨我将你留下来吗?
谁?留谁?
我以为你是梦……
谁是梦?云梦吗?还是她?云梦到底是谁?
霍地,她整个人往下一沉,再次被攫入了黑暗的深水中。
不!不要!她试图挣扎,但好多双手抓着她!
爱他要有觉悟!
澪站在黑暗深水中,冷冷的开口。
你如果没有这种觉悟,就别再来了。
她哭着挣扎,用力挣扎,却继续往下沉去。
看不见脸的男人出现在黑暗深水中,淡漠警告。
你不该这么做的。
做什么?她做了什么?她不断的问,却没人理她,男人在她还未看清他的脸之前,便消失了。跟着却出现了另一个男人,他跪坐在黑暗之中,乌黑铁炼穿过他的身体,他有如野兽般,喘息着。下一瞬,火焰燃烧起来,焚烧着他。
不!扮——
她朝他伸出手,却救不了他。
好热,好痛,水在瞬间蒸发,她只听到他痛苦的呐喊。
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哭喊着、恳求着,某人握住了她的手,开口要求。
我可以放他转世为人,但你要留在这里,成为我的妻。
她回身,看见秦。
他捧住了她的脸,以额相抵。
我秦无明,以无间狱王之名,在此立誓,娶天女云梦为妻,死生相契永不分离——
绮丽霍然从睡梦中惊醒,湿冷的汗水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细孔渗出,一颗心,急速的撞击着胸口,一下又一下,几乎要撞破她的胸口。
屋子里,有光,金色的光,从她的额头,散发着。
她慌乱下床,因为太急,还跌了一跤,她却只是踉跄爬起,跑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她,印堂上,有个符号。
他的印记。
那印记,散发着金芒,虽然那光芒已开始减弱,却依然清楚的显示在她眉心正中。
她抬手,颤抖地抚着自己眉心上的金色印记。
泪水,无预警的夺眶,成串滑落。
至此,一切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无法将他忘怀,为什么她会如此爱他,又为什么他常常用那种眷恋的眼神看她。
那些都不是梦,也不是她的错觉。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我爱你……别忘了……
她抚着他的印记,握着他的墨玉,整个人跪坐在地。
从现在直到永远。
她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听见自己重复他的话语,立下同样的誓言。
怎会忘了?她怎么会把他给忘了?
所有前世关于他的记忆和片段,环绕着她,包围着她。她可以看见他温柔地拥抱着她,激昂的亲吻着她,可以看见他轻轻的以手触碰着她,彷佛她随时会幻化。她可以看见他隔着花海凝望着她,可以看见他在大殿上指责她的谎言,可以看见他被转轮王的巨轮压倒在地,她甚至可以看见他的泪,看见他眼中的深情,看见他哑声说出她从来不敢奢望或说出的话!
我爱你……别忘了……
心,痛得几欲碎裂。
泪水不断滑落再滑落,直到她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
第十五章
寒风飒飒。
他站在窗前,紧紧抓着窗台,看着她所处的方向。
呼啸的风,奔过了黑夜,带来了她的悲伤。
她在哭,他可以听到,可以感觉得到。
她的泪,滴在他以自身魂魄凝聚而成的墨玉,一次又一次,如滚烫的熔岩漫流而过。
寒风冽冽。
冷凛的风,刮着他的肤,撕扯着他的发,却无法吹走他的心痛。
他不该让她来的,不该试图跨越那条界限,不该贪恋和她相处的时光,不该再让她,为了他而流泪心伤。
“别哭。”
他低语着,手指因用力陷入了窗台之中。
多想跨越黑夜去找她、见她、安慰她,但他不能一错再错,所以他只能抗拒着去拥抱她的冲动,在这里哑声祈求着。
再过几天,再过几个月,她会慢慢度过失恋的伤痛,她会渐渐将这段青涩的恋情还忘,她会开始对别的事物感兴趣,重展笑颜。
几年后,她甚至会认识另一个男人,和他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所以,别再哭了……”
这只是过渡期而已。
人,都是健忘的。
她会忘了,会忘了,一定会的。
他闭上了眼,因她的伤而悸动,因她的泪流过而颤抖。
“一定会的。”
他告诉自己,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但等待从来不曾如此艰难。
风,在吹着。
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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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认识他之前,她知道自己其实很幸运,却总以为是她命好。
她的家庭幸福而美满,她的生活平安而顺利,除了看得到鬼之外,她的人生几乎是完美的。
几乎。
只是,长久以来,她的心,总有个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且无法填补的空洞。可她说不出口,也无法详述,所以总是选择忽略那个无以名之的空洞。
她以为,人生就是这样子了。
一天又一天,她上学、放学,回家,和家人说笑,这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偶尔,她会在睡着时做梦,会哭着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
她以为那只是梦,没有关系的,人都是会做梦的,她也总是一转头就将事情忘了,继续过着平顺的日子。
她仰头,看着放在桌上的全家福,简单几张照片,记录了她的世界。
欢笑、甜蜜、温馨。
爷爷女乃女乃、爸爸妈妈、志麒志麟……
她被家人拥抱着,笑着,活着。
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困难,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好,所以她刻意不去注意,不去察觉,关于她生活周遭,那不自然的一切。
直到再次想起,她才让自己去看见,看见他在屋子周围设下的结界,看见他费了多少心思,守着她,护着她。
家里处处有属于他的记号,墙上的镜子,地上磁砖的花样,甚至连窗户玻璃和大门上,都刻下了符号。
她在外公家也见过同样的印记,只是之前它们从未泛着这种清透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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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其实一直可以看见,她只是选择不去注意。
如果她不醒觉,她可以就这样安全的过一辈子。
他替她构筑了这几乎完美的一切,替她遮风挡雨,替她排除困境。
但他呢?他自己呢?
多久?这一切究竟过了多久?
百年?千年?数千年?
她一直以为他还在无间,一直以为他会让事情过去,一直以为他会渐渐将她淡忘。事情,本是因她而起,也应在她受罚后完结,她怎样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在乎她。
我爱你……别忘了……
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伪善,她只想着不要他为她受过,却未曾想过他可能会爱上她。
在那之前,她根本不敢奢望啊。
热泪,泛滥成灾,停都停不下来。
窗外,风仍在呼啸,她看着远方他所在的方向。
你愿意为他放弃这一切吗?
澪的问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再迟疑。
黑夜几已到了尽头,天空却比之前更加墨黑。
她无法等到早上,甚至无法再多等一分一秒。
她要见他,现在就要见他。
所以,她穿着睡衣,只简单套上外套,写了简单的字条放桌上,就开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还在睡,她没有吵醒他们,只是抹去了脸上的泪,在离去前,回头再看了一眼。
她深深爱着他们,但她更爱那个长住在灵魂深处的男人。
所以,她推开门,离开他为她守护,却身在其外,甜蜜温暖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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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暗夜中奔跑着。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去哪,知道自己要找的是谁。
冷冽的夜风,呼呼的吹,她下了山,穿过几乎无人的街道。城市清冷宽广的马路上,只有昏黄的街灯伫立,偶尔才有一两辆车驶过。
小虫在灯下飞舞,不知哪来的宣传单被风吹上了半空。
空气冷得教人打颤,她吐出的每一口气,都成了氤氲的白雾。
红绿灯无论有无人车,径自变换着灯号。大部分的店家招牌都已熄灭,只有少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在街头巷尾亮着熟悉的标志。
她快步跑过了几条街,一心只想快点见到他,害怕他会在发现她醒觉之后,消失无踪。
现在的她,只是个人。不懂法术,无法上穷碧落下黄泉,无法追寻他。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跑着,穿越漫漫黑夜,奔向他,希望他还在,希望他能听她说句话,或几句话,在她还记得时,在她还有机会——
突地,一抹恐怖的阴寒教她心口一悸。
风很冷,但那不是风造成的,她直觉回头,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只比她整个脑袋还大的青色巨爪倏然朝她袭来。
那东西来势太快、太猛、太急,她看着那阴邪利爪当头罩下,几乎来不及反应。
不!她还有话要和他说,还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她不想死,还不想!
绮丽往旁扑跌跳开,那巨爪轰然嵌插进入行道,有如热刀切女乃油一般,它的爪,有一半以上都埋入了地底,砖石在同时碎裂四散,一旁的行道树、电线杆和灯柱被那青色怪物撞开,飞到了马路上。
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它颇为不爽,发出一声低咆,举手再朝她攻来。
太近了,来不及了,虽然明知闪不过,她仍试图跳起来翻身逃跑,但小腿却仍在那黑暗阴爪追来的范围之下。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长着长毛的巨爪接近,她逃不过它的攻击范围,她知道自己将被截去小腿——
就在它要触碰到她之时,她忽觉胸前突然一热。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怪物猛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飞了出去。
她惊恐的看着它撞断了分隔岛上的街灯和围栏,一直飞到马路对面,轰然撞进一家店面里,袭击它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大到那怪物直接在店面的铁卷门上,撞出了一个大洞。
铁卷门往内凹曲着,上头的那个洞,黑幽幽的,有如汽车一般巨大。
一时间,黑夜恢复沉寂。
绮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冷汗直冒的喘着气,慌乱地看向四周,不见有人,却见一股黑绿色的光影如薄膜一般,成球形包围着她。
她伸手,却触不到它,它会随着她的动作而扩大。当它扩大时,她感觉得到那股微微的波动,从胸口。她低头,才看见他给她的那块墨玉泛着微微的、温暖的绿光。
它会保护你。
他的确这么说过,她握住墨玉,感觉到他的气息,刹那间,几乎要再哭了出来,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对面警铃便已大麘,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她惊醒回种,一抬头就看见那怪物从洞里走了出来。
它看起来更恐怖了。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袭击她,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她只能确定它不是鬼,她知道它不是鬼,它并不缥缈透明,它的头上长着角,全身上下都是青黑色的,身体像钢铁一般,结实而有力,青筋像粗大的树根,盘在它光秃无发的脑袋上,再一路从壮硕的脖子蜿蜒而下。
它站在对街店前,歪了歪脖子,咧了咧有着尖牙的大嘴,赤瞳朝她看来。
砰——
巨响再起,她吓了一跳。
然后才看见反弹到半空的街灯,它竟在眨眼间,拔起一旁街灯,朝她射来,快得她来不及看见。
街灯因结界的力道而反弹,直直插进了对面四楼的墙面,如射出的箭,兀自抖动着。
她不能待在这里!
就算它伤不了她,也会伤到附近的商家,或被吵醒而出来查看的人,或倒霉又搞不清楚状况的路人。
领悟到这件事,她转身就跑。
可才跑没两步,它霍地出现眼前,挡在她的行进路线上。
她紧急煞住脚步,转身再跑,它闪电般再出现,冷汗因恐惧而冒出。她止住脚步,看着那可怕的怪物,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逃出生天。
“你是谁?”她戒惧的颤声开口。
它没有回答,只是眯眼看着她,然后伸出爪子,试探性的触碰结界,她不敢动,怕惹火了它,它的爪子一触及结界,雷电乍现,它的黑爪在瞬间焦黑。
“你想做什么?”她月兑口再问。
它看着自己烧焦的爪子,赤瞳再滴溜溜的回到她身上,一边舌忝着爪子,一边龇牙张嘴,说了一句。
“吃了你。”
她可以闻到它嘴里腥臭的口气,甚至看到它牙缝中残留的血迹,它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它身后,不知在何时,多了好几位看似相同,却又不同的怪物。
它们逐渐从各个角落出现,越聚越多,在它身后蠢蠢欲动,她可以看见它们恶心的牙齿和舌头,以及那滴落嘴角牙缝的唾沫。
当其中一个试图靠近时,它猛然回首,咆哮着。
行道树被那声咆哮吹倒,她几乎能感觉得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敝物们停下了脚步,绮丽可没觉得安心,只觉腿软,因为最先来的这一个,回过了头,从腰间拔出了血红色的弯刀,那刀既腥且臭,整把刀都散发着腥红色的秽气。
她从来未曾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就是一块肉。
弯刀往下砍来,她只看见刀光形成的虹。
这一次,刀子几乎碰到了她,虽然,结界最后还是将刀给弹开了,但后面那些怪物却在这时一拥而上。
刹那间,她知道她死定了。
她闭上了眼,只希望这次死后,她还能记得,她还有话要和他说。
这一回,她绝不会再喝那——
轰!
思绪未完,绮丽却突闻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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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讶睁眼,却只来得及以眼角余光瞄到那些攻击她的怪物全被打飞到了半空,下一秒,她就被拥入熟悉温暖的怀抱。
无明。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心跳为之一停。
她抬头想看他,却被他压住了头。
“别看。”他说。
她没再试图抬头,只是伸手紧紧环抱着他,周围仍是巨响连连、哀号遍地,风在耳边呼啸着,她却只感觉得到他,还有因他而激动的心跳。
她以为她没机会再见他了,她以为她又得再次离开他。
热泪,如泉涌一般,浸湿了他的衣。
她甚至没太过注意那些可怕的咆哮和哀号,她不怕,不会再怕了,不怕那些怪物,不怕那些吼叫威胁。
她不怕它们,只怕他是梦!
她紧紧的抱着他,害怕他会因为她从梦中惊醒,瞬间又消失不见。
拜托不要是梦、拜托不要是梦——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她不断不断的祈求着,甚至不知战斗是在何时停止的。
“绮丽。”
直到他再次开了口,直到她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触碰,她才终于回过神。
风停了。
万籁俱寂。
她抬首,看见他。
剑眉、挺鼻、薄唇、白脸,他俊帅一如当年,只有那双眼不同。
他的眼,不再如镜,不再冰冷。
他的眼中,有她。
“你还好吗?”察觉到她遭攻击,他立刻赶来了,见她被怪魔围攻,他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她拾手,抚着他的脸,记忆与现实交错,那么多年来,剩下的,只有他。
“绮丽?”他担心的开口唤着她的名。
热泪,滑落脸颊。
“我……”
她张嘴,声音却被梗在喉头,她的唇在颤,手也在颤。
那么多年了……那么多年呀……
她真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度过这些年的。
“别哭。”他拾手拭去她眼角的泪,低声安慰,“别哭了……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我不会再让它们伤害你……”
他的温柔,让她几乎要笑了出来,但泪却不听使唤。
她试着再张嘴,她有好多的话要和他说,可真见到了,一时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所有的话语,只归结成了一句。
“我爱你……”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再次变得僵硬,几乎反射性的月兑口就是一句。
“不,你不爱我。”
热泪,瞬间再次夺眶,可他的退缩,只让她更加不舍。
“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她重复,并温柔的抚着他欲张嘴的唇,含泪哑声道:“请你让我说完,至少在我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现在,让我把话说完。我一定要告诉你,这次不说,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的机会。”
看着怀里明明流着泪,却仍有办法微笑的女子,他闭上了嘴。
“我想起来了,全部。”她柔声陈述。
她的话,有若天雷!
无明浑身一震,刹那间,脸上血色尽失,只觉手脚冰冷。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了你……”
爱我?
一股热气上涌,教他为之晕眩。
“可我以为那只是喜欢,当我发现时,我已无法说出口。”她温柔的看着震慑不已的他,轻声道:“事情皆因我而起,我不能让你替我入罪,我不能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因为如果我说了,你一定不会死心。我以为那样对你是最好的,我以为你只是寂寞,我以为只要时间一久,你终究会忘了我……我从来不敢……”
她语音一顿,泪潸然,声哽咽。
“我从来不敢妄想你会爱上我。”
短短几句话,震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霎时间,他想拥她入怀,她滚烫的泪,却提醒了他残酷的现实。
一咬牙,无明将她的手拉了开来。
“你把梦境和现实混淆了。”他僵硬的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张大了眼,有那么一瞬问,真的不敢相信他竟然还想瞒混过去,但他的确说了。
她看着眼前顽固的男人,哭笑不得的退了一步,翻开遮住自己额际的发,问:“梦?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看到她的印记隐隐在她白皙的肌肤下泛着淡淡的金芒,他整个人再一震,面色灰白如纸,几乎无法动弹的看着她。
“从现在……直到永远……”她含泪,粉唇轻颤的问:“这也是梦吗?”
他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温柔的、轻轻的,念着他曾立下的誓言。
“我秦无明,以无间狱王之名,在此立誓,娶天女云梦为妻,死生相契永不分离……”
他心痛的闭上了眼,完全无法呼吸。
“你曾说,以为我是梦,但我不是。所以,别告诉我,那只是我的一场梦,因为那不是,你和我一样清楚。”
她看着他压抑悲伤的表情,泪眼朦胧的道:“那是我的罪,不该是你的,如果真有谁该受罚,那也该是我。当时,我以为那样做,才是最正确的。我不想再让我所爱的人,因我而受苦,因我而受罪,所以我选择喝下了那碗汤,选择将你还忘……”
他在颤抖,她可以感受到他的伤痛。
“但我错了。”绮丽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眼前不知受尽多少折磨的男人,她情不自禁的,抬手抚着他冰冷的脸鹿。
他睁开了眼,看着她,眼里的苦楚,几乎要溢满而出。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对不起……”她心疼的捧着他的脸,抹去那滴泪,不舍的哑声道:“我错了,我不该喝下那碗汤,不该违背誓言,留你一个……我从来不想伤害你,从来不想……离开你……”
天哪,她认为是她的错。
“不……”
看着泣不成声的她,无明抚着她满是泪痕的小脸,终于开口,认了。
“你没错,是我不该强留你,不该强求不属于我的东西——”
“但你没有强求!”她心急的打断他,却又被他打断。
“嘘。”他轻压着她的唇,“若不是我太过渴望,若不是我提出那样的要求,你终会离开。”
“我不会。”她泪流满面的说。
“你会。”他哑声道:“因为当你不放弃时,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告诉你该如何解开澪的诅咒,告诉你我会帮你查证翻案,让龚齐有机会重新轮回。可我贪恋你的温柔,所以私放了龚齐,因为如此才能将你留在我身边,才能让你立下誓言。我以为我能保护你,我以为我能来得及查出泽为何会出事,解决这一切问题……我很抱歉,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不……”她摇着头,泣不成声。
他捧着她的脸,低下头,温柔的吻去她的泪,低喃着:“你原就是天上的花仙,夫人那里才是你该回去的地方……”
他吻着她颤抖的唇。
“所以,忘了我……”
他吻着她合上的眼。
“把我当成一场梦……”
然后,他将眉心印上她的,看着她朦胧的眼,“明天醒来,你什么都不会再记得……”
“不!”
察觉他想做什么,她及时清醒过来,伸手将他推开。
“我不要忘了!”她抚着自己的眉心,伤心的看着他,苍白的哭喊着:“我不要把你当成一场梦!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我不要忘了!”
“你听我说!”
他试着想靠近她,她却退得更远。
“不要,我不要!”她摇着头,泪如雨下的看着他,“我不要忘了!我要和你在一起!从现在直到永远!那不只是你的誓言,也是我的!我的啊!你是我的丈夫,生生世世都是!我是你的妻,在我内心深处,我一直是记得的,我从来没嫁过别人啊!我没有忘了——”
点点的泪光,飞洒在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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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叫我忘了……我不想回什么天界,不想当什么花仙,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她紧握着拳,哽咽的哭着说:“这一世,我就算没完全想起,不也一样爱上了你?为什么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我非得忘了你?”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你哭泣。”他伸手,轻触她脸上的泪,低哑的道:“你的泪,已经太多太多了——”
“既然不想我哭泣,那就陪我啊……”她握着他在她脸上的手,恳求着,“在我看得到的地方,陪着我……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哀伤的看着她。
“秦无明,我爱你啊……”
但他依然沉默。
远处的天际,泛起了微微的白光。
风,扬起了他的发。
她知道,他认定了,认定只有她回到天界,才是她该走的正确道路。
看着那杵立在眼前的男人,她只觉得心痛。
“既然如此,那你走吧。”
恐惧像只巨掌,攫住了他的心。
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泪水却依然泉涌,她抬手再抹去,深吸了口气,再吸了口气,直至忍住了泪,才道:“你可以离开我,但不能消去我的记忆,这是我的人生,我有选择的权利。”
她将他给的墨玉扯下,放回他手里。“这还你。”
“不,你需要它——”
他不肯收回,她却硬将墨玉塞进他手里,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需要。”她说。
粉色的唇瓣,抖颤着,吐出沙哑的字句:“如果……你不能和我在一起,那我不需要……不需要它挂在心上,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失去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消散在风里。
她的理由,教他为之哑口,无法辩驳。
她试着扬起嘴角,试了一次、二次,直到第三次,才露出破碎的微笑。
“你……”她伸手,抚着他的脸,情不自禁的踮起脚,在他薄唇上,印下温柔的一吻。
“要保重。”她说。
然后,转身离他而去。
玉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温暖着他,但几乎在她离手的那一瞬间,它就开始冷了。
他也是。
握着她还他的墨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刹那间,他只觉得痛。
这是对的,正确的,让她走。
之后,他多得是方法抹去她的记忆。
可是,好痛……
好痛。
不自觉的,他踏出了一步,却因警觉而停住。
前方的她,已走出了他因除魔所立下的结界,离他更远了。
他深吸口气、再吸口气,却无法遏止胸中欲裂的冷痛,一股细微的进裂声响起,不用低头,他就知道手中的墨玉裂了。
他可以感觉到那细微,却逐渐变大的裂缝。
好痛。
他无法呼吸,整个人痛得跪倒在地,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玉魂,却舍不得低头,只能看着前方开始模糊的她。
好痛。
又一声进裂,玉裂得更大,那巨痛教他往前一倾,几要倒地,他伸出左手撑在地上,却仍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拉回。
岂料,就在这时,一条黑影忽地飞射而出,朝她袭去。
“不——”
他咆哮出声,月兑手将玉魂丢出,却已是不及。
那红面魔怪虽被玉魂削去一半,可它手中的长枪,已月兑手而出,绮丽听闻他的叫喊回首,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那尖利的长枪已霍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绮丽被那枪的力道,带得往后退了一步。
腰月复的疼痛,教她低下头来。
她看着插在腰月复上的那把缨红长枪,似有些不敢相信,她喘了口气,抬起了头,看着飞奔而来的他,泪水如珠玉般滚落。
时间,变得如此缓慢而残忍。
两人之间的距离,咫尺却天涯。
他看着那把枪穿过她的身体,看着血花在夜空中飞洒,看着她试着支撑自己,却还是跪倒在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永远赶不到她身边。
那一枪,比直接插在他身上,还要疼、还要痛!
虽已在第一时间冲上前去,他却只能来得及接住她,不让她倒下。
她捂着受伤的月复部,在他怀里颤抖着,痛得冷汗直流。
“可恶……我还以为我能来得及回去……”
她在抖,他也在抖。
她抖,是因为疼痛:他抖,却是因为她痛。
“你来得及的……来得及的……”他抖着和她保证。
鲜血,迅速在她的睡衣和外套上扩散开来,而且,有一大部分是黑的。
那把长枪有毒。
他抱着她,伸手替她止痛,然后拔出那把污秽的长枪,把手放到她不断涌出黑色血水的伤口上,替她疗伤。
她喘着气,不停的抖颤着,看着他。
“你……你别忙了……”她抬手,抚着他的脸,嘴角溢出了血,“反正……如果没有你……我活着……也不会再有意义……”
“你不会有事的!”他倾全力将她身体里的毒素吸出,治愈她的伤口,但她的血却还是黑的。
她的手上有血,沾得他脸上也是血。
“啊……对不起……把你弄脏了……”她喃喃道歉。
她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他心急如焚的对着她,也对自己保证,开口重申着:“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我查过生死簿了,你这辈子会活到八十七岁,生死皆有命,要生要死都不是我们可以决定。”
虽然这么说,他却还是觉得她魂要散了。
凡事皆有例外,他比谁都还要清楚。
她若死了,下一次,他不知该再到哪里寻她。
他以为还有时间的,以为还有机会安排一切。她不该在这时候死去!
“对不起……其实……我……好想活着……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一同开店……一起种花……”她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却仍要开口,“好想……好想……”
“别再说了——”他恐慌的喊着。
“我……不会……再喝那碗汤了……”
黑瞳,缓缓合上,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苍白的小手,依依不舍的,从他的脸庞,轻轻,坠落……
第十六章
天亮了。
突然之间,亮了。微光,照亮了她的脸,他慌忙抬头仰望天空,才发现——天并没有亮,那是天之道。云破,天开。柔和的光芒,静静的,缓缓洒落。他失去她了,他要失去她了,他可以感觉得到她已没了心跳。看着那美丽的、金黄色的光芒,刹那间,他只觉恐惧。竟然是这一世!竟然是这一次!她已还完了她的罚,将回到她的归处——
这是他所求的,这是她该走的,但他一直以为他还有时间,可以守着她、护着她,听她说话,和她相处,将她的一切,全收藏于心。
但,时间到了。
他几乎可以闻到一抹轻幽的花香,可以感觉得到她即将离魂。
没有时间了。
那不只是你的誓言,也是我的!我的啊!
你是我的丈夫,生生世世都是!我是你的妻,在我内心深处,我一直是记得的,我从来没嫁过别人啊!我没有忘了——
刹那间,她的哭喊,一句又一句的萦绕回荡在耳边。
你不要叫我忘了……我不想回什么天界,不想当什么花仙,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好痛。
这一世,我就算没完全想起,不也一样爱上了你?为什么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我非得忘了你?
当他发现,他已紧抱着她,往后退了一步,闪避那道洒落的天光。
既然不想我哭泣,那就陪我?……在我看得到的地方,陪着我……好不好?
好痛。
他不自觉退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秦无明,我爱你啊……
他知道,他应该要把她交出去,但他没有办法,他的手松不开,他的心放不开,他全副神魂都在抗拒!
第21页
怀抱着已没了气息的她,看着那破云而出的天光,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他抱着她一退再退,吸了口气,再吸口气,却无法遏止心里的恐慌与伤痛。
事到如今他才发现——
他无法放她走,无法让她走!
他一直都在骗自己,以为等时间一到,他可以做到,可以松手,可以放她走。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偷取着和她相处的时间,一点点、一些些,他听她说话、看她欢笑,以为可以靠着那些珍藏的回忆过日子,但那是不够的……
他紧紧拥抱着怀里的珍宝,在此时此刻,才真正了解到。
无论多久,都是不够的,再多时间,都不够!
她早已是他的心、他的魂,他没有办法再过没有她的日子。
她的魂魄浮出了身体,一寸。
“不!”再顾不得其它,无明紧抱着她,红着眼,慌乱的以眉心压在她的之上,困着她的魂,祈求着。“别走——”
积压在心里的真心,全在此时如洪水溃堤般月兑口而出:“求求你,别离开我!我爱你,我以为我可以放你走,但我不行!我做不到,拜托,醒过来,撑下去!”
她的魂,被压了回去。
他拥着她,嗄声恳求着,“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对不起,我错了,你别走……别再留下我一个……”
几不可觉的,她的心,微微跳了一下。
宾烫的泪水,滴落她雪白的面容,和她脸上未干的泪,混在一起,他怀抱着希望,继续低语说服她,无比谦卑地承诺着。
“我不会……我不会再试图消去你的记忆……我不会再将你推开……不会再放手……只要你醒来,留在我身边,你想要我怎么样都行……”
她的心,轻轻的再跳了一下,又一下。
“只要你醒来,我们至少还有几十年,我会和你一起开店、一起种花……一起想办法……永远在一起……”
永远?
那飘荡在空气中的微弱话语,低得几不可闻,却直达他的心。
“对,永远。”他哑声保证。
下一秒,在他声声呼唤祈求后,她缓缓睁开了泪眼。
“别……”
她试了几次,才将话说出来。
“别哭了……我……我快……快被你淹死了……”
他闻言,一张俊脸变得好丑好丑,丑到她的心痛得要命。
唉,原来帅哥哭起来,也是很丑的,她再也不要看他哭了。
“我爱你……”他几近哽咽的说。
她微微一笑,倦累的重新闭上了眼,只是这一次,她的心,依旧还在跳。
无明拥着心爱的女子,拾首,看见开启的天之道,已缓缓合上。
厚重的云层再次拢聚堆积,没有一丝空隙。
他小心翼翼的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感觉她微弱的脉动,那轻微的跳动,让她重新温暖了起来,热泪再次泉涌。
而远方,蒙蒙的天,已悄悄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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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了很久很久。再醒来时,世界,已不再灰暗阴冷。
而他,还在。
松了口气后,她继续沉睡。
那怪物的一刺,伤得她太重,无明虽已治好了她的伤,她的气仍太虚。
不知在何时,澪曾来过。“别担心,我会暂时替你生活。”她抚着她的发,轻声和她说。
绮丽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但澪变成了她的模样,换上她的睡衣,走了。她想和澪说话,却无力开口,只能闭上眼,沉沉睡去。
至少家里的人不用再担心了……那一晚,她作了梦,梦到很久很久之前,在遥远国度上的生活。那时,她是公主,澪是女巫,蝶舞刚受封为武将。那时,她们还以为她们能做永远的朋友。
那时,她们一同跳舞。一起唱歌。
然后,蝶舞走了,澪消失了。
而战火,开始蔓延……
她哭着醒来,发现自己在他怀里。
“别哭……”他吻去她的泪,在她耳畔轻声说:“别哭了……”
“别离开我……”她要求,“别走……”
“我不走。”他承诺,“我会一直在这。”
她再次睡去,这一回,紧握着他的手。
再醒来时,他依旧还在,大手仍被她握着。
他躺在她身边,睡着了。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又将墨玉挂了回来,让玉贴着她的心口,那块玉裂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横过其上,在黑夜中,裂缝透着淡淡的绿光。
她亲吻墨玉的裂缝,再趁他熟睡时,偷偷吻上他的唇。
他累了,她晓得。
不然这男人不会没察觉她的小动作,抚着他的脸,她喟叹了口气,满意的缩在他怀中,继续沉睡。
日升月落,物换星移。
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在这里,她不觉时间流逝,而只要他在,她就什么都不在乎。
这一阵子,她时睡时醒,他却总是守在她身边,喂她吃饭、喝水,日日夜夜,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她。
一天又一天,她的状况渐渐好转。
有时,咪咪会出现,担心的看着她。
某一次,在无明去替她倒水时,她忍不住开了口。
“你活得真久……”
“因为我是妖怪。”它说。
她不自觉睁大了眼,看着那只猫,“我不知道你会说话。”
“活久了,什么都学得会。”它坐在床边,摇着尾巴说。
她笑了,却因气虚而咳了起来。
它皱起眉头,认真的道:“你一定得好起来。”
“为什么?”
“这样你才能帮我改名字。”它将黑色的脑袋凑到她眼前,眯着眼道:“咪咪蠢死了。”
“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改啊……”
“我不要。”它将脑袋缩了回去,抬起下巴,用碧绿的眼,几近威胁的看着她命令:“你要好起来。”
她看着它,朝它伸出手。
它低头看着她的手,顺应她无声的要求,将肉掌放到她手中。
她握着它柔软的脚掌,看着它,微笑开口承诺。
“我会的。”
她的确会的,她知道,无明每天都在替她补气,她可以感觉得到,她的情况一天比一天更好。
“最好是这样。”它忍不住抱怨道:“秦无明煎的鱼难吃死了,连盐巴都没有。”
“你可以不吃。”
倒水回来的无明,没好气的站在那只黑猫身后说。
咪咪吓了一跳,脚一滑,掉下床,摔得四脚朝天,它慌张爬起,已是来不及,只能羞愤的瞪着他。
她再次笑了出来。
他也笑了。在阳光下,笑着。啊,她真喜欢看他笑。
“你应该常笑的,我喜欢看你笑。”
“嗯。”他深情的看着她,在床边坐下,扶她起来喝水,哑声说:“我知道。”咪咪不知在何时溜了。
她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秦无明……”“嗯?”
“我爱你……”这一次,他没回答,只是拥着她,她抬首,看见他湿了眼眶。她微笑,抚着他暂时性功能失常的唇,柔声道:“很爱很爱……”他亲吻她的手指,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哽咽,好半晌,他才说了一句。“我爱你。”
她开心的笑了,这才靠在他身上,直至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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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有人在唱歌。
轻柔的嗓音,如风、似水。
绮丽睁眼,看见泽,她坐在窗台上,哼着久远之前的歌谣。
乌黑的发,在阳光中闪耀,像黑色的飞瀑。
“你今天逃课吗?”
澪停了下来,回首看着她。
“不,我打昏了你的英文老师,把老处女教官扒了衣服,挂到旗杆上示众,所以被退学了。”
她笑出声来,“你没有。”
澪瞧着她,好半晌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第22页
“你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她温柔的说。
“人是会变的。”澪哼了一声,“我已经变了。”
“没有那么多。”
“那你一定和以前一样的笨。”她说。
对她不客气的结论,绮丽只回以微笑,可不觉问,一双眼,却开始寻找那个应该在的男人。
见状,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回答她没问出口的问题:“他去煮你的粥了,等一下就会回来。”
“喔。”绮丽微微红了脸,连忙转移话题的问:“家里状况还好吗?”
“很好。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我才在这里。”泽转头看着窗外,平铺直叙的道:“啰唆的双胞胎每天都吃两碗饭,爷爷女乃女乃出国去坐豪华邮轮环游世界了,爸和妈和之前一样忙,成天亲来亲去的,不过你爸的厨艺真不是普通的厉害。”
她回头瞥了一眼,“你没被他喂成神猪真是奇迹。”
绮丽笑着说:“我小时候常因为模到鬼而生病,吃再多都被消耗掉了。”
澪想想也是,只继续道:“总之,一切都很好,因为我很安分守己的替你当乖宝宝,所以接送我的跟屁虫已经被撤掉了。虽然妈有点怀疑,但我想她说服自己我行为怪异,只是因为恋爱了,她问我何时要带秦回去给她看,我说再过一阵子。”
澪的语气其实没什么抑扬顿挫,绮丽却从中听出一丝羡慕。
那是她们前世从来未曾感受拥有的亲情。
“澪?”
“嗯?”
“你再来做我姐姐好吗?”
再?
澪一僵,飞快转头看着她,血色尽失的问:“你怎么……知道?”
绮丽温柔的看着她,“我在无间,看过哥的记忆。”
她沉默半晌,才道:“你不该看的。”
“我必须知道。”
“你真的是个笨蛋。”她撇过头去。
绮丽却在她转回头时,看见她眼里有着可疑的泪光。
“我相信,爸和妈都不会介意的。”绮丽说:“你一定有办法可以让大家相信,你是白家的女儿——”
“我不要。”浑打断她。
“为什么?”她明明很想的,绮丽看得出来。
起初,她没有回答,绮丽以为她不会答了,风却送来她几不可闻的低语。
因为……太短了……
生命太短暂……
而我……已经受够了送每个人走……
看着她在窗边孤单的背影,绮丽不禁湿了眼眶。
“我很抱歉……”
澪没再开口,也始终没再回过头,她只留到秦回来,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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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过去,她状况越来越好,甚至已能下床,到楼下坐一坐。
那一日,当她蜷缩在沙发上,打着呵欠,看著书时,一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一开始,她并未注意,直到感觉到那带着花香的暖风拂来。
不觉中,绮丽起身,看见了那名女子。
她翩然行来,凡所经之处,枝叶都绽出了新芽,甚至开出了花。她一路走进了庭园,穿过了红花小径,推门来到店里。
绮丽无法动弹,直到那绝美的女子,来到眼前,对她微笑。
“嗨。”
“……”绮丽张着嘴,呆看着她。
“怎么?不认得我了?”
“不……不是……”闻言,她忙摇头,红着脸道:“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就算是在无间,花也是会开的。”女子温柔的说,“何况,你还在这里。”
几乎是在她进门的瞬间,无明已赶到绮丽身边,听到这一句,他脸色微变,心头也为之一抽。
虽然她曾帮过他,但她却是最可能将绮丽带走的人。
本以为她会多说什么,岂料,她只是抬起了头,看着他,微笑开口。
“你将那些花,顾得很好。”
“那是我该做的。”他哑声说。
“我可以喝杯咖啡吗?”
不可以。
他很想这样说,害怕夫人会乘机带走她,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覆住了他不自觉握紧的拳头。
他低头,看见绮丽仰望着他,柔声道:“没关系的。”
他松开手,反握住她的手。
“我不会有事的。”她微笑安抚他。
无明凝望着她,久久,才拾起头,看着夫人,要求。
“你保证不带她走。”
他的口气,让夫人挑起了眉,但看在他受了那么多苦的份上,她还是开口给了保证。
“我不会带她走。”
听到这一句,他知道自己应该要安心,却不知怎地,还是无法移动,直到绮丽推了他一下。
“去啊。”她说,眼里有着笑意,他再次握紧了她的手,然后才不是很甘愿放开她,回到吧台煮咖啡。
夫人眨了眨眼,瞧着绮丽,调侃道:“看来,我真是一点信用也没有了。”
绮丽看着夫人,羞窘的说:“您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知道。”夫人笑着牵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绮丽有些受宠若惊,却听夫人柔声道:“当年,我曾想过要阻止你,但,那是你和他的天劫。”
夫人看向那频频往这儿查看的男人,“从一开始,你就注定是他的劫难,秦无明虽身为无间狱王,却没尝过人的七情六欲,虽知晓个中道理,却不曾真正明白。未识情爱,不会懂其中滋味,你和他都一样。无同理之心,无感同身受,终有一天,会行差踏错,因此入魔。”
“这段姻缘,是你和他必经的修习。”夫人将视线从无明身上收回,看着眼前花般娇弱的女孩,不舍的抚着她的脸说:“所以,即便是窥知了这场磨难,我还是让你来了。”
绮丽喉头一梗,哑声说:“我很高兴你让我来了。”
“即使受了这么多苦?”
“是的,即使受了这么多苦。”绮丽看着几乎压不住焦虑的无明,再看向夫人,微笑道:“他很值得。”
闻言,夫人温柔的笑了。
“你们俩未来的路还很长。”夫人边说,边看向窗外满园的红花,意有所指的说:“抱歉,我不能帮你什么。”
“您放心。”她看着迎面走来的无明,深情的说:“有他在,我不怕的。”
夫人接过秦无明递来的咖啡,她微微一笑,慢慢,喝了一口。
咖啡十分香浓,苦中带甜,甜中有苦。
他仍站在面前,等着。
夫人在桌边放下了杯子,起身瞧着他说:“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他松了口气,哑声承诺,眼里有着难丛言喻的感激,“谢谢你。”
粉唇轻扬,夫人秀眉微挑,好笑的看着他警告,“别谢得那么早,你若待她不好,我会再来的。”
“无明会铭记在心的。”他说。
闻言,她方满意的如来时般,翩然离去。
绮丽走进他怀里,无明轻拥着她,一起目送着那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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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影,在闪动。
她睁眼,看见心爱的男人。
他俯身在案,不知在写些什么。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漾出淡淡的金芒。
他的身影,如梦、似幻,但她晓得他是真的,再真也不过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他却仍日夜守着她,有时她夜半醒来,会看到他静静的、深情的凝望着她,彷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在风中。
即使经过夫人的保证,他依然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她知道,虽然他没说出口,但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奢侈的梦。
他的玉,还是裂的。
轻抚着墨玉上的裂纹,她有些心疼,即使这一阵子,墨玉上的裂缝已缓缓修复,上头仍残留着明显的玉纹。
虽然,还想在这里窝着,看他看到天长地久,但她休息得也够久了,而日子还是得过下去,事情也还是得解决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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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身来,唤他。
“无明……”
才开口,他已回首,起身而来。
“怎么了?”他在床旁坐下。“还是不舒服吗?”
“好多了。”虽然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靠躺在他身上,“几点了?”
“三点五十。”他握住她的手,将她身上滑落的被,重新拉回盖好。
三点五十,快放学了,再过一会儿,澪就会来了。
和风徐徐,阳光暖暖。
靠在他身上,绮丽轻声说:“妈咪说,她希望我的一生,能活得像一场绮丽的梦,瑰丽而绚烂,就像爹地带给她的感受。所以,她替我取名叫绮丽。”
“我知道。”当时,他就在那里。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无明收紧了手,明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他却始终不敢去想。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回家住而已,不会消失不见的,却还是无法压下那害怕失去她的恐慌。
“晚点……晚一点再说。”他说。
“晚一点?”她瞅着他,微拧着眉道:“晚一点我怕爸会对你印象不好耶。”
“印象不好?”他一愣。
“对啊。”她点头,“你第一次到我家提亲,我们得在晚餐前到才行,我爸外表看起来很开明,不过骨子里可古板得很。我们要是过了晚餐才回到家,他一定会故意刁难你的。”
“提亲?”他一下子傻了眼。
“对啊,虽然我早嫁给了你,可我爸妈又不晓得。”她笑着说:“你当然还是得去提亲啊,这样我才能和你名正言顺的一起住这里呀。”
他看着她,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见他老半天没回答,她挑眉问。
“你嫌麻烦吗?”
“当然不是。”他找回了他的声音。
“那好。”她坐直了身子,看着他微笑道:“我本来想要直接去公证的,不过我老爸一定不会同意的。我们先订婚,再过几个月,等我一毕业就结婚,这样时间也差不多,我家里的人应该也比较能接受。对了,你有身分证吗?你应该有办法变出一张身分证吧?”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我想过了,你有车有房有事业,非但有经济基础又爱我,你这里离我家又不是太远,要说服妈咪应该不是难事,比较麻烦的是老爸。我爸是开保安公司的,所以你可能要弄一些背景出来,因为他一定会调查你。啊,还有你的年龄,最好不要超过三十。”
她模着他的脸,打量了一下,微笑宣布道:“我看,就填二十七好了。妈咪和老爸也差了快十岁,这样他就不能找你麻烦了。”
在柔和的春光里,绮丽握着他的手,柔声说:“结婚后,你可以教我泡咖啡,我可以帮你照顾花,若是以后我老了,你再假装和我一起变老,我们可以装成老公公和老婆婆,等我过完了这一生,我们再一起回去,好不好?”
无明看着温柔的说着这一切的女人,胸臆里满是对她的情爱。
他不知道她想了这么多,在他一直不敢去奢望太多时,她早已将一切都计划好了。
“好。”他将她揽入怀中,哑声道:“你说什么都好……都好……”
绮丽微笑抬手环抱着他,眼眶却不禁再次泛红。
春风,轻轻拂面。
微凉,却有幸福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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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我这一把榔头够大了吧?”
咖啡店里,代班的秦天宫泡了一壶茶给坐在吧台的浑。
换下了制服,澪穿着套头毛衣,才刚坐下,就听到那家伙开口放屁。
不敢相信他还有脸提这件事,她冷冷一笑。
“是是是,这把榔头很大,超大,无敌大,若是哪天被秦无明知道你们两个和咪咪做了什么,你们就知道好死。”
“我只是听七爷的话,放走一只秽鬼而已。”在一旁吃鱼的咪咪闻言,忙抬头撇清关系。“其它什么都不知道。”
“喂,不干我事啊,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七哥和这只猫搞出来的!”秦御风也赶紧出言辩解。
泽挑眉,讥讽的问:“你是说,绮丽被攻击当时,你人不在场啰?”
“呃,我……”秦御风一僵,才道:“我是在场,可是那是因为七哥把我施了定身咒啊!”
“哼。”
“哎呀,小澪,你别计较这么多嘛,大哥脑袋硬得和钢筋水泥一样,我若不来点狠的,哪敲得醒他!”
“小什么澪,我和你很熟吗?”她一眯眼,开口道:“你少说得这么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家伙全在你的捉拿名单上。”
“那是顺便呀。”秦天宫无辜的说:“我也不过是人尽其力、物尽其用,顺便一下啊。看,在大哥的神威下,那些被秽鬼招来的妖魔,还不是在眨眼间全灭,若不这么做,我还得一只一只抓,多累。再说,我这阵子忙着到上头打点,如果不顺便请大哥帮忙做点业绩,到时候头大的就是我了。反正,最后结局也是皆大欢喜呀。瞧,大哥这不就去和白家提亲了吗?”
“你看看,大哥和绮丽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则解决了一件多年前累积的恶业,我的饭碗也保住了,御风也不用老泡在转劫所那山一样高的数据中查名单查到头昏眼花,咪咪呢,再过不久就可以如它所愿把名字改成喵喵了,多么幸福快乐的结局啊。”
“我没有要改成喵喵!”黑猫忿忿不平的抗议。
“咦?你的愿望不是要把咪咪改成喵喵吗?”
“我才没有!”
“是吗?可我记得你上次在我那边喝得烂醉时有说啊,御风,你也有听到对不对?”
“我没有。”秦御风没好气的看着七哥,“我那时正忙着换上正确的服装。”
“我只是说,我想换个名字而已!”
“不是换成喵喵喔?”秦天宫好奇再问。
“不是!”它站了起来,猫毛冲天,峨牙咧嘴的低咆:“喵喵那么耸的名字,和畔咪有差吗?”
“所以你一点也不喜欢云梦帮你取的名字啰?”秦御风挑眉。
“我没——”
听着那两人一猫的可笑对话,澪翻了个白眼。
真是一群傻蛋!
店外,在这时飞来一只黑色大鸟,她一见,便丢下那三个依然在吵闹不休的家伙,转身走了出去。
虽已入春,外头,依然有些冷。
她抬起手,鸟儿停到了她的手上。
“情况怎么样?”她问。
“还好。”它收起了羽翼,稳稳站在她手上。“只是气氛有点僵,应该没那么简单会同意。”
“有人认出他吗?”
“没。”
“看来,他当初下的暗示还在。”她讽笑的扬起了嘴角,“这样一来,白天羽就算再不爽,应该不会反对得太用力,否则若让他想起来秦是谁,恐怕不会愿意让女儿嫁到黄泉。”
话虽这么说,她眼里却有难掩的落寞。
大鸟看着她,忽然开口提议。
“其实,你若代替她做白家的女儿,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闻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良久,才轻声开口。
“不,我累了。”
它知道,那只是她的借口,在一旁观看这么久,虽然她嘴上唠叨抱怨,但它很清楚她有多喜欢白家那些人。
但是,也因为如此,它什么都没再多说。
一轮明月,悄悄的,爬上了枝头。
咖啡店的店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回首,只见秦天宫探头而出,“嘿,你是澪的朋友吗?进来坐坐吧。”
“谢谢,不过我还有事。”大鸟礼貌的和他微一点头,然后和澪说:“我先回去了,你有事再叫我。”
“嗯。”她点头,扬起手。
第24页
它顺势展翅而飞,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夜中。
“你这乌鸦朋友长得还真大只。”秦天宫赞叹的说:“羽毛又漂亮,它的毛要是金色的,再多一只脚,身分就不同凡响了。”
泽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神情却有些诡异。
他愣了一下,猛然醒觉。
不会吧?那鸟该不会就是——
他赶紧抬头要找,但它早已失去了踪影,他低头再要问澪,眼前却已无人影。
她溜了,那女人竟然溜了?!
秦天宫哑口无言的瞪着前方寂静无声的黑夜,半天说不出话来。
冷风呼呼的吹,吹得他一阵头昏。
站在门口吹了几秒冷风后,他决定还是别管闲事的好,每次他一管闲事,麻烦就会找上门来。
所以,没看到、没看到,他刚刚什么都没看到!
没错,就是这样!他什么都不知道!
啊,肚子饿了,不知道大哥今天有没有做什么好料,去厨房找看看好了。
很迅速的把自己催眠了后,秦天宫转身关上了门,也把一切的麻烦,都关在门外。
春来
菩提的叶,随风飘落。
她将它拾起,问:“你看,原来菩提的叶,是心形的呢。”
“嗯。”
无明看着她捏住小小的叶柄,将它在阳光下旋转着,透光的叶,翠绿如新。
虽然他已来人世许久,却总没心思去注意这七彩的世界,他看入了眼,却从未入心。
是她,教会了他去欣赏,去看这世间的一切。
心形的绿叶,又落下一片。
他伸手,让绿叶,落在掌心。
她将自己手中的叶,迭放在他的之上。
“给你。”她说。
他垂首,只见她仰望着他,笑了。
心头一暖,他握住了两片交迭的叶。
“我会好好收着。”他低声承诺。
“我知道。”她温柔浅笑。
十年了,他一直一直陪着她,陪她度过了春夏秋冬,陪她度过了生离死别,陪她度过了喜怒哀乐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知道,他会陪着她直到永远。
攀着他的肩,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才笑着牵握住他空着的手。“走吧,妈说爸学了新的菜,要我们都回去尝一尝,他还一再交代妈,要我带你回去,念得妈说她耳朵都快长茧了,真难想象当年他还要拿扫把赶你出门呢。”
无明闻言,扬起了嘴角。
老实说,他也很难想象他和那男人会有和平相处的一天,但白天羽一开始虽然不甘愿,最后还是为了女儿接纳了他。
到她娘家,只需要几分钟车程。
他将车停好时,白家大门已经为之敞开。
他下了车,看见绮丽开心的街上前拥抱母亲,她们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白天羽站在楚宁身后,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那瞬间,他知道那个男人不知在何时,其实早已想了起来。
绮丽和母亲进了屋,白天羽仍握着门把。
无明看着他,几乎以为他会将门甩上,但他没有。
他走上前,来到那男人面前。
“为什么?”他哑声问。
白天羽还没回答,女人们银铃的笑声从客厅里传了出来,回荡在空气中。
“我想你知道答案。”
看见白天羽眼里的情感,他突然明白了过来。
白家主人扬了扬嘴角,看着他邀请道:“进来吧,别让她们以为我们在外面打了起来。”
他喉头一紧,点了点头,举步跨过了门坎,走向心爱的女人,也走进这个接纳他为家人的家。
风,微凉。
而春,已暖。
全书完
后记
没时间,我没时间,一瞬间来到夏天——
啊啊……啊啊……
如果真到了夏天才交稿,我会被万箭穿心而死吧,哈哈哈哈……
好像有很多东西要说,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个系列真是讨人厌的麻烦啊。
宾动——滚动——滚动——滚动——
坐起。好吧,先从可能有人看不懂的地方解释起来好了。
所谓的无间。书里的无间,指的是无间地狱,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十八层地狱,又称阿鼻地狱。
据说它存在于时间与空间之外,黑姑娘自己的认知为,它就是一个拥有自己时间与空间的地方,同时也有别于地界的其它层地狱。
所谓的天、地、人三界。
天界,就是神佛所住的地方。
地界,就是一般所称的黄泉和地狱。
人界,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这里。
有兴趣的人可以去查看相关数据。
必于宗教。
虽然我在书里提到了一些佛家、道教的观念,但老实说,我对宗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仰。我不是基督徒,也不是佛教徒。基本上,我认为只要是教导人行善做好事的宗教,都是好的。
我从小看书,就常觉得由古至今,各地流传下来的民间传说,其实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有时候看一看,还会发现古今中外,竟然有些东西是相通的。
所以,呃,我自己就把它串起来了。(笑)
小时候曾在报纸上看到一篇四格漫画,忘了是谁画的,只有大概的内容记得。
第一格,是有三个人挂了。
第二格,佛祖来接第一人去了西方极乐世界。
第三格,耶稣来接第二人去了天堂。
第四格,却画了一个外星人,坐着飞碟来,接了第三人回家。
这个四格漫画妙到一个不行,让我看了笑出声来,但仔细想一想,佛祖的神通,耶稣的奇迹,和现今的高科技,还真有些地方是一样的呢。
回到彼岸花上。
我在序里有提过了,如果有人看不懂,可能要请大家先去找前面的《相思修罗》来看,因为……那个……呃……应该算是第一集吧?(干笑)
无明和绮丽(云梦),是在阴间相遇的。
在开始叙述这一对的时候,我考虑了很久,本来要省略或以带过的方式,交代无明和云梦初相见的事情,以绮丽的今生为主,但又觉得略掉那一段,有些可惜,加上有许多事,都是在那时发生的,所以最后决定,把前世和今生都写一写,不特别偏重哪一边。
秦无明。
取这名字时,我烦恼了好一阵子,总觉得这名字有些悲伤,但又很适合他,所以最后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白绮丽呢,就简单多了,话说回来,她大概是这整个故事中,最单纯的人了。
简言之,就是一个单纯到不行的好人,不会害人也不会耍诈,几乎没什么阴暗面。
当然,秦和绮丽,个性并没有像天放及可卿那般激烈,不过写像秦哥这种个性太闷,死脑筋的人,还真是让我一整个无力。
千年不死老妖怪的故事来到这边,其实连一半都还没到。
好吧,我老实承认,我特别喜欢前世今生、妖魔鬼怪之类的故事,这本书我本来也没打算写两本,不用别人说,我自己写上下集都写得很想哭,不过年纪越大,我越知道要随遇而安,既然男女主角都已经逼我把前世写到一本的量了,今生如果以两章咻咻带过,我大概会被当过街老鼠追打好几年。
所以,对这个千年不死老妖怪系列,我已经有心理准备,它们会变成一套非常大套的系列了。
人生就是这样子的啊。(摊手)
至于接下来的,我是希望能尽快写出来啦,不过根据我的龟速,应该也是好一阵子之后的事了。
因为写这个很累呀,所以我会先去和小肥肥的猛男二号玩耍啦,哈哈!
啊,还有,差点忘了一件事。
以不是更正启事。
话说,去年年初,小黑我出了“cityhunter。”的最后一集《暴躁公爵娶红妆》。书里后记提到一句英文“everythingyouwatchesisourkingdom!”
第25页
经读者迦罗留言提醒,发现写错了,我跑去把卡通的“狮子王”找出来一看,才发现我真的把句子记错了。
这句的原文其实是,
“everythingthelighttouchesiskingdom!”
也就是说,不是“所有你所看见的,都是我们的王国”,而是“所有这光照耀触碰的一切,都是我们的王国”。
就是那个光,就是那个光啊!
真是好猛的一句话啊,喔呵呵呵呵。
所以,特此更正。
下回我会更加注意的,也谢谢迦罗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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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本书应该会在国际书展出,那就让我先在这里和大家拜个早年吧。
祝大家!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猪年行大运、财源滚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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