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夜叉(上)》
第1页
表
扁,透过层层迭迭的绿叶,将世界染成深浅不一的绿。它蜷缩在那最底的最底,窝在潮湿阴暗的洞穴中的烂泥腐叶上,渴望的看着洞,美丽的绿色光影。
它应该要拿了放进洞里的供品就走,却忍不住为洞外的光影驻足。
金黄的光,穿过层层的叶,转为绿光,洒落在洞口外那朵美丽的白色小花上。
小小的花,只有一朵,是被人摘下来,刻意放在那儿的。
他们不爱花朵,但人类不知道,或者该说,至少这次这个献供的人不晓得。
以前它从来不曾见过有任何人拿花朵供奉。
风悄悄,吹拂而过。
林叶树梢随风晃动,沙沙作响。
绿色的、金色的,光影,摇晃,错落,在白色小花上变幻着。
那娇柔的花瓣,因风而飘动,小小的花,因那微风,轻轻的,转了一圈。不自禁的,它伸出了手,想触模那不可思议,柔弱又甜美的花朵。金绿的光,洒在它苍白枯干如爪般,瘦骨磷的的手上。嚓沙——痛。
在被光照到的瞬间,它丑陋的手开始溃烂、冒烟。
因为疼痛,它闪电般缩回了手,痛苦的握着手,颤抖。
好痛。
美丽的光,灼伤了它。
它捧着自己溃烂的手,发出呜呜的哀鸣,看着那被光伤着的伤口,惊惧、害怕、疼痛,还有一点点的愤怒,在心中交错。
但它拿到花了,小小的、柔美的,带着清香的花。
看着掌心中那小小的白,莫名的,心口不再那般气愤不爽。
不自禁的,它以指轻抚着花瓣,它指尖的利爪,差点划伤了那娇柔的东西。
忽地,狺狺的不满低吼,从身后的黑暗之中传来。
听见那隆隆彷佛地鸣的声音,它白着脸,惊得跳了起来。想起自己应该尽速把东西带回去,它慌张不已,将小花塞进怀里,手脚并用地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往黑洞深处冲去。当它穿过长长的隧道,飞奔回那黑暗的处所时,一只比它脑袋还大的巨掌,忽地从黑暗中冒出,将它给打飞。砰地一声,它撞到了岩墙,摔跌在地。痛,从额头上传来,它感觉脸湿湿的,湿黏的液体,从脑壳上破洞的地方流了出来。
“混帐,叫你去拿个东西,你这垃圾跑哪去混了?”
巨掌的所有人,有着赤红的眼睛,黑色的独角,他不爽的咆哮着,对它露出锐利斑斓的尖牙。
它吓得浑身直颤,仓皇从地上爬起,跪在地上,死命的磕着头,因害怕和恐惧而抖颤着。
“东西呢?”他喝问。
它从怀里拿出一个黑底上嵌红纹的精致小盒,害怕的、畏惧的,以双手捧着盒子,高举过头。
那有着尖牙长角、血盆大口的妖怪,一手抓过盒子,然后踹了它一脚,将它整个再次踢翻了过去。
它呕出了胃里的东西,眼泪和鼻涕因为剧痛一起迸了出来。
“没用的杂碎!”鄙夷的看着它,他对这卑劣的家伙,吐了一口腥臭的口水到它脸上,不屑的咒骂着,这才转身离开。虽然被踢得头破血流,它依然战栗的再次爬起身,不敢怠慢的匆匆跟了上去。起身时,一朵被压烂的小花,从它身上掉落。
小白花沾染了它污秽的血,变得又烂又丑。
但它仍旧将那被压斓的小花,捡拾了起来,放进怀中。
贪恋的,它回过头,虽然这儿早已看不到那青草绿叶,看不到那耀眼得教人无法直视的阳光……
它痛恨这一切,它想离开这里,它想在阳光下奔跑,它想呼吸新鲜、干净的空气,想月兑离这种卑微低下的生活。
但,那只是妄想。
它掉转过头,眼里曾有的光芒黯淡下来。
垂着脑袋,它抹去头上的血,却不敢抹去脸上腥臭的唾沬,只是畏怯的,在另一声咒骂响起前,赶忙跟了上去。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它就丧失了生活在阳光下的资格。
它,是鬼。
一只没用的小表,只能受妖怪魔人们驱使。它逃得太久,躲得太久,忘得太久。在这漫长又痛苦的时间之中,它甚至想不起来,如此卑劣的自己,是如何又为何而存在的。尾随着前方的主人,它在泥泞之中,踏出一步又一步,走进更深更深的黑暗之中,不敢再妄想其它。
第一章
山,苍翠如往。清晨,薄雾如纱,轻轻的笼罩在苍山之上。天未亮,她已从床上爬起,穿上了外出服,提着竹篮,推开了门,穿过村落。为了避湿气、瘴气,和偶尔高涨的河水,倚河而居的村人,将屋子架高,搭在半空中。
有些人是用竹搭的,有些人则和她一般,住在木造的屋子里,但所有的屋子都一样,把一楼悬空着,人就住在二楼。
因为时候还早,大部分的人都还在睡梦之中。
在那朦胧的白雾里,一位老者坐在高高的门廊上,抽着烟。
远远的,她朝他点了点头。
瞧见她,他垂下了眼,从那苍老干瘪的嘴,吐出一口白烟。
烟与雾,很快的,在空气中混在一起,让他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更加朦胧不清。她知道,他晓得她要去哪里,而他对她要去的地方,感到害怕。拉回了视线,她继续往前走,离开了这小小的村子,走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这路,是村里的人在荒烟蔓草之中,长久以来踩踏出来的。小路迂迥蜿蜓,慢慢往上,通往森林的最深处。
粉色的薄霞在天际流转,美得让人不想眨眼,她在途中路经山崖旁时,不禁为之驻足。
站在这里,她可以看见山脚下的村落,有几问屋子已经冒出了袅袅的炊烟。
如果天气晴朗,她在回程时,甚至可以看得更远,看见那曲折秀丽的河流,看见河岸两旁的稻田,看见远方的山丘,和更远的高山峻岭。
据说,在那些高山的另一边,还有着更加广阔的平原,更加宽大的河流,和更多更多的人。
但她从来没见过,她从未离开过这个地方,和这座山。
村子里的人来来去去,只有她一直留在这儿。
山岚缓缓沉降着,从周遭的高山山坡上,降到了山脚下。
如果天气不好,雾再浓一些,有时座落在河谷旁的村子,甚至会整个被浓雾覆盖,站在这里看,村子就像沉在云海湖水之中。
若是不知情的人,从这儿往下看,一定不会知道那儿还有几户人家。今天的雾没那么浓,阳光一出来,雾就会散了。她坐在崖边的大石上,吃着事先做好的饭团,看着这绝美的山色,等着太阳出来。
当金色的朝阳,自山巅透出一线金芒时,她也已经吃完了早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她重新提起竹篮,背着包袱,回过身,在金色朝阳的护佑之下,走入森林之中。
山林里,虫鸣唧唧。
村人走出来的山路,至崖边已是最尽之处。
再进去,就得靠她自己了。
她拨开巨蕨的绿叶,踩过青草地,走过高大的楠木之旁。偶尔她会看见在林叶之中,躲藏着的灰兔、猴子,抑或是用一双好奇的大眼,远远看着她经过的小鹿,和栖息在树梢上的长尾鸟。
她踩踏着石头,穿过一条清透的小小山涧。
这儿的水清冽冰凉,甘甜透心。
涧水冲刷过石头,激起阵阵水花薄雾,朝阳映照而下,在薄雾上,浮现一座迷你七彩的霓虹。
她在山涧旁蹲下,以竹筒取了些清水储存着。在稍微平缓的水流处,可以清楚看见小鱼在啄食着石上翠绿的青苔。一朵红色的茶花漂浮在水上,随水而下。已经是春天了。她抬起头,往花儿漂来的方向瞧去。山涧蜿蜓,除了满山的林叶,瞧不见什么,但她知道,再过去不久,那儿有株好几百年的山茶树。
第2页
五年前,她第一次自己孤身前来这里时,曾因为好奇而顺着涧水而上,瞧过那开了满树的红花。
她很想再去看看,但那可以等到回程时再说。
妳必须在正午之时,才能接近供奉之地。
不可早,不可晚。
老者干哑的叮咛,迥荡在耳边。
进入森林的时间有限制,她必须在天黑之前走出来,所以她总是在天未亮前,就先爬到半山腰,等太阳一出来,就要往里走,这样才不会太过匆忙。
她把装了水的竹筒系回腰上,继续往前走。越是进到阴暗的山里,动物的行迹也慢慢消失。
林木之间,原本窄狭的间距变得宽阔起来,每一株树木都长得又高又大,粗壮结实的树干,需要好几个大男人手牵着手才足以环绕。山里的树长得越高大,顶端的林叶越密,如伞扒般的树叶遮住了阳光,即使在白天,林子里大半也阴暗如夜晚。因为几乎照不到阳光,这里的野蕨杂草也少。林上的叶,落了就掉到地上,层层堆栈腐败着。
她穿着老觋者留给她的鹿皮小靴,踏出的每一步,都陷入那些腐败的落叶之中。
这里,除了些许的虫蛇,连动物们都不会过来。
当她进入这座阴暗的林子里时,阳光漫过了森林顶端,找到了林叶间些许的缝隙,洒落。
这是一座黑暗的山,有着黑暗的林子,必须在日正当中时才能进来,否则就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寂静平缓的林地里,安静的往前行。
阳光只有在树林上起风时,才会透过树叶的缝隙,悄悄洒落,这里一点,那里一束,它们迅速闪现,又飞快消失,然后在另一处出现,再消失。
扁影,在黑暗中无声流转。
枯掉的叶,像鸟羽般,缓缓在光影中翻飞着,掉落在她周围,远的、近的,前方的、后面的。
啪……啪……落叶掉到地上的声音,很轻很轻。她走路的声音还大一些。初来时,她很害怕进入这座不能进入的森林,就连落叶的声音都会吓到她。
她依然记得,年幼的自己紧抓着觋者的衣角,恐惧得不敢睁眼。
但当她来过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之后,慢慢的,她不再害怕这座寂静的森林,甚至开始觉得,这幽暗的森林里,其实也有属于它的美丽。
她慢慢的走着,经过一棵又一棵的巨树,若非依循过往先祖觋们留下的记号,就算是她,也会在这里迷路。
花了半天的时间,她终于再次看见了前方的亮光。
那是这处广阔的黑暗山林里,唯一有着阳光的地方,因为那里有着一座突兀的巨大山岩,山岩高而阔,从土里直插天际。
因为这块岩石有好几间屋子那么大,它实在太大、太坚硬了,树根长不上去,所以只有这里的这一小片天空,没有覆盖着层层密密的林叶,可以照得到些许的阳光。
即使如此,也只有在正午时,阳光才能直直洒落下来,映照在大石上。
虽然一日只有寸许的光阴,但那已足够让巨岩上长满了青苔,还攀着藤蔓。巨岩前方照得到阳光的土地上,有着一小片的青草,还有几丛花。这是这处禁忌森林之中,唯一有的光亮,也是唯一有色彩的地方。以前,这里并不是这样的,当时这地方并没有花。但满眼的绿意,已让幼时的她惊叹不已。
这明亮而刺眼的光与绿,在这黑暗之中,像神所赐福之地。
这是供奉地,当巫女与觋者带供品来时,我们都得为他们送到这里,奉上供品,祈求山神赐予平安。
一开始,都是觋者带她来的。
但五年前,觋者往生了,从此之后,那成了她的责任。
她提着竹篮,走到巨岩之前,阳光之下。
那块巨岩很大很大,它的正中央有着一个黝黑的洞穴。
在黑洞之中,有一个小小的、石制的案桌。
她垂着眼,在案桌前跪了下来。
村里最老的觋者,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着她。
不可正视山神。
不可进入供奉的洞中。
不可把辟邪的项链拿下。不可,千万不可,忘记供奉。无论发生什么事,每个月最少也要有一次,妳一定要记得前来供奉。她跪坐在正午的阳光之中,打开了竹篮,把村长交给她的木盒,恭敬的放入洞中的案桌上。
第一次跟觋者来时,她才十岁。
如今,她已经二十了。
十年,彷佛在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么多年来,她不是不曾怀疑过山神的存在。
但每回觋者将供品放在案桌上,下回再来,那供品都会消失无踪。
有一回,觋者将供品摆放上去,带着她往回走时,她在幽暗的林子中,好奇的回头,只一眨眼间,桌上的供品已经不见了。
后来,再跟着觋者来时,她忍不住偷偷的留下了一朵小花。
当她在林中回首时,那朵花也不见了。
她从来不敢告诉觋者,关于那朵花的事;除了供品,人类并不被允许留下任何东西在这里。
后来,她一次又一次的跟着觋者前来,在这一年又一年之中,觋者渐渐老去,病了,然后往生离开。当供奉变成了她的责任的那一年,她忍不住开始在巨岩旁,种花。她发誓,有好几回,她都感觉到有人盯着她看。或许是山神,她想。在这山林的最深处,没有动物,连虫蛇都不来。
也许是因为如此,种在这儿的花,总是开得特别娇艳。
献上了供品,她在草地上坐下,一边从竹篮里拿出午餐吃着,一边享受着阳光,和徐徐吹来的风。
镑式各样的花,迎风摇曳着。
吃完了饭,她仰躺在草地上,享受春风拂过脸庞的感觉。
一朵云,飘过了那小小的天空,稍微遮住了日正当中的阳光,然后又缓缓飘开。
她不禁闭上眼,享受温暖的春阳。
这里,是如此寂静又温暖。
有时候,躺在这边,她会觉得自己彷佛和大地、和这座森林,合而为一。
对村里的巫觋们来说,这里是禁忌的森林,但对她来说,这儿却是她休息的地方。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花香、草香和泥土的香味充满心肺。
微笑,浮上嘴角。她让自己放松下来,感觉着大自然,却在不自觉中,缓缓睡着。
又是那个姑娘。她身上戴着辟邪的银项链,上面还编织着七彩的琉璃珠。它真不敢相信,她竟然就这样躺在草地上,睡着了。阳光已经开始偏斜,但她躺的地方仍在日照之处,不过树荫已移动到她身旁。
它应该要回去了,可今天时候尚早,昨夜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清晨,主人们喝了酒,喧闹到早上,现在他们都还在睡觉。
以前,来的人总是一个老头,后来那家伙带着她一起来,当时她还小小的,身高不到那老头的一半。
但这阵子她慢慢长大了,有一天,老头不再出现,变成她自己独行而至。
它猜那老头应该是死了。
人类的生命,总是非常短暂。
当她变成一个人时,她开始在这里种满了花。
她是个奇怪的姑娘,所有来到这里的巫觋,都害怕停留在这里,总是把东西放了就走,只有她会留下。她的篮子,已不在阳光下。它闻到食物的味道,很香。
口水因为那香味,不自禁的分泌着,它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戒备的,它瞧着那睡着的姑娘。
她的呼吸规律,表情放松,没有醒来的样子。
它吞咽着嘴中的唾体,再瞥了眼竹篮,眼中浮现贪婪的。
人类,都是不可信任的。
但她不过是个姑娘,就算看到了它,又能拿它怎么样?
第3页
饥饿,让它将手伸出了洞口。
阳光被层层的绿叶遮住了,洞口已完全覆盖在阴影之下。
悄悄的,它谨慎的爬了出来,无声的在阴影里移动着,一边警戒的瞧着躺在不远处的她。
她戴在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在光照下闪闪发亮。
那么亮的七彩,让它有些畏惧。它告诉自己,没关系,她还在睡觉,那辟邪物再怎么样也伤不到它。
它小心翼翼的移动到竹篮旁,掀开了盖子。竹篮里,有一颗果子,还有一个以竹叶包起来的饭团。它伸出手,抓起了饭团,一边紧盯着她,一边张开大嘴,咬了一口。这一口咬下去,让它大大吃了一惊。好好吃!真好吃!
那白饭香甜,软硬适中,包在饭里的猪肉充满了肉汁,搭配着酸甜的咸菜,和中间那颗咸蛋黄,甜咸合度,简直就是好吃得不得了。
它以双手捧着大饭团,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狼吞虎咽的吞吃着,吃得满脸满手都是饭粒。吃完了饭团,它又抓起果子,喀嗦喀咛的咬着饱满香甜、汁多味美的果子,完全忘了要去注意食物的主人。
她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它正在吞食她回程晚餐的这副景象。
当她睁开眼,瞧见那瘦弱的东西时,她吓了一大跳,完全不敢乱动。
那东西黑黑的、瘦瘦的,像只饿了好几年的猴子,只是它有一头黑色蓬松又杂乱的长发,身上还套着一块破斓又肮脏的布。
它吃完了果子,还一根一根的舌忝着它皮包骨的手指,甚至不忘捡拾掉在草地上的饭粒,它把饭粒丢进嘴里,连一粒都不放过。
她瞪着那皮肤青到发黑的没毛猴子,怀疑它究竟是什么东西,然后下一瞬,它转过身来时,她才赫然发现,眼前这东西不是什么稀有的动物,它是个人,是个他——
他,是一个孩子,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孩。他转过来时,视线和她的相遇,整个人为之一僵。她和他对看着,在那瞬间,领悟到她错了,他不是脏孩子,他是个妖怪。
他有着人类的样貌,但又有点不太一样:他的皮肤是青黑色的,有些地方冒出了些许的鳞片,他的耳朵尖尖的,超出了他的头顶,他手脚的前端是锐利的爪子,而不是指甲;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对露出嘴角的撩牙,和一双暗金色的瞳孔。
但就算是妖怪,他依然是个孩子。
她看见他金色的瞳眸里闪现恐惧,下一瞬,他转身就跑。
“喂!等等!”
她出声喊他,但只一眨眼,他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往哪儿跑,又是躲到哪里去。
她愣了一愣,爬坐起身,四处张望着。
可森林里寂静如常,除了她之外,并没有别人。
她甚至忍不住绕着巨岩找了一圈,但到处都没看到那小妖怪的身影。
若非她的竹篮还倾倒在草地上,里面的饭团和石榴都被吃得精光,她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疑惑的捡起地上的竹篮,慢半拍的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由得回头一看。果然,洞里供奉桌上的盒子,已经被拿走了。心头,没来由的打了一个突。不会吧?
那小妖怪是山神?
她忍不住往洞里探看,但除了黑幽幽的山岩,和不知道尽头在哪的通道之外,什么都没看到。
不可能……吧?
应该是她搞错了,说不定是不小心误闯森林的小妖。
他还很小,连人都会怕。
她很想再找找看,但天色不早了,她睡过了头,阳光都快完全消失在供奉地里,再停留下去,光线不够强,她就无法穿越森林了。
她并不担心他会闯进洞里,除非他一开始就是从那洞中出来的,否则绝对进不去。
但如果他是迷路的小妖……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周遭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恭敬的朝洞内拜了一拜,这才转过身,从篮子里掏出一根桃枝,用打火石点燃它,然后抓着那根桃枝,离开了供奉地。桃枝冒着轻烟,冉冉而上。桃木其实也是辟邪物,妖怪们不喜欢桃木。她知道,虽然他们不喜欢桃木,但若是迷路的妖怪,可以清楚看见桃枝点燃的烟。桃木的烟留下的痕迹,对鬼怪来说非常明显,就算烟消散了,对他们来说,也要过一阵子,才会感觉不到桃烟的存在。
这道烟,可以带领他跟着她走出森林。
她开始往前走,她感觉到那在暗处,畏惧的盯着她的视线。
她没有回头,只是一路慢慢往前走。
他跟上了。
她能察觉到他的存在,但她头也不回的继续在森林中赶路。
她一路带着他,花了好几个时辰,走出了森林。
当她走到森林边缘时,太阳已落到了山巅之上,就要西沉。
她松了口气,不过还是没有回头,只喃喃自语的道。
“山下的村落,是巫覡之村,你别下去,往西顺着河,进山里吧。若是遇着了人,别靠近,快些躲起来就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的。”
她顿了一顿,忍不住又开口提醒。“还有,千万别再跑到这里来了,这森林被下了结界,除了我之外,无论人或妖,进去后就出不来了。”从眼角,她可以看见蕨叶之后的大树旁,有着模糊的黑影。他蹲在那里,警戒的瞧着她。
知道只要她还在这里,他就不会出来,她提着竹篮,迈开脚步,在夕阳下,往山下的村落走去。
这一次,他没再跟上。
她希望那代表,他听懂了她说的话。
它不应该跟着她。但它忍不住。它从未走出过森林,它自己走不出去,但跟着她点的烟,它躲在树林的阴影之下,走到了森林的边缘。
一路上,有着似曾相识的风景。
它不时停下来,嗅闻着,在阴影处,观看那些生意昂然的花草树木。
这里的风,不是腥臭的,带着花香、草香,还有清水的味道。
她叫它到西边的山里去,它却只是蹲在原地,蹲在大树蕨草的阴影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她是个奇怪的人。这么多年来,它不是没见过其它巫女或觋者,但只有她,不曾对它露出恐惧、憎恨、厌恶的情绪。
历代的巫觋们,不是很怕它,就是很讨厌它,有一些还曾经试图伤害它。
可她却以为它是迷路的妖怪,还带它出森林。
但它不是。它走不出这个森林,就算到了森林的边缘,它也不敢再踏出去一步。
就连一丁点,都不敢。
若是让主人知道它胆敢逃走,它会被折磨到生不如死。
瞧着西边山巅上的彩云,它拉回了视线,再次看着那个慢慢走下山的女人。
她又走得更远了些,夕阳洒在她身上,让穿着白衣的她,看起来似乎正在发光。
它检起黏在破衣上的饭粒,放进嘴里。
那粒饭有些甜,香香的。
它舍不得吞下,所以只是含着,一边看着那提着竹篮的娇小身影,慢慢的,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蜿蜓的山路之中。一直等到完全看不见了,它才依依不舍的转过身,寻着那缕未散的桃烟痕迹,回到森林深处,回到黑暗之中。
第二章
当她回到家时,月儿早已上了夜空。她放下竹篮,点上油灯,月兑去鹿皮靴,到厨房的水瓮中舀了些水,清洗手脚。门上的木铃,喀当喀当的响了起来。“紫荆,妳在吗?”
几乎在同时,外头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来了。”虽然早已饥肠辘辘,她还是放下水瓢,踩在干净的木板上,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竹梯下,一名穿着黑白相间的苎麻衣,年约四十的巫女站在那里。
第4页
紫荆认得她,她是北方落华村的安巴金。
见她开了门,巫女放开了连结到二楼的木铃草绳,提着灯笼背着竹箱,走上楼梯,来到挑高的门廊这儿。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妳。”她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
“没关系,妳别这么说。”紫荆上前,帮忙提过她卸下来的竹箱,一边往旁移了点位置,让巫女进门。“只是,巴金姊,妳怎有空过来?”她跟在安巴金身后,一边把竹箱放到墙边,一边好奇的问。落华村和这儿隔了好几座山头,很远呢。
要从落华村到这儿,最快也要走上七天。
她记得安巴金上个月才来过的,照理说,应该不会如此快又再来的。
听到紫荆的问题,她叹了口气,在门边坐下,放下灯笼,吹熄它,然后月兑掉了脚上的草鞋,这才又起身,走到桌边,在桌旁坐好。
“我来这儿,是因为!”安巴金掏出一只鹿皮袋,放在桌上,推到紫荆面前。“我这东西满了。”
紫荆一愣,月兑口问:“怎么会?”
“妳自己看。”安巴金说。
她打开鹿皮小袋束口的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五颗如鸽蛋大小的水晶,滚了出来。
水晶原本是透明的,此刻却呈现混浊的黑灰色。
它的确已经满了。
紫荆拧起眉,起身拿来一个小木盒,将那五颗水晶放进盒子里,然后好好盖上,这才抬起头,看着满脸疲惫的安巴金问:“出了什么事吗?”“战争,蔓延到我那儿了。”去年,她就有听东边来的觋者,和她聊过山下国家开战的事,但紫荆没料到战争竟会延续如此长、那么久,而且还打进了山里。
落华村,已经不是在平地上的村落。
“我本来以为,能避免的。”紫荆深吸了口气,问道:“情况有多严重?”
安巴金倦累的道:“我那里还好,但东边那儿的战场,伤者、死者都太多,那些不肯升天的死者冤魂,已经开始扩散开来,骚扰生者,造成不少问题。”
拿起陶壶,紫荆倒了一杯水给她。“来,先喝杯水吧。”
安巴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松了下来,又道:“我今天来时,在路上看到另一座山头也有炊烟,看那烟的样子,应该是东边的可干他们几个,瞧那距离,我想他们这两天就会到了。最近,可能要麻烦妳多跑几趟了。”
“巴金姊,妳别客气,那是我应该做的。”紫荆将全新干净的白水晶,从另一个黑底红彩的漆器大木盒里,拿了出来。
紫荆给了她比上次多一倍的数量,然后把鹿皮袋还给了她。“这些应该可以暂时挡一阵子,妳先收着吧。”
“谢谢。”安巴金接过鹿皮小袋,收了起来。“对了。”想起一件事,紫荆站起身,到一旁墙边整排的竹篓中,分别拿出了好几份深山里才有的稀少药材,捧到了桌上。“来,这些药,我想妳应该会用得到。”紫荆把那些药材推到她面前。这些都是珍奇的伤药。
若不是趁早备着,一时之间,是很难累积到如此多的伤药的。
安巴金若有所思的看着墙边那排竹篓里满满的药材,再瞧着这个长年住在这儿的姑娘,忍不住问:“妳早知道战争会持续?”
紫荆摇了摇头,“我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我宁愿自己是在做白工。”
安巴金放下竹杯,深深的叹了口气,“我也希望是如此。”
“或许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紫荆开口,安慰着她。
“是啊,或许……”安巴金苦笑。
虽然安巴金表面上同意了,但紫荆能看见巫女眼里的倦怠与不信。
紫荆无法多说什么,只能起身道:“巴金姊,妳赶路赶了一天,一定还没吃吧?妳先休息一下,我去煮些小米粥,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不用、不用,那太叨扰妳了。”安巴金跟着她站起了身。“况且,我已经在村里的客栈吃过了。”
“是吗?妳别和我客气,反正我也是要吃的。”
“真的,今天我到村子的时候,妳不在,所以我已经先在客栈用过饭了。”安巴金不好意思的道:“抱歉,我应该要等明早才来的,但我刚刚看见妳从村口进来,所以才想尽快把这些送来。”不管是男的觋者,或女的巫女,没有人喜欢带着这些禁锢着怨灵、秽气的东西在身上,大家都巴不得快快将这些东西送走,更不想和它们同处一室。
是她不好,忘了这一点。
就算没吃,巴金姊恐怕也不想在这里吃饭吧。
紫荆垂首,替她将桌上的药草收到竹箱里,淡淡道:“没关系。谢谢妳特别跑上这一趟,妳一定很累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安巴金露出一丝不安,紫荆露出微笑,将竹箱递回给她。
“那……我就不打扰了。”安巴金接过竹箱,往门外走去。
“小心下楼。”她提醒着。
安巴金回头看着她,神情有些尴尬,但最后还是只和她微一颔首,便下楼离开。
紫荆站在门边,一直目送她下了楼,穿过大街,走到那间在雾中亮着微微灯火的客栈。
这是一个巫觋之村,村子里的房舍,其实大多数是空的。
巫觋们会从各地的聚落来到这里,一方面是为了采集平地难以收集到的药草,另一方面,也能在这里互相学习,交换情报。但他们会来这里,最重要的事,却是交上供奉。虽然说,巫女与觋者都说他们供奉的是山神,但大家心知肚明,在这里的,并不是具有神格的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这地方,只是巫觋们与采药人休息的一个中途站。
在那个年代,山林里的妖与人是共存的。
后来,有一族的妖入了魔,他们和人们起了冲突,真正的原因,已经没有人记得了,虽然最后巫覡们压制了妖魔,将他们驱赶回深山里的魔境之中,并以巨岩封住了魔境的出入口,但为了安抚那些邪灵妖怪,让他们不再轻易骚扰人类,巫觋们决定要献出供奉。
他们懂得如何将秽气以及顽劣的冤魂,收集禁锢在水晶之中。
他们将那些污浊且冥顽不灵的魂,当作牺牲。
巫与觋,本是医者。
这个决定,和他们的理念不合,但当时已没了别的办法,巫觋们为了压制妖魔早已伤亡惨重,没有办法再应付一次群魔肆虐。
那是他们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
许多年之后,人们早已忘记了这件事,但巫覡们却深深记得。他们医治伤者、吊唁死者,然后跋山涉水,把恶灵献给被封印的魔。这,是他们共同的罪业。而她,是被挑选出来的供奉人,也是负责看守森林的守门人。各个村落中的巫觋们,会轮流来到这里,有些只待个几天,有些会待得久一些,甚至长到一两年,但他们终会再回到自己所属的村落,只有她,必须一直留在这个地方。
这座村子,真正的村人,其实只有她一个。
紫荆回到屋子里,关上了门。
她把桌上的小木盒收到架子上,然后走回厨房,煮食自己的晚餐。
窗外,一弯弦月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她煮了一人份的小米粥,坐在桌边,配着腌渍的菜,对着一盏油灯,慢慢的将碗里的粥吃完。
屋子里,寂静无声。
远方,不时传来小虫的鸣叫声。
她收拾好碗盘,简单的清洗了自己,回到房里,跪坐在草席上,点起一旁自制的药草香粉驱赶蚊虫,这才和衣在床上躺了下来。
淡黄色的香烟在暗夜中,袅袅冉冉飘荡着。不是,不觉得寂寞。只是,她早在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人。养大她的老觋者,很早很早之前,就告诉了她这件事。妳是特别被桃选出来的人。
第5页
觋者的声音,沙哑的迥荡在耳畔。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被带到这里,连亲生的父母、儿时的家园,她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她知道,她会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终老。她并非不好奇外面的世界,但那里离她太远太远,对她来说,这里才是现实。
况且,巫觋们大部分都对她很好。
虽然有时……还是会寂寞……
轻轻的,叹了口气,她闭上了眼,让自己不再多想,在温暖的黑暗中,慢慢沉入梦乡。
东边的觋者们,就快到了。
或许她应该要等到他们来了,再上山。但不知怎地,那走失小妖的身影困扰着她。想起他那天饥饿嘴馋的样子,她有些担心那小妖怪会再次误闯森林,被困在林子里走不出去,再加上安巴金带来的水晶,也需要尽快供奉,所以第二天早上,她简单弄了些食物,就再次上山入林。
可这一次,她没有看见他。
森林里,寂静如往。
献上了供品,她在供奉地待了一会儿,确定不见那小妖的身影,心上的大石才缓缓放下。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将装了饭团的竹篮留在草皮上,才转身离开。
走进森林时,她回头看,竹篮还在那里,供品也是。
紫荆没有多想,只是径自下了山。
草皮上,有着竹篮。它认得那个篮子,那是那小泵娘的竹篮。竹篮里,飘出米饭和肉汤的香味。
口水莫名又流了满嘴。它知道她会再来,却没想到她会留下食物。是忘了带走吗?或是她仍在外头,躲在某个地方,等着抓它?树荫已经完全遮住了阳光。它迟疑着、怀疑着,忐忑不安又多疑的瞄着洞外的树林,仰起头,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除了食物的香味,它没有闻到其它异味。
空气里,有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但很淡很淡,是残留下来的。
她已经走了。
但过往不好的经验,仍教它不安的侧耳倾听。
静。
连风也停。
忽地。
本噜咕噜!
饥饿,在它空洞的肚子里发出声响。
啪咀——
吓!这声音近在眼前!
它吃了一惊,霍地往后闪退,却什么都没看到。前方,只有地上出现了一摊黏稠的不明液体。狐疑的,它再次上前,拧着眉,好奇的以手指前的利爪沾了一些。那东西很黏。它将沾了黏液的手指凑到鼻间,闻了一闻。
嗯,好臭。
可恶,只是它的口水。
它皱着鬼脸,嫌恶地甩掉指尖的口水,然后慢半拍的发现,刚刚那声“啪咀”,只是它口水滴落的声音。
真丢脸,竟然被自己滴下的口水吓到。
它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又前进了两步,凑到了洞口边。
从刚刚到现在,它听来听去,也只听闻到自己因饥饿而发出的声音,而它已经无法忍受那白米饭和肉汤散发出来的香味。
再一次的,它鼓起勇气,在树荫下,走出黑洞。
左边没人。右边没人。
它缓缓的移动双手双脚,爬行到竹篮旁。
没有人从旁窜出来逮它,也没有法器从天而降。
略略的,它松了口气,伸出爪子,打开了竹篮。竹篮里,有着两颗大大的饭团,还有一个有盖的竹筒。它坐在地上,一把抓起饭团,稀哩呼噜的大口啃食着。好好吃、好好吃。它开心的吃着那个饭团,再次尝到白米饭这熟悉的味道,让它感动到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迅速的啃完了第一个饭团,它抓起第二个饭团时,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那个竹筒盖。
竹筒盖掉到了一旁,肉香味顿时四溢。
喔喔喔!丙然——是肉汤啊!
竹筒里,装的是竹笋炖鸡汤。
它一把将竹筒给抓了起来,张开大嘴,就把肉汤给倒进嘴里。
好好喝、好好吃——
它一边啃着左手的饭团,一边喝着右手的鸡汤,这里咬一口,还没吞下又忍不住编另一边的汤,吃得汤和饭沾得满手满脸都是,狼狈不堪。
但它一点也不在乎,只是津津有味的吃着,最后连鸡骨头都给吞了。
吃完之后,它甚至忍不住把整个竹筒拿起来舌忝,直到竹筒再尝不到一丁点鸡汤的味道,这才甘心作罢。它喟叹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看了天上悠悠的白云一眼,它转身朝黑洞走去,临到了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它弄翻的竹篮倒在地上,竹篮的盖子滚得老远,装汤的竹筒更是被它扔到了一旁。
它瞧着那一地的狼藉,想起那个姑娘,停顿了好一会儿,又爬了回去,将所有的东西都给检拾回来。
当然,它绝不是奢望她会再带东西来给它吃。
只不过……如果有的话……也是不错的啦……
小心翼翼的,它用爪子将竹篮摆正,放入竹筒,盖上盖子,然后才一边舌忝着手指,一边回到那黑暗的洞穴深处。
一早醒来,门外楼下已经等了几位觋者。她打开了大门,让巫觋们知道她已经醒了。由各地聚集而来的巫觋们,陆续上门,他们有些带着远方的药草给她,有些带来了当地特有的产物,有些甚至还告诉她一些有趣的见闻。
那一天早上,她就收到了几个陶罐、一把漆器彩绘着卷云纹的木梳,和一件丝裙,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玉雕老虎。当然,每个人都不忘把供品拿来,和她交换干净的水晶。她忙了一早上,中午随便吃了些饭菜,下午则到屋后的菜园子里除草、喂鸡。其实巫觋们都会替她送来她食衣住行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但她喜欢自己动手做些事。
饼午后,从东边来的觋者们到了。
他们和她谈论战争的影响,她则给了他们更多的药草,和加倍的水晶。
她送他们出门时,一名老女人带着几名男子,骑着驴子到来。她在村口从驴子身上下来,自己牵着那头驴子,走进村子里来。
她看来很累很倦。
她带着那些男人入村时,每个人都看着她。
紫荆记得,那老女人叫姆拉;她并不是巫女,是服侍白塔巫女的侍女。
白塔的巫女澪,和这里的巫砚们都不一样,她拥有净化的能力。
澪,是一个特别而神圣的存在。
她从未来供奉过,因为她随手就能将恶灵净化。但每一年,身为大国巫女的澪,依然会派侍女前来,送上绫罗绸缎、杂货米粮。
并不是每一代的白塔巫女都像澪一样。前几代的大巫女,也都曾前来供奉,她们也需要山里的药草,而这个村子,是休息的地方。白塔所在的地方,比落华村要更北、更远,座落在宽广的平原之上。那是一个强大而富足的国家。
但这回挑起战争的,就是姆拉的王。
村子里的巫觋们,全都看着那个疲倦的老女人,窃窃私语着。
那老女人,挺直了背,抬高下巴,无视于旁人的目光,但她傲然的模样,也无法掩饰她的步履蹒跚、满脸沧桑。
紫荆走上前去,招呼她。
“姆拉,好久不见。”
“紫荆姑娘。”姆拉恭敬的弯腰,试图对她行礼。
“妳别多礼。”她忙抬手扶住这位跋涉千山万水而来的老侍女,帮忙把驴子的缰绳给绑在她屋下的柱子上,一边道:“来,我们上楼吧。”
老侍女要随行的侍卫们等在楼下。
紫荆没对他们的武装打扮多说什么,只是搀着老侍女上楼,替她倒了一杯茶水。
但姆拉一看到摆满一柜子的漆器小木盒,便脸色灰白的跪在地上,和她磕着头,哑声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快起来吧。”她搀起老侍女,把茶水递给她。“来,先喝杯茶,润润口。”姆拉看着她,这才点点头,将陶杯接过手,喝了一口水。紫荆在旁坐下,等到她喝完了那杯水,喘过气来,才开口询问。
第6页
“澪还好吗?”
很久很久以前,澪曾和白塔前代的大巫女,一起来过这里,她们不是来供奉的,只是让澪来和老觋者学习法阵。
当时,她和澪年纪都还很小,但她们很快就成了朋友。
澪在这里和她一起跟老觋者学习了半年,当澪要离开村子回去时,两人还哭红了眼。可惜的是,后来大巫女过世,白塔的所有事情都落在澪身上,她就再也没见过澪了。不过,澪并没有就此忘了她,每年她都会让侍女送礼来,还会顺便帮她传话,紫荆则会把自己做的一些辟邪的小东西,回送给她。
姆拉放下了陶杯,看着她,抱歉的开口:“为了这次的事,巫女本来打算亲自来一趟的,但春祭大典在即,大王即将回城,她打算再和大王劝说,看看能否停止这场战争。”
“妳帮我告诉澪,请她别想太多,不用特别过来,我知道这场战争不是她的意思。”何况,那是村外的事,就算她想插手,也不能管。姆拉点点头,感激的说:“我会把话带到的。”说着,姆拉卸下背上的包袱,将它放在桌上,打开来,拿出一把铜制匕首。“这是巫女要我送来给妳的。”紫荆接过那把握手上有着饕餮纹的铜匕首,拿掉了皮制的鞘,把匕首抽出来看。
这把匕首,刀锋锐利,金黄的刀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金光在屋中闪耀,她握着轻巧的匕首,忍不住微笑。
“好美。”她赞赏的把玩着这把小巧的刀。
做这匕首的人十分用心,连饕餮上的卷云那最细微的地方,都工整不已,丝毫不曾马虎。
“这把匕首,是巫女嘱咐我国最好的工匠,特地铸出来的上好礼器,并非寻常刀剑。”姆拉道,“巫女说,这可以让妳祭祀,平常也能带着防身。”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她放下了匕首,开心的看着姆拉说:“谢谢。”
老侍女回以微笑。“妳喜欢就好。巫女对她没能亲自过来,深感抱歉,她说她一定会说服大王,让这场胡闹的战争,尽速结束的。”
“澪实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而已。”
紫荆说着起身,拿来一只大而宽平的漆器木盒,她捧着木盒回到桌边,打开盒子,拿出一件亲手绣的白丝衣裳,展示给姆拉看。“这是我亲手织绣的,请妳帮我把这法衣回送给澪,虽然工艺没有特别好,但我布了阵法在上头,她祭祀时能穿,平常时候一样能防身。”她说最后两句时,忍不住扬起嘴角,几乎能看见澪收到这件法衣时,脸上的笑容。
那件衣裳薄而透,衣襟和衣袖边,都以白丝绣有细致的云卷纹与鸟纹,裙脚边则绣了一群双手结印、头戴冠帽的觋者。
姆拉知道由紫荆绣制的衣裳都带有法力,忙恭敬的以双手接下。
“谢谢紫荆姑娘,巫女一定会很高兴的。”
紫荆微笑,从木盒中拿出一条项链。
“这个,则是给妳的。”
姆拉一愣,惊讶的看着她。“给我的?紫荆姑娘,这……老身……老身担待不起…”
紫荆把桃木珠子和银珠子串成的项链挂到她脖子上,真心的道:“别这么说,只是一件小东西,这是妳最后一次进山里了吧?就让我略尽一点心意吧。”
姆拉年纪大了,这段山路实在太折腾她老人家了。
她替姆拉戴好辟邪项链,真心诚意的,轻抚着老侍女布满皱纹的脸,祈求道:“希望妳一路平安,希望日神与月神,能长久看顾着妳。”感动的看着这温柔的姑娘,姆拉喉头一紧。“紫荆姑娘…谢谢妳……”
“我才应该谢谢妳,替我带来澪的消息。”她扶起年岁已高的老侍女,柔声道:“来吧,别让楼下那些侍卫久等了,我陪妳一起下楼。”
虽然很想让姆拉留下来,但她也晓得,村子里的巫覡们,有好几位的家园都饱受这场战争的摧残,让姆拉留在村子里过夜,只会平添不必要的争端。
到了门外,她看见已经有人在客栈那儿朝这里张望。
她扶着姆拉下了楼,不好意思的说:“抱歉,本来应该留妳下来过夜的,但……”
姆拉拍拍她的手,理解的微笑道:“没关系,我了解、我了解,妳别想太多,我也是要赶回去帮忙春祭大典的事,本来就无法多留。”
紫荆知道,这只是客气话。
这一路翻山越岭过来,姆拉一定是累了,可她若留下来,紫荆并没有办法保证她的安全。
紫荆只是一个供奉者,一个守门人。
巫觋们尊重她,但他们与她们,并不归她管辖。
“妳多保重。”紫荆握紧了她苍老粗糙的手。姆拉点点头,然后转身,带着武装侍卫们,牵着她的驴子,一起离开;她一直走到了村外,才骑上了那头驴。紫荆目送着那个坐在驴子上,驼着背、弯着腰,摇摇晃晃远去的身影,她知道,这将会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姆拉。
人们,总是这样在她生命中来去。
老实说,她并不晓得,有生之年是否能再见到澪,但人生就是这样子的。
她早已习惯,也必须习惯。
姆拉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紫荆转过身,看见夕阳将村后的山,染成一片艳丽又魔魅的红。
乍一看,那山,就像着了火一般。
那样的红,如血一般,教人有些不安。
或许明天,她该再上山查看一下。
山下正在打仗,那些嗜血的魔,也许会被唤醒。
老觋者曾经告诉过她,过去曾发生类似的事,只要有人争战,妖魔必会蠢动,那是他们离开魔境的机会。
希望,只是她想太多了。
第三章
滴答——冰冷的水,从潮湿的岩壁上掉落地板,再飞溅到它身上。滴答——它没有闪避那冰冷的水滴,只是瑟缩地蹲缩在阴暗的角落,不敢引起前方正在争执的主人们注意。
斑大的岩窟里,灯火通明。
在最中央之处,一方黑岩圆桌旁,围坐了一群凶神恶煞。
衣着整齐的小妖们,端着各式菜肴上桌;在前方的大石上,几位婀娜多姿的妖女,穿着鲜艳的舞衣,吹着笛、奏着乐、跳着舞。
妖魔们贪婪的吃着桌上的食物,啃食着不知名的肉块,吃完的骨头、果核就往后扔。
它不时会被食物的残骸丢到,却连闪都不敢闪。
偶尔,果核或骨头还会带着残余的肉块。一些等级较低,蹲在墙边的小妖们,纷纷争食着魔人丢过来的残食,它们就像饿了好几天的狗,争食狗骨头一般,不时还会因此打得头破血流。刚开始,在很久很久以前,它还会试图和大家一起争抢,但它总是抢不过其它妖怪,还会被殴打践踏。
抢赢的妖怪会打它,抢输的妖怪一样会打它。
两次、三次……几百次之后,它变得再也不敢伸手争食。
久而久之,就算食物直接砸中了它,即使已经饿得半死,它却连伸手拿起来咬一口,都不敢。
每次吃饭时,它总是只能看着大家抢食,自己则留到最后舌忝舌忝被吃到一乾二净的骨头,只要偶尔能尝到一点点肉渣,它就已经很高兴了。
就在小妖们抢成一团时,突然前方大桌上,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的小妖们都吓得不敢乱动,奏乐的和跳舞的,全都停了下来,躲到一旁。
一位头上长着双角的魔人,愤怒的拍着巨大厚实的圆桌,咆哮出声。
“你这混帐!说什么人类很好说话?瞧你出的鬼主意,什么只要和那人类的王说,我们能帮他赢了这场仗,他一定会愿意献出白塔的巫女,结果呢?现在我们这边已经死了两个,伤了一个,你竟然还要再派人去试?”
第7页
“不过死了两个,受了点小伤,有什么大不了的?”被他吼骂的魔人,老神在在的坐在位子上,用长长的尾巴搔了搔耳朵,一边举杯喝着酒,一边道:“白塔的巫女,是那一族的后代,她的血与肉可比仙丹妙药!”
“阿塔萨古都是那一族的后代,吃了他不就成了,何必费事去搞那巫女!”
“啰唆,都吃了不就成了!”另一位开口叫嚣。
“都吃了?你是想和那一族再开战不成?”
“为什么不行?打就打啊!谁怕谁!你这胆小表!”
“你说什么?”
一时间,魔人们互相龇牙咧嘴。
最先吵起来的两个,还跳上圆桌,打了起来。
“我宰了你这王八蚤!”
“来啊!你以为我怕你吗?”
头上有角的绿皮妖怪,张开血盆大口就往前冲,红皮妖怪却用长尾巴横扫过来,重重的打在绿妖的腰月复上。
“杀了他!杀了他——”
妖魔们在旁大声鼓噪,桌上那两位则互相撕咬斗殴着。
剎那间,血肉横飞。
可没有多久,胜负就见分晓。长尾巴的红皮妖怪,折断了绿皮妖头上的一根角,咬掉了对方肩上的一块肉,一脚踩在他身上,张开嘴就要将其整个吞食掉,前方却传来冷冷的声音。“赤尾。”那冷到叫人发颤的语音,让整座岩窟都安静了下来。
红皮妖怪一僵,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大人。
“放开他。”皮肤白哲的大人,张开艳红的嘴,淡淡的说。
看着大人,赤尾虽然不爽,但仍停下了动作,不过却没退开,只是踩着青角,阴沉的说:“大人,龚齐虽然承继了那一族之血,但极为淡薄,吃了也没用,可白塔的巫女不同,她承继了极为浓郁的血。我见过她,说算离了三里远,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芬芳的香味…”
想到那美妙的味道,他口水忍不住流了出来。
伸出腥红的舌头,他舌忝着嘴,贪婪的看着大人道:“她的血肉,必能让我族摆月兑那一族和人类在我们身上下的禁制,大开魔境之门,让我们重回人间。”
打输的青角,虽然被踩在赤尾脚下,却依然忿忿不平的低吼着:“白塔的巫女只有一个,也只够我们之中一个回到阳光之下!”
赤尾斜睨着他,狞笑着指出:“不,她够的,只要将其下咒,让之不死就行了,到时候,你想吃多少次都行。”青角怒目以对,“但现在,你说的那个龚齐根本不肯献出巫女——”赤尾涮地甩着长尾巴,打掉了青角的话。青角火大的咆哮出声,在他脚下挣扎着,却无法动弹。赤尾瞇着眼,收紧脚上的爪子,让利爪陷入青角坚硬的胸膛中。
青角痛得脸孔扭曲,赤尾低下头来,将灵活的尾巴移到嘴边,一边舌忝食着尾巴上青角的血,一边瞇着眼,垂首看着青角,邪恶的道:“他一定会肯的,我闻得到那个人类强大的,他想赢,很想很想,只要再输几场仗,他就会肯了。”
“你确定?”
大人再次开了口,那让赤尾抬起了头。
他用那细小的眼,瞧着皮肤光滑洁白的大人,回道:“确定。”
“那就去吧。”大人冷睨着他,“但这一次,你得自己去。”
赤尾一僵。
他们要穿过封印到人间,只能使用魂体,很耗力气,而且有多重的限制,他的本体无法离开魔境。但魂体太过脆弱,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人类伤害杀死,若留得太久,照到阳光,他的身体一样会受伤,甚至死亡。
虽然如此,但他憋得太久,也闷得太久了。
他抬起了头,看着大人,开口。“好,我自己去。”
“若事成,我必有赏。”大人起身,转身就离开了。“谢大人。”
赤尾跳下了桌,也掉头走了。
被踩在他脚下的青角,直到这时才有办法爬起来。
他羞恼不已,却不敢再乱来,只得带着一干手下们,掉头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圆桌旁的魔人,各自带着自己人离开。
原本忙着吃残渣的小妖们,迅速的收拾着桌上的杯碗瓢盆,不一会儿,整座岩窟的妖怪就走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在墙角边的它。
直到大魔小妖们都不见了,它才敢缓缓站起身,开始打扫这座巨大的天然厅堂。
黑漆漆的洞里,青蓝色的灯火显得特别明亮,把一切都照得阴森森的。
它把剩余的骨头、果核,和其它残渣碎屑聚集在一起。
以前它总会乘机舌忝一下骨头,但最近,它却老想着甜甜香香的白米饭。
本噜——
可恶,肚子好饿。
它聊胜于无的拎起地上一颗被压烂的果子,扔到嘴里。“你这个垃圾!还鬼混!”果子才入嘴,还没嚼呢,蓦地,一只大脚就踹了过来。转瞬间,它就被踢得老远,若非厅里空旷,它早撞墙了。但主人却没有停下来,只是大踏步走了过来,一脚又一脚的踹它。
“泥帐东西!这些果子是你能吃的吗?你这垃圾,他妈的以为你是老几?我告诉你,就算这里的食物斓了,变成泥了,你都不准放进你那张臭嘴里!”
虽然痛得要命,它却不敢躲,只能抱着头蜷成一团,颤抖的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下次?还有下次?”
主人的怒咆,隆隆的迥荡在岩窟之中,一脚踩断了它的腿。
它痛得流出泪来,却仍吓得赶忙改口:“对不起,没有下次,我不敢了、不敢了!”
“妈的!踹你都浪费我的力气!”头上有黑色独角的妖怪,不爽的停了下来,口沫横飞的对它吼道:“快把这里扫干净!”
不敢多加迟疑,即使全身痛得要命,它依然立刻跳了起来,忍着痛,一拐一拐的拖着断掉的脚,快速的整理着脏乱的地板。
“快一点!”他将地上一根粗大的骨头朝它踢去,正中它的后脑。它被那根骨头打中,往前扑跌在地,摔进了身前那堆成小山的垃圾堆。“哈哈哈哈!”旁边端着油桶要进来替灯火加油的小妖们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瞧,那只垃圾真的变成垃圾了呢!”
“哎呀,它平常臭得要命,垃圾还比它香呢,你这样说可污辱了垃圾。”
“没错,那家伙浑身人臭味,垃圾都比它香啦!”
几名小妖怪嘻嘻哈哈的嘲笑着它。
当它一头栽进那黏糊糊,充满了口水、残渣、骨头、泥巴的垃圾中,听到那些嘲弄讥讽时,一股模糊的、熟悉的愤怒涌上心头。
但是,当它听到主人的脚步声靠近时,害怕再次被殴打,它立刻吓得再爬了起来,抖着手将所有被撞散的垃圾收拾好。
它是所有的妖怪之中,最没用的一个,就连端盘子、倒灯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负责收拾地板上的垃圾。
这个认知,在很久以前,曾让它沮丧难过愤恨不已;但如今,它早已失去了那些情绪了,就算有,也不敢表现出来。
它认分的在主人的监督之下,清扫着肮脏的地板。
就在它终于清干净时,一位身穿白衣的魔人,从中间那个通道走了出来。“乌鬣。”主人一见那人,立刻跑了过去,卑躬屈膝的微笑开口。“白鳞大人,您叫我?”白鳞大人,并不是大人,他是负责服侍那位真正的大人的魔人。
虽然隔着大老远的距离,它依然不敢正眼看他,白鳞大人不是它能看的人物,所以它低着头,继续清扫着身前的垃圾。
“东西来了,叫那垃圾去门口拿回来。”
“是,我马上叫他去。”
第8页
主人回过头来,吼道:“喂!你聋啦!快给我滚过来!”
不敢怠慢,它手脚并用,快速的奔跑过去,眼角却瞄到白鳞大人捂着口鼻,一脸嫌恶的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冷很冷、教它心头打颤。
然后他转过身去,快速的从通道离开。
它知道,白鳞大人认为光是看到它,都是脏了他的眼。
主人趾高气扬的仰起下巴,高高在上的看着它道:“快去门口,把东西拿回来。”
只有在这个时候,主人才会摆出得意洋洋的嘴脸,也才不会殴打它。因为,只有它能在白天时接近门口,其它小妖怪都不行,就连主人也不行。他们比它还要害怕阳光。虽然没有妖怪敢承认,但它知道,他们也怕那些低等的人类,那些将他们赶到这里来,关上大门的人类。
它点点头,快速的转身朝那个通往供奉地的通道而去。
没人愿意做的事,他们都推给它,因为它还有这么一丁点用处,所以妖魔们才忍受它。
那是它为什么还能在这里活下去的最主要原因。
洞外,有着温柔的乐音。它愣了一愣,风带来乐音,还带来了那姑娘的味道,还有食物的香味。肚子咕噜咕噜的直响,有若雷鸣。
它迟疑着,却仍慢慢的靠近洞口,但不忘小心隐身在黑暗中。
在草皮上的人,果然是那奇怪的姑娘。
她摘了一片叶,凑在嘴边吹奏着。
忽然间,她停了下来。彷佛知道它就在这里,她垂着眼,开了口。“我警告过你,不要再靠近这座森林。”它一怔,但她依然垂着眼,没有看它,只是叹了口气,把竹篮掀开。“我三天没来了,你被困在这里,一定饿了吧。”她把盖子放在一旁,背过身去。“先吃点东西,我等一下再带你出去。”
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
她又开始吹起手上那片叶子,彷佛什么都没说过。
那声音十分清透,飘荡在风中。
她身处阳光之中,但竹篮就放在她身后的树荫下。
这女人,很清楚它的弱点。
它不应该出去,但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特质,一种好人的特质,那感觉像根针,戳刺着它,教它隐隐不安,它不喜欢这感觉。
但,同时也是那种特质,让它知道她不会伤害它。
第一次也许有点难,第二次会好一点,况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她要是想害它,不早就害了,何必等现在?
时间,早已过了正午。
她早该离开了,却还在这里,待在另一半照得到阳光的草皮上。那瞬间,它知道,她是特别在这里等它的。这个女人,担心它。心口浮现莫名的骚动,它甩开那感觉,盯着那篮食物,又瞧瞧那个女人,然后再一次的,爬出了洞口,抓起竹篮里的食物,啃食着。
她没有转过身,也没有回过头,只是静静的吹奏着手中的那片叶。
它吃了一颗又一颗的饭团。好似知道上回它吃不够似的,她这次多带了好几个,而且除了汤之外,还多了两颗鲜红的果子。
她在金色的阳光下,它在阴暗的树荫里。
阳光在天外闪烁。
风,轻轻吹过。
她用叶子吹出来的乐音,围绕着它。
它狼吞虎咽的吞着那些食物,吃着吃着,却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听着那温柔的乐音,瞧着眼前的蓝天白云,和随着微风摇摆的苍翠林叶,不知怎地,有种莫名的心安。
恍惚中,它彷佛回到了那久远久远之前。
当时,它还能在阳光下奔跑,在山林里狩猎。
是何时呢?它想不起来了。绿叶轻飘飘的,在风中翻飞,一片又一片。想不起来了……它抓着饭团,呆呆的看着那片片落下的绿叶,有些茫然。
暴奉地的法阵,并没有遭到破坏。没有妖魔突围的状况,每一颗石头,每一株神木,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紫荆松了口气,是她多虑了。不过,上山来时,她其实并不认为自己会看见一个空掉的竹篮。
但竹篮确实空了,而且还被摆放的整整齐齐。
那让她知道,那小妖怪还在这里。
所以,她检查完供奉地的封印,确定门口并无任何问题之后,便在草地上坐了,吹奏叶笛,等着他出现。
她知道,他是个好奇的妖怪,他若听见了,一定会闻声而来。
忽然间,身后的声响停了。
没听到他咀嚼吞咽的声音,紫荆以为他吃完了,她不再吹奏那片叶,转过身来,只看见那瘦巴巴的妖怪,佝楼着身子,蹲坐在草地上,傻傻的、嘴巴开开的,看着天上。他没有注意到她已转身,空洞的视线没有焦距,干瘦的手里还握着吃到一半的饭团。
仔细一看,她才发现这只妖怪,比她记忆中还要大。
只是他很瘦很瘦,瘦到几乎像皮包骨一样,他的脸颊内凹,胸上的肋骨一根根的突显在皮肤底下,清楚可见。
加上他习惯性会弯腰驼背,蹲缩着,所以才让她以为他还小。
他的头发又多又黑又长,虽然纠结在一起,仍掩盖了他大半干瘦的身躯。
这妖怪肮脏的情况,比上回还吓人。
然后,她看见了他断裂的右脚,那从皮肤中插出来的骨头,让她吓了一跳。
他的脚断了,骨头穿破了黝黑的皮,那沾了许多泥巴的肮脏伤口处,不只残留着干掉的血迹,有些地方还湿湿的,正汨汨的流出鲜红的血。
她惊慌的抬头看他。
但那妖怪却对自己的伤口恍然不觉,只是依旧神色茫然的看着远方,表情带着莫名的困惑。
他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迷路的孩子。或许因为他出了森林,依然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才又回到这里来。他脚上的伤口,不处理是不行的。紫荆掏出手绢,担心吓到他,她不敢直接碰他,只是轻声开口。“嘿……”
虽然她已经放轻了声音,他还是惊得跳了起来,一边对她龇牙咧嘴的低咆着,一边往后飞退好大一段距离。
这一动,让他的脚伤流出更多的血,鲜血洒落在草地上,看来十分触目惊心。
他的动作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但草地上的血迹,告诉了她,他在哪里。
“你别怕。”她待在原地,动也不动的跪坐着,看着那在眨眼间,躲到了大树后的妖怪,柔声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没有移动,但也没有出来,但仍从喉咙中发出了像野兽一样,防卫性的狺狺低吼。
“我只是想替你擦药。”她再说。
他探出了一半的头来,警戒的瞪着她。
紫荆瞧着他,询问:“你的脚受伤了,我替你清一清,包扎起来,好不好?”
他缩回了脑袋。
她耐心的等着。风,缓缓徐来,林叶与青草,如浪,哗哗沙沙。然后,他慢慢的,又探出了脑袋,戒慎恐惧、上心志不安的看着她的裙襬。他不敢看她,紫荆猜,他害怕。紫荆把手放低,朝他伸出手,温柔的开口:“来。”
他盯着她摊开的掌心,飞快的瞄她一眼,又垂下视线,继续看着她的手。
这小妖怪,就像个野生动物一般。
他对她很好奇,又害怕信任她。
紫荆没有心急的靠过去,只是等着,轻轻再说了一句。
“来。”
他有些踌躇着,但最后还是爬了出来,肮脏的手中还抓着吃到一半,有些散掉的饭团。
先是一小步,然后是另外一小步。
她一动不动的,维持着摊开手的姿势,等他过来。
虽然他的腿断了,他依然手脚并用的,拖着那只无法使力的伤脚,爬了过来。
说他是小妖怪,等他真的到了面前,近在眼前,紫荆才发现,他只是太瘦,若是站起来,一定比她还高大。
第9页
来到面前的他,并没有直视着她的眼,他垂着肮脏的脑袋,瞪着她白哲的小手。紫荆松了口气。他很紧张,而且有点畏缩,但他来到了她身前。紫荆轻轻的握住他的手,这一回,他吃了一惊,但没有将手抽回去。他的皮肤粗糙干硬,模起来硬得像皮革。
她抬起头,微笑看着他。
“你好。”
他一脸受宠若惊,原本乌浊空洞的眼,染上了些许神情。
但他迅速的又再把头低下,瞧着地上的草皮,像是多看她一眼,就会被责备一般。
紫荆也不勉强他,只是低下头来,用储水竹筒里的清水沾湿手绢,小心的以手绢替他擦拭脚上伤口上的脏污和血迹。
妖怪的复原力比人类还要好很多,她不担心他会因脚伤而死,却知道断掉的骨头若不推回去,会比较难好。妖力强大的妖怪,能快速复原,但像他这种小妖,则会拖得很久、很痛,有些甚至就不会好了。
等清干净了脏污和大部分的血迹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道:“我要把你的骨头推回原位,你忍耐一下。”
他抬眼,偷偷的瞧着她,没有答话。她猜他应该是有听懂,他没有闪避她握住他脚骨的手。深吸一口气,紫荆抓住他瘦长的脚,将他的伤口稍微扳开,然后拉直他的脚骨,将断掉的骨头用力推回去。这个动作,让伤口裂开流出更多的血。
“嘎啊——”
他痛叫出声,突地伸手将她推开。
但她人在阳光下,他的手一出了阴影,立刻就被日光灼伤,她身上护身的项链也闪出金光,烫伤了他。
“嘎啊——啊——啊——嘎啊——”
他闪电般缩回手,痛得抱着断脚和手,满地打滚。
紫荆被他一推,往后摔跌在地,他的爪子划破了她的衣,伤了她的肩头。
她吓了一跳,迅速的爬起身来,只见他右手和胸前都像是被烧伤一样的冒着烟,还浮起水泡,她吃了一惊。
不顾自己的肩伤,紫荆忙抓起竹筒,将剩下的清水全倒在他手上和胸前。
他蜷在草地上,愤怒的呜咽着。
但她看得出来,清凉的水减缓了他灼伤的状况。
“你等我一下,我去装水!”她跳了起来,抓着竹筒就匆匆跑进森林,找到最近一处泉水,把竹筒装满了水,再快速的跑回来。她把手绢浸湿,又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割下一小块裙角,浸湿后,分别覆盖在他被烫伤的手背和胸上。可紫荆才伸手靠近,他忽地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她的右手。
金光再闪。
这一次她早有了准备,迅速的以左手遮住了颈上发光的辟邪项链,不让它伤害他。
他的牙,陷入了她的手臂里。
紫荆闷哼一声。
她很痛,但她知道他一定更痛。
他眼神凶狠的瞪着她,脸孔痛苦的扭曲着,全身不断颤抖。
“对不起,没事的,你别怕。”她把项链塞进衣服里,对着他微笑说:“你看,我把它收起来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仍咬着她,不肯松口,嘴里再次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
紫荆忍着痛,温柔的解释着:“我不是故意弄痛你的,但你的骨头要推回去,才会好得比较快。”
他眼里蓄满了泪水,她感觉得到他的迟疑和颤抖。“你灼伤了,很痛吧?”紫荆让他继续咬着手,诚恳的直视着他的眼,开口请求。“让我帮你,好吗?”
它应该要咬断她的手!她的血很热,充满了它的嘴。它瞪着她,想着,如此一来,这个人类就会知道它并不是好欺负的,她就知道不能瞧不起它!
她只是个人类!只是个低等的人类!
它愤怒又恐慌的瞪着她。
再怎么说,它也是个妖怪,它才不怕她!
但……她没有殴打它,她只是让它咬着,还把辟邪的项链收起来了。
“让我帮你。”她柔声开口重复。
看着这个女人,它迟疑着,然后她不顾它发出的警告低咆,伸出了手,抚模它肮脏的脸。
“拜托。”它心头一颤。她的触碰,很温柔。她抹去了它眼角的泪,轻声道:“没事的,你别怕…”那一句又一句的语言,莫名安抚了它的惊恐。
“没事了,没有人会伤害你的…来,乖,把嘴张开……”
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听着她如春风一般柔软的字句,不觉中,它听话的张开了嘴,不再咬着她。
“谢谢。”她说着,脸上又浮现那温柔的微笑。
瞧着那个女人,它蜷在地上,因疼痛而颤抖着。
它原以为,她会先处理自己被它咬伤的伤口,但她没有那么做,反而一次又一次的把变热的手绢和湿布浸到水里,再覆上它的灼伤处,直到它的手背和胸前不再冒烟,也不再浮出一颗颗的水泡。
那浸了水的布,的确减缓了它的疼痛,慢慢的,它放松下来。
她轻轻的抚着它的额头。
那手心的温度,莫名抚慰了它。
好舒服。
呆呆的,它看着她,只觉得她模着自己脑袋的手,好温暖、好温暖……就连妖怪们都嫌它脏,但她却替它疗伤,还安慰它。恍惚中,它只觉得自己像是窝在一处最温暖安全的地方,疼痛不知何时悄悄消失了,它的眼皮子渐渐沉重了起来,几乎就要闭上眼,在她的抚模下进入梦乡。但下一瞬,她收回了手。
当她把手收回去时,它有些失望,好希望她继续模模它。
它张开眼,只见那女人站起身,柔声交代道:“你别乱动喔,我去找些东西来支撑你的脚。”
她起身,抽出插在腰带上的匕首,到一旁捡来大小适中的坚硬枯木,削去枝叶,又从巨岩上扯下一段藤蔓,然后回到它身边。
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女人,它慢慢坐了起来,一边蜷弯着身子,舌忝着自己断脚上有些发痒的伤口。
然后,她回到了它身边,跪坐了下来。
它怀疑她是否知道,阳光在这段时间里,又悄悄移动了位置,她已经月兑离了光照的地方。
“我帮你的腿绑上这木棍,这样你比较好走路,好不好?”她开口问。
它吸吸鼻子,警戒的看着她脖子上的辟邪项链。虽然她把项链收进衣服里,但还是能看到一小部分。“只要你不攻击我,项链上的法阵就不会发动。”似乎是注意到它的视线,她开口解释。它仍是盯着她颈上的项链看,然后再看着她受伤的手臂。它的利牙,在她手臂上凿了两个血洞,她还是没有处理它们。
从来没有人优先照顾它,不知怎地,这让它胸口有些热热的。
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它把受伤的脚伸了出来。
见状,她松了口气,忙小心翼翼的,以藤蔓把木棍绑在它断掉的腿上。
它歪着脑袋,两只手都缩瘪在胸前,戒慎地看着她的动作。
“绑上这个之后,你走路时就有支撑,比较不会痛。”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随身携带着的药草,捣碎抹在它伤员处,交代道:“这药草会帮助你复原的。”
它看着自己被敷上药草的伤口,忍不住凑上前,闻了闻。
那东西,有着青草的味道。
它喜欢这个味道。
“别舌忝掉喔。”她微笑提醒。“那可不是食物。”
抬起眼,它瞧着这个有着好心肠的女人,不禁有些愧疚。
它咬伤了她,她却一点也不在意。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它想也没想就低下头来,有些抱歉的舌忝了舌忝她手臂上被它咬到流血的伤。她吓了一跳。它只是想替她止血,跟着才慢半拍的想到,人类都不喜欢妖怪触碰他们。它原以为她会打它,不禁害怕的瑟缩了一下,甚至准备逃走。
第10页
可她却只是笑了出来,还伸出了手,模模它的头。
“谢谢你。”
傻傻的,它看着这个女人,喉头和胸口莫名一阵子紧缩。
她和它道谢呢,第二次了。
眼眶几乎又要涌出泪水,谁知它的肚子却在这时,再次的发出了饥饿的声响。
本噜咕噜!
她一愣,笑声如银铃般迥荡在森林之中。
“抱歉,你还没吃饱吧?”她缩回手,把竹篮提过来,再拿了一个饭团给它,“来,快些吃点。”
剎那间,一股莫名的情绪浮上心头。
它过了一下子,才想起来,那种感觉叫“尴尬”
不过,它真的好饿,原先那个被它吃了一半的,已经掉到了地上,被它自己压烂了。它接过那颗大饭团,大口大口的吃着。她微笑看着它吃饭,然后才开始处理自己手上的咬伤。风,吹得林叶沙沙作响。
阳光又悄悄移动了些许。
“我叫紫荆。”她说。
当它吞下最后一口饭团时,她微笑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看着那个女人,它舌忝着手里的饭粒。
很久很久以前,它的确曾经有个名字。
它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了,但当她询问它时,那个曾经被用来呼唤它的名号,从记忆的最深处浮现。
“影……”
怯怯的,它张开口,沙哑的用那久违的人类语言,说出那遥远之前,曾经被人用来称呼它的名。
“夜影。”
夜色朦胧。回到家的紫荆,点上了一盏灯,自己一个人吃着晚餐。一碗饭,几盘小菜,一锅热汤。坐在门廊边,她喝着热汤,一边瞧着那在月下的高山。
云,飘来,又去。
出森林,她要花上将近半天;下山,又要再走上一个时辰。
每当她上山到供奉地,再回到家时,总已是将近午夜。
他说,他叫夜影。
他会说人话,不是每个妖怪都会说人话的,她猜曾经有人教过他;但他说得不是很好,也不怎么爱说话。
他讲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受伤。
她没有逼问他,只是让他留在森林里休息,并再三警告他,不要进入供奉的洞穴,她明天会再带食物过去。
或许这样很不应该,可是她怕他伤还没好就出森林,会再次遇到其它野兽,或妖怪。
他的身体很灵活,她不认为他是自己从树上或山崖上掉下来的,而且除了断腿,他身上还有其它伤口,只是因为他太脏,所以有些伤痕不注意看就看不出来。紫荆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汤喝完,起身回到房里。今天没有人来找她,有的话,通常都会在她回到家后,立刻过来。街上虽有灯火,但不见人影。
巫覡们,都睡了。
她坐在外室,就着灯火,检查自己手臂上的伤。
他在她手上留下了两个牙洞,在山上时,她就已经做了处理,情况并不严重,他没有咬断她的手筋,出血的状况也还好。
她把伤口清洗干净,上了伤药,重新包扎起来。
睡前,她忍不住洗了比平常多好几倍的白米,然后将其泡到水中。
那小妖怪,瘦到只剩皮包骨。
明早起来,她多煮一些,再带上山给他吃。
反正,也没人规定她不能喂妖怪吃饭。
她知道她正在钻规矩的漏洞,她也晓得她喂养妖怪的事,若被巫觋们晓得了,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只是她也晓得,这世上、不是每个妖怪都是邪恶不好的,从巫觋们嘴里说出来的事迹,她总觉得有些人其实比妖还坏,但并非每一个人都像她这么想。以前她曾把自己的想法和疑问告诉带大她的老觋者。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儿时,她第一次见到巫覡召唤精灵协助时,她就发现妖怪和精灵的同构型。第二天入山时,当她和老觋者独处时,她忍不住问。
“阿玛,妖怪和精灵有什么差别呢?”
在森林里牵握着她小手前进的老觋者,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她。
“妖怪做了不好的事,所以才被称做妖怪。”
她困惑蹙着眉头,好奇再问。
“那只要妖怪没有做不好的事,其实就是精灵吗?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吧?”
他愣了一下,过了好半晌,才模着她的头,哑声回道。
“是的。”
他露出温柔又苦涩的笑。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她至今仍记得阿玛脸上那深刻的神情。
躺上床,她闭上眼,直至睡前的最后一瞬,脑海里仍回荡着阿玛沙哑的声音。
其实是一样的……
第四章
你好,夜影。
它抓着抹布,擦拭着主人的地板,擦到一半,想到那个叫唤它名字,和它问好的人类,忍不住停下动作,怔怔的发起呆来。她说她会再来。
她还说她会带饭来。
低着头,它看着自己的脚,她拿来绑木棍的藤蔓还留着一片萎掉的叶子。
其实,它的脚在骨头接回去之后,已经慢慢好了起来,外皮几乎看不到伤痕了,只是骨头还有些痛。
它应该要把木棍拿掉了,但没有妖怪注意到它的脚让人接了起来,没有妖怪在乎它到底怎么了,所以它让藤蔓和木棍继续留在脚上。
你不要乱跑,我明天会带饭过来,你留在这里休息,等伤养好,再离开。
她轻软的语音,悄悄回荡在耳边。
恍惚中,它彷佛能感觉得到她温柔的触碰。主人躺在床上熟睡着,他打呼的声音,有若雷鸣一般,传出了门,在洞穴里迥响着。瞪着那道通往主人房里的门,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它可以偷偷的跑上去,主人不会知道的,他每次睡觉,都要睡上好一阵子,它只要在主人醒过来前回来就好了。
这想法叫它心头倏然一惊。
不行不行!要是被发现了,它会被痛殴一顿的!
可是,她说她会带饭来耶。
想到那香喷喷的饭团,不自觉的,它舌忝着干涩的嘴,吞咽了一口口水。
没关系的,就算被主人发现,它也可以说是为了拿人类献上的供品!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上头吃饭的,因为找到了理由而更加强大,它偷偷的退出了这个较小的岩窟,鬼鬼祟祟的从隧道中溜到了通往供奉地的出口。
途中,它只在地下河川旁,遇见几名正在洗衣服的小妖。
它畏畏缩缩的沿着墙角前进,尽量不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没有看它,没有妖怪注意它。
好不容易通过了地下河,穿过了厨房、大厅,它已经紧张的满头大汗,几次想要打退堂鼓,却因为饥饿和渴望而继续前进。终于,它到了出口通道,一踏上那条黑暗的道路,它立刻拔腿狂奔。不一会儿,它冲到了洞口。还没有正午,洞边还有树荫,它探出头去,她还没有来,外头空无一人。
今天,天气有些阴。
云雾弥漫在山林里。
知道她以为它是迷路的妖怪,所以它不敢待在黑洞里,它爬出了洞,蹲缩在树荫下,等着。
不知怎地,总觉得时间过得好久。
天光似乎要等上大半天,才会移动一点点。
它坐立难安、万分期盼的,朝着森林里不断张望嗅闻。
为什么还没来?为什么还没来?
它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甚至忍不住走进森林好几步,又害怕真的迷路而倒退回来。
她前几天点燃的桃烟已完全消散无踪,它若进了森林,就真的会迷路了。
天上的云,飘来一朵,又再次飘走,然后又来一朵。
树荫一点一滴的移动,它难耐地在供奉地旁的树荫下打转。乌云越聚越多了,天光渐渐暗淡了下来。左等右等,她却一直没出现,它从站着绕来转去,变成坐在地上,到最后已经沮丧的垂下了头。一滴雨,落下。
第11页
雨水,滴到了它脑袋上。
再一滴,又一滴。
它瞪着自己阴暗肮脏的脚爪。
我明天会带饭过来。
她明明说过的。
雨水滴滴答答的落下,很快的,就将它变成了落汤鸡。
冰冷的雨水,浸湿了它的毛发,在它身上漫流着,一条又一条的肮脏水流,从它身上滑落,在它脚边汇聚成一摊乌黑的泥水。
虽然看不到太阳,但它知道已经正午了。
它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的,蹲缩在树下。
人类,果然是不可信的。
它瞧着右脚上的木棍和藤蔓,愤恨的想着。
可恶的人类!雨声淅沥哗啦的,彷佛在嘲笑它一般。可恶!它一把抓下那根木棍,气愤得用力砸向前方的巨岩。木棍喀地一声,断成了两截,掉到了地上。
巨岩,不动如山。
雨水继续哗啦哗啦的下着。
对这个世界来说,它的愤怒一丁点也不重要。
它想跳上巨岩,对天空大声吼叫,想嘶咬些什么、破坏些什么,发泄它的愤怒,却还是不敢。
突然间,它颓丧了下来。
主人说得没错,它是个没用的垃圾,到死都是。
她不来也不奇怪,它又丑又笨又没用,还肮脏得要命。
可能,那个人类只是一时同情它吧,人类都是滥情又不守信的蠢蛋。
阴郁又沮丧的,它在雨中,在泥泞里,拖着脚步,往黑暗的洞穴走去。
终究,它也只有那里可以回去。
她在雨中走着。当她穿越森林,来到供奉地时,一眼就看到那个被雨水淋湿的身影。“夜影。”见他像是要走进洞里,她吃了一惊,不禁出声叫唤。
那弯着腰、驼着背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她走进了供奉地,担心的问。
“你还好吗?怎没找个地方躲雨?”
缓缓的,他慢慢回过身来,一双眼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的看着她。
他头上蓬松的黑发,全被雨水浸湿,贴在他脸上和身上。
“怎么了?是我啊,紫荆。”她扬起嘴角,将遮雨的斗笠抬高,瞧着他,微笑道:“因为下雨了,所以我穿了蓑衣,你不认得我了吗?”
他的眼还是瞪得大大的,嘴巴还微微的张开着。
注意到他脚上的木棍不见了,她问:“你的木棍怎么了?坏了吗?”
她蹲下来,检查他的脚伤,却发现他脚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妖怪的复原力果然很好。虽然如此,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伸手抚着他的脚骨,担心的抬头问:“你的脚还会痛吗?”可一抬头,她才发现,他还是嘴巴开开,呆呆的看着她,雨水冲刷着他的头脸,在他肮脏的脸上放肆漫流着。这小妖怪,看起来真是傻傻的。“夜影?”她好笑的再问:“你的脚还会痛吗?”
他闭上了嘴,瞪着她。
“可以走吗?”她再问。
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愣愣的。
瞧他看起来似乎状况还好,她不再追问只是站了起来。
“算了,不痛就好,不过这样不行,你会着凉的。”紫荆牵起他的手,“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它吓了一跳,直盯着身前这女人,和她柔软的小手。
她就这样自然而然的牵起了它的手,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肮脏和狼狈,只是牵握着它,带着它走入森林里。
不由自主的,它任她牵握着手,呆呆的、有些笨拙的,跟着她往前走。
她的手好软、好小,即使在雨中,仍有些微微的暖。
她牵着它,在雨中穿过了森林,走了一大段路,她不时会转弯,再前行,不一会儿,它就再也看不见供奉地了。下雨之后,森林里更阴暗了。虽然还是白天,依然有些黑幽幽的。她吐出的温热气息,在雨中成了白烟,然后又迅速消散。它不知道她要带它去哪里,却不知怎地不觉得害怕。她白哲的小手,在阴暗下雨的森林里,看起来特别的显眼,像盏微弱的灯火。
不自禁的,它稍微收紧了枯爪般的大手,轻轻的握着她,还不忘偷看她一眼,害怕她会因此而把手抽回去。
她像是没有察觉,只是握着它的手,继续领着它往前行。
悄悄的,它松了口气,安心的在行进中握着她的小手。
虽然雨一直在下,它却觉得自己像是握着温暖的微光似的,一点也不觉得冷。
一丝暖意,不断的悄悄从她手心传来。
豆大的泪珠,倏然涌上眼眶。
森林里,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只有她和它的脚步声。
不知怎地,好希望雨不要停,希望这段路能一直走下去。
可是前方慢慢出现了亮光,它脚下也从潮湿泥泞的腐叶堆,慢慢变成了柔软的青草。
她带它走出了森林的最深处。怕她发现后,会讨厌它,嫌弃它没用,它匆匆擦掉了泪水。这里还在结界的范围内,但没有那么阴暗,地上有草,树上也有藤蔓,然后它闻到了硫磺的味道。前方的林叶突然消失了一部分,露出了一小块的天空。
雨还在下着,但空气变得温暖许多。
她在一处潺潺小溪旁,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回过头,对着它微笑,指着前面一洼泉水。“你看。”
泉水就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是从地下涌出的,虽然在雨中,依然冒着氤氲的白烟。涌出地表的温泉,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池子,然后从另一边较低洼的地方溢了出去,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来,快下去泡一下,你放心,这水的温度很刚好,不会让你烫伤的。”
那池泉水刚好被一旁大树的叶子,给遮挡住了一半的天空,就算雨停了,阳光出现,它在这一边也不会被晒到。
它惊讶的看着她。
紫荆朝着他微笑,鼓励他下水。
“放心,水不深,只到腰部那么高而已。”
他迟疑了一下,低着头,伸出脚爪,用指尖试探了下水温。有点热,但不会烫。“没事的,不然泡脚就好,像这样。”见他又不安的抬头看自己,紫荆知道他害怕,便松开了他的手,神色自若的月兑下了靴子,在大石头边坐了下来,把脚放到热水中,还把背在背后的竹篓卸下,从中拿出两个饭团,递给了他一个之后,自己张嘴咬了手中的饭团一口。
他抓着饭团,看起来仍有些不安,他看看她浸在水中的脚,再看看吃着饭团,对他微笑的她。
半晌后,他才跟着她蹲坐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把脚放到了热水中。
罢开始,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吃惊,不过一旦确定了泉水一点也不烫之后,他就放松了下来,开始大口吃起他手中的饭团。
紫荆开心的露出微笑,问:“很温暖吧?”
他一边吃,一边朝着她点点头。
狼吞虎咽的他,一下子就吃完了手中的饭团,她从竹篓里拿了另一个给他。
“放心,还有很多,你慢慢吃。”
为了要装多点,她特别背了竹篓,在上面盖了油布防水,而不是提竹篮上山,也幸好如此,否则下了雨,饭团铁定全部泡汤变稀饭。
虽然她这么说,他还是一口接着一口,吃得超快,活像怕被人抢食一样。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他饿坏了,一时间,怕是改不了狼吞虎咽的习惯。雨仍在下着,但变小了些,绵绵密密的细雨,几乎已经像是用飘的一般落下。他吃了一颗又一颗的饭团,每次吃完,就会抬起头来,用那大大的眼睛,流着口水,渴望的瞪着她看。
她拿给了他几次,然后才发现他不敢自己动手拿。
紫荆怀疑他是害怕她生气。
“没关系,你可以自己拿啊,我做了很多呢。”她掀开竹篓上的油布,让他看。“瞧。”
第12页
看到满满一篓的饭团,他瞪大了眼,口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她笑了笑,“这些全是要给你的。我这几天恐怕没有办法一直上来这里,所以多做了一些,最下层还有一些干粮,我没来时,你可以吃干粮挡一挡。”
这些全是要给它的?
它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这个女人特别为它做的?还辛辛苦苦背上了山?还怕它饿着,特地准备了干粮?
“来啊,你自己拿,别客气。”她温柔的对着它微笑。
瞧着她,它喉头一阵紧缩,眼眶不自觉地微微泛湿。在她的鼓励下,怯怯的,它伸出手,从竹篓里抓出了一颗饭团,吃了起来。它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吃饱了,更记不起来,上次有人特地为它做饭,是在何时。它早已完全想不起来,过去是否曾有人或妖,对它这么好。一颗心,像是被人紧紧抓住。
剎那间,忍不住泪流满面。
它一边吃,一边哭,雨水、泪水、鼻水,一起在它脸上交错、融合。
紫荆假装没看到他颤动的肩膀、哭泣的脸颊,假装没听到那声声呜咽的啜泣。
这小妖怪,恐怕自己一个人迷路很久了,这阵子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她想,他需要好好发泄一下。
所以,她只是静静的坐在他身旁,泡着脚,吃着饭,一边哼起了巫女教过她的优闲小调。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不过,当然没有忘记继续吃饭。
雨水,叮叮咚咚的落在水面上。
瞧他似乎好一点了,一边吃饭还一边搔抓着因为被雨淋湿,而黏贴在脑袋上的头发,她停下了哼唱,忍不住问:“很痒吗?”
它愣了一愣,转头看她。
“你的头啊。”她指了指,笑问:“你头发这样黏在一起很不舒服吧?”眨巴着大眼,它吞下嘴里最后一口米饭,有些不好意思的缩回抓痒的手。
“是不是很痒?”她再问。它看看旁边那还有好多饭团的竹篓,吞咽了下口水。“你坐到水里,我帮你洗洗头,好不好?”
洗头?帮它?
这把它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它都不记得上次自己洗澡或洗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你可以一边吃饭,我一边帮你洗。洗一洗,比较不会那么痒喔。”
可以一边吃喔?
洗不洗头它其实是不介意的,但瞧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伸手抓握了第八颗饭团,它瞧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然后乖乖的滑下大石头,坐到了水中。
就像她所说的,水没有很深,真的只到它腰部而已。
它一坐下去,身上的脏污就在水中扩散开来,它周遭的泉水都变得有些污浊,幸好这是活水,脏水很快就从另一头流了出去。
它回头看她,只见这个人类女人再次露出了笑容。
“放心,不会弄痛你的。”她脸上的笑,不知怎地,让它心口卜通卜通的又跳快了好几下。它转回脑袋,慢慢哨食着手中的饭团。泉水,好暖。“你等等喔。”她起身,到附近摘了一些木仅和无患子回来,加了些水,在手心里揉碎,不一会儿,就揉出了湿滑的汁体,和许多白色的泡泡。
她将那能润滑的汁液和泡泡抹到他头上,揉搓他打结纠缠的湿发。
那是个浩大的工程。
他的发纠结在一起,沾到了许多脏污,甚至还有泥土、枯草、破布、油污,还有许多她说不出是什么的脏东西,有些还结成了一块一块的,但她捺着性子,慢慢将他缠在一起的长发解开,替他清洗干净。
本来,她以为他会变得很不耐烦。
但他在这之中,却只是乖乖的蹲坐在温泉里,吃着手里的饭团。
她用手指梳开他的发,清洗着。
温泉水很快就变脏了,怕他被雨淋得头疼,她掬了一些温热的水,慢慢的淋在他发上。
他乖巧的,就像个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泡得暖了,还是因为太无聊,吃完了手中的饭团后,他在她帮他洗头时,开始清洗自己脏污的身体,很迅速就搓出了一层污垢。雨,慢慢停了下来。没有多久,云开雾散。一道日光悄悄从云间洒落,像金色的帘幕一般。
雨停了之后,潺潺水流声听起来更清楚了,原本急急密密的雨声,换成了水珠从草叶上滴落的声音。
担心他被阳光晒到,她一开始就挑了靠岩石的这一边,这里的林叶没有森林深处那般茂密,但过了正午,这块位在西方的石头,会遮住大部分的日光,提供能让他容身的阴影。
她费了一番功夫,替他清洗了至少好几次,才将他纠结的黑发梳开洗得干干净净。
温热的泉水,随着他的污垢被洗净,也再次变得清澈。
紫荆尽力将他的黑发拧吧,她很想替他擦干长发,但没有带到布巾,只能作罢。
她放下那湿亮柔顺的毛发,柔声开口。
“好了。”
他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怯怯的瞧着她,哑声开口:“谢谢。”这小妖怪不只洗了澡,还洗了脸,不过没有洗得很干净,他显然还不是很擅长洗澡。她笑着伸出手,抹去他脸上一块脏污。“不客气。”
瞧着这个温柔的人类,它只觉得心口像是再一次的被某种东西抓住。
“为什么…”它沙哑的吐出人类的语音,有些不安又好奇的问:“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她微笑,回答的毫不迟疑。
朋友?
是它耶,是众妖唾弃、众人追打的它耶?
它心头有些怔怔,不敢相信的瞧着她,既渴望,又害怕的问。
“妳……妳真的愿意和我做…做朋友?”
“当然啊。”她确定的点头,脸上带着美丽的笑容。
她回答的是如此确定。
剎那间,泪水差点再次飘飞出来。
“来,起来吧。”
她笑着,朝它伸出手。它知道自己很没用,可是还是忍不住抽泣了两声,才泪眼蒙眬的伸出自己丑陋的大手,放到她美丽白皙的小手上,让她协助它爬上岸。虽然手长脚长的它,其实只要脚一跨,就能自己轻易上来。但它想要和她握手,想要握住这个替它疗伤、煮饭给它吃、帮它洗头,还愿意把它当朋友的女人。
“好了,别哭了,好乖好乖。”她模模它的头,安慰它。“你不要担心,等你伤好了,自然就可以回家了,下回记得小心点就好。”
听她这么说,上了岸的它,哭得更加厉害,泪水几乎用喷的一样,哗啦落下。
“怎么啦?你还好吧?”看着眼前这虽然瘦巴巴,可就算蹲着,都快比她高,却哭得像三岁孩童一样的妖怪,她抬手抹去他的泪。“怎么回事,我说错什么了吗?”
它干瘦的脸因为哭泣而扭曲成一团,抽抽噎噎、可怜兮兮的说。
“我……我没有……我没有家…”
“怎么会?”她惊讶的看着他。
“我不记得了…”它哽咽地看着她,用那粗哑的声音,哭着道:“我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
黑幽幽的森林中,起了薄薄的雾。轻暖的日光,斜斜的洒落林中,映照着不知何年何月被吹倒的树干,它倒伏在泉水旁,腐败了一半,上头长满了青苔花草。看着那蹲坐在眼前的妖怪,不知怎地,紫荆从未想到,他没有回家,竟是因为想不起回家的路。
瞧着眼前这嚎啕大哭的妖怪,虽然明知之前并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算了。”
她将斗笠戴到他头上,安慰道:“你别哭了,虽然我不能带你回家,但就算你伤好了,你还是可以待在这里的。”
第13页
它愣了一下,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看着她。
紫荆对着他说:“这里的法阵,有内外两层。内层的法阵,就是里面的迷雾森林,外层的法阵,就是外面这边的森林。迷雾森林里,无论人或妖或动物,进去了,就出不来。外层森林里,动物能够自由进出,但妖怪和人还是会受到法阵的限制,只能进来,却出不去。”
紫荆将身上的蓑衣,月兑下来给他披着,让他不用害怕那金色的阳光,一边道:“你可以在外层森林里生活,这里有水、有植物,还有动物,也有像这样的岩穴可以让你生活,你可以住在这里。”紫荆越想越觉得这样是可行的。她伸出食指,对他强调:“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那么我之后上山,都会带你的饭菜一起上来。”
听到她会带“饭菜”来,它将眼睛瞪得更大。
它咽了下口水,问:“什么事?”
她认真的看着他,“如果我超过一个月没来……”
说到这,她停了一下,问:“你知道什么是『一个月』吗?”
“啊?”它嘴巴开开的看着她,一脸傻愣。
她笑了笑,“太阳下山后,月亮会一天天变圆,再一天天变得又细又弯,再次满月时,就是已经过了一个月,懂吗?”
月亮?它记得,晚上会在天上发亮的那个。
它闭上嘴巴,点点头。
紫荆握住它的手说:“如果我一个月没来,那就表示我死了,到时候你要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回头,也不要接近山下的村子,和上山来的人。”
它迟疑了一下,张开嘴嘎声道:“但……我走不出去。”
“我会教你的。”紫荆微微一笑,“你能答应我这件事吗?”就算她肯教它认路,它也不敢离开这里,但它同样不敢告诉她,它是从洞里来的。人类很短命,总是一下子就死了。
她若死了,就不会知道它有没有照做。
说谎,对它本来就不是难事。
所以,它看着眼前的女人,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
它的承诺,让她再次漾出了一抹笑。
她的笑靥,如春风。
不自觉的,它也咧开了嘴。
然后,才发现,自己正在对她笑。
它已经很久没有笑过,咧嘴的同时,牵动脸部一些许久未曾使用过的肌肉,它们很僵硬,它知道自己的笑容一定很难看,说不定还满可怕的。
担心吓到她,它迅速的想敛起脸上的笑,可她却再次伸手抚模它的脸。
“嘿…”
轻轻的抚着它粗糙坚硬的脸,彷佛知道它的窘迫和害怕,她柔声开口。
“没关系的,你可以笑。”她清澈如泉的眼,温柔的映着丑陋的它。胸中的心,像是被她暖女敕的手给包覆住。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它对着她,再一次,笨拙的牵动嘴角。
微笑。
那是一个很僵硬的笑。
他的笑,丑丑的,有些扭曲、僵硬,却莫名触动了她。
想到他的笑,心口莫名隐隐抽疼着。
很久以前,他一定也懂得该如何笑,只是不小心遗忘了该怎么做。
但他的笑,很真。
或许她不该让他留在森林中,但他受了伤,无处可去。
而她,需要朋友。
她狠不下心赶他走,她也不认为他有能力破坏法阵,更不用说会跑进供奉地的洞里了。他若会进去,早就在下雨时,进去洞里躲雨了,但他没有,他想必也知道要避开那个通往黑暗深渊的洞穴。
那么,还有什么原因不能让他留下来呢?
从来没有人在法阵里养妖怪,养精灵的倒是有听说过几个,但精灵和妖怪,原来就是同样的东西。她知道这是借口,但她真的感觉不到他的恶意。从一开始到现在,她从他身上感觉到的,都是害怕和恐惧,还有迷惘。他迷失了自己,所以才会想不起来要怎么回家,到处游荡。
妖怪的生命很长,她怀疑他在这世上游荡了多久,又曾遇到过什么样的事?他身上有许多旧伤疤,就算是以妖怪来说,那些伤疤也太多太可怖了。
也许,她这个决定是错的,但她相信!她想要相信——人和妖怪,其实还是有和平相处的可能性。
就从交朋友开始吧。
她微笑,一边伸手替他抹去泪水。
风吹得绿叶沙沙作响,像在窃窃低语一般。
看着眼前这个人类女人,它知道,它会用仅有的一切交换,只为看到她对它微笑。
第五章
春雨过后,蛙鸣处处。深山河谷之中,百花齐放。供奉地里,花香随风四扬。白云在蓝天上,幻化成不同的模样。
即使在最深最深的地底,它依然可以嗅闻到那花香,感觉到春风的暖,彷佛抬头就能看到穿透林叶的七彩光影。
它很想很想到地面上去,但它不敢,怕跑得太勤快,会被主人发现。
那天之后,只要一有机会,它就会往供奉地跑。
回来前,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它总是会在进洞之后,刻意把自己弄脏,出去找她时,再到温泉那里洗干净;她教了它认路,她给的斗笠和蓑衣,也让它能在阳光下行走,不用再四处闪躲。
她后来还给了它一双手套,让它遮盖自己的双手,让它不用害怕手会被阳光晒到;她替它把指尖的部分开了口,让它指尖的爪子可以伸出来。虽然,把自己洗干净很危险,它若是变干净了,可能会有妖怪察觉到它在过去一个月,变胖了,察觉到它偷吃了东西,察觉到它和人类交了朋友。但它不想让她觉得它很臭很脏,它想要她再模模它,对它微笑。她喜欢它干干净净的,它知道。
所以,就算再怎么麻烦,它还是重复着把自己弄脏和洗干净。
想起她的笑容,它忍不住站在走道里,无声傻笑起来。
“妈的!垃圾!别档路!”
一名小妖伸手打了它一脑袋,大声臭骂着。
“叫你扫个地,你也可以拖拖拉拉的,还杵在这边傻笑,恶心死了!”
它被打得撞到了墙,虽然很不爽,却只能咬着牙,低着头,站到旁边去,让那两名小妖过去。
“别理它了。快点快点,赤尾大人把那拥有神之血的巫女带回来了!再慢些搞不好连骨头都检不到!”
“嘘!什么神?你想死吗?要是被别人听见,传到大人那儿去,包你死无葬身之地!”
“放心,这儿说你和我,除非!”
那小妖一眼朝它扫来,它缩得更旁边,低垂着脑袋,紧握着扫把,颤抖着。“哈,它才不敢呢,就算真敢说,大人也不会信的!”
“哼,我谅它也不敢!快点,走吧,就算吃不到肉、喝不到血,检些骨头来舌忝也是不错的!那个可是『那一族』的后代,继承了『那一族』的血脉,听说吃了她就能变得更强大!”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没闻到那香味,香到让我口水直流啊。”
“原来这香味是她发出来的?我一早就闻到了,惨了,那其它人一定也都闻到了,我们快去、快去!”
两名小妖怪压根不将它瞧在眼里,连威胁它都懒,迅速的迈开脚步,匆匆往前奔去。
它一直等到他们远去了,才敢抬起头。
香味?
它扬起头,吸了吸两下空气,却只闻到潮湿腐败的味道,还有很远很远的地面上,传来的花香,但那香味也淡得几乎要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又有好几位妖怪陆续经过,朝大厅聚集狂奔。妖魔们在厅里骚动起来,吵闹的声音,在洞穴与隧道间迥荡。
拥有神之血的巫女?原来赤尾大人真的成功了。它有点好奇,偷偷跑到厅里。只见大厅里挤了满满的妖魔,大大小小的妖怪魔人,全都站着喧嚷咆哮,互相推挤。它根本看不到前面,还被踩了好几脚,又被当出气筒揍了几拳,它慌忙又退了出来。
第14页
天啊,几乎所有的妖魔都跑来了。
就在这时,它突然发现,这正是个偷溜的好机会啊!
它本来还在想,要找什么理由上去呢。
可现在大家都在这儿,而且看这样子,暂时是不会解散的,这里人那么多,主人也不会注意到它不见。
它眨了眨眼,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
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它。
所有妖魔都拚了命的往前挤,它转过身去,先是镇定的走着,然后快跑,到最后手脚并用的朝出口跑去。
喧嚷的声音,渐渐远去。
黑暗和腐败的味道,也被它抛在脑后。
它来到了出口,拿出藏在洞里的斗笠和蓑衣穿戴上。太阳才刚刚升起,白雾还弥漫在森林之中。但没有关系,她给它的雨具,可以帮它挡太阳。它开心的戴着大大的斗笠,披着蓑衣,走出山洞,朝温泉跑去。它要去洗澡,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去森林的入口等她。
森林里,鸟儿展翅飞过。蜘蛛在枝叶间结网,花朵在山坡上绽放。风,是暖的,感觉起来像她的手。她给它的,不只是一顶斗笠和一件蓑衣。
她给它的,是在阳光下活动的自由。
在温泉里洗完了澡,它开心的在森林里走着。当它看见那株结了满树果子的百年梅树时,忍不住跳了上去,伸手摘了好几颗梅子往嘴里塞。
梅子酸酸甜甜的,一口咬下去,清脆又香甜。
它坐在树上,吃了好几颗梅子,然后它闻到了猪肉的香味。
她来了。
它转身在树上站起来,在茂密的林叶中,看着香味传来的方向。说真的,它看不到什么,但它知道她已经来了。它跳下树去,可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它回头多摘了几颗梅子,然后才又往前跑去。
跑向她。
看见他,紫荆露出了笑容,朝他挥手。“夜影,早。”他跑得飞快,临到她面前,却又停在好几步之外。紫荆知道,他还是有些害羞。
穿戴着斗笠和蓑衣的他,在森林里,看起来就像个山中精灵。
她走上前,瞧见他在斗笠下紧张的表情。
“这个,”他把捧在手里的青梅,递给她。“给妳。”
他干枯的大手,满是刚摘下来的青梅。
“给我的?”她愣了一下。
“嗯。”他点点头,嘎哑的道:“好吃。”
斗笠下的那张脸,看起来很紧张,还带着些许不好意思,但眼里却又充满着期盼。莫名的感受充塞心口。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但却是第一次收到妖怪送她的礼物。她漾出笑容,欣然地伸手抓了一颗青梅入嘴,咬了一口。
“好吃?”他问。
“嗯。”她点头,笑着说:“很好吃。”
见状,他松了口气,朝她咧嘴一笑。
“全部给妳。”
“全部吗?”她愣了一愣,怎样也没想到,他不只和她分享食物,还把手上所有的都要给她。
她知道,对他来说,食物比什么都还要重要。
他的嘴拉得更开,傻笑起来,把手上的青梅全凑到她面前,认真的点头道:“全部。”
紫荆喉头一哽,收下了青梅,珍惜的捧在心口上。
“谢谢你。”
她没有笑,他有些紧张。
“妳不喜欢?”
“我很喜欢。”瞧他露出不安的表情,她连忙迭声保证,“我很高兴你送我梅子,真的,谢谢你把它们送给我。”她扬起嘴角,既感动又开心的将青梅全收在悬吊在腰间的布袋里,朝他伸出手,握着他的手,笑着道:“来,我今天带了腌猪肉来,我们到温泉旁烤来吃,配梅子一定很下饭。”
水面上,映着一张脸。它东张西望的,但身后没有旁人,只有她在生火。她叫它来打水,说要煮汤;它喜欢喝汤,热呼呼的汤。
它再回首瞧向水面,那张脸还是对着它。
如它一般惶惑,和它一样不安。
它歪着头。
他也跟着歪头。
它对着泉水挑眉。
水里的他也跟着挑眉。
那是它。他是它。它骇然退后,那人也如此一般。骇然的脸,惊慌的表情。是它。
它呆瞪着他,他呆瞪着它。
是他。
那张脸有些熟悉,却又有点不同。
“夜影?”
它回过头,看见她。
“怎么了吗?”她好奇的问。
慌张的,它摇了摇头,把粗如手臂的竹筒放进水里,搅散那张脸孔,搅散他。
将竹筒迅速的盛满了水,它掉转过头,快速的跑向她。
但那张脸,却映在脑海,久久不散。
它有些不安,吃饱了,还是不安。
惶惶的,不觉中,它又回到了水边。
流动的水反射着阳光,让它的脸微暖,却又不致灼伤它。
泉水不像她身上的金器,反射出来的微光没那么刺眼。它蹲在泉水畔,低头看着水里那张有些模糊的脸孔。之前洗澡时,它从未曾注意过水中的倒影,直到今天。它认得这张脸。很久很久以前,它曾经见过,那时候,这张脸还没有那么瘦,还有些肉,还没有那么丑。
那是它的脸。
他的脸。
“夜影,你还好吗?”
它抬起头,看见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水边,担心的看着它。
它垂下脑袋,水里的她,伸手搭在他肩上,轻问。
“怎么回事?”
她的手温暖如常,它伸出手,指着水里那张熟悉的脸,小小声的,嘎哑开口:“那是我……”
紫荆愣了一下,她朝水面看去,看见他和她的倒影。
他忧郁的视线,和她在水中相遇。
“那是我。”
他又说了一次,说得好小声好小声,像在说一个秘密。
“嗯,是你。”她对着水里的他,点头。他抬起头,看着她,怯怯的问:“我不是垃圾?”她一怔,抬首呆看着显得有些忐忑不安的他,突然理解到,他之前为什么那么、那么胆小,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垃圾。心口,猛然一缩。
她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正色的看着他,温柔但坚定的说。
“不,你不是垃圾。”
“真的?”他迟疑的问。
“真的。”她确定的点头,给他保证,“你不是垃圾,绝对不是。”
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不好意思的微笑。
那笑,让她莫名想哭。
她没有哭,她忍住了,但她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是他。不是它。即使回到了洞里,回到了深深的黑暗之中,他还是开心得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你不是垃圾,绝对不是!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中,最在乎他的人。只要想着她,似乎连擦地板、扫垃圾的劳役都不那么辛苦了。紫荆。
她说她叫紫荆。
他记得。
不自觉地,他露出了傻笑。
他还记得,那是一种花的名字。
那种花,有着淡淡的桃红,还有着像翅膀一样的花瓣,柔柔的,好像随时都要飞起来似的。
很久很久之前,他见过那种会开了满树的花朵,他几乎忘了。
可最近,久远以前的记忆,渐渐开始一一浮现。
慢慢的,他记起一点、又一点的片段,在人间的片段。
一朵花、一片云,几张模糊的脸孔。
啊扁掠影。
有时,那些破碎的记忆让他心惊、愤怒,但他记不清,只有残余的怒气。
他不喜欢去回想,所以他和以往一样,抛弃它们,让自己专注在她身上。紫荆。温柔又善良的紫荆,会煮饭给他吃的紫荆。他闭上眼,想着她,他只要记得她就好,他要把她刻在心里!
“垃圾!”
两个字,把她秀丽的面容敲散,它惊慌地睁开眼,看见主人走进来。
“去端一盆洗脚水过来!”
它快速的打了水,匆匆端来,跪在床边,替主人月兑鞋,洗脚。
才替主人的大脚清洗到一半,主人就瞇起了眼,低头嗅闻着它。
第15页
“垃圾,这次的供奉者,好像很香啊。”
它冷汗直冒、心头狂跳。
两百年之前,曾有个供奉者,就是被赤尾大人迷惑,硬拖进洞里,连皮带骨给吃掉的。
它知道,主人之前也吃过供奉者。
“我……我不知道……”它低垂着脑袋,舌忝着干涩的唇,紧张的说:“我没见过,我上去时,人……人类都已经走了……”
它还没来之前,主人是负责去拿供奉的,因为那会有接触到阳光和巫觋而受伤的可能,所以没有妖怪要做。对妖魔们来说,低贱的人类,只有两种。香的,和臭的。香的好吃,臭的难吃,但聊胜于无。能阻止他们的,只有巫觋们所设下的那扇无形的门。
它可以感觉得到,主人冷酷的视线,扫过它的颈项和脑袋。
不要怕、不要怕,它紧缩着身子,恐惧的告诉自己。
回来前,它记得把自己弄脏了,还去垃圾里滚过了一圈,它把她送给它的东西,全藏在森林里。
它已经完全去除了她的味道,主人不会知道的。
即使如此,那冰冷的视线依然叫它如坐针毡。
“哼。”乌鬣冷哼一声。“你一定都是过午之后才去拿的吧?”
“太阳、太阳太大了……”它抖颤的说:“我……我会被烫伤……”
“没用的东西。”他不屑的哼了一声,踹了它一脚。“把水拿去倒了,滚远一点,别碍了我的眼!”
那盆肮脏的洗脚水,飞溅了起来,喷到了它的脸,但它一点也不在乎,只是赶紧端起脸盆,匆匆跑走。
把水倒到水沟里时,它因为一下子松了口气,几乎要蹲在一旁吐了出来。没事了、没事了…它把木盆拿去收好,蜷缩回自己阴暗的角落里,环抱着膝盖,强忍着恶心的感觉。
它必须要小心一点、小心一点。
不,不是它,是他。
他不是垃圾,才不是垃圾。
他必须要小心一点、小心一点,小心再小心,才可以保护她,才不会让她被发现,才不会让她被吃掉。
你不是垃圾。
他闭上眼,想着她。
让她的声音,告诉他、安慰他,和他保证。
绝对不是。
对,不是,我不是。
我是他,不是它。
我不是垃圾……不是……
泪水,悄悄滑落眼角。
他在冰冷的黑暗中,假装她依然拥抱着他。那温暖的拥抱,足以让他度过最严酷的寒冬。他紧抱着膝头,紧抱着她说的一字一句,紧抱着那浮现在他黑暗生命之中,最温暖的火光。下一次,他会抹更多的泥巴在身上,他会把自己弄得更脏,只要能保护她,就算要他整个泡到垃圾堆里,他都愿意。
只要能保护她……
第六章
夏。阳光灿灿,在水中闪耀。河面上,波光邻邻,水鸟不时飞掠过河。午后,紫荆在河边捞起抓鱼的竹篓时,听到了孩童的叫喊。
“紫荆!紫荆!”
她起身回头看去,瞧见一位高大的男人,驾着驴车而来。驴车上除了他,还有两位正拚命对她挥手的小男孩。
男孩们在车子还没到时,就心急的跳了下来。
“阿罗、瓦喇!”她露出笑容,一把抱住朝她奔来的男孩们,笑着道:“几个月不见,你们怎么一下子就长大啦!”
“因为我们吃很多饭啊!”男孩们开心的飞扑到她怀里,异口同声的笑着宣布。
她还没开口,小的那个已经急着道:“紫荆、紫荆,我们可以下水吗?我们可以下水玩吗?”老大在旁抢话,道:“爹说要问妳,妳说可以才可以。”她微笑点头,“嗯,可以。雨季的水位已经退了,不过还是要小心喔,不要离岸边太远。”
“太好了!”欢呼一声,男孩们瞬间抛下她,月兑掉衣服,就往水里跳进去,连着扑通两声,溅起了好大的水花。
虽然年纪小小,但两人泳技很好,不一会儿就从水里钻了出来,像两条鱼一般,在河里嬉戏打闹着。
男孩们的开心,让人忍不住也跟着扬起嘴角。
慢吞吞的驴车直到这时才来到河边,驾车的男人将车停下,举起手朝她一摆,灿烂笑着,“哟!好久不见!”
“喀努大哥,好久不见。”她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
“抱歉,我应该要直接把东西送到妳家的,但那两个孩子坚持要到河边玩水。”
“没关系。”她抬手遮住阳光,仰头看着那高大的男人,扬起嘴角,“辛苦你了。”
喀努是西方来的矿工。他们一族,从以前就替巫覡们挖水晶矿,挖出来的水晶,经过喀努他们的加工打磨,才会送来她这边。平常都是好几个月才会来一次,但最近因为那场战争,水晶的消耗量大增,喀努才不得不月月都来。“不客气。”他豪爽的笑着,伸出手,模模她的头。“妳别想太多了,想太多会长白头发的。”
她仰起头,露出微笑,只有他,还会把她当成十岁的小泵娘。
他笑着道:“来吧,我送妳回去,那两个孩子还要玩上一会儿呢。”
紫荆抓着鱼篓,在他的协助下,上了车,一边朝车后张望,问:“嫂子呢?怎不见她?”
“她快生了,我让她待在家里。”喀努瞧着她,笑着说:“她也很想来的,但我怕她中途生了,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留下的。”
“她状况还好吗?”
“还好,一天吃好几碗饭呢。”他笑呵呵的说:“她怀前两个时也是这样,胃口很好呢,和其它姑娘都不一样。”
“吃得下很好啊。”她噙着笑道:“嫂子若没吃,你才是那第一个会担心的吧。”
“也是啦,哈哈哈哈!”
喀努哈哈大笑,他驾着驴车,不一会儿就入了村,在她的屋子前停下。他跳下车,扛起车上沉重的麻袋,走上楼。她跟在他身后上楼,在他整理水晶时,转到厨房准备饭菜。喀努大哥和他的家人,是少数会在她这边过夜的人,他们家族的人,不是巫女,也非觋者,虽然知道她是守门人,他们却不怎么害怕。
喀努替她把柴火搬上了楼,一边和她聊天,一边替孩子们烧热水。
黄昏时,两个男孩跑了回来。
他们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谈天说笑。
这屋子里,难得充满了笑声。
当黑夜来临,星辰爬满天际,她替孩子盖上被子,看着孩子们在睡梦中的笑颜,没来由的想到山里的夜影。
他一直都像个影子,胆小、怯懦,躲在阴影之地。
一天又一天,他慢慢的对她敞开自己,慢慢的学习信任她。
有时,他会突然发起呆来。
她知道他回想起从前的事,却很少和她提及,他不提不快乐的事,他只是重新学习一些早该懂得的事。
像是梳头,像是把肉煮熟来吃,像是……微笑……
“你在做什么?”有一天,她看见他又蹲坐在水边,看着水里的自己,忍不住担心的上前询问。他抬起头来,有些害羞的开口。“我在……练习微笑…”她几乎要为此笑了出来,然后才发现他是认真的。
他在练习微笑,因为他不记得该怎么笑。
“我笑起来好奇怪……”他困扰的说,重新低下头,面对着泉水,咧开他的大嘴,摆布他脸上的肌肉。
欢笑,对一般人来说,是如此自然的事,但在这之前,他却连笑都不敢,都害怕旁人会因此生气。
所以,他才要练习微笑。
他担心自己笑不好,害怕旁人会因此讨厌他。
喀努大哥就从来没有这种问题。
看着那躺在草席上,已经摊成大字形,呼呼大睡的男人,她勾起嘴角,好笑的跨过喀努的长脚,离开房间,来到厨房。
第16页
自从发现她真的很高兴收到梅子之后,每回上山,夜影总是会摘一大堆来,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他,这样就已经够了。
不过那时,她收到的青梅,已有好几个竹篓那么多了。担心村子里的人察觉不对,她不敢把青梅送人,只能自己留着吃。前阵子,她把他送她的青梅全腌渍了起来。紫荆从瓮里拿出一颗梅子放到杯子里,再倒入热水,然后捧着那杯梅茶,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如果可以,她真想介绍喀努和夜影认识。喀努知道生命的喜悦,懂得该如何大笑,他一定晓得该如何教会夜影欢笑。
但她不敢,喀努是人,夜影是妖。
她不能冒险让他们认识,人与妖的偏见,太深太重了,她甚至怀疑,夜影身上那些老旧的伤痕,是人类造成的。
那是我。
他悄悄的说。
我不是垃圾……
想起他的表情,她心口一紧。
她不能冒险让他再次受伤,他是她的朋友。
她见过村里的人如何对付妖怪,她不希望他受到同样的对待。
他不是垃圾,他是她的朋友。
坐在窗户边,紫荆捧着手里冒着袅袅白烟的茶,慢慢的喝着。那味道,有点酸,有些甜,但很暖很暖,有着春天的香味。她应该带一瓮上山,教他泡梅子茶。他可以把腌梅子埋到土里,想吃时再挖出来。瞧着窗外那轮明月,她扬起嘴角。
她想,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几乎能够清楚看见,他收到腌梅子时的喜悦。
她每次送他东西时,他都像是收到了无比珍贵的宝贝,好像她给他的,并不只是一双用旧的手套、一把木头做的梳子、一个小小的束口皮袋、一条绑头发的皮绳……好像她并不是送他诸如此类平凡普通的小东西,而是一些镶了金银珠宝的稀奇宝贝。
他总是珍惜的收着她给他的东西,他总是会露出收到宝物的神情。
那让她乐此不疲的想给他更多,不管是一颗饭团,抑或是一双简单的竹筷。
缓缓的,她再喝下一口酸甜的梅子茶。
她真的很期待,看他吃到第一颗腌梅子的表情。
他的脸,整个皱成了一团。发现整个碗都空了,她一愣,吃惊的道。“天啊,你把它们全倒进嘴里了吗?”她应该要忍住的,但他一副不知道该吐出来还是吞下去的模样,实在太好笑,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连忙拿着碗凑到他面前,并道:“太酸了,快把它们吐出来。”
他才不要,这是她给的食物。
瞪着她,虽然酸到眼泪都快飘出来了,他还是硬把那些酸得要命的酸梅给吞了下去。
“你这傻瓜——”她几乎笑翻了过去,赶紧拿竹筒给他。“快喝点水。”
他抓着竹筒,猛灌水。
狂喝了好几口水,他才松了口气,但口腔里依然充满了酸溜溜的味道,让他口水不断分泌。
“好酸。”他眨着眼,瞧着那笑个不停的女人说。
“对不起。”紫荆笑着抹去眼角的泪,“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一次把整碗的梅子都倒进嘴里,我以为你至少会先试吃一颗看看。”
“这个好酸。”他咕哝抱怨着。
“我知道,对不起啦……”她一边道歉,还是一边笑,拿了一个饭团给他。“腌梅子不是要直接吃的,要泡在水里当茶喝,或是配饭吃,去油解腻,很好吃的。”他接过饭团,狐疑的看着她。“真的啦,你先吃饭,我泡茶给你喝。”她边说边拿着布巾,把烧开的壶提起来,在杯子里倒了一些热水。
他咬了一口夹着肉片的饭团,另一只手不忘照着她之前教他的方式,在烧热的石板上,炮制烧烤腌肉,一边歪着脑袋,看她在陶杯里倒热水,杯里的腌梅子,在水中翻滚着,氤氲的白烟,散发出淡淡酸甜的清香。
手里的饭团,一下子就被他吞吃进肚里,她在泡茶时,他已经把石板上的肉也塞进嘴里。
“来,你喝一口看看。”
学会了教训,这一次,他小心翼翼的轻啜一口。
酸甜的味道滑进口中,但不是之前那种酸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酸,而是淡淡的,带着清甜的酸。
这酸甜的味道,让人胃口大开。
他有些惊讶,看着手中的杯子,那颗梅子仍在水中滚动。
“怎么样?”她带着期待,开口问他,“好喝吧?”
他点点头,“嗯,好喝。”她弯起嘴角,甜甜一笑。“等喝完之后,那颗梅子可以拿来吃,就不会那么酸了。你要是想喝酸一点,就多放两颗,若是想喝淡一点,就像这样放一颗就好。”紫荆替自己也倒了一杯梅子茶。“平常的时候,只要把整瓮都埋在土里就好,可以存放很久喔。”
真的不会酸吗?
喝完了杯里的水,他伸手戳了戳那颗皱巴巴的梅子,然后舌忝了舌忝利爪,惊讶的看着她。
“真的不会酸耶。”他看着她说。
她笑了起来。
他把那颗梅子从杯里倒出来,倒进嘴里,梅子肉变得软软的,残留着剩余的甜酸,吃起来刚刚好。
紫荆把那一小瓮的梅子汁倒了一点在杯子里,边和他解说:“来,现在你把烤好的肉,沾点梅汁来吃吃看。”
他乖乖照做。当他把沾了梅子汁的烤肉放入口里,嚼了两下时,不由得瞪大了眼,大大吃了一惊。
“好好吃!”他赞叹的看着她,开心的道:“好厉害!超好吃!我喜欢!”他夸张的表情,让她笑声连连。她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这阵子他越来越敢在她面前表达他的喜好,也不再那么畏缩胆小。“我也喜欢。”她笑着说。
听到她这么说,让他更高兴,频频追问:“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我最喜欢这样配着吃了。”
他咧开了嘴,露齿一笑,连续夹了好几片烤好的肉到她碗里。
“那妳多吃一点!”
“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吃吧,我饱了呢。”
她笑吟吟的把整碗都拿给他。
“妳确定?”他看着满满一碗肉,又看看她,有些想吃,又怕她会饿。
“确定。”他有这番心意,她就很高兴了。她笑看着他道:“我很饱呢,你快,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再帮你泡梅子茶。”
闻言,他这才接过那碗肉,快乐的吃了起来。
紫荆瞧着穿戴着蓑衣笠帽,蹲坐在火堆旁,开开心心吃肉的他,不觉扬起嘴。
这几个月,在她的喂食下,他渐渐长出了肌肉,不再枯瘦如柴,身上和脸上的伤痕几乎完全淡去,看起来健康许多。她知道,他总是很乖的在洗澡,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最近,他甚至开始晓得要梳头,把头发绑起来,不再披头散发。因为渐渐有了自信,他慢慢的直起了背脊,不再佝楼着身子,不再弯腰驼背,变得又高又壮。
他的眼瞳,黑中带金。
罢见到他时,他的眼有些黑浊,但最近,偶尔她会看见,他的眼会突然变得很清澈,那让他瞳孔中那点点的金斑,看起来更加明显。
有时候,看着他高大笔挺的身影,她会错以为他是个人类,而不是妖怪。
那只是她的错觉,她知道。
但她相信,他的改变是好的,她和他交朋友的行为是对的。
妖怪和精灵并没有不同,人类其实也一样。
身而为人,并没有比较高贵;身而为妖,也不会比较低贱。
人与妖之间,其实存在的并不是外表、能力或寿命的差别,而是误解。
人可以为恶,妖也有向善的。
看着他单纯的表情,她忍不住开口。
“夜影。”
“嗯?”他吞下最后一口肉,眨着大眼看着她。她笑看着他那傻样,“谢谢你愿意信任我。”他愣了一愣,然后露出有些觋眺的笑,张嘴说了一句让她为之鼻酸的话。“谢谢妳,愿意和我当朋友。”
第17页
只是一句感谢而已,就让她红了眼眶。他担心她会哭出来,他不知道若她真的哭了,他该怎么办。幸好她没有真的哭,反而笑了,还张开双臂拥抱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和上回一样,有些手足无措,然后他想起来该如何反应。
他抬起了双手,轻轻的将她搂在怀中。
没错,就是这样。
他不敢太过用力,怕指尖坚硬的利爪伤了她。
即使已洗净了身体,挺直了背脊,他仍觉得自己污秽不已,纵然只是轻搂着她,他都觉得自己彷佛弄脏玷污了怀里的珍宝。
但他无法抗拒拥抱她,假装她属于他的诱惑。
就算是轻轻搂着,隔着蓑衣,他仍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感觉到她的温暖。她身上,有阳光的香味。拥抱她,就像拥抱温暖的春阳。曾经,他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感受阳光。曾经,他以为他再也不在乎这世上的一切。
曾经,他以为他根本不介意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甚至不在乎被称为垃圾,不在乎自己已经变成低贱而卑微的废物,但她对他伸出了双手,给予他温暖。
她让他再次看见自己。
在这短短的一剎那,怀里的女人,彷佛是属于他的。
属于他的温暖,属于他的光明。
他无以言明心中的悸动,只想好好的留住这美好的瞬间。
他想收紧双臂,却不敢。
然后,她退了开来,抬起头,对他微笑。
看着她的笑,他只觉得心口发紧。
“我一定会保护妳。”
想也没想,他月兑口承诺。
她讶然于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却仍深受感动。“嗯,我知道。”紫荆抬起手,抚着他的脸,微笑道:“但你要再吃胖一点变强壮一些,才会有力气啊。”
“我会变强壮的。”他认真的说。她笑了,笑着回身收拾清洗餐具。
他知道,她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不过没关系,他自己知道就好。
他蹲在她旁边帮忙,听着她哼唱着歌曲,不禁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要变强壮变得更高大、更厉害。
她听见小小的声音。“哒啦啦…啦啦……啦啦…哒啦啦…啦……啦啦……”她抬起头,看见他跟着她轻哼着。
“哒啦啦……哒啦啦……哒啦啦……啦啦……哒啦……”
她继续哼着歌曲,他也没有停。
紫荆怀疑,他并不知道自己正跟着她的歌声,摇头晃脑哼唱歌曲。
他唱得很小声很小声,几乎完全淹没在她的歌声里。她依旧哼着小调,却不禁露出微笑。他在唱歌呢。虽然,他自己并没有发觉。她和他一起漫步在森林里,他正陪着她走向森林边境。
她偷偷的停了一下下,他依然在小声哼唱,沙哑的声音正确的唱出那一小段的歌曲。
“哒啦啦……哒啦啦……哒啦啦……”
显然,他已经将这首歌背了起来。
然后,他发现她没了声音,倏然收口,红着脸,慌张的转头看她。
她不想勉强他,所以假装没有发现,只是张嘴继续哼唱着剩下的部分。
罢开始,他没有再开口。
可过没有多久,他又忍不住苞着小小声唱了起来。
那歌声,好小声好小声。
但她觉得,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嗓音。
她希望,有一天,他能自由的、放松大胆的大声唱歌。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散步的感觉,如此优闲又自在。每次和他在一起,看着他珍惜身边的一切,她总能忘记其它烦忧,忘记那逐渐扩大的战争,忘记巫覡们阴郁担忧的表情,忘记自己身为献祭者的无奈与可悲。他总是如此渴望的看着这个世界,彷佛这一草一叶、一花一树,并非触手可及,都是难能可贵。在他以为她没注意到的时候,他会坐在石头上,闭上眼,感觉风。
每当那时,他的表情都像在做梦,做1个飞翔的梦。
有时候,他会嘴巴开开的看着天上的白云,一看就看上好久。
“很好看吗?”
有一次,她曾经问。
“嗯。”他不经意的点头,然后又继续看着那些被风吹着跑,不断变幻形状的云朵发呆。
即使是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一朵路边的小花,都会引起他的注意。
或许一开始,是她在帮他,但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受惠更多。
他让她体悟到,她拥有的是如此之多。
以前,对她来说,吃饭喝茶睡觉,都是如此理所当然。
她从来不曾挨饿受冻过,巫覡们将她照顾的很好。
但认识他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能吃饱,是很幸福的;能尽情微笑,是很幸福;能看见花开花谢,是很幸福的;能唱歌,是很幸福的……
他让她学会重新欣赏这个世界,让她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哒啦啦……啦啦……啦啦……哒啦啦……”
她笑着继续在森林里漫步,哼唱着一首新的歌曲,让那曲调飘荡在森林里。她知道,他会记得这首歌曲,总有一天,他会不自觉的再和她一起唱歌,唱这一首歌。
世事无常,不会一成不变。他早该知道,却忘了这个道理。“乌鬣!乌鬣!”
听到那回响在洞穴中的咆哮,他吓得从角落跳了起来。主人反应比他还快,霍地闪过他眼前,在第一时间,穿过迂迥的隧道,冲过了大厅。他认分的跟在主人后面,快速的飞奔,来到了一个有穹顶,看得到夜空的洞穴。
他认得这里,这里是苍穹之口。
白天时,这个洞中的石台,是地底唯一会照到阳光的地方。
以前妖怪们犯了错,就会被拉到这里关起来,受日刑火烧之苦。
苍穹之口并不大,其实只比他的脑袋再大一点,但也够受了,平常大家都不愿意靠近这里。现在是夜晚,不是白天,照不到阳光的。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敢踏进去,因为赤尾大人正站在那里,就连主人要进去之前,都稍微迟疑了一下,但只有一下下而已,他很快就跑到了赤尾大人那边。
但纵然是主人,也不敢随便打断两位大人的争执,只是站在石台前的台阶下。
他蹲缩在门边,偷偷朝里头张望着。
洞里,除了赤尾大人,还有白麟大人,他们俩站在石台前,争论着。
“你说过,她能承受那个咒术的。”白麟冷着脸。“她恢复得太慢了,一次比一次慢。”
“她可以,她只是需要食物。”赤尾甩着尾巴,不悦的道。
“我们有给她食物。”白麟不满的说:“但她不吃,就算强迫她吃,她也全吐出来了。”
“那是因为她吃不惯我们的食物。”赤尾一把抓起那个瘫倒在石台上的女人,抬起她的下巴。
“给她人类的食物,她会吃的。”赤尾冷笑,对着那女人道:“她还想活下去呢,是不是?”
那苍白虚弱的女人,睁开了眼。即使隔着大老远的距离,他依然能看见她眼里如火般的愤恨。她张嘴,吐了赤尾大人一口口水。一室沉寂,他吓得不敢发出丁点声音,站在台阶下的主人,更是忍不住颤抖。但赤尾却笑了,只是伸出舌头舌忝掉脸上的口水。
“谢谢,妳可以再多吐一些,我不介意多吃一点。”
“离我远一点!”她咬牙切齿的说。
赤尾猖狂大笑,放开她,转过身来,和白鳞说:“瞧,她好得很呢。”
那个胆大妄为的人类,在失去支撑之后,立刻软倒回石台上。
赤尾走下阶梯,乌鬣立刻趋上前,卑躬屈膝的,摆出了虚伪的笑脸。
“赤尾大人,您找我?”
“去找些人类可以吃的食物回来。”赤尾说。
“现在吗?”
“废话,不是现在,难不成要等天亮?还不快去!”赤尾一瞪眼,开口就骂。
第18页
“是是是,我马上去、马上去!”
主人频频点头,慌忙回身跑了出来,看见他在,立刻把气出到他身上,吼道:“垃圾,还不快去找些人类的食物回来!”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恨死了,但现在是晚上,而他的确知道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人类吃的东西。所以他应答了一声,转过身就朝供奉地跑了出去。溪里有鱼、树上有果子,他还知道哪里有蜂窝,他可以取得到蜜。他只可惜现在是晚上,不是白天。
如果是白天,他说不定能遇见紫荆。
他考虑着混到白天再回去的可能性,但赤尾大人在等,主人也在等,他不敢冒险拖延。
而且,紫荆也不是每天都能上山。
但他还是忍不住,跑到森林边界的悬崖,眺望山脚下的村子。
那条蜿蜓的河,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知道她就住在那楝座落在村北的大屋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下山去找她,偷偷的看一眼也好。
那股渴望,是如此的强大。
他冲动的几乎要踏出了森林,但最后还是因为害怕,而停下了脚步。
那座村子,住满了巫女与觋者,他要是被发现,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紫荆再三警告,叫他不要接近村子,不是没有原因的。
拖着沉重的脚步,他有些垂头丧气的转身回到森林里。没能下山的沮丧,始终占据着他。他慢吞吞的在黑夜中收集食物,直到天快亮时,才带着食物回去。
她,是个巫女。那个被炼锁在苍穹之口的人类,是好几个月前,被赤尾大人带回来的巫女。那个,拥有神之血的巫女。他带食物回来时,才发现这件事。
主人去睡觉了,他被差使过来把食物拿给她,因为天亮了,没有人愿意冒险靠近苍穹之口。
他闪避着刺眼的阳光,贴着墙,绕过光照的地方,爬上了阶梯,把食物放到石台上。
有那么一阵子,她看起来像已经死掉了。
她瘦得不成人样,露在衣裙外的手脚上还有伤疤,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听其他妖怪们聊过。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青白枯槁的脸。
她要是死了,他就惨了,赤尾大人绝对会把他丢到地底深处最滚烫的岩浆里,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起初,她动也不动的。但下一瞬,她闪电般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他吓了一大跳,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可奇怪的是,她似乎也吓了一大跳。
“你!”她瞪着他,一双黑瞳瞪得好大好大,“你是谁?”
他呆了一下,还没回答,就听见她说。
“为什么你认得紫荆?”
那句问话,有若响雷,在洞穴中迥响。
他脸色刷白,用力把手抽了回来,不敢相信的瞪着她,慌张的说:“什……什么紫荆?我不知道妳在说什么。”
“我看得到,我看到她来找你,和你一起吃饭。”她的眼睛又黑又大,深邃得像湖水一般。
她看到了?她是个巫女,她拥有神之血!
或许她真的看得到,借着触碰就能看到,想起这件事,他惊恐的退了一步,瞪着她,生气的否认,“我不知道妳在说什么!妳不要胡说八道!”
彷佛在黑暗中,看见一丝曙光。她以手撑起自己,拉下脸来向他恳求,“拜托你,放我走,我是紫荆的朋友!求求你放了我——”她是紫荆的朋友?不,不可能。
但她是巫女,紫荆住在巫覡之村,巫女都会来见她。
剎那间,他只觉得手脚冰冷、头皮发麻。
“拜托你,放我走!”她痛苦的说。
她再说下去,会引起门外守卫注意的。
虽然不是每个妖怪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但他不敢冒险。
他不能让其它妖怪发现紫荆,他不能让这巫女再胡说八道。他霍然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闭嘴!我不能放妳走,妳不要再乱说了!”他慌乱又愤怒的说。
她怒瞪着他,滚烫的热泪滑落他肮脏的手背。
“妳闭嘴,听到没有?”他害怕的低声警告:“妳再说下去,会害死她的。妳是她的朋友吧?妳不想她也被抓来这里吧?妳不想她和妳有同样的遭遇吧?”
那巫女的眼中,出现一抹惊慌的情绪。
他痛苦的喘着气,嘎哑的说:“没错,他们会把她抓来,只是不会有妳那么好的待遇,他们会拿她来威胁妳、恐吓妳,直到妳再也不敢反抗!”他几乎可以看见他们怎么对待她,对待那温柔善良的紫荆,只为了让这个巫女乖乖就范。
她会失去她的笑容,她会痛恨他、痛恨她的朋友、痛恨世上所有的一切,她会从此生不如死——
他知道、他知道……他看过太多、太多了……
那些画面如此栩栩如生、如此清晰,恍若就在眼前。
像被烫伤一般,他闪电般松开了手,害怕的跟鎗退跌。
他想逃走,不想去记起,却听到身后传来巫女抖颤的语音。
“你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他僵住,停下了仓皇的脚步。
“我知道。”他蹲缩在阴影里,回过身,看着那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瘦弱的巫女,嘎哑的道:“我知道他们对妳做了什么,妳会习惯的。”
习惯?习惯!表才会习惯这种事!
她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却听到他阴郁的开口。
“我就习惯了。”
她哑口无言,震慑的瞪着那个缩在黑暗里的阴影。“食物。”他把收集来的水果,推到她面前。“快吃。妳不吃,并不会让他们放过妳,只会让他们更生气,想更多方法来折磨妳。”
她气愤得将食物挥开。水果滚落台阶,其中一个甚至打到了他。
他恼怒的瞪着她,霍然上前,咬牙道:“吃了食物,妳才会有力气。”
“杀了我……”她愤怒的看着他,“如果你不能放我走,那就杀了我……”
他讥讽的嘎声道:“不死咒之所以叫不死咒,就是让妳不会死。我杀不死妳,妳不吃也不会死,只能永远在这里苟延残喘。吃了东西,妳至少会恢复得快一点,至少不会痛那么久,至少在下一次开始之前可以休息——”
“你为什么知道?你也曾被炼在这里?你到底是谁?”
她气愤又不解的试图再抓住他,想看见些什么,但他飞快退了开来。
“我不知道。”他在黑暗中,阴沉的瞪着她,“我不记得了。”
“我可以看见。”她诱哄着他,“我可以帮你记得。”
看着那苍白瘦弱的巫女、他没有上前,反而又退了一步。
“我不想记得。”他颤抖的,嘎声道:“有些事,忘了会比较好。”
他害怕的看着她,怕得连心都在颤抖,他想要逃走,逃去躲起来,躲得远远的,不要再回到这里。她让他想起他根本不想记得的事。但他害怕她会把紫荆给他东西吃的事说出来,更害怕她会说她认识紫荆。所以,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在黑暗中,嘎哑开口恳求。“妳要还是个人,就不要拖她下水。”
她脸上有着愤怒、绝望,和无尽的痛苦。
“滚!你给我滚出去!”她抓起身前的水果,朝他砸去。
他没有被砸到,她根本没有力气。
水果在砸到他之前,就掉在石台上。
瞧着泪流满面的巫女,他知道她不会说出去,暂时不会。
她还是个人,还有她的骄傲、她的自尊。
他沉默的转过身,绕过从顶上洒落的天光,离开这里。
她不会说出去,但只是暂时而已。
可能无法保守的秘密,让他恐惧得肠胃翻搅,彷佛五脏六腑都要吐了出来。
他不能再到苍穹之口,他不要再让她看见,或许她会就此忘记他的存在。
第19页
回到了阴暗的洞穴,他蜷缩在角落,逃避的想着。
没错,她会忘了他的,他就把自己给忘了,只要他不要再去就好,她会忘记的,所有的事都会忘记……他对那个巫女无能为力,所以只能闭上眼、遮住耳,不要去在意。他要躲起来、他要躲起来、他要躲起来、他要躲起来、他要躲起来!躲起来就不关他的事了,躲起来就不会和他有关了,只要躲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没事的、没事的,他已经躲起来了,躲起来就好,躲起来就好,躲起来!
他抱着头,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闭上眼,试图睡觉,但那些残破的片段不断袭击着他。
恶梦,如洪水般来袭。
他无法成眠,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惊醒,抖颤地抱头缩在角落里……
逃避。
第七章
他不见了。前几天,紫荆以为他跑到了森林的另一头,所以并未很在意。这座森林很大很大,他不可能总是在等她,但他从来不曾消失那么久过。她最后一次看见他,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她不曾再见过他,就算吹起叶笛,也不见他循声而来,她在供奉地里留下的食物,也早已酸败,开始腐坏。
十天前,她怀疑他受了伤,她在森林里到处找他,害怕他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奄奄一息。
一天又一天过去,她越来越害怕。
就算他决定要离开这里,她也不认为他会不告而别。
他一定是受伤了,所以才没有出现。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来,从日出,找到黄昏。
入秋了,在寒风的吹袭下,森林里的叶子逐渐变色,黄色的、红色的,漫山遍野。她吹着叶笛在秋风中呼唤他,她找遍了所有她能找的地方,却到处都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或许他不小心走了出去,被巫觋们发现打伤了?但她没有听到任何人说起关于妖怪在这附近出没的事情。
也许伤他的不是人,而是妖怪?
天快黑了。
看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天黑后,她不能待在结界里,就算她想,她也不敢,如果她太晚回去,巫觋们会找上山来。
她不能惊动他们。
他还是有可能不在结界之中,她教过他要如何走出森林,她可以去结界外围找找看,他可能摔落了山坡。
她朝森林外走去,决定尽可能的试着再找找看。
当她循着结界外围查看时,忽然问,瞄到一旁那比人还高的芦苇丛中有东西在动,她匆忙转身。
“夜!”
她张嘴喊他,才要举步往那边跑去,草丛里的东西霍地就冲到了她面前。
那黑黑的东西,不是夜影,是个人。男人。他虽然也衣着狼狈、蓬头垢面,但手上拿着一把残破的刀,脚上还穿着一双破烂的草鞋。他的刀几乎要砍到了她,她吓了一跳,闪避时摔倒在地。
“女人!别动!妳敢跑我就宰了妳!”他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刀架在她不堪一折的脖子上,凶狠的低咆着,眼里有一种可怕的神情。
紫荆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在山里遇见强盗。这里人烟稀少,除了巫覡,几乎没有人会跑到这么深的山里来。附近村子里的人,更是不敢随意靠近这里。
她不敢乱动,却仍忍不住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妈的,妳少说废话!”他用力扯着她的头发,凶恶的问:“我问妳,妳是自己一个人吗?妳的同伴在哪里?”
他的表情阴狠,看她的样子,像在看一块肉。
这个男人,让她害怕。
她张嘴,眼也不眨的说谎。
“就在后面,他马上就来了,你最好快点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男人慌了一下,可就在这时,他身后冒出来另一个男人。
“她说谎,我一个人都没看到!”挟持她的男人,松开她的头发,用力甩了她一巴掌。“贱人!”她被打得咬破了嘴,痛得泪差点掉出来。晕眩中,她尝到了血的味道,抬头只见另一个男人,外表和他一样狼狈,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服饰,拿着形制相同的刀。
他看见从她背上竹篓滚出来的饭团,立刻蹲了下来,抓起饭团就往嘴里塞,边吃边喊道:“你动作快点,等一下换我爽一下,别婆婆妈妈的,说不定那个村子里的人,会上来找她。”
剎那间,她领悟到,他们是那场战争的逃兵。
他们打算强暴她!
那抓着她的男人,闻言丢掉了刀,一手抓着她的脖子,一手猴急的掀开了她的裙子。
“不要!放开我!”
她奋力挣扎着,恐惧的伸手推那男人,却推不开他,只让对方更加勒紧了她的脖子。
她没有办法呼吸,也无法再出声,她用力的对那男人又踢又打,但所有的挣扎,都无法确实的攻击到对方。阿玛和巫觋们教了她对付妖怪的方法,却没教她该如何对付人类。他压住了她乱踢的腿,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她抓伤了他的脸,换来连番的咒骂,和一拳又一拳的殴打。混乱中,她踢了那男人一脚,那逃兵痛叫一声,抓起刀,就插在她月复部上。
疼痛几乎攫取了她所有的意识。
她恐惧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黑暗的树林,扭曲邪恶的脸孔,全被黄昏的紫霞染得魔魅怪诞不已。
无法呼吸的痛苦,让点点的黑暗,渐渐布满了她的眼。
在那瞬间,她首次领悟到,她会死在这里,而且就算她死了,他们依然会强暴她。
多可笑,竟然不是因为妖怪,而是人。
她被挑选来当妖怪的守门人,让人们能安居乐业,现在却得死在人类手上?
这是什么荒谬的人生?
黑暗,夺走了最后一点光明。
她感觉到眼角滚烫的泪,在失去意识的瞬间,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嘴巴开开,看着蓝天白云,发呆的脸。
夜影……
他在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睛。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起初,他以为是因为那名巫女。但月圆已过,妖魔们都已散去,他已听不见那些恐怖争食的声音。
曾经,他已不再在意,但她提醒了他那痛苦的过去,尽避只有一点,却几乎占据了他心神的全部。
罢开始,他以为他会再次疯掉。
可他想起了紫荆,温暖的紫荆。
他让自己记得她的微笑,回忆她说话唱歌的声音。
紫荆。
他有些惶惶,从角落里爬起身来。
紫荆。
他想见她,他要去找她,她会安慰他,会唱歌给他听。
想见她的渴望,超过了被主人发现的害怕,超过了被再叫去苍穹之口的恐惧。
抖颤的,他爬出了黑暗的角落,溜出了山洞。天色已晚,但仍有阳光。出口石桌上的小盒,证明她来过又走了。他穿戴上雨具和手套,心神恍惚。还没有天黑,或许她还在附近。
风,在呼号。
强风摇撼着山林,林叶禁不住狂风的吹袭,纷纷被撕扯离枝头,飞上了天,如被惊起的虫鸟,漫天。
蓦地,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是紫荆。
他抬头看向声音来处,他知道是她,风带来她的声音。
她出事了,她很害怕。
想也没想,他冲出洞口,心急如焚的依着她之前教他的方法,辨认方向,朝森林的出口冲去。
黑,满布眼前。
恍惚中,她听见好远好远的地方,传来某种像是野兽的愤怒咆哮。几乎在转瞬间,咆哮来到耳边。砰地一声,忽地箝制她喉咙的大手松了开来,伴随着一声惨叫。她呛咳起来,迫不及待的大口呼吸。嘴里有着鲜血的味道,视线依然黑成一片,身前的压迫感却消失无踪,只有惊恐愤怒的叫喊。
第20页
“妈的!你不是说没人!”
“干掉他!快干掉他!”
她听到那两个逃兵的吼叫,还有,另一个呜咽的声音。
“紫荆、紫荆……”
是夜影。
泪水盈满眼眶,视线在她大口喘气间恢复。他穿戴着雨具,蹲在她身旁哭泣,那张呆呆的脸,满是慌乱与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哭,一边道歉,伸手想模她,却又怕利爪伤了她。
“王八蛋!我操你妈的!”
另一个男人持刀冲上前来。
她想叫他小心,却发不出声音,她试图撑起身子,被打断的肋骨,和月复部上的伤口,却痛得让她倒回地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肩背上被砍了一刀。那一刀,不只砍伤了他,还把他头上的斗笠给掀掉。夕阳映照在他脸上,灼伤了他,但他恍若未觉,只是一直哭着和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泪水迸出眼眶,因为疼痛,也因为心疼。
他受了伤,被太阳晒到了,这个向来懦弱胆小、怕痛的妖怪,却在担心她。
紫荆咳着血,泪光中,忍痛抬起手,帮他遮着被阳光照到的脸。
“我……我找不到你……”她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喉咙还太痛,她哑声开口,泪流满面的说:“我……我以为你受伤了…”
“我没有……对不起…对不起……”他的脸皱成一团,呜咽着,慌张的、手忙脚乱的,以掌心轻柔的抹着她泪流满面的脸,试图擦去她的泪。
她小小的手颤抖着,一张小脸被打得鼻青脸肿,肚子上的伤口还不断流着血。
那让他好痛。
她一定很痛、一定很痛!
一股愤怒,充塞他的脑海。
他霍地转过身,气愤的瞪着那两个人类。
他们殴打她,在赶来的途中,他听到她被痛殴的声音,每一拳,都像是揍在他心口上。那两个逃兵惊慌失措的瞪着他冒烟的脸、含着泪光的金红双瞳,还有他尖利的手脚,嘴边如兽般的牙,吓得白了脸。“妖……妖怪、是妖怪啊……”
“怕…怕什么!”原先那个抓着她的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握紧了刀,对同伴大喝道:“只是个爱哭鬼!我们什么事没见过,不过就一只妖怪!快,我们一起上,宰了他!”
随着那声呼喝,那人冲了上来,他的同伴也是。
可恶的人类!他们伤害了她!他们都该死!
他红着眼张嘴咆哮,挥舞着他的爪子,朝那两个挥舞大刀的人类冲去!
事情在眨眼间就结束了。他是个妖怪,他宰杀人类,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当他回到她身边时,爪子上还残留鲜血。紫荆知道,自己应该要害怕,但她一点也不怕,在这世界上,她最不怕的,就是他。她喘着气,又咳出了一大摊血。她快死了。她知道,他也知道。她月复部上的刀伤血流不止,右脚扭伤,肋骨还断了好几根,她不可能下得了山。就算她走得动,下山最快也要花上两个时辰,还没走到,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半途。
他蹲在她身边,哭得像个孩子。
“你……”她嘶哑的开口,问:“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
他哭着摇头,用力的摇着头。
“我快死了……你走吧……离开这里……”她泪眼蒙眬的,奋力将声音挤出颤抖的唇,“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要……我不要……”他恐惧的看着她,呜咽着,“妳不要死,妳不要死……”
听到他说的话,她几乎要笑了起来,却只让泪水滚落双颊。
“你这傻瓜……”
她快死了。如果他不做些什么,她一定会死在这里。夜影恐慌的想着,他必须做些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流血,骨头还断了——
他一定要做些什么。
他不能带她回洞里,也不能让她留在山里,她会流血至死的。
他慌乱的东张西望,手足无措的喃喃呜咽着:“我会救妳的,我会救妳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在黄昏夕阳中,袅袅的炊烟。
剎那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必须带她下山,回那村子里。
这念头,让他恐惧不已。
他不能离开森林,他不想要去那个村子。
但她要死了,那个村子里的人,全都是巫覡,他们会救她,他们懂得怎么救她!
犹疑只有一瞬,比起害怕被追打,他更怕她会死掉。
他一咬牙,转回头,慌张的、小心的将像个破女圭女圭的她抱起来。
“我会救妳的……妳忍一下,我马上带妳回村子里……”他颤抖的说。紫荆一僵,吓得睁开了眼,攀着他的胸口道:“不要……不要…你别去……放我下来……”像是要安慰她,也说服自己,他低下头,看着她,不断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
他很害怕,她知道。
但他硬扯出了一抹丑陋的笑,开口保证:“我会救妳,妳不会死的。”
“不要……你别接近村子·……”她为他感到害怕,“夜影…放我下来…”
他不理她的抗议,只是小心将她轻拥在怀中,然后开始奔跑。
斗笠坏掉了,他的头脸毫无遮掩的暴露在阳光下,被晒得直冒白烟、滋滋作响。
虽然已是落日余晖,但阳光还是好烫,烫得他好痛好痛。
他想跑去躲起来,但她快死了,都是他害的,都是因为他太胆小,跑去躲起来的关系,都是因为他,她才会到这么晚还没有回去,还在森林里逗留。
他早该上来找她的。他明知她会担心的,明知道她会到处找他,但他太害怕,怕被主人看到,怕被再次叫去弄食物给巫女,怕再回到那个恐怖的地方。
都是因为他躲起来的关系,都是因为他太害怕的关系。
他哭着轻拥着她,往山下跑去。他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她!就算会死,也要救她——
他不肯放开她。泪水,让一切都变得蒙眬。景物在身旁快速飞逝,他的脸有一半被阳光烧得焦黑,她想再抬手用衣袖替他遮阳,却没有力气,只能在他怀里掉泪。
他小心的抱着她,在夕阳下飞奔。
他会死的,会被村子里的巫覡杀死的。
她应该要尽力阻止他,但力气随着失去的血逐渐消散。
“别管我……别管我…你会死的……”
她开口,语音却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几乎要听不见。
“没关系、没关系,妳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一直不断重复,“我会救妳,我会保护妳……”
这个……顽固的傻妖怪……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复杂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她该坚持要他走的,却又因为他没丢下她而觉得高兴,感到心安。意识,开始漂浮。夕阳像火红的球,陷在远处的云海中。他跑得飞快,她却觉得自己像飘在云端,彷佛连疼痛都没那么难受了。
他一路抱着她下了山,当那火球完全消失在云里,沉降到山后,收起它最后一道如剑的光芒之后,他终于喘着气,来到了山下的村庄。
天黑了,村子里没人在街上行走。
村中的旅舍,点亮了灯火。
他恐惧的看着那间最亮的屋子,然后深吸了口气,朝那边跑去。
她睁不开眼,她太累了,但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听得到远处巫覡们说话活动的声音,却再也没力气开口,只能任他抱着自己,跑向那住满了巫覡的旅舍。
她想阻止他,却做不到。
“嘿,怎么回事?”
忽地,一人从二楼窗户中探出头来。
他差点被吓死,以为自己会在下一瞬间,被人围殴攻击,却听见那男人瞇着眼问。
第21页
“紫荆?是紫荆吗?她受伤了?”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然后在看见那瞇着眼的男人的剎那,领悟到,因为他穿着蓑衣,那人误以为他是人类。天黑了,人类视力没那么好,隔那么远,他们看不清楚。“对,她受伤了!”他鼓起勇气,扬声开口:“快…快下来帮忙!”
他声音有些微颤,他希望对方没有发现。
那人咒骂一声,把头缩了回去,他听到他匆匆奔跑的脚步声。
他颤抖的、小心翼翼的把怀中的人儿放在台阶前,然后在那人开门下楼前,跳到对面屋顶上躲了起来。
那个人类跑下楼,抱起了她,狐疑的四处张望着。
怕被看见,他惊慌的缩回脑袋。
没有多久,他听到那名覡者跑向大屋,大声呼唤帮手的声音,这才敢偷偷把头探出去。
整座村子,都因此而骚动起来,村子里所有的灯都被人点亮,所有的巫觋,无论男女都跑了出来。他看见他们将她抱进她住的那间屋子里,也跟着从屋顶上,小心的移动过去。
当他们忙乱的在那间大屋进进出出时,他好想跟着跑进去,握着她的手,陪在她身边。但他不敢。他只能心惊胆战的躲在大屋对面的屋顶上偷看。泪水,滑落他烧焦的脸庞。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可是他止不住泪水,只能任它们一直不断泉涌。
一整夜,他都待在屋顶上没有离开,害怕屋子里传出哭声,害怕她会因为死去而再次被抬出来。
紫荆、紫荆……
他无声哭泣着,一双眼在板暗的黑夜中,直盯着那楝灯火明亮的屋,连眨也不敢眨一下。
他一直等、一直等。从黑夜,等到了清晨。当太阳出来时,他溜到了一间空屋里,躲了起来。
他知道他应该要回去,留在这里很危险,他随时有可能被发现,而且他什么也不能做,但他不想离开,他想陪着她,留在她身边,越近越好。他不是不害怕那些讨厌妖怪的巫覡,但他更怕再也见不到她。他一直等、一直等。第一天,他们没有将她抬出来,他也没听见有人在哭。那是好事,那表示她还活着。
第二天,他听到巫覡们谈论着她的伤势。
她没有死,还没。
他们在第一时间就止住了她的失血,但她太虚弱,不知道能撑多久。
他志下心不安、焦虑的在黑暗中摇晃、颤抖着。
第三天,一个巫女出来宣布,她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他蜷缩在黑暗中,抱头痛哭,几乎想冲出去拥抱那些可怕的巫覡。
她不会死了,她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紫荆、紫荆……
他偷偷的呜咽着,因为太高兴她活着而哭泣。
第八章
喀啦、喀啦……银月高悬夜空。熏香袅袅上升,飘散在黑夜里。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进了屋子,点起了一盏油灯,又出去了。
喀啦、喀啦……
秋夜凉风袭来,让悬挂在窗边的竹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灯火,因风摇曳。
明灭晃动的光影,在眼帘上形成妖异的暗影,就像那逃兵扭曲卑劣的脸孔。
她感觉到自己再次被压住,像是从未月兑离那场可怕的梦魇,她惊慌的试图挣扎着,却无法动弹。
恐慌惊怖,充塞全身。
冷汗,满布。
她想大声尖叫,却只发出几不可闻的申吟。不要……不要……这是梦、是梦,她告诉自己,却吓得泪流满面,怎么样也醒不过来,只能恐惧的屏住气息,等着痛殴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蓦地,秋风再起。
风止息时,熏香的白烟重新在黑夜里缭绕着,冉冉盘旋。
灯,灭了。
眼帘上的影像,在瞬间消失。
她喘着气,害怕的等待着。
然后,她感觉到有个人,蹲坐在她身旁。
夜影。
她知道是他。
莫名的,松了口气。
月光下的她,看起来好瘦弱、好苍白,就像秋天里的芦苇花,美丽、娇柔,不堪轻轻一折。
他不该跑进来,但他忍不住,他好想见她,确定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她的心,还在跳。
她活着,但她在哭。他伸出手,小心的、笨拙的以粗糙的掌心,替她抹去滑落的泪水,然后弯,悄悄的趴在地上,靠在她耳畔,哽咽的沙哑低语着。“妳不要哭……不要哭…”是他。
他的存在,安慰了她。
“我会保护妳的……妳别害怕:……”
他的声音粗嘎,泪水滴落她的脸颊。
他的心疼、他的害怕,全饱含在他呜咽的嗓音中,暖了她的心,却也让她更想哭。
“对不起,我会变得更勇敢,我会变得更强壮,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的……”
他轻握着她的手,颤声在她耳边重复着。
“等妳好了,我会摘很多很多的栗子给妳,然后我们可以一起烤来吃,妳答应过我要烤给我吃的……”
她因他的话而流泪,因他的话而心安。
他一直陪着她,每当听到脚步声,他就跑去躲起来,等人离开再溜回来。
那一夜,他不断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她听他说着烤栗子的事,说着过去几个月,在森林里相处的事,说着以后他和她可以一起做的事,说着他在森林的另一头,发现一棵紫荆树的事。在他喃喃的悄声话语中,渐渐的,她放松下来,沉入安稳的梦乡。
天要亮了。公鸡的啼叫声,让他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在她身边打起瞌睡来。真是的,他没有被逮到算他运气好!
他被自己蠢笨的行为吓出一身冷汗,慌忙的爬站起来。
窗外,天边已从墨黑转为蓝紫。
他该走了。
有些依依不舍的,他低头看着躺在榻上的紫荆。
她沉沉睡着,呼吸规律,眼角也不再泛着泪光,只是脸颊上却多了一抹灰泥,是昨夜他替她拭泪留下的。
他肮脏的手,弄脏了她。
可恶,那天跑出来时,他听到她的尖叫,只穿了雨具就跑出来,根本没清洁自己,这几天又一直在担心她,他完全忘了他全身上下都很肮脏。他有些羞愧,又觉懊恼,慌张的,他抓起一旁的布巾,弄了好几次,才把她的脸弄干净。忽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紧张的把布巾塞进怀里,跳上高大的屋梁,躲在梁上。
一名巫女走了进来,她跪在地上,查看紫荆的状况,确定她还好之后,正要起身走出去,却发现地上的泥巴。
她重新蹲了下来,模了模干掉的泥巴,狐疑的皱起了眉,瞬间抬头查看。
他迅速缩回了脑袋,在梁上屏住了呼吸。
巫女走到窗边,朝外探看,然后又走了回来。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恍若雷响,几乎要撞破他的胸口。
天啊,他很臭,她可能会闻到他。
他恐惧得想夺窗而逃,就在他以为她会大叫地找人来,大肆搜索整楝屋子时,她却转身走了出去。
他松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汗。
他知道,等一下会有更多的人进出,虽然这根木梁很巨大,屋子里又照不到太阳,但他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他跳下了屋梁,眷恋的再看了她一眼,他要先回洞里,等晚点再溜出来,这才趁着街上没人时,从窗口溜了出去,溜去洗澡,洗干净一点,不要留下任何臭味。
窗台上,有着两颗橘红色的柿子。饱满的柿子已经熟透,枝头上的叶还是绿的。她醒来时,就看见了它们。鲜艳的红柿,一大一小的偎在窗台上,衬着后头的蓝天,看来就像一幅画。
那不是巫覡们带来的,他们不会将水果放在窗台上。
那是他送来的。
瞧着那两颗红柿,她心口莫名微暖。
第22页
忽地,身后传来脚步声,紫荆回过头,看见安巴金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太好了,妳醒了。”安巴金微笑,在她身旁跪坐下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紫荆撑起自己,接过她递来的蔬菜粥。“谢谢妳。”
巴金姊是三天前来的,这阵子来到村里的巫覡们,每天都会轮流来看护她。受伤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她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虽然刀伤开始愈合,却仍然容易疲倦、虚弱。清醒后,她在巫覡们的追问下,告诉他们她遇到逃兵的事,只是掩去了夜影的存在。
她告诉他们,一个经过的路人救了她,她并不知道对方是谁。
没有人质疑她,他们只是忧虑的互看了一眼,然后转移了话题。
显然他们每个人都比她还清楚,战争靠得有多近。
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粥,双手因为无力,还有些抖。
安巴金替她端来一壶热水,换了一个装满了热炭的瓮,保持房里的温暖。
“咦?这柿子哪来的?昨晚还没见到啊。”
紫荆愣了一下,抬头看见安巴金走到窗台边,看着摆放在那儿的柿子,好奇的朝外张望,然后回过头问她。
“我不知道。”她捧着碗,强迫自己看着巴金姊,微笑道:“可能我睡着时,来探病的人送来的吧。”
“是吗?怎么会放在这里?”一般不都会放在桌几上?
虽然仍是狐疑,但安巴金仍是将那两颗柿子拿了起来。
“我去替妳洗一洗。”
紫荆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谢谢。”安巴金朝她微笑,“妳慢慢吃,尽量多吃一点。”
“嗯,我会的。”紫荆朝她点了点头,回以苍白的微笑。
安巴金看着那孱弱的女孩,心中有些不舍,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有,只是拿着那两颗柿子,转身走了出去。
窗外,秋风把山染得色彩缤纷。红的、黄的、橘的叶,东一丛、西一堆,风一吹,林叶便随之摇曳。落叶,常被风吹进紫荆的房间。
随着冬日脚步的逐渐逼近,她的状况慢慢好转。
她围着羊毛毯,坐在窗边,看着那座山,彷佛因为风的吹拂,而活了起来。
山林里的树,晃啊晃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最近,她常会故意坐到窗边,因为知道这样夜影就能看见她。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窗台上留下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柿子,有时候是用竹筒装的蜂蜜,有时候是一些藷蕈。今早,她看见一颗绿油油的橘。她在有人进来前,迅速将它藏在怀里,等轮流来看顾她的巫女离开后,才坐在窗边,把那颗橘剥来吃。这颗橘的皮虽是绿的,但果肉已然橙黄,她剥下一瓣,放入嘴里,细细咀嚼。
甜甜酸酸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她很想见他,她担心他的伤。
为了不知名的原因,除了那天晚上,他不曾再留在屋子里,也不曾出现在她眼前,只是把送她的礼物,趁她睡着时,偷偷放在窗台上。
或许,他害怕被巫觋们抓到。
轻轻的叹了口气,紫荆把头靠在窗框上,望着那高大的山林。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任性。
但,她想见他……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至少他还能爬上二楼窗台。
可是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她好过一点,他肩背上被砍了一刀,她不认为他自己能处理那个刀伤。
他是个妖怪,被砍一刀并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只是,她记得,看见他被砍中时,鲜血飞洒在天空的景象。心一窒,紫荆抚着胸口,闭上了眼。她依然记得,他紧抱着她飞奔下山时,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大声跳动的感觉。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妖怪也有心。
他的心,会跳。
暮霭,沉沉。未几,夕阳完全消失在山那头。天已暗沉,巫女替她送来晚膳,她吃完后,决定自己把餐具拿回厨房。
这几日,她已经好上许多,不再时时头晕目眩。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尽快让体力恢复。
端着餐具,她穿过走廊,却在一间房门前,听到里面传来争论的声音。
她本来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才发现他们在讨论是否要找人代替她上山去送供品。
不由自主的,她停下了脚步。
“紫荆是特别的,她是阿玛选出来的,只有她拥有关门的能力。”
“没错,那地方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去的,我们并不懂得该如何穿越森林。”
“妳知道那不是问题,先辈们曾将方法记载在羊皮上。”
“那你愿意上山吗?”所有人一阵沉默。
“抽签吧,抽到的人就代理上山。”
这个提议不错,但每个人都害怕中选的是自己,大伙儿又再次陷入沉默。
要入山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算知道方法,过去还是有许多人就此一去不回。
包让人不安的,是如果去过一次,就很容易成为守门人的替代人选,若再有什么意外,去过的人,十之八九都会直接成为下一任的守门人。
没有人想一辈子被绑在这里,时时、心惊胆战的和那些妖魔为邻。
蓦地,又有人迟疑的开口提议。
“或者,我们可以再等等丰…”
“是啊,现在才半个月而已。”
“再过阵子看看好了……”
巫觋们,惶惶的,附议着。
突然,安巴金沉不住气的开了口。
“你们傻了吗?过阵子是多久?紫荆的伤,没有再过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就算她好了,体力也不济,若中间再遇袭,或她昏倒在森林里,该怎么办?如果超过了一个月,出了事,到时谁要负责?”巫觋们,一阵默然。其中一名老巫女,叹了口气,“我看,还是抽签好了……”
“不用了。”
这一句,让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
紫荆掀开帘子,看着那些从小看她长大的巫覡们。在这间房里的巫觋,都有一定的身分地位。
室内的每一个人,都惊讶的看着她,他们的脸上都闪现错纵复杂的情绪。
她扬起微笑,安抚这些长辈,“我会去。”
尴尬、不安、羞愧,交错在他们与她们的脸上,但最明显的,是放松的神情。
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救她时尽心尽力,没有丝毫保留。
他们不是坏人,紫荆知道,他们只是太害怕了;明知如此,她心里却还是有些感伤。
“可妳的伤…”安巴金迟疑的开口。
“不碍事的。”紫荆看着她说,“我好多了,上山不是问题。”
年纪最大的覡者看着她,哑声问:“妳确定?”那双苍老的眼里有着愧疚,和些许的忐忑。她看着他,还有屋子里的其它巫觋,微笑点头。“嗯,我确定。”没有人再质疑她,连巴金姊也没有。
没有人提到逃兵,或她可能会昏倒的问题。
她微笑,转身告退。
几乎在那瞬间,才发现,原来在她内心深处,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至少有人会阻止她,或者提议陪她一起。
但他们没有,每一张熟悉的脸,都在她看过去时,调开了视线。
她把手上的餐具放到厨房,然后回到自己房里。
窗外,传来不远处那楝旅舍中,年轻巫覡们谈天说笑、把酒言欢的声音。
这些长辈把年轻的巫觋都留在旅舍里。
他们没有招那些年轻人来开会,因为他们没有经验,也因伪他们还年轻,还有大好生命,不该把生命浪费在这里。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脑海里的思绪,纷纷。
虽然在黑夜里,合眼躺上了好一会儿,却无法入眠。阿玛的悲伤、逃兵的愤怒、巫覡们的不安羞愧,他们的脸,在她脑海里纷至杳来,交错重迭着。远处的欢笑声,仍在夜空中飘散。她并不怕上山,她也早知道巫覡们的私心。
第23页
即便如此,泪水还是不受控制的滑落。
她为此苦笑。
原以为,早习惯了,现在才晓得,其实没有。
她不在意留在这里,但她原以为,至少会有人是真的在乎她。
不是因为她是守门人,不是因为她拥有关门的能力,不是因为她懂得如何出入森林。
而是,真的在乎她。
单纯的,只是关心她这一个人,而非她的能力与身分。
她原以为有的……原以为有的……
泪水在黑夜中,再无声滑落,她紧拥着自己,只觉得无止境的伤悲充塞全身。
忽然间,一只手,悄无声息的出现,迟疑的、笨拙的,抹去她的泪。
那人不是用手指,是用手掌。她一愣,察觉是他。阗黑的暗夜里,他缓缓的抚模着她的头、她的发,动作无比轻柔的安慰着她。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触碰她时,都好轻、好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他的温柔,让她喉头一哽。
紫荆睁开眼,看见那在黑暗中,蹲缩在她床榻旁的妖怪。
一开始,他没发现她醒了。
他低着头,注视着她手背上已经结痂的擦伤。
他忧郁的眼中,有着无法一语言明的情绪,像是怜惜、心疼,和不舍……
怕指尖的爪划伤了她工他偷偷的,宛若触碰柔软的花瓣般,以手掌轻轻抚着她受伤的手背。
紫荆看着他,这时才发现!
原来,在这世上,最在乎她的,不是那些依靠她的人,也不是那些畏惧她的妖。
是他。
至少,还有他。
或许,这就够了。
热泪盈满眼眶,她吐出郁积在胸口的闷气。然后,他抬首,视线和她对上。他吓了一跳,竟往后缩,匆匆转身像是要闪躲。在那瞬间,才发现,他以为她睡了,所以他才溜进来。不知怎地,害怕他一去不回,她反手抓住了他。
“别走!”
他其实只要稍微一扯,就能逃走,但他没有,他怕害她拉扯到她身上的伤口,所以他停在原地,却仍没转过身。
“你还好吗?伤口好了没?”她担心的小声追问:“让我看看好吗?”
“不要、不要!”他紧张的摇着头。
“为什么?”她不解的想上前,却见他用另一只手遮着脸,将脸撇到另一边,身体更往后缩。
剎那间,突然领悟!
“你在躲我?”
他一僵。
她感觉到他的害怕和退缩。
心头蓦然一痛,为了她也不知道的原因。
她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他飞快缩退到更黑暗的角落去,彷佛害怕她的靠近。“我以为你是在躲巫覡,原来……是在躲我……”紫荆喃喃开口,看着他如今即使蹲缩着,也依然高大的身影,只觉得既困惑又难过。
“为什么?”
“我……我……”他有些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个原因来。
“那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她试图起身靠近,他却迅速开口拒绝。
“不要!不用了!”他拚了命的摇着头,紧张的瞥着窗户,一副想逃出去的样子,甚至抬起了手,拒绝她的靠近。“妳别过来!”
那,真的伤了她的心。
她停下了动作。
然后,才发现他抬手,不是在拒绝她的靠近,他是在遮自己的脸。
夜太黑,灯已熄,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仍伸手遮挡着。
“怎么回事?你的脸怎么了?让我看看。”她迅速朝他逼近,想拉开他的手。
“不要、不要、妳不要看!”他蜷缩在角落里,死命的遮住自己的脸,不让她拉开。
她拉不动他已经变得粗壮的手臂,他的力气太大。
“夜影!”她恼了,拧眉开口。他浑身一震。她从没凶过他,直到现在。他知道,她生气了,他可以听得出来。
他低着头,遮着脸,只觉得一阵想哭。
不行!他不能再哭了!他要勇敢点,坚强些,才可以保护她!
他不是爱哭鬼!他绝不要再哭了!
夜影死命的把泪水逼了回去,却还是有些难过。
瞧他那畏缩又委屈的样子,紫荆心一软,不再试图硬拉开他的手。
可她又不想他继续躲着自己,所以她站在他面前,紧握着双手,“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
他依然低垂着脑袋,沉默的蹲在角落。
虽然如此,蹲着的他,却已经快比站着的她还要高大。
她不忍的伸出手,抚着他的黑发。
“让我看看,好不好?”
那温柔的抚触,多少安抚了他,可他还是有些害怕。
柔声道歉:“夜影……拜托你……”她的声音带着悲伤,教他心头莫名一揪。他紧张的咽着口水,哑声道:“我……我很丑…”前几天,他跑去洗澡,才发现自己变得好丑,他的脸有一大半都被阳光灼伤、斓掉了。若是在以前,他才不在乎,才不介意自己变成什么样,但他担心她会怕他、会嫌弃他。
他蒙着脸,嘶嘎的说:“妳……妳会被吓到的……”
“不会的。”她蹲跪下来,抚着他的手背,悄声保证道:“我不会被吓到的。”
她的手,小小的,但好暖。
不由自主的,他让她轻轻的拉开了他遮脸的手,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
然后,她抬起了他的下巴。
他紧张的屏住了呼吸,看着她。
屋子里很暗,只有淡淡的月光。
她没有办法看得很清楚,但仍可以看见他脸上有大半都布满黑黑一片、焦灼扭曲干裂的痂。
轻轻的,她抽了口气。
他为之瑟缩,慌忙闭眼想低头!
“不要。”她以双手捧住他的脸,阻止他,柔声道:“别躲。”他紧闭着眼,但没有低头,他无法违抗她。可她没有移开视线,没有缩回手。“还会痛吗?”她柔声问。她似乎没有被吓到,也不害怕。他摇了摇头,抱着一丝希望,慢慢睁开眼。
眼前的女人,看着他,她坚定而毫不闪避的温柔视线,让他心头抽紧。
“我……很丑……”他自卑的开口。
紫荆既心疼,又觉好笑,小手轻轻的抚过他已结成痂的灼伤。“你不丑,一点也不丑。”
她是认真的,他可以从她眼里看出来。
心口,因她而暖。
“况且,我看过你更丑的样子。”
他一愣,瞪大了眼,呆看着她。
他的傻样,让她唇角微扬,悄声解释:“我刚见到你时,你瘦得只剩一层皮,现在可好看多了。”
是这样吗?
他呆了一呆。
“来。”紫荆牵握着他的手,往窗边移动,他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她拿起床榻旁干净的布巾,回身跪在他身前,就着月光轻轻的替他擦脸。她不敢点灯,她知道他的身影会被映照到窗子上,外面的人会好奇的上来查看。这些日子来,她处理过太多次他的伤口,她知道如果他已经不会痛了,那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在微弱的月光下,她看见他脸上的痂,果然在她的擦拭下慢慢剥落。
他怔怔的,看着专心在帮他擦脸的她,不觉地再次屏住了呼吸。
秋月盈然。
微风扬起了她的发,将她的发丝吹拂到他的鼻端。
胸口浮现难以辨认的情绪,那感觉紧紧揪着他,教他有些难受。
他很脏,污秽不已。
不只身体,还有心。
她是个善良的人类,他只是个比最低贱的妖怪还不如的小表。
眼前的女人,是他永远也无法拥有的。
他知道、他知道,他比谁都还要清楚,却无法遏止对她的渴望。
紫荆抬眼,看见他在看她,也看见他眼里的渴望。
不自觉的,她停下了动作。之前,他也曾这样看她,那时她只觉得心疼,但如今,揪紧的心却多了些别的什么。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月光下,他的五官分明,其实根本不丑。
第24页
他暗金色的瞳孔,映着她怔然的面容。
他的凝视,渴盼中带着些许绝望。
似乎是不自觉的,他抬起了手。
心跳声,在耳中回响。
她等着他触碰她,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办法,如她温柔抚模他一般,触碰她的脸,他的爪子太长、太尖,他黝黑冷硬的手在她的脸上,像凶器一样。
这个领悟让他僵住,但她却在他想缩回手时,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无法呼吸,只能痴痴看着她。
她凝望着他,慢慢的、慢慢的,把脸靠向他的大手,偎在他的掌心上。
她柔女敕的小脸先是微凉,然后透出温度,那微微的暖,从她脸上熨烫入手心,再传到心口。
如此温暖,如此真实。“你一点也不丑。”她的声音好轻好轻,温柔的眼瞳里,有张脸,那张脸不再形销骨立,不再双颊凹陷,不再丑陋似阴间小表。那张脸,是他。
“就算你很丑,也没关系。”她认真的看着他,“我永远都不会介意。”
然后,她松开了握住他手腕的手,小脸偎着他的大手,闭上了眼,喟叹了口气,彷若真的喜欢他的触碰,好像在他手中,真的能让她感到心安。
“谢谢你,救了我。”她说。
轻柔的字句,似水珠滴落深潭,缓缓扩散。
在寂静的黑夜里,也在他心中。
靶觉着手中那一抹实实在在的温暖,看着她那苍白纤弱,却安心的面容,他不敢奢望,却忍不住在心底拚了命的恳求。
什么都好,只要能留在她身边,要他做什么都好,就算只是她手上的一只环,就算只是她发上的一根簪,只要能留在她身边……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就好……
第九章
秋去冬来。叶,几乎是在转眼间,落尽。狂风呼号了几日,将灰云在天上堆栈再堆栈。紫荆准备上山的那一日,离她出事那天,已将近一个月。
那天早上,巫覡们担心的目送她离开,她却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夜影就等在那。
几乎是出了村,她就看见了他。他穿着蓑衣,隐身在林子里,陪着她上山,头上戴着她后来再给他的新斗笠。一等到拐了弯,看不见村子了,他立刻就跑了出来。
“我抱妳上山,好不好?”看见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他忍不住问。
“你确定吗?”他肩背上的伤,虽然只剩刀疤,但她仍担心还没有完全好。
“嗯。”他点点头。
“你的肩完全不痛了?”她问。
“不痛了。”他斩钉截铁的说:“真的,而且我带妳上去比较快。”瞧着他认真的模样,她微微一笑,没有多加坚持。“嗯,好吧,那麻烦你了。”他开心咧嘴一笑,蹲,温柔的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强壮的右手臂上,然后用左手小心的搂着她的腰。
紫荆靠在他胸膛上,抓着他的肩膀。
当他站起来时,她才发现,他真的变得很高大又强壮。
虽然抱着她,他却显得十分轻松,好像她轻得像一束花。
“要走啰。”他说。
“好。”
他抱着她,一个纵跃,竟往上跳了上百尺的高度,她吓了一跳,但他抱她抱得很稳,她并不担心他会让她掉到地上,只是仍不免紧张的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快速的飞跃着,在山坡上的林子里,几个纵落,就已到了半山腰,几乎是一眨眼,他就带着她到了外侧森林的边界。
风在她耳边呼啸,她转头看着他在风中的侧脸,惊讶不已。
那一天,他明明抱她下山就跑了快一刻钟,可现在才没一会儿,他已经带着她进了森林,然后来到供奉地。到了草地上,夜影小心的将她放下来。薄薄的晨雾还未散去。晨光斜斜的洒落森林中。紫荆抬起头,愣愣的看着眼前直起身子,高大又强壮的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见她没有说话,他担心的低着头,忧虑的瞧着她。
“我跑太快了吗?妳的伤口会痛吗?”
看着他担忧的面容,倏地,一个念头闪过。
那天他是用跑的,不是像这样用跳跃的。
她张开嘴,剎那间领悟到,他那天用跑的,是怕用这样跳跃的方式,会太过容易大力冲击震动到她的伤口,让她失血更快。
所以,他宁愿忍着被阳光烧灼的痛,小心的护着她,飞奔下山,也不愿意冒险纵跃往下跳,即便如此可以缩短他被阳光灼烧的时间,可以让他不要那么痛。
“紫荆?”他的眼里有着不安。“妳还好吗?”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扬起嘴角,看着他说:“我只是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他好奇的问。
“你好帅。”她微笑开口。他一愣,跟着瞬间红了脸。她笑出声来,转过身将背在背上的竹篓卸下,然后跪在巨岩之前,把放在里面的盒子拿出来,堆放进洞里空无一物的石桌上。她站起来时,他黝黑的脸还有些微红。
紫荆笑看着他,“我以前一直想去一个地方,你可以带我去吗?”
“妳想去哪里?”
“山顶上。”
他蹲下,小心的抱起她。
紫荆搂着他的脖子,让他抱着她往上飞跃。
这座山很高很高,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带着她穿过了层层的云雾与山岚,爬到了最高的顶峰之上。
那里,有着一棵巨大的树,在山上盘踞着。
“你可以带我爬上去吗?”她指着大树上的一根枝干,看着他道:“我想上去看看。”
他点点头,只一跳,就抓住了那根稳固的枝干,让她坐到了上面。
夜影让她靠着主干,自己则坐在她旁边,防止她掉下去。
她坐在结实的树干上,朝远方看去。前方,山峦重重,白色的云海波澜壮阔。山脚下的村子,已经完全被云盖住了。远方,旭日正缓缓东升。云海,彷佛在她脚下翻腾着。
他有很久很久,没有看过太阳升起了。
若在之前,他会很害怕,但他已将全身都包了起来,头上的斗笠也遮挡了阳光。
那金色的朝阳,从云与山的那一方,慢慢爬了出来,照亮所有的一切,金黄橘红,然后七彩,彷佛在那一瞬间,万物都就此苏醒过来。
“很漂亮吧?”
他转头垂眼,只见她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微笑。
“嗯。”他回握住她的手,嘎哑回道:“很漂亮。”
她开心的扬起嘴角。
然后,他才发现,她说要上来,只是为了让他看。
阳光洒落她身上,看着她温柔的微笑,他知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他永远不会忘记这抹笑。
下雪了。地面上,一片银白。他在黑暗中爬出洞时,才赫然发现地上已有积雪。过去这段日子,他勤劳的往返两地,带她上山、下山,偷取那么一点点,安逸又温暖的时光。
每次离开她,要回到那阴暗潮湿的黑暗之中,都让他觉得沮丧又痛苦,但他担心他若没把供奉带回去,反而会让乌鬣得自己上来拿。
只要她还是守门人,他绝不冒险让乌鬣看见她。
如他所料,天还是暗沉沉的。
他抓着那只装着他所有家当的麻袋,在黑夜中奔跑到温泉旁,然后跳下水,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洗干净。
有好几次,他考虑告诉她,他其实是从洞里出来的。
她用不着辛辛苦苦的上山来,他可以直接帮她把东西带回去。
但是,他想要多一点和她相处的时光。
他喜欢和她待在森林里,吃她煮的东西,听她说些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小笔事。他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这个渴望,不断在他、心底吶喊发酵。他想要带着她一起远走高飞。那是个胆大妄为、自私又卑劣的想法。
第25页
以前,光是要离开山洞,就让他害怕。但后来,他发现那些妖魔,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注意他。
他原本担心自己越来越强壮,会被其它妖怪发现,但事实证明,是他想太多了,那些妖魔根本不将矮小的他看在眼里。
他就算挺直了背脊,也只到乌鬣的一半高。
他是瘦是胖,对他们来说,根本没差。
没错,他若失踪太久,乌鬣会赏他一阵好打,但也要乌鬣注意到他不见了。
那个巫女的存在,就像迷药,迷惑了妖魔们的心,他们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她。
前几天,他太慢回来,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痛打一顿,甚至准备好了一袋人类食物,打算以替那巫女寻找人类食物当作借口。
但乌鬣不在,那卑劣的家伙忙着讨好大人,只为了能在满月时,排得前面一点,多吃块肉,多喝点血。
那欺压了他上百年的妖怪,根本忘了他的存在。就是在那瞬间,他发现,逃走是可行的。他可以和紫荆一起到遥远国度的深山之中,过着平静的日子。他们要过好一阵子才会发现他不见了,他们会被这个结界挡住,他们无法离开这里,只要他够小心,他就能带她一起离开,逃得远远的,逃到他们的魂体无法到达的地方。
到时,他和她就安全了。
安全且自由。
罢领悟到这件事时,他几乎忍不住想立刻冲到地面上,下山去找紫荆,说服她和他一起逃走。
但他死命的压下胸中那澎湃的喜悦和冲动,强忍着。
他继续做着手边的事,收拾着地上的垃圾,擦拭着地板,被瞧不起他的妖怪驱使跑腿,被看他不顺眼的妖怪殴打。
即使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依然不反抗。
强忍着满腔的兴奋,他静静的等待着,等待满月之日的到来。
饼去几次的经验,让他晓得,只要到了满月,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消失。
他们为那巫女而疯狂。
拜托你,放我走,我是紫荆的朋友——
求求你放了我!她的恳求,在他脑海里迥响,想到那在苍穹之口的女人,心下倏然有些不安。他从泉水中探出头,银白的枝极在黑暗中,伸向夜空。浓厚的云层被风吹散,几近圆满的月,低垂在枝头。
求求你……
他用力的甩掉身上的水,也甩开那张苍白的脸。
不!
那个女人,不关他的事。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无底深渊之中,爬了出来。
好不容易才月兑离了那可怕的黑暗。
他自顾不暇,他再也不要回去那个地方。
数百年来,他把自己忘了,他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他们也把他给忘了。
谁都没有办法让他回到那个恐怖的地方。
他游到岸边,爬上了岸,穿上蓑衣与斗笠,戴上手套。
今晚就是满月。
他早已算好了,现在下山去找紫荆,她若愿意,他立刻就可以带她走。
他们狂欢之后,至少都要睡个三天以上。
三天后,他早就带着她跑到他们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外了。
天还没亮。村子里,安静如常。薄薄的雾,包围着这个村落。他满怀希望,悄无声息的跳到她窗户外,小心的推开她为了方便他进屋,从不曾紧闭的窗板。
屋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她躺在床榻上。
一旁的暖瓮,在黑暗中亮着微微的星火,散发着温暖。
他蹲在窗台上,正要进屋,却又猛然停下。
事情不太对。
某种野性的直觉警告着他。
他听到呼吸声。
或者该说,他没有听到呼吸声。
当他推开窗板时,屋子里,除了她,还有别的呼吸声,不是那种规律的呼吸,而是有人猛然屏住呼吸的声音。
那消失的呼吸声,让他颈上的寒毛倏然立起。他应该要立刻离开的,但他迟疑了一下,他想到紫荆。就在那短短的一剎那,一支箭从后袭来,射中了他的肩头。那支箭的力道极大,他被箭的劲道往前带,摔跌进屋。“夜影””
紫荆惊醒过来,仓皇起身,见是他,正要上前,一旁却有无数个巫覡跳了出来。
屋内,大亮。
无数把火炬轰的被点亮。
其中两位迅速将她拉开,其它人则手持法器,将中箭倒地的他围在中间。
“放开我,你们做什么”夜影!”她惊慌的想去帮他。
黑暗中,他想朝她冲去,想保护她,却被那些巫覡手中的法器,一次又一次的打了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些人会在她房里?他们怎么会发现夜影的?
紫荆慌乱的想推开抓住她的巫覡,却被紧紧抓住。
不知怎地,他们发现了他,还设下了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她不知道自己怎会如此愚蠢,怎会一再纵容让他来村里找她?她明明知道这种事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看着他被巫覡们包围痛殴,她突然了解这一切是为什么。因为她太想见他,太想和他在一起,不只在森林里,不只在白天……她渴望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他,看见他那傻傻的笑容,看见他发呆的样子,看见他因她而开心的模样。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她的。
“放开我!”她惊慌的大喊,为他感到害怕。“夜影!”
火光闪烁,鼓声咚咚。
巫覡们吟唱着古老的咒语。
那声音,让他头痛欲裂。
他惊慌又害怕,愤怒的朝着他们咆哮,但不管他往哪里去,都会被巫觋手中形状大小镑异的法器给打回来,每一次的打击,都在他身上烙下烧烫的印痕。
好痛!好痛!
他想逃走,可是她在哭,他可以在摇曳的火光中看见她。
紫荆。
他要带她走,他要保护她!
喘着气,他咆哮出声,再一次的,他试图朝她冲去。
三名觋者,拿着一根刻满咒文的铜杖,重重打在他身上,乒乒乓乓的将他打倒在地。他一次又一次的爬起来,再一次又一次的被打倒。一杖又一杖,一杖再接着一杖,他被打得头破血流,满身是伤。“住手!不要,别打了!别打了!”紫荆慌乱的哭喊着。
穿透肩头的箭,像烧红的铜灼蚀着他。
那可怕的法杖,打得他爬不起来,只能隔着火光,狼狈的看着哭得泪流满面的她。
对不起……
他想和她道歉,张嘴却只咳出了血。
因为他抬起了头,另一杖又再次落下,朝他的脑袋挥来。
“不!”
害怕他会被打死,紫荆奋力挣月兑了巫覡的箝制,扑到了他身上。
持杖的三位觋者,有两位收势不及,第一杖硬生生打在她背上。
那一杖,觋者虽已收了力气,却仍打得她皮开肉绽。她痛得抽了口气,连张嘴痛叫都没有办法,只能紧抓着他颤抖。
周遭传来众人的惊呼。
“快住手!”安巴金大喊。来不及了——另一杖跟着落下,他们这么想着,却见那原本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妖怪,长臂一伸,将她抓进怀里,紧紧护在怀中,用手臂硬是挡下了那一杖。嗤!
法杖打在他黝黑的手臂上,烙下了印痕,冒出了白烟。
他在保护她。
那只妖怪,保护了紫荆。
他满头是血,全身上下都是被法器打出的灼伤,虽然疲惫悚惧的喘着气,他却仍小心的紧抱着因疼痛而抖颤的紫荆,愤怒的瞪着他们、咆哮着,暗金赤红的眼里,有着盈盈的泪光。
他们从没见过,一只妖怪会保护人类。
妖怪都是自私自利、卑劣无知,且失去理智的畜生。
妖怪们总是先为自己着想,他们总将私欲摆放在最前面;但这只妖怪,却保护了她。
那姿态,不是要将她当作人质,不是要把她推到身前当挡箭牌。
他正在保护她!
一时间,巫覡们震慑的看着他与她,寂然无语。整间屋子里,没有人再动一下。夜影害怕又愤怒,他警戒的瞪着他们,却无法一直保持站姿,他的手在抖、脚在抖,他费力的喘着气,但屋子里的烟让他万分难受。忽地,一股热体猛然上涌,他喉头一甜,大力的咳了起来。这一咳,让他又咳出了血,跟鎗摔跌在地。
第26页
他痛苦的大口吸着气,却还是无法呼吸。
“夜影!”紫荆忍着痛,抚着倒地的他,含泪惊呼出声:“夜影,你还好吗?”
蓦地,一名老觋者清醒过来,走上前。
“紫荆!妳疯了吗?快走开!”
她挡在他身前,看着老觋者,苍白着脸,颤声道:“不……我不要…”
“妳知道妳在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她深吸一口气,含泪瞪着屋子里的巫覡们道:“我在阻止你们杀了他。”
“他是个妖怪啊!”一名巫女开口指控。
“他救了我!”紫荆转头看她,替他辩解,“那天就是他从逃兵手下救了我,妖怪也有好的!”
“妳被他骗了,他一定是为了利用妳,才会救妳的。”一名覡者说。夜影怒瞪着那人,忿忿不平的想开口辩驳,却没有办法,光是维持呼吸,就已经让他耗尽了所有力气。感觉到他的气愤,紫荆握住他的手,安抚他,一边回头看着那名观者道:“他并没有利用我!”
“妖怪都是自私的,不然他们就不会被称为妖怪了!”另一位巫女提醒她。
“那妳告诉我,妖怪和精灵有什么不一样?妖怪和我们又有什么不一样?”她泪流满面的质问眼前的巫覡们,“我们和他们,究竟有什么不同?让我们有资格高高在上的评断他们、追赶他们,甚至宰杀?”
“妖怪会吃人。”站在前方的老觋者,沉声点明。“所以我们才要制裁他们。”
“记得妳阿玛吗?”安巴金上前一步,担心的看着她,劝导着:“他年轻时,曾有随身的精灵,但他的精灵变成了妖怪。”
她震慑的看着安巴金。
“阿玛的精灵走火入魔,开始吃人。”安巴金看着她,干哑的道:“所以妳阿玛他,才亲手杀了他那变成妖怪的精灵。”
什么?
她面无血色的看着安巴金,几乎无法呼吸。
阿玛悲伤的脸,在眼前浮现。她可以感觉到,身后倒地的夜影害怕的颤抖着。“阿玛的精灵,想要的太多,超过了界限,不惜吃人以达到目的,才会变成妖怪。那就是我们和他们的不同。我们和精灵只取我们所需的,妖怪们却贪心的全部都想要,吃人可以让他们用最快的方式得到更多的力量,所以即使已经饱月复,他们仍要吃人。”
老砚者看着她,“妖怪之所以是妖怪,就是因为妖怪永远无法满足,永远不懂节制,永远贪得无厌,他们破坏了平衡!”
“夜影从来没有故意伤害我!”她月兑口打断他。
就连一开始他咬她,也不是为了吃她,否则他早就可以将她撕裂,吞吃入月复了。
她热泪盈眶的看着那名苍老的觋者,振振有词的反问:“你怎能确定,每一只妖怪都会吃人?你怎能确定,每一只妖怪都是坏的?人都有好坏,是你们告诉我的,你怎能确定,那么多妖怪之中,没有不会吃人的?没有一心向善的?你怎能确定,这一切,不是我们自以为是的傲慢与偏见?”
看着冥顽不灵的她,长老震怒的瞪着铜铃大眼,以杖敲地,大喝一声。
“住嘴!”他火冒三丈的指责道:“妖孽为恶,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妳这执迷不误的混帐,被这小妖迷了心窍、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没有闭嘴,反而看着他与屋里的一干人等,点明道:“我们不也宰杀动物来果月复?我们不也拿魂魄供养山里的妖魔?我们不也牺牲了过往的守门人,以求自保?我们每一个,到底和他们有什么不同?我们和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那是从未有人敢言明的真实,她却一语道破。
紫荆看着他们与她们,每一张震惊又恐慌的脸,开口道:“他救了我,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你们若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妳疯了!”老觋者气急败坏的敲着拐杖,灰白的发因愤怒在火光中震颤。
他话声未落,她已经先行跪了下来,泪如雨下的开口恳求。
“我这辈子,没有要求过任何一样东西…”
她环视着屋子里,每一张熟悉的面容,坚定的哑声保证道:“我会守着这座山,我会继续上山供奉,我会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我不会嫁人、不会生子,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到死都会留在这里……”
宾烫的泪,随着她每一句承诺,滑落她苍白的脸庞。
“求求你们,只要你们放他走,我会叫他离开这里,到西方没有人的深山里,我保证他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妳!”老觋者气得全身发抖。
“我拜托你!”她弯腰伏身朝他磕头,哽咽的道:“看在夜影曾经救我一命的份上……请放他一条生路……”她对着每一个屋里的巫女与觋者,一次又一次的磕着头,背上的伤渗出了血,染红了她的衣。
“我求求你!”
“我求求妳!”
“我求求你!”
巫觋们,并非真是无情之人。
他们对她,始终心有愧疚。
那只妖怪,在她身后苟延残喘着,他们只要再给他致命的一击,就能轻易杀了他。但看着背上仍流着血,却不顾疼痛的和他们磕头求情的紫荆,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狠下心对他下手。
“够了!”长老大喝一声。
她抬起头,哀求的看着那看着她长大的觋者,泪水悬在眼眶。
苍老的…觋者,握紧了法杖,粗声开口:“妳会后悔的。”
她知道,他算是松了口。
热泪,如江水奔涌。
“不会的,我不会后悔的。”她整个人跪趴在他面前,泣不成声的开口道谢: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们……”
“不用谢我!”长老恼火的道:“妳叫他滚!以后再也不要让我们看见,格杀勿论!”
巫女与觋者,陆续离开了。她匆匆熄掉了辟邪的袅袅白烟,回身看顾他。
夜风袭来,吹散香烟。
“对不起……”紫荆颤抖的抚着倒在地上的夜影,他痛苦的蜷成一团,身上的灼伤已然焦黑。
“对不起……”她哭着道歉,一边替他上药。
冰凉的药膏,让他好了一些,他的伤口逐渐开始愈合。
清冷的空气,不再教他窒息,他终于可以呼吸,却依然觉得痛苦。
他像只受伤的野兽般,在地上喘息着,吐出的气息,幻化成白烟。
她的泪水,滴在他脸上,滚落。
他挣扎的爬了起来,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不要哭……妳不要哭……”紫荆看着他,心口紧缩着,泪如泉涌。“你走吧…”她的手在抖,轻柔的抚着他的脸,悲伤的说:“到西边的山里去生活,那里很宽阔,没有什么人烟……”
他痛苦的看着她,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抖颤地开口恳求:“妳一起……我们一起……”
“我不能。”她心痛的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很想,但是我不能。”
她是守门人,她要是和他一起走,巫觋们绝不会放过她的,他们会追来逮她回去,到时他一定会被杀死的。
“那我留下!”他可以躲在森林里,只要不下山就好,不进村子里就好。
“不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等他说完就恐惧的捧着他的脸道:“你一定要走,离开这里,别再回来了,听到没有?”
他不要,他想和她在一起!
“你一定要走!”紫荆害怕的求他,“长老不是开玩笑的,他会派人和我一起上山,会一直跟着我;下一次,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她并不是完全不能被取代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必要时,他们还是会找个人来当下一任的守门人,所有可能的人选,为了避免自己被选中,都会尽力保住她。即使是要跟着她上山,狩猎他。因为,至少那是暂时的,不是一辈子。可是她若死了,那就换成他们了。
第27页
所以阿玛才会从远方,挑中了无依无靠的她,因为没有人自愿留下。
十年前没有,十年后也没有。
“拜托你,答应我。”
他不要!他不要!他不要!
他想大声抗议,想哭着求她,却无法开口。
她对着那些巫觋一一下跪磕头,才换来他一条命,他没有办法对她说,他不要!
紫荆抚着他的脸,强扯出微笑,安抚他说:“你听我说,人的一生,只有短短数十年,但你还有好长好长的日子要过,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了。阿玛和我说过,西边那儿的高原,虽然不比这儿,但也有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美丽的山与湖,那里没有什么人,你可以尽情在那地方奔跑,不会有人狩猎你,不会有人伤害你…”
他低头,看着她,嘎哑开口:“但那里……没有妳……”
天啊。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脸,含着泪水的瞳眸,紫荆捂着唇,打从心里震颤着。
“那里,没有妳。”他悲伤的哑声重复着。听着他吐出的一字一句,她深吸口气,再吸口气,还是止不住胸中的心痛,压不下那满溢而出的情感。
她跪立起身,情不自禁的拥抱着他,紧紧的抱着,哭着道:“你一定要走…一定要走……求求你,答应我…答应我…”
怀里小小的温暖,抖得如风中落叶。
她是如此哀伤,如此痛苦。
因为他。
心,像被烈火灼烧着。
一直强忍住的泪水,悄悄滑落。
轻轻的,他抬起双臂,最后一次拥抱她。
“好,我走。”
第十章
他走了。天亮时,他在她的目送下,一拐一拐的,离开了村子。他先是朝西走,然后绕了一大圈,才在天黑时,又兜回森林里,泪流满面的回到了山里,回到那阴暗的深处。
反正,他对她说谎,不是第一次了。
但如果她要留在这里,那他也要留下来。
就算是要待在那黑暗深渊之中,就算要继续替乌鬣洗脚擦地、清洗粪桶,就算要被妖怪们唾弃殴打,他也愿意。
他发过誓要保护她,他绝不让乌鬣他们发现她的存在。
那一夜,是满月。
妖魔们聚集在苍穹之口内,等着大啖巫女。
他听到他们在笑着、听到他们在欢呼、听到他们像喝了迷药般,狂欢喧闹。
他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他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哭泣。他是个蠢蛋,才会以为自己不会被那些巫觋发现,才会以为凭他就能保护她,才会以为他可以和她一起生活,带她远走高飞。
她是个人类。
他不是。
没有人能容忍她和他在一起。
他不够强壮、不够勇敢,不足以保护她不受伤害。
他,太过弱小……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有如行尸走肉一般。就算被打了,他也不觉得痛;就算被羞辱了,他也不觉得难过。
在那一整个漫长得彷佛永无止境的冬季里,只有在上去拿供奉时,他才感到振奋一点,因为可以躲在洞里,偷偷的、偷偷的,看着她。
紫荆说得没错,有好几个巫覡一起跟着她。
他们把她当犯人一样看待。雪地里的她,白得也像雪。他再也没见过她的笑容。她也不再唱歌了。有时候,他会梦见她,躺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
他偷偷的爬出洞口,想模她,锐利的爪子却划破了她柔女敕的脸。
他在黑暗中吓醒,死命的磨着爪子,试图把它弄短一点,但它总是很快又恢复原状。
以前,他总想自己变成妖、变成魔,现在却只想变成人。
如果他是人,他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了。
但他不是。
不是。
他在黑暗中掉泪。
或许,他终究还是个垃圾,没用的垃圾。
或许,他终究,还是个……
它。
苍穹之口。那个不成人形的女人,静悄悄的躺在石台上。虽然不情愿,他仍被派来替她送食。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才把食物放下,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抓起一根萝卜,啃咬着。
好些日子之前,她就听进了他好几个月前的劝告,知道要进食,才能暂时摆月兑,至少是身体上的痛。
但她太虚弱,才咬了一口,就握不住那根萝卜。
白色的萝卜掉在地上,滚落台阶。
他替她捡了回来,她瞪着他,双颊凹陷,脸上还隐隐有着未复原的丑陋伤口。
“你怎能忍受这一切?”
她空洞的声音,在岩壁问回响。
好几个月前,她就不再哀求哭泣。
好几个月前,她就不再试图找他说话了,直到现在。
“你怎能习惯这一切?”
为了不知名的原因,她从来不曾将紫荆的事说出口。或许是为了,证明她还是人。她并不是真的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从他手里拿走了萝卜,她抖着,继续慢慢啃咬进食。他转身离开,却听到她又开口。
“为什么你可以自由行动?”
他回过身,抬头看着她。
时间过得太久,他变得没有利用价值,他不是她,对妖怪们来说,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残羹剩肴。
但他不认为她会想听到这个,她一定会想知道还要过多久,而他却无法回答,因为他连自己是过了多久才能离开苍穹之口,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待得够久了,拥有神之血的她,绝对会待得比他更久。
也许是因为同情,也或许是因为她不曾出卖朋友,看着眼前这个和他有着同样遭遇的女人,他嘎然开口。
“我把一切都忘了?妳最好也这么做。”
她瞪着他,恨恨的道:“我忘不掉,也不想忘。〕
奇异的是,他其实能了解她的心态,毕竟他也经历过同样的时期。
他没有多加劝说,只是转身离开。对这妖怪的漠然,她突起一阵恼怒,毫无预警的,她伸手抓住他的脚。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尝试过了,他以为她早放弃了,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就这样狞不及防的被她抓个正着。电光石火间,只一瞬,窜入她脑海的,却是万千画面。
剎那间,像是踏入潮湿黏腻的烂泥流沙之中,惨遭吞噬陷落。
春雷、夏雨、秋风、冬雪!
随风飞扬的旌旗、玉石雕成的王座、金色的太阳之眼!
鲜血、背叛、不断替幻的日月!
他恐惧的用力抽回足踝,来不及了,她看到太多。
她面无血色的趴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那恐怖的感觉,如万千虫蛇,爬窜过她身体里每一寸的皮肉骨血。
她吐了起来,想把那种讨厌的感觉吐掉,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反胃干呕着。
然后,如蛛网般的片段,开始拼凑。
“你不是妖怪?”她抬起头,震慑的看着他,确定的说:“你不是妖怪!”
心头,因莫名的原因狂跳。
不,他不要听!他不要想起过往的那些!他掉头想走,却听到她大喊。“你是人!”他惊愕的僵在当场,回过身,月兑口:“妳说什么?”她瞪着他,却在下一瞬,打碎了他的奢望。“不,你不是人。”
“什么意思?”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他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直觉叫他快点离开,但她说,他是人!
她说了,他有听到。
他想要自己是人!
夜影在黑暗中颤抖着,渴望又恐惧的瞪着她,“妳到底在说什么?妳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说我是人?”
她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铐在她手脚上的锁炼锵乡作响着,发出沉重的声音。
那苍白脸上的黑瞳,有些迷茫,她喃喃的说:“你不是人,已经不是了,你本来是人,但你为了权力,舍弃了自己……”
说着说着,她的眼神退去了朦胧迷茫,恢复清明的看着他,惊讶且震慑。
第28页
望着他,她像是理清了什么,忽地,她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大笑。
“天啊!你和龚齐那王八蛋一样,一样想得到力量,一样以为自己可以借着和这些恶魔交易而得到力量,但你却没有成功,你被你的同伴背叛了!”短短几句话,带来太多回忆。他错了,他应该要逃走的。他不想听了,但她继续在说,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你这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蛋!你以为你可以得到一切,却被出卖了!”
他转身朝外飞奔,但她的声音如影随形跟来。
“你想谋反,想得到力量,却反而成为妖怪们的力量来源;你想成为妖怪,却无法跨越最后的界限,你不敢吃人肉,也不曾喝过人血!你没有那个胆量,你是个胆小表——”
他跑出了苍穹之口,她却不肯放过他,声嘶力竭的大喊着。
“你不是人!也不是妖!你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间!炳哈哈哈!”
她狂笑着,癫狂的笑着。
那嘲讽他的笑声,在洞穴中回响着,如恶鬼般死命追着他,不肯停歇。
他一直听到她的笑声。
无论他跑到哪里,躲得再远,都无法月兑离她的讥讽、嘲笑。
你不是人!也不是妖!你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间——
往事,在黑暗之中溃堤,转瞬间淹没了他。那是血与肉堆砌而成,他在那恐怖的血肉泥沼中奋力挣扎,试图再次遗忘,却无法做到。人生。
他曾经有过人生。
扁彩夺目、无比绚丽的人生。
他骑马纵横沙场、笑傲红尘;他曾经高高在上,独霸一方。
但那些金光灿灿的过往,都似沙,在手中,抓不住。
他曾拥有的一切,消失的如此快速。
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闭着眼、捂着耳,彷佛这样就可以将那些记忆隔离在外,挤出脑海。
“他妈的死杂碎!你搞什么鬼?”
忽地,乌鬣不爽的咆哮传来,他被重重踹了一脚,将他踹离了他自以为安稳的角落。
随之而来的,是一桶腥臭的屎粪,淋了他满头满身。
他愤怒的想爬起来反抗,但那只大脚,在眨眼间,已重重的踩在他头上。因为疼痛,他痛苦的抓着踩着他的大脚,试图扳倒攻击对方,但那该死的妖怪却不动如山,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反抗,他的爪子,根本无法伤害乌鬣分毫。
“粪桶都快满出来了,还不清!、竟然给我龟缩在这里偷懒?”屈辱的泪水迸出眼眶,他可以听到头骨发出叽哩的迸裂声,那混帐几乎要将他的头壳踩碎。
乌鬣对着他怒咆:“去拿个新的桶子过来,把这里清干净!再有下次,我说叫你把整桶给吞下去!”
乌鬣说完,把沾到粪便的脚,在他身上干净的地方揩了两下,这才转身离开。
他好恨自己的没用,好恨害他沦落至今的一切。
他想冲上去,杀了这个奴役他、羞辱他的王八蛋,可他早已试过,早在许久之前,他就曾经试过,却只是换来更多的殴打和伤害。
事实是,他是个没有用的垃圾,他用尽全力,也敌不过乌鬣的一根指头。
在那瞬间,他好想逃走。
只要逃走,他就再也不用受欺压,再也不用被殴打,再也不用被羞辱。
他可以逃走,走得远远的,远到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
然后,他想到了紫荆。
紫荆。如果他不留在这里,不负责去拿供奉,就会换成乌鬣。光是想到紫荆被乌鬣拖进洞里的景象,就让他为之胆寒想吐。“还磨蹭什么?动作快一点!你他妈的臭得像屎!清好之后就滚远点!”咒骂声,再次回荡在岩洞之中,隆隆。
他掩去眼中的愤懑与僧恨,匆匆的起身,拎着粪桶清理现场。
没关系、没关系!
他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告诉自己。
只要是为了她,他什么都能忍受,他什么都愿意做。
没有关系。
“阿塔萨古澪。”阴柔的声音,在洞里游荡着。她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可怜的家伙一脸阴郁的提着一篮食物,走进洞里走向她。
“那是我的姓,与名。”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走上台阶。
当他靠近时,他显得异常小心。她可以看见他掩不住的恐惧。这家伙是逼不得已才过来的,他并非自愿而来,不像其它妖怪,他怕她。因为她知道他的来历,也晓得他的弱点。
“紫荆。”她悄声开口?在他必须靠近她,弯腰放下食物时,吐出这两个字。
如她所料的,他僵住,猛地抬眼,对上了她的。
她的眼睛,黑如子夜,深若幽泉。
“你想要她,对吧?”她微笑,小小声的,说出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
她在笑,他却只感到恶寒如冷血的蛇,蜿蜓爬上背脊。
他想丢下东西,转身逃走,却无法动弹。
“温柔、甜美,又善良的紫荆…”
柔软的字句,漫过他的耳,滑入他的心。
“为了你,她放弃了自由,甘愿一生被幽禁,做巫覡们的傀儡,哪里都不能去……”
冷颤,轻轻在颈后游移。
他忍不住大口喘气,抵抗着她深邃的双瞳,不让自己掉进去。
但他在其中,看见紫荆。
对他微笑的紫荆、拥抱他的紫荆、哭着求他走的紫荆……紫荆。他的心口紧缩、抽痛,热泪刺痛眼眶。“可怜的东西,太过弱小,保护不了最心爱的人,只能在黑暗中哭泣……”她抬手,抚模他粗糙的脸庞。
那青白的小手,很冷,很冰。
“你爱她,对吧?”
那是深藏在他心底,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连对自己承认都不敢的秘密。
他痛苦的张嘴,呢喃挤出破碎的字句:“我没有……我没有……”
“那你哭什么?”她歪着头,几乎是同情般的拭去他脸上的泪。
“哭什么呢?”
她的声音,好轻。
却像烧红的刀,烙烫着他的心。
他想逃,想躲,却移不开视线,动不了身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哽咽着,簌簌战栗。
像是太过同情他的遭遇,她缩回了手,主动移开了视线。
有如断线的女圭女圭,他瘫软的坐倒在地上,抱头埋在膝中,无助的轻轻摇晃着身体,哭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呜咽,低低的、悲惨的,在岩洞里断续。
“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敢承认。”她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怎么敢承认?怎么敢?
他只是个没有用的垃圾,肮脏、低贱又卑微,连保护她都做不到,连待在她身边,都会玷污了她。
他怎么敢承认?怎么敢?
瞧着那哭得泣不成声的家伙,澪的心中除了怜悯之外,还有更多的恶寒。
她看过他的过去,她知道他的来历,这家伙的傲气和才干,曾经不输龚齐。
但他的一切,全在这黑暗的魔境,被一点一滴磨掉了。
那些妖魔用尽一切方法,拔除了他的人性、他的自尊、他的傲气,到头来,连他的恨,都被磨得一乾二净。
她绝不要变成和他一样。
绝不。
她一定要出去,一定要离开这里。
她要毁了龚齐,毁了出卖她、背叛她的那些人,她要把他们加诸在她身上的,全数还回去。她要报仇,她绝不和他一样,在这里坐以待毙!即使,要舍弃她的人性。反正,她早就不是人了,要人性何用?
一抹讽笑,浮现她的嘴角。
“你知道的,你爱她,你想要她。”重新的,澪倾身对着他,诱哄低语:“你知道,我可以帮你,帮你得到她。”
他浑身一震,停止了呜咽。
“真的,我可以帮你得到紫荆。”
得到紫荆。
可以吗?可以吗?他可以?
第29页
像沙漠中迷途的旅人,突然看到了水,怀疑那是海市蜃楼,他忐忑迟疑,却无法抗拒,仍是缓缓的、万般渴盼的,抬起了头。
巫女微笑着,柔声开口,悄声道:“我可以帮你变得更强壮、更勇敢,让你比这里所有妖魔,都更加强大。”
变得比这里所有的妖魔,都更加强大?
那句话,恍若暗夜里的光明。他瞪大了眼,希望之火,在胸中熊熊升起。“真…真的?”他颤声问。
“当然是真的。”她看着他期盼的脸,道:“我是白塔的巫女,只要我想,我就能看见所有被我触碰的人的想法和回忆,你知道,对吧?我看得见。”
他的确知道,她甚至清楚道出了他不曾说出口的秘密。
“只要你帮我,我就能帮你。”她目光炯炯的劝说着。
他咽了下口水,问:“怎……怎么帮?”
她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大人的房里,有个金色的小盒!”
“不!”她还没说完,他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倒退。“我不要!”
她疯了。
他知道,他可以看见她压抑在幽暗眼里的疯狂与恨意。
她不甘心的爬向他,不顾他的抗议,仓卒的把话说下去:“小盒里装着魔人的咒书,里面记载解开我铁链的咒语,还有得到力量的方法——”
锁炼在她前进时,锵锵作响。
她急切的声音,听来莫名凄厉。
“不行!”他害怕的摇着头,“我不能进去大人的房间,我不行!”
她怒瞪着他,握紧了拳。“为什么不行?只要有了那本咒书,你我就能解月兑,你怕什么?怕死吗?你死得了吗?这么多年来,你什么没受过,你还怕什么?”他抱着头,急剧的颤抖着。“妳不懂、妳不懂,还有比死更可怕的,还有更可怕的……”
这个胆小的混蛋!
她恨不得描住他的脖子,强迫他看着她的眼睛,强迫他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但催眠他,会让他变得迟钝,会让他遇到变故时,没有办法及时反应。
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
那些妖怪根本不将他看在眼里,他们让他来替她送食,就是因为只有他不会偷吃她。
他不敢。
他们都知道。
所以,也只有他,有机会不着痕迹的溜进那魔人的房间,偷取那本咒书。
因为没有妖怪在乎他,没有妖怪觉得他有那个胆量。
他是这个地方最没用的垃圾,最低贱的小表!
她计算了如此久,好不容易想到这个办法,她不能失败,不能让他失败,她只剩他这个希望,她必须让他保持清醒的去把那本书偷回来。“你这家伙真是悲哀,那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这般无私的爱过你,甚至在你还是人时,都不曾有过。”她冷冷的开口,一脸讥讽。“好不容易,终于等到有人愿意爱你,你却连试图去争取拥有都不敢!”
他忿忿不平的瞪着她,含泪怒瞪着她。“我不是妖,甚至也不是人!我没有办法保护她——”
“你有!”她火冒三丈的说:“只是你不敢!你宁愿继续待在这里,任那些妖魔百般凌虐,任紫荆一人孤老终身!”
紫荆……
心,为之瑟缩。
豆大的泪水,扑簌簌的再次滚落。
“没错,紫荆。”她放柔了声音,再往前靠近,劝诱着,“你不是想保护她吗?不是想和她在一起吗?不是想得到力量吗?想想看,若是你有了力量,就可以将她纳入你的怀中,就再也没人能伤害她…”
他想要保护她,他渴望强大的力量。
他可以轻易想象,将紫荆拥在怀中的感觉。
“想想看,如果你有了力量,如果你能保护她,如果你能正大光明的,和她一起走在阳光之下……”他可以想象,那鲜明的景象。“她会对你微笑,会朝你伸出手,会走入你的怀中,会属于你……”他可以想象。
澪抬手捧着他的脸,温柔开口。
“然后,她将会真正爱上你……”
柔软的字句,如雷,在耳中隆隆作响。
他的心口紧缩,不禁闭上了眼,全身上下都因为太过渴望而颤抖。
紫荆。
他可以看见她,即使在黑暗之中,他依然能清楚看见她。
他是如此渴望,渴望得连心都在震颤。
“我知道你把一切都忘记了,但紫荆帮你找回了自尊,她也帮你找回了勇气。我知道你拥有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但除了她,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是啊,除了紫荆,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他想要紫荆,想要她爱他!
他张开了眼,看着眼前孱弱的巫女,嘎哑开口要求承诺。
“妳保证,让我得到力量……”
“我保证,一定让你得到力量。”看见他眼里的决心,她满意的露出了微笑。看着那微笑的巫女,他想他一定失去了理智,才会答应帮她。但他想要力量,他想要紫荆。“如果,我失败了……”
“不会的,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毕竟你是我王朝有史以来,最勇猛的战神!”
他脸色白了一白。
“那个人,已经死了!”他匆匆开口打断她。
虽然他如此说,但她从他未干的泪眼中,看见他昔日曾有过的勇气。
澪扬起嘴角,抚着他的脸道:“你要这么说也行,只要把那本咒书带回来就好,不是为我,不是为你,为了她。”
为了她。
他会的,为了她。
为了那个对丑恶低贱的他,伸出双手拥抱他的女人。
“要等满月。”他沙哑的提醒。
在那短短的剎那,他看见她眼里透出一闪而逝的恐惧。
“我知道。”轻轻的,她战栗着,几不可见。她雪白的肌肤,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看着眼前这数百年前,就消失在传说中的先祖,澪张嘴吐出如冰的气息。“我知道……”
又是满月。圆满的月,外围着一圈不祥的月晕,像禁锢明月的牢笼。紫荆仰望着那轮月晕,心头莫名有些不安。不知道,夜影…也还好吗?
冬去春来,雪早融了好一阵子。
森林里的林木枝极,再次冒出了女敕绿的叶,不再光秃一片,像被埋在土里遭封印的妖,奋力伸出冻土,仰天吶喊的爪。
森林,因春暖,而不再阴森。
但那暖,却无法暖和她。
最近,她总觉得冷。
好冷。像是有什么,偷取了她的力量。不自禁的,她拢紧了身上的被。躺在床榻上,她夜不成眠。看着那轮月在窗外缓缓移动,她不由得猜想,夜影是否也见到了这轮月?
他是否已到了西方宽广的高原?到了能自由奔跑的地方?
他可好?可还好?
记得吃东西吗?还晓得该如何煮食吗?
她教过他生火煮饭,教过他辨识药草,教过他该如何在山里生活。
但她总梦到他在哭,总看见他无助的眼,总听见他嘎哑的重复那句话!
那里……没有妳……
她好难过,每每想到,心就如刀割一般。
这几个月,她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做错。
他真能独自生活吗?他会否再次受伤?他可找得到能遮阳避雨的地方过活?
或者,就如长老所说……
他早已将她遗忘?
在巫覡们那么多的劝说当中,只有这个最让她心痛。
即使明知,忘了她,其实对他最好。他还有好多好多年要活,记得越多,可是她却还是自私的,想他记得。紫荆闭上眼,怀抱着那小小的自私,还是……想他记得……
只会让他越难过。
任泪水滑落。
他成功了。澪瞪着那个家伙从黑暗中飞奔而来,几乎不敢相信。她几乎要哭了出来,但此时此刻,她连喜极而泣的力气都没有。她没有办法动,她爬不起来,经过满月的她,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的伤,虽然已开始愈合,却还是太过虚弱,连撑起自己都没有办法。
第30页
悄悄的,他紧张的爬上石台。
他扶起鲜血淋淋的她,从怀里破烂的衣裳中掏出小金盒,紧张的道:“我把东西拿来了,妳要快点。”
“盒子…”她靠在他身上,费力的挤出颤抖的声音,“打开……”
他打开了盒子。
剎那间,金光溢满苍穹之口。难解的文字,密密麻麻的映在黑暗的岩壁之上。他完全看不懂,但她显然看得懂。她快速的浏览着岩上的小字,喘着气道:“左……左边……”他这才发现,她没力气转头,忙帮着她转身,一边害怕的盯着洞口。
虽然满月之后,妖魔们总是会如喝醉了酒一般,睡上好几天,但不是每只妖怪都会沉睡。
他好不容易,才趁着月夜没有妖怪在大人房里时下手。
离开的途中,他差点被大人逮到,但另一头的喧嚣让大人分了神,他才得已溜了出来。
“快点,妳得快一点。”他恐惧的悄声催促她。“我可能被大人看到了,他醉了,应该没瞧清我,但他或许会起疑而去查看。”
当她找到咒语的那瞬间,他立刻就知道了,因为她激动得喘起气来。
“妳找到了?是不是?是不是?”他急切的开口,“快点、快点,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澪瞪着那串记载如何拥有力量的文字,脑海一阵空茫。
得力者,在过程中,有可能死亡。
如果承受不了获得的力量,就会被吞噬。没想到,她竟然找到解除不死咒的方法,她应该要笑,却笑不出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是在骗他。她本想将那咒语用在自己身上,她不信任别人,再也不信了。就算是和她有同样遭遇的他,她也不信。
她想要力量,但这里记载的方法却有可能会害死她。
因为会死,那位大人才从来不敢用在自己身上,他宁愿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借着人们的供奉以疗伤。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没有算到这个。
她不想死!
她还有仇要报!
蓦地,远处传来震动天地的愤怒嚎叫!
整座山,都在颤动。
大人发现书不见了。
夜影吓得几乎想转身就跑,恐惧让他紧抓着她吼叫:“快点!”
她没有考虑太久,她不要留在这里,她必须给他力量!
如果夜影死了,她恐怕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但她必须赌一赌!
把心一横,澪张开嘴,用尽所有的力气,吟唱出那些古老的言语。
力量,泉涌。他的骨头喀啦作响,他的皮肤迸裂再生。他全身都在膨胀发烫,像被地狱之火,烧了再烧,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哀号。他的嚎叫,引来了那魔人的注意。
她可以听到山崩的声音,听到被吵醒的妖怪们,恐慌害怕的尖叫着,在隧道中四散奔逃。
她可以清楚感觉到,那疯狂的妖魔朝这而来。
她抖颤地,继续吟唱着咒文,直到最后一个字。
当她停下来时,滚落台阶的夜影,也已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不要死,拜托不要死!
她祈求着,在心里大声的吶喊着。
他动也不动的趴在地上,趴在日出照着的那块空地,他全身上下都冒着烟,就像一块烤焦的肉块。
隆隆的声响,越来越近。
她失败了。绝望,如黑暗般笼罩。她瘫在地上,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然后,地上那块烧焦的肉,动了。先是手,后是脚。
她屏住了气息,看着他以手撑起自己,趴跪在地上,喘着气,大口大口的咳出了黑烟。
在她的注视下,他站了起来。
焦黑的皮肤,因他肌肉的牵动,开始剥落,斑驳的掉了下来,露出光滑如新的皮肤。
他的发成了灰,纷纷散落,新生的长发,如黑貂的毛,黑亮柔顺。
晨光下,他扭动着他的脖子,伸展他的身体。
强而有力的肌肉,在他无瑕的皮肤下起伏,他腰问、手臂上青色的鳞片,反射着阳光,像河上邻邻的波光。
他仰起头,在苍穹之口洒落的金阳中,深深的、深深的吸了口气,再慢慢的吐了出来。
几乎就在那瞬间,只听轰隆一声,出入口被那妖魔给撞破,一条比屋子还要巨大的蟒蛇,冲破了岩墙,张着血盆大口朝他冲来。岩屑在空中飞溅、尘沙漫天。
“小心!”她大喊,出声警告。他听到了,但只在眨眼间,已被活生生的吞吃入月复。那蛇,太巨大。
她恐惧的看着眼前,那赤红着眼,万分愤怒的巨蟒,不禁颤抖。
牠看不见,她知道,牠因为战争,伤了眼。
但她晓得,牠很清楚她在哪里。
她不敢动,害怕也被吃掉。
可下一瞬,巨蛇痛苦的盘成一团,发出嚎叫,她突然听见奇怪的声音,像是肉块被利刃划过,教她头皮发麻。
哗地,那应该坚硬无比的蛇身被一只利爪,开膛剖月复。
在那黏腻的血肉之中,站着浑身染血的他。
他另一只手,握着一个仍在跳动的东西。
那是一颗心,巨蟒的心脏。
他盯着它,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然后毫不在乎的,将那颗心脏扔进嘴里,咀嚼着。
他,得到了力量,无与伦比的力量!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害怕自己成为另一个被咀嚼的食物。但,他还是注意到她了。他舌忝着自己的指爪,转头看着在石台上颤抖的她,暗色的瞳眸中,闪着金斑。“妳是谁?”他问。
“你……不记得了?”她瞪着那浑身是血的家伙,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他挑起眉,显露出不耐。
在那瞬间,她发现,他忘了。
他爬过了死亡幽谷,得到了力量,但那力量的冲击太过强大,让他忘了。
她张开嘴,颤抖的吐出保命的字句。
“紫……紫荆…”
这字眼,让他心中一暖。
他的眼神在瞬间软化。
他记得紫荆?她瞪着他,然后察觉他并不是真的记得,他看起来有些迷惑,只是神情真的缓和许多。
发现他对紫荆有反应,在那电光石火间,她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当她再次开口,她发现自己自然而然的吐出一句话。
“我是紫荆。”她开口骗他,毫无丁点愧疚。她不想死,她要出去报仇,她要离开这里,就算要她杀人放火,她都愿意做!她微笑,让盈满眼眶的泪水落下,朝他伸出手。
“而你,是阿塔萨古·夜影。”
这个名字,有着熟悉的温暖,让人渴望。
他被吸引,不自觉的走上台阶,朝她而来。
“你是我的战神,我们遭人背叛,被送到妖魔这儿,日夜受苦……”
她撑起自己,看着他,抖颤的吐出半真半假的字句。
“但你不甘心,我不甘心,所以你用生命换来力量……”
他隐约记得,曾有过背叛。
她捧着他染满鲜血的脸,哭哭笑笑,满怀僧恨的说:“我们要报仇,我们忍受这一切,就是为了要报仇,你将成为妖之圣、魔之王!我们要统领群妖,践踏那些背叛我们的人,毁掉那该死的国家!”
他喜欢这个主意。
非常喜欢。
他伸出手,轻轻一扯,就扯掉她身上的锁炼。当他抱起眼前受尽折磨的女人时,感觉到她无法控制的战栗,那怯怯的战栗引发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承诺。“别怕,我会保护妳。”
出事了。当第一声隆隆的咆哮传来时,紫荆就察觉到山里出事了。大地在震动,空气在骚动。所有的虫鸟都飞出了森林。
今天是上山的日子,天刚亮,她和随行的巫觋们,才在日出之中,入了林。
一听到那惊人的嚎叫,她立刻回身交代惊慌万分的巫覡。
“你们回去,把村里的结界打开!动作快!”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前跑。
第31页
“紫荆,”安巴金紧张的抓着她。“妳要去哪里?”
“召唤森林的守护者!”紫荆看着她,还有在她身后那些熟悉却仓皇的面容,安抚道:“没事的,我会处理,那是我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
安巴金松开了手。
紫荆微笑,转身朝森林里跑去。山,隆隆在作响。她听到远处传来山崩的声音。当震动传来时,她虽然有特别注意,仍摔跌在地。她爬了起来,经过温泉地,经过神木林,在一一经过守护者时,一边开口吟唱着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歌曲。
随着她的歌声,森林动了起来,藤蔓从腐土之中钻了出来,快速生长着,蜿蜓向上,攀着木、攀着林,在她身后重重密合,直到再也无法穿透,它们一直攀着神木向上互相交缠着。
当她唱着歌,经过守护者旁时,它们一一站了起来,伸直了屈起的四肢,抖落一身尘土,一步一步跟随在她身后,震动着大地。
她无视那些异象,只是头也不回的往前跑。
当藤蔓结成了密实的高墙时,她的歌声也因此在森林里回旋,共呜。
她吟唱着古老的言语,一路来到了供奉地。
地鸣,在这段时间里,突然消失。
阴暗的森林里,一片沉寂。
暴奉地里的巨岩,在她祈祷的吟唱下,缓缓起身,昂然而立,它身上的藤蔓被扯落,沙土纷纷落地。它垂首,看着数百年来,身下那斜插入地的无底黑洞,等着。其它四位守护者,越过了她,围成了一个圈。它们是如此高大,甚至比神木还要高,遮蔽了天。虽然以前阿玛曾教她唤醒其中一位守护者,但如今五位齐聚,她仍不免心惊,却也为之安了心。
不会有事的。
她告诉自己,它们是当年参战的巫覡特别做出来的,防止妖魔们冲破结界,出来乱世。
它们等着,她也是。
这念头才闪过,她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浮动,像有东西要从土里挣出,浓烈的黑气,从大地里渗了出来。
像她正陷入浓黑的泥泞。
紫荆没有给它们机会成形。
她开口,吟唱起镇魂的歌曲。
守护者齐踏右脚,轰地一声,金光乍现,从它们的脚边,如水波般往外扩散,瞬间震平所有不甘的骚动。
地,很静。她严阵以待。蓦地,那黑不见底的洞里,窜出一条身影。她正要开口,令守护者终结那妖魔,却在看清对方的脸后,猛然一愣。夜影。
她不该迟疑,她本可让守护者杀了他,但那是夜影,虽然变得更强壮、更高。
但他是夜影没错。
她迟疑了。
只一瞬,他已来到眼前,在她还未及反应时,涮地伸出利爪,狠狠的、毫不迟疑,插入了她的胸口。
剧痛,涌现。
“夜……夜影?”
紫荆不敢相信的瞪着他,甚至无法喘息。
看着眼前那俊美无俦,却又冷酷无比的妖,她只觉混乱又震惊。
为什么他在这里?为什么他会从洞里出来?为什么他竟出手杀她?
“为……为什么?”她痛苦的开口,挤出声音。
他拧眉,困惑的歪着头瞧她,右手还插在她温热的胸中,握着她跳动的心。
她错了吗?错了吗?泪,如泉涌。妳会后悔的。长老的警告,如雷贯耳。
她不信,执意不信。
但才转眼,他已残酷的将手插入她的胸口,紧抓着她的心。
她怎能如此愚昧?她怎能让这一切发生?她怎能错得如此深、如此重?
夜影看着眼前的女人,眼里有着迷茫。
这女人,有些面熟。
他应该要将她的心挖出来,但手才插入她的胸口,他就觉得不对,当鲜红温热的血,汨汨染红了她的衣、浸湿了他的手臂,莫名的恐慌,开始席卷着他。
看着她的泪滑落脸庞,他握着她越跳越慢的心,一种犯下大错的咸觉,逐渐吞噬着他。
“妳是谁?”他问。
三个字,几乎比他插入胸口的爪,还要疼、还要痛。
她抬手,试图抚模他的脸,却无力。
忘了吗?原来他忘了……他明明说过他会保护她的,明明说过的……无尽的悲伤,吞噬了她。“告诉我,妳是谁?”她温热的血,流了他满手,他惊恐的威胁咆哮着。
她应该要为她铸下的大错,感到愧疚。
她已无力驱使守护者,被封印的妖魔将会重新出世,让人间再成炼狱。
但,她却只感到伤心,因他的遗忘而伤心。
“你说……”泪眼盈眶的看着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的他,她嘶声开口:“你会保护我的……”
她悲伤的凝望着他,在黑暗袭来时,吐出不甘的字句。
“为什么忘了……为……什么……”
她的声音好小、好轻,终至消散在风里。
恐怖的感觉,占据了他。
她的心跳,在他手里,停了。
风,止息。
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掌中的静止,死寂,烫似烧红的铜金。他颤抖地,松开了她温热的心。她往后倒下,如破布女圭女圭。他瞪着倒地的她,只觉得怕,很害怕。我一定会保护妳。
嗯,我知道。但你要再吃胖一点,变壮一些,才会有力气啊!
脑海里,浮现残缺的画面。
她给他饭吃,她替他疗伤,她伸出双手拥抱着他……
瞪着往后倒下的女子,寒意爬上背脊。
他恐惧不已,倒退了一步。
我叫紫荆。
她温柔的语音,轻轻。
“不……”他不自觉的再退一步,战栗的吐出嘎哑的否认。
倒地的女子,已无气息,却仍睁着泪湿的眼,瞧着他。
你好,夜影。
他听见,她温柔的声音。
你好,夜影。
他看见,她甜甜的微笑。但没有了,她不再微笑,不再朝他伸手,她躺在那里,胸前的血,仍在漫流。他杀死了她。手上,仍沾染着她鲜红温热的血。
我叫紫荆……
不——不——不——
他赤红着眼,瞪着她,疯狂的在脑海中否认着,但记忆,汹涌袭击。
凄厉的哀号,从胸肺中涌出。
妳不是!妳不是!妳不是——
他抱着头、捂着耳?却停不下来,嚎叫着直到喉咙泣血。
“妳不是!妳不是!妳不可能是——”
他跪倒在地,身体前前后后的摇晃着,抱头愤怒的哭号,狂乱怒吼着:“妳不是!妳不是!妳不是——妳不是她!妳不是——我不知道妳是谁!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头,痛欲裂。
泪,热如浆。
心,烫若在烧。
他恐惧的一再咆哮否认,却压不下心痛,止不住泪流。“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蓦地,风中传来轻柔而魅惑的声音。没错,不是你的错……
“对、对!不是我的错、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害怕面对犯下的大错,害怕面对那残酷的真相,他紧抓住那些为他月兑罪的话语,死命的抓着。
是的,你不知道她是谁,她只是个拦路者…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声音,在他耳边,诱惑的,窃窃私语。
他泪流满面的喃喃自语着,抱头摇晃着,着了魔似的催眠自己,“只是斓路者而已,只是斓路者…没什么大不了的……”
忘了吧,把她忘了,忘了就不会痛……你很擅长遗忘的……
“忘了,我会忘了,忘了就不会痛…忘了就不会痛……”他自言自语,狂乱的叨念:“我忘了、我忘了,只要忘了就好,忘了就好……我忘了、我忘了、我忘了……”
记得吗?你被背叛了,你被拿来交换力量,你要报仇……你得到了力量,无比的力量,你要成为妖之王、魔之圣……
第32页
“对,我得到了力量…”他抬起了头,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站在他身前,倾身捧着他的脸,对他微笑。那温柔的笑,抚慰了他。“是的,你得到了力量。”她微笑,柔声道:“那,还不笑一笑?”
“我得到了力量。”他告诉自己,也告诉她,扭曲的脸扬起了笑。
“我得到了力量!”他笑着一说再说,没注意到泪仍在飘。
他忽略那些椎心泣血的记忆碎片,让它们涣散,使它们模糊……
他继续笑,开始忘。
她抚着他的脸,抹去他脸上的泪。“来,深吸口气,感觉一下你身体里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此美好,不是吗?”
他不由自主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强大的力量,在他身体里,丰沛如海,源源不绝,充塞他四肢百骸。
“这力量,让人迷醉,感觉很好,不是吗?”她温柔蛊惑着他。
她说得没错,拥有力量的感觉,很好。
他让自己专注在那醉人的力量,不去想。
不敢去想。
呕心般的痛苦,开始远扬,被深深埋藏。眼前的女人,再次微笑,劝诱道:“记得吗?你是我最勇猛的战神,你要协助我统领群妖,践踏那些背叛我们的人,毁掉那该死的国家,对不对?”
“对。”他笑着开口,泪不再涌。他有了力量,他将摧毁那背弃他的国家!
她笑得更开心了。
“这就对了。”
她拉着他起身,然后开口吟唱着幼时学来的咒语。
所有稳立的人形巨岩,全部退了一步,然后安坐下来,再次陷入永恒不朽的沉默。
她解开了供奉地的封印与结界,藤蔓瞬间枯萎凋零。
浓黑的气息,瞬间弥漫在空气中,幻化成一个又一个妖异的形体,密密麻麻的满布森林之中。
“瞧,他们有多可爱!”她娇笑着,勾着他的手臂,宣告:“从现在开始,他们全都是你的,你就是他们的王!这岂不是你长久以来的愿望?”
对,他是王!
他精神一振。
这才是他长久以来的愿望!她一挥手,万千妖魔共同一跪,齐喊:“吾王夜影,万岁、万岁、万万岁!”不自觉的,他仰起头,深吸了口气,感到一阵舒畅。没错,他是王!看着他恢复冷静的表情,她扬起了嘴角,抬起手,指着北方。
“去吧!杀了他们!杀了那些忘恩负义的人类!杀了那些欺压我们的混帐!让他们看看你的力量,畏惧的匍匐在你的脚下!”
他仰起头,长啸一声。
群魔张嘴共呜,震动山河。
他脚一点,飞越森林,统领着妖魔,豪气万千的纵横而去。
林子里,再度恢复寂静。
她站在原地,然后转身。
那名死去的女人,仍倒在那里,未合的眼,还盈着泪水。
“瞧,这是妳送我的衣呢。”
澪扬起黑色的衣袖,转着身,对那已无气息的女人展示,微笑道:“很美吧?本来是白色的,但被我的血染了,染红了,再红了,又红了,到最后就变成黑色的了。黑色的,也是美的。”
看着那死不瞑目的女人,她微笑的脸孔扭曲了一下,转为僧恨。“你知道,他曾经说我要还是人,就不要拖妳下水。”
她看着那旧时的好友,哈哈大笑着。“可惜,我已经不是人了,不是了,不是了、哈哈哈哈!炳哈哈哈!”澪疯狂的笑着,飞上了天,离开了森林。
迷雾森林里,再次恢复了寂静。绿幽幽的雾,重新悄悄蔓延。她睁着眼,一直睁着眼。风,吹干了她的泪,吹落了叶。
无尽的落叶,逐渐掩盖了大地,掩盖了守护者,掩盖了被人遗忘的爱与怨。
还有……紫荆……
上集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上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下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上)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中)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下)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上)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下)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上)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下)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上)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下)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上)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下)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上)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