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香(上)》 第1页 楔子 荼蘼 立夏。 春寒已退,金阳遍地,光暖而轻。 小小的姑娘,身着纯白真丝深衣,素白衣边上,绣着黑色夔龙纹,她静静跪坐在云头桌案前,以毛笔在竹简上,书写记事。 泵娘的姿态优雅,黑发如瀑,白皙的肌肤几近透明。 窗棂外,绿叶满枝,一朵含苞小花在她书写的时光中,无声轻绽开来,花瓣白女敕,蕊黄带蜜。 从窗外庭园中看去,蔓生绿枝上的小白花,正生生挂在窗内那小泵娘额边发上。 她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如扇。 沾墨的笔,握在她小小的柔夷中,如流水般,在竹简上飞舞。 男子负手站在窗外庭中,看着她静静的,无声写下一笔一画,她将手中的笔,轻移着,写下的字,工整而秀气。 他开口,轻问身旁青衣男子。 “她就是这一代刀家巫儿?” “是。”青衣男子垂手,恭敬应答。 那小小的姑娘,专心一意书写着,并未听见外头的声响。 男子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凝神的模样,缓声再道。 “历来,女子习字,少见。” “刀家为商,主上有训,家中族人,必习字、懂数,无一例外。” “既便是巫儿?” “是的,在刀家,巫儿所习更多,除习字懂数,更须知晓射、御、礼、乐,六艺皆须熟达。” 是否熟知六艺,对他来说,并不是特别的重要,况且她才十岁,他不认为她真的能懂多少。 他举步,缓缓绕过老墙,抬脚跨过门槛。 小泵娘,一直到他来到眼前,才发现他的存在,但她并未立刻抬头,仍是继续写着未完的字。 他撩起长袍,在她桌案前,盘腿而坐。 等着。 她气定神闲的写着,不为外物所动,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歇笔,将两手规矩的摆放于膝,抬眼看他。 那双乌黑的眼,如子夜一般,像是没有任何情绪,又像是包含一切所有。 “公子有事?” 虽然小小年纪,但她的声音很清冷,没有童稚的天真,不知是否因身为巫儿的关系,还是她本身性子就偏冷。 “在下铁子正,有请姑娘,至铁家做客。” 他话说得客气,但他猜她也晓得,刀家主子,必也早己先行和她说过。 这客,名为客,实为质、为奴。 可她小小的脸上,波澜不兴,只有眼底,微微的一缩。 毕竟她年纪还小,无法完全遮掩自身情绪,膝头上交叠的小手,在不觉间紧握成拳。 “荼蘼……”她深吸口气,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哭闹,只是哑声道:“深感荣幸。” 不知怎地,她的勇敢,让心口隐隐抽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换一个,不要她。 身为抵押品,她并非心甘情愿,他可以了解。 不一定,非得要是她。 也许他能选择另一个,那个躲在父母怀里,泪流满面但仍美如天仙的女孩。 但,不吵、不闹,才是他选择的重点。 而她,还是刀家的巫儿。 齐人有规,长女必为巫儿,终生不嫁,以养父母、祭宗祖。 刀家,当然也不例外。 次女会嫁,但长女不能,也不会。 那表示,眼前这位刀荼蘼,才是刀家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凝望着那女孩,他不再多想,只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她垂眼看着他伸到她眼前的手,没有动,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但那张小脸,似乎又变得更白了些。 “别怕。” 不由自主的,他悄声开了口。 微讶的,她抬起浓密的眼睫,看着他。 那双眼,不知何时己盈满了些许的泪光,她隐忍着那些水光,没让它们满溢而出。 “来吧。”他凝望着她,邀请着。 慢慢的,她深吸了口气,起身,抬起握得几乎发白的小手,将其搁在他厚实的掌心。 那女敕如青葱的小手,有些冰凉,微颤着。 他已十八,经商数年,一双手,早已因为帮忙搬货跑马而长满厚茧,他几乎忘了上一回,他握住如此柔软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看着那只小手,他小心的轻握,拢着。 抬眼,她也在瞧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稍稍收紧了些,使得她昂首看他。 他注视着她的眼,开口安抚她几乎难以掩藏的恐惧。 “不会很久的。” 那只是安慰的说词。 刀家,这些年经营不善,欠了铁家一大笔钱。 她和他都非常清楚。 但纵然是安慰的言词,也让她心定了许多。 至少,这个人,肯费心神安慰她。 即便,只是一句话。 那一日,是立夏。 她记得很清楚。 当他牵握着她的手,走过庭院时。 阳光穿透林叶,洒落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他高大的身影,足以完全笼罩在她身上,遮挡住所有的阳光。 可他的大手,一直是暖的,熨着她冰冷汗湿的小手。 荼蘼跟着他,镇定的拜别了父母,走出了刀家大门,上了铁家的马车,就这样离开了从小生长的深宅大院。 她没有回头,连看一眼都没有,她只是坐得直挺挺的看着前方。 泪水,也始终盈在她的眼眶…… 第1章(1) 她买了一支新手机。 触控面板,pda手写功能,mp3歌曲播放,可拍照、能摄影,记事、录音、上网样样行,还可以听收音机。 太美妙了,这东西。 华渺渺面无表情的看着手里这小巧但一机在手,万事俱备的小机器,小小的感叹了一下,神奇的高科技。 丙然,广告说的没错——科技,始终来自于人性。 最重要的是,去年它还贵得和鬼一样,今年却已经便宜到她能用两张小朋友搞定。 诺拉?琼斯,如蓝丝绒般的歌声,蓦然从手机中响起。 她没等诺拉唱到第二句,就在第一时间,接起了手机。 “喂,渺渺吗?我车子出现怪声音耶,你可不可以来帮我看看?” “方妈妈,别担心。”她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一边走出电信公司的大门,回道:“我帮你牵去车厂维修。” “真的吗?太好了,那你什么时候会过来?” “给我十分钟,我骑脚踏车回去。” “谢谢,那我等你啊。” “好。” 才挂上电话,找她的简讯,已经接二连三的传来。 自动门上的空气墙,隔绝了室内的冷空气,屋里屋外的温度,真的是有若寒冬与夏日。 虽然很想留在舒适的冷气房里,她仍脚下未停,迅速迈入热气腾腾的夏日马路上,一边将手机塞到翘臀上的口袋里,将新到手的蓝芽耳机塞到耳朵里,跨上她的红色脚踏车,朝五个街口外的方家而去。 直到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才抽空看了下简讯。 找她的简讯,不出意料,都是从小看她长大的隔壁邻居。 王阿姨需要买酱油,张爸正在整修房子,要找人帮忙监工半天,对面李家小妹失恋想找人陪逛街,陈老师全家出游,想买旅游平安险。 她戴着草帽,慢慢骑车晃到了方家,和方妈妈拿了车钥匙,牵了那辆老爷车,开到修车厂,在等车厂维修车子的同时,打电话处理了旅游平安险的事,回程买了酱油和哈根达斯冰淇淋,再去接了李家小妹一起去送酱油,再到张家监工。 甜食,虽然没办法弥补李小妹失恋的沮丧,但确实让那失恋的小女孩,好过许多;无论如何,吃点东西总比让她去街上狂买不需要的商品好,况且这女孩真的是太瘦了。 “渺渺姊,我是不是太胖了,所以他才抛弃我?” 坐在被工人搬到院子草坪里的沙发椅上,渺渺瞄了身旁瘦得有如皮包骨的女孩一眼,含住她其实太瘦的批评,淡淡道:“男人要变心,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第2页 “是吗?”才刚从高中毕业,升上大一的李紫娟困惑的看着她。 渺渺一耸肩,不置可否的道:“谁晓得,大概吧。” 也许她的回答太不负责任,但李家小妹完全没有抗议,显然接受了这个回答。 当渺渺递了一张面纸给她时,她不顾形象,狠狠的擤了擤鼻子,然后道:“我讨厌哭得像个蠢蛋一样。” 她扬起嘴角,再递了另一盒全新的冰淇淋过去。 “再来一盒?” “呃,可是……我已经吃了一盒了。”紫娟不安的说。 可怜的女孩,被时下弱智的审美观制约了。 渺渺真想告诉她,她需要的是吃多一点,然后多运动一些,不过现在实在不是给她忠告与批评的时机。 所以她再次将话含在嘴中,只是一耸肩,把那小小一盒的冰淇淋放在椅子上,转头看着前方那些忙进忙出的工人,慢条斯理的继续吃着她手中那一盒,冰凉消暑的仲夏野莓。 唉,真好吃。 幸福的,她叹了口气,舌忝着唇,心满意足的再舀了一小匙入口。 身旁的女孩,缩起了长腿,有些坐立不安。 三分钟后,她听到紫娟开口问。 “什么口味的?” 她伸手拿起那小巧的甜品,看了一眼,告知答案:“蓝姆葡萄。” 紫娟咬咬唇,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可恶,管它的,把它给我,我才不需要节食。” 她听到那女孩小小声的诅咒,不觉微扬嘴角。 白云,在蓝天上悠哉悠哉的漫步而过。 几位木工刨掉了屋外老木头上的旧漆,添上了新的。 渺渺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直到吃完了最后一口,才拍拍,丢下情绪显然已经好转的李紫娟,上前进屋,到里头查看工程进度。 实话说,那不太需要什么专业技能,根据她的经验,大部分时候,监工只需要存在,不需要多嘴。 当然,有时也会有例外,不过这些木工师傅都是她找的,已经有了多年的合作经验,不太会出什么大批漏就是了。 正当她在屋子里晃了一圈,来到厨房时,她的翘臀唱起了歌。 噢,是亲爱的宝贝诺拉。 渺渺捞出手机,看了一眼。 来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家另一边的邻居。 “喂,渺渺吗?” “我是。” “我炖了一锅鸡杨,你有空要不要过来喝一碗?” 庄淑玉温柔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好啊,谢谢阿姨。”她扬起嘴角,回道:“我再过一个小时才会到家,到时再顺便过去拿。” “要记得喔。” “嗯。”她点头承诺。 庄淑玉挂上了电话,她按掉通话键,简讯又来了好几个,不过没有什么大事,她快速的利用手机处理掉其中几项,剩下的全转到明天的待办事件之中。 好东西啊,真的。 按下最后一个键,她收起手机,出去赶李家小妹回家,等到送走所有的整修工人,才锁上门,骑着她的小红,把钥匙送到张爸公司。 途中,她接到吴姊的来电,希望她帮客户买一瓶上等红酒。 她跑了好几间,才找到那特殊年份的好酒,特别坐车,小心送到了吴姊客户的手上。 但也因此,等到她要回家时,天色早已全黑。 双层透天的屋子里,没有一点灯火,明亮的城市里,只有那一栋屋子,是黑暗无声的。 她应该要替自己留盏灯的,她看着那暗黑的房屋,慢慢的骑了过去,然后下车开门,再牵着脚踏车进屋。 老爸的车,停在院子里,车顶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看着那层灰,咽下喉间那无以名之的苦,将视线拉了回来,把单车停好,走进客厅,然后在黑暗中晃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冷水壶,倒了一杯水来喝。 捧着那杯水,她饥渴的喝着,直到纾解了口渴,才回到客厅,瘫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隐约中,好像有什么事情,被她遗忘了。 她试图去想,却想不起来,她已经累到手脚酸痛,无法再思考,浓重的睡意袭来。 她让那黑暗,席卷所有。 放空。 灯光大亮。 她累得不想醒来,但刺眼的光线,让她本能的清醒。 “搞什么?”她遮住双眼,抱怨,然后慢半拍的想起,自己应该是一个人在家。 呼吸蓦然一停。 不顾肌肉的酸疼,她迅速爬起身来,猛眨着眼,试图尽快适应眼前的光线。 客厅里的灯全被人打开了,她眼前,有一件高级的西装裤。 当然,裤子是穿在人身上的,她将视线往上移,看见隔壁那个冷漠的男人,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 见是他,她松了口气,恼怒又不爽的开口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送汤。”他把扬锅放在她的桌上,冷冷的看着她,指出一件事实:“你门没锁。” 渺渺哑口无言的瞪着他。 实话说,她真的不记得她有没有锁门,她太累了,完全想不起来。 “你答应我妈会过来喝汤。”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苍白的脸,再缓缓挑眉,指出另一件事实。 “你忘了。” 懊死!她讨厌他挑眉的样子! 她也痛恨被他指责,好像她蠢得只有三岁! 渺渺咬住到嘴的咒骂,强迫自己开口。 “谢谢你特别送汤来,抱歉占用了你宝贵的工作时间。”她深吸口气,起身送客,道:“我明天会亲自过去和你妈道歉。” 但那男人,可没那么好打发。 他无视她送客的暗示,一坐了下来,占据了她刚刚睡觉的三人座,靠在椅背上,命令道:“把汤喝了。” “什么?”她呆了一呆。 他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精工手表,像是在确认时间,泰然自若的说:“我妈要我确定你有把汤喝了,趁热喝。” “你开玩笑?” 男人抬眼,再次挑起了眉。 好吧,是她错了,这个男人根本不可能开玩笑。 渺渺知道淑玉阿姨担心她,所以才会派这个有控制狂的大忙人来。 他妈很清楚,这个儿子绝对会确保一切事情都能顺利成功,如果有人挡在他面前,她相信他绝对会有办法变出大炮将路障轰掉。 着恼的瞪着那个双手交抱在胸前,跷着二郎腿看着她的家伙,华渺渺深吸口气,在当了二十多年的邻居之后,她知道最快能赶他出门的方祛,就是照他的意思去做。 十点了,这男人西装笔挺的,绝对才刚从公司下班回来,说不定等一下还要继续在家里上网加班。 她不想增加别人麻烦,特别是他的。 所以,她到厨房拿了碗筷,坐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快速的喝着隔壁妈妈的爱心鸡汤。 他没有理会她,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有那么一秒,她以为他睡着了。 他的鼻息十分规律,笔挺的西装上,连根皱折也没有;恐怕也没有任何皱折胆敢在他的管辖下出现。 她几乎可以想像,他一声令下,所有皱折立刻刷的一声,逃之夭夭、消失不见的场面。 为了方便整理,他从国中时期,就剃了一个小平头,从来也没改变过发型,即便上大学、出社会之后,还是一样,一成不变。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小就看他不顺眼。 这男人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不像她随兴得可以。 “喝完了?”他的问话,让她猛然回过神来。 男人已经睁开了眼,淡漠的看着她。 渺渺低头,锅碗里的汤,已在不觉中见底。 原来,她有这么饿? 微讶的看着空掉的汤锅,渺渺呆了一秒,才沉默的起身,把东西收一收,拿到厨房流理台洗好擦干,然后把他带来的锅子交还给他,再一路送他到门口。 他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走出了大门,才回身看着她,交代着。 第3页 “把门锁好,到床上去睡。” 有那么一秒,她似乎看见他眼里的担忧与关心。 可下一瞬,他却拧起了剑眉,冷声批评着:“自己一个人独居,开着门睡觉很蠢。” 这句话,硬生生的将他变得可亲的幻觉给打碎,下一句恶意的话语,则再度让她彻底幻灭。 “不想让人担心,就不要老是做会让人担心的事。” 一把无名火,蓦然上涌。 “用不着你担心。”她抿着唇道。 “就算我不担心,我妈也会担心。”他上上下下,从头到尾将她扫视了一遍,意有所指的道:“你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瞪着他那英俊但冷漠的嘴脸,忽然间,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看他不顺眼了。 虽然很没有礼貌,她还是当着他的面,把大门甩到他可恶的脸上。 她讨厌这自大的王八蛋。 二十年不变! 孔奇云讨厌她。 不是她自夸,但因为她的万事皆通,所有的左邻右舍都爱她,只有他不一样。 虽然他不曾说出口,但她能清楚感觉到,他对她所作所为的不赞同。 那男人光用一个眼神,就能清楚表达出他的不悦和认同。 他老是对她眯眼皱眉,很久以前,她曾经试图算过,那一天,他至少对她皱了二十次眉头,而且之后肯定还有,因为她数到二十次就放弃了。 二十次耶! 她有没有那么糟糕?她没那么惹人厌吧?有吗? “王八蛋!” 愤怒的走回屋里,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空气挥拳,火冒三丈的咒骂着。 “又不是我叫你送汤过来的!你以为我想麻烦你吗?要你多管闲事!不想送,你可以不要送啊!说你很忙啊!妈的!不敢拒绝你妈,干嘛把气发在我头上?”她月兑掉了衣服,用力把脏衣丢到洗衣篮里。 “狗屎!若不是看在你妈的份上,你以为我会理你?什么叫不想让人担心,就不要老是做让人担心的事?我他妈的自己一个人过得好好的——” 她转过身来,然后在穿衣镜中,看见自己东翘西翘的头发,苍白无血色的脸,干涩的嘴,还有乌黑的眼圈、突出的肋骨,嘴边的咒骂倏然而止。 妈的!她看起来活像鬼! 恼怒的,她把月兑下来的长裤扔到穿衣镜上,掩盖住丑恶的自己,然后转身走进裕室,踏进裕缸里,打开热水冲刷汗臭的身体,却看见小妹留在她浴室里的小鸭玩具。 可恶…… 喉头,莫名紧缩着。 她蹲在裕缸里,紧抓着那只黄色的小鸭鸭。 懊死…… 她好想念那老爱鬼吼鬼叫的小毛头,好想念总是喜欢碎碎念、厨艺不佳,但精明干练的老妈,好想念寡言但温柔沉稳的老爸…… 热水,不断冲刷而下,咬着唇,她紧握着黄色小鸭鸭,心痛难忍,泪水却依然流不出来。 她没有哭,从一年前,他们三个一起出游,却意外过世之后,她就再也没哭过了。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过得很好。 她有吃饭,照常运动,和以往一样帮人处理杂事。 的确,她刻意让自己忙得团团转,不让自己多想,但她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回家,她不想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不想提醒自己,她最亲爱的家人,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世界上。 所以,她正常生活、照样工作,因为这样,人们就不会因为担心,提起那场悲剧,问起她的状况。 她一直以为她做得很好,直到那可恶的王八蛋,把实情硬生生砸到她脸上。 她忘了锁门,没有按时吃饭,把自己累得像只狗一样,还在黑暗中逃避现实…… 深吸了口气,她以掌心捂着干涩的眼,却依然感觉不到泪水,只觉得累。 好累好累。 如果她那天有和他们一起去,如果她没有忙于工作…… 热水,一直流,不停的流。 她不敢再想,阻止自己去想,只是从裕缸里爬了出来,支使着酸痛发软的身体,她把自己擦干,然后倒在床上,让黑暗再次吞蚀一切。 第1章(2) 然后,天亮了。 睡了一夜,她依然觉得很累,疲惫占据着四肢百骸,像是打算就此长住,再也不肯离开。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下床,重新开始新的一天。 不过,这一次,她把自己的仪容整理得更好,她不会再让他看到她疲惫肮脏的模样。 她会撑过去的。 看着窗外的朝阳,华渺渺告诉自己。 当她再次牵着单车出家门时,她感觉到有道视线看着自己,明知道是他,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孔奇云站在隔壁二楼阳台,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整齐的西装,依旧挺得像军服一样,英俊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她有些怀疑,这王八蛋在监视自己。 大概是怕她自杀,他家房价会因此受影响而下跌吧。 去年意外发生后,这没血没泪的男人竟然在她家人的丧礼上,要求她把房子卖给他。 天知道,她家人的尸骨都还没烧成灰,她不知道他哪来那种脸皮,竟然敢开口要她卖房子。 在那当下,她用尽了所有理智,才没拿一旁葬仪社送来的花篮揍他。 冷血的混帐。 强忍对他比出不雅手势的冲动,渺渺转身,跨上单车,踩着踏板,离开空无一人的家。 双腿似千斤一般的重,可她仍奋力维持稳定,没有让他看到她小腿的颤抖。 好累。 她忍不住想,然后她踩下一次又一次的踏板,不让自己再想。 她闻到一抹香。 淡淡、轻轻,随风而来,若隐若现。 那香味,有些熟悉,她却怎样也想不起来,那是何年何月,曾嗅闻过的味道。 等到她察觉时,她已经随着那香气,在城市里,穿街过巷,停在一间未曾见过的庭园咖啡店前。 那间咖啡店,有着一棵巨大的菩提树,还种满了遍地的红花。 红花石蒜,又称彼岸花。 她认得这种妖艳得有些诡异的花,却忘了是谁告诉她的。 红色的花,为咖啡店添了几许诡异的味道。 但那抹香气,不是这些花散发出来的,她知道。 那味道,不是只有单一的香味,那也不是咖啡的香味,她说不出是什么,她无法清楚辨认,但依然清楚感觉得到那一层又一层温柔的香。 那抹香,是店里传出来的。 渺渺将单车停好,推开花园的小门,朝咖啡店走进去。 香气,在她推开玻璃门时,变得更明显,清清淡淡的,吸引着她。 “欢迎光临。” 一位女孩,坐在柜台里,嘴角漾着神秘的笑。 黑色的猫,蜷缩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宝石一般的眼,紧盯着她。 渺渺在门边迟疑了一下,突然怀疑自己为什么人在这里,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摆放在吧台上,小小的铜制香炉。 香炉是中式的,在这西式的咖啡店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白色的烟,袅袅,盘旋在空气中。 她不自觉的往前踏了一步,走进了店里。 身后似乎响起了门铃的声响,她却听不真切,觉得好像在千里之外。 不由自主的,她来到了那看来古老精致的香炉前。 温暖又熟悉的香味,包围着她。 悄悄的,她吸了口气,香味从鼻端渗入心肺,几乎在转瞬间,就让她镇定了下来。 恍惚中,她感觉到,像是有双温暖的大手,轻拥着自己,护卫着她,替她遮风挡雨…… “你喜欢这香吗?” 听到这问题,她回过神来,抬首看见那长发的年轻女孩,不知何时晃到了眼前,趴在吧台内的那一边,隔着香炉,对着她微笑。 她还没回答,却不知怎地,竟在大白天,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呵欠。 第4页 蓦然,有些怔忡。 那是过去一年来,不曾发生过的事,她一直睡不好,总要把自己弄得累极,才能睡上一见。 “我们有在卖喔。”女孩拿出一只作工精美的小小木盒,掀开盒盖给她看,道:“这是祖传的秘方,安眠定神,去心火、解烦忧。” 盒里是粉末状的香粉,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谁知道这女孩会不会在里面加了些什么东西,说不定这粉末里,含有什么违禁品。 女孩打开了香炉盖,让她瞧里面。 香炉里,少少的粉末,堆得尖尖的,如小山,但量很少。 “这香,用量不用多,只要每天睡前,拿这小勺挖上这么一勺,点上这么一点点,就能好好睡上一觉。” 她迟疑着,但那女孩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硬将木盒和铜勺塞到了她手里,还笑着保证:“你放心,我们的香,是经过商品检验的,百分之百对人体无害,保证绝对比医生开的安眠药还要安全。” 不由自主的,她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理智警觉的要她把手里的香还给人家,可不知怎地,她却反而紧握住那小小的香盒。 饼去这阵子,她不是没试过安眠药,但吃再多都没用,她总是一夜无眠,不然就是连夜恶梦。 所以,她总是努力把自己搞到筋疲力竭,累到极点,才能稍微睡上一觉。 比安眠药还有效? 这真的是教人心动的广告词。 她盯着手里的香盒,嗅闻着那柔柔淡淡的味道,还在考虑,眨眼间,那女孩却已经把香炉打包收好,递给了她。 “来,我们现在在特价,还附赠香炉一个。” 她微微一愣,慢半拍的回过神来,抬眼看着那长发女孩,问:“多少钱?” “一千八。”女孩报出价钱,然后回身将另一盒花草茶放桌上,甜甜一笑:“来,附赠一盒薰衣草花茶,没有咖啡因,是我们家老板娘自己在后院种的,有机无农药,睡前一杯,保证一夜到天明。” 渺渺看着她的笑,明知道随便乱买来路不明的药品很危险,却还是鬼迷心窍的掏出钱包,付了钱。 这不是药。 她付帐时,忍不住版诉自己。 只是香。 让她莫名安心的香。 试一试,应该,也无妨…… 她忘了问,这叫什么香。 暗夜再度降临,月光在云上,镶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渺渺坐在床上,看着床头上的香炉,再瞧瞧手上的木盒。 盒子上头没有任何标记,连个说明书也没有附上。 或许,她应该就此将它遗忘,就当是把钱扔到水沟里,掉了、不见了,也胜过拿自己的身体来试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好。 她拉开抽屉,把木盒收进去,关起,然后在床上躺下。 柔软的床,像是要将她吸入包围,但她依然无眠,倒是那抹淡淡的香气,在黑夜里,萦回不去。 躺了几个小时,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依然没有上门。 最终,仍是坐起,拉开了抽屉。 木盒,不是新做的东西。 乌黑的盒子,黑得发亮,那是长年教人握在手里,模着抚着,才有的光泽,自然的纹理,都吸了油脂,入手是一片温润,几乎如玉,却又不冷不冰。 小小的盒,工艺极好,盒与盖之间,完全看不到接缝,但轻轻一掀,便能滑顺的打开。 盒盖才开,清淡的香味便飘盈轻散在空气中。 月华,入窗,洒落掌心,映入盒里,照着那平整无痕的香粉。 她拿起小小的铜勺,舀了一匙,打开炉盖,倒了进去。 微黄的香粉,很细,在月光下,如沙一般,缓缓无声滑落,在香炉中,堆积成小小的山。 喀嚓一声,她用打火机点燃小山的顶。 红火划过,香粉燃起了火星,然后静了下来,冒出一缕袅袅的白烟。 渺渺注视着那缕香烟,一时间有些怔忡,不知怎地,心头莫名抽了一下。 是太累了吧? 在这之前,她从来未曾点过熏香,不可能会有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除非是做梦吧。 自嘲的一扯嘴角,渺渺将香炉盖搁了回去,再一次的,在床上躺平。 实话说,她不认为这会好用到哪里去,但既然手边没有其他足以安眠的东西,就试试好了。 夜沉沉,深深。 淡淡的香,温柔的入了心肺。 一颗心,奇异的,慢慢定了下来。 那奇怪的安全感,再次上涌。 合着眼,不觉中,她唱叹了口气,恍惚中,她仿佛又感到一双厚实的大手,轻拥着她,哄着、抚慰着,要她偎进那无形的温柔怀抱里。 那感觉,是如此真实。 她试图睁开眼,想看清,但眼皮却沉重似千斤。 睡吧…… 蓦地,衣袖带香的男人说。 别怕…… 她拧着眉,却感觉到粗糙的指月复,抚过她的眉心。 那双手,是如此温柔。 是梦吧? 她在半梦半醒间,想着。 从未有男人如此温柔的哄她睡觉,即便是老爸也不曾这样做过。 那香,有问题? 她困倦的猜着,还想再睁眼,但男人的指月复,一次又一次,温柔的抚过她的眉,抚平她拧起的额。 别想了…… 他悄然的声音如此近,几乎就像是俯在她耳边似的,她可以感觉得到,他温热的鼻息,她应该要感到害怕,但却半点惊慌也无,身体还没来由的感到放松。 几秒后,她无端沉入安稳的黑暗之中—— 第2章(1) 一灯如豆。 小轩窗内,女子安坐软垫上,查看家仆送来的新帐。 一捆捆的竹简,成堆叠放在她裙边,她专心记着帐,并以毛笔,简洁的在竹简上,写下交代管事的嘱咐。 身着玄衣的小丫鬟安静替她送上新的茶水。 热茶,冒着冉冉白烟,然后,凉了。 她没有注意到,只是将左手边的竹简一一摊在桌案上打开,批注回覆,再卷起堆放到右手边。 子时已过,眼看就要到丑时了。 彬在桌案旁,替她倒茶磨墨的小丫鬟,早己忍不住掩着小嘴呵欠连连,她却依然没有休息的打算,精神奕奕的持续处理着如山一般的书简。 当另一个小小的呵欠出现,女子抬起头来,停下了手中的笔。 小丫鬟吓了一跳,立刻闭上了呵欠连连的小嘴,脸色发白,紧张的挺直了原本己打弯的背脊。 原以为会得到她的责怪,未料,却听见她开口说了一句。 “你先下去歇息吧。” 小丫鬟眨了眨眼,但没有多加质疑自己的好运,和女子微微躬身俯首,跟着便赶紧悄悄从旁退了出去。 看着那无声退开的身影,女子深深的,吸了口气。 窗外,明月己过中天,斜斜挂在云边。 她轻握住冷凉的茶杯,吸了口冷掉的茶水,正欲低头继续俯案赶工,眼前却突然凭空出现一个女人。 女人躺在地上,衣着特异。 她清楚记得,刚刚那里的地板上,并没有别人,丫鬟才从那里离开而己,但此时此刻,就在方才那一眨眼,那里就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熟睡着,呼声大作。 荼蘼握着茶杯,瞧着她。 眼前情景太过怪异,反倒让她变得镇定,她抬眼,缓缓从左,看到右,再慢慢从右,看到左。 一室寂然,除了那乍现的怪异女子与自己,屋子里没有任何其他旁人。 慢慢的,她放下茶杯,右手仍握着笔。 夜半,已三更。 那女子,是人?抑或是鬼? 这念头才闪过,屋外远处,灯火在竹林间隐现。 然后,她看见那个男人,提着灯,悄然而来。 男人身形顺长健壮,不似文士书生瘦削,一袭深衣不需衬垫,便己饱满有型。 虽然有一段距离,她只一眼,便认出是他。 握笔的手,不由得一紧。 第5页 这女子,是他的玩笑吗?抑或是他从南蛮异国,带来的另一名家奴? 他跨入门槛,走了进来。 她瞧着他迈步朝她而来,脚步不急不缓,似不见那躺在地板上的女子,他瞧也没瞧那女人一眼,直接来到她跟前。 她放下笔,起身离开桌案,跪到一旁,将双手摆放于膝,俯身恭迎。 “爷。” 男人眉头微拧,瞧着她:“我十年前就说过,这些礼数,都可免了。” “礼,不可废。”她继续垂眉敛目,俯首沉稳的道:“爷是爷,荼蘼是下人。若然乱了礼数规矩,士族商贾皆会瞧轻铁家。” 男人低头俯视着她,眼角微抽。 他放下灯笼,将火掩熄,弯身在桌前软榻上坐下,盘起腿,深吸口气,揉着额角,淡淡叹了口气。 “你说这些,可是存心气我?” 那语气,带着深深的疲倦,教她心头莫名抽紧,她粉唇微抿,眼睫依然低垂,恭敬如常。 “荼蘼不敢。” “不敢?”他自嘲的扬起嘴角,“算了,就当你不敢。既然不敢,这里没有外人,你要行礼如仪,等有外人再说。” 没有外人? 不自禁的,她偷偷瞄了那依然躺在前方呼呼大睡的女人,此刻那人蜷缩熟睡着,睡到连口水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他没注意到那女子? 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次传来。 她终于忍不住抬首,男人刚硬的脸,被烛光强调了深浅,如刀凿刻。 男人的脸上有着疲倦的痕迹,他一手支在桌案,揉着额角,一手则随意的翻看她刚刚处理完的书简。 “爷深夜来此,找荼蘼有事?”她将冷掉的茶壶,提至一旁的暖炉里加热。 今晚稍早,他才刚从外地回来,出门月余,她清楚他已经累了,还特地让人替他备好盥洗的热水,以及清淡的晚膳。 原以为,他梳洗用餐后,早该睡了,未料他竟深夜上门。 听见她的问话,他没有回答,反问:“市里的总布又增加了?” “是。”她将小炉的火,重新扇起,边回道:“市令月初已明令公告,我已派人打点好了。” 男人一扯嘴角,没多说什么,国家要打仗,强征税收,身为一介商贾,除了乖乖缴税,还能如何。 她的字,还是像以往那般简洁秀挺,没有一丝多余。 他看过一卷,伸手再拿一卷,摊开来,看见上头她的加往,交代道:“巴蜀近年气候较稳定,今年多和那儿买些粮,把原有的数量加倍,屯着也好。” “已经加了,这批,是后加的。” 他一愣,抬眼,只见她将加热的茶壶,提了过来,跪在他身边,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扑鼻,白烟冉冉。 她白哲的容颜近在咫尺,近到他能嗅闻到她发上那淡淡的馨香。 “近来情势不稳,怕又有战事。”她将茶水倒了七分满,再把壶搁置一旁,然后抬起他方才看完,随手放在桌案上的书简,仔细卷起。 “你如何得知?”铁子正瞧着她优雅的动作,好奇开口询问。 “燕地恺甲又涨,丹砂、金石,市价亦升,胡马也有人大举引进,许是有人在暗中收购,往年屯兵买马收粮,皆为战事。战事若起,粮价必会飞升,谷雨刚过,秧苗己栽,若等爷回来决定,怕己被人订走,所以我才自主请人加购,和当地农户事先买下今秋粮作。” 她将书简卷好,抬首见他凝神望着她,心头不由得再一跳,但这回,她没有闪避他的目光。 “爷,觉得荼蘼多事?” 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这些年来,在内务上,他不曾插手过她决定的事。 多年相处,他原以为,她已经不畏惧他。 敬他,但不畏他。 还是,她依然会感到害怕? “不。”铁子正看着眼前的女子,柔声道:“你做的很好。” 心头,莫名怦然。 她垂眸,将卷起的书简以绳绑好。 眼前的女子,没有表情,垂下的眼眸,也让他看不见她眼底的情绪。 她为他的称赞,感到高兴吗?抑或,只是为此松了口气? 这些年,他虽然放权让她主事,但也只管内务。他没想到,她光是在城里,从市集买卖交易之间,就能从中,掌握周遭情势。 或许,对她来说,当铁家的内务总管,是大才小用了,毕竟,她是齐商之女,虽是巫儿,从小也习商务。 轻轻的,他握住她垂落身前的乌黑长发。 握着书简的小手,微微一僵,紧握。 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但他依然,握着那缕仍带着她身上余温的黑发,轻轻以指月复摩挲。 “爷,夜深了,您该回房歇息了。” 他抬眼,将视线,缓缓从指间柔顺的发,往上移到她的脸。 她依然垂着眼,可淡淡的晕红,上了她的颊面。 所以,她还是会在乎的。 是恼极,还是羞极?喜悦,抑或厌恶? 又或是,不得不忍? 这数年,他总无法自制的臆测着,眼前女子的心思。 他拉近她的长发,凑至鼻间,悄声问。 “你这是赶我?” 纤纤的小手,收得更紧,将竹简压出了细微的声响。 “荼蘼不敢。” 又一个不敢,好一个不敢。 他闭上眼,唇角难掩苦笑。 然后,松了手。 乌黑柔亮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 他起身,没喝她特别为他加热的茶水,也没去注意,她是否因为他的放手,而感到放松,只开代。 “晚了,别再弄这些帐务。” 他转过身,迈步离开,临到门边,又停了下来,回身看着那跪坐在桌案旁的女子。 她依然维持着那拘谨有礼的姿势,两手也依旧紧握着那卷书简,就像一尊陶土做的人偶。 “荼蘼。” “爷,还有事?” 他注视着她,几乎想命令她抬起头来,不要那么循规蹈矩,不要那般一板一眼,不要那么……像个下人。 他几乎就要开口,但最后,却仍忍了下来。 “早点睡。” 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荼蘼微讶抬首,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头浮现难以言明的情绪。 这男人,忘了他提来的灯,也没有回答,他深夜过来,究竟是为了何事;这些书简,不急着在夜里查看,她清楚,他知她不会误事,才让她接手内务。 所以,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倏忽间,眼角,蓦然有了动静。 她朝那儿望去,看到了那名女子,一时间,荼蘼小小的吃了一惊。 方才被他这么一搅,她竟忘了,这个异族女子的存在。 他似乎从头到尾,没有注意到这女子,看起来也不是故意闹她,也就是说,此女恐怕……是非人? 原本熟睡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瞪大了惺忪的睡眼,以手撑起了自己,有些慌张的打量着四周,似是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当她视线和自己对上,荼蘼看见她脸色微微发白。 两人相看无言,黑夜里,一室寂静。 在那寂静的片刻,荼蘼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没有影子。 烛光映在她身上,但她身边的地板上,没有任何应该存在的阴影。 就在这时,那女子有些迟疑的,开了口。 “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睡迷糊了请问,这是哪里?” 荼蘼将手中的书简,堆放回原处,思索着是否该理会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孤魂。 很小的时侯,她曾听族里长老说过祖灵之事,她是巫儿,早有会遇见祖灵的准备,但打小却不曾见过,直到现在。 这女子,衣着奇特,怎么看,也不像是齐人打扮,更甭论是刀家先祖。 荼蘼抬眼,瞧着她。 眼前的女子,脸上带着微微的迷惑与困窘,和些许的慌。 不知怎地,她让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被迫离乡背井的自己。 第6页 所以,荼蘼开了口,解答了她的疑惑。 “这里是楚地的郢都。” “楚?”她一脸的呆。 “楚,位于淮水以南。” 荼蘼开口提醒她,但那女子依然满脸的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女子看起来如此迷惘,她忍不住开口说:“算了,这也不是非常的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女子瞪着她,脸色苍白的咕哦着:“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荼蘼凝视着她,问:“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女子一愣,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这女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然后才听到她张嘴道。 “渺渺。”她揉着疲倦的睡脸,叹了口气,重复着:“我叫华渺渺。” 这一切真是诡异得紧。 报上自己的名字时,有那么一瞬,渺渺以为自己睡昏了头,还在做梦,但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真实。 形制古老的灯架,原木厚实的桌案,结实平滑的木头地板,粗大的梁柱,雕工细致的窗棂,沿墙堆放的捆捆竹简,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像真的。 甚至连眼前那个女人,都真的不能再真。 她是梦游了吗? 或许她不小心误闯了人家拍戏的场景? 她困惑的再次看向四周,却找不到其他应该存在的摄影机,片场里,不是应该有很多线路,很多灯光,很多架子,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吗? 因为什么杂事都接,她也曾经实际到过电影片场。 除了镜头前的场景,实际上的片场,其实并没有如此梦幻,那里并不像这个地方,如此真实。 不安,充塞心头。 第2章(2) 然后,眼前那个穿着古代长裙的女子,站起了身,姿态优雅的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跪了下来。 她跪下前,甚至不忘将裙摆稍稍轻拉整平,手轻摆,就让宽长的衣摆如蝶翼般,往外轻扬,然后在膝上搁好。这女子所有的动作,都十分从容而自然,非常好看,像是早已习惯这么做千百回了,而非为了拍戏才演练出来。 “渺渺,你好。”女子看着她,轻言软语的开口。 “呃,你好。”她慌张调整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姿势,不由自主的,也跟着跪好,当然过程没她那么的优雅。 “我是荼蘼。” 女子的声音,十分悦耳,她的面容秀丽,但她真的没什么表情。 “荼蘼?”她傻傻的重复。 “我的名字。”荼蘼看着她,“荼蘼。” “喔。”眼前的女人,给人一种奇怪的沉静。“ok,我知道了。” “渺渺,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荼蘼说。 “什么事?” “恐怕,此时此刻,你已经往生了。”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以掌心对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子。 “等等。”渺渺拧眉,轻问:“你所说的往生,和我知道的往生,是同一个意思吗?” “你知道的意思是?”荼蘼问。“群聊社区” “就是我已经挂了。”她简洁的说。 “挂了?”古装冰山美人挑起了眉。 “死了。”渺渺挤出两个字。 美人看着她,一脸漠然的轻启红唇,“就是那个意思。” 所以,原来她还是把自己搞死了? 可恶! “如果我死了,你为什么看得到我?” “或许,因为我是巫儿。” “巫儿是什么?女巫吗?你会通灵吗?” “巫儿是负责祭祖的人。不,我不会通灵。” “我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 “不知道。” 版知她已经挂掉的讯息之后,那个女人又回到了桌案边,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笔墨和竹简。 当渺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晃过去,追问她这些问题时,她的手边连停都没有停下。 她捆好所有竹简,将笔洗净,收好砚台,点燃灯笼里的火,再掩熄灯架上的,然后提着灯,走了出去。 “你不是巫儿吗?”渺渺匆匆跟上,不死心的问着。 “巫儿只是负责祭拜宗祖,并非万事皆晓。”荼蘼提着灯,缓步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房间。 “况且,你也并非荼蘼先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渺渺开口。 “你穿着奇装异服,不是楚人,也非齐人,更非中原人士。” “说不定你家祖先,就有异人啊。” 荼蘼在房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瞧着她,问:“那么,你是吗?” “咦?”渺渺愣了一下。 “我家先祖。”荼蘼开口提醒。 她眨了眨眼,有些哑口,然后老实回答,“不是。” “你既不是我家先祖,就不归我管。”荼蘼看着她,淡淡道:“夜深了,我得歇息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从哪儿来,就从哪儿回去吧。” 语毕,荼蘼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那是很明显的逐客令,她应该要识相一点。 只是…… 渺渺转过身,看着黑漆漆的子夜、陌生的庭院,心里有些茫然。 她该去哪里呢? 以前曾听说,死去的人,会见到一道白光领路,不然至少也会地上开个大洞,把她给丢到地狱里。 可现在这状况,到底是怎样? 明月,在云间忽隐忽现。 她看着那如银盘的月,怔忡着,久久。 当云掩月,子夜如墨。 荼蘼点上了灯,掩去灯笼里的火苗,回身欲掩门,却见那女子,仍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茫茫无所适。 原以为,和她说了状况,她便能有所归,但这女子,显然还是不知该何去何从,她甚至在得知自己已往生时,也没有太大太震憾的反应,没有哭闹,也无忿忿不平的咒骂。 是她不知道回家的路?还是…… 家,太远了? 因为太远,即便成了魂魄,也回不去。 城中的市集里,偶尔,有些外地奴隶,远从千万里之外,被人带来,当成商品买卖,那些奴,甚至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 瞧着那显得有些迷惘,带着些许淡淡哀伤的脸,荼蘼还未及思忖,已然张嘴。 “你若无处可去,就进来吧。” 女子回过头,杏眼透着些许的微讶。“你确定?” 她并不确定,她从来不曾收留过孤魂野鬼,但眼前这女子的遭遇,几乎也有可能是她的。 那一点,让她无法就这样转身不管。 所以,荼蘼侧过了身,看着她,开口道:“进来吧,或许明日,我能试着想点办法。” 看着那个外貌冷若冰霜的女子,忽然间,渺渺知道,这女子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她走进温暖的屋子里,回身看见那女子,合上了门。 “小棒间里有床,你可以暂时睡在这里。”荼蘼转过身,领着她穿过小小的厅室,走进内间旁的小门,掀开一道布帘,给她看。 渺渺晃到她所说之处,小室里有床,也有窗;床上有着铺盖,桌边还有着灯架。 看着身边那个收留她的女人,渺渺开口道谢:“谢谢你。” 荼蘼淡模的眼里,兴起一丝异样的情绪,随即消逝无踪,她没多说什么,只放下了布帘,转身回房。 渺渺晃到了床边,缓缓躺下,蜷缩起来。 这一切,都像是梦,布帘很薄,且十分轻透,她可以看见,那女子活动的光影,落在其上。 荼蘼回到自己床边,宽衣解带,只着轻薄的单衣,熄灯上了床。 她已倦极,但一时片刻,却无法真的歇息。 半晌后,她听见隔室悄然的话语。 “之前,我一直以为,死掉后,或许就能看见已经先走一步的家人……” 暗夜里,渺渺悠悠的话语,悄声传来。 “但原来,还是只剩自己一个…” 荼蘼心头微微抽紧,她瞧着罩床的纱帐,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邻室,再无声息。 她怀疑那华渺渺是否还在,抑或已经决定忘却前尘旧事,回转黄泉,她没有起身查看,因为怕,撞见哭泣的魂魄。 第7页 她清楚,想家的思念。 缓缓地,荼蘼在黑夜中,合上微热的双眼,试图回想那记忆中的家园,却想不起来太多的细节。 反而是,那男人执着的双眼,悄悄浮现。 第3章(1) 日光微暖。 华渺渺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但她却睡着了。 木头地板,被迤逦而进的阳光,晒得暖热。 在朝阳中转醒时,渺渺有那么一秒,以为自己正躺在自家床上,又要开始新的一日,但眼前的一切,仍是昨夜梦里的场景。 她愣愣的看着日光洒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困惑。 好奇怪,她以为死了之后,就感觉不到温度了,还会因此见光死。 但她感觉得到阳光,暖暖的,微微的热,但不会痛,没有什么传说中烧灼疼痛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即将烟消云散的痛苦,一点也没有。 不觉间,她抬起手,迎向那透窗而进的朝阳。 金阳在手指间闪烁,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原来,死亡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缩回手,爬了起来,隔室没有任何声息,她下床掀起门帘,走过去查看。 那叫荼蘼的女子,已不在房里,床上的被铺已经叠好整平,忽然间,屋外庭院传来脚步声。 苞着,大门蓦然被人推开,一名陌生女子走了进来。 渺渺吓了一跳,但那女子虽是迎面而来,却并未理会她,只是端着水盆直直往前走,一副要撞她的样子。 她吃了一惊,赶紧往旁闪过,还差点因此跌倒。 但那女子似是没看见她,只是把水盆放到桌上,开始擦拭着桌子与家具,渺渺才慢半拍想起,自己已经是一缕幽魂。 那女人根本看不见她。 一时间,有些怔怔,然后她低下头,试图用手穿过自己的肚子,但却无法做到,只模到自己的小肚肚,她转身走到门边,抚模着门,她的手也没有因此穿透门板。 她看着自己在古老门板上的手,她清楚感觉得到,木头被阳光晒得微暖的温度,和那细腻的纹理。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她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深吸了口气,抬首举步,决定去找那个女人,那个看得见她的巫儿。 但她很快发现,这地方实在大得可以,除了其中一栋又高又大的屋宇之外,其他的屋子又都长得很像,每栋都是高梁厚瓦,从墙面颜色到瓦片样式,都相差无几,屋舍间庭院里的景致,也没有太多的差别。 她东绕西转的,一下子就迷了路,连怎么回荼蘼房里都搞不清楚了。 站在其中一处连结房舍的回廊中,她叉着腰,环视着东南西北都很像的环境,不禁叹了口气。 不是她在说,这屋子盖得可真怪,似乎刻意要让人迷路似的。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才能找到正确方向时,终于看见两位穿着青衣的姑娘,端着茶点、提着茶壶迎面而来,她赶紧跟在她们后面。 就她一早上这样迷路的结果,她很快发现,那叫荼蘼的女子,并非这家里的奴仆,她虽然衣着极素,但身上衣料可是上等的真丝,样式也和这些小丫鬟不太一样,当然和厨房里那些大婶更是不同。 荼蘼就算不是主子,恐怕也差不到哪里去。 看看阳光,都快中午了,等会儿她跟着回厨房,总是能找到一个是去送饭给荼蘼的吧? 才这般想,小丫鬟们已经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位在门边跪下,先把茶盘放在一旁,小心将门推开,才端起茶盘进屋,提壶的那一个,进门后,跪在门边,回身就要关门。 为免再度失去她们的踪影,渺渺连忙迈开大步,闪身跟了进去。 门内有好几个人,还有一张云头桌案,一名束发白衣男子盘腿坐于其后,其他人都跪在他桌前,而渺渺找了一整个早上的女人,就跪在男子身旁,她垂眉敛目,替他磨着墨。 小丫鬟们,悄无声息的,将茶水送至荼蘼身边,摆上茶点,再悄悄退了开来。 屋里的气氛,不是非常轻松愉快,事实上,还有些紧绷。 最左边那位留着胡子的男人,挺直了背脊,恭敬的道:“我等己将各通侯与封君、各大夫的礼备妥,上柱国与令尹的部分,昨日也已到齐,就等铁爷您过目,便可派人送出。” 被称为铁爷,显然是主子的那个男人,看着桌案上的竹简,缓缓审阅着,然后他的视线,停在其中一排字上。 “上柱国的礼。”他抬眼,询问前方那名胡子男:“是你想的?” 胡子男微微一僵,坐立不安的咳了一声,才道:“呃,这个……” 大约是这个什么上柱国的礼,不是平常东西,才让这两个人的反应显得有些不对劲。 渺渺好奇了起来,反正除了荼蘼之外,也没人看得见自己,而那个女人,始终低垂着脑袋,她不由得晃上前去,只见竹简上,在上柱国的下方,写着上品狐裘一件。 狐裘她知道,不就是狐皮大衣吗? 奇怪,不能送狐裘吗? “这礼,呃,是……是……”胡子男结巴起来,偷瞄了主子身旁那镇定自如的女人一眼。“荼蘼姑娘的建议。” 铁子正,瞧见他的视线,没等他说明,已推断了出来。 “荼蘼?”他瞧着身旁顾着茶水的女子,问。 “是。”听闻他的叫唤,她这才轻轻应了一声。 “上柱国的礼是你建议的?” “是。” “你建议,送上柱国狐裘?” “是。” “为什么?” 荼蘼挽袖、提壶,优雅的将热茶,注入至杯里,粉唇轻启:“上柱国长年领兵征战,往年,铁爷年年都送上,最好的刀剑、军马、战袍。” “你觉得这些东西不妥?” “并非不妥,只是狐裘更好。”她抬眼,端起热茶,为他送上。 水气氤氲,如烟。 他微侧着脸,瞅着她。 荼蘼忍住想垂眼的冲动,继续端着那杯热茶。 终于,他唇角微扬,抬手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收回了视线。 “那就这样吧。”男人说。 咦?就这样?等一下,她没听懂啊,这家伙不问清楚原因吗? 渺渺一时间傻了眼,但那男人已经把竹简挪到一旁让荼蘼卷好,继续和前面其他男人讨论事情。 她很想开口追问,问题是,那个叫荼蘼的女人虽然看到她了,但荼蘼在忙,忙着伺候那个显然是她主子的男人,她若在一旁啰里啰嗦的,害人家分了神的话,实在很没礼貌。 所以,即便心里好奇万分,别人又看不见她,渺渺还是安分的在荼蘼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男人们讨论的事情,她多数有听没有懂。 这里的人讲的话咦?她有听懂耶,只是不懂那些名词。 她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发现那些语言、那些发音,是她从来没听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够理解那是在说什么,只是有些专有名词,她还是搞不清楚那些意思。 像是什么上柱国、令尹、司马、太宰之类的,她猜大概是官名吧,但其他什么凌阴、总布、质子,她就根本不知那是啥了,更别提什么司鱼、牧正,阿里不达的。 她听也听不懂,也没什么兴趣仔细听,荼蘼又忙着替那男人磨墨递笔送茶的,因为没人理她,渺渺不觉发起呆来。 阳光暖暖,窗外鸟声惆啾,轻暖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莫名的,有些昏昏欲睡。 映在地上的窗棂光影,缓缓轻移着,她似乎才眨了一下眼,地板上的光影便缩短,收拢至窗边。 再回神,桌案前的人已经走光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转头,那位铁爷也不见了,幸好荼蘼还在桌边洗笔。 第8页 没有搞丢这个女人,让渺渺松了口气。 女人小心清洗着毛笔,再将其挂放在笔架上,然后把桌上的杂物一一收抬好。 第3章(2) 瞧着她优雅熟娴的动作,渺渺忽然忍不住开了口。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荼蘼将壶与杯收到木盘上,这才看了她一眼。 这位华渺渺在进门后,除了曾探头去看桌案上的竹简一次,之后就安静的待在一旁,并不曾刻意扰乱她,强要她注意自己的存在。 不知怎地,那让她忍不住对她另眼相看。 所以,她开口回问:“什么问题?” “上柱国是干什么的?”渺渺问。 “领兵打仗的。”荼蘼端起茶盘,往外走去。“是楚国官位最高的大将军。” 渺渺起身,跟在那走起路来,无声无息的女人身后,再问:“那送刀剑军马很好啊,为什么送狐裘更好?”荼蘼再瞄了身旁跟上来的女人一眼,她看来并无恶意,脸上只有纯粹的好奇。 “楚国的官,长期为屈、景、昭三家把持,多数皆是三家之人,但现今的上柱国,却非系出这三家,若送其军马刀剑,哪天上柱国失势,三家刻意要安铁家一个与上柱国同谋之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送上好的狐裘就不会被安上这种罪名吗?”渺渺刚刚可有瞄见,上面书写的金额,那件狐裘的价钱,可不会输旁边送给令尹的象牙床。 “狐裘毕竟不是兵器,要毁也易,况且寻常人也难辨其好坏,但上柱国夫人是燕人,上好狐裘她一眼便能瞧出。” 这个女人不简单。 瞧着那个端着茶盘,走在回廊上的冰山美人。 忽然间,华渺渺领悟了一件事,那叫铁爷的人不再追问,是因为他信任这个女人的判断。 “他信任你。”她微讶的开口。 此话一出,让那像在飘着往前滑行的女子,身形蓦地一顿。 那一顿,几不可见,但仍让渺渺看见她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 然后,她又再次举步。 “铁子正,不懂得什么叫信任。” 这句话,语音很轻,明明是指控,却不像责备,反而带着淡淡的哀伤。 渺渺一怔,瞧着那个女人,悄然步入厨房,亲手将茶盘送给下人。 厨房里,闹哄哄的,充满了食物的味道,有人在炉边炖鸡汤,有人在砧板旁切菜,有人蹲在灶边添柴。 这个厨房很大,光是炉灶,就有五口,炖汤炒菜的铁锅,都大到她可习跳进去洗澡。 几乎在荼蘼一踏入厨房时,里头的厨娘、丫鬟就变得更加勤快,她缓声指示交代着该做的事,检查中午的膳食,与买办傍晚到夕市时,需要采买的货品清单。 她说起话来,不急不缓,没有刻意扬高音调,也不是用命令的口气,但没有人敢漏听掉一个字。 渺渺跟在她身后,也不扰她。 十几只鸡被关在一旁墙角的竹笼里,两名男仆挑着四桶水进门,一位小女孩,勤快的蹲在水缸边将水里活蹦乱跳的鱼儿,一把捞起来宰杀,挖鳃去鳞的动作俐落非常,让她为之惊叹。 “今午来访的秦商喜食春笋,燕客不爱豆类,您多注意些。” “是。”管厨房的大娘,亦步亦趋的跟在荼蘼身后。 “晚些,备些绿豆汤,送到各管事房头去,让大家去去火。明日厨房得熏香驱虫,你让大伙歇息一日,但冷食记得备齐。” “知道了。” “还有,铁爷的午膳,备得清淡些,酒壶里别装酒,弄些构祀菊花茶便得了。” 厨娘闻言一愣,迟疑的道:“菊花茶……这……若爷怪罪下来……” 荼蘼淡淡的道:“就说那一壶,是我备的。” 听到这句,渺渺又一怔,忍不住转头看那貌似冷情的女子,荼蘼没理她,只在交代完厨娘后,便转身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渺渺跟着走出厨房。 屋外艳阳高照,热气蒸腾。 幸好偶尔有微风,溜过绿荫之下,拂面而过,消去心头些许烦躁,才让人觉得好些。 但即便日头炎炎,身旁穿着深衣,行走于回廊的女子,却连滴汗也没流。 这就是所谓的心静自然凉吗? 渺渺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开口再问。 “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她莲步轻移,不动声色的继续前行。 华渺渺叹了口气,问:“其实我没死吧?不然我怎么还能走在阳光下?” 荼蘼愣了一下,停下了前行的脚步,回身瞧着她。 眼前女子,形体皆实,两人刚下了回廊,站在小院里,没了回廊的遮蔽,已近正午的日光,直直洒落在华渺渺身上。 她看起来,就像个活人,她的额角,甚至还冒着汗。 瞧着那一脸无奈的女子,荼蘼张嘴,开口承认。 “或许吧。” 话声未落,眼前的女人,突然间模糊氤氲了起来,跟着在转眼问,烟消云散。 饶是向来镇定如常的刀荼蘼,也在那一瞬间,脸色微微一白。 她盯着眼前空无一人一魂的地方,忍不住闭上眼,再张开。 前方没有任何形影。 她从左到右,扫视一遍,小院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在。 当然,除了她自己以外。 荼蘼站在原地,柞立片刻。 看来,真的是,见鬼了。 不知怎地,心头竟有些遗憾。 那女子,虽是蛮夷,礼数虽无,但挺懂规矩。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和人说话了。 来铁家已经十年,虽然铁子正待她如上宾,后又将内务交与她处理,但她特殊的身分,和偏冷的性子,始终让人无法和她交心,她也不知该如何和他们交心,甚至连闲聊都做不到。 仔细一想,华渺渺,竟是她在这里,唯一交谈自如的人。 是,有些遗憾的吧。 垂下眼眸,荼蘼自嘲的扬起嘴角,然后转身举步,离开小院,继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杂事。 第4章(1) 她是在突然间惊醒的。 诺拉沙哑的歌声,软软的、淡淡的,回荡在空气中。 华渺渺瞪着前方床头柜上,发出光亮、震动不停的手机,有那么好一会儿,完全无法回神。 然后,歌声停了。 她屏住气息,看着四周熟悉的景物。 ok,她在家里,正躺在床上。 屋里的窗帘,依然紧闭,只有微光透进,但仍足以让她看清,这是她的床,她的房间,她的手机,她的台灯…… 她有些恍神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走进浴室,进门前还不忘打开电灯。 太好了,她的冲水马桶,还有她的电灯。 她坐在马桶上,抹着脸。 那只是梦,她太累了,又用那个古色古香的香炉,点了那奇怪的熏香,所以才会做那么真实的梦,梦到自己已经死去,还跑去一个大家都穿古装的地方。 直到这时,渺渺才把憋在胸口里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所以,她没死,那是梦。 迸怪的声音,从嘴边逸出,她愣了一下,咬住唇,才发现那干哑的声音,是自己的笑声。 这是,庆幸自己还活着吗? 诺拉又开始唱歌了。 从这边,她可以看见,全新的小手机,在床头那边闪闪发光,吟唱着老旧的蓝调歌曲。 她没有动,只是呆呆的继续坐在马桶上。 同样的歌词,萦绕在房间里,一再重复。 直到它停止了,她才站起来,走回去,拿起那全新的手机,检查上面留下的讯息。 未接电话,五十八通,未读取讯息,七十二封。 在梦里,当荼蘼告诉她,自己已经死了时,她并没有太大的震惊,毕竟照她过的这种日子,就算突然过劳死,好像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但等到她以为自己真的挂了,才发现,原来,她还不想死。 第9页 轻轻的,叹了口气。 电话有一些是同样的人重复打的,简讯则有半数是广告,还有就是找不到她的人留下的,但数量还是多了些,她不曾让未接电话和讯息数字攀得这么高。 她回到首页,检查时间。 11:25am 渺渺愣了一下,走下楼,看向客厅墙上的小币钟。 上面显示着同样的时间。 快中午了? 昨天晚上,她记得最后看时间时,是一点半。 也就是说,她整整睡了快十个小时,真是破天荒,她很少睡那么久的,平常她能好好睡上四五个小时,就已经很偷笑了。 大门电铃声突然响起,她没有多想,直接走去开门。 门外不是别人,是隔壁棺材脸那温柔可人的妈。 “太好了,渺渺,你还在。”庄淑玉看见她,松了口气,露出甜美的微笑。 “淑玉阿姨,怎么了吗?” “奇云感冒发烧在家休息,可今天有个重要的外商要来,奇云他爸出国还没回来,我得替他们俩出席招待,你可不可以来我们家,帮我顾一下奇云?” 照顾孔奇云? 华渺渺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如果是别人,她当然是十二万分的愿意,但孔奇云?实话说,如果能避开,她真的是避他唯恐不及。 平常他脾气就很不好了,生病时,那男人的脾气,恐怕会变更差。 她实在很不想拿热脸去贴他的冷,或,热。 这不是说,她真的有拿脸贴过那家伙挺翘的。 狈屎,后面这一句到底是哪里来的?孔奇云的是冷是热,是翘或扁,她才没有兴趣知道。 见她没有回答,脸色又有些古怪,知道她对自己儿子没有好感,淑玉露出抱歉的微笑道:“呃,当然,你要没空的话,也没关系啦,只是他一个人在家,虽然现在烧有点退了,可我怕他等一下又烧起来,家里又没有其他人在,可以带他去医院……” 说真的,要找到礼貌拒绝的方法,她从手机里随便一按都有,找她做事的人,可是大排长龙的等着呢,她一点也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但看着眼前从小看她长大的阿姨,她实在不忍心亲自证实,自己和他儿子相处得如同水火。 “没问题。”她开口。 “真的吗?”庄淑玉微微一愣,担心的问着,一边还不断补充:“你有空吗?我知道你很忙,如果没空的话,我可以再想办法,你千万不要勉强。” “没关系,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能用电话处理。”渺渺微笑,道:“我上楼换个衣服,马上就过去。” “噢,太好了。”庄淑玉开心的上前,拥抱了她一下。“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你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定时检查他温度有没有升高,记得叫他按时吃药就好。” 阿姨的怀抱,如此温暖,就像母亲的一样。 瞬间,心头一紧。 她迟疑了一秒,才回抱住这个充满春天温暖气息的女人。 “放心,你快去忙你的事吧,我会照顾他的。” 药包上,注明了四个小时要吃一次。 他中午才刚吃过药,下次吃药时,是四点。 她只需要每隔一阵子,去查看那家伙还有在呼吸就行了。 来到孔家后,华渺渺盘腿坐在孔家沙发上,打开了笔电,用网路和电话,联络待办事项。 她去看了他几次,也替他量过体温。 幸好,不知他是烧昏头了,还是生病吃了药的关系,一整个下午他都在睡觉,完全没有醒来过。 话说回来,他该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吧? 下午三点,她第四次来检查病人。 孔家,她从小就常来,但孔奇云的房间,她进来参观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事实上,仔细一想,在今天之前,她只有进来过一次,那次也是被淑玉阿姨叫来帮忙拿东西,当时他和她都还在念高中呢,之后几次,都只是从走廊外经过,他门刚好没关,从外面瞄到一眼而己。 经过这些年,这个房间,已经从一个男孩的卧房,变成男人的卧房。 以前曾经出现在他房里的玩具模型和运动球具消失了,被穿得又脏又臭的衣服不再到处乱丢,书柜倒是还留着,音乐cd也依然占满了一小面的墙。 这个男人会听音乐的事实,从一开始就让她很惊讶,她很难想像,他真的懂得,什么叫做放松。 他一直给人硬邦邦的感觉,不苟言笑。 至少他从来没对她笑过。 看着床上那个,冒着汗,发微湿,黑脸发白的病猫,她忽然间,有些不安。 前两天晚上,她记得他明明看起来还好好的,监视了她一晚上呢。 渺渺拧起眉,伸手抚着他汗湿的额头,测量他的体温。 懊不会,就是因为他那天晚上没睡又吹到风,才感冒的吧?这男人有没有这么虚弱啊? 他的额头,有些烫。 她拿来耳温枪,量了一下,三十八点二度,耳温枪萤幕上的笑脸,变成了愁眉苦脸。 说实话,她并不是很确定要烧到几度才算严重,她想了一下,决定要是超过三十八点五度,就把他摇醒,叫他吃一颗退烧药。 发烧要保持头冷脚热,她看向他的脚,那双大脚丫还在被子里,很好。 渺渺转过身,下楼从冰箱里,拿出退热贴,回到他楼上的房间,把退热贴撕开,贴上他的额头。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醒来。 她忍不住把手伸到他鼻子前,确定他还在呼吸。 没有醒着时,这家伙看起来还真的颇帅的。 无法克制的,她用食指点了下他高傲的鼻头。 他还是没有反应,她直起身子,叉着腰考虑了一下。 既然他温度开始升高,她想她还是就近观察会好一点,省得他一个不小心,在她手里昏迷,到时她还真不知要如何还人家一个如此龟毛又讨人厌的儿子。 转过身,她拉来了一张椅子,改坐在他床边,再到楼下把笔电抱上来,坐在椅子上,继续敲打电脑。 半个小时后,她才刚替前同事上网订飞机票,再写电子邮件给另一位朋友,帮一位老客户,走后门拿到最新的歌剧贵宾席时,前方传来沙哑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抬眼,从放在大腿上的笔电上头,瞧着那只大病猫。 当然,再一次的,他还是拧着眉头,无礼的眯眼瞪她。 渺渺扬起粉唇,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那不知感恩的王八蛋,开口宣布。 “照顾病人。” 照顾病人? 这女人的脚,正搁在他床上,一双珍珠般粉女敕的脚趾头,就近在他的鼻头前,她把笔电放在腿上敲打,回答他的期间,双手还不曾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 孔奇云把视线,从她圆滚滚的脚趾尖,往上移到她最近被阳光晒得有些黑的脸。虽然因为室内光线不明,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仍能隐约辨认,那张略黑的小脸,挂着虚假的笑容。 他挑起了眉,对她的说法,显得颇不以为然。 “你妈有事出门去了,晚点才会回来,她拜托我,过来照顾你。” 懒得理会他对她的看法,渺渺啪地合起笔电,将它放到一旁桌上,拿来药袋掏出一包药,扔给那个辛苦爬坐起身的家伙。 “四点了,把药吃一吃。”在他拆药包时,她替他倒着热水。 孔奇云靠坐在床头,看着那个穿着超短牛仔裤、绑着马尾的女人,一边拆开药包,忍不住问。 “你和她收多少钱?” 她倒水的动作一顿,脸上假笑瞬间消失。 “你说什么?”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冷冷开口:“我说,你来这里照顾我一个小时,和我妈收多少工钱?” 第10页 她的脸色无比难看,在那一秒,他以为,她会将握在手中水杯里的水,直接泼洒到他脸上。 但她忍住了。 “这次免费。”渺渺把水杯递到他面前,而不是泼到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说:“我欠你妈不少人情,所以免费。” 她忍住了,他却忍不住。 “如果你没欠她人情呢?你会收多少?” 渺渺额角抽动着,他知道她的忍耐,几乎要到了极限,但这女人的忍耐力,实在是非比常人,她深吸了口气,然后再次露出了更加虚假的微笑。 “一般小儿发烧感冒流鼻水,一个小时四百,半天两千,一天四千,但如果是像你这种特别难搞的,费用会另外追加,视我心情而定。” 他拧眉看着她,再问:“买房子呢?” “我从中抽成交价的百分之一。”渺渺二话不说的回答,这回没等他继续问,直接把其他的收费全报了出来:“买票也一样,若是买一些生活杂物,一次二十元,若超出体积、重量,都会另外再计费,我也帮忙请装潢、做监工,兼做室内设计、跑腿……之类的,我相信你也很清楚,无论客户需要什么,我都能帮忙弄来,在不违法的范围内,只要有钱赚,我什么都做。现在,你可以喝水吃药了吗?” 虽然她脸上挂着假笑,但那最后一句问题,几近威胁。 孔奇云计算着她把整个水杯砸到他头上的机率,然后决定不要冒那个险,所以他伸出了手,接过她手中的水杯,吃药喝水。 确定他吃了药,她转身往外走去,一边交代:“淑玉阿姨炖了一锅粥,我去加热再拿上来,你要有力气,最好到浴室冲个热水澡,我已经把你干净的睡衣放在里面了。” 说到这,她在门边停了下来,回身看他。 “你需要帮忙吗?” 他薄唇一抿,“不需要。” 一丝火气,熊熊从她身上流窜而出,他很清楚,自己又惹恼了她,但眼前的女人却露齿一笑。 “你若需要帮助,欢迎随时叫一声,我拥有看护证照,很乐意协助你月兑裤子尿尿,或是用肥皂帮你洗嘴巴。”她双手在胸前交插,越说越开心,道:“事实上,我想后面这一项,我可以替你免费服务,就当是特别优惠,你千万不用和我客气啊。” 说着,她笑盈盈的走了出去。 那几乎是这女人第一次,这么真心的对着他笑。 帮他用肥皂洗嘴巴?她以为他才三岁吗?亏她想得出来。 他头晕脑胀的下了床,走进浴室里冲澡。 低着头,他用迟钝的手指,把衣扣解开,月兑掉几乎被汗浸湿的睡衣和睡裤,然后走进淋浴间里,打开热水,冲洗身体。 好吧,他承认,她会这么对他,真的有一大半,是因为他活该。 他生病的时候,脾气总是特别不好,那个女人不应该在这里,他会有她收了钱才过来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她讨厌他。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件事,她和他一样心知肚明。 而且她是个打工族,从毕业后,就很少在同一间公司,待上太久,这几年,她本来就靠着打零工和附近人家收钱。 所以,她凭什么为他追问这件事感到生气? 疯女人。 又倔又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晓得不讲理是女人的天性,更是华渺渺的天性,他却总是无法忽视她,就像忽视其他女人一样。 热水哗啦啦从莲蓬头洒落,他抹着脸,然后关掉热水,走出淋裕间,擦干身体。 她替他准备好的睡衣,整齐的叠在衣架上,包括他的内衣裤。 只要有钱赚,我什么都做。 她的话,回荡在耳边,让他莫名有些恼。 套上衣裤,他走出门,她刚好也端着热好的粥走进来。 托盘上,有粥、有菜,汤匙、筷子,甚至擦嘴的面纸也已经准备好。 不能否认,她做事真的很有一套,他不懂,她明明很有能力,为什么不肯好好待在一间公司往上爬,而要做这种打工性质的零工来度日。 她把托盘放在他床头上,看也不看他一眼。 当然,他很清楚,这女人对待别人,绝不是这样冷漠讥讽的态度。 明明他记得,小时候,两人还曾经一起玩耍过,可他现在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她对他的态度,就变成这样。 “你应该先让我吃东西,再吃药。”她那把他当墙壁的德行,让他忍不住,挑剔起她的缺点。 “没错。”渺渺直起身子,看着那个在床边坐下的病猫,老实承认:“如果你没有惹火我的话,我就会记得让你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他沉默半晌,挑眉问:“你在指责我活该吗?” “你知道就好。”她走到浴室里,拿出吹风机,“你已经感冒了,洗完头应该要把头发吹干。” 他忘了,但他不想承认。 他用疲倦酸涩的双眼看着她,“你平常待客都这么啰嗦吗?” “你平常对待员工都如此尖酸吗?”她把插头插到插座里,打开吹风机,替他吹起那颗小平头,从头到尾,没让他有机会反抗。 或许是累了,他没有再开口刺她,也没有多加抗拒。 他的头发,又硬又刺,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完全表达出他的个性。 孔奇云,是一只小鼻子小眼睛,心眼比还小,讨人厌的刺猬。 这个月复诽的结论,让她心情大好。 不过刺猬在生病时,看起来还是颇可怜的。 瞧他苍白着脸,闭着眼,一副精神委靡,活像被人毒打一顿,又被大象踩过的样子,连反抗她的力气都没有,她从小就很爱随便泛滥成灾的同情心,不由得冒了出来。 还没细想,她已经张嘴,放缓了语气,安抚他道:“你放心,我检查过了,那包药里,有一颗是胃药,空月复吃也没问题。所以医生才会要你四个小时吃一次。” “嗯。”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既然知道,他还挑剔她? 瞪着眼前的男人,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很想狠狠抽他一脑袋。 华渺渺,冷静点、冷静点,他是病人,脾气不好是正常的,需要耐心温柔的对待。 她吸口气,再吸口气,又吸口气。 很好,她冷静下来了。 然后,他张开了眼,看着她,语音沙哑、表情不耐的开口:“你吹好了吗?” 最后一根理智,啪的一声,在瞬间断线。 她火冒三丈的眯起了眼,拿着吹风机猛戳他的头,“孔奇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实话说,我也不喜欢你!” 没见过她发飙,他一时间,还真的傻掉了,竟也忘了该伸手阻止她。 华渺渺把吹风机当手枪一样,发狠的戳着他的脑袋,吼道:“但我答应了你妈,照顾你到她回来,所以麻烦你好心一点,闭上你的狗嘴!不要让我成为杀人凶手——” 噢,天啊,她在做什么?! 话到最后,他震惊的表情,让渺渺忽地惊醒过来,倏然收口,但那句杀人凶手,却仿佛还回荡在空气中。 两个人僵在当场,她涨红着脸瞪着他,孔奇云则白着脸黑眸圆睁,一副刚刚被疯子攻击的惊吓模样。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吹风机的声音,还轰轰响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宁愿那是耳鸣的声音。 好半晌,他才有办法挤出一句话。 “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 她瞪着他,那句话,很慢很慢才渗进她的脑袋。 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吹好了吗吗吗吗吗…… shit!他不是像被疯子攻击,他的确被她这个疯子,拿吹风机攻击了。 第11页 她失控了,完完全全的失去控制。 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 他是个病人!她却拿吹风机戳他的头!只因为他说了几句该死的话—— ok,或许她终于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神经错乱,所以才会对人做出这种歇斯底里的行为,他无礼是一回事,但她拿吹风机戳他就太过分了! 突然间,渺渺惊慌了起来,她啪的关掉了吹风机,火速拔去插头,迅速卷着电线,巴不得能瞬间从背上生出翅膀,飞快离开这里。 但当她转身要离开时,他却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抱歉……”他说。 结结实实的,她吃了一惊,杏眼圆睁的看着眼前这家伙。 他叹了口气,眼里有着懊恼,坦承:“我只是……太累了。” 她张开嘴,闭上,再张开,又闭上,好不容易,才无法置信的挥舞着吹风机,挤出一句问话。 “等一下,麻烦倒带一下,你刚刚是在道歉吗?” “不然呢?” 在那一秒,他又拧起了眉,但她想,这一次,似乎可以原谅,毕竟她刚刚才对他做了一件,让她觉得非常无地自容的事。 她华渺渺是个有教养的女孩,她从来不大声嚷嚷、愤怒咆哮,更别提拿武器攻击病人,她向来都是一个乐于助人、冷静镇定,精明干练的新女性,她从来就不是那样歇斯底里的人。 “没有,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该接受这个道歉。”她瞪着他,直接而坦白的说:“或许应该道歉的是我。” “或许?”他性格的脸上,浮现困惑。 “我不该……拿吹风机……”老天,为什么现在听起来变成是她在道歉?但她的确也有错,所以她用尽所有力气,死命从齿缝中挤完那句话:“戳你的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道:“没错,你不该。” 天啊,拜托谁来阻止她再次殴打他—— 这念头才如熊熊烈焰般轰轰而生,他却又开了口。 “但你说的没错,我真的应该要闭上我的狗嘴。” 这句话,神奇的,如倾盆大雨般,瞬间浇熄了那难忍的怒火。 他依然皱着眉,仍旧眯着眼,那张脸,实际上看起来和上一分钟应该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好像…… 变得顺眼了? 她眨了眨眼。 他仍在眼前,看起来的的确确变得比上一分钟,顺眼许多。 “你没有话要说吗?” “像是什么?” “像是,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有一张狗嘴。”他慢吞吞的开口,为自己辩解。 闻言,她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室内。 第4章(2) 这女人在嘲笑他,毫不留清,半点也不客气,甚至笑到直不起腰来。 他应该感到生气或尴尬,他说那句话时,是认真的,并不是想要逗笑她,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她止不住的笑,他却一点恼怒的情绪也没有浮现。 她哈哈大笑,好半晌,才有办法喘着气,认真的看着他开口:“相信我,孔奇云,你真的有一张该死的狗嘴。” 他凝视着她,然后老实承认。 “或许吧。”他说着,拿起桌边的清粥,淡淡道:“但我想你也不差。” 那是一句重击。 渺渺张口结舌的瞪着那个吃着稀饭的男人,突然发现,自己的言语,其实还是伤害了他,就像他说的话,同样能伤害她。 “对不起。”这一次,她真心诚意的道歉:“就算你真的说话很不客气,我也不该批评你。” 他沉默的看了她一眼。 “我很抱歉。”她摊开手,重复着。 他仍没什么表示,只是挑起了眉。 “哈?你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渺渺开口提醒他。 “说什么?”他一脸疲惫,停下咀嚼,放下了碗筷。 她瞪着他,忽然间,惊觉在这房间里,蠢蛋可能不只他一个,以为他会跟着道歉尽释前嫌,也许只是她的妄想与奢求。 也有可能,就像他说的,他太累了,而且生病了,这个时候和他讨论前嫌,可能不是什么太好的时机。 “没什么。”看着他疲倦的模样,她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白痴,渺渺随意挥挥手,道:“你慢慢吃吧。” 像是终于得到特赦,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张开口,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趁他用餐时,转身开始整理房间。 孔奇云沉默的吃着清淡的稀饭,却无法不去注意到她的存在,这个女人真的非常能干。 她把吹风机拿去放好,收抬着毛巾与衣物,在房里进进出出,中间还接了几通电话,他可以从她的回答,大致上猜出她在替那些人做些什么。 她整理完浴室,又回到他床边,收走他吃完的碗筷餐盘,她消失了几分钟,然后又回到他床边,敲打起电脑;他相信在刚刚那几分钟,她一定已经连碗盘全都清洗干净,而不是留在洗碗槽中,等着他妈回来清洗。 这个女人,做事细心,而且十分精明能干,他真的不懂,她为什么不找个正职,好好工作? “我有好好工作。”她淡漠的说,两手仍在电脑上敲打。 听到她的回答,他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把那个问题,问了出口。 “那些是零工。”他忍不住再说。 “零工也是工作。”她头也不抬的回答。 “但福利没那么好。”他指出重点:“没有三节奖金、劳健保,没有工作津贴,没有年终,没有加班费。” “你说的没错,但至少我的时间是自由的。” “自由?”他忍不住吐槽:“我不认为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的人,有所谓的自由。” 她微微一僵,但仍嘴硬的道:“我没有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往后靠在床头,双手交抱在胸前,看着她。 那恼人的视线,宛若一种无形的质问。 懊死!这家伙害她下错订单了。 她猛然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移动滑鼠,按下取消键。 “就算我是个工作狂好了,那又怎样?”渺渺不悦的抬头瞪他一眼,道:“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说我,至少我没把自己搞到卧病在床。” “我只是感冒。”他淡淡开口反驳:“并没有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把自己搞到睡眠不足,随时可能因为过劳而挂掉。” 这个暗示实在太明显,让她无法忽视。 她眼角抽了一下,然后他看见她合上了笔电,定定的看着他,问:“告诉我,你是在担心我死在隔壁,会造成房价再次下跌吗?” 他愣住,“我为什么要担心这个?”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的心思邪恶。”她翻了个白眼,几近喃喃自语。 她的口气是如此认真,让他哑口无言,却见她深吸了口气,瞧着他道:“放心,我并没有找死的倾向,我只是利用工作在逃避现实。” 再一次的,她让他傻了眼。 这女人说得是如此自然,就好像是在聊天气一般。 他说不出话来,她却依然看着他,一双眼,坦率得吓人。 然后她站了起来,拿着耳温枪再替他量了一次体温,聊天似的继续说:“我最近发现,死亡是一件太过无法操控的事,我们不会知道人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任何科学可以证明或否认死后世界的存在。所以,即便我很想再见死去的家人一面,我还是不会随便尝试。” 他无言以对,完完全全的,无言以对。 “三十七点八度,我想你的烧开始在退了。”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抓着耳温枪,低头看着耳温枪上的数字,道:“还有,我没有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昨天我有睡到十个小时。” 第12页 窗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跟着车库门隆隆的打开。 她松了口气,将视线拉回他身上。 “看来,你妈回来了。” “嗯” “真不错,我们竟然撑到她回来,而且没有宰掉对方。”她半开玩笑的说。 孔奇云瞧着眼前收着耳温枪的女人,道:“我从来没有想宰掉你。” “真的?”她再一愣。 “真的。”这女人到底哪来这种念头? 躺在床上的大病猫,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糟糕,她开始越来越觉得自己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了。 “那真是不错。”渺渺心虚的咕哝一声,边说,边开始整理笔电的电源线,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包包里,“热水壶里还有些热水,你想睡就睡吧,我会和她说你已经吃过了。” “谢谢。” 真奇怪,他竟然会和她说谢谢,太阳该不会是打西边出来了吧?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有一张狗嘴。 渺渺低头瞧着那个疲倦地闭上眼的男人,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却蓦然浮现脑海。 忽然间,渺渺发现,他刚刚真的是认真的,他不认为他讲话太过尖酸刻薄。 她从来没想过,这男人竟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但显然,他对自己的言论,真的没有自觉。 饼去几年,她一直觉得奇怪,像淑玉阿姨那样温柔娴淑又甜美的女人,为什么会教养出像孔奇云这样高傲自大又冷漠的小孩。 现在,她突然了解了。 不是他爸妈没教好,是他可能天生在这方面就少了根筋。 或者,比较不会表达? 不会吧,恐怕是她想太多了…… 见他不再理会自己,渺渺在心里暗自咕哦,提着包包就往外走,可临出门前,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开口。 “孔奇云?” 侧躺在床上,原已闭上眼的男人,再次睁开了眼,而且再一次的,眯眼皱眉地瞧着她。 虽然他一脸不耐烦,她却还是把长年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老是对我皱眉头?” “我没有。”他说。 “你有,现在就有。”她指着自己的额头:“你皱着眉头。” 他抬手,抚着自己的眉间,跟着一怔,像是在这时才发现自己皱着眉头,然后他开了口。 “我不是在对你皱眉。”他看着那个在门边模糊不清的身影,道:“我只是没受戴隐形眼镜,不眯着眼就看不清楚。” 他的回答,让她一呆,“你有近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没看过你戴眼镜?” “大概国二的时候。”他叹了口气,道:“我有戴,上课的时候才戴,后来换成隐形眼镜了。” 回忆倏忽而至,她清楚记得,那个对她皱眉头的男孩。 老天,该不会,他从来都不是在对她皱眉,只是因为看不清楚所以才老眯着眼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眯眼看着她。 “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她说。 “我以为,讨厌我的是你。”老天,这女人一定要在他生病的时候,讨论这种问题吗?虽然在心底抱怨,他却还是忍不住不爽的反问:“我为什么要讨厌你?这结论是从哪来的?” 她连珠炮似的开口:“你老是对我皱眉,从以前就不断批评我的打工,总是对我摆出不屑的表情,脸上永远挂着不以为然的样子,对和我在一起的朋友讲话尖酸刻薄,嫌弃我的衣着打扮,还在我家人的葬礼上提议要买房子一”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突然变得无比僵硬的表情,脑海里灵光蓦然一现,讶然道:“你该不会是担心我缴不起房屋贷款吧?” 她惊讶的字句,回荡在空气中。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反而转过了身去。 “我累了。” 咦? “你出去时记得把门关上。” 咦?咦? “晚安。”他说。 咦?咦?咦? 渺渺眨了眨眼,张口结舌的瞪着他的背,若不是屋里光线不足,她敢说,他在外的耳朵泛起了可疑的红。 老天,这男人真的以为她缴不起房屋贷款,所以才会开口提议要和她买房子,只是挑选了一个最糟糕的时机。 一瞬间,喉头心口,同时紧缩了起来。 原来,这个房间里,真的蠢蛋,是她。 “我家的房贷,我在几年前,就已经缴完了。”她悄声说。 孔奇云仍然背对着她,保持着沉默。 或许她不该告诉他,这样显得好像她在说他多管闲事,或许她应该直接道谢就好。 她不是没有想过,有人会关心她。 敖近的老邻居都很关心她,但或许是因为她表现得太过坚强,从来没有人开口,问过她生活上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还有房贷要缴。 她从没料到,唯一有想到这点的,竟然是他。 屋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床上的男人,静悄悄的背对着她,一副睡着的模样。 渺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做,她脑海里一片棍乱,到最后,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晚安。” 他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渺渺晕头转向的走出去,关门,下楼,和淑玉阿姨打招呼,然后回家。 天黑了。 她位在二楼的房间,正对着他的那扇窗。 坐在床上,华渺渺看着他暗沉沉的窗,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孔奇云从来没有讨厌过她? 他皱眉眯眼不是因为厌恶,是因为他近视看不清楚? 他那些恶劣的言语只是不善表达,全都是在关心她? 不,恐怕有些是真的恶劣,不尽然全都是关心,仔细回想,有时侯,他说话真的是得理不饶人。 但是……他真的关心她。 方才被她说破房贷的事时,他僵硬且窘迫的表情,浮现脑海。 天啊…… 她往后倒在床上,伸手遮着眼,忍不住申吟出声。 好大一个误会。 她真的在几年前,就已经缴完了房贷,她从国中就开始帮附近邻居打零工,什么奇怪的行业,她都接触过,她跟过股市名人,当过理财专家的助理,做过房屋仲介的小妹,跑过建筑工地,还有一阵子是上柜公司老板的临时秘书。 不用多久,她就存了第一笔一百万,后来她去买了一间小套房,然后卖掉,然后再买更大一点的,再卖掉。 她替四处留情的大老板处理情妇问题,帮个性古怪的艺术家处理人际关系,还协助处理过政治人物的生涯危机。 人们不把她这种兼差小妹看在眼里,也因此她的工作,让她有许多管道,能听到各种小道消息息,比对出正确的情报。当然她投资时也赔过,可是她从错误中学习,基本上,赚的还是比赔的多。 很快的,她从股市和房地产赚的钱,累积得越来越多,当钱越多,滚得就越快。 她早在二十三岁那年,就帮家里还掉了千万房贷。 但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就连她拿出那笔钱时,她爸妈都吓了一跳,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只是在打工而己,不晓得打工也是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不晓得兼差也是有分事情大小。 如今,她二十八岁了,存款虽然没有上亿,但的的确确,是有破千万的。 她是个千万富婆,但对面那个男人,却担心她还不出房贷,所以才提议和她买房子。 她怀疑如果当时她答应了,他也不会要求她搬出这里,甚至不会和她收分毫利息。 或许他会? 她拿开手,看着天花板。 那男人可是隔壁那个讨人厌的孔奇云啊。 但,天啊,她真的知道孔奇云是什么样的人吗? 忍不住的,渺渺再次申吟出声,重新用手遮住双眼。 可恶,看来,她今天晚上,不用想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第5章(1) 长屋里,纺车整齐划一的排放着。 第13页 两墙对开的高窗,让室内光线充足,上百位织娘女工,坐在木制纺车前,右手摇,左手纺,专心一意,将丝纺成线;另一些,则熟练的织着布。 在长屋的最后方,有一高脚方桌,其上堆着数卷不同的布料,有对龙对凤的织锦,也有各色绚丽的丝绢。 一着纯白深衣的女子,站在桌边,翻看着各式布料,低声交代身边衣匠。 蓦地,一名丫鬟,匆匆从外行来,穿过纺车织机旁,来到桌边。 “荼蘼姑娘,凌阴已全数完工,公输师傅请您回府验收。” 站在桌边检查衣料的女人,抬首看着前来通报的丫鬟,道:“知道了,告诉师傅们,我马上回去。” 丫鬟朝她一福,便转身离开,前去传话。 荼蘼转向一旁等待制衣的工匠们,道:“我刚说的,可都记下了。” “是,都记下了。” “家里今年夏衣,就用我刚挑选的这些布料。另外,爷的深衣,领、袖、襟、据等处,皆以纯采镶边,绣样别用金银丝线。” “但,荼蘼姑娘,金银丝线,才显其贵啊。”一名衣匠忍不住建议。 “金银刺眼,太过招摇,凭添惹人议论。”她淡淡道:“爷非官家,不需太过华贵,师傅们用同色丝线,巧工细绣菱纹采边便成。” 原来是这考量,金银的确刺眼,近年城里多有商家如此,但细想下来,多了确实是俗而不雅。 “是,知道了。”衣匠垂首,恭敬的欲亲送她出门。 “师傅留步,您忙吧。”荼蘼蜿拒了衣匠们的送行,自行转身穿过长屋走了出去。 衣匠们知道她的性子,便也任她自己离去。 荼蘼出了铁家的作坊长屋,一进入屋外广场,便看见工匠们在竹竿上晒着月兑胶漂白的丝帛,有些人在不远处,在大缸里重复浸染着布料,将其染上各种不同的色彩。 风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让她闻之欲呕,就算已经来过无数次,她还是很不习惯那些染料的味道。 不自觉的,她握住了腰间的香囊,强忍着不适,终于走到作坊大门。 车马,早等在门外。 “回铁府。”她上了车,交代车夫。 车马轳轳的离开了作坊,她才松了口气。 十年前,她刚来时,铁子正经营家业的角度就已甚广。 他是当世的传奇,年少父母双亡,家业一度衰败至底,但他却不曾放弃,是他一手将铁家重新振兴,在短短数年内,再成大业。 无论北方的犬马牛羊、裘皮、筋角,南方的珠玑、玳瑁、象齿,东方的渔盐、漆、丝,西方的竹、木、皮革、玉石,铁家皆有经手。 他将南货北运,北货南卖,赚其利差。 从越地的田器、燕地的铠甲、秦地的房舍、胡地的弓车,到郑国的刀、宋国的斤、鲁国的削、吴越的剑,他一样投资经营。 包有甚者,如铸器所需之金锡,染布所需之丹砂,他也不曾放过。 七年前,因为事业越来越大,光是购置底下庞大工匠仆佣的衣料,每年都是一笔极大的支出,所以他也开始插手纺织。 她清楚记得,当年她已来三年,却如闲人一般,她非客非仆,身分尴尬,整天闲荒得紧。一日他来探她,刚巧遇上管事来报帐,她也只不过对他手中的帐多看了一眼,那男人便好奇开口询问,她称这笔支出太过,他听了也不恼,反倒要她筹划纺织作坊。 她吃了一惊,以为他只是说笑。 谁知,翌日一早,她屋外便已有工匠仆佣候着,说是爷要他们任她这年方才十三的小泵娘差遣,建置作坊。 那时,才知他是认真的。 刺鼻的气味,徘徊不去,她怔忡的瞧着窗外街景,将香囊凑至鼻端嗅闻,清雅的香气,缓缓取代了那刺鼻的味道。 当年,因为太闲,所以才接下作坊的筹划,另一方面,却也是想证明,她并非废人一个,齐商之后,绝不会比楚商差。 可出了铁家的深宅大院,接触了外界,插手了他的事业,才知晓,铁子正,不是普通的楚商。 他的才智与气魄,是她远远不及的。 那一年,她成功的筹办了纺织作坊,但也因此清楚认知到,他的格局与层次,和一般商人根本不同,无法比拟。“群聊社区”bbs.qunliao 她的成功,让他逐渐将铁家内务交与她处理。 这些年,她尽心尽力的在铁家帮忙,跟在他身边,学他处事之法,习他如何经商。 她是长女,是刀家巫儿,总有一天,爹娘会来带她回家。 届时,她习得的,都终将对刀家有所助益。 届时,她也能如他一般,振兴家业。 车马轻轻摇晃着,她闭上双眼,小手捏紧了那布制的香囊。 原本,这些年,她一直是这般想的,直到三年前,她始终怀抱着如此希望…… 三年前—— “爷,荼蘼姑娘在作坊昏倒了。” 原在厅里议事的男人一愣,站了起来。 “人呢?” “已送回房里。” 闻言,他交代几位管事,“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去忙吧,若有事再行回报便成。” “是。”管事们一同应答。 他未等众人离去,立刻朝后屋走去,边问来通报的管事:“派人请大夫了吗?” “请了。”管事垂手跟在他身后。 铁子正大步穿过七拐八弯的回廊,来到荼蘼所居小院。 她的房门半敞,丫鬟才刚端了水出来,见到主子亲自过来探看,吓了一跳,差点把水洒了。 “荼蘼呢?”他手一伸,帮她稳住了水盆。 小丫鬟死命端着水盆,紧张的结巴道:“在……里头,大……大夫正在替姑娘把脉……” 他一待她握稳水盆,便松手往门里走去。 这屋不大,房室皆小,是给孩子住的,他曾要替她换大些的屋舍,但她却坚持要住在这儿,说已经惯了,不愿换。 就连要配给她的随身丫鬟,她也全数婉拒,只让人每日来打扫。 她说她非千金,亦非娇客,不让人随身伺候,就算他硬是派人过来,她也不让丫鬟多做杂事。 起初,知她性子拗,怕她认为丫鬟是他派来监视她的,而觉得不自在,他也就投有勉强。 他一直以为她终会适应这里,放松心防,但无论他如何做,她却始终不曾松懈过。 他交代她的事,她从没误过,一次也不曾。 但她不和人交心,不同任何人闲聊,她来到这里已七年,却无半个知己,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只是沉默的跟在他身边做事,伺侯他、协助他,数年如一日。 他穿过小厅,走入她房里。 大夫坐在床榻边,正替她把着脉。 那个顽固的女人,躺在床上,鹅蛋的小脸,苍白如雪。 见到他,大夫一愣,收回了把脉的手,和他微微领首。 “铁爷。” “公孙大夫。”他行至床榻边,低问:“她还好吗?” 鲍孙大夫起身,微笑安抚道:“还好,荼蘼姑娘只是心火稍旺,气血两虚,大约是这几日没睡好,加上作坊染料的味道太呛人,她才会一时气窒,我开些方子,您让她多歇息两日,服用数帖,自会痊愈。” “作坊染料太呛?”有吗?他不觉得啊。 始终在一旁候着,从染房跟回来帮忙的织娘闻言,上前解释:“荼蘼姑娘嗅觉颇为灵敏,一向不喜染房味道,过去也曾因此感到身体不适。” 铁子正一怔,脸一沉,低叱:“怎没人和我提过?” 没见过主子发脾气,织娘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结巴了起来:“我……奴……奴婢……我……” 织娘吓得语不成句,倒是床榻上原本昏厥的人,转醒过来,开了口。 第14页 “回爷的话,是荼蘼不教人说,这只是荼蘼个人问题,忍一忍便过去了,不需大肆宣扬。” 闻言,铁子正握紧了负在身后的手,额角抽紧。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就让他更恼。 他转身,只见那女人,已经伸手撑起自己。 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她的外衣已经让人褪去,身上只剩素白单衣,因为她的动作,宽松的单衣微敞,滑下她雪白的肩头,出大半的肌肤。 想也没想,他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的挡住身后其他人的视线,开代:“子御,送公孙大夫出门,顺便到药行领药。” “是。”管事低头应声,伸手请大夫出门:“公孙大夫,这边请。” 不待两人离开,他已看向那结巴的织娘:“你可以回作坊去了。” “是……”织娘松了口气,立刻转身,跟着大夫和管事出门,只差没拔腿狂奔,完全忘了不该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眨眼间,他已将屋里所有人都支开,可眼前的女人,却半点也不惊慌。 她只是将松月兑的单衣拉回肩头,静静坐在床榻上,似是丁点也不在乎若非还有更贴身的亵衣遮掩,她早已让他给看光。 “你不喜染房味道,为何不和我提?”他直视着她,着恼质问。 她垂着眼,好半晌,才淡淡道:“那是小事,只是荼蘼个人问题,并不重要。” 铁子正瞪着她,薄唇一抿,冷然开口。 “以后作坊由子御负责,你不许再去。” 荼蘼一愣,猛地抬首:“作坊里,并非人人都喜那味道,为何单只荼蘼不许?” “他们是工匠,你不是。” “子御也非工匠。” “他是管事。”铁子正冷着脸,负手直言:“你和他身分不同。” 她微微一僵,雪白的小脸,几乎在瞬间,变得更白。 “奴脾……”她垂下了倔强的脸,恍若遭遇冰雪强风而调零委靡的花。“知道自己和子御不同。” 他眼角一抽,几乎被她激出了脾性。 他年少失怙,家业几乎完全被人瓜分,是他忍气吞声,走遍大江南北,才打出如今的天下,过去曾有的年少轻狂、棱角脾气,早已在经商这些年,磨掉修光。 不知为何,偏这女子,近年来,越来越容易惹他生火。 深吸口气,他伸手抬起她的小脸。 “你不是奴。”铁子正凝视着她,再一次的,声明:“你明知,铁府里,没有奴隶。” 的确,铁家没有奴,尽避他家大业大,尽避各家贵族商贾皆有蓄奴之习,但他却反其道而行。 铁子正,不蓄奴。 他买奴回府,却给予奴隶自由,非但给薪晌,还照顾身家,换其一辈子效忠。 买人,必先买心。 那是他说过的话,行过的事。 这……是在买她的心吗? 荼蘼看着他,苦涩讥讽反问。 “我非客,亦非主,若非奴,该是什么?” 他无言,凝望着她。 末了,一语未发,转身离去。 作坊,是她的成就。 避理内务,和管理商务,是两回事。 她需要那个工作,需要到纺织作坊去,才能学习到更多关于经商的实务。 荼蘼知道,自己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 她应该要学习身段放软,但那一瞬间,却忍不住,将深藏心底七年的苦,月兑口问出。 七年来,家里的人,始终未曾来探望过。头几年,爹娘还曾捎来讯息,但这些日子,却连点只字片语、口头问候都没了。 那不是他的错,但她忍不住。 当他拿身分来压她时,她就是忍不住。 如果她非主、非奴,亦非客,那她究竟是什么?如果她不学习经商,不能再去作坊,她刀茶荼蘼在这里,可还有栖身之处? 惶惑不安,充塞心中。 荼蘼坐在床上,看着夕阳西下,只觉得身似浮萍,在茫茫大海中飘移。 她必须去道歉,她晓得。 即便得求他,她都得回到作坊工作。 所以,她穿上衣裙,去了议事厅。 在她悔恨挣扎的时候,屋外天色已暗,丫鬟已将廊上灯火点亮,她来到议事厅外,却又心生踌躇,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开门,却听门内,传来他冷冽的声音。 “你确定,刀家家主,真是如此说?” “是。”货行的管事子虚,平铺直述的道:“他道,女婿经商失败,是以所赚之盈余,尽皆借其周转,今年一样,无力偿还其债,如若铁爷还望旧情,但请宽宏,再展延一年。” 门外荼蘼一僵,全身发冷。 铁子正沉默半晌,问:“子虚,你看如何?” “刀家三年前以嫁次女筹聘为由,两年前再说仓库失火,去年又道遭战事牵连。年年都要求展延,请借新款,子虚不认为,刀家有能力或诚意,偿还其债。” 这话说得很重,荼蘼听得心更寒。 她从未知晓,小妹已在三年前出嫁,从未听说,家里又要求展延债款,更不知道,他们旧债未偿,竟又向铁子正再借新款。 没有人告诉她,更无人想到要征询她的意见。 “他们欠的总额是多少?”铁子正再问。 门内传来家里的借款金额,子虚一条一条的报,一年一年的计算,刀家年年向铁子正借贷,过去数年,只有增,从未减。 他们连丁点都没还过,更别说是要赎她回去了。 突然间,羞耻的窘迫,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全身忽冷忽热。 饼去几年,她以为自己替铁家赚了钱,以为自己在这里挣到了些许位置,或许还多少替家里还了些债。 但原来,她赚的根本连欠债的利息也不够。 她从未感觉如此羞愧,从未感觉如此无地自容。 全身上下,冷热交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人在这里,却听见他又开了口。 “这事,别让荼蘼知道。” “子虚晓得。”子虚顿了一下,问:“那刀家今年请借的新款?” “给他。” 她愣住了,完完全全呆愣在门外。 他明知刀家还不起,明明晓得刀家前债未清、旧债未还,为何还要借? 铁子正冷声道:“他要借多少都行,但叫他亲自过来,见了荼蘼再给他,让他说是行商经过,特来探望,不许提及其他。” 这附注的条件,让她心头微颤。 他在想什么? 这男人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同情?怜悯?抑或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想,也不敢再听下去,恍恍惚惚、怔怔忡忡的,她回到自己屋里。 寒夜里,无声飘起了雪。 那一夜,她就那样在黑夜里坐着,没点灯,没生火,寒意透进了心头,凉进了四肢百骸。 这些年,这般辛苦,为谁呢? 为谁? 爹吗?娘吗?小妹吗?大哥吗?谁又曾想着她了? 谁? 思绪,千回百转,绕了又绕,却怎样也找不到出口,只觉浑身冷热交杂。 恍惚中,以为睡去,却又不曾。 恶夜里,她听见屋外有欢笑声,寻了出去,却一脚踏入思念已久的故乡,以为自己终于回到家中,她匆匆奔至厅堂,隔着门窗,看见大家围炉吃饭,欢聚一堂,爹与娘笑着,大哥小妹笑着,家族亲友都笑着,大鼎里肉汤腾腾,桌上摆满了菜。 她推门欲进,大门却不动如山。 她敲着门、擂着门,喊着爹娘,喊着兄妹,堂内却无一人回首。 再一细看,家里的人,面目却模糊一片,她想不起家人的脸,记不起爹娘的样貌—— 她更慌,敲得更急,喊得更响。 “爹——娘——开门啊——开门啊——” 终于,娘来了,开了门。 “你谁啊?” 娘的脸,还是一片模糊,没有清楚的模样,她含泪望着那熟悉的人影,道:“娘,是我,我是荼蘼啊。” 第15页 “荼蘼?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 她瞪大了泪眼,心痛如绞。 “是我啊,你再想想,我是荼蘼,是你的女儿荼蘼啊!” 没有脸的女人,无情的挥手驱赶着她,不耐烦的道:“没有就没有,我女儿只有一个,正在里头吃饭呢。去去去,你到别的地方去—— 不! 她是刀家长女,是巫儿,家里的人必得领她回乡,祭祀祖宗、以养父母,他们不会忘了她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泪如泉涌不停,心似火烧一般。 她退一步,跌入黑暗的万丈深渊。 蓦然间,一双大手,稳稳的接住了她。 没事的,没事了。 男人沉稳的声音,在耳畔低响。 别怕。 她感觉到,他捂住了她泪湿的眼,长长的衣袖,盈着淡淡的香。 睡吧。 他悄声说。 别怕。 他怀抱着她,温柔的捂着她的眼,沙哑的说。 别想了。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茧,和那熨烫的热度。 男人贴在她耳边,命令。 什么都别再想。 她怎能不想?怎能不想? 但他一再一再的重复着同样安抚的字句,驱走了惶惑与不安,止住了无止境的泪水。 熟悉冷静的声音,赶跑了纠缠的思绪,包围住了火烧的心。 别去想。 他说。 黑暗中,在他掌心下,她闭上了眼,听从了他,沉沉睡去。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只察觉到他温暖的怀抱,与教人心安的大手,抚慰着她。 几日后,幽幽转醒,只见窗外,大雪满地。 屋里,寒冻的空气,被满室火热的铜炉温暖。 才以为,都是暗夜惊梦,却听见他冷淡的声音,就在门外。 “就说我病了,受了风寒,将那些宴席邀约全推了。” “爷,上柱国新官上任,今晚宴请了满城商贾,不到的话,怕会得罪……大夫说,荼蘼姑娘高烧以退,应不需再担心,这来去一趟,只须个把时辰……” 但他不理子御的劝说,只淡漠的道:“上柱国若会在意这等小事,也做不到上柱国这个位置。你代我送份大礼去便成了,改日我再登门谢罪。” “知道了。” 她听见门被推开,看见男人走了进来。 铁子正。 明知是他,又不想是他。 这个男人,带她离乡,她握住了他的手,就此再也回不了家。 不会很久。 他明明说过,明明说过的。 她想恨他,想怪他,却做不到。 他的肩头上,还有点点银白雪花,他在门边褪去大氅,行至桌边,将手上的木盒打开,拈了些香,放进香炉里点燃。 一室,盈香。 那香,是这些天,在恶夜里、在寒冻悲伤的惊梦中,萦绕在他衣袖上,牵魂引魄、安神定心的幽香。 当他抬首望来,她慌慌闭上了眼。 不知怎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醒来。 荼蘼感觉到他的靠近,察觉他坐上了床榻,心头莫名一紧。 呆然,他躺了下来,将她揽进怀中,那毫不迟疑的动作行为,证实了梦里、夜里,守护抚慰她的人,是他。 她的心跳飞快,不敢动弹,或挣扎。 可他没有多做什么,只是拥抱着她,温柔的抚模着她的额、她的发,他粗糙的指月复,轻柔的动作,透着莫名的爱怜。 她喉头一哽,热泪几欲夺眶。 不是他的错,从来就不是,这男人一直待她很好,很好很好。 她知道,其实一直清楚知晓。 热泪,从眼角渗出。 他轻轻以指月复揩去。 “别哭。” 低哑的字句,悄悄在耳畔轻响,暖着她的心,卸去多年心防。 听着他规律的心跳,荼蘼怀疑他已经知晓她醒了,但她没有睁眼,他也没有说破。 他不该在这,不该在她房里,守着她。 她不是他的妻,不是他的妾,这于礼不合。 但……她还睡着…… 没有醒…… 没醒…… 第5章(2) 马车一个颠簸,让荼蘼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谁知,才回神,就看见之前那个忽然消失的蛮女,盘腿坐在对面。 “噢,嗨,荼蘼,对吗?”女人微笑,朝她挥了下手,当是招呼。 不曾想会再见到她,荼蘼微微一愣,“华渺渺?” “没错。”渺渺笑着朝她眨了眨眼:“你猜怎么着?原来我真的没死呢。” “是吗?” “是啊。” 荼蘼再看了她一眼,“你还是没有影子。” “我注意到了。”渺渺瞧着她,道:“但我真的没死,记得上次我突然消失吗?” “嗯。” “我发现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而且还被迫照顾隔壁的讨厌——”渺渺顿了一下,表情古怪的改口:“隔壁的邻居。总之,我还活着,谢谢你上次的照顾。” 她其实不需和这女人瞎扯,却忍不住好奇:“如果你还活着,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渺渺眨着眼,好笑的猜测着其中某种可能:“你说,我会不会是在做梦?” 梦? 这一切,若只是梦,多好。 荼蘼苦涩的道:“我不认为,自己只是旁人梦里的人物。” 瞧她眼底那潜藏的疼痛,渺渺忍不住开口道歉:“抱歉,我并不是说你是虚幻的,毕竟现在虚幻的可是我。” 渺渺双手一摊,自嘲的笑道:“瞧,我连影子都没有呢。” 荼蘼看着她,几乎忍不住扬起嘴角,点头同意。 “这倒是。” 渺渺将手交抱在胸前,拧眉猜测着:“那,还是因为我白天太累了,睡着后就灵魂出窍?” 荼蘼一愣,以往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她倒也曾听说倦极后,魂魄出体之事。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认真思索的模样,让渺渺轻笑出声,她摆了摆手,道:“算了,你这人还真是认真,是不是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其他也不是那么重要。” 这女人的爽快,让她呆了一呆,跟着也轻笑出声。 “原来,你笑起来很好看呢。” 渺渺的称赞,让荼蘼微怔,才发现自己竟笑出了声,倏然止住了笑。 她没想过,自己竟还笑得出来。 “怎么了吗?”瞧她收起了笑容,渺渺好奇开口。 荼蘼摇了摇头,还没回答,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她掀开门帘,下车进屋。 渺渺跟在后头,跳下车来,当然注意到,她跳过了那个话题,但她没再追问。 进了屋,荼蘼穿堂过院,工匠已等在边屋,见她来,便自迎上。 “荼蘼姑娘。” 她和工匠师傅,一起进了屋里,渺渺好奇跟上,才发现门后,不是厅室,却是一道通往下方的长梯。 原来,这儿竟有地下室? 渺渺跟着众人下了楼梯,梯间内,即便白天,依然阴暗湿冷,地下室里,更是寒气逼人,和外头的骄阳高照,大相径庭。 来到了下层方室,通道前头还有另一扇结实木门隔挡。 堡匠开了木门,走在前头,同荼蘼道:“我等已遵照姑娘所说,于年初大雪时,在凌阴里存置寒冰;其上,有防暑隔热的建筑设施,为防通道露气传热,对冰气保存不利,设有五道槽门加封,上头是一道,这边是第二道。” 他边开着一重又一重的门,边解说。 “平日入内须提灯,出外便熄。两侧水道,为排水设施;地下铺以背带凹槽的方砖,冰水可以顺槽而流,即使是压在底部的冰块,也不会因室底有少量积水而浸泡在水里。” 堡匠说着,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越往重门里走,寒气更重,虽无实际形体,渺渺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荼蘼不着痕迹的看她一眼。 渺渺朝她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事,却忍不住一直摩擦的双臂,一边在这冷到不行的地下室里东张西望。 第16页 几位工匠,上前点亮了墙上的灯,室内大亮,她才发现,会这么冷,是因为这地下室里,推满了切割好的冰块,冰块旁有许多架子,存放着大量的鸡羊牛猪。 她看了真是大吃一惊,忍不住瞪大了眼。 原来这里是冰窖,难怪冷成这样,话说回来,这地方真是大得吓人。 “你还好吗?” 几不可闻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渺渺回首,看见荼蘼眼里透着担心。 她露出微笑,颤抖的道:“没事、没事,你别理我。” 瞧她冷得直打哆嗦,还要逞强,荼蘼唇边又再次轻扬。 “荼蘼姑娘,这便是铁爷要求的五眼井,您瞧,我等做的样式可成?” 听见工匠唤她,荼蘼拉回视线,走上前去查看。 五眼井的样式,确如爷的要求,她提灯查看细节时,工匠师傅忍不住在旁叨叨不休的赞叹着。 “铁爷这想法可真叫人大开眼界,南北成行的五眼井,冰水可就地入井自渗,不仅在建筑时节省人力、物力,还可抑制地下热气的上升。在这之前,我等还真从未见过如此做法,实在让人佩服。” 荼蘼闻言,道:“爷走马山川万里,见多识广,这想法也是参考多座他国商贾置冰凌阴,才想出来的,但若没公输师傅你等巧手,将爷的想法如实呈现,这凌阴也只是空想而已。” 鲍输师傅听了,忙连声道:“荼蘼姑娘,您盛赞了、盛赞了。” 话虽如此,他脸上已堆满了笑容。 “公输师傅,您就别客气了,我们先上去吧,荼蘼立叫管事将尾款付清。” 听闻此语,工匠师傅心情更是大好,态度越发客气了。 回到了地面上,荼蘼让管事陪同一干工匠去领钱,自个儿留在最后关门落锁,却听渺渺开口道。 “荼蘼?” “嗯?”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毛了你家主子?” “怎说?”她一愣。 “他站在对面回廊上瞪你耶。”渺渺站在她旁边,好心提醒。 荼蘼回身抬眼,果见铁子正拧眉瞧着这头。 她还在思索该如何对应,他已下了阶梯,迎面而来。 “你在做什么?” “凌阴今日完工,荼蘼来查看验收。”她垂下眉目,恭敬应答。 “我不是说过,下面寒气甚重,这事我来便成。” “荼蘼以为,爷尚在宴请贵客,查验事小,荼蘼便自行做主了。” 他无语,沉默。 她继续低头,半晌,却见他抬手,以温热指月复,轻抚她冰冷的脸。 荼蘼忍不住微微闪躲,哑声提醒:“爷,客尚在等。” 但这话,似只惹恼了他。 她可以清楚感觉到,他不悦的情绪。 禁不住,抬眼望去,只见他紧抿着唇,眼里爱怜有之,恼意却更明。 但,只一瞬。 他收了手,负手漠然而言:“别着凉了,很碍事的。” 明知是自找,她心口仍是一缩。 “荼蘼晓得。” 有那么短短的刹那,他眼里又闪过不明情绪。 但他没再开口,只转身离开,回到前殿堂室去。 瞧着他高大的背影,明明才刚刚离开凌阴之中,明明夏日炎炎,她依然忍不住轻颤,只有交握着双手,才能阻止自己抚触他温热的指尖,在脸上留下的余热。 垂下眼帘,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稳定心神。 回身,正欲离开,却迎面撞上渺渺,穿身而过。 她倒抽了口凉气,渺渺也是。 “shit!吓我一跳!”渺渺压着心口,回过身来,“你还好吧?” 荼蘼摇摇头,脸色发白,在刚刚那一瞬,她完全忘了渺渺的存在。 “抱歉。”她吐出道歉。 瞧着荼蘼苍白的脸,渺渺再看向已经远去的男人,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开始变得透明。 “糟糕……我想我似乎又要回去了……” 荼蘼抬首,只来得及看见她逐渐淡去的身影,和脸上的浅笑。 “你保重……希望能再看见你……” 然后,华渺渺再次消失于眼前,无影无踪。 是香的关系。 渺渺坐在床上,惊讶的看着床头那盒香,和那古色古香的香炉。 昨晚,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后来她点了香,就睡着了,而且还做了连续的梦? 这太诡异了。 她掀开小小的木盒,里头的香粉,还有不少,至少能再让她用个一阵子,但她还是忍不住出门去找那间奇怪的店。 “同样的梦?”咖啡店里的小妹,瞪大了眼。 “不,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物,但连续的梦。” “你是说,像连续剧一样的梦吗?”店小妹凑到她面前,两手攀着吧台,赞叹的道:“哇,好炫喔!靶觉真赞——” 渺渺拧起眉,问:“没有客人和你反应,点了香之后,会做这种连续的梦吗?” “没啊。”店小妹在吧台上撑着瓜子脸,一脸无辜的说:“从来没人和我反应过这个问题耶。” 渺渺哑然,喃喃道:“是吗?” “是啊,从来没人反应过。”店小妹强调着,一边点着头,然后用那双乌黑大眼瞧着她,微笑道:“你要是觉得很困扰的话,没关系,我让你退货好了,可是我没办法退你现金,换我们店里的餐券给你好不好?” 退货? 呃,她倒是没这样想过。 困扰?好像也还好。 她点香后虽然会做梦,但睡得还不错,况且她其实还满喜欢荼蘼的,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好像曾在哪见过荼蘼,那个女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对她有着莫名的好感。 “怎么样?你要退货吗?”店小妹眨巴着大眼,看着她问。 “不用了。”她微笑。“谢谢你。” “真的吗?你确定?”店小妹趴在吧台上,“我真的可以给你退喔,不用不好意思。” 渺渺笑了出来,“不用,我其实睡得还不错。” “那你要不要喝个咖啡?我泡给你喝。” “谢谢,下次吧,我怕喝了晚上睡不着。”渺渺轻笑出声,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推门离开。 玻璃门在她松手后,缓缓合上。 看着华渺渺离去的背影,店小妹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杯咖啡,送到了她面前。 她回首,看见那温文的长发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吧台里。 “我不能直接道歉了事就好了吗?”她面无表情的问。 “你知道不能。”咖啡店的老板,看着她,道:“你得弥补过错。” “我累了。”她丧气的坐在椅子上。 “喝杯咖啡吧。”他擦着杯子,道:“刚泡好的。” 她瞪着他,但那男人,一点也不介意她的瞪视。 着恼的,她伸手拿起眼前咖啡,喝了一口。 “好苦。”她咕咳抱怨着。“苦死了。”热气,涌上眼眶。 她死命忍住鼻间的酸楚。 男人安慰似的模了模她的脑袋,害她含在眼眶的泪,飙出了一滴。 “至少你还能哭。”他提醒她。“华渺渺却哭不出来,对吧?” “我已经认真在反省了。”她继续抱怨着,不爽却减低了许多。 她知道,都是她害的。 可是,讨厌,这一切,真的,苦死了…… 上柱国,战国楚置,时立覆军杀将有战功者,为上柱国…… 回到了家中,渺渺忍不住查询起梦中的一切。 当时她没有多注意,只记得曾看见这么一个官职。 原来,是这个楚地;原来,是在战国时期? 梦中人物,是否真的存在过?抑或,只是一场梦? 看着电脑萤幕上的字,她迟疑了。 她是否真要继续查下去,知道太多,会不会不太好? 在各行各业中待过,她清楚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不是件好事。以往是因为要赚钱,她才会收集情报,但这只是梦,她需要把事情都搞得一情二楚吗? 第17页 或许,她该只把荼蘼当朋友,偶尔入梦,没有任何负担,聊聊就好。 看着浏览视窗上的滑鼠箭头,她迟疑着。 若……这不只是梦…… 不,若不是梦,她更不应该干涉太多。 话说回来,搞不好只是她想太多了,无论告诉谁,她只要藉由焚香,就能回到战国时代,恐怕听到的人都会把她当疯子。 真的是想太多了,又不是在看小说漫画,在演电影电视。 她轻笑出声,可不知为何,心中却还是有着隐隐的不安。 上柱国…… 瞧着萤幕上那黑底白字,她拧眉咬唇。 半晌后,渺渺深吸了口气。 不管了,俗话说得好,大智若愚,有时候笨一点,会活得快乐些。 她轻移指尖,将那小小的白箭头移动到视窗的右上方的白色小叉叉上,轻点了一下。 毫无声息的,大大的视窗在瞬间关上,消失于无形。 第6章(1) “荼蘼?” 她眨了眨眼,瞬间回神,看向叫唤她的男人。 铁子正瞧着她,挑眉。 荼蘼瞧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一室七人,似皆在等她开口,她却神游太虚得不知他在问什么。 这些男人是讨论到哪了?新仓的瓦当样式?排水陶管? 她镇定的坐着,掩饰着心慌,正思索着是否该承认她没注意时,身后响起了提示。 “他问你,下个月,秦国有个商人娶妻,须备礼数份,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秦商娶妻?她知道,祝礼是驻秦管事敖司备的,他之前先给她看过礼单了,上好丝绢、织锦,以及螺铀漆器十数件,此位商贾家业不大,但前景看好,这般礼,备得刚好。 她没有回首看那提示之人,只镇定开口:“敖司所备甚好,荼蘼没有意见。” “作坊可如期交货?” “荼蘼会请织娘赶工,定能如期交货。” 铁子正收回瞧着她的视线,道:“那好,今日商讨就至此,子御你明日带队入吴越,今日就先去歇息吧。” “是。”子御应声,退下。 “华章,你同我来,其他人各自去忙吧。”铁子正起身,带着一名管事,一起离开。 其他几位管事,也跟着起身散会。 荼蘼收拾着桌上笔墨竹简、羊皮丝绸,回身时,果见华渺渺笑坐在旁,朝她招手。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待所有人都出了门,才开口道谢。 “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渺渺笑着嘲笑她:“不过你会闪神,还真让我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你刚刚想什么那么入神?” 想什么? 她黑瞳微暗,垂眼道:“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见她不想多说,渺渺也没追问下去,自个儿便在旁晃了起来。 荼蘼整理着桌案,然后拿出帐务抄写记事。 当华渺渺今早再次出现时,她已经不再感到吃惊。过去这些日子,渺渺三天两头就会出现,在她身边跟前跟后的,同她闲聊。 很奇怪,不知为什么,她和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魂魄处得很好,渺渺什么都很好奇,看到什么不懂的,都会问上一问,非但如此,她也常会说一些奇怪的故事给她听,像是她家乡那儿的人,能够坐在某种铁做的大鸟在天上飞,一个时辰就能横越千百里;那里的人,只要付钱,都能拥有千里眼、顺风耳;那儿的人实行一夫一妻制,不能娶妾,但还是有人养小妾、包二女乃……等等之类的话。 渺渺说的话,多数都怪得很,但她却忍不住倾听。 不只因她说的话太过天马行空,几乎难以想像,更是因为听她说话,和她闲聊瞎扯,可以让她短暂忘却自身处境。 或许因为华渺渺非人,只是魂魄,和她没有利益关系,反而让荼蘼在她面前能放松下来。 且渺渺个性果断,说话明快,和渺渺在一起,她完全不需多想,不需猜测,只要当一个单纯的刀荼蘼就好。 当她察觉时,华渺渺已经和她,成了朋友。 也许在心里积压许久,她甚至连自小离家的事,家中同铁子正借贷之事,都在夜深人静时,全数吐露…… 渺渺从不曾评论,只静静听着。 待言尽,心中似卸下了什么,才发现,原来有知心好友,是这般感受。 “荼蘼?” “嗯?” “你在写什么?” “记帐。” 眼角人影微晃,荼蘼抬首,看见她趴在一旁木板上,双手朝前,臀部高翘,摆出不雅的奇怪姿势;那动作,有一点,像猫咪在伸懒腰一般。 “你在做什么?” “做瑜伽。” “瑜伽?” “一种强身健体的运动。”她弓起身子,笑看着她。“这里空气那么好,还有原木地板,不擅加利用一下就太浪费了。” “你看起来像只猫。”荼蘼迷惑的瞧着她,说。 “?那可能是因为,这真的是在学猫的动作吧?呵。我醒着的时候,老找不到时间做这种缓慢的运动,反而睡着了,才想到要学着放松。”渺渺收起伸展的四肢,盘腿坐在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歪头瞧着坐在桌案后的荼蘼。 “哪,之前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 “什么事?” “你是不是很讨厌铁子正?” 荼蘼一怔,差点下错了笔。 她停下书写的动作,轻沾着墨,道:“他是爷,我的喜恶,并不重要。” 好个四两拨千斤。 “所以,你只当他是主子?”渺渺挑眉。 “是。” 虽然这回答是如此迅速,但渺渺清楚看见,在那一秒,荼蘼的笔,又停顿了一下。 渺渺瞧着那垂眉敛目的女人,她其实可以跳过这个话题,但这两人的关系,实在很困扰她。 那位爷,似乎对荼蘼有意思,他对这位内务总管,真的是关切有加,有好几次,渺渺看见他在看荼蘼,用一种男人看女人的方式。 荼蘼对那位爷,也尽心尽力,从他吃的、穿的、用的,她都仔细关照,从未曾有所遗漏,虽然不是样样都亲自伺候,但那男人所需的一切物品,都是她事先备好,再差人送去。 甚至连铁子正吃的食物、喝的茶,荼蘼都会先行试过,确定味道,也试毒。 她的用心,早已超越寻常奴仆。 但是,荼蘼却又常常不着痕迹的,在闪避那家伙的触碰。 也许荼蘼并不喜欢他,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实话,她真的不喜欢看女孩子得被迫忍受性骚扰,或者其他更糟糕的事。 “那个男人想要你。”渺渺开口提醒。 荼蘼继续垂眉写着字,道:“你想太多了。” “是吗?”渺渺起身走到她面前,坐在桌案的另一边,伸手挡住荼蘼写到一半的字。 荼蘼不得不停下写字的动作,抬眼看她。 “我看过太多有权有势的男人,他们平常只会把下人当下人,把女人当女人,分得十分清楚。”渺渺瞧着她,认真的给予忠告:“相信我,铁子正把你当女人,而不是下人,如果你不喜欢他,对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或许你该注意一下,尽量不要和他独处。” 荼蘼无语,沉默。 渺渺直视着她的眼,道:“男人,是会在一瞬间,变成野兽的。” “他不会。” 荼蘼瞧着她说,然后垂下了眉目,苦涩重复:“他不会……” 是她听错了吗? 渺渺凝望着外貌冷似冰雪的荼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她这语气,是不是带着些许遗憾? “原来,是喜欢他的吗?”闻言,荼蘼为之一僵,似在瞬间,石化成像。 然后,她笑了,轻笑。 “爷借钱给我家,邀我来此做客,一住十年,家里的人年年和他借贷,要钱他给钱,要货他给货,爷待我好,我怎会不知,自当泉涌以报,岂是喜欢二字可以轻言带过……” 第18页 她笑着说,抬眼看向渺渺,却见渺渺一脸同情的看着她。 这女人,像是看透了她。 荼蘼嘴角的笑,再撑不住,缓缓消逝,无踪。 “你活得真累。”渺渺抬手,抚着她的脸,悄声道:“有时候,不要想那么多,会比较好。” 荼蘼喉咙紧缩,未及回话,渺渺身形已经开始淡去,留她一人兀自发怔。 原来,是喜欢他的吗? 渺渺恍然的言语,回荡在耳边,缭绕。 不自觉,握住了腰间香囊,轻轻摩擎。 淡淡香气,轻扬。 不知怎,生生的,想起那年隆冬。 她病了,他护她三日三夜,非但亲自喂她饮食,还亲配安神熏香,给她定心。 她醒后,他不顾礼教,依然故我。 几乎,像住进她房里来了。 虽然除了照顾她之外,他什么也没做,但旁人不是这样看的,她应该拒绝他,请他出去,但她逃避着一切,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管,只想缩在这安全的怀抱中。 他可以对她予取予求的,但他没有,始终不曾。 他替她梳发,喂她米粥,直到她烧退,病愈。 然后,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荼蘼?” 她抬眼看他。 铁子正凝望着她,黑眸深深。 “你,可想当主?” 声哑,但稳,且定,让她知晓,他是考虑过的,不是玩笑。 这问题,惊起千堆雪,在她平静的心湖里,刮出狂风暴雨、惊涛骇浪,让她无法再继续躲避。 她可想当主?可想? 荼蘼看着眼前男子,心头抽疼,难以自抑。 原来,他想过这问题。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人对她,究竟是怜悯?同情?还是愧疚?不舍? 或者,只为买忠、买心? 但,打一开始,她就是一桩赔本生意。 他助刀家,只为还祖爷一份情,当年铁氏夫妇意外丧生,铁家遭人釜底抽薪,只有已逝的祖爷雪中送炭,是以当刀家出事,铁子正才愿以她相押,质借万金予刀家,助其翻身。 他大可抽手不管的,买断认赔的事,他不是没有做过。 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他却愿意为此付出一生?只为给她一个位置? 祖爷的情,有如此大吗?再大的情,过去七年,家里对他的需索无度,也早还清了。 他,心甘情愿吗?值得吗?他真是疼她?惜她吗? 那些好,可是真心? 荼蘼揪着心,瞧着他、看着他、望着他,想看出什么,辨认出他的思绪、他的想法,却捉模不定。 他是商,无商不奸,无奸不成商。 就算他真有那么一点情,她可敢取?可能取? 凝望着眼前这名伟岸男子,她跟了他七年,懂他的喜好、熟他的性情,却依旧无法知晓,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唯一清楚的,是她已欠得太多。 脑海思绪杂乱无章,千回百转,终于,尘埃落定。 她张嘴,吐出一个字,轻轻。 “不。” 那字,回荡在室内,如雷贯耳。 他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不恼、不气,也没有松了口气。 他只是淡淡收回了作坊撤职之令,复了她的职。 然后,走了。 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欠。 她告诉自己,那夜,却无法成眠。 翌日一早,丫鬟随着早膳,送来了香囊。 “爷说,让您去作坊时带着,可缓和染料刺鼻之味。” 她揪握着香囊,心暖,喉紧。 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欠。 苍白着脸,她闭上眼,深深吸着那特殊的恬淡香气。 不能再欠…… 回过神来,夜已深。 才发现,自己竟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天;才惊觉,她不知何时,竟来到他所居住的院落。 他屋里掩上的门,透出微微的光亮。 她在做什么? 荼蘼慌张回身,却一头撞入男人的怀抱,她吃了一惊,未昂首,已从香味,得知是他。 他揽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她的唇就在他锁骨边,她的手搁在他胸膛上,她可以嗅闻到香气之外,他身上男性的味道,清楚感觉到,掌心下,他规律的心跳。 不知为何,心虚得,不敢抬头,低垂着螓首,却一眼瞧见,他腰间吊挂着的香囊。 这男人,以前不带香的,是她那年病后,他才开始带起了香囊。 香囊和她同式同款,连香味都一样。 不是她给的,不是她备的。 他使用的所有物品都经她手,只有这不是。 “找我有事?” 他低着头,沉稳的嗓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 “怎不进屋又回?” 她垂首望着那对香囊,他的,与她的。 靠得好近好近,依偎在一起。 “荼蘼?” 她轻颤,深吸口气,抬首迎视他的眼。 这男人,仍是一派斯文,剑眉朗目依旧,比当年带她离家时,更加高大健壮,眉目间也添了点风霜,因为太早担起家业,他向来较同龄的士族商贾多了些许沉稳。 那双幽黑深邃的眼里,映着她的容颜。 在想什么呢?想什么? 原来,是喜欢他的吗? 渺渺的低语,在夜风中,轻轻掠过。 “你还好吗?”他再问,眼里有着为她而起的担忧。 心,微微悸动着。 那个男人想要你……铁子正把你当女人,而不是下人…… 那些话,教她心慌,他的凝视,让她想要耽溺。 匆匆的,荼蘼收回搁在他心上的手,退了开来,垂首不敢再看他眼。 “我……没事。”她极力保持着语音平稳,道:“夜深了,荼蘼巡房刚好经过,见爷屋里灯亮着,所以想让人来替爷添些茶水。” 这是瞎话。 两人皆心知肚明。 低头瞧着身前的女子,铁子正没有揭穿她,只将两手负在身后,紧握。 “免了,我正要歇息。”他开口,淡然交代:“夜凉露重,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吧。” “是。”她应了一声,却忘了应有的礼数,忘了该待他先行进屋,反而匆匆绕过他,急行而去。 那个男人想要你…… 回到房里,她将房门紧闭,额抵门上,心仍狂奔。 铁子正把你当女人,而不是下人… 她知道,岂会不知。 你,可想当主? 他的嗓音,低回耳畔,教她心疼酸楚不己。 缓缓的,她滑坐在地,三年前,她便已将他拒于门外,她欠得太多,怎还敢奢求,成妻为妾? 她知晓,他非寻常商人,他还有鸿图大业、尚有雄心壮志,他的妻,必得是士族之女,是商界大贾之后,必得有权有财有势,方能助他一展远大抱负。 刀家,已没落。 况且,她是巫儿,得终生不嫁。 她本来就不该在他妻妾名单之内,正妻不成,妾更不能。 三年前,她以为他只是同情,只是怜悯,以为他只是不得不提,她原以为他过后就会忘记。 但他没有。 他已年二十八,早该娶妻纳妾,这些日子,也曾有人登门说媒,但他却从未应过。 这三年,他没和谁提过亲,没和哪家哪户问过女。 她不嫁,他不娶。 他没有说出口,从未提过,关于刀家的借贷,关于他的不娶,关于那一式一款,成双成对香囊的意义。 香,是他亲配的,他带香,只因她喜那香,他带香,只为安她的心。 他不逼她,不给她压力,不让她承受那些风雨。 她不嫁,他就不娶。 绝口不提。 紧握着香囊,荼蘼将其压在心口上。 泪,夺眶,如珠玉叮咚,滚落一地。 第6章(2) 夏雨,淅淅沥沥,如银线洒落。 微风冷凉拂面,消去了些许蒸腾暑气。 骤雨来得突然,雨丝打在柳枝绿叶,落在池里的荷瓣,也叮叮咚咚的在庭中池面上敲出阵阵涟漪。 仲夏时节,初荷生女敕,清晨花瓣方绽,禁不起骤雨一阵,生生落了几瓣,粉女敕的花瓣,浮在水面上,如小舟一般飘荡。 第19页 “抱歉,我回去想过了,这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梦,我没有权利加以议论。” 荼蘼回首,看见渺渺。 她如黑玉般的眼里,有着歉疚。 荼蘼卷起手中羊皮,淡淡道:“你错了,你说我想太多,我不是想太多,是不想去想,不敢去想,想了就得面对,但不想……” 看着窗外在风雨中摇曳的荷莲,她苦笑,轻言:“不想,也只是逃避,拖延而己。” 渺渺瞧着她,才要张嘴,门外却来了一名丫鬟。 “荼蘼姑娘,有客来,说是要见你。” 客? 荼蘼抬首,问:“哪来的?” “对方没有明说,只要我将此锦盒交予姑娘,说您见了便知。”丫鬟说着,将锦盒交上。 荼蘼将锦盒接过手,掀开盒盖,只见之中,摆着一块青玉牌,玉牌上,以精工雕刻着四翼凤鸟的纹样图腾。 楚地,四翼凤鸟只代表了一人。 她确实知道对方是谁。 “来的,只有一人吗?” “是。” “男的?女的?” “是位姑娘。”丫鬟低着头,问:“您见是不见?” 荼蘼看着手中玉牌,思索着,道:“请她到侧厅,奉上冰茶甜果,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丫鬟应声,离开前去待客。 “这玉牌的主人,你认识?”渺渺问。 “嗯。”荼蘼将玉牌放回,道:“四翼凤鸟只有现今上柱国在用。” “那位大将军?”渺渺拧眉:“他派人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她盖上锦盒,坦言。 “你真要去见?若对方私下托你做事,你回得掉吗?”瞧她似有些困扰,渺渺建议:“你若托说在忙,还有办法让那人等着,拖得久了,对方自己就会模模鼻子放弃了。若见了,要回绝请托就难了。” “寻常人,或可这般应对。”荼蘼抚着那锦盒,淡淡解释道:“但现任上柱国,虽非把持朝政的屈、景、昭三家之人,却是当今王上私出的庶子。他虽是王上私出的庶子,可他娘只是一介村妇,地位不高,但他没有因为士族阶级的鄙视而退缩,反而从一名小兵,一路披荆斩棘,靠着战马功劳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她抬眼看着渺渺,问:“你说,这位上柱国,可会让人虚应了事?” 渺渺哑口,原来不管到哪里,都还是存在着复杂的人际关系。 铁子正是商,那位上柱国可是个官,荼蘼还真不能得罪那位大人物。 而且那家伙既然是私出,却又力争上游,在阶级分明的士族中,挣了个大将军来做,显然手段非常,恐怕也很好面子,的确不是可以随便打发的角色。 “我得去见见,看是什么事。” 荼蘼拿着锦盒起身,穿门过院,来到侧厅。 厅里,一名玄衣女子端坐于软垫之上。 苞在荼蘼身后的渺渺,一进门瞧见她,就愣住了。 这人,不是卖她香的店小妹吗? 看起来好像,除去发型、衣着打扮,眼前的女子,和那位店小妹,几乎一模一样,难道那小妹听到她说做了连续的梦,所以也点了香,来到了这个世界? 但这女人的神态,却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妖艳邪媚,这又和那店小妹单纯无辜的感觉,差之千里,宛若两人。 她正要上前确认,那女人却在这时,抬头和她对上了眼。 在那一秒,渺渺发现三件事。 第一,这女的看得见她;第二,这女的不认识她;第三,这女人不喜欢她。 女子瞧着她,视线极冷,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看只低贱的苍蝇小虫一般。 那视线,让她毛骨惊然,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举步上前,想阻止荼蘼接近那人,但玄衣女子见状,眉头轻璧,然后朝她吹了口气。 小小的口气,眨眼成寒风袭来,教渺渺为之冻结,竟像是被点了穴,无法再往前一步,也发不出声。 般什么鬼? 渺渺心惊不已,吓得面白如纸,想警告荼蘼,却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荼蘼专注于前方,没有察觉她的状况,只将锦盒奉上归还。 “烦劳姑娘前来,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来此见荼蘼,所为何事?” 玄衣女子收起小小锦盒,有礼的道:“奴家阿澪,此来,特为公子办事,望托荼蘼姊姊,能鼎力相助。” “只怕荼蘼不才,有劳公子所托。”她跪坐于软垫上,客气的说。 阿澪微微一笑,粉唇轻启:“荼蘼姊姊客气了,在这楚地郢都,谁人不知,铁府里,无论大小事,都得您同意。您点头了,便等于是铁爷首肯。您若不同意,铁爷那儿就更加难过了。” 荼蘼听了,不亢不卑的道:“此为市井流言,皆不可信。阿澪姑娘太过盛赞,恐让荼蘼惹祸上身,切莫再为此多言。” “您担忧的是。”阿澪瞧着她,盈盈笑着,道:“既然如此,阿澪绝不再提,只不过,公子所托之事,也还望荼蘼姊姊成全。” “若在荼蘼权限之中,定当尽力。”她捺着性子,说完了客套话,再问:“还不知,公子所托何事?望阿澪姑娘明示。” “既然您这般快意,阿澪这便说了。”玄衣女子瞧着她,两手交叠于膝上,一脸娴淑,“其实,这事不大,也不小,只是事关铁爷,所以才特来请教荼蘼姑娘。” 如果可以翻白眼,渺渺一定要翻个白眼给她看。 真是够了,有完没完啊,快点把话说清楚可不可以啊? 仿佛像是听到了她心底的想法,那女人冷不防瞟了她一眼,害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女子拉回了视线,瞧着前方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刀荼蘼,道:“即便铁爷事事小心,但荼蘼姑娘这般心细,想必,荼蘼姑娘必定知晓,铁爷多年来私下暗助公子。” 渺渺听了一愣。 铁子正私助上柱国?这她可没听说过。 但荼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提起茶壶,替对方倒了杯冰茶,道:“爷的事,爷自有其想法,荼蘼无法多加干预,也无力插手,若是此事,还请公子,直接与爷联系。” 阿澪姑娘端起茶,轻啜一口。 “事实上,公子确与铁爷聊过此事,但铁爷屡次推拒,阿澪思量许久,才推敲出,问题怕是和荼蘼姊姊有关。” “和我有关?”荼蘼抬眼,“如何有关?” “他俩有鸿图大业、凌云壮志,想定国、想平天下、想问鼎中原,但这须得大量资金……” 突然间,荼蘼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心上,突压上一块大石,沉甸甸、冷森森,将她往下拖去。 “如今天下大商,北有白家,南有铁家,白、铁两家,若能结为亲家,对铁爷之志,必有极大助益,您说是吗?” “您……说得是……” 她张嘴,吐言,却如在身外。 原以为,尚能眷恋片刻,谁知,已逼到了眼前。 “那么,荼蘼姊姊,对此事,是不反对??” 反对?她有权反对吗?可以反对吗? 她不该讶异,早己知晓此事终会发生,但心却仍疼,女子张合着艳红的唇,字字句句都如针,扎得她疼痛不己,几乎无法呼吸。 “荼蘼充其量,只是客卿,管内务以回报爷之恩情,对爷之亲事,何能反对?” “咦?是吗?我还以为……”阿澪瞧着她,挑眉:“铁爷不娶妻纳妾,是因已有了荼蘼姊姊。” 看着眼前娇美女子,她只觉全身苦涩上喉,唯有多年的教养,和残存的自尊,才让她能维持着应有的举止,继续回应。 “阿澪姑娘误会了,荼蘼从来不曾奢想,成爷之妻妾。” “原来是阿澪想岔了,既然如此,那是最好。”阿澪轻笑,放下茶杯,“那么,还望荼蘼姊姊在铁爷前,为白家姑娘,美言几句。” 第20页 她打开一旁大一点的锦盒,将一幅画在丝绸上的美女图,展了开来。 “此图,画的便是白氏之女,其性温顺柔美,娴熟六艺,家世良好,和铁爷正是门当户对,还望荼蘼姊姊转交铁爷,促成这桩亲事。” 画里的女子,娇美如花,灵动似仙。 “公子所托,便是这亲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有办法发声。 “自是这亲事。”阿澪轻言浅笑,将画重新收好,放回锦盒之中:“若娶了白氏之女,有了白家的金援,铁爷必成天下第一之大商,公子也定能得权夺势。如今天下情势,天子势微,诸侯相争,战事连年。公子若能得势,必促天下太平,这可是铁爷心之大愿,想来荼蘼姊姊,自是清楚明白。” 她当然清楚明白,比谁都还要了解。 铁子正有鸿图、有大愿,他若娶了白家之女,一切自然水道渠成…… 阿澪倾身,将装了画的锦盒往前推,小手覆住了她冰冷的手,嘴角噙着笑,乌黑的大眼却极冷。 “荼蘼姊姊,可愿受公子所托?” 她看着眼前这玄衣女子,缓缓深吸口气,脸色苍白的伸出手,接过了对方推到跟前来的锦盒,哑声道:“既是公子所托,荼蘼自当转交于爷,但此事之成与否,还得看爷的意思。” 阿澪微笑,两手交叠在膝,朝她低头行了个浅浅的礼:“荼蘼姊姊有心,此事定能玉成。荼蘼姊姊如此识大体,实是公子之福、铁爷之幸,这桩亲事若成,将来公子得了天下,成了大业,定不会忘了荼蘼姊姊的成全。” 所幸,那女人也没在等她回答,妖娆起身,噙着笑,道:“荼蘼姊姊人忙事多,阿澪不再多扰,这便告辞了。” 女子莲步轻移,姗姗离去。 屋外,仍飘着霏霏细雨。 直到那女子远去,渺渺才有办法动弹。 她喘了口大气,匆匆坐到一动不动的荼蘼身边。 “荼蘼,你真要帮那上柱国?替铁子正说亲?” “不帮?”她抬眼看向渺渺,嘴角牵出一抹悲凉的笑:“成吗?” “但你不是……”渺渺迟疑着,仍说出了口:“喜欢他?” 她瞧着眼前这短短时日,已成知心的好友,这一回,不再否认。 “我是巫儿,本就不能嫁,碍着他,有何意义?” “可你家里的人,等同把你卖了,不是吗?你还管那些迂腐的死规矩做什么?”渺渺急了起来,担心她真去做那傻事,振振有辞的劝说着。 “或许娶了白家的女儿,可以让他一步登天,但你知道的事,他怎么会不晓得?铁子正不娶,难道不是因为你?你这么做,不是糟蹋了他的心意?她说上柱国想定国、平天下,岂不就是在说那家伙要篡位?铁子正搅和在里头,还会有好下场吗?你这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你知不知道?” 荼蘼心头一抽,再问渺渺:“他行商列国,见过诸国因小事相争,致使饿殍遍野。天下太平,是他的大愿,即便前途险恶,他仍是要做,若你是我,可会挡着,可能挡着?” 这一问,让华渺渺为之哑口。 是啊,若是她,可会挡着? 如果只是寻常老百姓,说想要天下太平,那也只是说说而己,哪能做到?但她这些日子跟在荼蘼身边,也清楚晓得,铁子正是万金巨贾、亿万富豪,他若有心要做,确是有可能促成的。 儿女情虽长,但在大义面前,也只是私情而己。 若是她,敢挡吗?能挡吗? 渺渺看着眼前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荼蘼,忽然间,只觉心痛,对她的心情,感同身受。 轻轻盈握着腰间香囊,荼蘼低头望着,抚着它,喑哑开口。 “三年前,我曾怀疑,他可有真心,可真用情?如今方知,情深,意重……” 她喃喃着,声如吃语,飘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如今方晓,就是有情,我也不能受、不能取……”椎心的疼,入骨。 气微窒,渺渺拧眉抚心,莫名眩晕。 这,可还是梦? 若是梦,如何这般疼?这般痛?这般……恍若如己? 第7章(1) 铁子正和管事回来时,天色已昏黄。 一进门,已见荼蘼等在议事厅里,她手上捧着干爽的布巾,桌旁软垫上,还有着干净的外衣。 她裙边,搁着一盆净脸的热水。 炭炉上,温着一壶茶。 她向来事事周全,总是将他一切所需,尽皆备好。 几乎在看见她的刹那,心暖热了起来。 他上前,她递上干布,替他褪去被雨沾湿的衣。 饼去,他也曾想过,若哪天奇迹发生,刀家带着欠债,前来还款赎人,他可愿意放手,可能放手? 这些年,早已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就在身边,打理一切。 初始,只为让她安心,给她在铁家,一个足以容身的位置,才将事情交予她打理。 但后来……后来却是真心信她。 对她的信任,连自己都讶异。 当年爹娘往生,家业遭分窃,动手的,都是自家亲信。 他知人善用,但他不信人。 他知她跟在身边,是为习商,为将来归乡时,能助家人一臂之力,他不在乎,能习多少,是个人天分,各自努力。 对她,怜惜之情,是初始便有的。 她是个坚强的小泵娘,即便离乡背井,也一样挺直了腰杆,勇敢面对陌生的一切。 这些年下来,她逐渐成长,从一位安静的小泵娘,变成一位温柔婉约、心细如发的女子。 她为他,是如此用心,如此尽力,如此一心一意。 她注意他的作息,照顾他的起居,知道他的好恶,只要他起心动念,她定会将一切备妥。 不知何时,他信了她。 忘了是从哪年哪月,他开始想,开始在乎,开始注意……然后那年隆冬,她问了他那个问题。 我非客、非主、非奴,该是什么? 若换做旁人,他早买单认赔,送她回刀家,他不缺那钱,已还了情,但事到临头,才发现,他不想、不愿,也不肯放她走。 直到那夜,才发现,曾几何时,怜惜之情,已变了质,更深,且重。 白净的柔荑,为他换上外褂,替他系上腰带,抚平他的衣襟。 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都如此轻柔、细心,教他不禁深想。 她为他,是真心?报恩?是不得不为?抑或只为了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每一天,都在想。 想她是真心,一点也好,不为别的,不为了恩情,不为了欠款,不为了能归乡,不为了爹娘,不为了刀家,只为他。 只单单的,为了他。 浸了热水的布巾,抚上了脸面,他不自觉,轻轻压握住她握着布巾的女敕白玉指。 几不可见的,她微微一颤,让他意外的是,即便一旁还有管事等着,但这回,她竟没急着抽手。 原本落在他脸庞的视线,悄悄轻移,对上了他的眼。 那水漾的眼眸,黑如湖水,幽幽映着他的脸,似泛着薄薄的水光,隐隐也有着些许……款款深情? 他怀疑,她知晓他的情,也对他有意……否则岂会对他这般用心?这般尽力?这般……温柔似水? 但在他能清楚深究之前,她垂下了眼眸,抽回了手。 总是这般的,不让他看得太清。 怕耽溺吗?怕对他用情? 她的退缩,总教他如鲠在喉、胸闷心紧,恼着她,恼着自己,怕终有一天,逼她太甚,坏了这一切。 铁子正看着荼蘼转身,清洗布巾,捧来热茶,在那短短一瞬,她已再度恢复了往昔的冷静镇定,有那么小小的刹那,他几乎想伸手再次搅乱她那平静无波的面容。 无论是喜怒哀乐,什么都好。 第21页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他若强要,她不会反抗。 她晓得刀家欠他太多,就算他要纳她为妻为妾为脾为奴,既便身为巫儿,她也不得不从。 但他想要的,不是个只会应声的陶俑,不是个只会说好的下人。 他要的,是真正的荼蘼,是那个即便知道巫儿不得婚嫁,却仍愿意为他破除规矩的刀荼蘼。 他希望自己的分量,在她心中,比刀家还重,比那些不珍惜她的族人更沉。 他要她,心甘情愿。 所以,等着;所以,候着;所以,忍着。 终有一天,她会自愿留在他怀中,伴在他身边,让他为她担那些忧,教他替她抚去眉间的愁。 收回凝在她脸上的视线,他在桌案前坐下,将注意力,拉回桌案上的卷宗之上。 他和众管事,讨论商务。 荼蘼就候在一旁,静静跪坐着。 即便只是如此,身旁女子的存在,已让他莫名心安。 待议之事,堆得和小山一样高。 他一宗一宗的处理,各国分行的管事,一一前来上报,人无法亲到的,也有卷宗送至。 似乎在眨眼间,天色已暗。 荼蘼让人点了灯,送上晚膳,他随便吃了几口,继续议事。 然后,晚膳撤走了,明月也上了枝头。 夏蝉知了在窗外唧唧轻鸣,远处蛙蝈也一并张嘴合奏。 终于,他清完了桌上的卷宗。 “诸位,可尚有他事参议?”管事们倦容已现,见桌案上已无其他卷宗,终于都松了口气。 “若无事——” 他方开口,却听身旁女子,出了声。 “爷,尚有一事。” 他一愣,瞧着她。 “何事?”她低垂螓首,将早已置放于桌案旁的锦盒,捧至他眼前。 “今日晌午,上柱国托人送来此物。”上柱国? 铁子正心微惊,但不动声色。 他接过锦盒,将其掀开,锦盒里,除了一丝绸,别无他物,他展开丝绸,其上绘有一名女子,留白处,书有字,也有落款。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微眯,轻抽。 然后,他看向她。 “这画,你看过了?” “是。” “来人可有说些什么?” “白氏之女,其性温顺柔美,娴熟六艺,家世良好,和铁爷正是门当户对。” 她垂眉轻言,看不出喜怒,字字句句,皆清楚回荡在厅室里。 厅里众人,闻言却尽皆心惊。 这……这不是在说亲吗? 荼蘼难道不知,爷的心意? 人人瞥窥桌案后的一男一女,只见爷支着颔,瞧着荼蘼,荼蘼则低垂眼眸,瞧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两人皆无表情。 一室静默,无声。 忐忑爬上了众人的脊梁,冷汗无端滑下额际。 然后,爷开始以食指,有节奏的,缓缓的,轻点着桌案。 无声,却沉。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千斤之锤,敲在众人的心头,不觉同情起,那承受着万钧注意的女子。 “你说……”铁子正,开口,轻问:“谁性温顺柔美,娴熟六艺?” 她吸气,张嘴,吐言。“白氏之女。” “你认为……”他望着她,淡淡再问:“这女子和我门当户对?” “白氏之女,家世雄厚,有财万金,确和爷门当户——” “荼蘼。” 她话未完,铁子正已开口打断了她。 无形的压力,从旁袭至,荼蘼噤了口,心头揪紧。 她可以从眼尾,瞟见他搁在桌上轻点的指,停了下来。 厅室里的氛围更沉、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现在,可是在替我说亲?”荼蘼交叠在膝上的手,不觉紧握成拳,欲张嘴,却发不出声。 铁子正将美人图拿起,上上下下的,细瞧打量,缓声开口:“样貌是不错,就不知,这绘图者,是否如实所绘,你们说呢?我可该派人前去纳采、问名?”这一眨眼,问题落到了大伙儿头上。 可哪个人敢在此时回上一句?说上一字? 明明是夏夜,屋里却寒冻异常。 众人噤声,只觉似是掉入了隆冬冰湖里,从脚底凉到了脑袋,打四肢冷到了心底。 他放下了画,再瞧着身旁女子,又问:“我若娶妻,你可会视其为主?”她将拳握得更紧,垂着首,挤出了字句。 “爷迎娶之妻,自是荼蘼之主,荼蘼自当视其为主。” 铁子正闻言,眼里射出火气,他倾身,凑到她冷漠素颜旁,几近嘲讽的问:“你也娴熟六艺,温顺柔美,这温顺二字,怕是没人比得上你了,不如你嫁我好了,你说如何?” 她身一颤,月白指甲陷入了掌心,张嘴再道:“荼蘼无德无淑,配不上爷,不敢受之,爷有大愿,若与白家结亲,必定能早日得偿所望——” 砰!他突如其来的盖上了锦盒,其声之大,绕梁不绝。 惊得人,心胆寒,震颤不休。 “把你的脸抬起来。”他沉声,命令。 荼蘼视而不见的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抬起来!”他冷声斥喝。 她身再一震,只得抬首。 抬了头,荼蘼直视着前方,所有管事尽皆低着黑黝黝的脑袋,大伙儿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抬眼,无人敢动,活像个个都成了石、化作俑。 “看着我。”他说。 深深的吸了口气,她转过首,他的眉目,映入眼廉,一双黑瞳里尽是因她而起的痛楚。 那痛,如烈火,焚着她。 “在你眼中,我铁子正就这般无用,非得靠着嫁娶结亲、攀附权贵,方能成事?” 她看着他,张嘴,只觉喉紧:“爷是不世英才,自然能成事,但这……是方便之路。” 方便之路?方便之路?!好一个方便之路! 他要贪那方便,需等这些时日? 气急,几攻心。 在那一瞬,他握紧了拳,真恨不得,能伸手掐死她。 他瞪着她,贴近她的脸,一字一句,声冷如刀:“我,不贪那方便之路。” 声震震,响彻一室。 她无言,只能沉默。 “此事,休莫再提!”冷冷丢下这句,他起身抛下她,拂袖而去。 众人无语,继续沉默,然后才一一,缓缓离去。 二十多位大小避事,渐渐离席,有几位,曾想上前,却又不知该和她说什么,只能无语摇头转身而行。 人走了。 十个……五个……三个……直到最后厅室里,除了她,再无一人。 荼蘼,还端坐在原位,久久。 第7章(2) 夜,深深。 灯油,已将燃尽。 他拒绝了。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该喜,还是该悲。 他拒绝了,为她吗?可下回呢?还有多少回呢?他能回掉多少?还要拒绝多少?铁家就他一个单传,他要为她绝后吗? 心,震震,颤颤,茫茫。 她晓得会疼,却不知看着他,竟那么疼、那么痛…… 恍惚中,起身熄灯,在深夜里,漫步于廊间,缓步轻移。 月在云端,忽现忽隐。 暗夜里,连虫蛙也静。 转过回廊,才至自住的小小院落,就见他颀长的身影,在小院暗影间,伫立。 懊是梦,又非梦。 他该尚有火气、犹在恼恨,她为人说亲。 怎又会,在这里? 惶惶然,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近。 但他已发现了她,回转过身来,月华下,俊脸森然,如铁石一般。 她不敢看,不想再瞧他眼底的痛与伤,怕心更疼,不禁踉跄退了一步。 见状,他神色更沉。 荼蘼不由得垂下脸来,逃避看他。 然后,听见他上前,感觉到他靠近,一颗心紧紧揪起,提到了喉边。 他行至跟前,长靴深衣在裙边静止。 心跳,如雷鸣。 她将拳握得更紧、再紧。 须臾间,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抬起。 那热烫的碰触,教她猛然一震,欲抽,却不敢,只能看着他,强硬的,一一扳开了她僵冷的指。 第22页 松开手,掌心被指尖扎出的血,已凝。 看着殷红转暗的痕迹,她微微发着愣,不知自己,将拳握得这么紧。 “你,就这般厌我?如此恨我?”声,恻恻,惨淡,隐隐伤心。 她吸气,却镇不住心,震颤不己。 凝看着掌心的伤,却不觉疼,痛都在胸中,在心上。 她再吸气,泪光却模糊了他怜惜的大手,她沾血的掌心。 轻轻的,他伸手,接住了她落下的泪,一滴。 然后,抚着她的脸,将她小脸轻抬,强迫她看着自己。 她不想看,不要看,但却不得不看。 他的伤、他的痛,都在脸上,都在眼里,痛也在心。 “你知我这些年,为何不娶?”他问,声暗哑,眼凄凄。 泪,悬在眼睫,几欲夺眶。 “荼蘼……”她强忍着泪,看着他,喑哑吐字:“不知。” 她闪避了他的视线,这女人看着他,但焦距却望着他身后的一点。 那一瞬,他突然了解,清楚明白,她说谎,她一直都知晓。 这个女人,竟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 那么疼、那么痛,还要忍? 还要忍?!为谁?为刀家?为她吸血的爹娘?为那些不懂她的族人? 握着她染血的手,捧着她冰冷的脸,他既心疼,又愤恨,既恼怒,又怜惜,百般滋味,复杂情绪,都攻心。 “我不是东西,不能让的,你懂不懂?”他低咆。 “不……”她轻喘着,泪潸然,嘴硬:“不懂。” 他吸了口气,眼眯,更火、更气,两手都上了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忿忿然:“你懂,你知我心,懂我情,还要我另娶——” 她闭上泪湿的眼,哽咽否认,“我不懂,不懂……” “那就看着我说,看着我,再说一遍!”他怒极,摇晃着她,冷声喝令。 颤巍巍,她睁开眼,只见他铁色铁青、青到冒筋。 心,好痛好痛,但她怎能在此,退却收手?怎能因此,功亏一篑? 她张嘴,狠了心,“爷……深夜来此,可是要荼蘼侍寝?”他气窒,不信。 “刀荼蘼,你宁为奴,也不当主吗?”声寒,颤颤。 泪眼模糊的看着身前的男人,她痛苦的逼自己,吐出那个字,要他断念。 “是……”苦恨,涌上心头,入嘴里。 他怒瞪着她,松了手,冷冷开口:“那就进屋去。” 荼蘼望着他,然后举步,开门,进屋。 他跟在身后,合上了门。 “转过来。” 她转身,看他。 灯未点上,屋里极暗,只有清冷月光,从窗棂透进。 他的面容,森森隐在暗影里,瞧不清,却更让她痛。 “把你的衣月兑了。” 闻言,荼蘼一颤。 半晌,却仍顺从的,抖着手,在他注视下,褪去了外衣,解去了腰带,然后是深衣、亵衣。 微寒的空气,袭身,轻掠上心口。 她听见他抽了口气,下一瞬,他抓住了她宽衣的手,深深看着她,恨恨看着她。 她真要侍寝? 他这么疼、这般怜、这般爱,她却弃若敝屣? 愤怒的,他贴上她冰冷颤抖的唇,狠狠蹂躏。 太恼、太恨、太爱,万般压着的情、的伤、的痛,再无法控制,如潮水倾泄、溃决,滔滔上涌。 她该觉得羞辱,该觉得困窘,却满心皆是对他的情,对他的疼。 是她将他逼至这般地步,她知道他有多痛,晓得他有多伤。 她任他扯掉了衣裳,让他羞辱,发泄。 那么多年来、那么多年来,将情藏得如此深,压得这么痛…… 伤他如此,她活该遭他报复,只要能斩了他的情,断了他的念,她什么都愿意做。 欠得太多,不能再欠,他的深情,她不能还,只能贬低自己,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断了这个念。 若狠狠伤她,就能让他斩情断念,那她甘愿受。 他将她拦腰抱上了床,宽了衣,解了带,褪去两人的鞋与袜。 他俯身,热烫的身子,贴上了冰凉如玉的肌肤,她迎着他粗暴的唇舌,受着他愤恨的抓握,即便痛,也不喊疼。 月光下,铁子正痛心的凝望着她因疼咬着的唇。 她微拧眉宇,容颜带泪,教人心疼。 懊要恨她的,该是恨她的,临到头,却仍不舍,纵然怒极,恨极,仍怕她疼、怕她痛,仍是怜,都是爱。 他不信,不想信,她真对他无情。 多年相处,他知她,面冷心不冷,再没人比他更清楚。 但为何,宁为奴,不愿当他的妻?既要逼他另娶,为何掉泪?为何眼里仍有情爱? 要藏心,就再藏好一点啊!藏深一点!再深一点!让他只能恨就好——可这女人,学艺不精。 不觉中,放缓了粗鲁的动作,放轻了粗暴的对待。 哀着她的脸,轻轻。 不要……荼蘼慌谎的心想,心痛的想。 别这么温柔……他该要恨她的啊……不自禁,惶惶抬眼,月光将他的脸庞,镶了银,他低垂的红眼,泪光隐现,仍有恨,爱更甚。 只一瞬,她瞧不清,不知是幻是真。 然后她尝到了他颊上的热泪如雨,才知原来都是真。 喜怒哀乐、苦痛酸楚,尽上心,更疼。 都已如此,为何仍不死心?为何还不死心? 为她,值得吗?值得吗? 至此,不能再想,不敢再想。 他的气息,入了口,暖进血脉心肺。 不觉间,环住了他的肩颈,怯怯心疼,舐去他脸上的泪痕。 可不可以,只求这一夜? 能不能让她,只贪这一宿? 不能当妻、不能为妾,贪得一点缠绵,也好;即便是恨她的,也好;当她作践自己,也好。 他吮吻她的红唇,如火舌般舌忝舐她如丝绸般滑女敕的玉肌,强壮的身躯贴着她,燃烧着她,强要她给予回应,只注意他,只在意他,只为他。 吟哦、娇喘、嘤咛。 皓腕,如丝萝蔓草,紧紧攀着他的肩颈,将他拉得更近,贴得更紧。 就这一回,让他可以是她的。 他的爱怜,他的温柔,他的愤怒,他的深情,都在其中,深深撼动着她。 荼蘼含泪,喉哽心紧,只能用唇舌,用双手,用身体,在深夜里,无语还以万般柔情。 夜深,寂寂。 香,幽幽,飘荡,裹着身体。 人无语,缠绵,温存,直到天明…… 第8章(1) 夏夜极短。 朝露晶莹,晨光迤逦。 肌肤相亲,是如此温暖,教人不舍贪恋,难以自拔。 她吐气如兰,倦累的缩在他怀里,熟睡着,却仍娇美的,让人怜爱。 明明外表如此柔弱,心却又坚强似金银。 当年,选了她,他至今,不知是幸或不幸。 若换一个,是否他的心,依然可以冷硬?只计算金银、只衡量利益?是否就不会这般生生的,任她蹂躏? 经商十数年,他虽非老谋深算,但也颇有定性,谁知却栽在她手里。 昨夜,他来此,不为求欢,只因气恼未平,却已担忧她握拳握得伤了自己,却未料,遭她一激,竟就此失了控,教他既恼又恨。 恼她,如此心狠;恨自己,这般容易,被激出了脾气。 他明知,这女人口是心非,但听她亲口说出那些话,却仍是伤得他鲜血淋漓。 他本是想她,心甘情愿的。 轻轻的,以指滑过她光洁的臂膀,再悄悄抚过她微拧的眉宇,描过她粉女敕的红唇。 他知她是何时醒的,她眼仍未睁,却屏住了气息。 “荼靡,你想回刀家吗?"闻言,她一愣。 他的语气,没有恶意。 缓缓睁眼,只见他靠得极近,侧躺在床榻上,以手支着额面,那张俊脸,就近在眼前,脸上眸中,也无恨,恼火、愤恨都已消停,看不出痕迹。 她想回刀家吗?还想回刀家吗? 之前,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回乡、归家。 第23页 但自三年前,发现真相之后,她对回那个家,早己死心。 那里,没有人真心在乎她,真的心疼她,没有人如他一般,为她如此用心。 这三年,她欺骗自己,不敢深想,直到渺渺问,才发现,她留下的原因,早己改变,不为族人,不为爹娘,不为别的,只因他,只为他。 单单只为了眼前这个,怜她、疼他、爱她的男人。 荼靡,你想回刀家吗? 原来,他终于,还是死心了…… 这是她所愿的,要他斩情断心,要他彻底心死。 不是吗?不是吗?但为何,心如刀割?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抖着心,开口问。 “爷……要让荼靡……回刀家吗?” 铁子正撑着脸,垂着眼,瞧着她,似在考虑、斟酌,只以长长的指,梳着她丝滑的发,动作轻柔得,让她几欲掉泪。 “我要让你回刀家吗?”他喃喃重复这个问题,一次又一次的,缓缓梳着她的发,自问,也问她:“该认赔结清,让你回刀家吗?” 荼靡无言,只能揪着心,等他的结论。 “当年你祖爷助我,说是举手之劳,但因他和我订了单、买了货,才让我渡过了那个难关。”他看着她垂下的眼,不由得抚着她的眉,淡淡道:“后来,刀家有难,他重病临终前,同我求援,要我以人为押,质借万金,为还恩情,我一口答应。” “其实,你家祖爷,助我良多,就算没有这个条件,我也愿助万金。但他坚持,我一定得带走一个,否则就是看不起他,看不起刀家。” “谁知道,我运气这么差,挑到的,竟是刀家,唯一会做生意的一个。”他一扯嘴角,自嘲:“其他人,只会赔钱,不会赚钱,贪婪懒惰,这单生意,年年亏损,利息没有,债日益高” 她垂眸,逼自己开口:“爷早该认赔。” “或许吧。”他淡淡道:“要不,怎弄到如此境地?” 这话,似有怨气? 她抬眼,只见他低首,俯身亲吻她的唇。 来不及闪避,她尝到他热烫的唇舌,只能轻喘,任他攻城掠池、任他霸道占据。 “爷……” 他贴在她耳边,悄声纠正。 “子正。” 她咬着红唇,眸带春水,身颤颤,不肯喊。 他黑瞳深幽,长指屈伸,却又不让她能尽兴,只一再逗弄着她敏感的深处,逼迫着,诱哄着。 “是子正,不是爷。” 无奸不商。 他平常总是温文儒雅,如春风绿柳,让人误以为他和善易欺,没有脾气,但多年相处,她当然知晓他有其奸巧的一面,否则怎能成大商?兴大业? 可即便如此,她却仍低估了他。 这男人,不达目的,竟不干休。 纵使她已忍得汗涔如雨、热泪夺眶,他依然坚持。 “乖。”他舌忝吻她的耳,悄声哄着:“喊我子正,你喊了,我就罢手。” 她从来不知,这男人竟能如此邪恶。 再无法忍受那撩人的吮吻、性感的揉拧,她抖颤着红唇,喘息着,吐出他的名。 “子……子正……” 他听了,这才饶过了她,悍然挺进她早已热到发烫的身体,一次又一次,需索着回应,让彼此的汗水交融,让她紧紧包裹着自己。 当泪潸然而下,他低头俯身,吻去她颊上的泪。 “我要让你回刀家吗?” 再一次的,他重复那个问题,让她不得不看他。 “不。”他抚着她绯红的容颜,直视着她迷茫充满的眼,道:“绝不。” 两个字,斩钉截铁。 “绝不。”他捧着她的脸,字铿锵,入心。 她为之颤然,只能深深紧拥,由他占据、烙印…… 欢爱已尽,身仍战栗。 “这回,我赔得实在彻底;连心,也一并赔了下去。” 他的嗓音,低低,萦回在耳。 抖颤睁眼,只瞧他以手覆着她热烫的小脸,拇指眷恋的,来回轻抚着她惨遭折磨的红唇,悄声再道:“你说,你伴我一生,可好?” 淡淡话语,拧着心。 这男人,怎生如此不可思议? 她震慑的微张着嘴,只觉喉紧,说不出话来。 见她不语,半晌,他开了口。 “还是,你仍想我娶白氏之女?" 她想吗?她哪想! 但其势不可挡、不可避啊。 就算她千万个愿意,伴他一生,同他一世,但现实相逼,她哪能不看、不听、不从? 若她能自私些,多好。 “是……”荼靡张嘴,这回,其声却虚,且颤。 他瞧着她,不恼也不气,只道。 “好,我娶。” 早该有此结果,她却如坠寒冰地狱。 岂料,他又道:“我本想,你不为妻也成,不为妾也行,若你不想嫁,我就不娶,我不求那名分,一辈子相伴,也可以。” 一夜欢愉,反倒让他冷静。 不会再气,再受她激。 他倾身亲吻她抖颤的红唇,微笑开口:“我会娶她。条件是,你要伴我一生,夜夜侍寝,你侍寝一夜,我留她一日,只要你一回不来,我便休了她。” 什……什么?他说什么? “你要我侍寝?同她一起?”她无法置信。 “当然不是。”铁子正神色自若起了身,套上衣。“我不喜欢床上挤个陌生人。” “什么……意思?”她困惑不已,却仍在他转过身将腰带递给她时,跪起身,娴熟的替他系上腰带。 铁子正瞧着她替自己系上腰带,道:“届时,除了我的屋,她高兴睡哪就睡哪,我铁子正的床只许我挑的女人躺。” 一时间,傻了眼。 荼靡唇微张,呆愣。 她不敢相信的扬声轻斥:“你疯了,她是白氏之女,不是寻常女子,你若冷落亏待她,白家岂会善罢干休?!” 他坐在床榻边,穿上袜,实事求是的道:“你要我求方便之路,这就是方便之路。白家若然疼惜女儿,岂会将其嫁与家中养了你这么一号人物的铁子正?” 她再愣。 这女人,真正学艺不精。 瞧她那模样,他套上靴,分析再道:“我倾心于刀家荼靡,天下皆知,不是什么秘密,否则上柱国怎会派人送画予你,要你说亲?白家家主不在乎女儿受到什么样的待遇,他只要其女是正妻,其他一概不在意。” 他站起,转过身,俯视着她,“但你觉得,那女人会否容忍你的存在?” 她讷讷,无言以对。 她没想过这点,她只想着,他娶后,她会藏着心、收着情、忍着痛,但她是不得己。 如若换做她是白家之女,初嫁入夫家,便得独守空闺,哪能容得下受宠女子,留在家里。 “我可以搬出……” 她月兑口,话却未完,不敢说完。 他挑着眉,等着。 荼靡瞧着他,耳热心烫。 绝不。 他说的,才说过。 她心知,这男人绝对不可能,让她离开。 语,不成句,收起。 算她识相。 铁子正唇角微扬,道:“纵然如此,你还要我娶,也行。” 她的下巴,再一次的,掉了下来。 他以指轻抬她的下巴,让她微张的嘴合上,道:“我已经连心都给赔了,若还要我卖身……” 他微笑,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宣告。 “你,就得陪我一起。” 她傻了。 至此,方知他过往待她,多容忍。 这男人欲相逼,手段非常,实在乱来。 瞧着眼前噙着笑的男人,突然间怀疑起,这才是他的本性,商人本性。 “你好好想想,我去去就回,夜来再问你。” 知她顽固非比常人,他留她一人独自思量,转身离去。 她不懂。 为何非得她?为何非是她? 就算他执意这般,上柱国那儿,又该如何交代? 坐在桌案前,荼靡怔忡,个把时辰过去,她提着笔,久久无法落字行书,满脑都是那顽固的男人。 第24页 铁子正私下金援上柱国己久,她见过那人,杀场征伐多年,戾气极重,铁子正不是不知,但商人的考量,是将投资放到最有机会、最有可能得利的一方。 上柱国,虽是私出,但仍是王上庶子,又是之中,最有野心、最有能力的一位,所以才资助他。 丙不其然,这些年,他不负铁子正之期,在战场上屡屡立大功,三年前,更是获王上升为上柱国,掌兵权于手。 铁子正虽是他幕后金主,但上柱国岂会事事听他? 人若得势,其心必盛。 上柱国想夺权篡位,真是铁子正之意,抑或,只是上柱国的意思? 王上多年荒婬,身早残了,几已废,不出数年必会往生,再等上些许时日,必能避免更多牺牲。 她知,若是铁子正,一定会等。 但,那位上柱国,可等得住,忍得了? 你好好想想,我去去就回,夜来再问你…… 荼蘼持笔,微怔。 去去就回? 今日休市,他去哪里? 心,抽紧,隐隐不安。 第8章(2) 她放下了笔,起身,匆匆移步,到了前厅,抓了个管事,急问。 “爷呢?” “爷?一早便去拜访上柱国了。” 上柱国? 心惊,且惧。 荼靡小脸刷白,他去找上柱国做什么? 谈亲事?推亲事?不管是哪一个,都让她胆寒。 不不,不会的,他说夜来再问她,是要等她决定…… 抑或,他早已决定? 她慌张的,细想着他说过的话,做的事。 我要让你回刀家吗?绝不。 他的眼炯炯,话铮铮。 你说,你伴我一生,可好? 他淡淡轻言,其意却真。 这回,我赔得实在彻底;连心,也一并赔了下去。 自嘲笑语,隐含万般柔情。 我,不贪那方便之路。 他逼近她,眼里满是火气,那字字句句,都是实,无一字是虚言。 恶栗爬上心头,满布全身。 “荼靡姑娘,你还好吗?” 她看着管事忧心的面容,只觉得想吐。 他早做了决定,那男人从未真的想娶白氏之女,连丁点也不曾想。 上柱国不是好与,铁子正又岂容得了他人相逼? 我,不贪那方便之路。 他确实不贪,他宁愿等,那男人向来事事小心,但却又胆大如天,否则又岂能成这般大的事业。 他找上柱国,是去摊牌的。 莫名,一阵晕眩。 “荼靡姑娘?”见她一副要昏倒的样子,管事顾不得男女之别,忙伸手扶她。 “我没事……”荼靡抚着胸口,稳住心神,站定抬眼,反抓着管事的手,交代。 “快!帮我备车,我得去上柱国府——” 上柱国府 庭里,小桥流水,松柏成荫。 一洼池,平如镜。 侍女捧着尊与盏,行过桥,走过廊,来到厅。 厅里,坐有两人,一主一客,一着玄衣,一着青衣,各据桌案两边。 侍女送上醇酒与酒器,行礼如仪,又再悄然退离,不敢多扰。 玄衣男子器宇轩昂、英姿焕发,他瞧着眼前客人,神色轻松,脸上不愠不火,待侍女退去,方开了口。 “铁爷今日亲自前来,只为推拒白家亲事?” “上柱国客气,子正不敢担爷一字。”青衣男子微笑。“今日子正前来,确是来婉拒此事。” 上柱国提起侍女送来,雕着兽面的铜樽,替自己与对方,倒出琼浆玉液,淡淡再问:“为了刀家荼靡?” 铁子正意态优闲的接过他递来的酒盏,“就算没有荼靡,子正一样会婉拒。” “为何?” “白家只为近利,不看远,且子正疑其,有二心。”他瞧着眼前男子,道:“白氏毕竟在天子脚下,扎根已深,若欲事新主,挑近不求远,必也先秦而非楚。” 此话,一针见血,教他眼为眯。 上柱国放下温酒的铜樽,拎起铜盏,晃了晃,轻啜一口,再一口,久久,才问:“子正,我俩结义可有十年?” “十年了。”铁子正回答,道:“但,欲成大业,得再等三年。” “我等了不只三年了。”他声淡,极冷。 “又何妨再三年?” 玄衣男子沉着气,但铁子正瞧见他,握紧了手中铜盏。 拿起铜樽,铁子正也替前方男子,已半空的盏,斟了酒,泰然自若的劝道:“万事尚未备齐,此时起事,太急、太险。三年后,天时、地利、人和,皆能到位,必能成事。” 上柱国瞪着他,道:“三年太久,变化太大,眼前那人荒婬无道,人心思变,就是个机会,何须再等?” “此话,可是巴商之女,阿澪姑娘所言?” 男子挑眉,未答。 铁子正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这人不只他伸手金援,他也曾见过那位巴商之女,只能恭敬再道:“上柱国,阿澪此女,须慎防。” 玄衣男子再晃了晃酒杯,晚着他,问:“怎说?” “子正查过,巴蜀之地,确有乌氏,但乌氏却从未有过名为阿澪之女,其资金更不知从何而来。”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他知道这女人的存在,立时派人去追查。 饼去一年,她虽多次在暗里相助,但不知怎,他总觉得,其女心怀不轨。 那女子的眼,是冷的、死的,阴森森,带着邪气,就算是笑,也不让人觉得暖,反倒教人打心底,凉了起来。 “她已助我多回。”听闻他的说法,玄衣男子仍不在意,只道:“凡事皆有风险,就像我信你,必也信她。” 虽早知对方可能听不进去,当他听见这番回答,仍在心底叹息。 但,色不变,神亦然。 他看着眼前这结义相交的男人,缓缓自若,开口:“子正知上柱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望上柱国,能再多给子正三年,备齐一切。” 男人看着他,沉默着,思量着。 然后,慢慢的,再为自己倒了一盏酒。 大门外,荼靡下了车马。 上柱国府,大门敞开,但兵卫森严,她才到门边,两支长矛己交叉指到了眼前。 “来者何人?”兵卫士卒,在于高阶,冷冷俯视着,质问。 虽是急,她仍忍着,缓声道:“我乃刀家荼靡,于楚商铁家任事内务总管,今日晌午,爷前来拜访上柱国,但家中突生急事,须得爷亲回处理,因此特快车来请,还望两位大哥,烦请让荼靡进门,通报大爷一声。” 铁家大爷,个把时辰前,的确已经先一步进门;他俩也确曾听过,铁家的内务总管,是个姑娘;但也不是说,这样就能随随便便放这女子进去。 两名兵卫,稍稍放缓了表情,只道:“你等等,我等得先去请示。” 还得请示? 她知道,这是规矩,但却难掩心急。 为了避嫌,铁子正不曾公开与上柱国的私交,他都极少与上柱国公开碰面了,她当然也不曾来过上柱国府。 谁晓得,这会儿,竟成了障碍。 她捺着性子,杵在门边等着,不安却像蚁虫,细细啃食着心头。 铁子正要摊牌,定会让上柱国觉得受到威胁。 对方可是大将军,若换做旁人,哪敢撄其锋? 偏偏他胆大,忘了人若得势,其心必盛。 上柱国早已非当年小兵,就算他俩有结义之情,但今日的上柱国已是头虎,可不再是野猫一只,容得了铁子正这般不受控制吗? 他身在其中,看不清楚,她在旁却看得心惊胆战,就算铁子正敢和那头恶虎赌上这一把,她也不敢。 或许她多事,但她宁是自己错看了上柱国。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时,一辆车舆在门前,停了下来。 一名素衣女子,掀帘下车。 女子脸白净素雅,未施脂粉,却飘然若仙。 在众家官商夫人中,就她最出尘,荼靡见过这女子,知道她是谁,顾不得失礼,她想也没想,快步上前相迎。 第25页 “夫人。” 见到她迎来,女子微一愣,“荼靡姑娘。你怎在这?” 她匆匆行了礼,垂眼直言道:“爷晌午前来拜访上柱国,但家中突生急事,荼靡前来报讯,正等着兵卫前去通报。” 上柱国夫人看着她,只道:“你亲自前来,必是急事。” “是急事。”荼靡坦言。 “既是急事,你同我进门吧。” 她松了口气,道:“谢夫人。” 上柱国夫人,领着她一同进门,一路无人拦阻,夫人甚至找人问明了上柱国所在之处,带着她一起过去。 无人拦阻,必是还未出事。 她告诉自己,却走得步步心惊。 回廊,长若栈道,似无尽头。 所幸,转过一角,终见右前方一屋,长门落地,尽敞开通风,虽有薄纱遮掩,她仍能见,屋内厅中,有两人对坐。 他的身影,她不会错认。 顿时,几欲腿软。 他没事。 太好了,她赶上了。 荼靡松下心中一块大石,跟着夫人再转过前方廊道一角,抬阶上前,来到门边。 大门内,一道屏风隔档着,男人议事之声,清楚听闻。 “若,我不愿再等三年呢?” 夫人的脚步停了,荼靡的脚步也停了。 双双白了脸,为之屏息。 第9章(1) 若,我不愿再等三年呢? 一句话,盘旋在屋内厅里,在人心头,久久不散。 铁子正眼也不眨,提壶倒酒。 乳白色的液体,叮叮淙淙,缓缓流泻,入了盏。 棒着屏风,荼靡将心提着,紧且慌,恨不能直冲进去,但她知不成,现在不能,只能在,心中求着。 拜托别激他,拜托别和他赌这把—— 铁子正将酒倒满,然后将铜壶,还给了他,定定看着那男人,道:“子正就像这只盏,满了,无容能盛上柱国之气量。” 男人闻言,只看着那盏几欲满溢的酒。 铁子正瞧着他,道:“上柱国若执意如此,请恕子正无法继续相陪。” “你要在此抽手?”男子将视线拉回他脸上,问得极轻。 他眼也不眨,开口应答。 “是。” 懊死! 荼靡恼极,握紧了拳,正要举步上前,却见眼前夫人捂着唇,身轻颤,脸上神情哀痛至极,教她一愣。 “没有转圜的余地?”上柱国再问。 “没有。”铁子正直视着他,对其灼灼视线,不闪不避,“若然欲现在举事,就算成功,必也有太大风险、太多后患。子正行事,还需三年,三年后,我必保你不必染血,不杀一人,便能登楚之大位,问鼎中原。” 上柱国沉默了。 屋外,艳阳高照,虫鸣唧唧。 夏日热风,拂过绿叶,掠过池面,扬起了窗边的纱。 荼靡再忍不住,举步轻移,却听到上柱国,开了口。 “好。” 她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但话又来。 “我等你。”上柱国其声铿锵。 荼靡松了口气,泪几欲夺眶,夫人更是腿软的,缓缓扶着屏风,跪坐在地,她美目有泪,唇却噙着笑。 她也想笑,她的腿也软了。 怕自己会跌倒,慢慢的,荼靡蹲跪了下来,同她一起。 现在,不急了。 恶虎,仍是这方的恶虎,不需再急…… 荼靡抚着心,深深庆幸,自己看错了上柱国,真的庆幸。 她看着屏风上的四翼凤鸟,甚至想着,或许上柱国当真是凤,而非虎。 他若有此气量,天下定能太平。 定能,太平。 “就三年。”男人要求,“多一日,都不行。” 铁子正展颤,微笑举盏,承诺:“成,就三年,多一日,子正愿提头来见。” “好,一言为定。”上柱国举盏,同敬。 铁子正朝他颔首,道:“一言为定。” 两人碰盏,一同昂首,豪气万千的喝光了手中盏里的酒。 然后,相视而笑。 铁子正放下铜盏,“谢上柱国赏酒。” 男人摆摆手,道:“不必谢我,此酒,还是你三年前,在我升官时,派人送来的贺礼。” “是吗?”铁子正瞧着酒,淡笑。 “那年,我升官,夜办大宴,全城商贾,就你未到,只礼来而己。” “子正病了。”他说。 男人抬眼,开口:“我以为,病的是荼靡。” 铁子正瞧着他,也不否认,只道:“上柱国也知查我了。” 男人笑了,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教的,我怎敢忘?” 他唇微扬,只说:“此为孙武之言,非子正之思。” “但确是你把孙子兵法给我的。” “得之,要能习之;习之,要能用之。若上柱国不习、不用,子正给再多,也是枉然。” 语毕,铁子正起身,“上柱国人贵事忙,子正尚有杂务,这就告辞了。” 上柱国闻言,跟着起身,道:“我送你。” 铁子正本要蜿拒,但今日已拒他多次。 转念,只抬手躬身回礼,道:“那就烦劳上柱国了。” “请。”上柱国抬手,示意他先行。 他转过身,举步。 男人瞧着铁子正潇洒直挺的背影,然后垂眼。 桌案上盛酒的杯盏,已空,很空。 但兽面铜壶里,温着的酒,仍是半满的。 女人的声,轻轻,在耳边悄悄,低语着。 铁子正,若允婚,便能成事;他若拒绝,将来必成阻碍,后患无穷。 又者,上柱国大人,他事事拦着、挡着您,为的是什么?真为您吗?还不是为利吗?商人重的,就是利呀。 您,可得想清楚,他可真当您是主? 将来,这楚王,是您当,还是他坐? 眼里,阴光一闪。 将来,问鼎中原,这天下,又是谁的天下? 他抬眼,瞧着眼前那人。 大人,莫成了铁子正,掌中操纵的人偶哪…… 心念,只一瞬。 天下,得是他的天下。 他的。 男人握拳,再无他想,举步绕过桌案,大手扬抬,拿起了搁在一旁架上的剑。 再上前,右手朝前一刺,森森长剑,无声破空,插入了前方男子,毫无防卫的背。 铁子正吸气,痛得无法出声。 他低头,看见染血长剑,穿胸而过。 什么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莫不是,切肉划骨之声? 彬坐在屏风后的荼蘼,闻声,一震。 她匆匆起身,因为太慌、太急,推倒了装饰的屏风,只见铁子正胸前插出了一把长剑,艳红的血,染满了剑身。 以为无事,以为无事的—— 谁知,才眨眼,情势己变。 心,撕扯、崩裂,像遭人活生生从胸中掏挖了出来。 “不——” 凄厉的声,从胸月复中逸出,回荡半空,那是谁的叫?谁的喊? 荼靡瞧着他,见他闻声,抬起了眼,视线对上了她的,眸中,尽是惊愕、疼痛、抱歉与悔恨。 长剑,与此同时,被抽了出来。 铁子正看着她,痛得往前屈身,砰然跪到在地。 荼靡飞奔而上,泪洒堂前,伸手接住了跪下的男人。 他太重,她受不住、撑不了,只能跟着跪下,只能慌得环抱着他,以双手,捂住他穿孔喷血的背,却仍感觉他温热的血,湿了她的双手,湿了她的胸口。 “不要……不要……”她哭着,喃喃,神色苍白,几欲疯狂。 他张嘴,鲜血,却也从喉中涌出,浸湿了她雪白的颈项,她乌黑滑顺的发,染红了她白色的深衣。 他吸气,却无法止住那痛,只感觉到她害怕的喘息、急邃的心跳、痛苦的饮泣。 她的热泪,如雨,不停。 那,比身上的伤,更教他痛。 他再吸气,抬起手,拥着她,却几无力。 回首,见那男人,提着滴血的剑,站在那里。 “为……为什么?”他张嘴,嘶哑的咳着血,苍白着脸,问。 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倒在地的一男一女,眼极冷,木然开口。 “今日,你可为刀荼靡抽手;他日,必为刀荼靡叛我。” 第26页 是他错算,是他以为,可凭一己之能,让这人改变心意;以为藉着两人十年交情,能搏他信。 伴君,如虎。 他早料到,也早算好,要在上柱国登君、平天下之时,带着荼靡退隐山林。 谁知,机关算尽,没料到,这男人连三年都不能等。 “你要怨我,也行。非是不念旧情,但我疑人,便不用。” 声,淡淡,无情。 “若有疑,宁不用。” 染血长剑金光轻闪,高抬。 铁子正瞧着,心知,他要斩草除根,绝后患。 他不怨,这是他选的路,自知风险;只恨,牵连了荼靡。 收紧手,将怀中恸哭颤抖的人儿紧拥。 拥着心爱女子,他等着剑落,却只等到铿锵一声。 剑确是落了,从男人掌中滑落。 怔怔疑惑抬眼,却见,另一双玉手持剑,插入了男人的胸;另一袭白衣飘飘,缓缓,染上了血。 素颜,泪湿,满襟。 第9章(2) “你——”男人瞪着身前的妻子,错愕、不信。 这一生,他只真正信过一人,他谁都不信,就信她,就只信她啊! “为什么?为什么——”他愤怒咆哮着,声震震响天际。 “你许过我不主兴战的,许过我的……”上柱国夫人握着剑,哀恸欲绝的看着他,“子正何辜?你要杀他?荼靡何辜?你却连她也不放过?!” 她泪如雨下,颤颤,轻笑:“你说你不会变,绝不会变,我不信,不肯信,你却让我信了……” 男人恨极、怒极,大手掐住了她纤细优美的颈。 她不闪、不避,只看着他,哭泣,抽剑。 血,四溅,湿了桌案,喷上酒器,染红了案后墙上铜铸的四翼凤鸟。 他痛吼着,却仍不松手,掐得她跪了下来。 但血在喷流,如大河四溢,她下手极准,一剑正中他的心,只眨眼,他已拖着她倒地,死不瞑目,眼睁睁断了气。 铁子正怎生也没料到,会亲眼看到他的结局。 或许他应该要大笑,嘲他也有此报应,但心中,只松了口气,只为怀中抖颤人儿,感到抱歉。 她仍紧压着他背上的伤,阻止鲜血漫流,但那不能挽回什么。 最终,也只能抚着她,贴在她耳畔。 “抱歉,来世再还你……” 声悄悄,许承诺。 多想,就这样,紧紧抱着她,一世不放、一生不放。 但,他再跪不住,不想压着她,只能往后坐倒。 “不要!不要——” 荼靡喊着,哭着,紧跟着贴了上来,仍要捂着他的伤口。 虽只短暂稍离,却足以让他看清她脸上苍白的表情,看见那殷红的泪迹。 吓得他,一口气几又回升,不知哪来的气力,紧紧抓着她抖颤的肩,不让她近,只想看清。 眼前人儿,夺眶的,竟是艳红血泪,条条、斑斑,滑下苍白的容颜,鲜明,惊心。 她脸上,不是他的血,是她的。 她的。 “别离开我——” 荼靡红着眼,朝他伸手,抖颤着哀求着,声凄凄。 “不要……离开我……” 他看着她哀痛的小脸,才发现,她唇边,竟也有血。 何时,她吐了血? 罢刚吗?为他吗? 原来,对他,情已深,这般深。 一颗心,痛极,疼极,苦极。 为她,为自己。 松开手,他将她深深紧拥怀中,抬手抚上了她猩红疯狂,流出血泪的眼。 “别哭……别哭了……” 他喘着气,遮着她泪湿的眼,捂着她血红的眸。 “不许再哭了……” 哄着、劝着。 但,泪不止,流不停息。 “别离开我……你走了……要我怎么活?”她声哑,神慌,抖得如风中落叶,求着:“荼靡……只剩你了啊……只剩你……” 她切切的哀求,殷红的泪,都教他心既疼又慌,且惊,且恐。 若然如此下去,若然她不停息,岂不生生的,陪他了此一生? 他骇然的捂着她的眼,在她耳边,大喝,命令。 “刀荼靡,不准再哭了!”qunliao 她一震,泪仍不止,身仍战栗。 他知道她收回了心神,他只能相信她收回了心神,只能倾尽全力,灌注她活下去的念头。 “你要活下去,听到没有?铁家余人,还得靠你,懂不懂?”他拥着她,捂着她的眼,用尽所有力气,咯着血,贴在她耳畔,道:“你……得当家做主,安妥家中每一位管事、每一名丫鬟仆佣,铁家没有奴,莫让……莫让他们……再为奴,你懂吗?” 他声渐歇,几无力。 她没有回应,只是在他怀中抖颤着。 黑点,在眼前浮现,满布,遮去一切。 他提气,再喝问。 “荼靡,懂吗?” 他咯出的热血,随着字字句句,灌进她耳里,荼靡哽咽,轻泣,只得应答。 “懂……我懂……” “铁家没有奴。”他说。 “铁家……没有奴……”她紧抱着身前体温渐冷的男人,哑声重复。 他交代的事,她从未误过。 从来不曾,误过。 无尽的黑,夺去眼前一切,夺去她的身影。 他抱着她,再吸气,嗅得她身上一缕幽香,那是他为她亲配,望她能安神、定心的香。 但往后,他再无力顾她,她可还会在恶夜惊梦?她可还能撑得过去?可还能安神、定心? 掌心下的泪,湿且稠,仍是血吗? 不舍,疼极,只能颤颤感觉她温暖的体温。 “别……别哭了……别再哭了……”他哑声要求:“不准你再哭了……” “不哭……我不哭”她哽咽允诺,听着他的嗓音,感觉他心跳渐缓,泪不止,仍潸潸。“今次之后,再不哭了……” 她允诺的事,从来未曾,毁过。 他松了心,力渐竭。 “可不可以……”他声悄悄,私心请求:“再唤一次,我的名?” 泪,再泉涌。 她小手紧紧抱着他,哑声,柔柔的,怜爱的,唤着,他的名。 “子正……子正……” 柔情,万千,暖着心。 他百般不舍,贴靠着她的耳,悄然吐出最后一句。 “荼靡……你不是奴……是我铁子正……的妻……” 声,似风,如叹息。 她拥着他,感觉他手无力再遮盖她眼,颓然落下,感觉他垂首,贴靠在她肩头上,感觉他贴着胸口的心,跳了一次。 再一次。 然后,止息。 心,痛至极,她跪在地,怀抱着深爱的男人,仰天,嚎哭出声。 泪,与血,一并泉涌。 季夏的最后一日,蓝天万里。 苍鹰,盘旋高空;松柏,依然常青;红荷绿柳,迎风轻轻摇曳。 可她的世界,只剩荒芜的红。 只有,腰间的囊,仍飘香。 淡淡香…… 待续 同系列小说阅读: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上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下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上)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中)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下)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上)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下)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上)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下)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上)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下)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上)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下)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上)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