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花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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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之一别离曲
日本奈良时期元正天皇养老元年(公元717年)
愿尔渡海如履平地,居船上平稳若山,四船联翩,风浪不惊,不日平安归航
在六月的季候风开始由东北向西南吹拂着日本海之际,停泊在难波城(大阪)港埠的四艘海舶已经做好出航的准备了。
佰边,元正天皇的敕使正率领着大臣为这一批将要为日本国带回更多大唐文明的遣唐使送行,一旁的侍臣们唱着送行的和歌。
系在桅杆与船舷的五彩丝带在歌声中飘飞,充满喜庆般的缤纷。这批早在一年前即由天皇亲自任命的大使、副使、判官、留学生、学问僧,以及航行所需的相关随行人员,包括医者、主神(祭师)、阴阳师、船师、水手……等,共有五百五十七人。
距离上一次派遣使者到大唐帝国,已经过了十五年;这期问虽然陆续有短期停留唐国的使者回到日本,但大唐的文化仍然为日本君臣上下深深着迷。遣唐使所带回来的经书、典籍、佛像、律典、音乐、绘画……等一类文物,似乎是不嫌多的。
由于出使长安的费用太过昂贵,因此此番再度出使大唐的计划,已经筹备了三年之久。好不容易,成行的人员都任命好了,所有预计花费的费用和将要送给唐国天子的礼品也都准备齐全,就等这一波来自北方海洋的季候风吹起,让船帆满涨,欧航南方。
使团一行人稍后将先前往住吉大社,祈求住吉大神保佑海上平安;再经往吉细江抵达难波津,通过濑户内海至九州岛博德,最后由博德正式出海。
幸运的话,约略一个月的时间便可抵达大唐的扬州,并从那里取道运河直接进入长安,一圆他们的留学之梦。
然而,由于过去出使大唐的使团曾经多次遭遇海难,因此虽然被选任为使团一员是件极其荣耀的事,但使团成员的亲人们仍然聚集在港边,依依不舍地与亲人话别。因为,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与亲人见面的机会了。此行倘若遇上了海上的风浪,幸运一点,仅是流落到不知名的异乡;不幸的话,可能就此葬身大海,再也回不了故乡。
尽避如此,使团的成员们依然憧憬着能够亲眼见到长安这座世上最繁华的城市;因此,他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是兴奋的。
不久,即将出航赴唐的使臣们陆续登上海舶。这些船只是由以造船工艺闻名的安艺国所造的大型木造帆船,每一艘大约可以乘载一百多人。
此次遣唐,除了正、副使和一些僧人之外,还有一批极为年轻的留学生。
其中一名留学生模样的少年已经与家人话别结束,跟着众人登上了船。
就在此时,远处一名穿着木屐、梳着两条小辫的女孩正匆忙地跑向港边,两只乌灵灵的眼睛惊惶地张望着,直到她看到那名倚在船舷的少年,
眼神瞬间亮起,连忙大声喊道:“恭彦!”
那名穿着黑色衣裳、腰间系着蓝色织带的少年往女孩的方向望了过来,原本撑在下巴上的手掌讶异地松开。由于大船已经缓缓移动,他急忙跑到船尾,对着女孩用力挥手。“小晶!”
“恭彦!”女孩再度大声喊道。“我、我带了东西要给你!”她一边说着,一边伸长短短手臂,想将手上的物品交给船上的少年。
无奈船已离岸,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少年缩回手臂,解下自己腰间的织带,顺着风势掷向女孩,高声喊道:“别哭,小晶!我很快就回来的,要保重喔!”
可女孩已经满脸泪痕,她接住那条蓝色的腰带,逆风大喊:“恭彦!你一定要回来喔!你答应过我的事,一辈子都不可以忘记喔!”
使团的海舶逐渐驶向内海。
少年挥了挥手,眼色温柔地看着女孩。“嗯,再见!”
“接住这个,恭彦!”伴随着一声提醒,包裹着石头的小方巾被抛向船板。
少年接住那个临别的礼物,听见女孩挥别道:“愿住吉大神守护你、愿观音佛祖守护你、愿所有神明守护你!海上平安!”
少年拆开方巾,拣出石块,看见了那用丝线绑住的护身符。是专门守护海上船员的住吉大神的御守。其实,这四艘船等会儿都会先开向神社,好在出外海前能先祈求住士口大神的保佑,船上也有神社的祭师随行,然而他仍紧紧将护身符握在掌中,彷佛那是个稀世珍宝般,要一辈子收藏住。
对着女孩咧了咧嘴,想再说一声再见,但突然扬动的船帆发出轰隆的声响,盖住了他的声音。他只好用一抹爽朗明快的微笑代替最后的道别,同时将女孩的身影密密地用眼神镂刻在心底。
再见,小晶。
再见了,日出处的大和家园。
再见、再见了……
序章之二初相逢
东海大唐开元五年(公元717年)七月日本国者,倭国之别种也,以其国在日边,故以日本为名。又遣使来朝。——旧唐书。列传。东夷。日本国
黑暗海面上几乎无法分辨方向。夏季的海上暴风雨打乱了预计的航向。一艘商用海舶上,船员们正奋划桨,在老船师的指示下试图穿越海上恶浪,将船舶驶向安全的港埠停,全身都湿透了的船员们在甲板上匆忙来去地吆喊着,没有人注意到在船尾处,一名戴着毡帽的秀气男孩双手攀着船舷,眼睛专注地凝视着遥远的某一方。
夜黑,再加上风暴,使得这片距离陆地尚有一大段里程的东海宛如贪婪的野兽。瞬间刮起的暴风打乱了他们原来的计划,让原本要驶往明州的船舶被大风给吹离了原本的航向。幸好大唐的船师极为熟悉这一带的海域,面对这样的风浪,早已处变不惊。双桅的船帆早早已经收起,此时全凭航海的老经验在引导着他们。
听船员们讲,他们将改在扬州城的港口登陆。
第一次出海就遇见这样的景况,换作是一般人,大概早吓破了胆。
比如说,搭乘这艘船顺道返国的商旅们,此刻就躲在船舱里,抱着自己从南方搜购回来的珍宝,瑟瑟发抖哩。
他当然也怕,不过只有在一开始时稍微担心了一会儿,等他发现这艘大型商舶其实坚固得足以对抗这夏日偶见的海上风暴、船师也有足够的经验可以引领船只安全登陆时,他就没那么怕了。他们会平安的。
不想躲在船舱里看着一堆晕船的船客狂吐,他悄悄离开船舱,来到船舷边,避开忙碌的船员,以免打扰到他们的工作。
尽避全身被雨水淋得湿透,可是他却欢迎这样的不舒适。
毕竟,天晓得这辈子什么时候才能再经历这么一次海上惊魂呢。
他带着好奇的目光,贪婪地饱览眼前的一切。
暴风雨、滔天巨浪、健壮的水手们、阗黑无光的海面……多令人激愤的景致啊。这对从不曾出海的人来说,可不是惯见的……果然,缠着小舅舅一起出来这一趟真是对极了。享受着有些刺骨的冷雨打在脸上的滋味,视线从水手身上再度转回漆黑的海面上。半晌,他眯起眼,视线投向海上的某一定点。
“你果然在这里啊。”一道低沉年轻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男孩转过头去。“小舅舅。”叫唤的对象是一名穿着深色长胞的年轻男子。
“你爹要是知道我让你在外头吹风淋雨,我就死定了。”年轻男子苦着脸道。
男孩咧开嘴。“不会的。”不待男子挑眉询问,清澄的童音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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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不会讲出去哩。”
男子笑笑。“你确定吗?说不定我会喔。”
再度露齿一笑。“不,你不会。”
“说得好像比我还了解我自己的样子,十足自信哪。”说笑间,来到男孩身侧,模了模男孩湿透的毡帽,忍不住还是蹙起了眉。“风吹够了没?去换件干衣裳,免得真受寒了。”
“唔。”男孩目光早早掉转回到海面上,盯着先前吸引他注目的那一块海域。果然,又出现了。见男孩没有离开甲板的打算,男子欲开口,但男孩却先出声道:“小舅舅,你看。”伸手指向黑暗的海面。“那里。”
“看什么呀?”男子视线随意扫去。
“那里。”男孩再次强调。“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光?”
“光?”男子笑道:“祝儿,现在可是夜里啊,又刮着风雨!咦…”他的声音消失在喉咙里,惯性佣懒的眼神转为严肃,与身边的男孩一同看向不远处的海面上,那发出一点一点闪烁光亮的地方。
“那是什么?”男孩好奇地问道。海上怎么会有火光闪烁,一会儿亮起,一会儿又消失?刚刚他就看到了,是星子吗?
“是求救的信号。”男子抿起松懈的唇。“有船遇难了。”
他们遇难了!
三天前,他们与其它三艘遣唐海舶分散不久后,就迷失了方向。
虽然船上有着船员和水手,但是因为对中国海域的洋流和风向不够熟悉,是以没有多久就随着海流漂流直到现在,又遇到了海上风暴,在迷失航向的情况下,要顺利找到长江口登陆,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这艘海舶上搭载着副使藤原马养大人和几个留学生及僧侣,大家都是拚了命的想完成这趟遣唐任务。为了怕在航程中出了意外,两位大使与副使是分散在不同海舶上的;毕竟若真遇了难,哪怕是只有一艘使船顺利抵达长江口,也是好的啊。
尽避如此,怀着对唐帝国的向往,带着天皇和家人的期待与祝福,踏上这趟危险的旅程,难道今天就要葬身在这无情海上了吗?
破坏力惊人的巨浪一波波袭击着甲板,让整艘船剧烈地晃动起来。
虽然船师和水手们还试着在风暴中稳住船身,但在海上迷失方向的船,恐怕再撑不了多久就要被这片大海吞噬了。
没有时间向神明祈祷了,在副使的命令下,使臣们纷纷将灯油淋在火把上,向漆黑的大海发出求援的讯号。
但等待了好一段时间,全然没有传来任何救援的响应。
由于所有船员正努力稳住船身,不让大船翻覆,使臣们为了一线的生机,纷纷高举火把,好让更远海上的船只能够看到遇难的他们,进而前来相救。
危急中,一名少年带着淋了油、以免在雨中熄灭的火把,沉默地爬上桅杆。他脚下滑了几次,差点摔出船,但仍然尽力往上攀爬,直到来到桅杆高处;他点燃两支火把,向上天祈求有人能够响应他们的呼救。住吉大神啊,请守护我大和子民,祈求您护佑我等使民平安。住吉神社的护身符正挂在他脖子上,贴住他狂跳的胸口。
小晶……他想起女孩红扑扑的脸,胸口不觉紧滞。
狂风巨浪有如地狱恶犬威胁着要吞噬他们所搭乘的大船,而黑暗海面上,他什么也看不见!
好几次,在船身剧烈晃动时,他都差一点就被震飞出去,火把也被雨水浇熄好几次,又拚命重新点燃。
为了抓稳求救的火把,他用一条粗绳将自己牢牢地绑在船桅上,两条手臂尽力地在风中挥动。
确定是遇难了,但他不能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他想去大唐,去见见世上最繁华的都城长安;他想要学习好多好多新的知识;他还有好多梦想,他们不能死在这孤寂的海上。
当火把熄灭时,他再度用揣在怀里的火石点燃火把。
黑暗中,交错的火光闪现海面上。
彷佛过了几个世代那样久,他的眼睛被雨水打得几乎睁不开。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似乎看见了远方海面上,火光燃起,遥遥呼应着他求救的信息。是眼花了吗?他勉强揉了揉双眼,再张目一看。黑暗中,难以判断距离,但真的有火光……甚至……还有艘船正试着穿越咆哮不已的风浪,逐渐接近他们。
能得救吗?他握紧火把,不让那希望之火熄灭。
清醒过来时,就看见一双像宝石那样闪亮的眼睛。
他申吟一声,听见那宝石眼的主人道:“啊,你醒啦。”随即跑开,朝外头大喊:“小舅舅!快来,他醒了。”
他醒了?他昏睡过?一时间理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他试着坐起身,头部却传来一阵刺痛,他申吟地倒回榻上。
唔,好痛。他闭起眼,双手抱住头,意识到头上似乎缠了几圈布料。
他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
恢复意识后,逐渐知觉到几件事——
首先,他没穿衣服,毛毯底下的身躯是赤果的。其次,他正躺在一问舱房里,这间舱房比他原先住的底舱更舒适、明亮一些,而且:…好像是藤原大人专用的船舱?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记得先前他们遇上了暴风雨,船只差一点翻覆……而现在,船身似乎平稳了一点,不再剧烈晃动。他们月兑离险境了吗?
学了一回乖,这回,他很缓慢地从床上坐直身子,一张厚毛毯盖住他下半身,转头瞥见一套放在床边的衣物,正要伸手去拿,舱门突然被粗鲁地打开,他缩回毯子底下,抬头看见先前那双宝石眼。
原来是个男孩,活蹦乱跳地拉着一个高大清瘦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快!小舅舅,快替他看看。”
“急什么呀,我总会看的。”
“怎么不急,他都昏睡了大半天耶。你快看看他脑袋被撞坏没有,说不定被那根倒下来的桅杆一敲,已经变成傻瓜了。”
“是有这个可能。不过也得等我看过才能确定。”
“那就快看吧。”
甥舅俩一人一句,聊得好不愉快,全然没有发现裹在毯子底下的少年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
是了,先前怎么没注意到呢。这两个人穿着唐国服饰……他们说的语言是带着唐音的汉语,他们是大唐的人,男人走近床铺,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碰触他额头。少年讶异地张开嘴,却没有呼喊出声。看得出来男人正在诊视他。他受伤了,因此他保持安静。
“祝儿,转过头去。”男人在掀开毛毯、做进一步诊视前突然说道。
“不用麻烦,我都看过啦。”男孩飞快地回嘴。
“被看过”的少年耳根瞬间胀红时,男人注意到了。
“咦!小兄弟,你听得懂华语?”男人掀开毛毯,仔细检查过少年全身的骨骼,确定没有其它伤势或因内伤而出现的瘀血。
他点点头,试着以生硬的汉语道:“是的,敢问两位是……”
先前那声称看过他全身的男孩,不知何时来到床铺旁,一双如宝石般的双眼滴溜溜地看着他。“你会说华语啊,那太好了。你会不会头晕?会不会想吐?会不会全身酸痛?会不会…”
“停一停。”男人好笑地阻止甥儿一连串的问题,将毛毯盖回少年身上,同时好心地将一旁的干净衣物拿来放置在床上,对少年道:“因为先前你全身都湿了,怕你会染上风寒,所以替你月兑下了衣服。你先换上干净衣物吧。”稍微挪身,挡住身后男孩好奇的视线,叹息一声。
“祝儿,是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当然是你,小舅舅。”被挡住视线,有些不满的男孩探头探脑,就想一窥究竟。讨厌!被挡到,看不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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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能不能麻烦你去把我先前让人前一的药给端过来?”
“当然可以。”不过有但书。“可小舅舅你如果只是想借机支开我,那可就不行。”说着,硬将一颗小脑袋从男人身后钻了出来。“呀,你穿好衣服了!”动作真快。男孩露出失望的表情。
少年回以虚弱一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双手没停下绑紧衣带的动作。
只见男孩一连串地劈哩啪啦又道:“我叫吕祝晶,是我最先发现你的喔。当时在船桅上挥舞火把的就是你吧?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讲话速度很快,少年捕捉住那些发音,试着了解他的意思。
虽然他在国内学过汉语,但平时能用上的机会并不多,因此在实际对谈上,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点。
吕祝晶……是他的名字?迟了几秒钟后,他缓慢回应。
“我叫井上恭彦。”
“伊诺……伊诺屋耶…亚苏西口?”男孩试着模仿少年的发音念着他的日名,念了几次才觉得顺口。
“汉语的话,应该是这么念的——井上恭彦。”少年将自己的日名转译为汉语的发音,再说了一遍。
“井上恭彦。”吕祝晶飞快地念了一遍,随即笑道:“这好记多了。”
少年再度回以一笑,同时猜测着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从恩人的对话中理清始末,但脑袋实在不经用,一动脑就痛,彷佛曾经遭到重击过。
他脸上闪过痛苦,仍勉强地爬下床,对着救命恩人拱手行礼道:“我想应该是两位大德救了我,谢谢。”
他缓缓想起先前的事。狂风暴雨中,有一艘大船响应他们的求救信号。
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但记得在大船靠近他们之前,他正打算爬下桅杆;而后,是一阵惊慌呼喊,接着他便失去了意识。他猜想或许是断裂的船桅压到了他,只是不确定当时究竟是什么状况。
“啊,你做什么?赶快起来。你头上肿了好大一个包耶,还流血——”
男孩慌慌忙忙地将少年扶坐回床上,而后赶紧回头寻找舅舅的身影。“小舅舅——”
伫立一旁的年轻医者似笑非笑地看着外甥。“唷,终于想起我啦。还不快去端药来,别只顾着喂你的好奇心。”
“知道了。”男孩总算甘愿离开,端药去。
“谢谢你救了我。你是个医者?”井上恭彦端详着年轻男人,有点讶异眼前这男人的身分;他看起来相当年轻,微往上挑的细长双眼带着那么一点浪荡的味道,气韵不太像是一名大夫。
“真巧,不是吗?”男人笑看着少年说:“你运气不错,被副桅压到,竟然没断手也没断脚,只有头部受到擦撞,流了一点血,胸背上有几处外伤,但是会完全复原的,所以不用太担心。”
“所以,我们真的月兑离险境了?”他难以置信地问,想确认这显而易见的事实。毕竟,他现在还好端端的活着,而且船舱里十分平稳,一点儿也不像先前整艘船都快要翻覆那样的天摇地动,显然他们已经月兑离了暴风圈的威胁。
“欢迎来到大唐,日本国的井上恭彦。”医者笑着伸出干净的双手。
“现在,我要帮你换药。”
“药、药来了!”一声声急促的呼喊从甲板上传至船舱里。“烫啊,烫…”
男人赶在药碗翻覆前,迅速接过热腾腾的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别老这么莽撞啊,祝儿。”
“对不起嘛,我不知道会那么烫。”吕祝晶扯出一抹抱歉的笑容,看着床上的少年。
船舱外突然传来呼唤医者的声音,男人答应了声,双手利落地裹好少年头上的布条后,便道:“祝儿,这小兄弟就交给你了。让他把药喝完,可以减轻他的头痛,我去外头看看其它伤者。”
虽然这艘船上也有随船的船医,但历经暴风雨后,船上伤者不少,一时间是应付不来的。
吕祝晶点点头。“没问题。”
待医者离开后,他坐在床沿,捧起那碗药,开始徐徐吹凉。但一张嘴儿便像是静不下来似的,又开始询问起床上的伤员一大串问题。
“井上恭彦,你是打哪来的呀?你们怎么会在海上遇难?你多大年纪了?你自己一个人吗?怎么不见你家人——”也许连口水都喷进药碗里了。
井上恭彦回看男孩,他眼神晶亮,像是随光线流动光彩的璀璨宝石。
想起他的名字,祝晶……
他好奇询问,打断男孩的问题。“你名字,怎么写?”
“啊。”停下聒噪的问话,吕祝晶抬起头看着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他左右张望,没找到纸笔,当下搁下药碗,捉起少年的手,在他掌心上写字。
“吕,双口吕。”一边写字,嘴上也没停。“祝,示兄祝,祝祷之意。”
“晶呢?”少年专注地记住这些汉字。他学过,可以了解这些字的意义。
“晶,三日晶。”男孩写道:“意思是……”
“光辉。日的精光。”少年接续道。“原来真是这个晶:…”
男孩诧异。“耶,你知道?”
少年点头,微笑。“我知道。”因为他也认识一个叫做“晶”的女孩呀。
虽然想再细问,但猛然想起被晾在一旁的药,吕祝晶低呼一声。
“啊,你得喝药了。”匆忙端起药碗,凑到少年嘴边。“来,张开嘴。”
井上恭彦下意识听从了命令,下一刻就尝到一口苦涩的药汁。
苦吞良药之际,他啾着男孩,觉得很纳闷。
这男孩,是不是太随性了点儿呀?一会儿连珠炮般问了一大串问题,一会儿又要他喝药,他的思绪跳得好快呢。
又被灌入一口药汁,井上恭彦看着男孩有些得意地道:“好极了,你可是我生平第一回亲自照顾的伤员喔,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他接过药碗,一口饮尽。表情是苦涩的,唇角却带笑。“真的吗?我很荣幸。”
男孩闻言,笑开,直率道:“好家伙,我喜欢你。看来我们这朋友是当定了。”
少年正想回话,但自舱门口大步走来的人让他赶紧搁下药碗,爬下床行礼。
“藤原大人。”刚刚忘了问清楚,他是怎么会躺在副使舱房里的。
身穿使节官服的藤原马养是一名气度极佳、颇有威仪的壮年男子,他没有降贵纡尊的搀扶起跪在地上的井上恭彦,只是站在他面前,关切地询问:“伤势还好吗?井上家的次子?”
“回禀大人,小人一切安好。”虽然头侧仍隐隐作痛,但已经不似先前那样剧痛了,可能是那碗苦药发挥了功效。
“那很好。先前在暴风雨中,你表现得很勇敢;等我们回国后,我会向天皇禀告你英勇的表现。不愧为我大和子民。”
“多谢大人,这是小人应该做的。”
“你可以在我的舱房里好好休养。我们已经月兑离险境,很快就会抵达长江口了。赶快好起来,天皇还等着你我竭诚效忠。”
“谨遵命。”一连串飞快的倭语,让一旁的吕祝晶听得困惑不已。他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能蹙眉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的井上恭彦,纳闷这个穿着体面的日本国官员怎么那么不体贴,竟让受伤的人一直跪着。
正想出声抱屈,但藤原马养已经探视完伤者,并转过头看着吕祝晶。
还来不及反应,吕祝晶已经被藤原马养提抱了起来。
他处变不惊地瞪视着这个莫名其妙的日本国使臣。
“小鲍子,”藤原马养对吕祝晶微微笑道:“非常感谢你。”
多亏这孩子在狂风暴雨中看见了他们的求救信号,大唐的海舶才能义气相救,派遣几位熟识水性的船员登上他们的甲板,一路引领他们航行出暴风的范围,拯救了一整艘使船上的人;更在得知他们船上的药品几乎全受潮后,他们船上的医者还带着伤药,登上使船前来救治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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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他说的是流利的华语,吕祝晶虽然听懂了,却只是点点头,嗯啊嗯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才好,只好说出心里想到的第一件事!
“嗯,那个,你可以放我下来吗?”不习惯被陌生人这么抱着耶,爹要知道了,会吃醋的。藤原马养如其所愿地放下他。吕祝晶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额头碰地、迟迟不起的少年,转头又道:“嗯,那个,你可以叫他站起来吗?他受了伤,一直跪在地上会不舒服。”
藤原马养闻言,不禁哈哈大笑。“恭彦,我出去以后,你就自己起来吧。”说完,和蔼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转身走出舱房。
井上恭彦答应了声,这才缓缓站直身体。
吕祝晶摇摇头,喃喃道:“这么喜欢被人跪喔,好大的架子。”
井上恭彦对眼里有着不谅解的吕祝晶以华语解释:“不是这样的,吕祝晶。在我的国家里,藤原大人家族的地位远远高于我家族的地位,他是贵族,我是平民。我本来就应该尊敬他。而大人也不应该对我特别降贵纡尊,那是不合礼数的。”
可吕祝晶似乎没有听进他的解释,只对他招招手道:“哪,你蹲下来一点。”
井上恭彦依言稍微弯身,直到吕祝晶点点头,与他双眼对视。
突然他伸出手,就着袖子抹着他的额头。“瞧,行这么大的礼,连额头都碰脏了。”井上恭彦微怔住,没有立即答话。当男孩专注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灰尘时,他的心如花朵一般地绽放了。“吕祝晶,”他露出温柔的微笑。“我想我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国家。”
“那是当然的喽。”男孩理所当然地说:“我唐国是天底下最繁华的泱泱大国,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长安的外国人并不少见,像是东北的新罗、渤海国人;西北的突厥、回纥;西南的吐番……都是长安城常见的访客。只是,像井上恭彦这样搭乘遣唐使海舶的日本使者,在长安的人数尚不算多,起码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拍拍手,拂去手上灰尘,吕祝晶斜偏着头,看着井上恭彦,良久。
“我听说你们是日本国的使节团,因为海流的关系,跟其它三艘使船分散了……那,你到底多大年纪?”
他的思考模式像兔子一样地乱蹦乱跳呢。
井上恭彦慢慢地掌握到吕祝晶的思考方式,发现他的问题焦点其实只是在问他年龄后,他微笑着回答:“我今年十四岁。”
“十四?!”吕祝晶瞪大双眼。还以为他至少有十六、七岁了,原来只是比他稍长几岁而已。“在这艘船上,你是什么身分?”他拱手回答:“我是一个单纯的留学生。”井上家不是贵族,只是以平民的身分在官府里担任侍臣,为天皇和贵族执事,能有幸得到天皇的允许,加入遣唐的计划,是非常荣幸的。
“你要去长安?”
“对的。”
“……唔。”片刻的沉默。“你家人不会担心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吗?”
他想了想、才道:“会啊。可是能被选中参加这次的出使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家人都祝福我。幸运的话,我不仅能到长安见识大唐的繁华,还能将所学带回我的国家,帮助我的国家成长。你也注意到了吧,我们日本国的船师不是很擅长南方海域的航行,而我们不擅长或者有待改进的东西还有很多,我衷心期待能踏上你们的国土,向贵国来请益学习。”
身为大唐子民的吕祝晶虽然也晓得自己的国家十分强盛,每年四方各国入朝的使臣不知道有多少,更不用提经商往来的外国人了。
不过他一直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耳听见一个外国人对自己国家的热切向往,不由得也感染了这种期待的氛围,盼望回到家乡,想看看这些人初见长安时的反应。
“啊。”他欠了欠身。“说起来,我也好几个月没回家了呢。”不知道爹有没有很想他,想到吃不下饭呢。井上恭彦看着个子比他小、外表比他更为稚气的吕祝晶,不禁也好奇询问:“你看起来年纪小小,你经常出海吗?”他在海上看起来似乎很自在习惯。
吕祝晶摇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出海哩,很巧吧。我随我小舅舅从广州搭海舶上来的,本来我们搭乘的商用海舶要顺道去明州做买卖,但被暴风雨吹偏了航向,所以才遇到你们。”顿了顿,他突然仰首问道:“你猜我几岁?”
他估量着。“八、九岁?”不是很确定。他看起来很小,似乎跟小晶差不多大,而且他也叫作“晶”,真的好巧。似乎在冥冥中有一种命定的力量,注定他这一趟旅程是为了结识这个男孩。
吕祝晶原本开心的脸突然皱起,生动的五官全卯足了劲在抗议。“我都快满十岁啦。”一向很在意年纪呢。
“啊……那还是比我小。”而且快满十岁,其实不就是九岁吗?他觉得自己没猜错呀。有点困惑…
“有意见?”口气转变得有些危险。“不,只是觉得!”这么小的年纪,就跟小晶差不多大而已,应该“看到陆地了!”舱房外的甲板上突然传来一片呼喊与欢呼,打断了两人的闲谈。
井上恭彦和吕祝晶两人心里都为之一惊。航行过生死交关的海上风暴后,对陆地的向往早已不自觉成为内心深切的期待。
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吕祝晶率先拉起井上恭彦的右手,灿笑道:“走,咱们出去瞧瞧。”
井上恭彦早迫不及待想看见陆地。他们在一个多月前从难波津出发,出了日本海后,除了零星几座岛屿外,沿途没有见过大片的陆地。几度漂流海上时,也曾以为他们此行恐将无法顺利抵达长江口,紧绷的心情不曾放松过。
无须催促,井上恭彦跟着刚结识的新朋友匆匆出了舱门,但见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灿烂,风暴早已停息,而不远的前方,是一大片苍绿色的大陆。
他们的使船正跟着前方一艘巨大的木造商用海舶顺着海流航行。
为数众多的鸥鸟环绕着两艘大船翔集,纯白的羽翼彷佛上天给予的慰藉。没有当场彬下感谢上苍,是因他正紧紧反握住吕祝晶的手,以镇定住内心激动的自己。
啊,那片延伸到海口的沙洲就是长江口吧?
他们真的顺利抵达大唐了。
靶谢住吉大神的护佑,感谢观音佛祖的护佑。
井上恭彦看着船舶顺流驶向江口,难以置信地道:“我们到了!”
虽然他喃喃着倭语,但吕祝晶大致上能明白他的意思。
彷佛也感染到他的激昂,体会着他的心情。作为大唐子民,吕祝聂扯了扯身旁少年的衣袖,要这人转头看他,并在他果然转过身时,微笑道:“欢迎来到我大唐天朝,日本国的井上恭彦。”
强烈的喜悦使他讲不出话来,少年仅是满意地点头。
终于到了啊!井上恭彦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地的方向,直到察觉到自己并非孤单一人,他低下头,发现他的右手正被另一只手紧紧捉住。
彷佛一个小小的锚。要他的心,就此定下。
“恭彦,你的伤不要紧了吗?”当身后传来呼唤时,吕祝晶比井上恭彦更早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穿着袈裟的日本僧侣。刚登上这艘日本船时,他就见过这个年轻的僧侣,但并不知道他的身分。
僧侣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较井上恭彦稍长一些,大约十九、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正一脸和蔼地笑,看着吕祝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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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视线从长江口调回甲板上,井上恭彦绽开笑容,和他的同伴说起了倭话。
直到吕祝晶在一旁假装地轻咳了几声,试着拉回他的注意力。
抱彦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吕祝晶,改以汉语说道:“吕祝晶,让我为你引介。”他指着那名年轻僧侣道:“这位是玄防,他是来与大唐交流佛法的学问僧。”
吕祝晶笑笑点头,双手合掌道:“上人。”
“阿弥陀佛,不敢当。”玄防回礼道。“请叫我玄防即可。”
由于这艘船上的成员,除了一般的船员水手以外,几乎所有使团成员都通晓华语!唐人称之为“华语”,实则日人称之为“汉语”。
因此不待井上恭彦介绍,那位一直站在玄防旁边的青年已经先行介绍自己。“你好,我是恭彦的朋友,我叫作阿倍仲麻吕,跟恭彦一样,都是留学生,要到贵国学习。很感谢你们救了恭彦,也救了我们所有人。”
吕祝晶不习惯一直被人感谢。他搔搔脸,突然有点害羞地拉着井上恭彦,悄声询问:“你们日本国的人都这么多礼吗?”
井上恭彦很诚恳地回答:“该感谢的时候,是绝对不能失礼的。”他带着吕祝晶转看向二人,笑道:“玄防、阿倍,这位是吕祝晶,今年快满十岁了。”
“再一个多月就满十岁了。”很在意年纪的男孩忍不住补充了这么一句,所有人先是怔愣了半晌,而后都笑了开来。
此时此刻,这甲板上小小一隅,一段异国友情正悄悄萌芽。
难以想象真的已经进入长江口了。
早先还漂流海上时,只觉得时间漫漫,彷佛看不到尽头与希望似的。
日本遣唐使的海舶顺着长江口进入三角洲的月复地后、并没有立即登岸;他们跟着唐朝的商舶一路溯江,大约四天后抵达扬州的郊县,并辗转航向扬州城停泊。才到城外,没想到率先前来迎接的竟是早先失散的同伴。
几名日本国船员与扬州城戍卒守在海陵县长江沿岸,等候偏离了航道的最后一艘使船,并在看见船舶平安抵达时,不禁欢呼出声,感谢上天的保佑。
由于前头已有三艘日本国使船顺利登岸,早在数日前,便引起了扬州城官员的注意;在询问来意后,已接入州城的驿馆安置,并由州府的官员修书付驿,向远在长安的帝王请示是否允许日本国遣唐使团一行人进入长安。
他们经历了危险的旅程,原以为,这次遣唐就只有三艘船能完成任务,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竟还等得到同行的最后一艘船。
在解释过遇难的大致情况后,藤原马养副使等一行人被接往州城,准备与另外两位大使会合;留学生与僧人,则获准与副使一同进入城内,只留下船员们留守停泊长江岸的船只,并得尽速修复受损的船身和断裂的副桅。
因为四艘使船还肩负着另一项重要任务,即是将上一次由大臣栗田真人执节遣唐、至今已在长安停留十五年之久、饱学长安文明的留学生们送回日本国的平城京,向天皇复命,才算是功德圆满。准备随着戍城的卫兵进入州城时,忙乱中,井上恭彦匆匆丢下一句:“再见,吕祝晶,保重了。”便跟着使团走了。
一团混乱下,吕祝晶竟然来不及与他的新朋友告别。
这半个多月来,他们吃住都在一起,交换了很多的见闻和故事,井上恭彦俨然已经是他一位很熟悉的朋友了。
原本他跟小舅舅所搭乘的商舶船主打算先托运一批瓷器到明州,之后再将整船自海外购回的珍宝顺着漕运送到长安城的东市卸货。
如今他们阴错阳差来到了繁华的扬州城,时间已经耽误数日,为了争取时间效益,商主决定直接从扬州顺漕运返回都城,不再绕道去明州了。
而搭顺风船的吕祝晶甥舅两人在被告知这样的讯息之际,日本使节团已经在扬州守城卫士的带领下,准备入城与其它使臣会合。
站在扬州的七里港边,吕祝晶看着船员们分批下了船,在岸边的市集补充饮水和食物。前一刻还在身旁的小舅舅,此时人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眼看着那群卫士就要带着井上恭彦一行人往州衙走去,吕祝晶焦急地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留在原地继续等候才好。
好不容易总算在杂杳的人群中见到小舅舅,他立刻冲上去,急问:“我们一定得乘原来那艘船回长安吗?”刚去市集里买了两大篓扬州当地土产的新鲜药草,还拎在手上的医者错愕了半晌。
“不然呢?”“我们可以搭别的船回家吗?”他刚刚跟往来的船员打听过了,七里港靠近太平桥的水驿,港边停靠了很多船只,提供往来旅人搭乘,他们可以改搭别的船回去。如果他们不用配合商舶的航期,就能在扬州城里多停留一段时间了吧。
“为什么要搭别的船?郑商主的商舶平稳舒适,速度又快,马上就能回长安了。再说,我答应过你爹,要在中秋前送你回去的。”
“嗯,可是…”吕祝晶咬着唇,说出:“这样我就见不到恭彦了啊。”日本使节团刚刚才被带往州衙,如果他们现在就得离开扬州,那么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再相见?
啊,是为了这原因啊。医者恍然大悟。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甥儿道:“你跟他已经变成那么好的朋友了吗?”
“是啊。”吕祝晶用力点头。“不只他,还有其它人呢。”比方说玄防和阿倍仲麻吕(他的名字真的有够难记)。
不过可能是因为一个是僧侣,一个名字太长不好记,所以他最熟悉的还是井上恭彦,毕竟他是他第一个认识的日本人啊,更不用说还是由他亲自照顾的了。
“那你大可不用担心,祝儿。日本的遣唐使终究会到长安去朝见帝王的,他们带来的朝贡礼品,你在船上时不也看见了吗?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井上恭彦是留学生,他势必会跟着他国家的官员到长安学习,未来要再见到他,一点也不难。”
“这我知道啊。”男孩急切地说:“可是我还没有跟他道别,我也还没有告诉他,我们住在长安城的哪里,好让他可以顺利来访。而且、而且……”他咬住粉女敕的嘴唇,小脸蹙结成一团。“而且,虽然我知道一定会再相见,可是……小舅舅,要是那时候我已经死掉了呢——”
“胡说什么!”医者怫然变色。“你会长命百岁的,祝儿。别胡思乱想。”
“唔…”吕祝晶低下头,有些倔强的踢开脚下的小石砾。突然有点自恨起先前在船上那么多天,为什么不早点把事情交代好,只顾着东扯西扯些有的没的。
饼了好半晌,他才又开口:“我只是想……小舅舅,时间是很宝贵的啊。我听说日本的使者因为一些缘故,好像没有办法很快入京,如果时间稍微拖延了,说不定还得要大半年才能来到长安呢。过了那么久,到时候,可能我也早就被人给忘了吧…”这样的话,这半个多月来的交情,不就很没意思了吗。
万一他被人给忘记了,怎么办?他真的很焦虑啊。“祝儿,你想装可怜吗?”医者有些过分冷淡地问。吕祝晶倏地抬起低垂到没精打采的头颅,生气起来。
“小舅舅,你这是什么话呀!我是那种会装可怜、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的……”他的话尾在看见男人促狭的目光时,自动消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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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女孩气的跺了跺脚。“讨厌……小舅舅最讨厌了。”
医者有些宠溺的叹息道:“想当初,不知道是谁巴着我,要我一定要带他出门见见世面,一路上说尽我的好话,夸得我还真一度以为我是天底下最和蔼可亲、任人予取予求的舅舅了呢。”
“我的好舅舅,可以拜托你留一点面子给祝儿吗?”吕祝晶莫可奈何地哀求道:“我只不过是想跟我朋友好好说声再见,请他到长安来时,务必来找我玩,就这么卑微的心愿,你不会忍心拒绝我吧?”
“卑微啊,”医者看着甥儿小小的脸蛋,笑着模模他的脑袋瓜子。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祝儿?”
“你要带我去扬州府的官衙?”男孩期待地回答。
“我在想,如果我没赶在中秋前带你回去,你爹会扒了我的皮。”他笑笑又道:“好在我的皮还算厚就是了。”
“太好了!”听懂了男人的话后,男孩飞扑上前抱住男人,再不得寸进尺了。“我们现在就去吗?”去官衙找井上恭彦?
“不。”医者摇头,随即解释:“我们在这里等。一般而言,外国的使者来到扬州,都会先在这太平桥附近的水驿接受招待。等会儿他们从官衙出来后,就会住进水驿里,到时候你便可以去见你的朋友。不过我们明早一定要启程回长安。而现在呢,”
他将手上药篓塞进男孩手中。“在这里等着,别乱跑,我去跟郑商主说一声,请他到长安后送个口信给你爹,说咱俩会随后就到。”
“谢谢。”吕祝晶感动地说。
医者回头瞅了甥儿一眼。“哦,现学现卖呢。”
想也知道是跟谁学来的倭话。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月,这两个孩子竟已经如此熟稔了。这种缘分……想来是可遇不可求的吧。
吕祝晶眸光晶亮,笑眼如闪亮的宝石,他弯腰鞠躬,孩子气地大声喊道:“拜托您了”
结果,他们等到快黄昏的时候才见到日本的使团。由于旅途劳累,甥舅俩在水驿附近的旅店赁下一间房。他等到睡着,是小舅舅叫他,他才醒过来,由小舅舅陪同他到驿馆去找朋友。
再度见到吕祝晶时,井上恭彦才刚刚在驿馆里的客舍安顿好。听见通报说有人要找他时,他有些意外,却又不是真的很意外,因他猜想,也只有可能是他。
饼去十几天在船上相处下来,他对吕祝晶已有一点初步的了解。
虽然年长男孩四岁余,但言谈问,那男孩所展露的机智与聪颖总是令他感到惊讶。他跟一般的九岁孩子很不一样就是了、小小年纪,就不畏劳苦地跟着舅舅出外旅行,已是不简单;更令人讶异的是,吕祝晶还颇有胆识。
同样是第一次出海,使船上有不少人因为适应不良而生病或心生忧郁;吕祝晶却不同。虽然有时风浪稍大,他也会喊头晕,但他总是用一种不畏惧任何事的目光在看待着眼前的危险。
包不用说,他跟着医者在大浪中登上使船前来帮助他们的那份勇气了。
这么勇敢的男孩,他是欣喜于能有结识的缘分的。
由于事前驿馆的官员已经告知州城有夜禁、幸好是夏季,落日时间稍晚,他看着天色,替吕祝晶担心起来,不知道他与医者是否已经找到过夜的地方?果然,匆匆赶到驿馆外,就见到那有着一双宝石眼的男孩。
天气热,他已经摘掉毡帽,头发在两鬓旁抓结成简单的发环,身上穿着棉麻混织的及膝袍子和束脚裙裤,脚上穿着皮制短靴。
虽是如同上百个扬州城的男孩那样的装束,可他双颊就如同早上分别时那样的红润,十分可爱;而他那双灿眸,也硬是比其它同龄男孩更为灵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吕祝晶时,唇角忍不住就想要上扬。
男孩一见到他,便好用力地挥手。
“恭彦!井上恭彦!”小跑步朝他跑了过来。
那姿态使他想起小晶。一个多月前,小晶也是这样朝他挥手,彷佛怕他会没看见似的……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会有一点相似呢。
为此,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嗳,你笑什么?”吕祝晶气喘喘地跑到他面前,刚好听他笑出声。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先前从官衙出来时,就听说吕祝晶原本搭乘的那艘商舶已经离港,顺着漕运回长安了,因此以为他已经跟着回去了。然而吕祝晶却总是令他惊讶,不是吗?起码过去十几天,这孩子每天都令他感到惊奇。
比方说,才相处短短半个月左右,他竟然已经悄悄学会几句简单的日本话,而他本来完全听不懂的!
苞他自己当初在日本学习汉语时所遭遇的那种艰难,完全是两回事。
“本来是该离开的。”吕祝晶说:“可是我拜托小舅舅晚一点走。”
顿了顿,他看着井上恭彦的黑眼睛问:“你知道为什么吧?”
井上恭彦点点头。“是因为我。”否则他们现在就不会站在驿馆大门前讲话了。
很满意他的答复,吕祝晶笑说:“对。而且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他毫不犹豫的答应,让吕祝晶好乐,眼神因此更加明亮,有如最耀眼的宝石。“你怎么敢随便答应?万一我拐你去卖,看你怎么办?”
井上恭彦只是微笑道:“不会的。我相信你。”
吕祝晶好欢喜。“好极了!井上恭彦,不枉我特地留下来等着再见你一面。”其实他们已经说过再见,只不过那时候场面很混乱。他看得出当时吕祝晶还有很多话想要说。
“祝晶,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手伸出来。”吕祝晶没头没脑地道。
他遵命地伸出手,因为不知道他要哪一只手,所以干脆两只手都给了。
只见男孩低头取下随身挂在颈子上的青玉短笛,连同红色系绳一起放在他手上,嘴里交代道:“这是信物。我住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以东的永乐坊,等你到长安来时,把笛子带来还我。如果你重阳之前来了,我带你去赏菊;如果你冬天来,我带你去赏梅;如果你明年春天才来:…”虽说要等到天子核准放行,但应该还不至于要等那么久吧?
抱彦忍不住期待地问:“如果是春天的话,你要带我去哪?”
吕祝晶抬头看着他,想着长安城如织似锦的春天、眨了眨眼,笑道:“我带你去看牡丹花。”长安城里,人人爱牡丹,慈恩寺、曲江池都是赏花好地点,一定教他印象深刻。
紧握着手中肤温犹存的玉笛,井上恭彦心头一热,点头允道:“好的,我深切地盼望着。”
“那么,再见了?”这一回,吕祝晶定要比他先讲出这句话。因为他很任性、觉得道别的话,要由自己先开口才有那个意义。“好,再见。”恭彦回应道。对嘛,这才是道别嘛!吕祝晶眼眶莫名一热,同时有点忧愁地想到,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再见”这句话。
虽然是一句期待未来能再相见的道别语,但说了之后,马上要面对的却是离别啊。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再相见。
真讨厌等待啊……
第一章长安城之春
长安大唐闭元六年(公元718年)春
三月,长安的春天,处处充满盎然生机。以朱雀大街分隔成两大区块的城区街坊巷陌,川流不息着人潮。科举在上个月揭榜后,及第的士人带头探春,新任探花使摘下最早绽放的杏花和早开的牡丹,骑着骏马,被众人促拥着,呼啸过坊间的十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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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时新春衣的游春仕女与商旅们则穿梭在宽敞的街弄间,好不热闹地点缀着融融春光。
此时,东城外郭春明门附近,连结漕渠的港埠,在春冰方融的暖日,一艘艘船只陆续热闹了河上的风景。
“是春天,春天来喽…”
一名穿着春衣的俊俏小鲍子沿途快步行走之际,不止一次听见周遭的人们交换着春天的信息。
“春天呀,”呼吸着暖暖的、还带着点花儿的香气,走在垂条的柳荫下,梳着双辩的小泵娘也跟着应和道:“是三月的春天了呀。”哇啦啦地唱起小调来。“春光好,春花娇,春日多美妙…”
“我知道是春天了。”小鲍子有点不悦地说。“小春,可以拜托妳闭嘴吗?”
“啊?”小调儿戛然而止了…半晌,又继续啦啦唱了起来。“春光好,春花娇,春日多美妙……”
“小春,”小鲍子有些头痛地娇叱:“再要唱,妳就回家去,别跟着我啦!”
小调儿再度停顿下来。“小:——…公子,小春唱得不好吗?我娘教我的耶,我爹都夸我唱得好咧。”
俊俏小脸上泛出恼怒,有点生气地说:“我讨厌春天!”颇任性的。
“嘎?为什么?”小泵娘诧异地问了出口,颇直率的。
哪里来的笨丫头啊,都怪爹乱捡东西的坏习惯!
才跟着小舅舅出一趟远门,回到家中,家里就多了一口人吃饭。
这还不打紧呢,坏就坏在,小春竟然变成他的跟班了!成天到晚黏着人,好难甩掉呢。小鲍子仗势欺人。
“小春,我是妳的谁?”小泵娘眨巴着一双不是很圆、却很单纯的眼眸。“就小……小鲍子啊。”
“小鲍子又是谁?”
“啊,就是主子爷的小主子啊。”主子爷说过的,她小春从今以后就跟着小……公子啦,所以她就很努力地跟着跟着……
“那就是主子吧,傻瓜。”
“是喽。”小春全然没受辱的感觉,只是笑嘻嘻的。
“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主子这个两字?”小鲍子问。见小泵娘一脸傻气——是真的有点傻!不待她回答,他又道:“意思是,我叫妳什么,妳就得照办,懂了吗?”
“懂。”小泵娘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小…公子你要小春做什么?
小春照办。”
“我要妳别再唱刚刚那小调了。”这样总明白了吧?
“为什么?不好听吗?”可是她觉得很好听啊。小泵娘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还有一点点小受伤。“也不是。”他赶紧说。“只是我现在不想知道春天已经来了这件事。”
“为什么?春天是来了啊。”人人都爱春天的;春衫穿起来好轻,春风吹起来好舒服。她很喜欢春天呢,想来该不会有人不爱的才是啊。
“是来了没错,可是我等的人还没来啊。”这种心情,小丫头不太了解吧。
约好了的,重阳前,他若来了,就去赏菊;若是在冬天来了,可以赏梅;可现在已经是繁花盛开的暖春了啊…却还没听说有日本遣唐使来到长安的消息。
都过去大半年了,怎么会一点讯息都没有呢?
小舅舅出门去了,没办法帮他打听,爹又十问九不知。
天地茫茫,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的焦躁也越来越耐不住了啊。啊,春天啊,真令人烦躁哩。
小春意外地露出了解的表情,她拍拍小鲍子的肩,傻登登笑着。“别急啊,小……公子,我们再去瞧瞧,说不定今天就有船进来了喽。”
苞着小鲍子来来往往这春明门好几遭了,打今年入春以来,更是天天都要走上这么一回,就是笨蛋也明白,小鲍子有多期待“那个人”的来到。
傻小春竟然说出这么不傻的话,真教他诧异地感动起来。才刚要称赞一下,其实她唱的小调不算难听,小春便哈哈笑道:“其实今天不来也没关系,明天总会来了吧;明天不来也没关系,明天的明天总会来了吧;明天的明天不来,还有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竟然还真的给他一天天数下去!“爹啊,我要哭啦。”真要等到天荒地老,他有那个命吗!
“喏,小…公子。”只见小春赶紧拿出一条巾帕递给他。
小鲍子莫名地接过那条巾帕,“这做什么用?”他不需要啊。
“你不是要哭了吗?”小春傻问。
“还真的咧。”生气了。把巾帕塞回小春手上,扭头就走。只不过,走没几步便又折回,将傻在原地的小丫头带走。
“快跟上来,走丢了找不到路回家,不管妳。”下次出门,要记得别带丫头出门才好。
“不会的,”小春摇头说:“小……公子不会不管小春的。小春每天跟着小鲍子出门,都有平安回家,主子爷也都会记得多盛一碗饭给小春吃,小春好欢喜喔。”
“别说了。”到底谁才是主子啊!叹息再叹息,无奈再无奈。转瞬间,来到东郭的春明门前。这是东方国家的使者入长安必经的城门,有水道连接河渠,东北方的通化门外,更设有长乐驿站,号称是长安往东方道路上的第一驿,两座城门间,有渠道连结。
此时春明门附近人潮鼎沸,商旅往来不绝;代表着都城繁华门面的守门卫士,个个看起来既高大又威武。
怕爱跟路的小春真迷了路,不见了,他紧紧把年仅七岁的她挽在手里。
这父母双亡的傻姑娘,被爹爹捡回家里养,实在没办法弃她不顾,逼得才十岁的他,不得不端起姿态,扮好一个主子的样子来。不过,虽说是主仆关系,但其实更像是疼爱妹妹的那种情感吧。
漕埠卸货区十分热闹,他拉着小春走上前,相中一艘刚停泊在岸边、正在分卸货物,准备运到东、西两市的商船。
逮住一名正在搬卸货物的船员,探问是否有来自扬州日本遣唐使的讯息。他做这件事已经做得很熟稔了。
船大哥见他年纪小小,挽着一个小丫头,嘻嘻笑出声,才要调侃两句,就听见不远处漕河上传来锣响声,预告着有官船即将入港,必须赶紧将船货卸下,好空出码头让官船进城。船大哥当下丢下男孩,兀自忙着搬货去。而小鲍子也不气馁,他转头看向那艘即将入港的官船,好奇地端详着。
当他似乎听到附近的守城卫士交谈中出现了“使节”两字时,连忙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但那几名卫士已匆匆跑开,去迎接一小群正从皇城骑马飞驰而来的官员。
为了避免被驱赶,他连忙拉着小春站到远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看着那艘顺着渠道缓缓入港的官船。
春明门龙首渠不比南北漕渠宽广,到了这里,大型船舶没办法再进入,必须换乘平底小船或改为步行、乘轿或骑马。
他看着那艘官船缓缓停靠岸边,在一队镜甲武卫的护送下,率先走出两名大唐官员。而后,又看见几名服色基本上虽是仿照汉制,却异于唐朝官服的外国人跟着船上官员逐一下船时,他眼色随之一亮。那种服装式样他见过。
宽袖长袍,腰束宽幅花锦带,正是日本国使臣的官服!
终于……来了吗?日本遣唐使?“好痛喔!”小春突然喊痛道。小鲍子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无意间将小春的手握得太紧、太用力了。
他赶紧松手,可心情却激扬不已。
因为他看见了曾在日本使船上见过的藤原副使,以及随使臣们陆续下船的使团成员,先是阿倍仲麻吕、玄防,而后是…
“恭彦!”在看见他的那瞬间,他忍不住大声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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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相距有一段距离,附近又很吵闹,他不太可能听见他,可井上恭彦的视线依然朝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他视力极佳,一眼认出他来,露出如印象中淡定的笑容。
“祝晶。”他轻声说出。没有大声回应,以免招惹侧目。
但只那一眼,一个近乎无声的嘴形,已使吕祝晶忍不住掩面哭泣。
“好久喔……”他哭笑着喃喃低语。“还好……还来得及去看花…”
小春傻傻地看着忍不住小小声哭了起来的小鲍子,忘了将手上的帕子递给他,只是问说:“现在小春可以唱歌了吗?”
吕祝晶没有回答,因为小春已经在唱了,那首春天的歌。
在三月的暖春时节,日本国的遣唐使总算得到帝王的许可,核准了连同部分留学生及僧侣在内的使节团,合计二十三人,在官府的护送下,进入长安。沿途中,连接南北的漕渠已使人大开眼界;见识过漕河沿岸城市的繁荣,原以为长安大抵如同颇有规模的扬州城一般,待真正来到这上国都城,才发觉这矗立盛世的城市,远比想象中要更具有生命力。
日本的平城京(奈良城)虽然以四分之一的比例仿照长安修筑,但是无论是占地规模,或者是建筑物的精致度,都远比不上长安。
亲眼见到这国际性的大城市,使得遣唐使的成员们纷纷惊叹不已。
在春明门下了船后,一进城,这群头戴朝冠、身着日本使节服饰的使臣们立即引来许多长安城居民的注目。
尽避长安城不乏外国使臣往来,东北的渤海、新罗等国更有质子,甚至是王位继承人在长安宿卫。然而,当人们听说这是远从瀛洲不远千里渡海而来的日本国使节,光为那海路上的艰难啊,就忍不住要多瞧上几眼。
为这注目,一路上,日本使臣们保持着适当的礼仪,谨慎而庄重地跟随着长安的官员,在卫士的护送下,依照帝王的命令,骑上帝王敕使带来的马匹,先前往鸿胪寺典客署的鸿胪客馆洗尘,待等帝王传旨下来,再入宫面圣。一路上都有好奇的居民跟着他们、看着他们,对他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但每个使臣都挺直了腰杆,展现出合宜的容止与仪态。
斑壮的马儿并不奔驰,只是缓缓地步行着,好让使节团能供大街上城民瞻仰。
井上恭彦跟在正、副使后头,尽量做到目不斜视,以维持作为一个国家使臣的体面。然而他的心却热烫烫地,分不清此刻澎湃的心情,是因为终于来到梦想中的长安,抑或是因为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吕祝晶。
他没想到会在刚入城时,在城门口就看见吕祝晶。若非他天天前来等候,又哪里会这么凑巧!想必是已等候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为这份信守承诺的心意,他深深地感到荣幸又欣喜。
去年七月到了扬州,原以为年底前能入长安,却不料几乎过了大半年,他们才被允许进入都城。
随着长安一日日近在眼前,他总忍不住想,再见到吕祝晶时,他是否还会那样一片赤诚地盼望着再见到他?会的。他是这么地相信着。
千里迢迢来到这憧憬中的国家,他想念家人,却不可能在短期内回国。这一趟留学之路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早已做好必须忍受孤独、寂寞的准备。只是没料到,会率先认识一名也叫作“晶”的朋友。
怀中揣有吕祝晶留下的玉笛,每当他思念起远在平城京的家人时,新朋友的面孔便会浮现在脑海中,令他对未来增添一份盼望。
去年,当重阳过去时,冬日降临,皑皑白雪中,大伙儿盼不来唐朝天子的敕书,他听说这是因为尽避日本国已多次遣唐,但对于外来使臣,上级的官员与帝王仍存有戒心,有意令他们多加等候的缘故。因此一路上,他们虽然备受礼遇,但也受到官员们重重的监视与关注。
好不容易,漫长的冬天结束,他们终于获准入京。时至三月,顺着漕运北上,总算来到长安了。而祝晶…还是印象中的祝晶啊。
他们没有在春明门逗留太久,行过简单仪式后,便带着准备送给帝王的国信,成列进城。
他不敢正眼多瞧祝晶一眼,怕失了使臣风度。但知道那孩子混在围观人群中,一路跟在附近。
他想叫祝晶先回家去,人这么多,怕他被人推挤受了伤;但偏偏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暗自祈祷这一路上平安。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个子小,很容易受伤的。
才这么想着之际,突然,人群中有人低叫一声:“恭彦。”井上恭彦有些慌忙地转过头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祝晶。只见吕祝晶小脸红红地笑喊道:“花,看花!”原来一阵春风不知打哪吹来,吹落了附近枝头瓣瓣雪色的杏花。
井上恭彦甫抬起头,便沐浴在一片白色花雨中,芳润的花瓣拂过他微启的嘴唇,温凉的感觉像是小泵娘淘气的柔吻。
从都城官员,到附近所有围观着日本使节团的百姓,都不由得仰起脸孔,迎接那带着春雨气息的雪色花瓣。
热闹喧腾的大街,朱楼画楝,彷佛全静止了一般,笼罩在雪色风华中。
不知何处飞声的琵琶曲,为这开元盛世,揭开序幕。
位于皇城南端朱雀门西侧的鸿胪寺典客署,是朝廷用来接待外宾的场所。由于位于皇城之内,因此一般平民百姓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日本遣唐使一行人被安顿在典客署的客馆当中,接受皇帝所派来的监使招待,时日已过六天了。
日本使者所带来的国信——也就是朝贡品,包括日本国各地出产的上好刀器、玉石、绢帛、花锦……等,已经委由监使派人运送到内廷中,送给了大唐的明皇天子。
内廷有消息传来,听说唐明皇非常喜欢这一批礼物,除了交代鸿胪寺官员要留意使臣们生活上的基本所需外,还赠送了大量的丝绸与金玉等回礼,已经由大使们负责收下,准备在回国时带回日本,献给天皇。
至于其它并未担任正式官职的留学生与僧人,则在鸿胪客馆中,等待进一步的指示,兴奋地交换彼此对长安这城市的第一印象。
此时,阿倍仲麻吕倚在客馆的围栏上,看着来来去去的仆役和官员。
“没想到长安城居然这么大,足足比平城京大上四倍呢。”
玄防也赞叹道:“长安也真的四面都有城墙呢。”
平城京只有南面有城墙,其它三面都只有城门而已,并不设墙。虽然早已听闻长安的林林总总,但总不如眼见为真。
客馆柳色青青,来自其它国家的使臣,偶尔现身在柳色之后出入往来,不禁令人期待着能赶紧晋见帝王,以便获得允许,在长安自由活动。
众人闲谈中,终于有人留意到井上恭彦的沉默。
阿倍仲麻吕悄声唤他:“恭彦,你还好吗?”
正望着柳色的恭彦回过神来,握紧手中那管色泽青润的玉笛,笑道:“没事。只是在想,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得到允许,晋见天子。”
“才不过等了六天而已。”阿倍笑道:“听藤原大人说,可能还要再等一阵子呢。到目前为止,内廷那里还没有传来准备要召见我们的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久?”这几天,他们虽然得到大唐妥善的照顾,但是并未被允许在城内自由活动。早先入城时已见识过长安一隅,知道此时正是长安一年当中最妩媚的时节,内心早已跃跃欲动,却还得困坐客馆里,压抑下万分期待的心情。明明、明明都已经来到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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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倍挑起眉说:“久?其实倒也还好。相较于先前漫长的等候,六天并不算久哪。”顿了顿,他突然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你急着想离开客馆?想见谁?”意有所指地瞅了瞅他手上的笛子。
抱彦瞠目瞪着手上短笛,半晌,释然笑道:“确实如此。我怕祝晶那孩子会在外头傻傻地等着呢。”
典客署的客馆在皇城之内,与外街隔着一道高高的墙,谁也看不见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抱彦惦着祝晶说过的话,明白他重然诺。从去年夏季执傻地等到了今年暖春,知道自己确实被人这样深切地盼望着,会令人忍不住也想要回报这一份心情。
罢进城那天,阿倍仲麻吕也看见吕祝晶了。那孩子就跟半年前在船上时一样热诚可爱。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很确实地在实践着自己的诺言。恭彦忧虑的不无道理,但这份忧虑,却使人颇为欣羡。
尽避对长安有着无比憧憬,但毕竟是初入宝地,人生地不熟,能有个熟悉的人在这里等候着自己,感觉其实挺好。
阿倍低头看着那管短笛,笑叹道:“很难相信那孩子只有十岁。”抬起头,迎向恭彦的目光。“我觉得他跟你有点像呢。”
“咦?”恭彦没有立刻听懂阿倍的话意。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阿倍说:“他明明只有十岁,可是看起来却像是已经活过了大半辈子了。是个有点老成的孩子。”
抱彦还是不懂他跟祝晶是哪里相像了。
他想听阿倍的解释,但阿倍仲麻吕只是微笑道:“吾友,我们才刚要展开一段漫长的旅程,未来的每一天都令人无比期待。虽然也思念家乡,但此刻,何妨藏起那份思念,多看看眼前的事物呢!说不定到头来,总有一天,你我也会思念起眼前这个地方。”
抱彦明白了,他笑着指出:“你不打算说清楚,对不对?”真是个喜欢吊人胃口的家伙。阿倍挤了挤眼。“终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说的是对还是错。”恭彦笑着摇了摇头,将短笛收回怀中。“我祈祷我们能尽快获准晋见帝王。等待,总感觉是受委屈的。”
吕祝晶真的在等。也确实有点委屈。
原以为只要等到井上恭彦来到长安,他便能带着他到处去玩耍了;谁知道,打从日本使团被接到了皇城的典客署里,便再没了消息。
他日日来到皇城朱雀门附近,想要打听遣唐使的情况,不明白怎么过了那么久,他们竟然还没能出皇城一步。
明明满街上都是外国人啊,偏偏就不见一个日本遣唐使!
想找人入宫去打听打听嘛……爹虽然在门下省弘文馆供职,待回家吃饭时问他,他却也是一问三不知。
“官太小喽。”爹说。“祝儿,不是爹不帮你打听,实在是打听不到啊。”
作为一个九品校书郎,镇日关在馆阁里校书,想听得一点比较时新的消息,还真不容易,只因不是核心人物啊。吕颂宝吃着晚饭时,状似无奈地说。
因此,吕祝晶只好天天上朱雀门报到,想从往来人们和守门卫士口中打听到井上恭彦的消息。因为再这样等下去,连春天都要过了啊。
春光可宝贵的哩。一个十岁孩子,模样稚气,目光却带了些老成,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留意几眼的。
今天轮值守卫的城门郎是一名年约十七、八岁的青年,他与另外几名年龄不等的卫士配刺持戈,守在朱雀门的出入口,负责查核进出皇城的官员身分与安全。
一见到吕祝晶,八名守门卫士纷纷使了个眼色,提醒彼此,那孩子又来了。
今天祝晶没让小春跟来,他站在城门附近等候了一段时间,一直没等到日本使者进出,才忍不住趋前礼貌地向卫士打招呼。
“卫士大哥们好。今天天气不错呢,不知道明皇接见日本来的使者了吗?”
好半晌,没有半个人答话。祝晶也不生气,他知道这些卫士担负重责大任,不能轻易泄露宫里的事情。
见没人愿意答话,他叹息一声,踱着小步伐,站到一旁,准备继续等待下去。反正,套句小舅舅的话,要见恭彦不难,只是“早”与“晚”的问题而已。
他不是王公大臣,没办法随意进出皇城,不等,又能怎样?
他坐在附近一株柳树边,等了又等,眼看着天色由明亮转为晕黄,夜禁的鼓声再过不久就要响起,到时城门、坊门会陆续关闭,他必须在那之前回家才行。
没办法,只好明天再过来打探消息。
正这么打算时,守门的卫士换了班,先前那名较为年轻的卫士隔着几步距离,远远地瞧着一脸无奈的吕祝晶。
考虑了半晌,原该转入皇城向长官复命的他,一顿足后,在同伴讶异的眼光中,朝坐在柳树下的祝晶走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他唤道。“我没有看到你的马或驴子,想必是走路过来的吧,不赶紧回家可以吗?再过半刻,城门就要关了。”
蹦声八百响后,城门和各坊坊门就会关闭,除了特殊的人员外,街道上一律要净空的。
“嗯,我这就要回去了。”祝晶讶异站了起来,拱手向卫士道:“我明天再来。这位大哥,谢谢你的好意提醒——虽然你之前都不理我。
那青年城门郎闻言,先是皱眉,而后忍不住一笑。“我先前职责在,不能随便和你说话。”
这男孩连续六天来到这皇城南门,他在白天遇过他几次,但都找不到机会问他来意;而男孩倒也懂事,乖巧而怪异地在城门外候着,不会做出一些为难人的事情,就只是他与其它弟兄们都忍不住对他有些好奇。
听出青年城门郎的言下之意,吕祝晶眼色一亮。
“那么,大哥你意思是,现在可以和我说话了?”
青年点头。祝晶嘴唇咧开,笑道:“太好了。”正想继续攀谈,皇城内的鼓楼突然传出击鼓声。
是禁夜的第一次鼓声。邻近的坊市内,鼓声随之鸣起。
青年询问:“你住哪?”
“水乐坊。”祝晶道。鼓声第二响时,他犹豫了起来,跟这位大哥小聊一下,还是赶紧回家去才好。
只片刻,青年便打定了主意。“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回头去牵马。
半晌后,回到祝晶面前。“来吧,我送你回去。”祝晶受宠若惊,伸出手臂,让青年将他拉上高大的马匹。“多谢大哥。”
“不客气。”青年将他安置在鞍前。“驾”的一声,马儿顺着朱雀大街向南,往永乐坊的方向奔驰,将鼓声抛在身后。
“我很少骑马。”坐在高大的马儿上,看着底下的石板大道,吕祝晶敬畏地说。一来是因为他个子太小,再者是因为家里并没有宽裕到能豢养马匹;爹的薪俸只够他们一家温饱,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所以我们才好奇你天天到朱雀门来做什么。是想找宫里头的什么人吗?”
皇城里座落着各大官署,平时出入人员众多;又称为子城的皇城之内,还有帝王所居的宫城,为了维持帝王和官员们的安全,平时必须严格管制。
而想来想去,这年纪小小,至多不会超过十岁的孩子,想必是有什么人在皇城里头供职的吧?
终于找到机会打听消息,吕祝晶立刻把握机会道:“对、对,我是想找个人。”
“哦。”不出所料。“找谁?”语气中带着好奇。“大哥,你知道前几天才住进鸿胪客馆的日本国使者吗?”
“知道。另外,我叫刘次君。卯金刀刘,次第的次,君子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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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叫吕祝晶。双口吕,示兄祝,三日日关。”简单介绍完毕,祝晶不怕生地又喊:“大哥,那你知不知道,通常来说,皇帝陛下大约要多少时间才会接见这些外国使臣吗?接见完了之后,使臣们能不能出皇城活动?”
长安是号为中京的上国首都,自太宗贞观以来,海内外各国纷纷前来朝贡,尊为上国天朝;但先前吕祝晶与这些外国使节们没有交情,因此并不关心这些人在长安的活动情况。现在,是因为有了挂念的人,他才主动留意起朝廷对待外来使节们的方式。
“你年纪小小,怎么会想知道这些事?难道你认识那些使者吗?”策马疾行在宽广无比的朱雀大街上,东西两侧坊门已陆续关闭,热闹的市街顿时人烟消减,一日的夜禁即将开始。
“当然是因为有认识的人才会想知道啊。”吕祝晶开始简略叙述起自己和日本遣唐使在海上偶遇的缘分。
听得年轻的城门郎颇为惊奇。“所以,你是想见那个叫作井上恭彦的日本留学生?”
“嗯。我们做了约定。他若在春天来到长安,我要带他去赏花的。”吕祝晶认真地说。顿了顿后,他仰起小脸看着城门郎年轻而黝黑的脸庞。“大哥,你去看过花了吗?我听说今年慈恩寺的花开得很好呢。”在长安,牡丹是花中之王,若单称“花”,就是指牡丹。
“还没有。平时职务繁忙,要不是今天我轮休,大概也没法跟你攀谈。”
“原来如此。我也还没有去看呢。”
“要等朋友一起去?”
“对的。”祝晶笑说。
“一般留学生会在长安停留很多年,今年假若没看到,明年再看,也是可以的吧。你这样天天到城门等候,不是反而浪费了大好春光,不如趁着花还开着,赶紧自己去看花吧。”城门郎实际地建议。
祝晶摇头。“不行的。”他解释道:“正因为时光宝贵啊,大哥。如果今年就能看到,何必等到明年呢。就算只赶上花期的最后一天,也是好的啊。”
城门郎因祝晶那小老成的语气哈哈笑了起来。“小弟,你今年才几岁?说话这么老成,好像已经活过半辈子似的。”
“我十岁多了。”祝晶说:“半辈子不长啊,一眨眼就过去了。大哥,时光真的宝贵啊。”因他的一再强调,让刘次君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你说你十岁?”祝晶点头。“嗯,不瞒大哥,我天生短寿命格,或许活不过二十五呢,所以你想想,我是不是只剩半辈子可以活?”
他的语气既认真又认命,令青年为之愕然。
他轻轻拍打了吕祝晶的额头一下,大剌刺笑说:“小孩子,别胡说八道。不然等你活到七老八十的时候,会笑掉别人大牙。”
祝晶还想抗议,但永乐坊的坊门已经近在眼前了。他赶紧道:“到这里就行了。大哥,真的感谢你。”
坊门内的活动在夜里仍是可以进行的,只要不出坊门就不算犯禁。
城门郎在永乐坊西侧的坊门前放祝晶下马,考虑了会儿,他道:“明儿个你再来一趟吧,我替你打听消息。”
祝晶用力点头,拱手笑道:“多谢大哥。”
刘次君是家中次子,上有兄长,下无弟妹,而祝晶这一声大哥唤得热切又诚恳,他不由得笑道:“冲着你这一声大哥,有什么口信要带的,明天也一并给我吧。”抽空托人到典客署走一趟,是不碍事的。
吕祝晶连声答应。
“好了,快进去,坊门要关了。”刘次君提醒道。吕祝晶连忙奔进坊门里,临去时,回首再挥了挥手。
“明儿个见了,大哥。”
“再见。”说完,他策马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就看见小春坐在门坎上,正抽抽答答地哭着。
吕祝晶满脸讶异。“小春!妳哭什么……”
猛然想起今早出门时不让她跟路,小丫头哭了起来,想耍赖,忍不住凶了她一句:“哭哭哭!看妳能哭多久,偏不理妳。”说完,他就跑开了,也不给机会追上来。
懊不会……从那时候起,这丫头就一路哭到现在吧?瞧她眼睛肿得跟鸡蛋差不多大,哭声沙哑,整张脸一阵红、一阵白……这笨丫头!
连忙走到女孩面前,拍抚道:“别哭、别哭啦,我回来啦!唉。”
小春总算慢慢停止了哭泣,抬起凄惨的小脸看着吕祝晶。“小……公子……小春今天……哭了一整天呢。”
“很得意吗?”吕祝晶又好笑又好气地就着衣袖帮女孩拭脸。“我又不是真的想看妳能哭多久,妳还真的——”骂不下去了,怎么会有这种笨丫头啊。“不是啦。”女孩哑声道:“因为我一个人在家里,想到小……公子你说你不理小春……小春好伤心……就忍不住一直哭了……”
“笨蛋!”吕祝晶放下脏污的衣袖。“这有什么好伤心的。”
“很难不伤心吧。”小春委屈地说:“因为小春很喜欢、很喜欢小鲍子嘛。如果小鲍子讨厌小春,小春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哩……”
“笨蛋!”
吕祝晶讶异地睁着圆眸,看着小丫头道:“来我家这么久了,妳还不知道我只是嘴巴坏吗?妳给我听清楚了,小春。我不让妳跟我出门,第一是因为妳年纪小,腿短走不远。第二是因为我不喜欢每次出门都有人跟在后头,很黏。第三是因为妳前两天脚不小心拐到了,到现在都还没好,我是傻瓜才带妳出门。”双手插在腰后,很认真地问道:现在,妳听懂没?”伸手揩去她脸上一小块脏污。
见小春抖着嘴唇,怕她又要哭,吕祝晶叹息一声,赶忙将小丫头拥进怀里。“笨蛋,别哭啊,我都说没讨厌妳啦。”
“真的吗?”小春一再寻求保证地问,像是被主人弃养的狗儿那样,双手好用力地捉着祝晶,严重缺乏安全感。想必是因为年幼早孤的缘故吧。祝晶语气中不由得多了几分疼惜。
“真的。别再说傻话了。我爹回来了吗?”小春摇头。“还没呢。”
“知道了。希望他记得吃饭。”爹偶尔得在馆阁轮值守夜,只是往往连他自己都记不住轮值的次序,所以也没事先提醒他们。
苞着爹一块儿过活久了,吕祝晶已经很习惯自己的爹会突然消失个一、两天没回家的情况。好在馆里有合菜可吃,爹应该不会饿到。
他回头看着小春。“妳哭了一整天,肚子饿了吧?有没有吃饭?”
小春点点头。“有。我一边吃着昨晚剩下的干馍馍夹肉酱,一边哭着呢。”
吕祝晶笑出声。“好个小春,总算妳不真的傻呀。”
小春跟着咧开嘴傻笑。
“走吧,我们去蒸馍馍吃。”吕祝晶领头进屋。
“还要夹肉酱。”小春跟在后头。“对了……小……公子,你今天有见到那个人吗?”好羡慕“那个人”喔,可以这样被小鲍子放在心上惦记着。
“没有。不过没关系,今天没见到,总还有明天吧;明天再没见到,总还有明天的明天吧。”
“咦?”小春发出疑问声。“对。这话妳说过的。”祝晶笑说:“借我用一下。”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明天再等等看吧。
起码他知道恭彦现在已经在长安了。偌大长安城,总有相碰头的一天。
“他现在就在外头等吗?”一听到吕祝晶这几天每天都在城门外候着的消息,井上恭彦按捺不住,转身就想走出客馆。
“慢着。”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来通报消息的刘次君连忙阻止这位日本留学生离开客馆。没有上级的命令,即使是外国使节,也不能任意在皇城中活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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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井上恭彦眼中的挂虑,刘次君忍不住微微一笑,心想,祝晶小弟没等错人,这俊雅少年有着一股与他颇为相似的气息呢。
少年虽然不像祝晶那样喜形现于辞色,但是在那谦和自持的面孔底下,是一颗同样赤诚的心。
“你现在还不能出去。”好人做到底。“那孩子要我转告你,『他很想念你。』”说起来怪肉麻的。若非这话是出自一名十岁孩子口中,他还真说不出口。
抱彦眼底闪过一瞬笑意,他拱手答礼道:“感谢您带来的信息,我收到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口信要转达的?”刘次君直爽地问道。
“有的。”恭彦说:“请告诉祝晶,要他回家去,等我能出皇城时,一定会立刻去找他。请他好好保重。”
“就这样?”刘次君挑眉询问。
“还有句话。”恭彦沉吟半晌,才说出:“请告诉他,我也想念他。”
刘次君笑着传口信去。总觉得,在这样微冷微暖的春天里,涉入这么一段不俗的异国友情,还满令人感到愉快的。
稍晚,在朱雀门外。
“他这么说啊。”吕祝晶一只手忍不住哀上心口,满脸尽是渴盼地看着刘次君,彷佛盼着他再吐出一些话来。
那姿态,使刘次君怔愣了半晌。他大手拍了拍吕祝晶的肩膀,笑道:“小弟,你这模样,看起来很女孩子气呢。”
吕祝晶没有回话,只是笑了笑。
“谢谢你,大哥。”听他那么讲,我可以放心回家了,恭彦必定会在被允许的第一时间来找他的。他可以回家等了。
“原来你担心他不守诺言啊?”刘次君好奇的问。
“不是的。”祝晶摇摇头。他知道恭彦是那种守信的人,他只是没办法让自己别因等待而忧虑。
他讨厌等待,然而,知道他也想念他,让他觉得心头好温暖。
捂着心口的当下,总觉得,凭着这一份暖意,他可以一辈子等下去的。
“那为什么……”刘次君不太懂他的意思。
“别问我,大哥。”祝晶飞快的说。这感觉蛮难讲清楚的,我现在要回去了,后会有期。大哥,有空来找我玩。他挥挥手,灿笑的跑开。在那之后的第五日,唐明皇李隆基总算下旨群集众臣,在大明宫麟得殿接见并赐宴日本使者。
整个迎宾仪式盛大而隆重,日本国的大使阿部安麻吕与大伴山守、副使藤原马养,以及留学生当中,在本国具有正式朝臣身分的阿倍仲麻吕与吉备真备等人,皆被赐予和他们在日本时所担任的官职相当的荣誉官衔。
由于明皇礼佛,因此学问僧玄防特别得到帝王的问候,并询问了佛法东传日本国的一些事情。
这是明皇继位七年以来,首次正式接见的日本遣唐使。
虽然先前也曾见过少数滞留长安的日本留学生和僧侣,但这还是唐明皇头一回在正式的迎宾场合中,见到日本派遣而来的使者们,因此感到相当新鲜。
由于来对朝堂上的使臣们个个都具有优雅的气质与风采,为此,明皇笑问:“日本国的人都如此进退有礼吗?”
佩带天皇所赐予、象征使节最高权力的节刀,大使阿部安麻吕恭敬地回答“为了表示对上国明皇的敬重,吾国天皇亲自挑选使臣,只有一流的人品才能有幸来对上国,以示对遣使来唐的重视。”
唐朝天子不以“天皇”称呼日本的国君,而称之以“王”。
在唐明皇心中,日本与新罗、渤海、鬼方等国一样,都只是遥远边疆的大唐藩属。既是藩属,当然不可能以“天皇”称之。大约在六十年前,发生在百济的白村江之役,大唐军队与新罗结盟,彻底打败了支持百济的日本,进而消灭了百济,使得日本终于体认到两国实力的悬殊,不再以“日出处天子”与“日没处天子”来看待两国君主的地位,从此遣使来唐。
尽避日本并不自认为是大唐藩属,但当大唐如此认为时,使者们也未加反驳,一切仍以两国和平往来与文化学习为要务。
端坐玉座之上,正值壮年的明皇一一端详着底下前来晋见的二十三名遣唐使,辽巡一遭后,视线停留在最后一列,俯首视地不望天的一名戴冠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使臣队伍后方,代表他的地位不高。
然而,跟其它使臣们比起来,他身量虽然因为年轻而不特别高大,但沉静的气质不似一般少年郎,有种沉着稳定的姿态。
谤据通事舍人提供的名册,他应该是一名叫做“井上恭彦”的留学生,今年只有十五岁。
明皇好奇地眯起眼询问:“站在末列的那位少年,也是你们女王所亲自挑选的吗?”
没想到会被问话,井上恭彦赶紧回答道:“欧禀陛下,是的。”
“你不辞千里渡过恶海,来到我大唐帝国,可是有什么愿望想达成吗?”井上恭彦俯首答话。“回陛下,臣素来仰慕唐风。在日本,我们学习上国的文明,期许能改变旧有的制度,让人民过更好的生活,这是使者们所肩负的全日本国百姓与天皇的愿望。”
“你回答得很不错,少年。但是,这其中没有你个人的心愿吗?”
“回陛下,有的。”在明皇与众臣注目的目光下,井上恭彦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祝晶那双宝石般灿烂的笑眼,他微微笑说:“臣希望能在上国结识知己的朋友;向高明的老师学习;看遍普天之下最繁华的文明;不虚此生。”
他的回答让明皇笑了。“好个不虚此生。”明皇转向日本国大使们道:“连一个留学生都如此谦和有礼,可见日本确实是个君子国呢。”
明皇心情颇佳,是以后来日本大使所提出的几个请求,包括让前一批在长安学成的留学生还蕃回国,以及允许遣唐使们能在长安城里自由购物,诸如书籍、器皿…在城内自由活动,安排留学生进入国子监就学等,明皇都一一允许了。
稍后,在赐宴的大殿中欣赏着宫廷精致的乐舞、饮酒,叩尝佳肴,与大唐朝臣们畅谈两国往来历史与交流的场合中,井上恭彦怀着期待的心情,惦记着要将祝晶的笛子还给他。时间在三月底,花还未谢尽。而终于,可以相见了。
第二章昔时约定
“爹啊,你没骗我?”吃晚饭时,吕祝晶停下夹菜的动作,眼睛睁得老大地瞪着丝毫不觉得自己语出惊人的弘文馆校书郎吕颂宝。
“我骗你作哈,傻祝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日本国使者什么时候可以离开皇城吗?我今天从文馆回来时,亲耳听见内朝那些官员说的呢。”吕颂宝一边吞着饭菜一边说话,差点没噎到,咳了咳,赶紧先将嘴里食物咽下。
“是这样子……”吕祝晶搁下碗筷,满脸欣喜地道:“太好了、太好了!”
当下他开心得连饭都吃不下,倏地站起来,想冲到门口看看有没有人来拜访。但一想到夜禁后各坊门早已关闭,而此时此刻,恭彦或许正在宫里接受帝王的召见呢。
唉,傻气什么。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入座,拿起饭碗准备扒饭,这才留意到两双直勾勾盯着他瞧的眼睛。被瞧得颇不自在,吕祝晶假意地咳了两声。“咳,做什么这样看我?”小春满嘴食物,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回话。
倒是吕颂宝若有所思地看着祝晶,问道:“祝儿,你多大年纪了?”
吕祝晶怔了半晌。“啊,我几岁你不知道?你犯胡涂了呀,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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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颂宝看着祝晶酣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眸,略略皱起一对长眉。“当然不是。我是以为你……”欲言又止的,颇不像平时的九品郎吕校书。
吕祝晶当然察觉到父亲的不对劲,他眯起眼。“你想说什么啊?爹。”
吕颂宝嘴唇动了半晌,却没发出声音,支吾半晌,最终还是闭起了嘴。
吕祝晶模糊辨识出几个嘴形,状似“……不中留”一类的。他蹙起眉,表情与吕颂宝如出一辙。“你在想什么啊?爹。”
小春呆傻地看着主子爷与小鲍子各怀心事、各自否认的微妙表情,不禁跟着困惑起来。“你们在说什么啊?小春怎么都听不懂?”呜,不要排挤她嘛。
“没事没事。”吕颂宝抿了抿嘴,往盘中夹肉夹菜给小春。“来,多吃一点啊,丫头。”吕颂宝有意粉饰太平的语调,让吕祝晶有点气恼地撇嘴道:“本来就没事。”爹在想什么啊,真搞不懂。尽避如此,可为什么爹那种对某事有意逃避的态度,会让他觉得有点火大?
吕祝晶坐在板凳上,看着雇用邻居大婶帮忙烹煮的晚餐,又看了看表情颇为奇怪的爹,觉得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再接着他想到,会不会是因为突然想起了娘,所以爹才那样怪里怪气的?
娘过世五年多了,虽然爹一直都表现得很坚强,但他其实是清楚的;诚如他自己会时常想起娘一样,爹也会在以为没人瞧见的时候,偷偷地哭泣啊。尤其爹以前又常说,他长得很像娘……
是为了这缘故吗?吕祝晶看着一味装傻的爹与本就很傻的小春,眼神不自觉柔软起来。算了,还是别问了。
他低头扒饭,一起装傻。
因此他没瞧见吕校书偶尔投来的目光,是那么地五味杂陈。
吕校书心想:祝儿这孩子…是不是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蹦声三千响,城门启,坊门开。天色刚亮,吕家大门便已开启。吕颂宝在朝中并未担任要职,不须每日早起参加早朝。
但是弘文馆校书工作繁琐杂芜,除了点校图书之外,遇有国家礼制上的疑难时,还得不时提供天子及官员们咨询。
家中没有饲养私马,若想赶上时间进城,就必须搭乘同僚的马车一起入皇城工作,因此他每天早上都很早便出门。
只是没想到,他才打开大门,就见到一名俊朗英挺的少年对他弯腰行礼问早。
“吕大人,您早,我是日本国的留学生井上恭彦,来拜访祝晶。”
吕家虽然清贫,但好歹仍是官宅,大门的装饰与门柱的形制仍与一般民宅的乌漆窄门略有不同。
井上恭彦虽然才入城没多久,但凭着敏锐的观察,得知了吕家的官家背景。为此,他有一点讶异,因为吕祝晶从来没提过他官家子弟的身分。
不用多作介绍,吕颂宝也早猜出少年是何许人。
打从半年前祝儿刚跟着他舅舅回长安后,他就不断从那孩子口中听见有关这少年的种种事迹。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出现在眼前的,会是这样一个眉目清朗、眼神淡定的少年。
考虑着要以什么方式来对待这名少年,好半晌,他拉开大门道:“总算是见到你了,井上恭彦。我家祝儿常提起你。”少年闻言,笑了。那微笑,不晓得为何,竟使吕颂宝稍稍放心了些。
“让你见祝儿之前,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的,吕大人。”恭彦回应道。
“你是个留学生,总有一天,你会返回你本国的吧。”
这不是个问句,因此恭彦有耐性地等待吕颂宝继续问。
“如果那时候,祝儿因为你的离开而伤心的话,你会怎么做?”
吕颂宝很清楚自己的孩子有着怎样的古道热肠,也因此,他必须先问清楚。
抱彦没有想到吕颂宝会这么问。尽避总有一天他会回国,但那是好久以后的事,短时间内是不会发生的,他才刚来到长安啊。
然而眼前这位长者问得那样严肃、认真,让他也不得不仔细思索这个问题。
沉吟好半晌,井上恭彦才缓缓回答:“我想,这个问题的前提是,在多年后,祝晶与我已成为生死莫逆的知交吧……考虑到我跟祝晶一见投缘,那确实不是不可能的事。然而…”
在吕颂宝静待的目光下,他谨慎地道:“然而,我能够因为未来一定会面临的离别,而果决地切断这份联系吗?我应该为了将来分别时的痛苦,而拒绝一份在我有生之年所可能拥有的、最为珍贵的友情吗?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我想,不仅祝晶不会原谅我,甚至连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为此,他歉疚地向吕校书诚心拱手道:“恭彦在此,为我将来可能会带来的不便深感抱歉;但我不能主动放弃跟祝晶的这段交情,我们已经是朋友。”
他的答复使见过太多人生风浪的吕校书也为之诧异。
如此坚定啊……
短暂沉默之后,吕校书总算露出微笑。他笑的时候,是先从眼角拉开一个弯曲的弧度,接着整张脸透出笑意。有点像祝晶。
“
祝儿有一双好眼睛,不是吗?”他说着,忍不住又笑着喃喃起来。
“嗳,我不是早知道的吗?哈,真像个傻瓜似的……”这些话都停在喉咙深处,门前的少年并未听得真切。
拍了拍自个儿后脑勺,吕校书和蔼地看着井上恭彦,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祝儿等你很久了呢。看到你来了,一定很高兴。”眼尖地看到恭彦握在手中的短笛,颇为眼熟,不觉出声:“咦!那笛子……”恭彦怔了一下。“笛子吗?是祝晶寄放在我这里的。”沉吟半晌,吕校书道:“很高兴你妥善地收藏着。那笛子对祝晶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呢。”
“我想也是。所以想赶紧拿来还给他。”
“他有告诉你那是谁留给他的吗?”吕校书好奇地问。
抱彦摇头,想等吕校书告诉他。
但吕校书只是拍了自己额头一下,笑道:“嗳,时候不早了,我得出门了。”
同僚的马车可能在坊门前等得不耐烦了呢,得赶紧去搭车才行,晚了就得走路了。
“爹,你怎么还没出门?在跟谁说话呀……”睡眼惺忪的吕祝晶小手揉着眼,受困地从内室走了出来,纳闷爹怎么还在家里。
打了个大大呵欠的同时所挤出的两滴泪水,让他眼神恢复了清明。睁眼往家门口一看,嘴巴顿时合不拢了。“啊……”
吕校书回头和吕祝晶打了个招呼。“祝儿,爹出门喽,邻家大婶煮了粥在炉子上,饿了自己添来吃呀…”吕祝晶已经听不见父亲出门前说了什么,他披散着一头及肩的乌发站在自家门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将目光锁在家门前的他身上。
他来了。先前觉得一直盼不到的……突然间,他人就站在眼前,活生生的;而他却脑袋空白,瞬间便将之前预先拟好的想讲的话,全忘了。
井上恭彦看着吕祝晶脸上闪现过的种种表情变化,私下解读那些表情的意义,而后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如果他没有会错意的话,祝晶应该是在说:我是在作梦吧?如果这是梦的话,那大概是因为我想这个人想到疯了。所以,我要不要回头再睡它一觉?
在吕祝晶决定回头再去睡一觉,好确定自己不是作梦之前,井上恭彦咧嘴笑说:“祝晶,带我去看花吧。”
不是梦!吕祝晶扑上前环抱住少年的腰,笑意浓浓的眼角挤出了快乐的眼泪。“是有点晚了,可总算、总算还不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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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他十岁,他十五,还不太明白,何以才相识不久的一段友情,怎会滋长得如此迅速?
尔后祝晶回想起这段的日子,怀疑是因为在他们第一次分别之后,他便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必定是等待,让他的感情沉淀到心底深处,这段友情才会变得如此深刻。不然,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就是你吗?”一个稚女敕的嗓音在吕祝晶身后响起。
抱彦个头高,越过祝晶的肩膀望去,见到一名蓄着一片短短刘海的小泵娘好奇地躲在大门后头,偷瞧着他们。
“小春?”祝晶回过头去,环抱住抱彦的双手自然地松开,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像是……羞涩?
井上恭彦没注意到吕祝晶表情的变化,他笑问:“这是谁?”好个可爱的小泵娘,有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呢。
小春依然站在门后,像是在等祝晶向恭彦介绍她,她才能大方走出来,全然没想到自己该为自己偷窥的行为感到抱歉。
祝晶看了小春好半晌,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恭彦介绍小春的身分。
爹决定要收留小春的时候,他不在家;等他回到长安,发现家中多了一个人吃饭时,小春已经开始喊他“小鲍子”,把他当成主子了。
这些称谓上的琐事,他们没仔细理会过。邻居见到小春时,也不曾将这丫头当成仆人。那么,在这个家中,小春该是什么人才好?“先去后头洗把脸,小春。”祝晶领着恭彦走进屋里,拍了拍小女孩的脸道。可小春全副心思都放在祝晶身边的“那个人”身上,带着好奇与欣羡的眼神胶着地无法移开。
她好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被小鲍子这么深刻地惦记着?
是因为他很好看吗?或许吧。他很聪明吗?或许吧。还是因为有其它缘故?真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被小鲍子那样地放在心底啊。
见小春还不动作,只是一味傻气地瞪着恭彦瞧,祝晶感到有些好笑地说:“妳究竟在看什么啊?丫头。”
这问题的答案,恭彦也想知道。因为小泵娘看他的眼神,非常直接,像是想挖掘出什么大秘密似的。
可小春只是瞪着恭彦,头也没回地说:“小……公子,你不也还没洗脸?”
祝晶这才想起自己确实还没盥洗。脸一红,连忙拎着小春往后院走去,准备打水洗脸。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恭彦,你别走,跟我们一道用早膳吧。”他猜想井上恭彦一大早就出现在他家门口,必定还没吃过早饭。
见恭彦点头了,祝晶才放心地将小丫头带往后院;待要跟上,突然想起还没回答刚刚恭彦的话,脚步连忙停住。“啊,对了,小春她是……嗯,我妹妹。”妹妹?恭彦不认为是。去年在海舶上时,祝晶曾说过他是家中独子,还羡慕他有兄弟呢。
抱彦是井上家的次子,有四个兄弟。家族中的其它堂、表兄弟约略数来,也有十来个。因此,他的成长岁月并不孤单。
小春不是祝晶的亲妹妹。可是当他看见小春因祝晶的话而眼神发亮时,他露出微笑,走到小春面前,矮,和善地说:“很高兴认识妳,小春。我是上恭彦,祝晶的朋友。”
躲在祝晶身后的小春只探出一张小脸,她讷讷地看着井上恭彦那张诚恳的笑脸。好半晌,她垂下肩膀,低下头。
又过了半晌,当她重新抬起头时,已经强迫自己接受眼前这个人比她更早遇见她的小鲍子的事实。
“好吧…”小丫头不太情愿地道。
抱彦应该要不懂的,然而他发觉他竟然有一点明白小春的意思。
反倒是祝晶露出纳闷的表情。“呃,你们俩……”在交换什么秘密啊?然而恭彦和小春似乎不打算回答这问题,在向彼此郑重地点了点头之后,他们一起转过脸来,对祝晶绽开一抹无辜的微笑。
当下,吕祝晶唯一的念头是:这天地是不是要颠倒了?怎么突然间,他不再是掌握局面的那个人?
在那之后,井上恭彦不曾向吕祝晶解释过当时那微笑的含意。
他将贴身收着的短笛还给祝晶时,见祝晶极为珍爱地抚过笛身,而后贴身收起。想起吕校书的话,他问:“这笛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祝晶开朗的眼中一瞬间闪过一抹晦暗,随即咧开嘴道:“嗯,很重要。对了,恭彦,你会吹笛吗?”不待回答又喃喃说:“可惜我不会呢…听说这笛子的音质很清透,如果我会吹的话,就能听见很好听的笛声了吧……”
抱彦不会吹笛,可是他看着祝晶有些忧愁的表情,突然希望他会。
“你有听过这笛子发出来的声音吗?”
祝晶依旧低垂着眼。“我应该听过的…可是…我忘记了…爹说娘以前都会吹笛安抚我入睡,可是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呢……嘿……”嘴角扭曲地笑了笑,有点刻意地咧开嘴,拍了拍后脑勺道:“瞧,我记性真不好啊。”原来是祝晶娘亲的遗物。恭彦猛然理解。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祝晶露出这么不快乐的表情。
原本想安慰他的,但祝晶抹抹脸,硬是挤出一朵笑容,像是想把悲伤的事情忘记,那使他心里那些粗糙的安慰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看着祝晶是如此努力地想要快乐,他心里隐隐浮现一种想法,好希望他真能够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除了灿烂的笑容以外,祝晶脸上不适合挂上其它的表情呢。
于是,恭彦配合着他,只说:“笛子很漂亮。”
稍后,井上恭彦告诉吕祝晶,十天后他就要入国子监的四门学馆就读;在正式拜师入学以前,希望可以跟祝晶一起好好看一看长安。
祝晶虽然乐意,但是……“十天?这么快?”
到慈恩寺赏花的路上,两人一边看着街上风景,一边闲聊着。
拒绝让小春同行是对的。因为慈恩寺在晋昌坊,距离永乐坊有三个坊区的距离,并不算近。但因为不赶时间,所以两人一会儿坐上好心路人的牛车,一会儿又下车步行,沿路看着长安的人与景,说说笑笑往晋昌坊的方向走去。
长安坊市和街道是棋盘格局,即使是初来乍到的人,只要稍微有一点方向感,大多能轻易辨识出所在的位置和方向。
抱彦一边看着热闹的大街,一边说明:“嗯,阿倍和吉备会进国子监的太学就读;我身分较寒微,所以朝廷安排我入四门学;玄防已经得到皇上的同意,可以在国内的所有寺院学习,他打算先到传习密宗法门的大兴善寺参访,之后再到慈恩寺……”
祝晶听父亲说过,国子监是大唐最高学府,掌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等六学。当朝官员,以科举进身者,不出自长安、洛阳两监
的,甚至还会遭到鄙视;因此一般有意仕途的人,多会想尽办法入监就学,取得学籍。
前三学的入学门坎是依据学子家世背景的高低来决定的。一般国子学只收王公贵族及三品以上文武高官的子弟;太学生也多只接受五品以上的官家子弟;而四门学则接受品第稍低一层级的官家子弟。其中太学和四门学都接受外国留学生的就学申请。律、书、算学因为是专业技能,仕途出路不佳,少人学习。倘若是他吕祝晶,以他爹正九品的官职,也许连四门学都进不了哩。虽是读书,好在国子监的管理不算非常严格,未来要见面并不难;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距离永乐坊也不远,因此他也就没有很抗拒恭彦就要入学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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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恭彦他本来就是个留学生啊,不入学,难道成天在长安街上游手好闲?
祝晶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听恭彦又说:“这几天,大使们已经开始在东西两市采购要带回日本的礼品,他们最多会在长安停留两、三个月,之后就要回国了。”
走过一条十字街的时候,迎面街上有人骑着几匹强壮的马儿急驰过来。
抱彦连忙将祝晶拉向自己,两人贴站在坊墙边上,看着急驰的马蹄扬起一阵尘埃。
祝晶因他保护性的举止笑了出来。“恭彦,别怕,街道很宽敞。”
虽然道路上人、牛、驴、马争道,甚至还有往来西域的骆驼飞驰道上,但还没听说有人被撞死的。
抱彦怔了一下,才点头道:“街道是很宽敞,可是刚刚那些马跑得好急。”
“你们平城京没有马吗?”祝晶问。“在平城京里,朝臣们大多乘坐牛车,速度比较慢。”因此当他看见长安城里为数不少的马匹以飞快的速度在奔驰时,心里难免有一点紧张。
尤其祝晶老是走在他的外侧——他已经将他拉回来好几次了。
祝晶了解地拍了拍好友的手臂,再次说:“嗯,没事没事。”刚刚讲到哪儿了呢?啊,讲到日本大使们几个月后就要回国的事。“所以,不要紧吗?”
“你是问,以后就只剩我们几个人留在长安学习,不要紧吗?”恭彦轻声询问。
见祝晶点头,恭彦柔着目光,摇头说:“不要紧的。我会拜托藤原大人替我送信回家报平安。我很高兴可以到长安来,而且,我并不是真的孤单!”
顿了顿,他看着祝晶,真诚地说:“因为,我认识了一个叫做吕祝晶的朋友啊。所以,不要紧,真的。”
闻言,祝晶忍不住捉住抱彦的手,紧握住。“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抱彦没有进一步问他知道了什么,那已类似于一种心照不宣的体会。尽避他有一点讶异这种互相懂得的心情会发生在他跟一名十岁的男孩之间;但他想,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他并不打算抗拒。他很喜欢祝晶,也相信他们会成为知心的朋友。这感觉几乎是在第一眼看见他时就已经萌生了。
“你有一双宝石眼,你知道吗?”他突然告诉身边的男孩。
“哈?宝石眼?”吕祝晶没仔细研究过自己的长相,也不觉得自己的眼睛跟宝石有什么关连。
但井上恭彦伸出手轻轻拂过祝晶秀气的眼睫,颇认真地说:“这是我所见过最明亮的一双眼睛。”
出乎意料的,男孩脸红了。
那使恭彦怔了一下,笑着说:“你在害羞吗?祝晶,我只是说出真心话啊。”这想法搁在心里很久了呢。
“唔……”祝晶没有回答。
游人如织,寺地占整个晋昌坊一半坊区的慈恩寺已近在眼前。
镑色的牡丹花在寺院开放式的庭园中争奇斗艳,吸引着游人的目光。
开元年间,人们最爱与高官服色相近的紫、红等深色牡丹,誉为花王。慈恩寺住持智周和尚深谙栽植牡丹的园艺,使近年来到此游春的人潮不亚于曲江池芙蓉园。他们入了园,与游人一同赏花。恭彦看着花,而身边的祝晶,看着他。
他们都没有移开目光。
之后,井上恭彦依循国子监入学的礼制,拜孔庙、观儒礼后,备妥三样束修,拜四门学助教赵玄默为师,与其它留学生共同迁进国子监附设的学院里安顿下来,开始了他在长安学习的日子。
那跟吕祝晶预想的不一样。
原以为井上恭彦入了国子监之后,会有很多时间出来玩耍。
他错了。有好几次,他来到位于皇城东南边务本坊的学馆找他,都扑了个空。
井上恭彦不是在学馆里上课,就是在国子监附设的藏书阁里读书,像是读不倦似的。而即使当他夜里回到学院的宿舍,也因为夜禁的缘故,吕祝晶没办法在那时候找他见面。因此,他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
柄子监里有不少官家子弟,勤学的程度远远不及井上恭彦。常课以外的时间,这些官家子经常跑去打马球或参加宴会,全然没有振作的企图。也难怪了,毕竟主持教学工作的博士最多只有八品的官职,而多数监生的身家背景,不是贵胄,就是高官,哪里把小小博士与品级更低的助教们看在眼底。
长安城是个多好享乐的地方啊,许多监生甚至瞒着家人,结伴到平康坊狎妓呢。
偏偏,恭彦不懂得玩乐。要他肯稍微随俗一些,也许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然而,祝晶想,假若恭彦也跟那些执夸子弟一样成天到外头玩乐,不思勤学,那他大概会怀疑起自己择友的眼光吧。真是矛盾。
由于太学与四门学都在国子监里,因此祝晶偶尔也会见到其它日本留学生。
时值初夏,不常下雨,地处西北的长安城空气开始变得干燥。
这天,是十天一次的旬休日,学馆放假,不用上课。
吕祝晶起了个大早,来到务本坊的学院外头,想找井上恭彦。
同在国子监太学馆里读书的阿倍仲麻吕与其它留学生正在聚头到东市的书肆里买些书籍。才走出学院,一见到在门口等候的吕祝晶,阿倍连忙招呼道:“祝晶,好久不见。来找恭彦吗?”
“你早,阿倍。”祝晶应声道,又转头向几位他还不是很熟、但见过几次面的留学生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后,他问:“你们今天不是放假?要出门?”
“是啊,我们想去东市买些书。”阿倍回答。
朝廷每个月都提供各国的留学生固定的米粮和基本生活用度,就连一年四季的常服,朝廷也大方提供他们当季的布料以供裁衣,因此几乎不需要花用到他们从日本带来的金贝和银钱。
趁着休假日,有些金钱用度上较为宽裕的留学生,比方说阿倍仲麻吕,就会到市集上买些珍贵的书籍,一方面用来进修,一方面,在日后回
柄时,也能一并带回日本。
祝晶飞快地张望了下。“我没看见恭彦,他不一块去吗?”
“我前些天有邀他一块去,但是他婉拒了。”阿倍想了一下,问道:“他会不会是在等你?”
“是吗?”祝晶皱起眉头。“可是我已经个把月找不到他了呢。他最近是不是很忙?”另一名留学生吉备真备昨天还见过井上恭彦,忍不住道:“他最近看起来有点疲惫。听说晚上也很晚才熄灯,可能是在抄书。”
“抄书?”祝晶看向吉备真备。“抄什么书?”
“书很贵。”吉备谨慎地措辞。“井上家并不非常宽裕,一本印制精美的善本书往往要百金、甚至千金才买得到,一般我们会以手抄的方式把馆阁里的藏书一本本抄下来。”
阿倍点了点头。“我们平常也会这么做,但因为我和吉备都在太学馆里,所以不太清楚恭彦在四门学馆里的学习情况——这样吧,祝晶,我带
你进去找他好了。”
“也好。”祝晶感激地点头道。
柄子监虽然没有卫士驻守,但毕竟不是完全没有人管理。
学员们固然可以自由进出,一般人却得有人带领才能进入,因此吕祝晶通常是先请人传话给井上恭彦,才得以见他一面。只是这阵子,即使托人传话,也常找不到井上恭彦,让吕祝晶扑空白跑许多趟。
阿倍先请其它人稍候片刻,随即领着吕祝晶往生员们宿舍走去。
通常一个学院的院落里,都住着同一个学馆的生员。当吕祝晶来到井上恭彦所居住的学院时,几乎已经没有其它人在里头了。大多数的生员一早放假后,都迫不及待地离开学院到外头游玩,或者是结交名流去了,哪里还待得住这狭窄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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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进院里,祝晶说:“阿倍,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来过的。你快去和其它人会合吧。”
“无妨。我也想看看恭彦在忙什么。”阿倍领着祝晶往恭彦的宿舍走去。
门没有落锁,他们悄声推开房门。
房中静悄悄,没有人在里头,连床铺都是整齐的,不像有人睡过。
斗室里收拾得窗明几净,桌上搁着一卷纸、一管笔、一台墨。
吕祝晶走上前去,看着那纸上墨迹,是一首诗。
原以为是恭彦腾抄的,但读了两句,发现并不是。
是首绝句。
“飘洋涉海已岁余,梦里长安非吾家;一夜红薇悄零落,春泥何曾不护花。”阿倍咀嚼诗句,不意勾起自己的思乡心情。
吕祝晶也大概猜出了这是恭彦写的。知道恭彦如此思念着家乡,让祝晶有些烦恼,却说不太清楚自己在烦恼什么。倒是阿倍笑说:“以前我们在日本时,天皇经常召集臣子们即席赋汉诗,让我很头痛,只有恭彦立马写就,教大家钦羡得不得了——”
“没有这回事。阿倍的诗歌总是最受赞赏的,别听他胡说。”一个修长身影从外头带着阳光的气味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迭书。
祝晶转过头去。“恭彦!”
早已换穿大唐年轻男子常服的井上恭彦看起来比一般人更为儒雅。
唐人自隋末唐初以来,日渐习染胡风,大唐男子往往身着胡服,多少带着些许粗犷。倒是这群飘洋过海来到长安的日本留学生,身穿大唐圆领窄袖的文人服饰,搭上清雅俊秀的五官,反倒显得斯文。
“祝晶,你来了。”对于擅自进入他宿舍里的两位朋友,恭彦毫不介意地打着招呼。“阿倍,你今天不是要去东市?”
“我先带祝晶过来找你。”阿倍指了指祝晶道。“顺便看你在忙什么。”
井上恭彦将手中书本放在桌上,随手收起那张诗稿,胡乱搁在一旁。
“赵助教答应借我一些书,我刚从他那里过来的。”
“所以你一早就不在,是去找助教借书?”
“嗯。我借了书后,还顺道去了藏书阁的密府一趟:·…”吕祝晶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恭彦和阿倍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许久,阿倍终于告辞去和其它人会合,回头向祝晶道别。“那么,祝晶,我先走一步了。”
“你慢走。”祝晶道。
等阿倍一走,祝晶才看向恭彦,犹豫片刻后,轻声问道:“你最近还经常想家吗?”
正在收拾桌面的恭彦停下动作,抬起了头,迎向祝晶审视的眼睛。
几乎没犹豫的,他回答:“想。”接着又道:“祝晶,我很向往你的长安,但是我也会惦记家乡的家人和朋友。换作是你,你会因为来到你很向往的某个地方,就不再思念亲人吗?”
“你可以来找我啊。”祝晶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因为恭彦思乡而感到不开心。“当你想念家人时,你可以来找我啊!可是你最近好难找,我
几乎找不到你。你真有那么忙,忙到连一点点时间都抽不出来给你在长安的朋友吗?”
说着,祝晶不禁生气地想到,还以为、还以为自己这么惦着他,他偶尔也该想想他的。但自从入了学馆后,恭彦就没主动来找过他了,像是一点儿都不在意他这个朋友。很明显的,祝晶生气了。只见他小手握拳,两条手臂压抑地贴在身侧,头脸低垂看着自己的履尖,因此没注意到恭彦朝他走了过来。
“祝晶?”他唤他。
吕祝晶不肯抬起头,因为眼泪已经忍不住滴落在地上,而他哭起来时,脸会皱在一起,很难看,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抬起头。
“祝晶:…”恭彦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祝晶掉眼泪。
他开始回想自己过去这几个月来都在忙些什么,怎么会忙到连一点时间都拨不出来给他的朋友?
抱持着多抄一点书,以节省焙书费用的想法;对于初入学时,担心自身程度太差,希望能赶紧跟上同年的焦虑……
井上恭彦确实差一点忘了,他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不只是为了死命读书,他还有一个重要的朋友必须放在心上。
“我很抱歉。”笨拙地伸出手,就着衣衫窄袖擦拭吕祝晶布满泪痕的脸。“对不起。可以原谅我吗?”
吕祝晶不是那种要人一再道歉才愿意原谅对方的人。他扑上前抱住井上恭彦的腰,孩子气的。“没事,别道歉。我只是太想你。”赶紧擦掉脸上残余的泪水。井上恭彦在此刻才赫然发现吕祝晶对他的依赖。
他知道祝晶年幼丧母;吕校书平时在弘文馆当值;祝晶的医者舅舅经年云游在外;小春年纪尚小,很黏祝晶。
这孩子身边可以说没有一个可以倾心谈话的人。是为了这缘故,所以才如此看重他的吗?
吕祝晶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所结识的第一个大唐朋友。他总是竭诚相待,不计较付出;在这长安城里,不会有人比他更需要他。
这体认,使井上恭彦想起几个月前,吕校书问过他的那席话——假若有一天,他学成归国,届时他与祝晶这段缘分,该要如何处理?
当时他以为朋友间的分别固然令人伤感,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与其烦恼不知何时会面临的离别,何不把握当下,珍惜现有的情谊。
但看来,他连当下都没把握住啊。
任由祝晶稚气地抱着,恭彦安抚地拍着他尚未茁壮的纤背,等他情绪平复下来。
好半晌,祝晶自己松开了抱住他的两条手臂,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可爱得令他笑了,但不敢出声调侃,只道:“我煮茶给你喝,好吗?”
“好。”他喜欢喝茶。虽然那茶汤尝来总带着些苦涩,但入喉后却能回甘,是时下颇受欢迎的饮品。恭彦拿出鸿胪寺配给的团茶,烘炙到团茶膨胀后,先放入纸囊中冷却,再以磨臼研磨成粉末,者一成茶汤,倒入茶碗,最后洒上几颗珍贵的盐粒,请祝晶喝。
祝晶喝茶的同时,他说:“不急的话,你等我一下好吗?”
祝晶温顺地点头。看恭彦重新磨墨,展开纸卷,开始写字。
他运笔如飞,字迹俊逸有力,半盏茶时间,已经写完一大卷纸轴,密密麻麻的,约有三、两千字。
祝晶搁下茶碗,踱步上前,看他写了什么。
抱彦主动告诉祝晶。“这是秘府珍藏的典籍,坊间买不到。监生虽然可以进入秘府内阅这些书籍,但是不能借出,所以我只好把内容一段段背下来,回来后,趁着记忆犹新,赶紧抄下来。”
“所以先前你都是在忙着背书、抄书?”
“嗯。很花时间的工作,所以忘了还有别的事要做,对不起。”他再度道歉。祝晶摇头。“不要紧。不过你为什么要抄这些书呢?”
“因为这些都是珍贵的文献啊。我是个留学生,本来就必须把大唐的文明带回日本,书籍是最好的流播方式。再加上……你应该知道了吧?我家中并不富裕,随身的盘缠有限,书本又非常昂贵,因此我才想说,能抄多少就算多少……”
祝晶当然明白恭彦的心情,只是不喜欢因此见不到他。如果他把所有时间花在抄书上,哪里会有空闲理会他?
看向他搁在桌上另一迭线装书,祝晶问:“这些书你也打算誊录一份吗?”
“嗯。赵助教特别借给我的——暧,祝晶?”
吕祝晶拿走半迭的书,抱在怀里。“我要看。这些我带走了,过几天看完会还你。”
“祝晶。”恭彦才愣了一下,吕祝晶已经走出他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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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学院前,祝晶顿住脚步,回头道:“对了,恭彦,你注意到了吗?”
抱彦追了出来,听祝晶告诉他:“你口音变了,你注意到没有?以前你的华语还不是很标准,带了点乡音,可现在几乎听不出来有外地口音了呢。你等着看吧,有一天,长安会变成你第二个家乡的——我过几天再来找你,再见。”
“啊,祝晶……”恭彦斓不住祝晶,只能看着他一古脑儿跑走。望着那孩子的背影,他喃喃道:“是吗?已经没有乡音了……”
第三章盂兰盆会
“小鲍子,咱们出去玩吧。”小春在祝晶身边绕来绕去地踱着步,想要说服主子带她出门玩耍。“不。”吕祝晶连考虑都不地回绝道。
自入夏以来,天候渐渐炎热,尽避身上的衣服已经十分轻便,但狭窄的屋舍里仍有些闷热。吕祝晶坐在窗边写字,额边泌出细小的汗珠。
小春掏出帕子帮祝晶擦汗,忍不住又道:“小鲍子,书房里有点闷呢,我们出去玩吧。”
“不要。”顿了顿,又道:“别吵我啦。闷的话,自个儿去后院乘凉。”
提议再次遭到否决,小春泄气地看着祝晶埋首写字,不禁抱怨:“小鲍子,我们五天没出门了,你为什么要抄那些东西啊?主子爷又没罚你抄。
“妳不懂,我就喜欢抄书,妳别吵我。”爹好歹是个弘文馆校书郎,因此打小他就识字,也会写字,抄这些书难不倒他。通常他两天可以抄完一本,快一些的话,一天就可以抄完一本。这五、六天下来,他已经抄了四、五本书,快将从恭彦那里拿来的书籍抄完了,手边已是最后一本。
“小春真的不懂。”小丫头纳闷道:“这些书,咱们家里头都有啊。
瞧,右氏传、十难、毛诗、周官……家里头有的书,为什么还要特地从外面借来,而且还要抄一遍呢?”
听见小春的疑问,祝晶笑了。“是『左氏传』、『十翼』。”小春还不大会认字,打从他开始教她认字后,偶尔会把乌看成鸟,把焉看成马,闹出笑话。
“那不重要啦。”小春睁大眼睛问说:“重要的是,小鲍子,你为什么要特地把那些书依样画葫芦的再抄一遍?你的字够好看啦,不用再练
了。再说,字练那么好看也没用,你又不能考状元。”
当朝科举律令里指定了楷书作为考试的正字,想要通过科举,必须要先练好正字才有机会上榜。
祝晶没想过要做官,但小春一直在一旁吵着,很难静心抄书,他只好先安抚道:“妳别吵我,等我抄完最后这一本,明儿个就带妳出去玩。”
“真的吗?”小春眼睛发亮地问。闲真的。”
“那小春来磨墨。”小丫头积极地接手墨条。“小鲍子你快点抄。”
祝晶笑着叹了口气,重新执笔誊抄。
偶尔眼酸了,就伸手揉着;手臂痛了,就叫小春帮忙捏一捏。
抄书很累,但想到有个人也是这么做的,突然就有了继续抄写下去的力气。
他抄得专注,没注意到书房里安静了好半晌,抬头一看,才发现小丫头窝在桌脚边,歪着脑袋睡着了。
祝晶扬起嘴角,悄悄拿着毛笔在小丫头脸上画了一朵花,轻声道:“家里是有现成的书,可我知道如果直接拿书送给他,他是绝对不肯接受的。这样,妳懂了吗,小春?我只是想帮他一点忙,让他有多一点时间陪我……不是不爱妳陪,可是小春,每次我们一起出门时,妳沿路都在唱歌,嗯……这样说吧,有时候我也想跟他聊些我不能和妳聊的事啊……”
小丫头打着盹,脸上都是墨花,祝晶一番话也许入了她的梦里,也许被一阵午后的风给吹出敞开的窗外了。
“井上恭彦,那孩子又来找你了。”一名身穿时新胡服的同窗踏入恭彦房里时,恭彦正在读书。
同窗的名字叫做崔元善,先世历代皆仕宦朝廷,虽不是真正的高官门第,但其出身的家族也是山东清河大姓崔家的分支;崔氏子弟多习诗书,
以一局中科举为目标。
年纪稍长几岁的崔元善跟井上恭彦同一年进入四门学馆就读,就住在井上恭彦邻近的学院里,因此不止一次看过来拜访井上恭彦的吕祝晶。
抱彦读书读得专注,没有听见崔元善的声音。
崔元善走进他房间里,捡起一张被风吹落在地的纸张,语气有些诧异地道:“嗳,这诗是你写的吗?井上恭彦?”
抱彦这才回神过来,转过头看向崔元善,连忙起身招呼。“啊,是崔世兄,请问有什么事吗?”
想起吕祝晶的请托,崔元善又看了一眼那张诗稿,将之搁在桌上用纸镇压住后,才说:“你那位小友又来了,正在大门外等你呢。”
“祝晶…”距离上回他来,已经过了十天了。恭彦连忙道谢。“又劳烦崔世兄了,我这就过去。”不想让祝晶等太久,说着,他匆忙将书本搁在桌上,双手抱拳作揖后,便离开了学舍的房间。
见恭彦如此匆忙地离去,还留在原地的崔元善忍不住喃喃道:“不过是个小孩……有必要这么急切吗?怪了,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交情?”
这回吕祝晶没有等太久,就见到井上恭彦匆匆从学馆里跑了出来。
他连忙从树荫下现身,挥手招呼他。“恭彦,我在这里。”
当井上恭彦来到他面前时,夏日骄阳已在他的额头上逼出汗滴。
祝晶忍不住本哝起来:“不用跑这么急啊,我可以等的。”伸手就着袖子抹去他发际边上的汗水。
抱彦调侃地笑道:“总不能老是要你等,所以,一听到你来了,就赶紧过来。”
这份体贴与心意,使祝晶眼角与嘴角都翘了起来,露出笑颜。“其实我本来想早点过来的,可是我怕太勤劳来找你,会耽误你读书。”
“我想通了。”恭彦说:“虽然在国子监里读书,必然要辛苦一些才能跟上进度,但我来长安不是只为了死读书的。原本赵助教今天邀我到他府上作客,可我想到你可能会来,所以婉拒了。”他看着祝晶的眼色转柔,带着笑意又道:“果然,才想着,你就来了。”这算是心有灵犀了吗!
“所以你今天可以陪我到处玩了?”祝晶展颜笑问,眸色因期待而明亮。
“正是。”他笃定地回答。
“太好了,咱们走——”祝晶揪住他袖子,挽着他手臂往学院的方向走去。
“呃,要去哪里啊?祝晶,这不是回学院的方向吗?”恭彦纳闷地问道。
“当然要先回学院啊。”拍拍拎在手上的包袱,祝晶笑道:“上回从你这里借走的书,总得找个地方放吧?”
“原来如此。”恭彦不再有疑问,由着祝晶拉着他往学院走。
进入国子监读书已经数月,恭彦不是不会察言观色的人。
沿途遇见几位同在学馆里修业的同窗,他多多少少晓得同窗们对于他与祝晶这段“忘年之交”抱持何等嘲弄的想法。
在他们心中,与达官贵人结交,或者到名流聚会上作几首诗,展现诗才,建立口碑与名声,好为日后科举或仕途铺路,这些事情远比花时间和一名孩子结交,来得重要多了。吕祝晶非富非贵,又是个孩子,对仕途前程毫无帮助,自然不被瞧在眼底。但,那又何妨?他们的相识本来就与利益无关。
包何况,就因为不是为了其它目的才在一起的,这种情谊更教人想珍惜。
拉着井上恭彦往前走的吕祝晶丝毫没察觉到恭彦此时的想法,他开心到顾不得旁人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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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有点奇怪。在还没见到恭彦之前,他急着想来找他去市里晃晃;可见了恭彦后,那份急躁反而冷静了下来,觉得可以慢慢来了。
抱彦的手好温暖。天气很热,可是他却不太想放开手呢,怎么会这样呢?
祝晶一边想着理由,一边走路。没多久,来到恭彦所住的学院后,才将手上包袱交给他。
包袱有点大,不像是只装了书本的样子。
抱彦想拆开来看,但祝晶摇头笑着阻止:“不急。我没弄坏那些书。”
抱彦微笑。“不是为了那个原因。”说着,还是打开了角巾。然后,他愣住了,转头看向祝晶,只见那孩子已满脸胀红。
“唔……你别多想,只是……因为无聊,练了字……嗯,只是拿来练字用的,如果你要,就留着吧。”祝晶装出满不在乎的口气。
打开的包袱里,除了原本祝晶借走的五册书以外,还有成卷的纸轴,白纸上,尽是秀丽工整的墨迹,书上的内容一字不漏,整齐腾抄在上头。
抱彦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想问祝晶为何要这么做,然而…又何须问?他是知道的,不是吗?必定是因为见他将大好光阴用在抄书上,想帮他的忙;也必定是因为怕他反对,所以才不由分说“借”书去“看”。
这就是吕祝晶会做的事啊!他一向如此的。看似大刺刺的性子与急惊风的行动,都藏不住那份体贴。他一向是如此用心在对待朋友、家人的
嘛。
这份心意,恭彦确确实实地领受到了。对此,任何婉拒或感谢的话,都显得多余。祝晶不会想要那种东西。
所以他试着维持着正常的语调笑道:“虽说是练字,不过你的字还真写得不错。如果你不想留着的话,我当然要喽。”
声音破碎到差点穿帮,他赶紧又道:“嗯,不过,我好像记得有谁跟我说过,年华宝贵呢,你年纪小小就这么爱练字,不是有点浪费时间吗?下回若无聊了,别老是写字,跟我讲一声,我舍命陪君子便是。”吕祝晶紧绷着的瘦小身躯总算放松下来。
他耸肩笑道:“的确,年华宝贵呢。这句话我常说的啊,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只是想,反正……无聊嘛……”
通常吕祝晶是不会让自己无聊的。他总是嚷着,人生短暂,要及时行乐呢。
抱彦没戳破他,只是温柔地道:“听说西市有月铺子,胡饼烙得十分好吃,上回阿倍带了几个回来给我,确实很可口。你知道是哪一家饼铺子吗?”
祝晶笑开。“当然知道。走,我带你去。”
胡饼在长安是很普遍的干粮,不仅价格低廉,入口香酥,西市米家饼铺的胡饼口感更是绝佳。
但恭彦拉住他的手,祝晶回过头来。怎么啦?不是要去吃胡饼吗?”
抱彦静静地看了祝晶半晌,才道:“没事。只是觉得很开心,能遇见这么好的朋友。”他领头往外走去。
走在后头的吕祝晶不禁咧出傻笑。这笑容挂在他脸上一整天,都没放下呢。
日子来到夏季的尾端。
七月来临时,离开了大兴善寺的短期参访、改入慈恩寺师事智周、学习唯识宗(法相宗)的玄防邀请了几位日本留学生,以及在长安城里新近结识的朋友,一齐到寺院里参加供养七世父母的盂兰盆会。
盂兰盆会原是目连尊者为了超渡罪孽深重而在地狱受苦的母亲所举行的法会,自南朝梁武帝以后即渐渐传入民间,成为佛教重要的庆典。
佛教东传日本已有百余年之久,平城京佛寺塑像更直接借鉴大唐的塑像技术。笃信佛教的日本人在每年七月中旬虽然也举行盂兰盆庆典,但与长安城几乎每坊里中都设有寺院的崇佛风气比较起来,无论是规模与风气,都无法相提并论。
邻近七月十五盂兰盆祭典时,长安城中富贵门阀争相制作花饼、花蜡、假花果树等,分别在家中与寺院里设位供养。家家门柱上悬挂精致灯笼,争奇斗新,令人目不暇给。书肆里也应景地贩卖起刻印精美的《净土盂兰盆经》,人人吃斋念佛,使初次见识到唐人崇佛风尚的外国人都感到惊奇不已。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玄防的井上恭彦也在受邀之列。
心想祝晶可能会想见玄防,因此他特地拨空到吕家邀请祝晶同行。来到吕家大门前时,恭彦注意到吕家并未如邻近住户一般在大门前悬挂红灯笼或装饰色泽美丽的绢花,或许是因为吕校书并不笃信佛教的缘故?
虽然长安城里崇佛风气盛行,但他听说朝廷中有一些官员并不是很赞同这种过度供养佛法僧三宝的风气,只是因为当今天子也崇佛信道,因此并未明白地表示反对。
敲了门后,井上恭彦耐心地站在门阶前等候。
原以为会是小春或祝日关出来开门,但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人来应门。
于是他又敲了门。等候时,吕家的邻居走出门来,喊道:“这位公子,别敲啦,吕家人都出门去啦。”
井上恭彦连忙向邻居礼貌询问:“请问大婶,他们去了哪里?今天会回来吗?”
邻居大婶是个朴实的妇人,她斟酌地说:“不会喔。往年这时候,吕大人都会带着祝晶那孩子去南山呢,大约等过了盂兰盆节才会回城里来。
吕大人还特地向文馆里告了假呢。啊,他家里现在多了一个春丫头,也一起带过去了。”
“啊,是吗?”恭彦有些讶异。前阵子与祝晶见面时,他并没有提起要出门的事,而他向来都会在见面时,将未来几天大大小小的事与他分享的。
本来还猜测着,是不是就像明皇自入夏后就去了骊山行宫避暑一样,或许吕家人也入山去避暑了,但似乎并非如此。
邻居大婶常见到恭彦来祝家,因此又热、心道:“说来也可怜。祝晶那孩子才五岁大时,他娘就过世了。我记得那大约也是在七月时发生的吧,也难怪每遇到这时节,心里会不好受呢。”
“是这样子。”听着邻居大婶提供的讯息,井上恭彦又问:“请问大婶,吕大人他们一家人有说要到南山哪里吗?”
“南山”就是终南山,座落在长安城南郊,是许多名士和文人隐居的地方。听说药王孙思邈就隐居在山里。井上恭彦来到长安一段时间了,虽然还不曾去过,但已久闻此山大名。
邻居大婶摇头。“没有呢。没听他们说起。吕大人只拜托我帮忙看一下门而已。”
井上恭彦点点头,再三谢过大婶后,便回头往国子监走去。由于太过专、心想着祝晶的事,没注意到街道那端有几匹马正飞奔而来。
“当心!”一声大吼让他警醒过来,刚站到路边,就看见几名身穿轻便镜甲的长安金吾卫手持长枪,沿路追捕两名盗匪。整条大街顿时喧腾起来。
围观的人群追着那群骚动的来源而去,恭彦因为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忍不住也跟上前一瞧究竟。
尽避长安城在天子脚下,但街坊小巷里,偶尔仍有宵小和占街为王的地痞小儿为患。当恭彦走到人群骚乱处时,两名盗匪已经被金吾卫擒压制在地上,围观的人群正为了这场免费的好戏鼓掌叫好。
其中一名年轻的卫士将盗匪捆绑后,交给身边的同伴,随即弯身扶起一名跌倒在街旁、受到惊吓的老妇人;然后,一抬头,他看见了井上恭
彦。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孔咧开笑容,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这不是那个日本留学生井上恭彦吗?好久不见了。如何,祝晶小弟一切都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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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彦就想,他是见过这个人的。当下,他拱手道:“好久不见。当日多谢您了…”但不知要如何称呼?
瞧出恭彦短暂的迟疑,刘次君爽朗地为他解围。“我叫做刘次君,刚从城门郎的位置调进长安县金吾卫营里。我似乎虚长你几岁,以后在街上遇见我的话,看是要学祝晶小弟喊我一声大哥,或是直接叫我名字都可以。”
抱彦笑了,也不别扭,当下就喊:“刘大哥。”
“喂,要收队了。”另一名金吾卫大声喊道。
刘次君应声:“就来。”回头又对恭彦说:“我好久没看到祝晶小弟了,下回有机会的话,你们两个一块来找我喝碗茶吧。”
“好的。”恭彦答应。看着金吾卫收队,将就擒的两名盗匪押向官府的方向。
周遭的人群又恢复了流动,井上恭彦站在人群川流不息的大街上,突然很想见祝晶一面。
当夜里,他作了个梦,梦见祝晶在哭。
他叫他不要哭,但祝晶说:“没办法,恭彦,你看,我这里好痛。”
他低头一看,赫然看见祝晶左胸下破了一个大洞,一颗鲜血淋漓的心就要跳出来。他赶紧伸手压住他的心,但温热的血一收不断溢出指缝;原本透明无色、垂在祝晶脸上的泪痕,竟也变成了红色。
“眼泪若流完了,因为心还是好痛,就只能流血了。”祝晶说。恭彦惊悸不已,猛然醒转过来。窗户朝北,尽避已经敞开,仍吹不进夏日的风,使得学舍里十分闷热。大汗淋漓的他披上薄衣,起身到小院徘徊。
当晚月光皓洁,却只映照出他心乱如麻。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坊门开欧;他到马肆租了一匹马,顺着南北向的朱雀大街一路往城外奔去。
那个梦让他很不安。他必须见祝晶。立刻。
他在朱雀大街底端的明德门被守门卫士拦下来。
一般外国人在长安,若要做远地旅行,必须向有关单位申请通行的路牒。
井上恭彦以留学长安的名义来到唐国,在修业年限内,暂时没有远行的计划,因此他身上的路牒并未让他拥有出城的许可。
被栏下时,恭彦试着与卫士解释:“我只是要去终南山。终南山分属长安万年县和长安县的管辖,是中京的郊区,我并没有要远行外地,还请各位大人通融。”尽避恭彦说的没错,终南山虽在长安城外,主要山群确实是分属京兆两县;而上级并未严格规定,被限制只能在长安活动的外国人不能到长安的郊区。
但因为史无前例,因此守城卫士不敢轻易放行。
其中一名卫士见恭彦神情颇为焦急,考虑片刻后才道:“这样吧,我去请示一下上头,如果上头说没问题,我们也会放行。不过那要花一点时间,请你在一旁稍后,好吗?”
抱彦不喜欢这样,但也不能说不好。正烦恼时,左近处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
那年轻的金吾卫招呼道:“这不是恭彦老弟吗?”唔,就说他是个会装熟的人吧。“怎么站在这里?咦?你牵着马,是要出城吗?”
抱彦连忙回应:“刘大哥,真巧,又相遇了。对的,我要去终南山找祝晶。”
“那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呃…嗯。”终于猜到并了解状况后,刘次君拍了拍先前那名正打算要骑马去官署通报上层的卫士肩膀,挤眉弄眼
地说:“得了吧,弟兄。你不会连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去劳烦上面的吧?最近上头因为在宫里出了一些小问题正烦着呢!听说好几个不长脑袋、不会判断事情轻重、一遇到一些小问题就往上头请示的家伙都被降级了呢。你真带种,在风声这么紧的时候,还敢去问上面的喔。”那守城卫士听得额头直冒汗。
“真的吗?”是有听说最近上级心情不太好,但不知道有“不好”到这种草木皆兵的程度呢。
“是真的。”刘次君语气转为严肃地说:“站在同袍的立场,我得说句真心话。要我是你,我会赶紧让这个人出城。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可疑的罪犯,何况南山确实算是京城的郊野,不是外地啊。我还听说,咱们皇上对这批新来的日本留学生很礼遇呢,想必也是不禁止他们去南山礼佛、踏青的吧。”
“呃,真是这样子吗?”那城门郎还是有点怀疑。
刘次君又笑说:“瞧你担心的,真是辛苦了。我家里有些保健筋骨的好酒,等你有空时请让我招待招待吧。”看向其它卫士,又道:“最好大伙儿都一起来,西域的葡萄酒呢,保证是好酒。”
终于,城门郎被说服了。
刘次君送井上恭彦出城。临别前,他捉住抱彦的马辔道:“要留意时辰,这城门黄昏时就要关的。知道终南山怎么走吗?”指着路。“顺着这条笔直的天门街,约莫三十里尽头处就是了。好走得很,找不到路就问人。”
抱彦答应了,临去前,他感激地说:“多谢了,刘大哥。”刘次君笑着一挥手。“没什么。见到祝晶小弟时,记得帮我打声招呼。”
“一定。”
深夏的终南山上,树木蓊郁。
入山处是一个山谷?有小贩在此设摊,专卖过路人茶水和干粮。山中风光明媚处,座落着几簇道观庙宇,几缕轻烟与山岚缭绕,随风自在飘
飞。
入了山后,井上恭彦向行人打听吕家人的讯息。
隐约有人见过这一家三口曾在某时入山,往某方向而去。
循着那模棱两可的讯息,恭彦骑马山行,愈深入山林之中,人烟愈见稀少。
近午时,他停在一处林荫下喂马喝水时,蓦然回首一望,山脚下的长安城竟成了尺寸山水。
山林的静寂,使他格外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心意。根据邻居大婶说的,祝晶入山几日就会回来了,他大可不必特意走这一趟。更不用说,能否找到祝晶,本身就是个大问题。南山之大,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走遍,这绵延数州的群山,隐藏了太多的可能性。也许到头来他只是白忙一场。
可为何明知如此,他却依然执着地来了?
驱马往山中更深处走去,走到马儿无法行走的崎岖山径后,他牵着马匹继续步行。沿途曾见到一、两名樵夫与猎户,他停下打探方向,但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后半日,他迷了路,只好在山中生火夜宿,看望天上一轮明月皎洁似水,听山风吹拂过树林的声音。
清晨被山鸟唤醒后,他吃过简单的干粮,便整装上路。
面对着群山万壑,恭彦不止一次想对着那不知名的山群大声呼喊祝晶的名字,却都梗在喉中,成为吞咽不下的苦涩。
被萋萋芳草侵没的古道上,有野兽与人走过的踪迹。
他顺着那山中古道来到一处山头,时间已是近午。
山顶上有一间小草屋,半片围篱后头有几簇修竹,像是隐居者所居住的山屋。他近前想要叩门,但室内寂静无人。
屋后隐约传来模糊的笑语,他绕过竹篱,往屋后走去。见有人影掠过,正想呼声问路,那人已转过身来,捧在手上的野花登时零落满地。
“恭彦”隔着疏落的围篱,井上恭彦蓦地心头一热。尽避不算是走过千山万水,但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中那股沉沉的忧虑顿时如轻烟般消逝。
“祝晶……”
“嗳,小鲍子,快来玩啊。”小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祝晶没回应她,他站在原地,看着满身风尘的井上恭彦,心里百转千迥,突然,他理解地问:“你特地来找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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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彦微一点头。
祝晶瞪大双眼。“你可能会找不到的啊!”
他们一家人每年都会来山中小住几日,小舅舅若刚好回来了,也会一起上山来。邻居们虽然也知道这件事,但南山如此之大,隐居者如此之
多,为求仕宦而以终南为快捷方式者,更是多不胜数,要找到他们一家人可不容易。恭彦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只见恭彦说:“我知道。”顿了顿,又道:“我没想那么多……”
祝晶已经来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一片竹围篱,他清楚看见恭彦脸上的疲惫与松懈的笑意。“怎么了,你为什么…特地来这一趟?”
抱彦摇摇头,反过来执意问道:“你还好吗,祝晶?”彷佛这是唯一重要的事。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但吕祝晶竟然懂了。他咧开笑,点头道:“我很好。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一定是答对了。恭彦终于露出微笑。
但接着,吕祝晶惊呼一声:“小春快来!”说着,他匆匆绕过围篱。
“恭彦!”这家伙竟然昏倒了。
抱彦后来才知道,原来小屋后有一条较为好走的小路,可以驾着车直接上山来。他因为山路崎岖,在不辨方向的路途上,中了暑都没发觉,
见到神清气爽的吕祝晶,心中没有了牵挂,便倒了下来。
“你好笨、好笨喔。”祝晶一边帮恭彦擦脸,一边嘀咕:“我们过几天就下山了,你根本不需要特地上来这一趟啊。”
祝晶听说了恭彦在出城时遇到的刁难,以及刘大哥出手相助的事后,便忍不住觉得恭彦好傻。他明明不是个笨蛋的啊,怎么会做这种傻事啊。
吕校书去帮恭彦将租来的马牵过来。
小春拿着一管风车在一旁玩着,偶尔瞥来几眼偷看井上恭彦;那几眼,对一名小女孩来说,已是太过复杂。恢复了意识的井上恭彦静静地躺在小床上,看着祝晶红润的脸颊与晶亮的眼眸,早先那梗在胸口、说不出的担忧与郁气,隐然消失无踪。
他乖乖躺着,让祝晶帮他擦脸、喂他喝水、按揉着他疼痛的额际,当个最安分的病人。等祝晶嘀咕了一段落,他才开口:“这是你第二次照顾我了。”
揉按他额际的小手突然停下动作,看着他的双眼带着温暖的情感。
“怎么,想报恩吗?日本国人都怎么报恩?”
抱彦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反问:“唐国人都怎么报恩?”
祝晶正要开口,但小春觉得好无聊,便插嘴道:“大公子,我们唐国人要报恩的话,都是以身相许的。”祝晶是她的小鲍子,因此小春都唤恭彦“大公子”。
吕祝晶霎时莫名地脸红起来。“小春,别胡说。”
小春委屈地嘟着嘴。“小春没胡说,戏文里都这样写的啊。”
祝晶连忙告诉恭彦:“小春年纪小,胡说八道,你别听她乱讲。”
小春嘀咕:“可小鲍子也不过比我大三岁……”
抱彦笑看着祝晶,很温柔地说:“若是在日本的话,你救过我,我这命就算是你的了。可是我想你不会这么要求我的。倒是我很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祝晶?”“是什么事?”小春又插嘴。祝晶脸垮了下来,一脸莫可奈何。没看过哪家丫头这么爱管闲事的!
抱彦不以为意,只是笑道:“答应我,祝晶,永远都要快乐,可以吗?”
他知道每年七月中旬是祝曰叩母亲的祭日,也知道在七月的这段日子里,吕校书为了让祝晶不触景生情,特意带他远离长安盂兰盆会的祭典。
他知道这小屋是祝晶母亲生前喜爱的地方,从后院的空地望去,可以鸟瞰个长安城。他知道吕家人来到这里,是因为想要抚平失去妻子与母亲的伤痛。
祝晶坐在床沿,心思玲珑剔透的他怎会不了解恭彦这句话的意思。诚如他也知道,每年七月,爹带着他来到这南山上,是担忧他触景生情。
一家人就这么有默契地当作忘了这段日子其实是母亲的祭日。
娘生前总说,活着就要开心。所以爹会驾着车、唱着五音不全的歌,一家人开开心心上山,假装要去“避暑”,实际上是来为葬在南山上的娘亲扫墓。而有时他会分不清楚,他究竟还思不思念母亲?也分不清楚,他跟爹两个人,是谁比较为过去的事伤心?
吕祝晶拿出母亲的玉笛把玩,轻声道:“你听过『长相思』这首曲子吗?我娘生前常吹给我听。可惜我跟爹都不懂音律,而那时我年纪还很小,根本记不起来完整的旋律。都那么多年了,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我担心我不仅忘了那好像在梦里头才听见过的笛声,甚至连娘的长相都快想不起来了……”
“不会的。真正刻骨铭心的事情,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恭彦奋力坐了起来,握住祝晶的手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祝晶不经意流下泪来,连忙拭去泪水,笑道:“啊,沙子跑进眼睛里了。”
抱彦看他揉着眼睛,突然想起梦里头,祝晶眼泪哭干了,就开始流出血来。
他心头一惊,不顾小春对他频频皱眉,已经将祝晶拥进怀里。
“没事的,祝晶。”他故意夸张地说:“还好你现在年纪还小,要以后长大了还这么会哭,会让人家笑话的。男孩子怎么可以这么爱哭呢。”
祝晶固执地道:“才没有!我很少哭的,每次都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让我觉得在你面前哭一下没有关系,所以我才…唔,反正我没有哭,我只是沙子跑进眼睛里。”
抱彦怔住。“是这样子吗?”那是不是,不能对祝晶太好?小春也怔住。“是这样吗?”
祝晶回头轻轻打了小春一下,肯定地说:“是这样子。”
小春忍不住叹息了声。“小春真可怜…”丫头难为啊。
祝晶忍不住破涕为笑,再也哭不起来。看着恭彦那双近在咫尺、跟唐人不太一样、有着东瀛特色的黑眸,他心想:真的可以吗?一辈子都拥有这个人的友情?一直好下去?
“终南山这么大,你可能会找不到我的。”很想再听一次他的回答。
抱彦笑了。“找不到的话,我就当上山踏青,几天后干粮吃完了,下山去就是了,反正那时你该也回城了。”
“不是这一句。”祝晶提醒他。他要听他先前说过的那句话。
抱彦又笑了。他站了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郁郁青山。
祝晶跟在他后头,见他脚步恢复稳定才放心。
祝晶想听的那句话,是先前初初见到他时,他一时情起才说出口的。
冷静后,恭彦不觉得再说出那句话是好的。总觉得,他执意上山寻找祝晶,已经超出一般的情谊。他担心他这么把祝晶放在、心底,会不会……太过了?当时他心里只想着,要亲眼看到祝晶无忧无虑、平安无恙,根本没有考虑到其它的事。如果有一天,他渡海归乡,惜情的祝晶会如何伤心,他几乎不敢想象。
那么,此刻这般亲近,是对的吗?
不须回头,恭彦也能察觉到祝晶必然盼望他能赤诚相待。
他喜欢祝晶的陪伴,也珍惜这份情谊,但曾几何时,他已不能如当初回复吕校书时那样的笃定?
那时他并没有考虑到,当他们彼此愈加熟悉,联系愈深,将来那不可避免的分别也愈加难以面对。是他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毕竟年长数岁,顾虑较多,恭彦心头有着为难。
恰巧,吕校书带着他的马回来了,恭彦连忙走出门招呼道:“吕大人,抱歉叨扰了。”赶紧自己接手缰绳与照料马儿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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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晶追了出来,不死心地道:“恭彦,你还没回答我呢。”
但恭彦紧闭着唇,不肯再说。他一时间想不出好的方式来处理他跟祝晶的交情,又不愿意随便敷衍,只好选择沉默。祝晶紧跟着恭彦,小春则紧跟着她的小鲍子。吕校书兴味盎然地看着这群孩子们互动。这是五年来,他们一家子第一次在这段难过的日子里,出现了一点变化。
首先是丫头的加入;接着,少年追上山来。这一切彷佛是预兆般,预示着有些事情是该改变了。
他依然思念着心爱的妻子,但……看着祝儿脸上的欢颜,突然,他领悟到,也许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并非处理悲痛的最好方法。
祝儿渐渐长大了,不可能永远活在过去的日子里。
假装妻子还在人世,他也并没有比较快乐。
有些思念虽是一辈子无法忘记的,但也许,可以暂时将它收进心底,等年老时再来重新回味。
站在阳光底下,吕校书想:该下山了。
今年,一起参加盂兰盆会吧。
第四章樱花时
一整年,他们像初次来到长安的外地旅人,在长安大街小巷中寻访漫游。透过井上恭彦的眼睛,吕祝晶重新爱上了长安。
他们一起经历了牡丹花时、端午渭水龙舟竞渡、七月盂兰盆会、八月中秋、九月登高…:一起迎接了第一场冬雪、参与岁末腊祭、除夕守岁、春节、上元灯会、上巳沐春……等。遇有节庆时,长安人倾城出动,万人空巷的情景,实是不足为奇。
这天子脚下的都城,城墙重重,夜禁严格,但走在街上,偶尔一颗球从坊内蹄墙飞来,被祝晶一脚踢飞回去,也是寻常可见的事。只因长安城内,上自天子,下至庶民,人人都爱蹴鞠和打马球,因此城内的鞠场或球场不在少数。
热闹的东、西两市,许多来自拂秣(东罗马帝国)、大食、波斯、西域诸国,甚至南海的外国商人所带来的珍奇异宝,增添市井诡丽的风情。
街道间经常可见那些黑皮肤、白皮肤的,黄头发、红头发的,绿眼睛、蓝眼睛的外国人,或者身穿大唐服饰,或者依旧穿着本族服饰,在城里各个角落活动。天涯海角,长安已经不仅是长安。
一条开向西域的丝路,串起长安与遥远西方国家的联系,在安西都护府的保护下,行商致富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
人们曾穿越戈壁沙漠,抵达大陆的彼端;还有许多彼端的人怀着对长安城的向往,不远千里,来到这梦想中的都城。
读书人做着科举中第的梦,平常百姓则做着经商致富的梦。
那当炉卖酒的胡姬与当街跳起胡旋舞的男男女女,以翩翩衣袂,舞出一首太平盛世的羽衣曲。
大唐女子越见不羁的穿着,或胡服、或男装、或宽袖长懦裙,加以各式短眉、乌唇的时世妆,成为在长安的外国人眼中特殊的人文风景。
开元七年春天?诗人李白尚在戴天山学道,将来某一天他会来到京城,结识同在长安的阿倍仲麻吕。当时阿倍仲麻吕已经进士及第,入朝任
辟,玄宗亲自赐名“朝衡”,成为唐明皇倚重的大臣。
开元七年初春,国子监六馆刚举行完每年一度的岁考,所有在学的学子必须通过考核,方能继续留在国子监中学习;表现不理想的学子则自监中除名或留级,因此连平时都不大用功的贵族子弟,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读几行书,试作经解、策论、与诗赋。岁考后,一名来自新罗的太学生金云先,因为来唐多年仍无法及第,被迫随着新罗遣唐使一齐返回本国。
虽然唐律规定国子、太学、四门学等三馆最长的修业年很为九年,其它三馆则为六年,但一般只针对本国生员,对外来留学生并没有严格地执行过这项律令。金云先被迫回国的原因,是因为新罗国王规定,新罗留学生赴唐六年若未登第,就必须回国,不得逗留。
正因为王命如山,因此多数在长安的新罗留学生读起书来多是废寝忘食的,就怕无法继续留在大唐,必须回到较为贫瘠落后的本国。
对同样来自海东的日本留学生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警惕;因此每个人莫不发愤向学,表现深获各馆助教们的好评,当然也免不了招来本国学生的青眼。
这些大唐贵族子弟,平日纵情声色,哪里肯用功读书,因此在馆中相见时,往往多加刁难,甚至有人作诗嘲讽:“异域胡夷学文章,蛮臭熏来也不香。”
面对这些跋扈的同窗,井上恭彦与阿倍仲麻吕等人,往往只能提醒自己保持低调,以免闹出不必要的麻烦。由于大唐对于优秀的外国留学生,特设科举“宾贡科”加以延揽,因此及第者并不少见。看在考试难度更高的进士、明经两科的考生眼中,着实令人眼红。
而东夷以外,诸如波斯、吐蕃、回纥等外国人,则因为来唐时不通华语,在语言的掌握上不如东夷的渤海、新罗、日本等国的留学生;他们大多选择参加武举,鲜少有人以文章取得帝王的赏识,所以平日在馆中也少有机会与这些东夷学生往来。
入馆将近一年,井上恭彦并未如当初所预期的那样,在大唐交到许多热情的朋友。唯一令他一想到就忍不住微笑的人,只有吕祝晶。
他们的友情没有杂质,很单纯,也很令人欣喜。
近日,祝晶偶尔会拉着他一块去找刘次君喝酒。
对的,喝酒。小小祝晶,竟学会了喝酒!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件好事?
隶属金吾卫,担任街使,负责长安城巡逻工作的刘次君家中藏有西域的葡萄美酒。
祝晶一喝就上瘾,老想往刘次君那里跑。弄到最后,他们三个人的酒量都比原来要好上很多。祝晶很会喝酒,他不大会醉,但是每次饮酒后,双颊都会变得诽红。幸好他还不至于太过贪杯,而刘大哥每一见到祝晶脸红了,就会悄悄把酒坛子藏起来,声称美酒已经喝完了,欲饮,下次再来。置身在这泱泱大城中,经常有种快被人群淹没的感觉。然而,因为祝晶,恭彦终于习惯了在长安的日子。
日前,与刘次君喝酒时,祝晶曾闲聊地问起:“日本应该没有牡丹花吧,你们春天里也赏花吗?赏什么花?”
抱彦回答:“平城京有几株牡丹,是从前遣唐使者们归国时携回的。
但是似乎长得不是很好,不比两京的好看。在日本,春天时,我们赏樱花。”
长安城里似乎没有樱花。虽然在四月份时有樱桃荐新,但是樱桃毕竟不比观赏性质高的樱花,特别是和歌山一带盛开的吉野樱与次第绽放的红山樱,更是无与伦比。
“樱花?有牡丹那样好看吗?”刘次君直爽地问。
“好看极了。”恭彦回忆着昔日赏樱的日子,充满感情地叙述:“春天来时,樱花像是约定好了般同时怒放,那时满城樱色,连风里也带着微香。想赏樱的话,一定得及时,待到三月尾声,樱花一齐随风凋谢,那景象既壮观又悲艳,虽然不是牡丹国色,却令人难以忘怀啊。”他闭上眼睛形容着,没有发现祝晶因酒意而氤氲的眼色已然恢复了清明,眼中若有所思。
后来,因他说过的这席话,吕祝晶找遍长安城,终于在城西崇化坊一座祆祠中,找到了樱花。
带恭彦去看那樱花时,祝晶说:“你瞧,长安也有樱花的。”
正是花时,寂寞庭园中古至景立着十几株盛开的山樱,桃红色的花瓣像极了年轻的少女,妩媚地吐露着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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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彦说不出别的话来,只看着樱花说道:“是的,长安也有樱花。”
那座祆祠的主事者是一名波斯商人,信奉“拜火”的祆教,来到长安后,出资在此立了一座祆祠。多年前,波斯商人经过云南贵州一带,看到这种北方中原罕见的树种,便移植来一株,多年后竟已成林。
由于朝廷禁止一般百姓信奉祆教,允许民问建立祆祠,大抵是为了笼络胡商。是以祝晶先前从未到过这座祆祠,是因为在寻找樱花踪迹时,听到西市的胡商说起这里植有樱花,才辗转寻到这里来。
若非恭彦喜欢,祝晶可能不会欣赏这种开花时没有半片叶子,只有枝头上绽满了花朵的樱花吧。但能见到恭彦露出这么欣喜的表情,突然间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甚至连这种奇特的花,也有了可爱之处,越看越是迷人。终于回神过来的井上恭彦看着一旁的祝晶,哑声说:“我想我不能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要敢问的话,小心我揍人喔。”祝晶眯起眼道,故意语带威胁。
“呵。”恭彦伸手拥住祝晶瘦弱的肩膀,朋友兄弟般那样地笑说:“我不会问的。”必定是极大的福分,才能遇见像吕祝晶这样的朋友。而他,深深珍惜。
其实祝晶原意,只是想要缓解恭彦思乡的心情。他知道恭彦一直都想家,既然无法教他忘记家乡,那么,他只希望恭彦能把长安当成他第二个家,生活在这里时,不要太寂寞。
祝晶不知道,因为他的缘故,恭彦早已经把长安当成了第二个家。不知何时,他已在长安城里找到了立足的位置,不再如初来乍到时那样,在期待中仍带着些许不安了。
“明天找阿倍和吉备他们一齐来赏花吧。”
“那我也带小春一起来……”次君大哥要巡街,或许能顺道来吃块甜饼。祝晶心中开始计量着。开元七年春天,在牡丹盛放之前,这几名年轻的少年聚在城西祆祠院落里,喝茶、赏樱。波斯人入祠中祭拜时,见到这群着浅色衣物、尚未及第的白身少年如此雅兴,只觉得他们真奇怪,怎会有人特别来看这不起眼的樱花呢。
开元八年初夏,陌头的杨柳因为接连几个月都没下雨的关系,显得有些萧条委靡。街上尘土飞扬,行人匆促。
在永乐坊——
“舅、舅爷回来了!”一见到那个她只见过一面、便云游四海去了的医者,小春慌忙跑进后院里,大声呼喊起来。
两年没见,祝晶思念舅舅思念得不得了,听这一喊,连忙搁下手上晒好的衣服,朝前门冲了去。
“小舅舅!”飞扑进风尘仆仆的医者怀中。
医者笑拥着吕祝晶。“祝儿,还是老样子啊,真爱撒娇呢。”
吕祝晶又哭又笑地抱着医者不放。“谁叫你一走就是两年,都不回来,没人带我到处游山玩水啊。”
“可能是因为我也想被人思念一下啊。”其实久久未归,是因为在苗疆遇到了一点问题,回不来。但很思念祝儿是真的。祝晶破涕笑道:“到底是谁爱撒娇啊?”医者大笑出声。“当然是!”“当然是小春啊。”小春在一旁跳着脚道。
医者老早注意到这个小泵娘一直在一旁虎视耽耽地看着他,像是很不高兴祝儿这么想念他。
他直率地笑道:“小丫头这么爱吃醋啊。”两年前送祝儿返家时,曾见过这小泵娘一面,如今两年过去了,竟然一点儿都没长大呢,好神奇。
小春继续跳脚。“才没有,舅爷别乱说。小春只是!”不喜欢又多一个人来抢小鲍子。平常有主子爷、大公子在,小鲍子就已经快不够分了。
“爱撒娇。”祝晶笑道。唉,这丫头。
回头再用力抱了舅舅一下才放手,祝晶亲自拧了布巾,让医者擦脸。
“小舅舅,你这两年都去了哪些好玩的地方,晚一点可得通通招来。”
擦净脸孔的医者露出一张阅历颇深、却意外年轻的脸庞。他抚着祝儿的头顶道:“不急。我这趟回来,会在城里待一段时间。”
“真的?”祝晶欣喜地问。他好久没见到舅舅了,巴不得他永远别走。“真的。”医者点头。“对了,你听说了吗?祝儿,有位天竺的金刚智大士将要到长安来了。”
一年前辗转听闻大士已经到了广州,因为明皇召见的关系,即将来到长安时,他便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赶回来。
祝晶点点头。他听玄防说过这件事。
金刚智是密宗大士,去年海舶初到广州时,岭南节度使亲自派遣数百艘船只到海上迎接。他还听说,大士若来到长安,将会在慈恩寺、大荐福寺等寺院弘扬佛法。
“怎么了吗?”小舅舅不是个特别笃信佛教的人啊,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事?
医者没有告诉祝晶他为何如此欣喜于金刚智大士的到来,只道:“两京一带不是很久没下雨了吗?听说明皇准备请这位金刚智大士祈雨呢。不过,先不谈这件事。来,祝儿,告诉舅舅,你这两年一切都还好吗?”
祝晶怔了半晌,随即点头笑道:“好得不得了,连一次风寒都没得过哩。”“真的?”医者谨慎地检视着。
“是真的,不信你问小春,而且你瞧我也长高了呢”祝晶得意的说。
医者笑了“看来是真的,而且也真的长高了”忍不住模了模她柔软的细发,欷吁道:“长得这么快,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长大了呢……”
吗?”祝晶点头着小舅舅呢。
祝晶噗吓笑道:“小舅舅啊,你这语气,活像个老头儿呢。”
“舅舅确实是个考头儿啊。”医者笑道。“对了,你爹今天会回来吗?”
“他昨天才夜值过,今晚应该会回来——前几天还听他念叨,见你回来了,他一定会很高兴。”
“你爹会念着我?”医者露出不置信的表情,“八成是上次我差点来不及在中秋前带你回家,想扒我的皮没扒到,心里还不甘心吧。”
祝晶哈哈笑说:“小舅舅就爱开玩笑,我爹哪有那样小心眼啊。”
甥舅俩说说笑笑,偕同小春偶尔不甘寂寞的插话,在开元八年的五月,与长安城人一同期待着天竺密宗大士金刚智的到来。
这是开元年间第二位来到长安弘扬密宗佛法的印度大师,距离上一位曾为唐玄宗祈雨的善无畏大士经由陆路来到世上最大都城长安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年。
深夜的船舱里,大士结趺踟坐,手结印,自冥想中归来。
侍立一旁的年轻沙弥见师父睁开眼睛,连忙趋近。还未出声,身着袈裟、肤色黝黑的大士已起身看着窗外明月。
“长安快到了,师父。”年轻沙弥以梵语说道。
他们这一趟唐国之行,为了宣扬金刚界的如来智慧,带来珍贵的舍利、法器与经典,要在这泱泱大国,同时也是佛所说的那好杀贪婪的南瞻
部洲种下慧根,使更多人皈依佛门妙法。
“不空,”金刚智大士看着舱外明月,唤着年轻沙弥道:“你可知当年为何玄奘法师要亲赴天竺取经吗?”
年仅十六的不空回答:“是因为真经失传,真法不弘。”
金刚智大士想着先前观想时出现的预兆,知道是无法避免的因果。
“当年玄奘法师取经时,虽然天竺国王尽力挽留,但是最终仍答应放行归国。自你依止我门下后,随为师遍历了许多土地,这一趟海路更经过二十余国,费时三年才辗转来唐,但恐怕这已是为师的最后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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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的意思是……”不空讶异地看着大士。师父言下之意,是说他将不像玄奘法师最终得以返归本国那样,有生之年可以回到自己的国家了吗?只见金刚智大士表情祥和且平静地说:“到长安后,会有人来见我,之后,我们就往洛阳去吧。”
唐明皇礼佛、好佛,开元八年初夏,金刚智大士在天竺国王与大唐天子先后派遣的士兵护卫下,带着满船珍贵的法器与佛经来到长安。
唐明皇亲迎大士至慈恩寺暂住,长安城上自贵族高官,下至平民百姓,纷纷前来瞻仰大士的圣容,聆听妙法。
不久,金刚智大士移驻开化坊的大荐福寺,并在寺院里建立大曼荼罗灌顶道场,为四方信众灌顶加持。
五月底,深夜时,因为禁夜的关系,街道上只有金吾卫巡逻警戒。
大荐福寺不复见白天时的人潮,但见树影横斜,檀香袅袅,院落沉静清幽。
金刚智师徒一行人住在朴素雅致的院落里。
临近午夜时,大士突然自冥思中醒觉,唤起不空道:“不空,客人来了,请他们进来。”对于师父的预兆之力,年轻沙弥早已见识过许多回,因此连忙起身打开禅房的门,果然见到一个看不出实际年岁的成年男子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禅房外。
他双手合十,以汉语道:“施主请进,吾师等候二位已经许久了。”
医者面露讶色,随即定心道:“深夜叨扰,请师父勿怪。”随即抱着昏睡中的小祝晶跟着年轻沙弥走进禅房里。
医者老早听说南天竺金刚智大士有预兆之力,精通密“五明”之法,即!训诂、工艺、历算、禁咒、药石针艾等技艺。
他虽不笃信任何宗教,但对于天竺的医术却相当推崇。
长安人也许对金刚智大士所传妙法与他所携来的珍贵舍利和法器赞叹不已,他却独独对这位天竺法师所传的医术深感兴趣。
白天时,他曾带着祝儿和小春站在人群中,远远看过金刚智大士的圣容。
但从没像现在来到大士面前,看着那双慈悲而洞悉一切的眼眸时那样,打自心底感受到强烈的震撼。那是一双看透了此岸与彼岸,充满了圆满大智慧的深眸。佛说因果,他不信因果。但此刻,心中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了。
金刚智大士显然早已知道他会带着祝儿前来求医。没错,他是个医者,多年来云游四方,只为寻求医治家族女性不明宿疾的方法。
曾经,他无法医治好祝儿母亲的病,他担心有朝一日也要看着自己的甥女在二十五岁那年死去,而他却仍然束手无策。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家中女性毫无例外的,都在二十五岁那年身故。
曾经他以为那不过是无稽之谈,只要好好保健身体,一个身强体健的芳龄女子怎可能会突然死去?
他的母亲恰巧在二十五岁那年死去,是因为刚好染上严重的风寒,引发了肺疾。然而当他的胞姊,也就是祝儿的母亲同样在二十五岁去世时,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传说或许并不是编造出来的。
他们家族里的女子累世以来,都只活到二十五。
原本祝儿的爹也是不信的,但姊姊过世后,他们无法不正视这个问题。为此,他们将祝儿改换男装,时时留意她身体的状况,担心出现异常。
祝儿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以为自己也会早死,生性开朗的小泵娘眼中从此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怕祝儿过度忧虑,他们刻意假装没有这件事。然而他身为一名医者,却诊治不出甥女究竟罹患了什么疾病。
这几年他观察祝儿的情况,始终看不出任何的异常。与姊夫吕颂宝商议后,他们决定带祝儿来看看这位传说中精通医术的天世天士。
与那双慈悲的眼眸视线交接那一瞬间的体悟与撼动,医者不由自主地跪在法师面前。“请大士相救。”
年约五十的金刚智大士仅粗通汉语,因此他召来精通汉语的弟子不空翻译道:“请两位施主起来,把孩子放在榻上,我先看看那孩子。”
虽然金刚智大士说的是医者不懂的梵语,但那恍若狮子吼的梵音仍使人忍不住为之肃然起敬。
不空把师父的意思转达给医者。
医者依言将祝晶放在床板上。他点了祝晶的睡穴,此刻她仍甜甜地睡着。
半晌,经过详细的诊视后,大士以生硬的汉语说:“这孩子,没有病。”与医者自己做出的诊断结果相同。如果是先天自母胎带来的疾病,他应该可以诊断得出来,但不管以任何方式来诊断,他都看不出祝儿哪里不对劲。他曾怀疑是否根本没有病谤,而是被下了蛊。
但姊姊与祝儿从未到过苗疆,不太可能遭人下蛊。
为此,过去两年他亲赴西南,深入蛊毒之乡,想要确定这件事,却反而……先且不谈这事,总之,他已确定祝儿并没有遭人下蛊。
她是那么的健康,脸色红润有如新绽的花朵。
他无法相信这孩子会短命而死。
“如果没有病,那么这孩子能活到几岁?”医者抱着希望地问。他想,金刚智大士既有预兆之力,也许也看得出祝儿能否活过二十五。
金刚智大士慈悲地看着祝晶的睡颜道:“二十五。”
医者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他看着大士阗黑的眼眸,双唇忍不住紧抿了一下。“有救吗?她的短寿,是天意吗?”
他知道佛教要人超月兑生死,但祝儿是他心头上的一块肉,他无论如何也要救她。
不空在一旁将医者的话转译为梵语之际,大士将手覆在祝晶额头上,为她祈福。“不确定是不是天意…”接下来是一段梵语。不空将师父的意思转译出来。“不确定是不是天意,但是上天既然要两位施主前来,小施主也许有机会度过劫难。”
金刚智大士感受到隐藏在小小祝晶身后那股幽暗的力量,他试着以金刚咒驱离那股业力,而后又说了一串梵语。
不空继续翻译:“不是病。是咒。”
“咒?”医者讶然出声。他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不空传达大士的话。“那是过去之世,有人所施加的一种咒术。小施主倘若能一生不动男女之情,那么她就可以顺利度过二十五岁的生辰。但倘若无法禁制情意萌动,那累世的咒力就会夺去她的生命。”
听完解释后,医者当下跪地,磕头拜道:“请大士救我甥女,我愿一心供养三宝。”
然而金刚智大士只是怜悯地扶起医者,以生硬的汉语道:“施主请起。”随即又唤不空翻译。“老纳不是不愿意,而是做不到。这是强大的
业力所致,只要小施主能留意自身的情意,不动情,那么她自然能度过灾厄。”
医者忧虑地问:“那如果她动了情呢?还有方法可以挽救吗?”不空转译其师的话说:“即使有,也言之过早,一切还是得看小施主自身造化。”
看着金刚智大士的眼神,医者知道大士已经说完他所能告知的事。因此,他再度双膝跪地,诚心道谢后,起身将沉睡的甥女抱回怀里。
离开前,不空追来问道:“施主请稍等。师父要我告诉你,虽然他无法解咒,但你身上蛊毒,他可以解。”
医者蓦然笑道:“多谢法师,请告知大士,这蛊……不碍事。”
不空双掌合十,看着医者,轻声地说:“师父也是这样说的。那么,真如随喜。”真如,乃佛所说至高解月兑、至高领悟、至高喜悦。但愿普天之众皆能体悟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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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虔诚回应:“真如随喜。”
急病求医是长安城禁夜令中少数合法的外出理由。
以急病求医的名义,在禁夜的长安街道上驾着车来到大荐福寺私见金刚智大士之后,医者回到永乐坊吕家。
小春早已入睡。医者先送祝晶回房。
稍后,吕校书候在自个儿房里听完妻舅的转述后,不禁露出伤神的表情。“咒……真怪,我从来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从前你家中老人曾提起过吗?”
医者摇头。“我也没有听说过。”他只知道他家族这一脉的女性都只活到二十五岁的事,从来不知道这与咒术有关。
尽避太医院里有御用的禁咒师,咒在医方中的应用并不少见,甚至还有特殊的效用,连药王孙思邈的《千金翼方》的“禁经”一章,都记有许多的禁咒之法。但是他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对他家族里的女性下此毒咒。
这咒又是何时下的?如果连咒的内容都不清楚,根本就无法解咒。
两个男人沉默了片刻,吕校书又问:“那么,金刚智大士的意思是,祝儿一辈子都不能爱上任何人?”
医者严肃地点头,明白吕校书没有说出的想法。
不能爱任何人,这样的人生会是多么苍白啊,光想就觉得舍不得。祝儿天生热情真诚,他们都知道的。要她一辈子不去爱人,岂不等于出家?
两声长叹后,吕校书拧眉问:“你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见过恭彦那孩子没?”
“恭彦?你是指那个日本留学生?”医者笑了。“我听祝儿提过几回,没想到他们还保持着联系呢。”他刚回长安时,祝儿缠了他几天,拚命问他在外旅行时的事。之后比较不缠人了,偶尔便会带着小春出门,说是要去国子监找朋友,他也没有特别留意。如今想来,只觉得三年前在海上意外结识那名留学生,实在是很有缘分。
“恭彦是个好孩子。”吕校书说。“原本他们来往我也不反对的,可听你刚刚那样一说……”
“如何?”医者警觉起来。
“或许你该带祝儿离开长安一段时间。”吕校书忧虑地道:“我担心祝儿…”
“你是说祝儿跟井上恭彦那孩子走得很近?”医者突然有点了解他姊夫的意思。“祝儿才十二岁。还不懂男女情爱吧?”
吕校书叹息道:“如果你看过那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情况,或许你就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了。”
且不论是否真如吕校书所言,医者问:“如果我带走祝儿,你……不要紧吗?”
吕校书素来温和的脸庞透出一抹悲伤。“我没有别的选择。”
见过井上恭彦后,医者确实了解吕校书心中的隐忧了。当年在扬州一别后,他带着祝晶北上长安,便没再见过这个少年。
三年后,少年已然长成了风度翩翩的青年,无论是言谈或举止都令人注目。
听说日本遣唐使团的使臣都是精挑细选饼的,这孩子,想当然尔,在本国时,也是极为出色的人中龙凤吧。
他试着以年轻女子的角度悄悄打量青年,发现他笑容温雅,跟神透出坚毅,俊秀五官处处带有吸弘人的特质。
再悄悄打量祝晶,发现自家孩儿虽然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但当恭彦一出现后,他整个心思、目光便只往那青年身上放去,眼神明亮动
人。
这改变使医者的眉心忍不住蹙结起来。
站在医者面前,青年恭敬地问候:“很抱歉我这么晚才来拜访,虽然祝晶好几天前就告诉我,医者回来长安了,但我原想您可能需要休息几天,因此不敢来叨扰。”
三年前,在海上时,是祝晶与医者救了他。当时若没有这个男人,他今天不可能有机会来到长安。因此,虽然祝晶说等他有空再过来拜访就可以,但在得知医者想见他后,井上恭彦还是在第一时间就来了。
站在一旁的祝晶噗哧笑出。“恭彦,你干嘛那么多礼,不过是我小舅舅啊。”
抱彦假装严肃地瞪了眼祝晶道:“什么多礼。医者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有一瞬间,时光彷佛回到三年前,那大风大浪的海上,当时祝晶与恭彦其实早已一见如故。看着两人熟稔的互动,医者突然间只觉得造化弄
人。
再看看站在一旁、也有些不太高兴的小春。医者想,也许,小丫头老早也感觉到了吧。祝儿心底,已经放了个很重要的人了。
医者关切了恭彦在长安学习的情况,而每每,恭彦要答话时,祝晶都会忍不住插嘴代答。看着两个孩子亲近的互动,使他不禁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但为了祝儿,有些事情还是得做的。
只犹豫了一弹指的时间,医者做下了决定。选在一个适当的时刻,他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对了,祝儿,再过一阵子我就要离开长安了。”
祝晶猛然睁大眼睛。“你说什么!小舅舅?离开?你不是说这次你会在家里待很久?”才刚回来不到一个月的,不是吗?医者勉强装出懊恼的表情。“我也很想留在家里啊,不过……有一群胡商力邀我跟着商队一起走一趟丝路。听说这一趟的目的地是拂秣呢,那里的草药学十分发达,我老早想去一趟……祝儿,你以前不是很想要我带你走一趟丝路?怎么样,要不要跟舅舅一起去?”
一起去……丝路?吕祝晶瞪着已经够大的眼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他……想去丝路吗?
“小春?”祝晶低头看着紧紧捉住他袖子的小丫头。“妳做什么捉着我?”
小春的反应是最直接的,只见她拚命摇头道:“小……公子,你……不要去。”
医者满脸堆着笑。“丫头,妳家小鲍子最喜欢游山玩水了,以前妳还没来这个家时,老要人带他到处玩呢。”
可小春依然紧捉着祝晶不放。
祝晶本来想笑小春像块糖似的黏人,可当舅舅又问:“如何,祝儿,想跟舅舅出一趟远门吗?”
祝晶竟然犹豫了。“爹那边……”
“不是问题。妳爹那边,我会跟他说。毕竟,人生能有几回走上一次丝路呢。瞧,以后你可以跟朋友们说你走过丝路,亲自到过西方拂林的国土呢,多么可以拿来炫耀的事啊。”医者这一番话着实触动了吕祝晶。
“是没错,机会很难得。”祝晶承认,可为什么……他远行的不再像从前那样热烈了呢?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顶多活到二十五,因此以前他总拚命地想要过充实的生活,想让自己的一生不留遗憾。
他梦想过出海旅行,效法那些来往南海的船员们,到海市参与那些奇珍异宝的买卖;他梦想过出玉门关,越过传说中的瀚海,乘骆驼、涉盐
湖,途经西域诸国,直至大陆彼岸的国度。
可他这辈子至今十二年来,只跟舅舅出过一次海,还只是从广州到扬州而已,算不上是真正的冒险;甚至他所登过最高的山,也不过就是县郊的南山罢了。佛祖所说的须弥山,对他而言根本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而今,小舅舅主动提议要带他走丝路,他应该要欢欣雀跃的,可为何他却没有很想答应?他应该是会立刻就答应的那种人才对啊。毕竟人生苦短,应该要及时行乐。
见祝晶面色犹豫,医者转对站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语的恭彦道:“恭彦,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人一生何其短暂,有机会时,就应该放手去闯荡一番。当初你也是抱持着这种想法,才会加入使团,来到长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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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恭彦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医者似乎很想把祝晶带走。可他说的确实也没错;人生何其短暂,年轻力壮时,应该放胆去做些轻狂的事。只是……他离家时已经十四岁,而祝晶如今不过一十有二,还这么小…西北丝路充满未知的危险,他不希望祝晶涉险……思及此,他忍不住摇头失笑。医者是祝晶的舅舅,他当然会照顾祝晶,不会让他遇险的吧。
祝晶好奇地看向他时,恭彦说:“虽然我相信医者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但我不喜欢你年纪还这么小就去那么远的地方。可是我又想到,三年
前在海上时,你表现得如此勇敢,是我所见过最有胆识的孩子——抱歉,我知道你要抗议你不是孩子——可如果你要问我的想法,祝晶,换作是我,我是会愿意走这一趟的。可惜没有明皇的允许,我不能离开长安。”
在长安的两年,井上恭彦早已充分体认到,这是一个胡汉融合的多元城市,没有西北与南海两条商业之路,长安,不会是今日的长安。
倘若是他,也会想在有生之年,亲自走上一回丝路。这或许比待在国子监里学习经书还要更有意义呢。祝晶一时说不出话来。
医者笑道:“不用勉强,祝儿,若你不想去的话,舅舅就自己去吧,我知道你舍不下你爹。”或是某个人。“只是,走一趟丝路可能要花上好几年,舅舅一走,下次再回来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呢……”激将法会有用吗?
吕祝晶咬着嘴唇,心里很是挣扎。
“小舅舅,你问得这么突然,还是让我考虑一下吧。”他想去的。只是…那条丝路上,有他天天都想看到的人吗?
不由自主地看向井上恭彦,吕祝晶平生第一回露出苦恼无比的表情,甚至比仍然紧捉着他的小春看来还要苦恼。
看得医者在心底苦笑。祝儿,去或留,真有这么难以决定吗?
结果他犹豫了整整九天。
去?不去?实在难以决定啊;而舅舅后天就要出发,行囊都准备好了
这几天小春一直嚷着叫他别去,说她听人讲过玄奘法师西天取经的故事,知道西北一带有很多可怕的妖魔鬼怪,专门生吃人肉,去了就回不来的。瞧小丫头抖的…害祝晶花了很多时间安抚她。
爹倒是出乎意料的安静,并不反对他跟舅舅一起走丝路。
只是偶尔祝晶会觉得,爹看他的样子似乎有些伤心。
祝晶当然也会想爹,可在他心里,爹永远都是爹,若真走了一趟丝路回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他想去的,真的。一辈子若真只活到二十五,不走一趟丝路哪过瘾。
可是……也真的割舍不下…他不确定恭彦会在长安待多久。
往例,日本国大约十五年到二十年左右遣唐一次,前一批的留学生大多会在下一批遣唐使来到长安时,随同使团一起归国。
但,倘若不是这样子呢?
倘若恭彦决定要提早回日本呢?
会不会,当他走了一趟丝路回来,他人已经不在长安了呢?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祝晶就是怎么也做不出最后的决定。
吕家屋墙沿着坊墙而建,可以听见坊墙外打更的声音。
二更,亥时三刻。犹豫半晌,他下床穿衣,悄悄从北坊墙一处不知被何人钻出的小洞出坊,沿着东二大街往务本坊走去。担心遇到巡逻的街使,犯了禁夜令会被处罚,他走得极快,却还是迎头遇上两名在街上巡逻的金吾卫,被拦了下来。幸运的是,其中一名街使正是刘次君。
刘次君向同伴说情一番,总算放吕祝晶一马,否则在禁令森严的长安城里,即使是大臣犯了夜禁,也可能面临丢官的严重处分。
骑着马送祝晶到务本坊时,刘次君调侃道:“我好像总是在帮你的忙呢,祝晶小弟。”
祝晶坐在马儿上。“改天我会报答你的,大哥。只是我真的有急事得见恭彦一面。”
刘次君笑问:“你不觉得你太常『急着』想见恭彦了吗,祝晶小弟?”
打从认识吕祝晶以来,他总是看到他急着想见井上恭彦,彷佛迟一刻都不行。不知道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事?
“呃,是吗?”祝晶愣了一下,才道:“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啊。”
“什么事这么重要?让你甘愿钻狗洞出来,还犯夜禁?”刘次君很好奇。
“那不是狗洞,是有人故意挖的。”祝晶不服气地说。虽然长安城市坊型的建筑格局方正、井然有序,但因为不是每个坊都有东西南北四坊门——像永乐坊就只有东西两坊门——因此有时从一个坊到另一个坊,明明只隔一道坊墙,却要绕道走上很远一段距离才能出入坊门,实在有些不方便。有些人因而偷偷在坊墙上钻洞,以方便往来。当然,也有些人利用这些洞来躲避金吾卫的追缉。
“是吗?我明天会找人去把那个洞补起来喔。”身为街使,毕竟有职责在身,那些小洞可是很容易被盗匪拿来当作月兑逃的小路呢。
“去补吧,反正我已经出来了。”祝晶无所谓地说。
刘次君不禁大笑出声。“真干脆啊。”
“可不是吗?真希望我在别的事情上也能这么干脆啊。”祝晶喃喃抱怨。
“比方说?”
“走丝路,去拂菻。”
刘次君突然勒住马,讶异道:“你要走丝路?”
祝晶点头。“我知道我想去,可是……恭彦:…”
“何时走?”“后天清早。”“嗯。那可不简单喔。”体内有着一部分胡人血统的刘次君很清楚西北广漠是怎样剽悍的一块土地,也总算了解吕祝晶为何甘冒犯禁的危险,也要走这一趟了。毕竟,一旦踏上丝路的旅程,未来何时归来?更甚者,能不能平安归来?都是个问题。
刘次君的话化解了一点点祝晶心中的忧虑。有了玩笑的心情,他说:“大哥,等我从丝路回来时,有没有可能你已经当上将军了呢?”
刘次君哈哈两声。“有可能。”又嘲谚地笑了一声。“假如有某个公主看上了我,点我当驸马爷就有可能。”
祝晶也笑了出声。“大哥,你作梦啊。”
“小弟,你不也是?”刘次君笑着又道:“作梦也没哈不好啊。”想想又说:“见了恭彦后,就老实跟他讲吧,说你舍不得他,叫他不准忘记你。”
祝晶叹息一声。“大哥,你确定我们不是亲兄弟吗?”否则怎会这么了解他。
刘次君朗声笑道:“小弟,我能确定的是,我们这辈子是拜把的。我和我亲大哥都没这样贴心呢。稍后你见了恭彦,在他那里住一宿,别再出来乱跑,我会去跟吕大人讲一声,他会比较安心。”虽然祝晶颇为怀疑他住在恭彦那里,爹会安心,不过他没有说出口。
转眼间,国子监到了。
由于坊中在夜禁时仍然可以自由活动,只有坊外与大街上不可任意通行,因此务本坊内仍有少数人在活动。
刘次君亲自送祝晶到学院里,并交代恭彦要照顾好祝晶后,才回到街上巡夜。
抱彦已经梳洗过,身上只穿着一件由本国带来的宽松深蓝长袍,交叉的襟口处露出一小片肌肤。
平时不是束起,就是被朴头遮住的黑发,此刻散垂在挺拔的肩膀上,让他看来少了几分斯文,却多了几分不羁。
他这疏懒的模样,教吕祝晶一时间不大能适应。他几乎不曾见到恭彦准备入睡时的样子。
见到祝晶时,恭彦已经猜想到他在这么晚的夜里,干犯夜禁也要来找他的原因。正如他这几天都睡不着一样,也许祝晶也一样难以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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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祝晶未开口前,恭彦先出声道:“什么时候出发?”
祝晶只是傻傻地看着他,同时努力回想三年前在海上时所见到的少年果身……似乎已与现在的他有所不同了?他似乎变得比较……没发现自己正被人用眼睛意婬,恭彦笑唤着:“祝晶?”他在发呆呢,真可爱。“啊,什么?”祝晶猛然回神,只见恭彦冲着他笑。
“你在想什么?好入神。”
“没什么。”祝晶连忙摇头甩去、心头那份莫名的躁意。祝晶想起他深夜来此的目的,总算恢复了镇定。
“我问,你何时要出发?”
“你怎么知道的?我都还没开口。”不禁瞪大眼睛。
“换作是我,也会想去的。更何况,我见过在海上时的你,看起来没有丝毫的畏惧。让许多人惧怖的大海挑战。你天生静不下来的,祝晶。”其实,他并不讶异恭彦会说出这些话来。
“或许我真是静不下来,我不知道走这一趟丝路,要多久才能回来。”
说着,忍不住上前抱住青年的腰。“我会舍不得你、不准忘记我、要等我回来、不可以离开、不可以…”
“我答应你。”恭彦轻轻抱住因啜泣而颤抖起来的小祝晶。“祝晶,你去吧。当你回来时,我还会在长安的。别让我绑住你。”
他想,一趟丝路来回的路程,短则两、三年,至多不超过五年,等祝晶回来时,他还会在长安的。
“如果日本又有遣唐使来……”
抱彦解除了他的担忧。“我也不会回去。没有完成学业的留学生,即使回到本国,也会使家人蒙羞的。”
他给自己至少十五年的时间留在长安,相信他与祝晶将面临的不过是短短几年的分别而已。等祝晶回来时,他一定还会在这城里的。他们还有相见的机会。
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吕祝晶应该要觉得开心了,可他却仍欣喜不起来。看着恭彦的脸庞,他忍不住放开他,转过身后,又道:“你不可以
——”
“嗯?”
“唔,不可以每天想念我,那样我耳朵会很痒,所以你不可以……”
“做不到。”青年一句简单的回答,就打败了还在逞强的祝晶。
“哈?”
“做不到。”青年悄悄来到小少年身后,自然地再度圈着他的身躯,抱住。
“我会很想你,每天都会忍不住在心里告诉自己:樱花开了,要和祝晶带酒去赏花;天气真好,想和祝晶租一辆车上乐游园看夕阳;西市米家胡饼很好吃,可是跟祝晶一起吃的时候,感觉特别香;我想要跟你一起过节、写诗、读书、欢笑……吕祝晶,你是我的长安。”
有那么一刻,少年忘记了呼吸。他命令自己不能哭。在青年这么努力地想安慰他的时候,他千万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然而内心翻涌的情绪一时间无法克制下来,一种并不陌生的体会仍在懵懂中发酵。他只好转过身来,将眼泪埋进青年怀里。
“我可以跟你挤一张床睡吗?这几天都没睡好。”他闻起来好香喔,是一种树木般清爽的香味。怎么会有男孩子的气味这么香呢?
抱彦失笑。“床就只有一张,不介意的话,就一起睡吧。”
祝晶心满意足。“以后你不知道会不会说,跟我一起睡,会比较好入眠呢?”
“我不知道。”恭彦诚实地说:“你身上有股乳味,跟我小弟有点像,我不知道今天晚上睡不睡得着?”
祝晶埋在他胸前的头猛然爆出笑声,抡起拳头打了青年一下。“恭彦……”
“恭彦,你把我当弟弟吗?”
“不……你是我好友。”
第五章长相思,在长安
小春坐在后院井边老榆树下的秋千上,嘟着嘴,不开心。因为小鲍子要去走丝路了。听说丝路上有好多可怕的妖怪,小鲍子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她不仅是不开心,而且还好伤心。
因为小鲍子不肯带她一起去,还说……
“小春不想听。”小春捣起耳朵,躲着祝晶。“你不带小春去,小春不想听。”
祝晶还是说了。“小春,妳还小,我不能带妳去!”
“骗人!小春不是笨蛋。你以前就跟舅爷出过海,那时你才九岁,小春也满九岁了,为什么不能跟你一起走丝路””小春好讨厌舅爷。早知道舅爷是来带小鲍子走的,她就…她就……呜!她好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知道小丫头虽然摀住了耳朵,但是还是有把话听进去;祝晶坐在她身边另一架秋千上,模着她的头道:“因为妳怕妖怪啊。妳不是说丝路上有很多妖魔鬼怪吗?所以我不能带妳一起去。”
想到那些可怕的妖怪,小春抖着肩膀,倔强地道:“就是这样小春才要跟你去啊…小春年纪小,肉比较软,遇到妖怪的时候,牠们会比较想吃我,那小鲍子就可以趁机逃跑了……”她是自愿要去当食料的啊。
祝晶傻眼,心底登时涌现一片温柔。
小春继续嚷着:“小鲍子如果被妖怪吃掉的话,有好多人会哭的,可如果小春、小春被吃掉了……没有人会——”
“我会哭。”祝晶眼色温柔地看着小丫头说:“我会哭,而且会哭得很伤心。”
小春讶异地抬起头,双手也忘记继续捣住耳朵。“小鲍子…你会……哭?”
祝晶点头。“嗯啊,因为小春个子太小了,妖怪吃不饱,我腿又不长,还没跑掉就被妖怪逮住了,结果最后我们两个都被当点心吃掉了,妳
说,这种悲惨的结局,我不该哭吗?”
小春怔住,一颗豆大的眼泪滴挂在圆圆的脸颊上。
知道再如何解释丝路上没有吃人的妖怪都没有用,因为小春是死心眼的性子,一旦相信西域土地上充满了鬼怪,就会深信不疑很久。因此,祝晶试着用另一种方式来说服她。
“丫头,妳想想,假如妳跟着我去了,结果妖怪先吃了妳,后吃了我,还有谁能来孝顺爹?妳知道的,爹是那种老会忘记吃饭,天冷时不知道要添衣,阴天时永远没带伞,下了雨就只好淋雨回家的那种人……如果我们都不在家,那么谁帮我来照顾他?”
想起有点胡涂的爹,祝晶登时模糊了双眼。
他也会担心的啊。还好爹的官做得小,小辟比较不会做错太多的事,比较不会随便得罪人,也比较不会招人嫉妒。
他的爹就适合当个小辟,只是祝晶难免仍会为他烦恼。
忘记吃饭、添衣、带伞……这些事情对主子爷来说是家常便饭,小春不得不同意小鲍子讲得有道理。
祝晶接着又说:“所以喽,丫头,如果妳留在长安的话,我会比较放心一点。”扯开一条上扬的唇线道:“我放心的话,心头没负担,就会跑得比较快,自然也就不会被妖怪吃掉啦。”
小春说不出话来反驳。
祝晶又说:“还有啊,如果妳待在长安的话,我就可以写信给妳……妳见过骆驼的吧?别看牠丑,骆驼可是跑得很快喔,西北驿站有很多公文都是用骆驼传递的;牠们不管路途再远,都可以把我的信从丝路上送回家里来呢。妳已经认得很多字了,不是吗?我会在信上告诉妳好多好玩的事,所以,小春:——…妳会帮我照顾爹的吧?”小春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答应了。
祝晶又问:“那妳也可以帮忙顺便照顾一下恭彦吧?”
小春倏地瞪大眼睛。“我不!”
祝晶打断她的话说:“除了爹以外,我其实也挺担心恭彦的呢。虽然他很聪明,但是有时读起书来会太过认真。他可能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拚命抄书,抄到眼睛坏掉,那样等我回来时,他就认不出我了。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对不对?所以妳会帮我吧?在春天的时候找他去看看花;夏天的时候找他去听听蝉;秋天的时候,不要到那些种了白杨树的路上走,白杨多悲风,萧萧愁煞人啊;冬天第一场雪飘下来的时候,记得一定要提醒他,天气转冷了,请他多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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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越听越不开心。“……太多了。”
“什么?”祝晶终于停下来,眼神带着询问地看着小丫头。
只见小春扁着嘴道:“小鲍子你的要求太多了,小春很笨,记不起来。”小春聪明得很。
祝晶撇嘴暗笑,道“那么,最后一件事。妳再忍一忍,记一下。”小春不情不愿地听着。
祝晶说:“帮我照顾我家的小妹妹,她叫做小春,个性很黏人、很爱撒娇,饭也吃得很多!可是,她很寂寞。我希望她每天都可以开开心心的。妳跟她说,如果真的很想我,想到不行的话,就那唱那首歌吧。”他闭上眼睛,走音地哼着:“春光好,春花娇,春日多美妙……啦啦啦……”
小春爆出眼泪,忍不住苞着哼唱:“啦啦啦……春光好,春花娇,春日多美妙,春风多逍遥,春蝶儿翩翩春虫儿闹,春情有意无人和,春歌一曲入云霄……”
小春的歌声极为动听。祝晶牵着她的手,摇着秋千,很久都没有放开。
“妳多唱几次,春风会把妳的想念吹送出玉门关的。几个春天过后,我就回来了……”
突然他转过头,抹掉小丫头眼睛底下的眼泪,咧嘴道:“妳看我都这么牺牲了,还不笑一个。”要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唱歌,要鼓起很大的勇气呢。小春伸出双手紧捉住祝晶的手,贴在自个儿脸上,颤抖道:“千万不能被妖怪吃掉喔。”祝晶笑诺。“我答应妳。”
长安城西北开远门是通往丝路的起点。
城门外的高台上立有一块石碑,上书:自开远门至安西两千里。
行旅西域的商人、僧侣、异国使者、乃至留学生皆从此门进出。
来自西方的珍奇商品则直接送到西市贩卖,使朱雀大街以西,以西市为中心,形成一个异国情调浓厚的城区。
清晨鼓声初发,城门、坊门纷纷开启。
一支整装完毕的骆驼商队已经在开远门前等候出发。
除了旅途所需的饮水与补给品之外,这支以粟特商人(suliya)为主的胡人商队带着大量的丝纲、瓷器、彩陶、茶叶等货品,准备穿过河西走廊,顺行丝路,前往大陆彼端,预期带回丰厚的利润,以及长安人所喜爱的香料、铜镜、颇黎(玻璃)、毛毡等物品,回头再大赚一笔。
此番同行的人,除了几名客商以外,还有商人所雇用的八名武装护卫、两名僧侣、一位受聘到敦煌刻佛像的雕刻师、一位医者,以及医者的甥儿。这组合唯一不寻常的地方,是那名男孩。那不是一个在严苛环境下成长而惯经风霜的胡童,而是一名粉粒玉琢、受到家人保护的小鲍子。
当大夫说要带一名男孩一起旅行时,商人们并没有想到那会是一名还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
他们原以为有医者加入这次的旅行是一件不错的事,起码若不小心生病了,至少有人能帮忙治疗。
在西域旅行的不成文规矩是这样的:通常他们不会排斥让僧侣、工匠及大夫加入他们的队伍,一方面是路上可以互相照应,一方面是因为丝绸路上常有盗匪出没,因此加入商队的人越多,身分越单纯,路上也就越平静。
本以为让大夫带着孩子无所谓,但一见到换穿了浅绿色开襟胡服、足蹬锦靴、腰间束着挂有刀、砺、火石……等七样事的银色蝶带的吕祝晶时,胡商们议论纷纷,甚至向医者提出抗议。
“我们不能带着那个孩子一起旅行,太荒唐了。”
这些粟特族的商人以略带西域腔调的汉语向大夫抱怨:“途中他可能会生病、月兑水,我们不可能分神照顾他。”医者只道:“那孩子的一切都由我来照管,我们会自备粮食和饮水,绝对不会劳烦到各位。”
胡商们又议论纷纷了片刻,主事者才道:“好吧,但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大夫你可得自己负责喔。”
“我会注意的。”医者承诺。
等着商队清点商品和补给之际,医者抽空看向站在不远处与亲友告别的吕祝晶,不太舍得催促他,得准备上路了。
再等等吧,他想。
毕竟,这一别后要再相见,可能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
就再等一等吧。
吕祝晶在长安的朋友几乎都来了。
日本留学生中,与他相熟的阿倍仲麻吕、吉备真备,以及在慈恩寺协助译经工作的学问僧玄防,都来送他了。
刘次君大哥早先也来过了,但因为营卫里有事,不能久待,因此刚刚先一步离开了。祝晶保持愉快的神情看着众人,一一与之道别。昨晚,他便告诉自己,今天绝对不能哭,所以他一早就咧嘴到现在。爹似乎也有同样的默契,带着小春站在一旁,也咧着嘴。与朋友们逐一道别后,他转看向吕校书。
爹很安静,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爹入弘文馆当值已经迟了,好在官小,偶尔模一下鱼不太容易被发现,所以应该无妨。
他比较担心的是,打从小舅舅说要带他走丝路后,爹虽然没反对,但却变得十分安静。太静了!不像小春还很捧场地哭得淅沥哗啦的,反而突显得爹的安静有一点不寻常。
“爹,我要走喽,你没话想跟我说吗?”祝晶终于问道。
吕校书像是猛然自梦里醒来一般,双肩微微抖了一下,有些失神的视线逐渐聚焦在祝晶脸上。
“祝儿……”看着祝晶小小的脸,吕校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送走祝儿,是他的主意。他担心祝儿和恭彦走得太近……那份联系如果会带来死亡的威胁,就必须果决斩断。然而,这样做真的好吗?
前一晚,他彻夜无眠。怕吵到祝儿,只能在深夜中蹑手蹑脚溜进他房里,隔着几步远,偷看熟睡的小脸,忍不住希望祝儿不要长大,永远当个天真的孩子,不必承受早夭的咒诅。然而祝儿依然渐渐长大了,不但拥有自己的想法,也依自己的意志做了许多的决定;虽然她从不是个事事顺从的孩子,却也贴心懂事得令人心碎。
祝儿想必以为自己这一趟不过是三、五年的光景。殊不知,他与妻舅已打算让祝儿过了二十五岁生辰后,才放她回长安。
届时,恭彦那孩子可能也早已回日本了吧……虽然对恭彦那孩子很过意不去,但站在为人父的立场,这是不得不的决定。
而一想到未来十三年可能都没办法再见到祝儿,吕校书便忍不住想辞了官,跟着一起到西域去。
可若他真辞了官,以祝儿的聪颖,势必会察觉出这趟丝路之行的不寻常吧。
自家孩儿的心思,他怎会不懂?
一旦祝儿发现了真相,恐怕将会十分恼怒。
偏偏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祝儿跟她娘一样,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他经历过一次,对他来说,那已经太够了。
趁着祝儿年纪还小,对感情还懵懂未知,一辈子别叫她发现自己心中的情意、倘若如此能换得她无病无痛,一生长寿,那也就值得了。只不知这一别,许多年后再相见时,祝儿可还认得出鬓白齿摇的爹?
“爹啊?”祝晶再度扯着父亲的衣袖唤道。爹在发什么呆呢?
吕校书努力眨去眼中的忧伤,挤出一个微笑道:“没事,爹只是在想,妳跟妳舅舅去西域后,邻居大婶就可以少煮一点饭了。家里的米粮时常吃紧呢。”
祝晶当然知道爹是故意这样说的。他吃得又不多,是小春比较会吃吧。“爹就是不说你会想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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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校书的笑容差点垮下来,伪装险些崩溃。他赶紧假笑道:“妳是要爹哭给妳看是不?爹哭起来可是很丑的,这样妳还是要我说会想妳是不?”
再讲下去他真的要哭了。除了三年前让祝儿出海那一次以外,他从没跟女儿分开过啊。
吕祝晶看着父亲良久,犹豫了半晌才道:“好吧,爹不用承认你会想我。”这么容易就妥协的话,他就不是吕祝晶了。他观着父亲,又道:
“我心里明白就够了。晚上可别一个人躲在房里偷哭喔,都老大不小了,哭起来不好看。”
吕校书连忙别转过脸去,望向远处客舍旁一株被风吹动枝条的柳树,揉着眼角哑声道:“唉,风沙真大啊,像是要下雨了……”才说着,几滴豆大的雨点竟就滴了下来。
风势稍转弱,雨水随即缠绵落下。
这是长安今年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所有人都不禁抬起头看着前一刻还没有下雨征兆,下一刻竟突然转为阴霾的天色。
拿了油布衣来替祝晶穿上的医者,看着东边的天际道:“看来金刚智大士在洛阳雨坛为关中一带的百姓祈来甘霖了。”
七天前,长安城人人便听说唐明皇诏请大士到洛阳雨坛为百姓祈雨一事。
金刚智大士连续五个日夜的诚心祈祷,终于使关中一带降雨了。
渐渐转大的雨势让众人不禁双掌合十,感激这场及时雨滋润了久旱的大地,让关中之地不至于面临缺粮的窘境,大唐帝国的命脉得以续延。
送行的人们站在邻近的客舍屋檐下,看着骆驼商队准备启程出城。
吕祝晶与医者共乘一匹骆驼。
商队排成一列,依序验证出关。
站在道旁,阿倍纳闷地问吉备道:“恭彦不来送行吗?”
“我正觉得奇怪呢。”吉备看着挥手道别的祝晶,也挥挥手。祝晶依依不舍地看着亲友们,很久才转过头,直视着前方。身后的舅舅问道:“我今天似乎没看到井上恭彦。”
祝晶点头说:“嗯,我叫他别来。”
“为什么?”医者不解。他还以为祝儿和那青年的交情已经超出一般的友谊了。这种时候,没道理不出现啊。
祝晶耸肩笑道:“因为我不想哭。看我哭了,爹会担心的。”
“那跟井上恭彦有什么关系?”医者又问。
“小舅舅好笨。”祝晶说:“如果他来送我,我见了他,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了呀。”那样他一早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
“啊!”医者有点错愕地看着吕祝晶戴着防水毡帽的头顶。看来那青年在祝儿心底的份量确实非同小可啊。
层层的雨丝打在他们的脸庞上,远方烟尘尽被雨水洗刷落定。
长安城开远门外,一条笔直而宽广的黄土路预告着通往西域的漫长旅程。
听到商队后头传来的骚动时,医者回头瞧了一眼,接着又看向前方的黄土路。“祝儿,你确定你一见到井上恭彦就会哭?”
“嗯。”祝晶点头道。昨天跟他道别时,便已经哭得很惨了。屡试不爽的。原本恭彦不肯答应他的要求,是他好说歹说才劝服他别来的。可是当今天没在人群里见到他,心里还真有些失落呢。
“那你要不要把眼睛闭起来?”医者突然提议。
祝晶不解。“为什么!啊,你来了…”
看着骑马追上商队、与他们的骆驼并辔前行的青年时,祝晶真的当下就哭了出来。
他全身都湿透了,素袍贴在身上,潮湿的凌乱黑发覆在前额,更突显出他五官坚毅的线条。
井上恭彦放缓速度地骑着刘次君借给他的骏马,向一旁的祝晶伸长双臂。
“可以吗?”他看着医者问。
医者很为难。但祝晶已经张开双手,让恭彦接抱过去,跟他一起骑一段路。
医者只好放手。
接过祝晶,拥他在身前,恭彦仍然因为先前的奔驰而急促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已。祝晶低声道:“你还是赶过来了。”
“我若不来,一定会后悔的。昨天真不该被你说服。”他缓缓地吐着气说。
好在已经出城,现在偷偷哭一下,爹和小春也看不到,比较没关系了。祝晶回头抱住抱彦,既难过又开心地流着眼泪。
雨和泪交织在一起。恭彦的胸膛好温暖。知道恭彦没有路牒,无法跟他们走太远,一到长安县界,就不能再往前,必须要回头。
这一别,真的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再见面了。
未加思索,祝晶拉下颈子上系着的短笛,再一次将心爱的笛子交给恭彦。
“这你帮我收着吧。”
握着那熟悉的短笛;恭彦没有拒绝。睹物思人,他知道他会需要它。
他将笛子的丝线系在自己脖子上,对祝晶说:“西域肯定是好玩的,你别太贪玩,早点回来。”模索着颈子上相缠绕的丝线时,他略一犹豫,
而后取下另一条系带,将住吉神社的御守交给祝晶,沉声道:“愿住吉大神守护你,愿观音佛祖守护你。”
祝晶不认识什么住吉大神,可看着垂在五彩系带上的护身符,知道这是恭彦过去随身带在身上的。他见过几次,知道这是恭彦很重要的东西。“这……要给我?”
“它曾经护佑我平安渡过大海,现在我要你带在身上,让它护佑你平安回长安。”
紧紧捉着那护身符,祝晶再度泣然欲泣。
抱彦低下头,笑看着他。“去飞吧。”伸手抹去他眼泪道:“尽可能飞得高一点、远一些,累了就回来,我等你。”
打从小舅舅提议走丝路起就萦绕心头的不安,总算消失无踪了。定下志怎不安的心,祝晶眨去眼泪,绽出如花朵般的笑容。
“好,你等我。”
从现在开始,他会日日期待着与恭彦再度在长安相见的那一天。
“再见了,恭彦。”
再一次的,祝晶选择先说出道别的话。
虽然说,等他们再见面时,他们都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第六章两地情
下雪了……
吕祝晶离开长安的那一年,冬雪提早降临。四门学馆的赵助教刚刚讲授完《礼记》的义理。
井上恭彦坐在窗边的位置,有些失神地看着随风飘进窗内的雪花落在他搁在桌案上已经背到滚瓜斓熟的《小戴礼记》。
他轻轻弹去雪花,以免濡湿了珍贵的书本。
其实五经的内容,他在日本时已经粗略学过,只是认识尚浅。到长安求学已是第三年了,因为对汉语的了解更加通透,他已能充分掌握儒家经书的义理。
偶尔,在太学馆的吉备真备会找他与阿倍仲麻吕一起研究唐朝廷的律令,一二个人聚在一起,讨论这些律令挪用在本国的可行性。
奈良时期的大和日本,国家虽已有了基本的规模,但在律令的制定上,仍有许多不足之处。偶尔,在取得赵助教的同意后,恭彦会与吉备一起到律学馆学习唐律,包括整个国家的规模、制度,乃至法令的施行,都是他们感兴趣的。
阿倍仲麻吕则对诗歌特别偏爱,经常到着名诗人出没的场合里,以文会友。
在长安学习的日子固然充实,然而,自祝晶离开后,生活里似乎总感觉少了些什么、有点像是不够酸的醋、不够辛的酒、不够醇的酱油……日子依然照常在过,但就是少了一点味道。
授课结束后?同窗们纷纷离开学舍。
崔元善看着户外的雪,笑道:“欸,下雪了呢。”
转头对身边的恭彦道:“井上,待会儿有空吗?要不要一块去参加乐昌公主府的文会?”
乐昌公主是唐睿宗的第三女,当今明皇之妹,下嫁驸马后,住在胜业坊的公主邸。近年来经常在邸中举办文会。由于公主与明皇兄妹感情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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洽,因此若能得到公主的赏识,便有可能被荐举入宫,成为明皇身边的红人。是以每每举行类似的文会时,长安城内的文士学子莫不趋之若骛。
抱彦一边收拾着书本,一边看向外头的飘雪,半晌才回头道:“崔世兄,你先去吧,我还有事,不用等我了。”他已跟吉备约好,要去律学馆向律学博士请学。
崔元善并不意外得到这样的回答,二年来,井上恭彦几乎不曾参加过这一类的聚会。倒是他身旁另一名同窗笑道:“走吧!井上恐怕连诗都不会做呢,自然不敢参加文会了。”他从没见过这名留学生展现过他在诗文上的长才。
抱彦笑而不答。对于同窗的嘲讽也没放在心上。
待同窗纷纷离开学馆,恭彦向赵助教拜别后,也准备离开。
年高德劭的赵助教连忙叫住他。“请等一等,井上。”
抱彦回过身,连忙来到赵助教面前,拱手道:“老师,有什么事吗?”
曾经担任过许多次日本留学生老师的四门馆助教赵玄默,打量着渐渐褪去青涩外表的井上恭彦,迎视他清朗的目光,和蔼地询问:“先前我要你读的书,都读完了吗?”
赵助教经常借给他许多珍贵的书籍。恭彦点头笑道:“都看完了,正想还给老师呢,我现在就去拿——”
“不用急。”赵助教说。“不用急,井上,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抱彦不大明白,只能道:“老师请问。”
赵助教眯着睿智的眼眸望着他的日本学生,谨慎地道:“你在我门下学习也三年了,我能教给你的已经不多!”他示意恭彦别打断他的话,又说:“朝廷将会在明年开设『宾贡科』的考试,我想知道你是否有意于大唐的仕途?”赵玄默身为国子助教,有机会向每年负责贡举的座主推荐学生。任职国子监以来,受他推荐而中举的生员不在少数。
抱彦讶异地看着赵助教,显然没有料到赵助教会询问他这个问题。
见恭彦面露诧异之色,赵玄默笑道:“这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孩子。你应该很清楚,你是我门下学习最认真的学生,为人师的,会想提拔自己的学生,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我见你不常与朝中大臣往来,也不曾特意去结识城里的名流,虽然你可以藉由宾贡科进士出身,但倘若你真有意于仕途,应该要积极一些才是。”
见恭彦不语,赵助教又道:“为师虽然只是个九品的助教员,但也认识不少朝中有力的大臣,倘若你有意的话,为师可以为你引荐张九龄大学士,他一向惜才、爱才,必定会!”
“承蒙老师厚爱。”井上恭彦赶紧打断赵助教的话。“恭彦自知才学尚浅,还没有想过要入朝为官的事,请让我继续在老师门下完成学业。”
赵助教慈蔼地看着他年轻的学生。“可是我认为你已经有资格赴考。虽然你是个留学生,你想要多加学习的心,我能够理解的;但所谓的『学习』,还包括许多书本上无法传授约经验,在朝廷任官是很好的历练,你何不放胆去试上一试?”
抱彦谨慎地回答:“老师,恭彦并非是谦虚,而是自知自己确实还需要学习。当朝科举以诗赋为主,延揽的人才也多是能文之士;而我真正感兴趣的,却是贵国的典章★梅儿姑娘の宝贝书苑★请支持cinna.to.6600.org☆☆☆制度、文化风情,这也是我千里来唐的目的。我真的非常感谢老师的教导,但我认为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更何况,能在大唐名儒的门下受教,恭彦深感荣幸。”
被称为开元十八学士之一,曾获得唐玄宗赏识的赵玄默仔细凝视着井上恭彦,好半晌才笑道:“好吧,就让你自己决定吧。只是,当你觉得可以了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知道。”
“好的。”恭彦点头答应,跟随老师走出学馆。
陛外的天空自方才便飘起细雪。
赵玄默突然问起祝晶的事。“对了,怎么好似许久不见你那位小友?”
抱彦有些讶异,怎么连赵助教都知道祝晶?
伸手盛住一缕飘落的细雪,他眼色不自觉转柔。“他走丝路去了。我也正想念着他呢。”
与祝晶分别的感觉很奇怪。原本还担心将来他离开长安时,祝晶会伤心难过;可没想到,此刻,他人还留在长安,祝晶却去了千里之外的西域。虽说只是几年的分别,但打从祝晶离开后,他就开始想念他了。
他想念他的笑容、他照照生辉的眼眸。
不知他现在一切可好?
今年冬雪似乎来得稍早一些,西域也下雪了吗?
下雪了……
小少年站在敦煌市集里,操着刚学会的一点胡话,比手划脚地向一名正要往长安方向走的回纥商人道:“对,送到长安,永乐坊吕家。哈?要这么多?算了,那我找别人!好,你可以帮忙送,只收一贯铜钱?多谢了,我应该可以相信你会帮我把东西送达吧?,什么?不用怀疑你的信用,否则阿拉会惩罚你?太好了,愿真主保佑你。”总算放心地将手中的油布包裹交到商人手上。
才刚处理完这件事,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祝儿,不是要你乖乖在旅店等我,别到处乱跑?”
吕祝晶转过身,眯起笑眼道:“小舅舅,我没乱跑啊,我有跟康大叔说我要出来一下。”他口中的康大叔,就是他们商队的主事者康居安。
商队因为要添加饮水和食物的补给,因此在敦煌停留两天。医者看了一眼祝晶身后的回纥人,不需推测,也已经猜出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又让人送信回去?”这是他第三次送信回家了吧。
“嗯。”祝晶回头往他们住宿的旅店走去。“出了玉门关后,要再遇到可以顺道送信回长安的人,机会大概不多了吧。”
丝路上沿途都有商旅来往,但要找到能够信赖的人代为送信,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般来说,祝晶会先找有宗教信仰的人,觉得他们会比较诚实,收了钱后,会把答应的事情做好。
只是他们不断西行,无法等待回音,祝晶没办法得知他的信是否真送达了。
数个月来,他们辗转来到敦煌,再过不久就要出关。出了玉门关后,进入语言更加不通的西域诸国,恐怕更难找到能托付的人了。
医者当然明白祝晶这一点心思,模模他戴着帽子的头顶,笑道:“放心吧,不论那些信有没有送到,早晚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去的。”
“嗯。”祝晶抹了抹脸,打起精神看着市街上的行旅。来到河西后,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正要进入西域。这里胡风更盛,已很难见到纯种的汉人。穿着胡服、戴胡帽的他,有时候会误以为自己也成了胡人。他仰起头,看着同样一身翻领窄袖、胡服装束的舅舅,突然笑了起来。
“看哪,小舅舅,下雪了!”伸出双手盛起那纷乱的雪花。
在这片黄沙大地上,零落的雪花显得更加洁白。祝晶接捧冰凉的雪,看着细雪在温暖的手心里融化,心里泛起一股乡愁。
医者也仰起头看雪,雪花落在他仰起的面容上。
“是冬天了……”一旁的祝晶喃喃地说。
医者也喃喃地道:“是啊。”
丝路原有南北两路,这回走的是近十几年新开发的路线,偏北,得加紧赶路才行,否则怕天候太冷,会被困在路上吧。
拎着满手的补给品,医者道:“走吧,祝儿,该回旅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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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
“小春?”才走出国子监,恭彦便看到撑着一把小伞,站在雪中的小泵娘瑟缩地发着抖。他赶紧走上前去。“怎么来了?”
“好冷……”
隆冬,雪下了满城。
小春全身包得密不通风,只露出一张小脸,却依然觉得冷。
往年长安的冬天也下雪的,可今年的冬天,感觉似乎更加冷冽一些。恭彦不知道该不该笑。
他接过小春的伞,牵着她往一旁有屋檐遮蔽的地方走去。“妳在这里等着,我去借辆车送妳回去。”雪地泥泞,恐怕小丫头走不回去。
“大公子,等一下。”小春捉住抱彦的衣襬,小脸上有着某种执着。
抱彦转过身来,微微弯,倾听小春要说的话。
小春直率地看着他道:“你有注意到下雪了吗?”
抱彦微笑。“很难不注意到。”
已经是隆冬了啊。这几日,几乎天天都下雪的,今天也没例外,自午后,停了一宿的雪,又开始飘了下来。瑞雪兆丰年,想来明春该是个好时节吧。
小春咬了咬发抖的唇。惦记着她家小鲍子交代过的话……冬天第一场雪飘下来时,要提醒他……可她不是很想来,结果就一直拖、一直拖,拖到了天气变得这么寒冷的现在,怕失信,终究还是来了。
“你会不会冷?”小春又问。
抱彦想笑。“不会。”他穿得很暖,反倒是小丫头看起来比较冷。小春再度咬了咬唇。“那……大公子,请你多保重。”好了,交代完毕,她要回去了。等小鲍子回来,她可以对他交代了。
“等一下,小春。”恭彦拉住小春的手,指了指她手上捉得紧紧的油纸包,那看起来很像是信。“妳是不是忘了什么?”
小春低头一看,小脸胀红起来,连忙将手中的油纸包塞进恭彦手里。
“拿去吧,大公子,这是给你的。”呜,小鲍子骗人。写给她的信比较短,光是惦惦那重量,也看得出给大公子的信比较长。
抱彦接过那信,无比珍惜地揣在怀里。“谢谢妳帮我送信来。小春,我请妳喝碗油饼汤,好吗?”
小春犹豫了下,眼巴巴地看着恭彦手上的信,迟疑地道:“那个……我可以一起看一下,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吗?”
“妳说呢。”恭彦笑着将小春拉往街旁推车出来做生意的小摊贩处,向卖汤老媪买了两碗热腾腾的油饼汤。
长安城虽是市坊分离的规画格局,但街上这种流动式的摊车并不少见,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严格禁止。
捧着那碗热汤,小春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不该吃敌人……呃,大公子给的食物。
抱彦笑觎着她。“喝啊,等妳喝完,我们一起看信。”小春立即两口作一口吞下热汤,差点烫伤舌头。
抱彦赶紧阻止她莽撞的行为。“别急,反正妳也得等我把汤喝完,妳慢慢喝。”
小春吐着舌头,总算听话地一口一口慢慢喝汤。
三两下喝完热汤,身子感觉暖和许多心她眼巴巴订着恭彦,无声地催促他快一些把汤解决掉。
抱彦喝完汤,将汤碗还给站在摊车旁的老媪,拉着小春站到雪下不到的地方,打开那封沾了些许黄沙的羊皮纸,朗声读出——
“恭彦,别来多日,甚思念。这是我在路上偷空写给你的第一封信,希望你能顺利收到。”
见小春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他跳过一段令他心头暖烘烘的话,读着祝晶在丝路上的见闻——
“商队即将进入陇西,边城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沿路上,都有往来不绝的行旅,但说华语的人渐渐少了,说着西域各国胡语的人渐渐多了,我忍不住想知道,你初到长安时,是否也曾因为身边尽是说华语的人,而无比想念家乡的口音呢?直觉认为,小春可能在你身边,要你把信念给她听,所以接下来,我想用我从你那里偷学来的语言告诉你——(丝路)……”
小春像是着迷了般地听着,直到听见恭彦吐出她的名字,而后改说日语时,她张大眼睛。“小鲍子怎么这样!”
抱彦差点笑出来,像疼爱自己的妹妹那样,模模小春的头。省略了那段日语,直接跳到最后一段,小春可能会想听的部分。
“……所以,若小春果然在你身边,那么请转告她,我也想念她。虽然我已经在写给她的信里讲过了,但是我想她一定比较喜欢从你那里听到我讲这句话。那么,就先到这里,康大叔在催我了,我会再找时间写第二封信。代我问候次君大哥和阿倍他们。吕祝晶于陇西草笔。庚申年(开元八年)十月己亥。”
小春静静听着恭彦读完祝晶写来的信,信中那口吻,像极了她家小鲍子在耳边对她说话的样子。
大半年的思念总算稍稍缓解了些,她没有再问恭彦隐去的那段内容讲了什么。想来大抵是小鲍子只想给大公子一个人知道的事。
她看着恭彦将羊皮纸重新卷起,并珍惜地收进怀里,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她的处境有些许相似呢。在思念着同一个人的情况下,她似乎……不能讨厌他了……真不喜欢这种感觉啊。
像是察觉了小春的困扰,恭彦对她微微一笑。“小春,我送妳回家好吗?”他递出友善的手。
小春挣扎许久,才递出手,让恭彦握住,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鞋子,她支吾道:“……不可以告诉小鲍子喔……”
“告诉他什么?”恭彦笑问。
“就那个……我……”本来不想把信给你的事。
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了。小春慌忙抬起头,却看见恭彦温柔的眼神。
“大公子……”
“谢谢妳特地送信来给我,我很感激。”恭彦真诚地说。“知道祝晶旅途平安,真的是太好了,对不对?”
小春红着脸点点头。“……嗯、嗯。”
抱彦抬头看着纷纷白雪,笑道:“推算日子,他应该已经出玉门关了吧。”
“祝儿,该走了。”医者回头喊道。
“好的,就来。”吕祝晶再回头望了玉门关最后一眼,而后转身走向候在一旁的骆驼,在医者的帮忙下爬上骆驼,自己拉起缰绳。玉门关外,是无尽的瀚海。出了玉门关后,就正式进入西域了。西域诸国虽属大唐藩属,仍归安西都护府管理,但毕竟已是异域。
雪刚停,商队趁着积雪不深,加紧赶路。
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匆匆抛在身后,转瞬间,就出了大唐国土。
出关后,他说服舅舅让他单独骑一匹骆驼。经过半个月的练习,医者总算能稍稍放心手让祝晶自己单骑。
吕祝晶适应力极强,很快便适应了商队艰苦的生活,原本担心他会耐不住风霜的胡商们,也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他不叫苦,又乐天知命,有好奇心,学习力极强,而且特别有语言天份,早先还不是很灵光的粟特语,在大半年的旅程中已经渐渐流利。
与商队上下打成一片后,这孩子甚至开始问起经商的诀窍,教商队主事者康居安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还有件事值得一提,那便是他一有空就写信,写很多很多的信,随时带在身上,一遇到往长安方向走的行旅,就托人送信回家。丝路之行虽然辛苦,却也充满机会。域外的风情更是多采多姿。
康居安这一生已走过丝路许多回,每一回都有崭新的体验。他着实热爱这一片金黄色的大地。祝晶骑着骆驼跟在他身边,原本白誓的小脸被烈日晒成蜜色,灿亮的眼睛有如一对晶莹的黑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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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晶,你看。”康居安指着不远处沙地上的石堆。
祝晶顺着指示看去,见到黄色沙地上,堆放了三堆石头。
沿路上他也曾见过类似的石堆,有时是两堆,有时是一堆,但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玄妙。
“请指教,康大叔。”他笑道。
康居安笑着解释:“那叫做『大食石堆』。据说最早堆放石堆的人是大食(阿拉伯)商人。如果见石头堆放了三堆,代表前头道路状况良好,路上有水有人家;如果是一堆,是指前头有路可行;两堆的话,表示——”
“前方有岔路?”祝晶领悟过来,猜测问道。
康居安赞许地点头。“没错。在这条变幻莫测的丝路上,你唯一要特别留意的是,在一大堆石头周围又有一堆小石头的情况。那意思是,附近可能有盗匪出没,要格外小心。至于草原上和岩山上的石堆还有别的涵意,以后若看到了,我再告诉你吧。”
“祝晶受教了,康大叔。”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看着远处沙丘在风吹拂下,缓缓地流动变化。
才只须臾,再回头望去时,原本走过的路径和蹄印已经被黄沙淹没;系在座鞍上的驼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低诉着旅途上不为人知的艰辛与海阔天空的自由。
当康居安提起有一回走丝路时遇见的艳遇话题,祝晶眨了眨眼,好奇笑问:“有没有可能,康大叔,这条丝路上有许多你的私生子呢?”
康居安大声笑道:“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在这条丝路上活动的族群太过复杂,起码有十数个种族,即使有,他想,他也认不出自己的骨肉。
他的褐发碧眸、高鼻深目,在丝路上几乎俯拾即是呢。
祝晶托人送回长安的信,经过漫长的时间和旅程,在第二年时,陆续抵达两封。有些信则在中途遗失了。
因此当恭彦读到“这是第五封信……”时,他只收到三封。
小春保证她都有将祝晶寄回的信拿来给他。
抱彦当然没怀疑过。他们一起学祝晶诅咒了一下那收了钱又不办事的信差后,照例,恭彦读信给小春听。
“……高昌国在去年被大唐军队征讨后,并入北庭都护府,如今战事虽已结束,但国内显得十分萧条零落,唯有千佛洞精致的皇家私人寺院壁画令人赞叹,假若玄防能亲自来到此地,必然也会瞠目羡叹……商队很快便离开高昌,前往吐鲁番。这里温差甚大,早晚得穿上厚衣,白日时又十分炎热,还有座火炎山呢。由于洼地气候十分干燥,居民多将高山雪水引入坎井,以作为绿洲农地的灌溉……雪季快结束了,想必长安此时,已是开满了杏花的初春时节吧,还记得你刚到长安那年,杏花飞满城……”
收到信的时候,已是当年深秋,枫红为长安染上艳丽的色彩,井上恭彦的心思却彷佛回到了春天那乍暖还寒的时节。
开元九年,因旧历法(麟德历)日渐失去准度,且已经错误地预报两次日蚀的时间,造成帝王与宰相无法事先做好准备,引岭人民的不安。
为此,唐明皇李隆基命令高僧一行国师与司天台太史重新制订新历,此即“大衍历”,在开元十六年时,正式颁布天下施行。奈良时期,曾为遣唐使吉备真备带回日本,替换旧有的仪凤历(即贞观时,李淳风所制订之麟德历),使用了一段时间。
这一年,井上恭彦继续在四门馆学习,兼拜算学馆助教为师,学习历算。同时,想念着他的朋友吕祝晶。
春末时,祝晶无暇再写信。
商队准备前往龟兹时,最不该生病的医者,竟然病了。
躺在临时搭建的帐棚里,医者全身一会儿发烫,一会儿又因为冰冷而颤抖。祝晶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前一刻,小舅舅人还好好的,下一刻却突然从骆驼上捧下,失去了意识。
“小舅舅!”祝晶抱着医者的头颅,拚命地叫唤着。
胡商们协力将医者带到阴凉的沙丘后,帮忙祝晶检查大夫的状况。
一群人舞弄了半天,却仍找不出医者突然发病的原因。
在商言商,原本,商队没有责任照顾临时加入却生病的病人。
然而康居安仍然下令让商队暂时在沙漠背光处的沙丘旁扎营,还帮忙祝晶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帐棚,让医者有地方休息,不用被炎热的太阳曝
晒。
帐棚里,祝晶试着喂医者喝水,但医者牙关紧咬,喂不进任何东西。到了大半夜,见医者依然昏迷不醒,祝晶已经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舅舅,你醒醒啊……告诉祝儿你是怎么了,要怎么做才能帮你……”他不懂医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翻遍医者药箱里的东西,却因为不识药性,不敢胡乱下药。
昏迷了大半天的医者似是听见了祝晶的频频呼唤,勉强睁开眼睛,虚弱地道:“针……”
祝晶猛然惊起,瞪着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的医者。“针?”他连忙从药箱里取来医者常用的银针。
银针裹在一块黑色的绢布里,长短都有。祝晶不知道该取哪一根,只好随手拿了一根短针。“是这个吗?”
医者四肢无法动弹,只能虚弱地指示:“用长针……下针三处,中院、膻中、鸠尾……”
祝晶取来三根长针,解开医者的衣袍,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下针。他从来没想过要跟舅舅学穴位啊,谁知道有一天会需要用上!
情急下,他只好在医者身上乱触一通。“是这里吗?小舅舅,是这里吗?”此时,康居安带了一名陌生人进了帐棚。询问了祝晶医者的状况后,以流利的象兹语向那人说:“大夫要人在他的中院、膻中、鸠尾三穴下针。”
那人是一名胡医,略懂中原汉医的针术。接过祝晶手中的银针后,依次在医者身上各穴位下针。
没多久,医者总算能正常开口说话。他让祝晶再取来两根短针,准确而飞快地再往右手上少海、劳宫两穴下针。
坐起盘腿调息一刻钟后,他张开眼睛看着满脸惊惶的祝晶。
“小舅舅,你没事了吧?”祝晶忧虑地看着医者。
医者点点头,勉强道:“没事了,让你担心了。”再一吐息后,才向康居安及那名胡医道谢。
康居安蹙着眉道:“怎么会突然发病?是宿疾吗?”
不是宿疾,但是太难解释;尤其祝儿在场,医者也不便多说,只道:“是我一时疏忽了,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吕祝晶疑惑地看着医者。“我不知道你有宿疾。”一直以为只有他命中早夭,身边人都该长命百岁的。
医者安抚道:“不要紧,只是小毛病。前几年在外头旅行时染上的,不是太严重的病症,这几日忘了服药才会这样,你不用担心。”
只见那名肤色黝黑的胡医有些怀疑地搭住医者的右臂,一句龟兹语随即吐出:“你似乎是中了蛊。”听得懂龟兹语的康居安诧异地看向医者,但医者摇头,示意他别说出来。他不想让祝儿担心。
“没事的。”他说。当初下蛊的人并非想要他的命,就算一辈子解不开,也只是麻烦了一点而已,不碍事。这是第一回发作,既已知道发作时的情况,尔后他就会注意了。相同的事情应该不至于再发生。
“小舅舅,他说什么?你到底要不要紧?”祝晶还不懂象兹语,只能担忧地看着医者。
医者勉强微笑道:“他说……我是个医者,竟然没注意到自己的小毛病,又因为天热而中暑,真是太不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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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一点小毛病和中暑?”祝晶担忧地道。
“没事的,祝儿。”他笑说:“我是个大夫,难道会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不清楚吗?”
祝晶抖着嘴唇,又仔仔细细地在医者身上模索了一遍,确定他没事后,才松懈地哭了出来。“你害我担心死了,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我要死了?”医者讪讪笑道:“不会的,祝儿,你舅舅我可是要长命百岁,活到很老很老哩。”
祝晶还是笑不出来。他抱住医者的手臂,伏在他身旁,一直哭着,任人安慰都停不下来。末了,还是医者说想要喝水,他才勉强抹掉眼泪,拿了水袋来,看着医者喝了水后,才稍稍放心一些。
夜里,他挨着舅舅入睡,可心头却始终觉得不安。
好在医者自那日后,很快就复原起来。
丝路的旅程持续着,年关前夕,商队到达热海之畔的碎叶城。
“碎叶城位在西域的要道上,因为邻近吐蕃,多年来饱受西突厥与吐蕃的侵扰,我大唐军队虽然透过西域各都护府的力量试图取得西域诸城的控制权,但往往没有办法取得恒久的效益。目前,碎叶城与东南方的疏勒、龟兹、于阗,经常被不受羁糜的吐蕃所侵扰……虽然贞观时期,文成公主下嫁吐蕃王松赞干布,两国关系一度维持友好来往,但那已是近百年前的事了。景云时,金城公主再度和亲吐蕃,但吐蕃对我大唐帝国的态度却暧昧不明,现在吐蕃正日益强大,遣使来我长安时,往往傲慢无礼,自以为能与我上国分庭抗礼……”
摊开大唐的国土版图,唐明皇坐在集贤殿的玉座上,聆听官员们在西域经营的报告。几名高级将领、大学士齐聚殿中,分析着西域情况,并提出意见。将领们认为应该再加派军队夺回西域的主控权。
而学士们则以为,应该遣使与吐蕃做进一步的交流,不宜贸然掀起战争。
一番争论后,对吐蕃自尊自大的态度早已十分厌烦的唐明皇同意加派军队至碎叶城边境,并诏请燕然、安西两都护府派兵击退屡犯边境的吐蕃军队,以维护西域商路的和平。
“我开元盛世,岂能不如贞观天可汗之时。”帝王这一句话,使得大唐驻守西域的边境大批军队,迅速移往碎叶等地。
消息自内阁传出时,已经距离帝王密令的发布有一段时间了。
通常,他们这些小辟员,是无从得知第一线的重要消息的。然而,一听到同僚谈起那过期已久的军情时,在弘文馆的当值校书吕颂宝仍不禁蹙起眉头。
碎叶位于热海之畔,距离大唐已经十分遥远。
他想起女儿几个月前自西域请人历经千里送来的信上写道:……沿途进行贸易的缘故,商队走走停停,每至一绿洲,都会补、元饮水与粮食。爹无须担心,我与舅舅路上一切平安。年关前,可望抵达碎叶城……
他担心此时吐蕃与唐军的铁骑早已在碎叶城交战。倘若商队刚好在这时候抵达碎叶,那就真的非常不巧了啊。虽说,军队一般来说不会刁难丝路上往来的商旅,但战争总是令人有些不安啊。
此时年关方过,天候尚冷,却已不常见到雪。早发的梅花已经绽放,预示着百花盛开的时节已经不远同僚见他发呆,手上的毛笔握到墨干了都没发现,凑近身边叫了他:“吕大人,你在想些什么啊?这么入神?”
吕校书回过神来,看见同僚调侃的表情,他干笑两声道:“没、没什么,只是在想……”馆外突然下起雨来,沙沙沙的春雨,好不恼人。
他叹口气道:“怎么下雨了,我没带伞啊,哈、哈……”好想祝儿啊。
同僚笑笑。心想,这吕校书真是个胡涂人。
谁想得到,当年少年及第的探花郎,仕途上竟是如此的不得意。当官当了十几年,还在文馆里当个小小的校书郎,连个学士也构不上。
是说,他也已经在文馆校了三年书了,不知明年升迁是否有望?希望前些日子他特地托人从南海购来的珍珠,能为他换来一个升迁的机会啊。
趁着雨势刚收,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吕校书赶紧离开弘文馆。出了皇城后,一径往永乐坊走去。
才刚走出朱雀门,阴霾的天空就下起了夹带雪霰的冷雨。他略略失神地站在路旁一处坊墙的短檐下,看着躲雨赶路的行人来去匆匆。
想起女儿,又担忧起她的安危……
“吕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畔响起,吕校书转过头去,有些意外地看着青年那张俊雅的脸庞。
井上恭彦撑开伞,遮在吕校书头顶上,雨霰打湿他半边肩膀,但他浑然不在意,只是有些忧虑地看着他挚友的父亲。
“吕大人,你还好吗?”祝晶临行前,不止一次提过他很担心父亲。
言犹在耳,因此恭彦总是尽可能在有空时到吕家探访,希望能代祝晶尽一份心力,尽可能帮忙照顾小春与吕校书。
说来也许有些托大,毕竟吕校书是朝廷官员,年纪长他许多,见多识广,又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哪里需要他来照顾。然而他总觉得,没有祝晶在身边的吕校书,看起来好寂寞,也不再如以往那般生气勃勃,眼中挂着洞悉世情的笑意。他尽可能地将伞遮在吕校书头顶上,不让冰冷雨雪继续打湿他已半湿的衣裳。
吕校书看着恭彦年轻的脸庞,心想,不知道这孩子听说了碎叶城的战事没有?
他知道祝儿每回托人送信回家,总有三封信。一封给他,一封给丫头,一封给这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经常来吕家问候他的健康,与丫头一起分享对祝儿的思念。
倘若……倘若他不是日本留学生,该有多好!朝廷虽然欢迎外国人归化,却严禁本国人归化它国。
倘若祝儿不是短寿命格,该有多好!可人生……似总是充满了命定的无奈啊。
吕校书的眼中满是沧桑,恭彦尽避年轻,却已能体会。他微微弯起唇,对好友的父亲鞠躬道:“雨很冷,我送大人回家,好吗?”
吕校书猛然想到年轻人应该不知道他何时下馆,怎会如此凑巧,在皇城外的御街附近遇见他?“孩子,你在这里等多久了?”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理由了。“我没有等太久,吕大人不必挂心。”
丙然如此。吕校书正色地看着恭彦问道:“你知道唐军出战西域碎叶的事了吗?”
抱彦点头。“一早已经听说了。”
崔元善素与朝中大臣往来密切,在一次聚会中,得知了这件事。早上在四门学馆诗,恭彦正好听他与其它同窗说起。同窗还颇有闲情地吟诵了一首边塞诗歌,浑然不知恭彦全身都因担忧而紧绷颤抖。
吕校书望着灰蒙蒙的天色,脸上不禁挂着忧虑。
“不知祝儿现在可好?”距离女儿上一次来信,已经过了将近半年了。这半年来无消无息的,着实令人担心。
抱彦虽也牵挂着同样的事,但他说:“那么,吕大人,我们现在就到西域去,好吗?”
吕校书猛然瞪眼道:“去西域?现在?”
短期内怕是不可能做到。首先,他必须先向朝廷请辞;其次,要准备行李、还要安顿留在家中的丫头……有些责任,使他即使恨不得立刻飞到祝儿身边,亲眼见她一切安好,却无法立刻实现。
抱彦继续说:“出重金购买两匹骏马,花半日打理行囊,沿途非必要不停下休息,从长安一路驰出玉门关、过瀚海,直抵碎叶,最多半年后,就可以见到祝晶。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想象祝晶见了我之后,会有多么惊喜。然而,惊喜过后,他大笑出声,定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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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我再一年半载就要回长安了,你追着过来做什么?真有那么想念我,想念到,愿意走上千里,出玉门关来接我吗?”
吕校书能想象女儿会说什么。想着、想着,他抬起微微带着泪光的眼眸,眼角拉出一个微往上弯的弧度。“多谢你,孩子,我没事了。我想祝儿也会没事的。”
抱彦点头道:“祝晶一定没事的。”他笃定的说。“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如果他出事了,我一定会知道的。”他下意识抚上心头,彷佛他的心已与千里之外的吕祝晶紧紧相系。
吕校书没有错过他这无意识的动作,不禁好奇地问:“恭彦,日本可有人在等你?”他不记得自己曾问过这年轻人在他本国的事。
抱彦笑道:“有的。”
吕校书并不意外,但恭彦接着又说:“除了我的家人之外,还有小晶。”
“小晶?”吕校书好奇地问:“她是谁呢?”恭彦思考了半晌,斟酌地回答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吕校书诧异地瞪着恭彦。“你的……未婚妻?”
抱彦点头。“是的。她的全名叫做小野小晶。”不仅与祝晶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连个性也有些相似呢。
“……”好半晌,吕校书才找回声音。“祝儿知道这件事吗?”
抱彦笑了笑。“应该不知道。我好像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来到长安后,祝晶除非必要,不太问起恭彦在日本的事。他觉得祝晶可能是怕触发他的乡愁,不敢太过深入地询问;也因此,他一直找不到机会提起。
吕校书若有所思地看着恭彦道:“你应该要早些让她知道这件事。”
抱彦怔了半晌,不大明白何以吕校书会这么说。
“……呃,因为祝晶没有问过,所以我也就没有特别提起……以后等他回来,若有机会,我会告诉他的。”
吕校书沉默地点了点头,有些悲伤地想到:如果祝儿在二十五岁以后才回来,而那时恭彦已经回国的话,也就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了吧。
或许,那对祝儿来说,才是最好的。他承认他是个自私的父亲。但天底下,哪个为人父的不是如此?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无忧无虑过一生啊。
叹了口气,他拍拍恭彦的肩膀,望着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走吧,年轻人,雨势转小了,你不是要送我回家吗?咱们这就走吧。”
开元十一年,春回大地前,吕校书心中翻搅不已的忧思,有点像是长安城里,经雨雪蹂躏的泥泞街道。
通常,踩在泥泞里的脚步,是不太容易前进的。
进退不得,就是商队现下的窘境。
眼见着新一年的春天即将来临,吕祝晶困在热海畔的碎叶城内,看着商队里的胡商大叔们个个面露愁容,却只能祈求上天赶紧让战事结束。
他们已经在这座城耽搁太久了。
打从去年年关将近时,大唐军队与邻近的吐蕃军发生争战后,碎叶城就成了两军争夺的一块饼。而刚好在这时节来到碎叶城的商旅们,就好比是夹在饼里的馅料,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处境。尽避在这条丝路上,各国的商人往往受到不成文的保护,不论是哪一方的军队,都不会特别刁难。但在战事未结束前,所有城内的居民皆不得离开城内,使得本来只打算在碎叶停留三天以补给粮食的商队,这一停,就停了好几个月。
从去年冬末到今年初春,战争尚未结束。
第一次进入战场,祝晶不仅大开了眼界,甚至还哭笑不得。因为他从来没想到,边城的战争,是这样打的。
在长安时,他听说过的边境战事捷报,总是那般轰轰烈烈、豪气干云,连天地也为之震撼的;可实际在边境见了战争,却发现并非如此。
以碎叶城为中心,在不伤害本地居民的原则下,当两方战鼓一响,原本在城里活动的居民与商旅便得在最短时间内躲进民舍里,不得外出,而两方军队就在城外作战。
有时唐军占上风,便入主碎叶城;可有时,吐蕃军又打败驻守的唐军,碎叶城再度易主。打仗的频率由三天一次,渐渐地变成五天一次、七天一次、十天一次。
就在双方你来我往、互相争夺碎叶城与商道经营权之际,遭到封锁的城池粮食逐渐短缺,眼看着这边城就要发生严重的粮荒了,仍然没有一方愿意退出这场战争,让出这西域小城的主权。
吐蕃军以羌族人居多,大唐军队则多是东突厥和几支西域部族的胡人所组成的混合军,军队中的纯汉人寥寥无几。既是战争!虽然是有点好笑的战争,——但总有人会受伤。在军医人手短缺的情况下,小舅舅迫不得已被征召去当大唐的军医!在吐蕃军打败唐军时,也得帮吐蕃的士兵治疗。因此,自战事发生以来,祝晶经常一整天都见不到他的人。
尽避对这类争战早已司空见惯,但这一回真的拖太久了。
康居安终于下定决心去找两方军队的将军行贿,希望能让商队离开碎叶城,好继续他们的西方拂菻之行,因此今天一早就带了几名伙伴,往两方阵营探消息去了。
留下吕祝晶待在碎叶城一处充作旅店的土造民房里,闲得发慌。
他写了很多的信,把身上带的羊皮卷都写完了,独独找不到人替他送信回家。
闲得发慌,顾不得小舅舅要他待在屋子里的交代,祝晶来到旅店的小院里。
今天是休战日,城区里算是安全的。
然而天气尚未转暖,碎叶城地势又高,山头上覆着雪,因此风吹来时仍十分冷冽,因此在仿唐城建筑的十字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几名来自不同国家的胡商和城里的居民聚在旅店小院里下双陆棋,双方的赌注分别是一匹珍贵的丝绸,与一名奴隶。祝晶站在围观的人群旁看了一会儿棋,又看了几眼那名被当作赌注的奴隶,有些讶异的发现,那名奴隶看起来十分瘦小,甚至比他还要年幼,至多不会超过十四岁,还只是个少年。
他满脸脏污,一头混杂着赭红色发丝的头发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洗,沾满了泥污,一双眼睛充满愤怒。无奈他双手被主人以粗绳缚住,否则只怕早已逃开这屈辱的处境。
奴隶男孩的眼睛让祝晶印象深刻。印象中,他见过他。
碎叶城并不大,人口也不多,他记得他在前些日子曾经见过这个孩子。
他有一对蓝色的眼珠,是典型的色目人,五官深邃,轮廓却带了点北方汉人的特色。
这孩子有汉人血统吗?祝晶疑惑地猜想。在碎叶这地方,有许多大唐朝廷的流犯与唐军,胡汉混血不是不可能。
彷佛察觉到祝晶审视的目光,那奴隶少年突然转过头来,有如一头受伤的小兽。
祝晶发现他双手被粗绳磨伤,在寒冷的室外,只穿着破烂的单薄衣物,心头十分不忍。但舅舅与康大叔都嘱咐他,出门在外,不可以惹事,要以自身安危为优先。因此祝晶只是冷静地回视着他,不敢冲动行事。
四周围人声吵杂,无一人说华语。西域诸国的语系,大抵分为突厥、回纥和粟特语系统。掌握了基本发音的原则后,要反舌学语,并非难事。
身边围观的某个人说了句突厥话,祝晶听懂了的同时,突然有些担心?万一他学着听胡语、说胡语,久了,会不会有一天回到长安时,反而
忘记了怎么说华语呢?他想象自己回到长安后,恭彦对他说华语,而他却听不懂的情形,不禁蹙起双眉。还是观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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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大叔教他下过双陆棋。夜里在沙漠里扎营,闲来没事时,他们经常比赛。
嗯,看样子是盘好棋。
棋赛最后,那名胡商赢得了胜利,牵起那条缚在奴隶少年腕上的粗绳,大笑着走了。
祝晶不认识那名商人,只大概知道他是跟着另一组商队来的,听说原本是要到天竺去,但因为现在往天竺的要道被吐蕃阻断,因此才绕道往北路来,打算从波斯进入天竺。祝晶看着那男孩像条狗儿般被商人拉着走,突然有股冲动想要叫回那名商人,不料才在心头想着,话竟已经冲动出口:“请等一等,这位大叔。”(突厥语)
那名突厥商人转过头来,看着个头娇小的祝晶,颇感兴趣地道:“小伙子,你叫我?”
祝晶暗骂自己冲动,舅舅要知道了,会骂他的。但……若不这么做的话,他恐怕不能原谅自己。
蹦起勇气,他模仿突厥语特有的腔调道:“让我跟你下盘棋吧,如果我赢了,那个奴隶,我要。”
突厥商人与他的同伴见祝晶年纪小小,竟口出狂言,纷纷哈哈大笑。
一阵笑声后,商人感兴趣地问:“那如果是我赢了,你给我什么?”
祝晶眨了眨眼,镇定地提议:“我给你唱一首歌?”
商人们又大笑出声,周遭的人群也鼓噪起来。
突厥商人摇头道:“这可不是场好买卖。”
“那么,”祝晶继续加码。“两首歌如何?”够牺牲了吧!他可是个音痴啊。
众人再度狂笑,似是很高兴能在困坐愁城的时候,出现这样的娱乐。祝晶摊摊手又道:“看来我的歌艺并不受到期待。”在众人未间断的笑声中,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模出一块鸡蛋大的玉石,亮在掌上。“这是上好的和阗玉,大叔一定识宝。”
这原本是小舅舅在路上帮人治病时的诊费,舅舅送给了他,而他打算要带回长安送给爹的,现在只好割爱了。
看着那块晶莹的玉石,识货的商人同意了。“好吧,就跟你赌一局。”
在城里闷太久了,这不啻是桩有趣的事。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周遭人迅速将棋子摆好。
祝晶在棋盘另一头坐下,开始思量着该走的棋路。
不管能不能赢,起码他努力过了。自小生活在自由的长安城里,祝晶知道他无法路见不平却不拔刀相助。
“大叔,你先请。”他闪烁着灿眸道。
商人也不客气,率先走出第一步棋。
医者回到赁居处时,见到祝晶正在帮一名奴隶孩子解开手上的绳子。
“祝儿,你在做什么?那孩子是谁?”
祝晶抬起头来,笑道:“小舅舅,你回来啦!怎么样,这场仗还要打多久?”没注意到那男孩在听见他们所说的语言时,面露诧异之色。“有个好消息,我听说吐蕃那头决定彻军了,唐军很快就会重新掌控碎叶城。”
“没、没用的,唐军总是!来了又走,没、没用的。”奴隶少年操着一口生硬的华语道。
祝晶讶异地看着男孩。“你会说华语?”
奴隶少年满脸胀红。“我是……汉人。跟你一样。”
他看得出这少年跟那男人都是汉人,也听出他们的语言跟带有地方乡音的华语略有不同。
也许、也许就是所谓的京都声?他没去过长安,也很少见过从长安来的汉族人,但在遍是胡人的西域里,这两人显然与众不同。
医者审视着少年,想起方才在旅店门外听到的笑话,领悟过来后,他转看向祝晶怒道:“祝儿,刚刚在院子里和人下棋的就是你吗?”
“对不起,小舅舅。好在是我赢了,你别生气啊。”
祝晶的心思被少年吸引住,安抚完医者后,赶紧又问少年:“你为什么会说唐军来了又走?一直以来,这地方都是如此吗?”
医者代为回答了祝晶的问题。“别傻了,祝儿,当然是如此。碎叶城距离大唐太远了,连帝王派出的军队,都是从西域亲唐的部落里借调过来的,当然是打赢一仗算一仗,不可能真的花心思经营这个地方。历来短暂驻守碎叶城的唐军,往往不出几年又会彻离了。届时这里仍是西突厥和吐蕃竞逐的地盘。”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要特别派军队过来这里打仗呢?”祝晶不懂。
“你没听说过吗?咱们天子有一次问丞相:『我朝与天后之朝,何如?』明皇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啊心”
祝晶吐了吐舌。“好在我们人在西域,小舅舅,否则你这话要传出去,可是会被砍头的啊。”
医者这一生何曾把世俗的权力放在眼底,他扬唇一笑。“总之,准备收拾行李吧,就快要可以离开碎叶城了。”
瞥见那脸色有些发白的少年,又问:“你打算拿那个孩子怎么办?要带他一起走吗?”祝儿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要怎么照顾别人?
吕祝晶转过头看着少年,直率地说:“哪,你也听见了吧!我们就要离开了。而现在,你自由了,随便你要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止。你有什么打算吗?”
见少年没回应,想是他华语并不流利,祝晶改用碎叶城多数人使用的突厥语重复了一遍方才说的话。他果然听懂了,结巴地问:“你、你们要去哪里?”
“大陆的西岸。”祝晶回答。“拂菻。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少年眼中出现犹豫。他在西域已经待了许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自己是个混种,在这个地方当个混血种,比当个纯种的胡人更不如,甚至还因此被人当作奴隶易手转卖。
可眼前这名汉族少年救了他,还说要放他自由?!
他真的自由了吗?他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了吗?
这辈子,他几乎不敢想望的心愿,便是……
一双略嫌秀气的手温暖地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手腕。
他惊吓地看着吕祝晶,但因骨子黑股不愿意屈服的傲气,使他没有抽回手,但单薄的肩膀却无法停止颤抖。
似是看出少年眼中的迟疑,祝晶微笑道:“我是说真的,你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如果你没有地方去,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我会照顾
你。但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也没有关系。懂了吗?你是自由的。今后,你唯一的主人,只有你自己。”
少年显然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讯息。自他有记忆起,他就是个身分低贱的奴隶,不断被转卖、被不同的人奴役……唯一支持他继续活下去的,只剩下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想去传说中那遍地黄金的富庶都城,去寻找他的父亲。
胡汉混血的他,有一个汉人父亲。
母亲临死前告诉过他父亲的身分。日子久了,他有点记不大得,父亲究竟是一名戍守边城的将士,抑或是遭到朝廷流放的罪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父亲是一名汉人,来自大唐的长安。
看着吕祝晶温和的脸孔,他想他可能是在作梦。
昨天他还得为他的主人磨青稞、喂骆驼,怎么可能才过了一天,就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然而,如果这果真是梦的话,那么,在梦里头说出梦想,应该是不要紧的吧?
犹豫着,他吞吐地说:“我想去长安。”
见祝晶没有反应,他又说了一次,用他仅会的少数华语。“我要去长安。”
“你要去长安?”祝晶圆睁着眼问。
预期着会被活活打死,他倔强地重述:“对,长安,我要去。”
祝晶看了一眼医者,见医者点头后,又转看向男孩,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你会想去长安。好极了,我有东西想托你顺道带回去——不过,不是现在——你太瘦弱了,恐怕禁不起长途跋涉,我希望你先能跟我们旅行一阵子,我舅舅会想法子帮你把身子骨调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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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真的不会被新主人打死?少年张大着眼,看着祝晶鼓励地又问:“对了,你有名字吗?我该怎么称呼你?”
也许他真的自由了?少年思索片刻后才道:“……晓……”疑似是生硬的华语发音。
祝晶竖起耳朵,听不真切。“什么?”
男孩有些退缩,半晌,方又鼓起勇气道:“破晓。我娘取的,是汉名。
“破晓。”祝晶覆述一遍,弯唇笑道:“这名字真好听。啊,我叫做吕祝晶。我的名字也很好听。我娘和我爹一起取的。”
医者摇头,笑了笑,转身去准备接下来西行的行李。他想,以祝儿这性子,要他不沿途捡东捡西,大概也做不到吧。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当年那个日本留学生也是这样与祝儿结识的。他想他最好尽快帮那男孩把身体调养好,早些打发他去长安。因他其实并不像祝儿那样好心,总是救人救到底啊。
开元十二年二月,阿倍仲麻吕的名字出现在省试贡院外墙的黄榜上,成为日本在唐第一位科举及第的留学生,且因深受明皇看重,赐名“朝
衡”。
三月曲江宴上,朝衡邀请了几名同在长安学习的日本友人一同赴宴,欣喜之情,尽数写在脸上。
鲜少参加这类宴会的井上恭彦陪同好友坐在曲江畔芙蓉园,曲水流觞,饮酒赋诗。稍后,又陪同新科进士骑马至慈恩寺大雁塔题名,沿途游
遍长安城,看人也看花。
见好友如此欣喜,恭彦犹豫许久才悄声询问:“你真的想在长安为官吗?”
阿倍笑道:“试试何妨?反正,我们也不急着回国啊,还有许多年呢。吾友,你应该也一起赴考才是,以你的才能,或许不必参加宾贡科,
进士科对你来说,应是易如反掌。”
他们并肩骑马经过“酸枣巷”,陌头果树花香沾拂在他俩的春衣上。井上恭彦看着神色欣喜的阿倍仲麻吕,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心头的疑虑。策马行至巷底,要转入大街前,恭彦还是勉强地说了。
“阿倍,不瞒你,其实我觉得大唐天子并不希望我们带走太多文明精粹回国,所以我是有些不安的。”
阿倍讶异地勒住马,停了下来。怕旁人听到,他急急下马,拉着也下了马的恭彦转进另一条巷子里。
待四周无人后,阿倍才问:“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抱彦谨慎地告诉好友:“你也认识那些新罗学生吧?看看他们入朝廷为官后,至今有几个人得以回到本国?”
“也许是他们自己不想回去?”就他所知,新罗留学生大多宁愿留在大唐为官,鲜少人愿意返回本国;这一点与日本留学生的情况是不大一样的,日本留学生在长安的官场表现上,向来都不活跃。
“你也不想回国吗,阿倍?”
阿倍仲麻吕在长安结交了许多朋友,当朝名诗人王摩诘也与他相识。
素来爱好大唐文化的他,在长安的生活可说是如鱼得水。他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想到自己的家乡了。然而,他真的不想回国吗?……犹豫片刻后,阿倍仲麻吕摇头道:“不,我还是想回去的。”他的亲友都在日本,他当然怀念故土的一切。
抱彦沉吟道:“我喜爱大唐的许多事物,然而我知道,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总有一天,我得回国去。身为遣唐使的我们,身负使命。然而观察那些入唐仕宦的外国使者、质子与留学生,甚至是海外高僧的经历,却使我不得不怀疑,明皇对于他所喜爱的事物——包括人——他似乎不常尊重他们自身的意愿。我听说善无畏大士在八年前来到长安时已经八十岁了,他曾经多次向明皇上书表明归乡的心愿,但明皇仍以『优诏慰留』,不肯让他回国。我不得不考虑到,假若我们也深受明皇倚仗,届时你我还回得了自己的国家吗?尤其现在,明皇还赐你汉名。吾友,我忧虑……”
阿倍仲麻吕理解地笑了笑。“你这忧虑不无道理,恭彦。但我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留学生啊,我又不能帮明皇加持或灌顶,至今我还没听说靠宾贡科出身的官员能做到多高的官。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而且我觉得能入朝为官,也不失是个向唐国学习的好机会呢。”
阿倍仲麻吕天性热诚乐观,心思较为缜密的井上恭彦也只能期望是自己想太多。他摇头笑了笑。“希望真是我多虑了。吾友,真诚恭贺你科举及第。”阿倍大而化之地拍拍恭彦的肩膀道:“谢了,吾友。不过你看起来还真有点落寞。祝晶不在,真有差那么多吗?”
提到祝晶,恭彦心黑沉。“四年了,他还没回来…”
甚至也已经一整年没收到他的信。是找不到人托付书邮吗?还是信送丢了?可别是旅途上出了什么状况,或是病了呀……有医者在他身边,应该不会有事的吧?不知为何,最近他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夜中常常惊醒,便再也睡不着。
看出恭彦眼中显而易见的担忧,阿倍气恼自己提起这个话题。也许比起大唐的功名利禄,在恭彦心中,祝晶那孩子是更有份量的。
也难怪吧!毕竟,就连他自己也很想念吕祝晶啊。
心念所及,阿倍忍不住叹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恭彦在心中对自己如是道。他对祝晶的想念,远远超过他的预期。谁道不相思,相思如海潮;潮水尚有信,归人何迢
迢。
出了小巷,行经平康坊一带,恭彦抬头竖耳倾听。“阿倍,你听见什么没有?”好似有笛声?可阿倍不知何时被其它同年及第者拉入坊中,不见了人影。恭彦驻马良久,听着那缥缈的笛声,忍不住循声而去,不知不觉,与众人分散了。
小春在务本坊外头等了很久,才见到步行回学院的井上恭彦。
由于他花了一点时间将马还给主人,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暮鼓即将响起。
见到小春一脸焦急的样子,他急奔上前。“小春,怎么了?是祝晶——”
小春一见恭彦,就拉着他往吕家方向走。
“快来,大公子!主子爷今天怕是不会回来了,家里、家里来了一个好奇怪的人、你快跟我来——”
小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让恭彦跟着担忧起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怕是祝晶出了意外。不待小春腿短,他快步跑了起来。“小春,妳慢慢走,我先过去看一下。”
小春追在恭彦后头。“唉呀!大公子,你别跑,那个红毛怪人,他说他是——”
可恭彦已经跑得太远,听不见小春的声音。不知怎么手他预感着这件事跟祝晶有关。他一路跑向吕家,吕家大门未关,他直接冲进屋子里,一见到那个小春口中的怪人时,他诧异地“呀”了一声。
“你是谁?恭彦问着那名浑身浴血、坐在地板上大口抓着饭吃,满头红发的异族少年。
少年显然饿极,不顾恭彦的惊讶,仍努力扒着饭。
小春晚了恭彦好半晌才回来,她气喘吁吁地扯着恭彦的袖子道:“大公子……他……他一进门就喊肚子饿,我、我看他好像快饿死了,赶紧拿饭给他吃……他全身都是血啊,看起来怪可怕的。我想帮他换、换绷带,可他说他没事,只是皮肉伤,还有肚子饿……他、他是不是……要不然怎么会?
那人吃饭的速度总算缓了下来,打了一个响一隔后,就着斑斑血迹的袖子抹了抹嘴。看着恭彦与躲在恭彦身后的小春,深邃的蓝眸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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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小春?”虽是华语,却有个奇怪的腔调。
小春不敢承认,仍紧紧捉住抱彦。恭彦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头,上前一步,蹲,指指少年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衣。“你不要紧了吗?要不要找大夫来?”
蓝眸少年瞥了一眼自己在旅途中与盗匪搏斗的伤口。“我没事,只是小伤。”扭头越过恭彦的肩膀,看向小丫头。“谁是小春?”
小春不肯应声。
抱彦只好代为问道:“你找小春有什么事?”
蓝眸少年将视线调往恭彦身上,审视一番后才道:“你是井上恭彦?”
抱彦藏住讶异,点头道:“我是。”
他与小春都不认识这名色目少年,而看他满面风尘,显然经过长途跋涉才来到此地,莫非,心头一热,他月兑口问道:“祝晶好吗?”
少年愣住,随即道:“不好。”
看见恭彦随即露出紧张的神色,少年方又道:“他嘱我一定要问你!你有多想念他?”
看来是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在小春也关注地看着他的情况下,恭彦硬着头皮对一名陌生少年含蓄地道:“莫道不相思,相思如海潮。”
少年蹙着眉。“听不懂。『如海潮』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不想他?”
真讨厌这个工作,偏偏受人之托……小春总算鼓起勇气跳出来道:“你凶什么啊!饭吃得很饱了哦?”真是大饭桶一个,居然嗑光了一整锅白米饭!“连这么简单的诗句都不懂。如海潮就是像海那样深啦!”
被小泵娘这么一凶,蓝眸少年面色倏地通红。“呃,是这样子吗?”
他没见过海,也没学过诗,不能怪他啊。
“少说废话!快告诉我们,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小春不耐地发威。
抱彦看着少年在小春的威吓下,一面喃喃抱怨,一面打开行李,取出一叠物品。不待指示,他赶紧接过那叠羊皮纸。
是祝晶的信。紧捉着厚纸,恭彦涩声道:“他好吗?”
小春也紧张得不得了,双手紧紧捉住自己的衣襬。“小鲍子……”
少年撇撇嘴,回答两人的问题。“我一年前在康国跟他道别时,他还非常好。”现在应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抱彦与小春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两人迫不及待地打开祝晶的信
抱彦:
被困在碎叶城好一段时间,闲来无事,只能写信。不用担心,我很好……在长安的你们呢?大家都还好吗?离开碎叶城后,商队越过阿尔泰山脊,转往怛罗斯草原,顺道来到康国。康国是康居安大叔的母国,以粟特族人居多:任我想,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康国了…走在离长安越来越遥远的丝路上,我已闭始思乡……
小春:
我遵守了承诺,没有被西域的妖怪吃掉。谢谢妳帮我照顾爹、彦,现在还要麻烦妳再多照顾一个人,他叫做破晓,应该见过他了吧,真教人过意不去,我好像总是在麻烦妳……
爹:
阴天时,记得带伞喔。别担心,我与舅舅一切平安…
开元十三年孟春
以粟特商人康居安为首的商队顺利带着大唐珍贵的丝绸、文物来到大陆彼岸的拂菻(东罗马帝国),与当地人进行交易,换回了大量的黄金、珠宝,以及各式的当地香料、果实种籽、铜镜、赤玻璃与造型特殊的青铜器。
一个月后,他们欧程离开拂林,沿途经过西亚、中亚、怛罗斯的广大草原,循丝绸之路的南路进入玉门关。
路程因为有所耽搁,再加上回康国老家小住了几日,拖延了好一阵子,回程时就快多了。
开元十四年仲夏,康居安的商队从开远门进入长安城。
早先得知商队入城的消息后,吕祝晶在长安的友人们,纷纷前往西市等候。吕校书则因为夜值弘文馆,因此还不知道这件事。
商队迤逦入城,并未在城门口多作逗留,载着珍贵货物的骆驼队伍直接驱往西市坊区卸货。当最后一名胡商进入西市坊门后,队伍后头再无商旅。
井上恭彦忍不住勒住康居安的骆驼辔头,强迫康居安停下来。
“康大叔,他人呢?”为什么没有跟着回来?是还在路上吗?是在哪里耽搁了?他到底入关没有?
康居安耸着茶褐色的浓眉看着眼前这名俊雅挺拔的青年,突然咧嘴笑道:“啊,你就是那个日本留学生吧?井上恭彦?祝晶常提起你。”
康居安想起在沙漠里的那段漫长的日子,他教祝晶如何看星象来计算日期,而祝晶则与他分享他的朋友,其中,尤以来自日本的这名少年最常出现在他们的谈话里。他因此知道祝晶非常想念他。
抱彦点点头,忙问:“康大叔,祝晶呢?”
六年了,商队终于返回长安。这六年来,他望眼欲穿,就等这么一天,想紧紧抱住好友。可为何却不见祝晶人影?
“祝晶…”康居安眯着眼,摇摇头说:“他没有跟我们一道回来。”
抱彦愣住。“没有回来?”
康居安说:“医者要在拂菻小住习医,他不放心让祝晶单独跟我们走……”看着恭彦眼中藏不住的担忧,他犹豫地开口:“我们离开拂菻前,还有件事让我有点担心。那孩子……祝晶…在我们要离开拂菻时,突然变得不大有精神。不过我想他应该会没事的,毕竟,他身边有医者啊!”
“头儿,过来一下。”康居安的一名手下叫唤道,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康居安挥挥手。“就来。”转过头看着恭彦道:“我得走了。我的店铺子就在这附近,有空随时来找我。”
“请再等一等,康大叔。”恭彦连忙叫住康居安。康居安回过头,用眼神询问。“什么事,年轻人?”
“祝晶他……没托你带信吗?”康居安摇摇头。“没有。”说着,他蹙起眉道:“说来奇怪,我有跟他说我可以帮他带信回长安,那孩子很爱写信的…可不晓得怎么回事,他竟然说不用了……嗯,抱歉了,年轻人,祝晶没有托我带信。”
抱彦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目送康居安一行人远离后,刘次君来到他的身边。“怎么回事,恭彦?祝晶小弟怎么没回来?”
抱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着一旁的小春和刘次君、吉备真备等人,他开始怀疑自己也许是在作梦,否则,怎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六年前,祝晶跟着粟特商队离开长安;六年后,他却没有跟着回来,仍远在大陆的彼端,在一个与长安相隔千万里之远的地方,也许还生了病,否则怎会无精打采?他向来都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的。
“大公子,小鲍子呢?”小春等很久了呀。再等下去,怕等小鲍子回来,会认不出她啊。
抱彦答不出来。突然,他全身冷汗涔涔,头昏脑胀,身体像是失去了力量。“祝晶……”喊出一声挚友的名,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就这么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惊愕,赶紧扶住他。“恭彦!”
抱彦跌坐在地上,左手蓦地按住心口。奇怪,喘不过气……这种感觉,彷佛病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祝晶……是祝晶!
冷不防再呕出一口血;而后,他彻底失去意识。
第七章班肓之间
盛唐时代,丝绸之路的终点,拂秣热闹的石板街道上,少年被一名穿圆领短衫的卷发小贩叫住。“年轻人,这位年轻人,来买面镜子吧,可以送给心仪的女孩唷。”那少年果真停下脚步,踱步到小贩前,颇为好奇地看着摊子上陈列的几面做工精致的玻砾(玻璃)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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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骨的装饰,有葡萄纹的,有兽纹的、有花草图纹的。在长安,像这样的镜子因为得透过西域商人千里跋涉运来,价格可不便宜,起码不是吕家负担得起的。
“这价格…不低吧?”他以拂菻语问道。
“如果你中意的话,可以算便宜一点给你喔。”那有着一头金色卷发的小贩殷切的招呼着。
拂菻远在大陆西岸,少有东方人拜访,多数顺着丝路远道而来的商人,都会带走大量的镜子。这名黑发黑眸的东方少年,在当地的拂菻人当中,显得十分引人注目,不少人以为他是腰缠万贯的远东商人。
少年模了模袖袋里几枚流通在西亚与拂菻一带的索利都斯银币,不作声色地拿起一面饰有葡萄纹的镜,在手上把玩着,并不询问价钱。
他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不知道这六年来,旅途的风霜是否染上了他的面容?翻过镜子光可鉴人的那一面,一张东方面孔映现在光亮的铜黄镜面上。
他大吃一惊,手不禁松开,差一点把镜子摔在地上。
亏小贩慌忙接住掉落的镜子,抱怨了几声。“年轻人,你小心点啊。少年忙不迭道歉,又捧起那面镜子,迟疑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是……我吗?”他低喃着自己国家的语言。
小贩没听懂,只见祝晶一手捧着镜子,一手抚上自己的脸,喃喃又道:“这是我————……怎么……变了这么多……”
小贩见他举止怪异、失魂落魄,连忙抢回镜子,不再试图做他的生意,手里则比划着特殊手势,如同在长安宣扬景教教义的波斯僧一般,喃
喃念着耶稣之名。
少年也不甚在意,只是低头走回城内落脚处,等出门去找草药的舅舅回来。一个月前,康大叔带着商队回长安去了,但小舅舅说还想停留一阵子,拒绝了康大叔继续同行的提议。
他虽然想跟着回去,但舅舅承诺,再过一阵子就会带他回家;没奈何,只好答应,以为只是晚一步回到家乡。
祝晶不知道医者心中另有打算。
因此当康大叔提议要帮他带信回长安时,他笑着婉拒了。
这几年下来,他写的信可不算少,与其请人送信回家,见信不见人,还不如早早归乡呢。
如今时节已是三月暮春,但拂菻都城位于大陆西海沿岸,气候十分潮湿闷热。
下榻处是一幢楼房,迎面吹来带着咸味的海风。
小楼筑在小山坡上、从二楼望去,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和停泊在港边的船只。
这里便是丝绸之路的终点。
这辈子,他没想过自己真到得了这么遥远的地方。
拂菻真的与长安相距只有两千里吗?为何感觉上,他的长安却距此至少千万里?他不曾如此想念自己的家乡。
他想回家。丝路很有趣,可是他想家了。算算日子,他离开家多久了?五年还六年?啊,原本没有察觉到日子过得这么快的,怎么转眼间,他都十八岁了呀!这一生,他还剩下多少日子可活?再不回去、再不回去的话……
房门被打开来的同时,提着各式各样西方草药的男人出声喊了站在窗前的少年。“祝儿,快来看看,拂秣的草药真是特别——”
终于发现少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窗外,医者放下药篮,来到窗边。
“怎么了,祝儿?”
吕祝晶肩膀一颤,闷声道:“小舅舅,你怎么不告诉我?”
版诉什么?难道祝儿发现他带她来西域的目的了?
医者心黑惊,不敢大意地看着甥女。
啊,别慌,他提醒自己,勉强笑问:“告诉妳什么事啊,祝儿?”
祝晶掩着脸道:“你明明有很多机会跟我说的,可你都没讲,直到今天我才赫然发现!”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大受打击。
医者连忙按住祝晶的肩膀,有些焦急地道:“妳听我讲,祝儿——”
“我不想听!”祝晶难得发起孩子脾气。他霍地离开窗边,小脸因气恼而胀红。“你该告诉我的,你天天看着我,应该早就知道,我——”
丙然是被察觉了吗?知道他带她走这一趟丝路的真正原因……医者心虚地看着祝晶,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个清楚。“妳听我解释,祝儿,还记得当年金刚智大士来到长安的事吗?”
祝晶点头。“记得。可是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连?”他揪住医者的衣襟,仰着脸,飞快地道:“看看我,小舅舅,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我的相貌改变了那么多?”
“呃?”医者错愕地瞪着祝晶。
祝晶恼道:“我今天照了镜子才发现的,我跟以前长得不大一样了!”
记得他以前脸比较圆、头比较大、手脚也比较短……他不常照镜子,因此当今天从镜中清楚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时,他差一点认不出来!
医者听着祝晶叙述稍早在街上照镜子的事。
听完祝晶愤慨的叙述,他差点失笑。
祝晶见他笑了,忍不住又生气起来。
“笑!小舅舅,你还笑!你怎么都没告诉我,我变了这么多!我这样子……”气急地跺起脚。
“如果我回到长安,没有人会认得我的!我该早点回去的……说不定还不会改变那么多!一定是因为吃了太多羊女乃酪和扁豆子的关系。听说吃多了这些西域的食物,会长得像西域的人……可是,女乃酪还真是好吃极了……”祝晶最后这句话,让医者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惹得祝晶火大不已。
医者爱怜地看着祝晶青春姣好的面容道:“傻祝儿,那跟妳吃了什么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妳没说,我也真没注意到,妳已经跟以前不大一样了。记得吗?我可是天天看着妳的呀,妳一天天逐渐改变,我就一天天习惯了妳的改变,所以根本也没有发现,原来,妳长大了。”他欣慰又哀伤地看着甥女。
欣慰,是因为祝儿的平安健康。然而这小丫头的蜕变,原本该让她爹亲眼看见的。他不禁想,为了让祝儿长命百岁……是否也牺牲了其它同样重要的东西?
吕祝晶毕竟是明理的。她知道舅舅说的没错。朝夕相处的人,总是比较不容易注意到逐渐发生的改变。
可他已经离开长安那么久了,爹、小春、恭彦……还有其它朋友们,已经许多年没看见他了呀!再不回家去,会不会所有他想念的人都忘记他了呢?
思及此,祝晶颓丧地叹了口气。“我好想回家……小舅舅,我们回家去吧。”他低着头,没看见医者眼中的忧愁。
“祝儿,问妳个问题。倘若……远离亲友可以换来长一点的寿命,与留在亲友身边,生命却如同昙花一现,夜开晓落,妳会怎么选?”
祝晶没有怀疑这问题背后的用意。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必选择。”
他毫不犹豫地说:“即使我这辈子注定要早死,我也要在有限而短暂的生命里,待在我最爱的人们身边。我早想过了,小舅舅……”
她眼神转柔。“别替我烦恼。要是我真只能活到二十五,那就让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开怀地过日子吧。我想回家,我好想爹、想小春、想恭彦。”
医者必须很坚定地守着自己的意志,才能制止自己同意祝晶的提议,带她回家。“假设,这些人当中妳只能见一个,妳选谁?”
祝晶愣住,不明白为何小舅舅一直问他一些奇怪的选择问题。
“妳爹、小春、恭彦,妳选谁?”医者追着又问。
祝晶只好回答:“爹。”
闻言,医者松了一口气。很高兴祝儿不是选择井上恭彦。也许她毕竟还年轻,未曾真正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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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祝晶接着又说:“我不能让爹一辈子见不到我,他会受不了的。小春我不敢讲,但恭彦一定能了解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只能见一个人的话,那只能是我爹;可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到死都会思念……”当年在终南山时,恭彦说过:死当长相思……如果在生时无法相见,那么,她会把那份思念带进永恒的时间中,一辈子都思念。
祝晶言语中不自觉的深情,使医者瞪大眼眸,一时间没察觉到自己突然紊乱起来的脉象,一口鲜血涌上喉头时,他才赶紧喊道:“针!祝儿,快——”体内沈寂许久的蛊无预警地发作了。
祝晶震惊地看着医者高大的身躯倒下。“小舅舅!”
他赶紧去拿针,但仍然太迟了。
有了一次的前车之鉴,祝晶花过一段时间跟医者学过穴位与粗浅的针术。他虽然照着医嘱先后在医者身上扎针,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一次,不管她再怎么下针,都无法唤回医者的意识。医者全身失去力量,宛若没有生命的布偶。
祝晶飞奔离开客房,到处找人帮忙,但拂林之地的医道皆被统治者掌握,少数民间医者,几乎不具备正统的医术,更遑论懂得汉人医理。
祝晶求助无门。入夜后,不得不返回旅店。然而当他打开房门时,房里的景象却教他瞠目不已,冲上前喝声道:“妳做什么?”只见一名半果着身体、坐在同样衣衫不整的医者身上、颊肤紧贴着医者脸庞的黑发女子缓缓抬起脸来,让祝晶瞧见一张绝艳的容貌。那女子朱红色的双唇微微噙起,唇角沾染一缕鲜血,纤长手指依旧放在医者赤果的胸前。
虽是血亲,撞见这香艳场面的祝晶却也觉得尴尬不已。他满脸通红地冲到床铺前,拉开那名陌生女子,慌乱地将舅舅身上的衣物拉整好。
那女子倒也没有反抗,顺着祝晶的力道,跃下床铺。
祝晶这才发现女子连鞋都没穿,一对果足在刺绣精美的百褶裙襬下若隐若现。
“妳是谁?妳刚刚对我舅舅做了什么?”忙着护卫舅舅的贞操,祝晶凶悍地发问,没发觉自己用了华语。
女子轻笑,不答反问:“妳就是他的『甥儿』吗?”真好笑,这孩子分明是个小泵娘,就算穿着男装,那天生的女儿气还是藏不住的。
女子吐出的话教祝晶十分吃惊,因为她竟以华语响应,但她看起来不像汉人,以她身上的穿着,反倒像是个苗女。
远在大陆西岸的拂菻,苗疆女子怎会不辞千里来到此地?祝晶蹙起眉,因为女子已来到他面前。她雪般的足踝上系着两枚银质铃铛,奇异的是,当她走路时,那铃铛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女子伸出玉指轻轻往祝晶额上一点、一按,笑容带着妖气。
祝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原该躺在床上的医者突然将祝晶往后拉。
祝晶急回过头。“小舅舅!”
医者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神色冷冽地看着那苗女,以祝晶听不懂的苗语怒声道:“妳就是不放过我?”
女子嫣然一笑,以苗语回应:“我为什么该放过你?你偷了我的东西,而我说过,无论你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见男人保护性地将小泵娘护在身边,她眼中闪过淘气,故意以小泵娘绝对听得懂的华语道:“妳还在这里做什么啊?小泵娘,妳只剩下七年可活呢,为何还在这不属于妳的国家游荡?”
祝晶闻言,心头猛然揪紧。“我真的只剩七年可活?”
尽避早已知道这件事,但爹与舅舅从来不曾亲口承认过有这一回事。这么多年来,他也尽可能地假装不知情,不想让家人担心。从来没有人如此直接当着他的面告诉他,他会早早死去。
“别听她胡说!妳会长命百岁的,祝儿!”医者焦急地反驳。女子凤目圆睁。
“睁眼说瞎话。尽避有高僧结印护持,可她——”
医者怒声喝止:“阿凤!”
女子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呼之欲出的话吞回肚里。
祝晶茫然地来回看着女子与医者,有点迷惘地问道:“小舅舅,她在说什么?什么高僧护持?”
“可怜的小泵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吗?”被医者唤作“阿凤”的苗女改以苗语道:“你太残忍了,阿莲。”
“我家的事,不用妳管。”医者恼怒地道。以苗语。
两人互瞪半晌,女子忽然莞尔,语带暧昧道:“怎么能不管,你体内可流着我的血呢,算来,你我也属血亲了——唉呀!不好——”忙着斗嘴,没注意到小泵娘脸色都发白转青了。
阿凤箭步上前,揽住祝晶忽地向前软倒的身子。
医者惊呼:“祝儿!”伸手向前,但已经太晚。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要吸气,却感觉无法呼吸他紧捉着阿凤的手。
“舅……带我……回…”祝晶突然喘不过气来,他捣着胸口,拚命地想,心肺疼痛不已。
难道……他要死了吗?双眼圆睁地看着医者,全身顿时失去力量。……就算死了,我也、要回家……”
他不能让恭彦等不到人说好了的、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第八章寄情千里光
平康坊中设有三座官方核准设立的妓户,其中一座叫做北里,是开元年间着名的风月之地。朝廷虽然禁止官员狎妓,但对于未有正式官职的新科进士是未加设限的;因此每当发榜时节来临,平康坊中往往可见到才俊之士在此出入。
除了也经常来此娱乐的〔昌商外,平时官员们若易服出游,朝廷往往也心照不宣,并未严加惩戒。毕竟当朝天子雅好音乐艺术,不但在宫中成立教坊,广纳民问杰出的音乐人才,甚至经常自度新声,在梨园教唱,也无怪乎民问笙歌不绝了。
入夜后,长安城禁鼓断人行,但北里依然灯火通明,热闹有如上元灯会时节,乐歌声不断从北里墙垣传出,笑语声未曾稍歇。
在一片喧哗中,有一线清绝孤冷的笛音隐隐透出天际。
不知是谁家玉笛,在此良辰中,显得如此萧瑟冷清。
坊中、墙后、院内、石桌前。月华如水,白衣青年横笛轻吹,曲调名为“长相思”。长相思,在长安……“这苦问的调子实在教人听不下去。”一直伫立一旁的红裙女子道:“今晚就到这里吧,年轻人,我今晚有贵客,要先走了。”
那白衣青年放下玉笛,眉目间有一股扫不去的轻愁。
他礼貌地站起身,送别道:“请慢走。””
红裙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小院,只剩下明亮的月光与青年作伴。他仰头看着明月,不知这绵延千里的月光,能把他的思念送到遥远的彼方吗?
秋天夜里,风吹来,稍冷。独坐片刻后,他重新将短笛凑近唇边。然而不管吹奏哪首曲子,笛声都透着思念。
吾友,你在哪里?会不会等你归来时,我已离开大唐,今生再也无法相见?
开元十四年初夏,一艘波斯商舶自广州进入大唐国土。
入秋后,长安春明门外的长乐驿站依旧船马不绝。
舶才刚在城外停妥,一名胡服少年便匆匆下船,在港边租了一匹马直奔务本坊国子监。
“我找井上恭彦,请帮忙通报一声。”在四门学馆附设的学院外,少片刻后,那人出来回报道:“井上恭彦不在学院里,恐怕是出去了。”
“呀?他不在啊……多谢。”抱拳道谢后,少年匆忙离开,往水乐坊而去。他策马极快,但因为骑术精良,因此尽避长安城的街道才因为刚下过雨而泥泞难行,马儿依然如雷电般驰骋在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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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稍后,他来到永乐坊吕校书的宅第前,大声敲门。
“小春,妳在吗?小春!”
屋里的小泵娘急忙来应门。“是谁啊?”好粗鲁喔,敲门敲那么用力!
小春拉开自家大门,瞪着门外的少年,正想瞋喝时,却发现少年有一双令人熟悉的眼眸。“你……”一时间,脑袋竟反应不过来。
小春的表情令少年不由得苦笑。果然,连小丫头都不大认得他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都过了那么多年了,连他都不大记得当时离开长安时的那个自己,又怎能期待自己能轻易地被认出?
他转身想把马儿牵到后院,但一双圆滚滚的手臂突然缠上来抱住他的腰。看来丫头这几年吃得不错啊。偷偷捏一下手骨上的软肉,笑了。
“不是作梦吧!我不是在作梦吧!你……真的是你吗?”小春用力地抱住少年比她还要纤细的腰,担心自己认错了人,或者,她根本就是在作梦?
叹了口气,少年吟出两韵当朝诗人贺知章的名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催;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他转过身,因为小丫头已经哭了。他不禁又笑了。
小春又哭又笑道:“小……小鲍子,你在说什么呀,你鬓发没有变白啊!”
少年偷捏了一下小春的下巴。“那妳怎么认不出我了呢?”
真的是她的小鲍子!小春紧紧抱住,死不肯放。
“都怪你、你太久没回家了!”她既惊又喜又怨又开怀地喊着。
祝晶模糊了双眼,回拥小春。
“是该怪我,真抱歉……可是,丫头,妳好像没有比较瘦?”不是听说思念会使人消瘦的吗?丫头怎么还比以前圆很多?
“我不得不啊,因为主子爷经常说他吃不下。如果饭菜剩很多,他看着,想到你不在,会难过的……”她只好拚命地吃喽,人家也很委屈的啊。
祝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缘由,不禁柔和了眼色。
“对不起,还是都怪我,我该早点回来的。”
“……小鲍子,你还会再离开吗?”小春仍觉得像在梦中,有些担忧地问。
祝晶浅浅笑道:“不了,我到死都会留在你们身边,再也不离开了。”
是夜,吕校书回到家中后,见到祝晶,他愣住。
“爹。”吕祝晶笑吟吟低唤。“怎么了,你认不出祝儿了吗?”
他先是一愣,而后认出了相貌与儿时大不相同的女儿。在女儿身上,他彷佛看见了死去妻子的身影,一时间,他深受震撼,好半晌才想到要问:“祝儿,妳怎么回来了?”
妻舅呢?不是说好,直到祝儿满二十五岁前……祝晶错将父亲的惊愕当成惊喜,紧紧抱住案亲,撒娇道:“是啊,我回来了。小舅舅带我搭海舶,我们走海路,从拂菻一路航行到广州,速度很快呢。”
吕校书回拥女儿,仍是一脸惊吓。“那么……妳舅舅呢?怎没见到他?”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吗?否则祝儿怎会提前回来?
“小舅舅送我到城外就先走了,他说他还有事……”吕祝晶总算注意到父亲表情的不寻常。她蹙眉问道:“爹,怎么了?你不高兴我回来吗?”
“啊,不……”吕颂宝志下心地看着祝晶。“妳一切都还好吗?祝儿,爹只是担心……”
祝晶弯起眉眼笑着。“我好得很。从今天起,爹不用再担心了,我已经回来了。”
可吕颂宝并没有因为这个承诺而放下心来。必定是出了事,否则祝儿不可能会在现在回家。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女儿,蓦地,他明白了。
是因为已经太迟了吗?即使远隔千里,思念的心仍然紧紧相系着吗?
彷佛明白父亲眼中的忧虑,祝晶咧嘴笑道:“别担心呀,爹,你就依了我吧,让祝儿这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留在你身边,好不?”
吕校书说不出话来,他连忙别开眼,悄悄揩去眼角阻止不了的湿润,哽声道:“当、当然好啊,开开心心的,爹可是求之不得啊……”祝晶眨了眨眼。“爹,你喜极而泣了呢。”“可不是吗?”
祝晶走上前,张开双臂拥住案亲微驼的背,轻声安慰道:“别担心,爹,我会长命百岁的。”
吕校书也但愿女儿长命百岁,可他知道,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祝儿必定是发病了,妻舅才会带她回来。
如同当年妻子发病后,没几年就过世了一般……他颤抖地抱住女儿,心中充满了失去的恐惧。天啊,该怎么办才好?
“你、你是……”肤色被骄阳炙得黝黑的刘次君一见到吕祝晶,就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七年了。吕祝晶走这一趟西域,来回足足花上了七年的光景。
刘次君记性不差,可他老记着七年前的吕祝晶,而非眼前一贵肌纤细、女孩气很重,活月兑月兑像是个男装俪人的吕祝晶!他、他…是男还是女?
祝晶抿嘴一笑,将手上一坛打西域带回的葡萄酒抛向高大壮硕的金吾卫。
“大哥,不认得小弟了?”刘次君反射性地接住那坛酒,仍然一脸受到惊吓的模样。提着美酒,酒香从封口逸出,想来滋味极为醇美。可他只管瞪着吕祝晶,想仔细打量。
祝晶再度一笑,正是刘次君过去惯见的那种笑法——在粉色的唇瓣如花儿绽放前,弯弯的眼角已经先透出几许笑意。
嗯……这是什么形容啊,他怎么会觉得祝晶“小弟”的嘴唇很像一朵春天的花?他刘次君可是威武不能屈的男子汉啊。
不过……他到底是男是女?
刘次君眼中的错愕,看在吕祝晶眼底有了另一种解读,笑笑地道:“别不好意思,你不是第一个认不出来的人。”以为只是太久不见,一时认不出自己。
回到长安不过四天,这几天,吕祝晶陆续见到了不少朋友。
包括爹、小春,以及玄防、吉备真备等人,都为他相貌的改变错愕不已。
他真的变了很多,他自己也知道的,所以不能怪朋友们认不出他呀。
叹了口气,吕祝晶安慰自己:离开长安时,他还年幼。本来,人长大后,相貌多少会有一点改变的。可当亲友们见到他,并且全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时,祝晶还是免不了有一点点失望;毕竟,他都毫无困难的认出了长大了些的小春、白发多了几根的爹、头顶还是光光的玄防、下巴依然很方正的吉备,甚至是被骄阳晒成了黑炭的次君大哥……可瞧瞧,他们是怎么反应的!真不够意思。
祝晶没有想到,也许这些人之所以感到错愕,是因为他较幼年时多了几分女孩子气。他只一味地认为,是因为自己相貌多少改变了些,又很久没见面了,大家才会认不出他。
尽避穿着翻领交襟的男性胡服装束,头上简单梳成的髻也被浑月兑帽给遮住,但属于女子的柔美身形,比男子更为纤细的骨架,以及与粗犷北方男子截然不同的细致肌肤,都隐隐泄露出吕祝晶的真实性别。
这些特质倘若是在九岁的吕祝晶身上显现,也许还男女莫辨。
但站在眼前的,可不再是个九岁孩童,而是个十九岁的美少年啊。
开元盛世,社会风气开放,打从太平公主首开先例后,许多女子也开始穿着男装,甚至引为风尚,因此祝晶穿男装,不但并不显得怪异,还颇为适合。
可刘次君还是很受惊吓地瞪着吕祝晶,怀疑他到底是男还是女。看得吕祝晶终于察觉了些许不对劲,他讪讪问道:“大哥,你还真看傻了啊?”刘次君死命点头。“可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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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晶摇头笑说:“你喔,都升职了,还这样傻愣愣的。”
“可不是吗?”这回,刘次君咧嘴笑开。算了,不管祝晶是男是女,听这口吻,他确实是吕祝晶没错啊。
两人笑着站在大街旁叙了一会儿旧,直到刘次君猛然想起。“对了,小弟,恭彦见过你没有?打从你回长安以来……”
一提到井上恭彦,祝晶原本开怀的表情立即黯淡下来。
“还没呢。我去国子监找他多回了,还留了名条给他,但到现在都还不见他人影。我听说阿倍仲麻吕被派到洛阳当官去了,没办法回来看看老友,还可以原谅;可恭彦我就真的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了,我在想,说不定,他根本也没有很想念我……”
娇!真的很娇啊!
刘次君再次察觉到吕祝晶脸上细腻的表情变化,是很女孩气的那种。
提到恭彦,他顺口告诉祝晶:“你知道他吐了血吗?”
“吐血?恭彦?”祝晶诧异地问。刘次君点头道:“一年多前,康氏商队回到长安,提到你还在拂菻时,一听说你心情郁闷,情况不佳,他突然就吐血了,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好像突然病了一般,看不出他身体竟然那么虚……好在后来情况有转好……耶,祝晶小弟,你去哪……”
不待刘次君将话说完,祝晶已转身往务本坊的方向跑去;因此他没有听见恭彦早已无大碍。那次的吐血事件,像是中了咒,只是偶发的状况,后来并没有再次发生。
刘次君乘马跟上,心想,有些事情是会改变的,比方说人的相貌……
可也有一些事情是不会变的,比方说,吕祝晶对井上恭彦那份始终真诚的心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送祝晶去国子监的路上,刘次君一直在想,倘若井上恭彦见到了十九岁的吕祝晶,他会猜地……是男是女?
可惜他有职务在身,送祝晶到务本坊后,便离开值勤去了,没有办法看见后续的发展。
原来恭彦已经接连好几日不曾回到国子监的学院。
连吉备真备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难怪即使留字条给他,也不见他半点回音。直到遇见了与恭彦同窗多年的崔元善,才说出他可能是在平康坊的北里。
“北里?”祝晶错愕地看着年长他许多岁的崔元善。
崔元善入学将届九年,是本国学生在国子监中,最后的修业年限了。
明年科举再不及第,就要被迫离开国学;而一旦不再拥有监生的身分,未来想要金榜题名就有点困难了,必须同一般老百姓一样,从乡试一步步往上爬,那是多么耗费心力与时间的事啊。因此长安、洛阳两监的学籍,向来都是十分抢手的。
是以,他其实颇乐于知道,深受赵玄默助教青睐的井上恭彦竟也没有努力读书,甚至还流连平康坊,鲜少回到学院。看来他总算也堕落了。
“呵呵,是啊,看来他也难免受到习气所染,懂得寻欢作乐了吧。”
讲完他所知道的讯息后,崔元善忍不住多看了吕祝晶几眼。一时间没有认出吕祝晶就是当年经常来访井上恭彦的那个孩子,只觉得这秀气的少年有些面善。
祝晶没有响应崔元善的调侃,匆匆告辞后,随即转往邻近的平康坊。
平康坊不全是风月之地,过去他也到过坊内,但是对于坊中被规画出来作为教坊副署的北里,却从不曾涉足。一来是因为当时年纪还小,一来是因为爹不准他靠近这些地方。可现在,他却听到井上恭彦不但流连北里,还连夜不归!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当下便往北里闯去。
北里的作息与一般城内人完全颠倒。
长安城居民夜伏昼出。因为夜禁的缘故,除了贵族高官以外,寻常百姓很少在入夜后从事活动。尽避夜禁之时,坊内的活动仍是被允许的,只要不出坊门即可,但老百姓仍然养成了早早入睡、早早起床的生活习惯。
然而平康坊内,如北里这样的风月之地,却是在入夜后才开始热闹。
也是由于严格的夜禁,来此寻欢的达官贵人往往会在黄昏前进入坊内,度过一夜通宵达旦的欢乐后,在侵晓时,晨鼓初发,才三三两两、带着醉意离开。
吕祝晶来到平康坊时,已是黄昏。街道上开始点上灯笼,疏落的人群或骑马、或驾车、或乘舆,出现在迂回的曲巷中。
祝晶不确定恭彦在北里何家,对北里内都住了些什么人也不清楚,只听说北里中有许多艳名远播的名妓,连皇族都经常易服来此寻芳。别无它法,他只能一户户、一家家敲门探询。出来应门的司阁以为他是初次前来寻芳的良家子弟,热心拉着他往门内走。当祝晶尴尬表示自己只是来找人,而且还是找一个男人的时候,那些看门人纷纷露出不悦的神情,将他撵走,彷佛他是个不懂规矩的乡巴佬一般,态度毫不客气。
祝晶只好站在妓家门外,眼巴巴看着一群又一群执拾子弟老马识途地被迎进那些重屋高墙的后花园中。
天色渐渐昏暗。不久,暮鼓响起。
祝晶心黑惊,知道他已经来不及赶回水乐坊。
他揣着腰间钱袋,里头只有少少几贯铸有“开元通宝”字样的官制铜钱。
走丝路的这几年,他多少有一点私蓄;但毕竟志不在此,虽然跟康大叔等人讨教了几手,却没有真的很用心地经营买卖,当然也就没有发财。
爹总说,知足就能常乐。家中虽然清贫,却也衣食无缺,因此对于财物也就不非常看重。
当然他不否认,腰缠万贯自有它的好处。跟康大叔走这趟丝路,可不是白走的。他很清楚金银的流通,对大唐所看重的这条丝网之路,有多么的重要。正因为丝路畅通,才有长安的古昌庶。平康坊是个销金窟,唯有“富贵”两字,才能在此通行无阻。思及此,祝晶蹙起眉头,疑惑恭彦怎可能在这种一掷千金的地方流连多时?朝廷每年提供给留学生的衣食供给,是非常有限的啊。
夜幕伴随着阵阵笙歌降临平康坊中,悬挂在屋角的灯笼映昭一出一张张饰以铅黛的面容。
青春正盛的歌妓们纷纷穿上最时新的霓裳,低裁领口露出大片酥胸,头戴改良自波斯妇人头饰的金步摇,照照生辉;编入彩色鸟羽的百鸟裙与鲜红色的石榴裙下,隐隐露出锦锻缝制的花履,每走一步,优美的身段便摇曳生姿。
吕祝晶从没见过这么活色生香的场面,不禁瞪大双眼,直盯着艳丽的歌妓们瞧。望着她们丰满的雪胸,他下意识地环起双臂,表情复杂。
真好看。他想。难怪有那么多男子喜欢到平康坊来。
假若他是男子,必定也……
“喂,快让让,今晚阿国姑娘要献唱啦。”几名莽撞的男子不知打哪冒出来,这呼喊,立即吸引了许多街上的游客,纷纷转往这方向来。
祝晶被人潮挤着还来不及让开路,就被众人往门里推。涂着青漆的大门内不比一般寻常人家户挂着六盏芙蓉灯的妓户门前,有着三进式的宽广院落,青门内有回廊曲径、朱楼小院富丽堂皇的木造建筑,令人瞠目咋舌,啧啧称奇。
这名叫做“阿国”的姑娘在平康坊中必定是相当受欢迎的歌妓,要不然不可能坐拥如此华丽的家舍。
一团混乱中,祝晶被人群推挤到一座华丽的歌台前方。
拌台两侧的座席,早已坐满了身穿华服的贵客。足足有一个人高的红烛,将歌台映照得有如白昼。祝晶悄悄站在众人之中,好奇地看着歌台上,隐身在红纱帘幕后方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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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身影,似乎是个男子?隐约可见男子正低头调弦,纱帘后发出几声琵琶弦声。他料想此人应是乐师。然而既是乐师,何以没有跟那些坐在歌台后侧的坐部彼乐者在一起,反而像个扭捏的闺秀,隐身在帘幕后呢?反正今晚已经回不了家,祝晶索性决定跟着荒唐一晚。
他带着满满的好奇站在人群之中,听身边这群老中青少,年岁不等的男子们谈论有关“阿国”的种种事迹——包括她如何超绝的歌艺、离奇的身世、绝色的容貌、与总是挂在唇边那抹使人心神荡漾、若有似无的微笑才站了一会儿,祝晶觉得自己也已经很熟悉“阿国”了。
阿国出场时,因为身边观众的骚动,他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只见纱帘后出现了一名身穿白衣红裙的女子。
女子的面容隔着纱,看不清楚,但身段却窈窕婀娜。
只见众人频频呼喊:“阿国!”“阿国姑娘!”
全然没有一点文人气息啊。瞧人们这般痴迷的模样,教祝晶也忍不住想一窥阿国的真面貌。虽然他怀疑只能站在人群里“旁听”的自己,能有近距离一见佳人的机会。
那乐师手中琵琶划出清亮的一声,使得歌台下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众人屏息以待,当琵琶奏出曲调前奏后,纱帘后,立姿女子清声遽发——
朝日照北林,春花锦绣色,谁能春不思,独在机中织。郁丛仲暑月,长啸北湖边,芙蓉如结叶,抛艳未成莲。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心复何似。
女子歌声,起初声线清零、渐转温,续以幽远,结以相思。在听者赞叹声中,一曲前朝子夜四时歌罢春夏秋冬。歌声暂歇,琵琶音调微转,铿铿锵锵,带领一旁的坐部仗乐,或鼓笙、或笛板,连续弹奏《六么》与《霓裳羽衣曲》两首长曲。
阿国芳踪则暂时隐身幕后更衣
那琵琶乐师指法精湛,祝晶站在台下,只隐约看见那琵琶弦上十指如飞,大弦小弦交错争鸣,节奏有序,但听得声声婉转、声声分明,若非善才(杰出的琵琶师),怎有如此功力,将曲子演奏得如此震慑人心。新曲奏罢,台下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掌声未歇,纱帘倏被揭开。数名身穿戎装的年轻女子站在歌台上,持剑、戈起舞,英姿焕发。琵琶弦声促急,早先曾献声暖场的佳人,此时换上一袭将军镜甲绿军袍,头戴鬼王假面,载歌载舞。
“长恭美姿容,作假面,麾兵入阵敌若云,勇烈夺军功…”
拌声一改先前柔婉,唱出战场上雄姿英发、清越嘹亮,随歌起舞的舞容敏捷却不失女子柔窕,她持短剑作指挥、进击、刺杀之状,歌与舞配合得天衣无缝。
表演的内容正是时下最为流行的“大面”歌舞戏《兰陵王》,叙述北齐名将高长恭发生在洛阳之役的一段英勇事迹。
大面戏《兰陵王》原是男子独舞的歌舞戏,属于软舞,但阿国所表演的《兰陵王》已稍作改编,与原来的表演形式略有不同。
将民间百戏中的歌舞曲目挪到北里来表演,吕祝晶不知道这算不算创举?
那仍然隐身在纱帘后的乐师,横弹琵琶,一首原该由笛、睾业、羯鼓等坐部使乐所演奏的《兰陵入阵曲》,却同奏出如千军万马奔腾的军舞气势,改以琵琶主奏,笛、鼓仅为伴奏,更显得这表演精采无比。连场下的祝晶都忍不住为之屏息,全没注意围观群众有着跟他相同的反应。
曲末,身穿镜甲的女子清歌末段尾声后,在琵琶声急促收弦之际,利落摘下脸上假面,露出一张香汗淋漓却无比冶丽的脸孔。四周观众爆出激赏之声,满堂喝采不绝于耳。“阿国!”
“阿国姑娘!”
“妙绝、妙绝、精采无比!”……
阿国红唇微扬浮转身回到纱帘后,拉起盘腿坐在地板上的乐师,意欲一同对台前谢幕,乐师似乎不肯,再三推辞。
阿国重新走回台前了,被她强拉到纱帘后,便不肯再往前走的乐师。
当她揭开纱帘一角时,站在台下的祝晶刚巧瞥见
那瞬间,祝晶无法呼吸。
“恭彦!”揉了揉眼睛,是看错了吗?那个人……怎会是恭彦?倘若、倘若真是他……他不在国子监里好好读书,跑来这里做什么?就为了当个乐师?可过去从没听说他会弹奏琵琶的啊,难道他到平康坊来。
他、他……
祝晶心乱如麻。“喂,公子,你不能上去!”发现有人不守规矩欲攀上歌台,围观的众人登时喧腾起来。守在附近的几名高头大马的私家护院迅速来到歌台前,欲扯下双手已攀上歌台栏杆的吕祝晶。
左脚踝被人扯住,情急之下,祝晶朝那往歌台后方退去的身影大喊:“yasuhik恭彦”
还来不及多喊一声,脚踝被用力往下一拉,攀在栏杆上的手指滑开,祝晶整个人从高台边缘硬生生被扯下。
摔跌在地时,后脑勺撞了一下,登时头昏眼茫。
“该死……”好痛。他紧闭双眼,痛到眼角逼出泪花。
隐约知道身边有很多看热闹的“文人雅士”与“良家子弟”围在附近,可却无人好心地扶他一把。
发现自己身体腾空时,以为是刚刚揪下他的护院要将他丢出大门,他委屈地抿着唇,知道要不想难堪地被人抬去丢掉的话,最好是自己走出去。
勉强睁开双眼,仍然晕眩的眸光只瞥见一副男子的胸膛与线条坚毅的下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他伸手揪住那人的前襟,扭动身体想要下地。但抱着他的人却只是收紧臂膀,恍若没有听见他的呼喊。
祝晶挫折地闭起眼睛,甚至还干脆放松僵硬的四肢,不再挣扎,等着被丢到街上。然而…大门有这么远吗?怎么好像走了很远一段距离了,他却还没被丢出门去?
凝神细听,这才赫然发现,不知何时,喧腾的人声似乎逐渐听不见了。
周遭一片静谧,令他警觉地再度睁开眼眸。
触目所及,有一张石桌、四张石椅、几丛花影、数簇修竹。
这是一座寂静的院落!
他惊慌地再度挣扎着想要下地,不知为何会被带来这里。
“你、你放开我!”该不会是因为没缴钱就混进来,想对他动用私刑吧?
这回,那人如他所愿地放手,但不是放他下地,而是将他放在小院里那张灰白色的矮石桌上。
齐平视线后,祝晶总算看清楚那人的脸。
“呀!”他愕然,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祝晶。”那人毫不迟疑地喊出他的名。不像别人总有一点迟疑,认不大出来许久未见的自己……这人,没有迟疑地就喊了他的名。
祝晶眼眶一湿,抖着唇。“…恭、恭彦!”
“再喊一次。”他要求,手指轻轻抚过祝晶的轮廓,直到模索到他肿起的后脑勺,轻轻揉按,没有弄痛他。
“恭彦!”祝晶真的又喊了他一声。下一刻,他已被拥入一具温暖的胸怀里,很用力地抱着。
“不是梦!”井上恭彦紧紧拥抱着多年不见的好友。“你真的回来了。”
祝晶将脸埋在他怀中,双手贪心地回抱着他,有些太过急切地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彷佛想将这个人的一切重新熟记在心底。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时的情景,但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来得踏实。
尽避已回到长安好几日,然而他心底却总是没有真正回到家乡的感觉,直到终于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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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着对方良久,两人都有许多话想说,但重逢的喜悦使他们无暇言语,只想好好体会对方存在的真实。又过了好半晌,恭彦才松开手,凝视着祝晶的双眼。“宝石眼,你长大了。”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祝晶成年后的样貌,却总是捉不准那细致的变化,唯有他的眼……当祝晶出声喊他时,他回首见到了这双眼,立即知道不会是别人。
祝晶笑了,手指抚过恭彦脸上那令人熟悉又陌生的线条。
“你却没有改变太多呢。”果真是他。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抱彦微笑着顺手将祝晶散落脸上的发丝往耳后拢好。
先前发生混乱时,祝晶帽子掉了、发髻松了,此刻一头散发正凌乱地披散在纤细的肩上。
抱彦仔细看着祝晶被骄阳炙染成蜜色的肌肤,小巧脸蛋上嵌着一双灵动的眼,而后是挺直秀气的鼻梁,以及噙着浅浅笑意的唇……
蓦然,他惊讶地发现——“你是个女孩子!”
祝晶愣住,没有料到恭彦会突然这么说。
男装打扮久了,已经很少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性别,甚至也不大留意旁人对她的看法。也许是有些朋友怀疑过她到底是男是女吧,但祝晶不觉得有必要特别澄清这些疑惑。因为,不管她是男还是女,她都是吕祝晶啊。恭彦震惊的表情,使她忍不住调侃:“我不记得我有说过我是个男孩。”久别重逢的喜悦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天大的惊吓。
只见井上恭彦为这突然的领悟,意识到,两人从以前到现在,那种种过从甚密的举动,心中如雷般轰然作响,一股热意自耳根延烧至他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容。
“恭彦,你怎么了?脸变得好红喔。”祝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脸红起来。对她来说,她一直都是吕祝晶,是男是女,根本没有意义上的差别。
以单袖掩住大半张脸,恭彦有些尴尬地看着仍然一派天真的祝晶。
“…妳刚刚还抱我抱得那么紧。”他的智能显然有瞬间退化倾向,好半天只讲得出这句话。
“你也是啊。”祝晶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问题?”
“这怎么会没有问题!”恭彦申吟一声。“祝晶…”
“对了,是我的名字没错。”祝晶笑道:“再喊一次。”
抱彦没喊,他瞪着她,怀疑自己为何从不曾察觉吕祝晶的真实性别?
从相识之初,她就是一身男孩装束,举手投足间,极少显露出小泵娘的娇态,甚至连小春都喊她一声“小鲍子”,让他真以为祝晶是个男孩。
可仔细回想起来,却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循,起码,他就有好几次见过祝晶脸红时的模样,那使她像极了……女孩子——何止像,她根本就是错在他!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使他误以为祝晶是个男孩,再加上当时祝晶还是个孩子……是他自己疏忽了,才会造成误解。
见恭彦露出颓丧的表情,祝日关扯住他的袖子,引他回眸后,才问:“你不想念我吗,恭彦?我们七年多没见了呢,见到我,你不开心吗?为什么要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难道身为女子,我就不再是我了吗?”
震惊稍过,井上恭彦看着吕祝晶那张他既熟悉,却又因长时间的分离而变得有些生疏的脸庞。
当她远在西域,不知何时才会归来时,他那么思念她,寤寐不得,辗转反侧,想念她、想见她,想要她就在自己身边,好能够随时看见她开怀无芥蒂的笑容。
抱彦自问:如果早在相识之初,他就知道吕祝晶是个女孩子的话,他还会将她当作自己在长安最好的朋友吗?
见他迟迟不答,祝晶不禁有些气闷。她跳下石桌,不料双脚触地时,左踝传来一阵刺痛,使她软跪在地。啊,受伤了,她低头察看肿起的左踝。一双男性大掌比她更快速地碰触她脚踝上肿起的部位。
她拍开他的手。“别碰!”如果他真要跟她拘礼的话,那就由他吧。
但下一刻,祝晶再度被人抱回石桌上。
她看着恭彦月兑下她的短靴,卷起她的裤脚,低垂着眼眸,凝神检视她左踝的扭伤。皎洁月光在他长睫下遮出一小片阴影。
她深深的吸气又吐气,仍有些不甘,为他居然想要对她冷淡而暗自气恼,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太过在意他对待她的态度,在意到,早已远远超出一般朋友的程度。那情意,已非纯然的友情。
仔细检查她的脚踝,确定只有轻微扭伤,不至于伤及筋骨后,井上恭彦才挺拔起身体,有点无奈地看着吕祝晶。
“妳不可以生我的气。”他伸出食指,揉开她蹙结的秀额。“妳很清楚,我一直以来都以为妳是个男孩,而且妳也没有试图纠正我的想法。”
看见祝晶没有反驳,他微微扬起唇角。“最重要的一点是,多年不见,我还是我,我没有变成一个姑娘,但妳可不一样,吕祝晶,我真的被妳吓到了。”吓到?
祝晶再度蹙起眉。想起一年多前,在拂秣街上见到的镜中身影,不禁有点担忧地问:“我变得很丑吗?”
抱彦先是愣住,而后轻笑出声。“不是那个问题。”
笑声乍然停歇,他眸色温柔地看着她。“妳都不照镜子的吗,祝晶?现在的妳,根本没有让人再误会妳是个男子的可能,妳……”
“如何?”她屏息地问。
“妳很美。”他勉强忽视内心深处那隐约的悸动,试着以朋友的目光平视着她闪亮的双眸,接受了她是个女子,也已经成年的事实。
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无论她是男是女,他都不可能冷淡她。
只因这世上,唯有一个吕祝晶。
闻言,花朵般的笑容在祝晶脸上开怀地绽放。
压在心中的一块巨石,对自身相貌改变的不安,在此时,终于彻底抛开,不再在乎自己的相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再担心亲友无法认出成年后的吕祝晶了。只因这个人,他对她说:“妳说得对,无论如何,妳都只是妳。祝晶,我非常想念妳。”
她压下喉头的哽咽,轻声回应:“我也是。”
“好个感人的重逢。”一句调侃的话,教吕祝晶讶异地抬起眼眸,看着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的美姑娘。正是阿国。
只见阿国换上了另一袭华丽的彩衣,头戴月季花,在月光下有如天仙下凡。
她眼神世故,但那张浓妆艳抹的娇颜看起来却意外地年轻。
近距离看见阿国,使吕祝晶猛然想起一件好重要的事。先前顾着与恭彦相认,一时间忘了问清楚——
“恭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显然还成了一名乐师。在他离开长安的这七年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祝晶疑惑地看着井上恭彦,期盼着他的答案。
抱彦正要回答,但阿国似不甘寂寞,早已走近他身边,雪白的玉臂搭挽住他的肩,亲昵地道:“我很不愿意打扰你跟朋友叙旧,可是我真的需要你,彦。”
彦?祝晶眯起眼,不假思索地,紧紧抱住抱彦的手臂,俨然有如护卫自己属地的领主一般,不许他人染指。
阿国扬起红唇,走向祝晶,以搽着鲜红苍丹的玉指抬起祝晶骄傲的下巴。“唉,这位公子,你的反应真有趣。若不是我知道你是彦在多年前结识的朋友,可能会以为你是在吃醋呢。”
一瞬间,祝晶的表情僵住,正想开口反驳,但恭彦无奈笑道:“阿国,不要捉弄人了。妳明知道祝晶是我好友,我相信妳也看得出来她是个女孩子,不要说那种会让人误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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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解?我只是直话直说啊。而且她一身男装出现在北里,虽然看起来是有点娇,可我也不是没见过娇滴滴的男人呢。”说笑问,纤指又轻薄了祝晶女敕颊一下。“假如妳是男人,多好啊,我就喜欢妳这型的。唉,怎么偏偏是个女人呢-”
这回,轮到恭彦将祝晶藏在身后了。“唉,阿国,妳……”
“这么碰不得?”阿国假意恼道:“算了,反正我对你也没别的期望,你欠我的情,快还清就是。”
抱彦迟疑。“可祝晶!”
“让她等。”
抱彦不想让祝晶等。他们已经这么多年没见面可疑。好可疑……祝晶来回看了恭彦与阿国。这认知,使她下意识蹙起了眉。
“很抱歉,祝晶,恐怕我得去帮阿国。妳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别走出去。外头人太多、太杂,不安全。”祝晶有很多话想问,但恭彦显然急着和阿国离开。她只好点头。恭彦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让她安心,又道:“我会尽快回来。”
祝晶本想叫住他,不想让他走,可最终还是只能看着阿国将恭彦带走。
隐约知道这事必有内情,恭彦不是那种喜欢流连花丛的男子,可,他们有七年没见面了,会不会,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
不得不承认,阿国十分美丽,歌艺也确实超绝。像这样的一名女子,固然出身风尘,但不少文人雅士,甚至达官贵人,都会乐于结交这样一名花魁娘子。
她有眼睛,耳朵也没有问题。她看得出来,恭彦真的和阿国非常熟稔。
饼去她从没想过,有一天,恭彦可能会喜欢上某个女子,甚至……娶妻成家。她没想那么远。可现在,这样的可能性,却教她心烦意乱起来。她坐不住,脚又疼,干脆仰躺在石桌上,看着攀上中天的皎洁明月。
隐约地,吕祝晶了解到,尽避恭彦还是记忆中的恭彦,但有些事情还是有所改变了。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带着种种可能性的变化。
长大了,是吗?
这七年来,她有好多事情想跟恭彦分享;也想知道,在长安的恭彦,都做了些什么事?有些焦急的想要填满七年时间的空白,可理智的那个自己,却又很清楚这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毕竟有七年没见了,尽避曾是要好的朋友,但也许,他们必须再一次重新认识对方。一如当年,她第一次遇见他……
回到小院时,已经过半夜了。相较于小院闹中取静,院外歌舞正盛,胱筹交错,正是北里夜晚的高潮。
井上恭彦站在石桌前,看着蜷身睡着的吕祝晶,不禁失笑。
总是这样。
他忽然意识到,祝晶总是带给他许许多多的意料之外。甚至包括他其实是个她。说不震惊、讶异,是骗人的。他还在适应这个事实。碍于夜禁,不能出坊送祝晶回家,又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阿国是朋友,但这里毕竟是风月之地。吕祝晶是个官家小姐,仍有一定的道德顾虑,不适宜待在这里。
抱彦轻巧地抱起她时,祝晶曾短暂地掀开眼眸,瞧见是他,便安心地再度阖眼睡去,整个人放松地偎向他胸怀。
抱彦不禁叹气,没想到甚至是这么单纯的碰触,都使他心跳紊乱。
祝晶是男是女,在他而言确实是个大问题,毕竟他们都不是孩子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自己暂时栖身的干净厢房,抱她上床,梳开她凌乱的发髻。犹豫了半晌,月兑去她脚上的短靴,最后,再为她盖上薄被。
她睡得香甜,全然不知设防。他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一方面欣喜她的归来,一方面又因她的真实性别而深感烦恼。
他不知道为什么吕大人要将祝晶当成男孩子来养育,摆在眼前的事实是,要他再将祝晶视为同性好友来看待,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以后,怎么办才好呢?他心底完全没有个底,只能睁眼看着幸运入眠的吕祝晶,知道自己今晚大概无法成眠了。这些年来,对吕祝晶的思念与关切,让井上恭彦心底结上一层忧虑。心底有种特殊的感觉逐渐苏醒,他已隐约察觉自身的情意……
〈故事未完,精采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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