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布裙》 二了又二 做了一件事,做得有点认真,同事说做这么多干嘛,我说:“为了你啊!”(可能对她最近的某项编制问题有点帮助,其实也不一定啦,我只是发嗲而已……)结果她说:“啊这么好,我亲亲你吧!”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我就真的站起来把脸给她,她“mua”亲了一口,我们都很高兴的坐了下来,发了小小一下呆,然后发现…… 处长站在旁边…… 然后我们就一直处于:“他看见没有他看见没有他看见没有……”这样的状态中…… 本来以为已经够?琢耍?幌氲焦?徊荒艿凸雷约骸0胂挛缡鄙狭烁?c,把一个新卫生巾揣在兜里带进去的,蹲进小间里把用过的卫生巾拆下来,想了想裳儿色诱皇帝的桥段,然后回办公室坐着……也曾经觉得屁股底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好像太空了一点,难道是拆下旧的以后没有装新的……但是想想,自己不可能这么乌龙吧,摸摸兜,确实没有卫生巾了。于是安慰自己:大丈夫!没可能蠢成这样的!不用过虑。 下班去交材料,交完之后经过厕所间,还是觉得不对劲,进去看看吧……尼玛啊!! 兜里卫生巾在,先前坐着,裤兜折起来了,就没摸到…… 是有多二,是有多二,是有多二…… 哎哎,办公室椅子是什么质地?颜色倒是深色的,质地呢?能不能洗啊啊?!! 飞奔回办公室看椅子,拿餐巾纸擦啊擦椅子,呼还好椅子没沾上去。 我是有多二有多二有多二…… 带电的水 话说话说,我们单位有个卫生间(废话),卫生间有水龙头(废话!),水龙头放出水(废话!!)……嗯咳咳,会带电。 真的真的!就像你冬天干手摸金属门把,会被电到一下,所谓静电,就是这样子的。水浇到手上,哗的就会电到一下! 难道水流经管道摩擦生电了? h2o和fe,真的会起这种反应吗?(喂……) 果然,还是管道里头什么地方漏电了吧! 越漏越多的话,会不会一开龙头,哗一大股电流打出来啊? 以前学到说触电的话,人会粘在带电体上,这时候不能用手去拉,不然救援的人也会被粘上去。 如果是水的话,也可以吗?我手一伸,粘在水上?水还是哗啦啦的流,我啊啊啊的就被粘在上面了? 然后然后,如果其他人不知道,在其他楼层的卫生间开龙头,因为是一个管道嘛,就也触电了?然后也被粘在上面? 然后一楼二楼三楼十几几十楼……在卫生间的这个位置,都在哗哗哗……啊啊啊…… 咦,我想到什么很奇怪的地方去了?^_^! 地铁的扶手 地铁的扶手改式样已经有几年了吧?就是座位之间的空地,拥挤时段一定会站人,有必要加个扶手,以前老式的是一根铁柱子,后来新式车可能觉得地当中直捅捅一根柱子不美观?就换成车顶那儿吊下来一个大铁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能为了防止撞头吧,铁圈有点高,我一米六四,踮脚倒不至于,但要尽量伸展才能抓住它,时间久了就会觉得很累。 设计师一定是个高个子,或者压根就不用乘地铁? 老式的铁柱子车厢有是还有,没完全被淘汰,偶尔坐到,大家还是都扶在上面,手挨手,像小朋友做游戏。.info[] 我们家乡的游戏,如果要在很多人里选出一个人来,譬如说瞎子摸人的瞎子,用“手心手背黑白配”什么的选,可能要来上很多轮,才能有一个人正好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另一种选择方法则是更省时间的,叫“dededaodao”。(..info) 大家都出一只手,四指握拢,拇指翘起来,塞进上面小朋友的手心,然后从最上面开始数,边数边念: “dededaodao,nigqueyezajiao!” dededaodao(咒语),瓦片数脚,yezhiaza(咒语),腾出一只脚! 每个音数一只手,数到最后一个字,那只手中选! 现在我住的城市,是看不到人玩这个了,连猴皮筋的跳法,也不一样了。 几年前我坐地铁,也还是这种老柱子,上面握得满满的手,柱子旁边的身体就更挤得满满的了。看人的脸不太礼貌,我视线往下,看手。 忽然看到一只手的手指,还有袖口,非常熟悉,我连忙抬头,顺着手臂往柱子对面看,他扭过头,恨不能把脸藏在别人的肩膀后头。 果然是那个男生。其实他没有一点对不起我的,为什么要躲呢?回避成这样,在这么多年后,可见我当时对他实在太坏,是我不好。 我转过头,装作没有看见他。我视力很坏,认人的本事更坏,他知道的,大概会相信我真的没有看见和认出他,大概会放松一点吧?多年之后,我只有这一点体贴了。 后来是他先下车,还是我先下?我忘了。 我确实对他不够在意。 但是还能认出他的手、他的旧夹克衫袖子。真是件奇怪的事。 这么这么多年,我坐地铁,只有一次与旧熟人不期而遇,偏偏是他。 以后再也没有过。 玉米 下班回家,发现地铁口有个烤红薯烤玉米的摊子,趁等红灯的时间去买了个玉米,想起小时候用宝贵的零花钱去买了个半生红薯,那个肉痛,就补了句:要熟的。.info[] 卖家说“保证熟!”麻利的给我扒开,装了袋。 啃下去,还是有点生,算了。走出一段路,啃了一点,想起前面的路会有个乞丐,就不再往后头啃,只是啃一圈。.info[] 从好多年前就听说很多乞丐是被人控制来讨钱的,特别小孩,会被拐卖来特意弄残疾了要钱,这种情况下给的钱越多,控制者越发财,就会组织更多的乞者。 所以就不给钱,只给吃的。 就算作为工具……天实在太冷,他们应该,会肚子饿。(..info无弹窗广告) **上有位朋友,现在也算“有成”的那种,以前是流浪儿,他说,真的是彻彻底底那种流浪儿,冬天在屋檐下,想,有一口热的也好。 可是没有。 所以,如果……如果在路边的某个人,也会在乎有点吃的呢?不一定特别需要,但还是有点需要的呢? 还是觉得人家要钱时,递上零食,会有点污辱人家的意思……这样子?所以还是不太好意思。有时候就低头走过去了。这个乞丐,以前给过吃的,他没有反对,所以应该,还是要的吗?胆子就壮了一点,玉米绕着圈咬,一圈吃完了,把吃过的那段掰掉,幸好是掰得动的,没动的那截还在塑料袋里,用手捂住,一直走,以为快到头了,可能他今天不在了,一棵树后面,看到他,以前是跪着的,今天趴在担架上,低头,头一直上下叩,前面一个碗,示范用的几枚硬币。 我蹲下来把玉米放在他碗里,他头动作停住了,我连忙站起来走了。 还是不太敢递吃的东西给陌生人,怕他生气。但是如果……就如果那么一点点可能,像我**上朋友说的,他真的需要呢? 就为那么一点点可能也好。 君安金静版牡丹亭吐槽记 看了君安、金静的牡丹亭……其实、其实……其实我好眼热片子开头小姐那个绣架啊啊~~ 以下开始吐槽时间: 金静的小姐,她父亲要走了,劝她道:“女儿呀,从今后须勤功读”。我这一口老血……女子无才就是德,认几个字,知书是为达礼,不是为功名。读的书,千字文、女儿经、女论语什么的为主,诗经作为经书基础,读也有读的,“关关睢鸠”这一篇是诗经中基础篇,教也有教的。虽然圣贤解释说这是求才的意思,但如牡丹亭中所示,实则也多引女子春心,所以老成的见解,也还是不教的好。这一篇尚且如此,何况他篇。这一书尚且如此,何况他书。我自己是不这样想,可当时主流是这样想哪!女论语里说立身、学作、学礼,这才是女子本等,十二章则之外无一字对读书的要求。小姐父亲在前面那样迂腐,又十几年不准女儿下楼,那只有教女儿修德立身、娴静织绣,十二条法有得好训,怎有开口先叫她勤功读的,读成个女校书,名声很好么?活生生和祝家庄老爷串了戏么? 小姐的父母晚上在祭祖,摆的是个祭月一样的案子,对天拜……难道不应该在祠堂里、面对祖宗牌位……多请几位宗族老少……你们特么是一对老夫妻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吗…… 小姐的丫头慌慌张张跑过来报:哎呀,小姐已经一天水米不进了! 姐姐,水米不进,是一个持续的状态,你不可能是掐着表,哦,十二个小时了,哦,二十四个小时了,可以去公安报失踪人口……不,可以向老爷夫人报病危了…… 你就不能祭祖开始前去警告一下:“小姐不能来,小姐在绝食!”祭祖结束后再通告一下:“小姐还是没吃东西!小姐越发虚弱了!” 你为毛非得在祭祖进行中报告这个哎呀呀的状态啊……难怪老爷不肯中断拜月亮……哦不,祭祖……去看小姐啊! 改一下:老爷夫人,小姐一天水米不进,已经晕倒了! 然后老爷还不肯中断,小姐自己幽幽醒转,那不是更自然而且苍凉嘛…… 金静小姐一病不起了,看病的老大夫走到小姐床边跟小姐并坐着脸对脸腿挨腿的拖起小姐的手搁自己怀里就隔着水袖把脉了,亏小姐的爹前面一直说男女之防啊千金礼仪啊十几年不许女儿下绣楼啊。喂,男女之防呢!红楼里晴雯看病怎么说的?帘幔呢巾子呢?这还只是个丫头!尤二这个妾室是病得快死了大夫开口请了才能恩准看一眼“奶奶金面”。老祖宗说这些唱戏的啊,男主女主随随便便想见就见,怎么可能,凤辣子凑趣说看老祖宗来个掰谎记。敢情牡丹亭男主女主倒非托梦回魂不能见,就叫大夫跟小姐拉扯给老祖宗掰谎了。连帘幔什么都没了,对着脸儿坐一处了,你拿水袖遮了腕子干嘛,索性撩起袖子看准脉好好把罢!拖着袖子是有多假? 君安生病,前面怎么看怎么是下雨,倒下去后就变成雪景了…… 大叔一看倒在地上的君安就叫秀才。说一看就知道他是读书人。就算君安文质迷人,倒在地上你也看得出人家读过书好了。可读书人并不都是秀才啊!秀才只是读书人中比较低的级别,考得高了就不是秀才了,你把考高了脱掉秀才身份的人叫秀才,就像把大学生叫小学生,人家要生气的啊。怎么能看出君安没考高,肯定是秀才?靠衣服?秀才不穿制服的啊!就算说所谓青衫,也不是只有秀才能穿,江州司马还青衫湿呢。只是秀才穿得比较多而已。就算说看到青衫是秀才,可是君安那一身杏色绣花袍子、那个宝冠,明显不是青衫好不好!大叔你太灵异了,张口就秀才,到底哪儿看出来的你倒是给我说说…… 大叔那伞忒小了,别说遮两个人,就是一个人也不行啊!正常的这种身坯的大叔在“难得的大风雪啊”的鬼天气出门,撑这把舞蹈用的江南风只够顶在脑袋上的小薄伞? 后来扶君安进庵,庵里尼姑出来,劈面就惊慌问什么事。您倒是看两眼再问呢!在窝里躲官爷的强贼才劈面问什么事。正常人好歹看一看、呆一呆,再开口问话好不好? 庵门里一看就是露天的,不是房间――废话,正常的庵门里肯定是院子不是直接上房间――那尼姑在门口就先把大叔的小伞合掉干什么?!当然这把小伞是没什么用……我们不是假装它有用嘛!你说一个正常人在大雪天走出屋门、走出院子,自己不撑伞的,看到别人扶着病人来,先在院门外把别人的伞也合掉,再叫别人进院子?尼玛跟伞有仇是吗! 尼姑照顾君安,在回廊唱:“落花满院帘不卷……”旁边就是一排卷起来的帘子……不带这么自打嘴的! 还有说为照顾病人,经都念少了……我有居士朋友,还没有正式出家,我如果有亲友病患生死,语之于伊,伊都叫我念这个念那个……经啊佛号啊什么的是可以疗病的啊编剧大人!虽然你不一定信,其实我也不一定信……但人家是尼姑啊!人家是学这个的啊,是信这个的啊!莫非你是高级黑,想说这尼姑不信佛经法力,所以一忙起来就不念了是吗…… 最可怕的是,君安游园,唱词说园里蝉鸣……不久前刚刚暴风雪。游园前尼姑还特意说春花开,又说天这么冷你稍微走两步就回来……蝉是什么时候叫的,你告诉我!早春寒时蝉叫了吗!戳瞎我的钛合金狗眼……编剧你改成“虫鸣”会死啊会死啊…… 睡觉脚太冷的一个解决好方法 好多女孩子都容易手脚冰凉,到冬天特别怕冷吧? 平常忍忍也就算了,到晚上脚冷会睡不着觉吧? 作为资深的冰棍体质以及容易失眠人群,对于脚冷问题,特在此介绍一下心得: 可以买一个电热脚垫,放在桌子下面,一边打电脑一边把脚戳在里头,热乎乎的烘……烘到睡前就是一双绵软可人的烤红薯…… 还有,睡前最好用热水泡脚哦!热水里可以滴精油哦!个人偏爱柚子、橙花的。(..info)除了睡前泡,其实早上起来也可以泡哦,对于血液循环改善作用很大的。 最后的最后,如果已经睡上床才发现脚冷,冷得睡不着,恨不得把脚蜷到肚子上的―― 当当当当! 看过来! 就在不久前,本人刚刚领会到一项秘技哦!都不晓得怎么开窍的,应该说是顿悟的吧! 不用蜷脚,只要先把手在胸口捂热(胸口捂手都捂不热的话请开电热毯把自己烧烤一下,本秘技救不了你了)――唔,准备好一双热手,然后仰卧,腿伸直,把手从心窝放下来,贴着身侧,往下,塞到屁股下面! 对,就是腿跟屁股的连接片,屁股蛋子下面一点,所谓的大腿根儿。放在腿根的背面。你一定会发现这里很凉。捂一会儿,它热了,脚也会跟着热哦! 大概是这里有什么血脉直接通向脚的关系吧。 以前我都捂脚脖子什么的,花很多时间几乎没用,捂腿根很快就好了哦!~^__^ 天灰 居然需要给自己脚底刮老茧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很得意自己脚趾细细弯弯,从足背看十根纤纤内敛,从足心看是十个肉嘟嘟珠子,脚掌柔软,像猫科动物,不怕去到任何地方。后来先是脚趾背上磨出茧子,不好看了,后来……现在……脚底的茧皮也厚得非处理一下不可了! 以前一直给老公刮老茧的,这次就自己泡了脚,拿了刀,翻过脚底来,自己刮。(..info无弹窗广告) 刀很利,削皮肤就好像削豆腐皮。第一只脚还好,第二只脚时,掉以轻心,下手太狠了,“嚓”轻微的一痛,抬起来看破了小口子。 真的很小,小米那么一点、鸟啄那么一点。 但是血就一直渗出来,袜底都染了。(..info无弹窗广告)踩下去时,会疼。总算知道给老公刮破脚底时他是什么感觉了。 因为跟同事说好了,还是穿了低领长款浅灰色毛衣,外罩黑色公主褶昵大衣,毛衣长,直接当裙子穿,里面一条打底裤,是遮在毛衣里的,腿穿肉色连裤丝袜,过膝盖的黑底细桔心花纹长袜子,膝盖下面一点的黑皮长靴子。嗯,同事说要看肉色丝袜,所以穿的…… 于是在更衣室里把大衣脱下来表演秀大腿……想起多久之前亦舒的一本书,还是洛丽与大叔的故事,但师太已经年纪太大了,驾驭不好,书很烂,但里面有一段记忆深刻,女主去学钢管舞,膝盖微微分开,用腰带动双腿向前扭一扭、微蹲,再起立。 于是照搬。 于是同事化身为狼……喵的伊们居然说像看到某种游戏网页跳出来,少妇的诱惑什么的。喵的少妇!……好吧,叹气。脚底都生茧了。少妇。 春风吹得很好,我跟同事说这样的日子,真适合斟一盅清酒,粉红花瓣飘了几片,落在刺身盘子上,还有糕点…… 一齐向往,肚子饿了。 可是外头正报严重污染,天是灰的。 第一章 桐叶生凉 这时节蛩声初动,桐叶已凉。 谢家游学刚回来的大公子身段气韵实在俊逸,不愧为本城知名的佳公子,厨下的小丫头柳莺儿贪着偷看他,竟忘了火候,生生炊坏明儿要用的八屉儿重阳糕,管事大娘气狠了,拧着她的耳朵,嚷嚷要把她撵出去。莺儿的亲姐姐燕儿唬得脸都黄了,挨在门外片刻,不敢进去劝解,想了想,埋头找明珠去。 明珠是老太太身边一等大丫头,为人妥贴稳重,办事再靠得住不过的,无怪被老太太视为心腹,又和善,肯替人排解,就连前儿小少爷贪顽误了功课,大老爷发狠要打,大太太都拦不住,还是明珠用了个巧法子在其中代为排解,小少爷才得逃生天。莺儿想着,虽然她们姐妹面子没小少爷大,好在明珠姐姐从来不是一团火赶着上头、压着下头的人,莺、燕姐妹家里又跟明珠家里有街坊之谊,倘得明珠出面说句话,柳莺儿或者还留着下来。 到处丫头仆妇们行事匆匆,各有各的执事,柳燕儿提了个盒子作遮掩,躲躲藏藏,找到西屋来。里头碧玉正懊燥呢:“前年那盛米果的九层玲珑塔呢?要这个摆上才好看,倒收到哪儿去了!” 几个家人媳妇满头大汗翻着簿册,陪笑道:“恐怕得问明珠姑娘,才问得出这东西的下落来。” “明珠明珠!”碧玉发了狠,“一天离了她就使不得吗?我说,这簿子是谁记的?哪天要是明珠死了,你们也拿着这些烂簿子回说,得问明珠去?” 她也是老太太身边的得力丫头,地位不在明珠之下,媳妇们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出,碧玉眼皮子一剜:“谁在门那儿鬼鬼祟祟蹭着?死进来!” 柳燕儿只好抱着盒子挨进来,埋着头,瞧瞧左右看看,果然不见明珠影子,心里迭声叫苦,碧玉已喝问她了:“干嘛来的?” “口蘑鸭子怎么做……”柳燕儿含糊道,“叫我来问问明珠姐姐……” “谁叫来问?没头没脑的!”碧玉更气了,“离了明珠看你们还活不活!鸭子按例做,又有什么烦难?你们上头几位大娘是干什么吃的!” 柳燕儿缩着肩膀喏喏而退, 碧玉还是一包儿气,回头再检点一遍,饮菊花酒用的杯盏都齐了,窗上门上插贴所需诸般物色也都顺当,唯那九层玲珑塔找不着,女眷们的菊花会上须得失色! 所谓菊花会,是本城女眷的旧例。每逢重阳此时,任爷儿们先出郊野游玩去,女眷们呼朋结伴,必在一家相聚,赏菊分糕,然后才登高与爷儿们相会。(..info无弹窗广告)主持此会的人家,必定是亲月中有面子、又有财力的人家。招待也有讲究,正所谓:菊花不论圃植盆栽,绝不能从市中现买了来,必要门内自己培育,方显篱下实力;糕点漫谈大小冷暖,誓不可于铺里快沽转回,总须厨前亲躬蒸炊,好示灶头工夫。须知一家人若篱下勤勉、灶头扎实,日子是绝不会差池的。菊花会散后,女眷们也一定极口称羡。但若席面上有些不稳,露出怯来呢,嘲笑也就少不了。第二年,主会人家说不定就换了,原来那人家的面子也就败了。因有这层缘故,菊花盛会怎容轻忽! 花卉与点心,碧玉与明珠早几天已经反复确认了。连大小花厅里搁点心的盘子,碧玉一件件都想好搭配好,谁知今儿要找这一只盘,翻遍了簿册都找不到!怎叫她不气得呕血。 门外忽一迭声:“明珠姐姐!”“明珠姑娘您受乏了。”“明珠姐姐你看这一件是大少爷房里要的我这般拿去还使得么?”声音渐近,屋里一个腿快的家人媳妇,赶到门边把那半疏半透的蒙绣纱湘帘子打起来,看准了白石径上行至阶前的柔肤明眸女子,笑道:“明珠姑娘!可巧儿您回来了,有个九层玲珑塔形的托盘儿找不着了,姑娘您还有印象吗?” “瞧这腿快嘴快的!”碧玉立即一声儿飞过去,“指望人家帮了忙,自个儿就不用查帐了?” 媳妇腮帮子明显抽了两抽,手还举着帘子。 明珠今天神色比往常不一样些,似乎是倦了,又似乎是有心事。再有心事,她也仍然举止有度,一路行,一路跟招呼的人答着礼。那媳妇打帘子时,她把小丫头问的东西也看了一眼:是个花鸟镶翠靶镜,镜把儿原断过一次,又用宝相花饰精巧鎏合,顿时“噫”一声,先扬脸向那打帘子的媳妇含笑点了头,再对那丫头道:“大少奶奶的?我不是拣点出一副新的,怎又拿这旧的修补了给大少奶奶!”那小丫头笑道:“是大少奶奶说,何必又用新的,就叫将旧的补补,还于她去。”这般亏苦,无非要在老太太跟前留下“会持家”的好印象,明珠心头敞亮。屋里媳妇还擎着帘子等她,她不便多担搁,只感慨一句:“老太太常说,大少奶奶何必如此克俭!”便加快步子拾阶上去,自己接手扶着帘子,谢道:“有劳嫂子。” 那媳妇儿的年纪,确实比明珠和碧玉都大些,但人家是老太太的左膀右臂、最得脸的红人儿,连一般的少爷小姐都得让她们几分,那媳妇儿只是个普通家仆娶的女人,托关系在谢府里帮佣讨生活的,碧玉冲她夹枪带棒,她怎敢回嘴,诺诺受下。明珠待她礼遇,两相对比,她倒酸楚起来,眼圈儿都热了。 明珠进了屋,低头理了理衣带,顺便将心底那件事彻底压了下去,料来连碧玉面对面都看不出来了,方笑对碧玉道:“可是那雕了四五十个摇头捉尾巴卷毛小狮子、只只口里都衔着铃铛儿的九层托盘?” 碧玉连连点头:“可不是!我记得前年还用过呢!竟是交给哪个橱里收起来了?” 明珠想了想,抿着嘴笑:“当时那惯打秋风的慈恩观里石姑姑不是在吗?说什么菩萨见了这个也一定喜欢,老太太作主,竟给她摆着去了!这些年我也恍惚了,不知她送回来没。” 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媳妇便笑道:“既是掉进那婆子手里,想是送不回来了。” 碧玉也又是跌足,又是笑,把明珠拉到桌边坐下,给她倒了茶,拿过本子来给她看,道:“你坐会儿也好,看看我这些安排还有什么岔子没?托盘我再找别的也罢了。前头你什么地方去了就耽搁这么久?我说那老虔婆哄了老太太手里多少东西去了,回头我们怎么着敲打敲打她!” 明珠失笑道:“你这一嘟噜一串,叫我先回哪句好?”手在本子上按了按,“你知人任事是最清楚的,我都不及你,不用看了。”又道:“前头检查园子,收起咱们家贵人的赏赐、往来各家的馈赠,也花不了多少时候,倒是六小姐病又重了,有个郎中说除非投猛药下去,二太太拿不定主意,二老爷不在府里,大太太又不得闲,老太太你是知道的,这几日本来就乏了,所以六小姐那儿,一时竟没人作主……” 声音低下去,连碧玉都静了。想六小姐是二房、又庶出,小小年纪重病缠身,再加上为人木讷不讨喜,病重些、轻些,也不过是一个人躺在偏僻旧房间里,实实的可怜见,竟不如一个得宠丫头, 她们想着谢六小姐,那先前打帘子的媳妇却在看她们。天已薄暮,又阴阴??サ模?堇镌缈床惶?澹?训闵狭说啤5葡驴疵廊耍?绕绞备?矶?恕w蟊叩墓媚锷碜潘?噻弊酉格蕹と埂6旎粕?刈樱?羯?尊?14馓?氯幔?冶吖媚镒潘?棠档す銮巨北哒?渖蓝?11堤烨嘞娼梗?碜肆徵纭5裆?裳铮??谝黄鸹钕穹?舫鋈ゲ凰瞪矸荩?贡热思已俺p慊蛊?尚?6嫉览咸??蹦昃褪歉雒廊硕??薰趾踝铀锒家侨莶环玻?に锱??鼓苎??铩l?蟮难就罚?拐娌慌湓诶咸??肀叩辈睢?p>明珠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后来经过厨房,听见扰嚷,说有个小丫头做坏了东西,大娘要撵她走,我想节下已够兵荒马乱的,何必呢?就劝了几句,再到这边,可不就晚了。” 碧玉眼珠一转,想起来了:“先前有个小丫头,准是来找你救驾的!不跟我说实话,我想怎么为了个鸭子做法巴巴的要来找你呢!她是你街坊对吧?” “算是。”明珠草草答应,不欲深谈。碧玉晓得她怕人说她拉帮结党,抿嘴一笑,也丢开这话题,同她又把一些重要事项核了遍,料明天没什么差错了,去大太太面前交差。府里上下事务,名义上是交给大房媳妇掌管,老太太不肯放权,说派丫头帮她,实际上还把大小事务抓在手里,大太太怎敢跟老太太过不去,凡明珠碧玉报了的事项,只要别太离了谱儿,无不允的,却又要端架子,横看竖问、哼唧了半天才允,临走忽问明珠:“后来二太太找过你没有?” 明珠一怔:“二奶奶没有找过我们。”大太太也便罢了,叫丫头:“取那果子来给两位姑娘吃着顽儿。”果然送她们两包果子作人情。碧玉出来便气得道:“谁贪她果子吃?早些放我们睡去是真的!都跟她似的?请完安就能回房歪着她的去!我们可见天儿跑腿哎,晚上都睡不安生。” 明珠笑笑,昨晚是碧玉轮值,在老太太榻边睡。人老了,睡不安,一夜要茶要水,许多事端,难怪碧玉累,幸而今天另有别人值夜,她跟碧玉能各自回房间休息,丫头一般睡通铺、或是随着主子睡,她们能各有房间,虽然小,也是天大的恩典。每次回到房间,插上门,明珠会长长吁出一口气,觉得现在才真实属于自己。 她睡着了,又被唤醒。月光白白的铺了一地,苍茫里尽有杀机。有两个人,声音很尖,在身边问她:“那尊金钟馗到哪儿了?” 今天道观送来讨老太太欢喜的浑金像,是明珠收起来了。但它却不在储物柜里。明珠想起身看清楚这个人,却起不了。她似乎被结结实实绑住了, 那人又问了一遍“钟馗像?” 这就是明珠藏了一天的心事。被一下子问穿,明珠倒静下来:“我拿出去了。” “拿给谁?” 这人,早一天说给明珠听,明珠自己都不信。从来荒唐的五少爷,忽然眼泪汪汪的来哭诉,说竟叫个姑娘怀上了孩子,要保住大小性命,除非马上私奔,所缺盘缠,求明珠方便,等有了钱,他一定送回来。明珠听得脑袋里嗡嗡响。这么多年,她专心服侍老太太,早绝了嫁人的念头。谢家所有子嗣,她也真当是自己孩子般看待,五少爷哭着求她,她已经心软了,又想着那姑娘一尸两命……为此一念之仁,就答应挪件东西给五少爷,当时手头也只有金像方便,就取了,想着老太太又不喜欢钟馗,白放着几年也不会记起它,怎么这么快发作? “给了谁?”那人继续问。 现在不能说啊!明珠惶恐的想,那俩孩子还没逃远呢,万一现在截回来,姑娘是没脸活下去了,一尸两命,五少爷也得被家法打个半死吧!忍一忍,她再忍一忍,受些家法,放五少爷再逃得远些。好在老太太一向疼她…… 老太太怎会容这样陌生人拷问她?明珠一怔,竟不知此刻是梦是醒。 人家却不耐烦等她思量是梦是醒。有个女人声口恨恨道:“定是他了。” 明珠尽力转过头去,看到一个披墨金丝斗篷的人,应该就是说话的女人,还有一个,影影绰绰却像老太太,叹口气:“动手吧。”声音也像老太太。 床边已有一只水盆,尖声的那两人就捞起一张黄表纸,水中一浸,蒙在明珠脸上。明珠受惊,“噗”的用力一呼吸,那纸应声而破,那两人也不急,一张接一张,不紧不慢,叠到十余张以上,明珠已难以冲破黄纸了,呼吸为之困难。 这要紧时候,明珠下意识闪过的念头竟是:他们用的是盆冷水。真不应该啊,明明外面就有井,冬暖夏凉。她给老太太打的,一向是井水,有时还要另调些热水进去。老太太畏寒…… 女人声口又道:“正是这样穷骨头,才不识好歹里应外贼!” 明珠心里一跳:不对,不对,错了!她想叫,一层层的黄表纸又蒙上来,半声都出不了。她挣扎,人家只当她挣命,毫不理睬。 纸蒙上三寸高,明珠的挣扎完全停止。尖声的两人又等了片刻,验过尸身,回禀主子:“了事矣。” 那静静的黄表纸,画着镇鬼的符咒,是宫中物色,专用来赐死宫人,外头并没有。 第二章 暗夜回魂 “错了!”明珠终于叫出声音,但喉头随之有甜腥而粘稠的东西涌上来,把她的声音堵得含糊不清,她难以呼吸,只能绝望的抓着喉头。要死了!她真的要被憋死了?这果然不是梦…… 一个小丫头急急的端个痰盒过来,笨手笨脚往明珠面前一放,爬到榻上给明珠捶背。 明珠咳了半天,总算一口带血的痰吐到痰盒里,神智舒爽了些,展眼看那半旧雕漆盒子,却不是自己屋里的浅翠青花鼓腹盒,心底先一跳,待要看看身边这小丫头何许人也,喉头又痒起来,俯在盒上咳个不住,一口口的血痰,血都作脓紫色。明珠有生之年,未觉得如此虚弱痛苦,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面孔通红、眼里都是泪花。小丫头在她背后又捶又揉,也于事无补。 一个老婆子拎个瓶子,瓶子里晃晃荡荡半瓶儿水,慌古隆咚跑进来,瞧明珠咳成这样,瞅了瞅痰盒,倒有了喜色,回身往外头跑,嘴里放声道:“大夫!姑娘咳出来了!”手里水瓶扬起来,“啪”打在墙上,磕碎了,热水溅在老婆子身上,老婆子“嗷”了一声,也顾不得。外间亮起了灯,有脚步声,她唧唧哝哝同人说话,那人却是男人声口。 明珠咳得总算定了些,给小丫头搀扶着在枕头上躺下来,只是喘气,仍说不出话,心头狐疑更重,看了那小丫头一眼,却是眼熟。 那老婆子又跑进来,这次身边带个大丫头同来。那大丫头睡眼惺松的,神色不善,老婆子可是满脸欢喜,并榻上捶肩的小丫头也是喜孜孜的:“大夫说好么?” “好!好!”老婆子一迭声道,“要这盒子去看看!”笑得满脸菊花对着明珠相了一相:“咱们姑娘可不好起来了!”便捧了痰盒子出去外间。 明珠惊疑不定:她在老夫人面前得脸之后,大家给个面子,也尊称她“明珠姑娘”,但谁曾有过一声“咱们姑娘”?这可是正经的小姐礼遇了!再说旁边这脸熟的丫头,敢不是洛月? 唉呀!明珠脑袋里嗡的一下,全对起来了!榻上揉肩这个,是六小姐屋里的二等丫头洛月,站在地下揉着眼睛不耐烦那个,是六小姐屋里的一等丫头乐芸。乐颠颠跑进跑出的,是六小姐随身乳娘邱妈妈。亏明珠自诩温柔细心,平素对六小姐这儿还不是冷落了,又兼醒来又慌又急,一时竟没认出来!这屋可不是六小姐的屋?这榻可不是六小姐的病榻?那么她―― 外头大夫的声音还守礼低微,邱妈妈本来耳背,声音就一声高过一声了:“哦是陈血?哦这么说是咳出来了!果然是要狠药么!这么说断根了!哦哦,大夫你说的我听得见,知道知道!要补的嘛!这会儿天也快亮了,大夫你开个方子,叫人熬去!阿弥陀佛这可算是好过来了!” 那大夫怎么跟邱妈妈艰难沟通,明珠都顾不上了,喘过一口气,先道:“取镜子给我!” 乐芸不动,洛月越过明珠身子下榻来,桌上取了面菱花镜子给明珠。明珠接在手里一看,不知该惨嚎还是该大笑。 这皮包骨头的瘦样子、这黄惨惨的病容、尖伶伶的下巴、泪汪汪红通通的眼睛,怎么看怎么都分明是谢六小姐,谢云华! 好好的明珠,怎么成了谢云华?肯定是梦吧!明珠掐了一下自己手心,会痛。 其实不用掐手心,刚刚那一顿下马威的咳嗽就该叫她知道了,什么梦都不可能经历如此痛楚而不醒过来。这就是现实。 从一个丫头,平白成了个金枝玉叶的小姐呵,多便宜的事……不不,明珠还是想念自己的皮囊。她定定神,觉得嘴里咸涩难当:“给我杯水。” 刚才邱妈妈就是去打水的,屋里已没有热水了。洛月为难着,去倒冷水:“姑娘您先润一润……”眼睛瞟向乐芸,并不敢支付她,但这样时候乐芸要是还不动弹,真真的太不像话了,她懒洋洋向外走,低低嘟囔:“大半夜要镜子要茶……” 明珠乜了她一眼。六小姐屋里唯一的一等丫头,就是这么当的差!这笔帐且记下。洛月捂了茶碗一会儿,捧过来:“还是冷,姑娘您只喝一点点罢,再等热的。” 明珠看这豆青暗刻花茶碗,瓷倒是好的,底沿磕掉了一点釉,还在用,哪是大少奶奶那种博个名声的造作?分明是真没人替她更换!心下又微微酸楚,就着洛月手里抿了一小口,果然水还是凉的,激得牙根不适,漱口都不相宜。 外头梆子敲响,已然四更两点,窗口黑沉沉的,但再过一会儿便该发白了。明珠又想到一事:问道:“今日是几月几日?” 洛月满眼是同情悲悯之色:“等天一亮,就是重阳了。”她只当小姐病得人事不省,故而连日子都恍惚。 明珠点点头:“明年是我的本命年?” 她记得六小姐是马年出生,而今年――如果现在就是她睡过去的那一晚的话――是蛇年。 她问话要非常小心,若说出自己是明珠附体,轻则被人当成失心疯,传成一场笑话,重则―― 若床上闷死明珠那一会事是真的,明珠还真想不出重则会如何。 她根本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闷死她! “里通外贼”,床边的女人说。可明珠帮助的是自家五少爷,所以错了,肯定误会了。但误会到什么程度上,才至于当床杀人?就算她伙着强盗把老太太的体己都搬空,一索子送到官家不就完了,还怕整冶不了她吗?何至于如此辣手而隐秘!何至于此! 外间于大夫心中,也回荡着郁闷之极的“何至于此”。 他的能耐吧,自认是不差的,医书也背得好几本、药草也认得好几箩,可这运气吧,就太差了!人家同行去高门大户,看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出门有轿接、回门有车送,诊脉时一地儿下人大气都不敢出,写方子时家主人全都殷勤候着,那叫个风光!他呢?大户也算大户,小姐也算小姐,可这算什么小姐哟!没人管没人顾,老是发病,没个起色,叫起出诊来没明没黑的,诊金又不厚,谁肯来看她啊? 话说回来了,要是六小姐这病好冶、诊金又优厚,恐怕还真轮不到他手里,其他大夫就抢走了。于大夫出道至今,没做出什么有说服力的病例,他的竞争力实在是不太强的。 为了好好过年,于大夫发了狠,不能让谢六小姐再这么拖下去了!他看准了六小姐是经络受邪,入腠理而侵脏腑,为寻常药物所难拔,故此缠绵病榻,正风不通、客气干忤,越拖越竭乏,非要以雌苦楝根、柴胡大黄等物,好好发散一下,否则这条命都是迟早保不住的。趁这次六小姐发病,比平时更凶险,他再一次提出要下狠方。 六小姐的生身母亲,是方三姨娘,当下流着眼泪道:“大夫,这病若对孩子好,你就用罢,非要我们妇道人家拿主意则甚?我们哪晓得行还是不行?” 于大夫急了:要这么简单,他不早下了吗?是药三分毒,尤其猛药,这不有风险嘛!哦,这帮病人家属,指望大夫一把脉,念叨几句,开个药方,包好,绝无变坏的可能性,万一坏了,锁了大夫去见官:“你知道有可能坏了你还给孩子服?!”大夫当得岂不是太悲催了! 不不。于大夫是个很慎重的大夫,他不惜磨破嘴皮子,也要说清楚,若病人只服常规药,面临的处境是怎般如何、如何怎般,若是服险药呢,好处坏处各是怎样分等,势必叫病人家属听懂了、作出决择来。谢六小姐病到这份上本来就是匹死马,若肯搏一搏,拼活转来,那是他药石奏效、妙手回春,若不行呢,那就是病人命该如此,与他无尤了。 方三姨娘拿不定主意,哭哭啼啼去求二太太。二太太顿时头大:你的女儿,要是我说用药吧,用死了,你说是我害了你女儿;要是我说拖着吧,拖死了,你说是我拖死你女儿?讹人也不带这样的!有心要问二老爷讨个主意,二老爷本来就烦这类事,二太太怕去触他霉头,便叫丫头旁敲侧击、撺掇方三姨娘自个去,方三姨娘只磨叽着二太太不放,二太太实在无法了,请大太太来救场。大太太一听,头还要大:你们二房里的小姐,生母大母都不拿主意,叫大房嫂子来担这个干系?这是怎么说的!便去请明珠过来,道:“这得问老太太罢?” 这便是碧玉在找盘子时发生的事。明珠当时到那边一听,又好气又好笑,晓得她们一个个都不肯担肩胛,而老太太呢,又最不爱听病痛危死这一类事儿,也不怎么把六孙女儿放在心上,更何况在过节时候,听这报信怎么欢喜得起来?老太太不欢喜,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她只好劝着方三姨娘:“姨奶奶,早两年三少爷偶感风寒,越冶越重,何尝不是病了几个月,您想必记得,也有大夫提及下些狠药的事,老太太回说‘只听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没听说病来这么久了,要病去如山倒的。我看悬,且慢慢儿调冶妥当。‘末了还不是调理到入冬才渐渐好了。姨奶奶,您担心六小姐,婢子明白,准给您去回,但您想想,这些年有些乱嚼舌根的说老太太不疼六小姐,那自然听他不得,手心手背原都是疼的,只不过老太太听见哪个后生小辈生病受苦,不免哀叹难受,那却是有的。佳节在即,老太太本就劳神,姨奶奶若还引老太太难受,恐落人口实,伤了姨奶奶孝名。这么着罢!婢子一定找机会替姨奶奶回六小姐的事,总不至令姨奶奶为难!只是姨奶奶自己却须想想,回头老太太还照三少爷那次处置,您心里如何?若是愿意的,照婢子说,竟不用问老太太,您就做得了主,只照往常调理便是了。若觉着那大夫的话有半分可信,还想试一试的,姨奶奶您别怪罪婢子直说,不如在老太太发话前,便允了那大夫!毕竟您是六小姐生身母亲,骨肉连心,六小姐有万一,谁能及您痛切?” 方三姨娘果然被说动,回去自己拿主意去。明珠嘘出口气,也想去看看六小姐,但诸事缠身,委实的走不开。再说,去看了又能怎样呢?她想她对方三姨娘说的一番话,已经是能做的最合适的事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那是她当时的想法。 现在亲身躺在这里,寒天饮冻水,点滴体味,才发觉,不该是这样的!金枝玉叶,身在富贵丛中呵,却受苦如囚徒,怎么合理呢?明明该有什么方法改善的!可明珠那时没有去想。明珠她,也根本同其他人一样伪善罢了。 “是这样的吗?”明珠屈身向里睡着,想,“是你把我拘过来,想用这法子告诉我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吗?” 然而谢六小姐是怎生有本事把明珠拘了过来!六小姐自己,又去了哪里? 第三章 苓汤沃雪 于大夫对谢六小姐怎么能死而复苏过来,也颇觉茫然。 昨晚天都擦黑了,方三姨娘才来答应他用药,他开了药方叫人熬上,知道今夜是走不了的,定要陪着看病人情况,几个婆子引领他在偏屋憩下了。才过半个更次,六小姐屋里急着来说:小姐胸闷晕厥!他就知道坏了。 按他的计算,六小姐这个邪虚之症嘛,吃了他的药方,理应是腹痛暴下,怎么会胸闷郁结呢?胸闷应该是三阳逆躁、恶血留内,腹痛则出于下焦虚浊、伤乎津液之府,这可全错了! 好在是,他一开始也没把话说得太通俗――要是一开始就说腹泻,这会儿人却痰迷,那谁都能看出是错了。可他前头说的是“恐阴阳相搏,肝脾一时不得调和,气上而不下,积于经络内”,这会儿最多再补两句:“果然五脏受气、血气郁结,以至内热”,这不又绕圆了回来吗? 这就是于大夫最喜欢老祖宗的地方了:祖宗传下来这套理论,正反内外,怎么都能转回来,只要你舌头更圆活,端是立于不败之地啊! 可惜人的身子摆在这儿、草药摆在那儿,这两样东西金风玉露一相逢,该咋的就咋的,是不以大夫舌头为转移的。于大夫实在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也吃不准六小姐会怎么样。 最优秀的大夫,是冶好病人,还能让病人及家属深切认识到他有多优秀;最蹩脚的大夫,是冶不好病人,还能让病人及其家属深刻认识到他有多蹩脚;至于中流大夫嘛,有时立点功、有时犯点错,即使犯错,重点是犯了错也不能让病家觉着是大夫的错。.info[]于大夫时运不济,未臻上流,但至少能力争中流。当下他舌粲莲花,信誓旦旦六小姐的变化在他的意料之中,就是他事先警告过的危险。“只要挺过去,六小姐的身子逐渐能康复如初。”满口价许给人希望,又开了点宁神祛秽的万金油,让给六小姐脑门抹上,然后又回偏屋睡觉了。 那时是三更三点,黄表纸一张张的浸湿,月光静静铺陈杀机。 于大夫忽然梦见一少年,身姿秀颀,唇若含朱、目似点漆,捧着个玉如意,端的画中人,贵气非凡。于大夫正准备见礼,结果下一眨眼儿,这少年就凶神恶煞的咬着牙拿玉如意来打他的头:“你!醒来之后用芩桂莪甘汤,不许再误!否则我取你十年福禄!” 于大夫一惊醒来,头滑下瓷枕,磕在床沿上,鼓起个大包,雪雪呼痛,怪梦忘了大半,只隐隐记得有人要夺他福禄,不由哂笑:福也算了,他一个郎中,哪来的禄?可见做梦什么的,真是胡扯了。 邱妈妈杀猪一样跑来揪他,倚老卖老,竟不避男女之嫌:“大夫!” “干嘛干嘛?”于大夫一惊,莫非六小姐死了,人家要来打他了么? “大夫你说得真准,小姐醒了呀!”邱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从此她就可大好了是不?大夫你快来!” 于大夫就披衣而去,听了房里头病人咳嗽声,似乎凶烈,但丹田之气也还足,暂时是死不了了,先一喜,待看邱妈妈捧出来的痰盒子,若是鲜血自然不好,但那是陈血,总算认得出来的,又一喜,斟酌片刻,道:“在下斗胆,再请一请小姐的脉。[..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当儿,乐芸把热水也取回来了,洛月服侍明珠饮了水,和乐芸一起给明珠披了件衣服,放下帷帐,取右手在帐外,卷起一点袖子,手掌与袖子均用锦帕掩得严严实实,单露出一小段手腕,连这段手腕上也遮了层轻纱, 明珠随她们摆布,心下盘算:于大夫看来今夜没有出院子,院墙守门的录了进门的人,及关门时不见人出去,怎不罗唣?凭方姨奶奶压不住,必定是经过二太太了,大太太恐怕也已知情,但见她们既没主动知会明珠碧玉,也就不替她们噜嗦。“这番冷漠!”明珠恨恨的闭一闭眼,忽又生疑,低声问洛月:“方姨……娘,怎么不在?” 好险好险!差点脱口而出“方姨奶奶”来。庶女自出生,以正室太太为母亲,管自己亲娘叫“姨娘”,倒没什么,若叫出“奶奶”,脱露下五门子身段,人家听了岂不骇异! 洛月还没回答,乐芸已道:“姑娘忘了么?姨奶奶已经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小姐有小姐的闺房,姨娘有姨娘的屋子,本不在一起住。但今夜,女儿性命交关,亲娘难道不该守着?明珠不信方三姨娘非要守着,二太太会不答应! 无非是守夜的话,第二天花会上就精神不济、面青眼肿,容颜失色了。无非是二老爷如果今晚正好想起她的话,她不在屋里就落了空。身为姨娘,这两样,哪样都是要紧的。亲生女儿反正有人侍候,何必非娘不可? 明珠替方三姨娘想想,也该回去。只是啊,母女亲情,也不过如此了。母女亲情,敌不过利害计量!明珠躺在六小姐病榻上,只觉得一层层的凉,凉得血液都要冻住。 乐芸唇边滑过一点幸灾乐祸的笑。 她是不想到六小姐屋里来受苦的嘛!谁叫规矩说,小姐屋里至少要有个一等丫头,结果派到她这个一等丫头到这儿来,风光比人家三等丫头都不如,有机会她就要引六小姐伤心伤心,否则怎么出气! 洛月注目乐芸,敢怒而不敢言。 “这就看出六小姐平日怎么驭下的了,”明珠默默的想,“六小姐……”猛一凛,“说什么六小姐?她就是我,我即是她,再把我不当成六小姐,大意漏出先前‘姨奶奶’之类的口误,怎么弥补?明珠明珠,从此你是谢云华,切记切记,不可再误!” 这般拿定主意,于大夫已跟着邱妈妈进来,垂手把脉,云华但觉手腕一暖, 于大夫的手其实也并不算多暖和,凌晨从被窝里被人拉出来,他的手简直是凉的,但谢云华手腕比他更冷,如一段冰雪。 于大夫心就往下沉。 明显的胸盈仰息、五藏不安、谷气衰微、血慢阳脱。人总要点血气才能活着的。谢六小姐再这么冷下去,怕要冷死了!得给她烧把火、活一活血,烧什么呢?于大夫胡思乱想,暖腹当然莫过于阿胶、福参,或者利害点,黄麻叶…… 他脑门上磕着床沿的地方,又剧烈的抽痛了一下,像有人拿砖头揍他。一个词儿忽然蹦了出来:芩桂莪甘汤! 茯苓、桂枝、三棱、莪术、甘草,太普通、太平和了,不符合于大夫一贯以来的作风,但阵阵抽痛的脑壳,又容不得他多想。他提笔写下那张烂熟于心的药方,想想那抹指尖上的冰凉,还是不放心的添上一昧仙桃草。 像当初下苦楝柴胡一样,于大夫心是好的。他真心指望仙桃草能救活谢六小姐。 可是……他为什么听见空中传来隐隐一声哀鸣? 第四章 繁花至暮 “这样就好了吗?”邱妈妈盯着药方上淋漓墨迹,不放心的追问于大夫。 呃……照于大夫的意思,其实能艾炙一下是更好。但未出阁的千金娇躯呢!撩起衣服给他烫艾?于大夫提都不敢提,只把药方交给邱妈妈。 邱妈妈千恩万谢的,又送于大夫出去了,这次只送到门边,让其他婆子接着护送,她自己紧抓着药方转回身来,对洛月道:“我照这个方子去取药,你把药铫子先烧上。” 洛月掀起帷帐,应了一声,乐芸在旁边瞥那方子,眉心一皱,指三棱、仙桃草那两昧:“这个,平常都没用过,府里的药房恐怕没存。” 云华可不也想到了这点!顿时就想骂“误人性命”。 须知谢府书香缙绅,规矩何其之大。男女眷分开居住,爷们那边院子或许还松动些,女眷的内院,门禁森严,大夫要过夜,二太太点了头、几个婆子陪在偏屋,还可以。半夜要走动,哪怕为了六小姐取药,除非惊动管事媳妇,否则腰门就过不去。还幸是六小姐一直病着,行出例来了,只要凭邱妈妈这张脸,任什么钟点,从六小姐院子到药房,一路都可走得。这药房也只限府中的药房,想出去抓药是万万不能。府里这药房备家人不时之需,只储了寻常得用的成药、外头不便现买的人参等贵重药材、以及府里人说明了要备的物色,至于其余药材,中医可入药的何至千万余种,怎备得过来?六小姐平常吃的药,也不过照方子多配些,或留在自己屋里备用、或一起吩咐给茶房慢慢熬制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于大夫那帖狠药,因不是第一次说起,明珠为人周到,先叫药房把方上各昧药材都备了,以防六小姐真有个紧急,上头作主让大夫搏一搏时,外头采买来不及。 可于大夫再要写新的温补化瘀方子,任明珠那样周全的人,也不是神仙,猜不着几千万种药里他要取哪一种,怎能备好?势必要出府去抓无疑了。 要出府,就得先去问二太太,二太太为人,必定先道声“怎么好!府里可是嫂子当家,我须越不过嫂子去。”拉大太太来一同糟心。大太太说不定还要扯上老太太,非等天大明,抓药的出不得府去!这怎不误人性命? 乐芸眉毛竖了起来,骂道:“这庸医!他怎么不事先想好要哪几昧药,好叫我们早备着!” 外头,于大夫抓了抓耳朵皮子,好像有人在骂他?不至于吧!这时候的病人仆从,不应该赶紧抓药熬药去是正经吗?六小姐这身体像大战之后的废墟,再不调理,估计体温急剧下降、心跳停止,芳魂仙逝,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事了。当然于大夫不得不承认他一开始没料到废墟的情况会如此严重,他临时开的方子也不知救不救得回来……嗯哼,这么一想,他又盼着六小姐的婢仆们拖!拖到天亮再抓药才好呢!自古病人与老人,最难熬过去是黎明前幽昧未晓时分,命火在这时刻最容易熄灭。叫他们拖!拖得药抓回来时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就不是他的错了,而是病人家里规矩大,延误了治病时机……嗯哼,他又抓了抓耳朵壳子。 “庸医!”乐芸再骂一声。她倒不是心疼主子,而是想到跑来跑去向太太们禀报的麻烦,她身为一等丫头从头要陪到脚,势不能偷去睡觉,因此恨恨。 云华俯在枕上,轻轻的又咳了一声。 谢六小姐每到这当口,向来不说话,没人想到她会发言,乐芸根本不睬她,只同邱妈妈计议抓药事宜。连忠心爱主的洛月,也只不过是忙去把痰盒又取了来,给主子备用。 云华那声轻咳,不过为引起众人注意,她好发话,不料成了这番效果,不由失笑,唇角向上翘了翘,竟连把笑容再扩大一点的力气也没有。先前她冷的,不过是手腕,如今,头脸肩胸都如冰雪,云华自己倒觉不出寒冷,只觉得室内诸人物越来越缥缈,竟像要随轻烟而去一般,幸得洛月抓住她的手,那赤忱热力又把她拖回人间:“姑娘!你身上这样冰!”忙忙要抱被子来,又催邱妈妈生火。 时节才入秋,别屋都没备火盆,只有六小姐这里,因她常年体弱怕冷,火盆竟是盛夏也不曾收起。乐芸抢过火钳道:“我来我来。邱妈妈你想法儿抓药去。” 抓药出府,不知要跑多少腿。趁外头跑腿踢皮球的时候,她好在火盆边打个盹。到太太前头碰灰的事情由人家去做,太太万一到六小姐屋里看一眼,乐芸还是小姐榻前勤恳侍奉的好丫头。乐芸算得门儿清。 云华此时顾不上跟乐芸生气,只怕自己等不到新药熬过来就断气。一夜之内,一个灵魂连断两次气,这也太扯了一点!外头大夫,恐怕指望不上了。她自力更生,招呼洛月:“你脱了外衣,进我被子来。”又叫住邱妈妈:“你且停停。” 洛月还当云华想人陪睡,呆呆想了想,丫头没有进小姐被窝同睡的道理,以前洛月陪着六小姐睡,最最亲密时也不过在小姐脚边再搭个被窝,像小狗似的蜷在里面,这次也照章办理。 云华用尽身体允许的所能呵斥:“性命要紧,顾什么尊卑,还不过来!” 洛月忙进云华被子。云华整个人缩在洛月怀中,才觉暖和了些。 她这一份冷,是因自己身体已无力产生足够热量,所以如繁花至暮,竟渐凋零,纵捂再多被子,也不成的,小小一个火盆烧在帐外,又怎及得被窝里真有个人暖洋洋的抱住。从此洛月的体温就是她的体温,云华暂时不用怕自己冻死了,集中精神吩咐于妈妈:“妈妈你歇会儿,且不用去药房了。明日――”看了看窗纸,改口,“今日是重阳,五更时分,碧玉姑娘必定开始发配各人工作,诸丫头婆子都要前往听令,邱妈妈你从这里走到碧玉姑娘面前,必无阻碍,然后你实话实说,道这药再不来我就要死了。她会用最快速度让你拿到药。” 一席话,并不算很长,云华要喘了四五次才说完,声音又微弱,邱妈妈挨近了也听不清,还是洛月替小姐复述了一遍,邱妈妈听真了,虽还不是很懂其中的机窍,难得看自家小姐如此冷静有主意,顿时也有了主心骨,搬个凳子坐到门口等五更去。 乐芸生了火盆,看洛月和邱妈妈各有差使,六小姐独独阖目养神不理她,本该乐得清闲,却不知为何生出些寂寞彷徨意昧来,蹩到床边:“姑娘,我做点什么?” 云华连眼睛都懒得睁:“你么,休息休息……天亮还有你劳累的呢。” 抓药由邱妈妈去跑腿了,明儿还有什么特别劳累的?乐云当小姐在跟她讲客气话。从六小姐这根木头嘴里,要吐出句客气话,真稀罕!倒叫乐云呆了会儿,才抱了个被褥在床边铺开,试探着又看了小姐一眼,见她不言不动、鼻息微微,似已睡着了。洛月不放心,将脸贴在她脖颈上,能感觉到脉动,这才松口气。 第五章 芙蓉人情 云华是被药香惊醒。 刚刚睡了多久?怎么像有人跟她说话儿来着。她展眼看窗纸,天已明,但还没大亮,约在卯时。邱妈妈捧着新熬的药:“姑娘,醒醒,喝药了。唉还是姑娘说的对,碧玉紧忙的叫人帮我抓药去了。姑娘您喝一口。唉后门外就有药铺,可不转头就抓回来了。还幸都是药草,大夫说沸开了再炖一刻钟就好。若是用石料入药,那得多久?我看着姑娘这样就焦心……”絮叨个不住。 不,梦里不是邱妈妈的声音。 云华抿了几口药,身体渐渐暖和舒适,但还是疲倦,喝完药再睡一觉好了……作小姐,不用像作丫头时提心吊胆,偶尔生个病还怕误了主子的事,恨不能披着病衣就跳起来,轻伤不下火线。云华思量自己作明珠的日子,真是天天在苦战,风光固然风光,到底是个奴才,苦是真苦,竟不如作个小姐,也好,死一场都值…… 唉呀,云华想起来,梦里是有人问她:你恨不恨? 她笑着回答:从丫头忽而变成小姐,若还生恨,叫那些更苦的人怎么办呢? 梦里那人又问:“然则你就不恨你自己枉死?” 云华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其实说到底,恨、抑或不恨,又能如何?身为体弱的庶出小姐,又能对长辈如何? 云华一口一口咽着药,想得呆了。 “姑娘今儿吃药倒乖。”邱妈妈欣慰道,“以前喝两口吐一口,还会悄悄把药倒了呢!” 云华一愕,现在算是知道六小姐的病为什么越拖越重迟迟不能好!生病的孩子还不肯吃药,这是有多么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 洛月高高兴兴提进一个小布包来:“重阳糕!姑娘您喝完药,就可以吃糕点哦!”把包打开,“瞧啊,今年的糕点多漂亮!”语气充满诱惑。(..info) 确实漂亮,明珠亲手操持的嘛!而且,她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糕点很甜哎!如果另一件事她也没记错的话……六小姐这病,忌辣,宜少进甜食,且不能过咸,总之要以清淡为主? 所以洛月为什么一脸“乖啊吃了药就给你糖吃”的表情摆弄那包糕点。难道她不知道这东西对小姐的病不好吗?!云华凝目洛月。 洛月会错了意:“姑娘,糕点就可以了啦,不可以吃糖!”想了想,“桃板也不可以。虽然洛月照你说的那口味又买来了……嗯,还是等你身体好些再吃!” 不吃药,还偷嘴零食……云华双目含泪,真觉得六小姐是自找死路! “华儿,你好了?!”一阵香风,方三姨娘进了房间,眼睛在屋内一扫,见着洛月手里捧的重阳糕,便拈起一片来,给云华搭在额上:“我儿诸事皆高!” 是有这个风俗,长辈在重阳节早上给孩子讨个口彩。两手空空踏着晨曦进门的方三姨娘,这个口彩讨得还真方便! 说起来,她今天打扮得甚为明丽,狄髻溜光水滑,斜插短苏琼钗、后衬月牙花钿分心,耳畔一对秋水绿翡翠坠子,着桃花红衫儿,秋香绿滚青辫儿褙子,系天青缠枝莲裙子,裙下微露蝶花丝鞋尖儿。她向云华端详时,那股关切劲儿是发乎真心的。但即使在这样关切的时候,她也清楚的意识到她的绿耳坠在颊边摇晃时,会衬得她微微上挑的凤眼角儿多么俏皮,还有她的新衣袖口,露着她精心养长的指甲,又有多么娇媚。这些都是方三姨娘做女儿家的时候,就懂得的种种学问,至今不曾退步,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见云华一径儿打量她的装扮,她也问云华:“我今儿这一身如何?”对这女儿的身体,她虽然恨铁不成钢,对女儿的眼光,她还是信任得紧。 云华点头:“姨娘气色挺好,穿戴也很得宜。” 方三姨娘笑啐她一口:“气色好什么?为你这丫头闹心,瞧我眼圈儿都黑了,敷多少花粉才遮了去!” 声音清脆、眉目秀媚、言笑晏晏,她委实标致,就连啐人也是好看的。云华只觉得自己跟她是两个世界,她的喜气明媚,跟云华之垂垂欲死,好像完全没有交集。 云华只有错开眼光去看帐子。这帐子比起方三姨娘来,还同她亲密些! 她忽然醒觉,这不正是六小姐常有的表情?――任众人如何鲜妍笑谑,独独垂下睫毛、错开目光去,清幽微暗的意味。举世尽觞兮,斯人独伤。 当时,明珠何尝不是同众人一样,腹诽六小姐太孤寂不讨喜。等自己到这地步,才知伤病如斯,实难讨喜。 “又这么一副脸!”方三姨娘啧啧道,“亏我昨晚作主叫大夫用药,才救了你性命!你跟亲娘还闹脾气?” 救回了么?云华自觉仍然虚弱得紧,回不回,还要走着看。但既然方三姨娘邀功,她便笑起来:“果然。多谢娘亲!” 越到难堪时节,越是要笑,这才是下五门生存之道。 方三姨娘愣了愣,没料能得女儿一个笑脸,倒有点鼻酸:“你大好,娘就放心了!你且养着,娘这就去赴会了。” “恕女儿不能远送。” 温婉得叫方三姨娘出门时都差点绊到门槛。咦,不再怨天尤人、不再时时刻刻一脸“我受生活亏欠良多”的苦脸?她还真不习惯! 邱妈妈这样迟钝的人,都觉得今天气味有点不寻常。洛月小心翼翼搀扶小姐:“姑娘歇息罢?” 云华道:“乐芸呢?” 乐芸正想溜去花会上玩儿,脚步愤愤的停住:这病秧子是定心不叫人躲懒了! “乐芸,你替我做件事。”云华很不在乎她的脸色,一径儿吩咐。 “什么事,姑娘?”乐芸声调拉得跟她的脸一样长。 “替我去菊花会上一趟。”云华闲闲道。 “婢子……呃?”乐芸正准备把头疼脑热腿肚子转筋的毛病都犯一遍,抵死都不替六小姐当差呢!却是派她玩儿去的。怎么有这等好差事? “怎么?”云华眉毛淡淡挑起半寸,“我身子如此,不得向诸长辈和姐妹们问安,你且替我去请安、问好、道声惭愧,使不使得?” 嗯,刚刚喝下去的汤药看来对症,云华气力回来不少,说一长句话也不用大喘气儿了。 乐芸鸡啄米一般点头。请安问好,是露脸的事啊!话说六小姐一向身子太弱,几乎所有的亲族活动都不参加,也不懂得跟人面子上交代交代,今儿怎么开窍了? “对了,替我给诸长辈与姐妹们带些礼物去罢!”云华道,“你看带些什么去好?” 带点见面礼,哪怕是一朵花一根草呢,接受方出于情面,就要对乐芸有所赏赐了!带个见面礼是好的!乐芸果然拼命动脑袋的想,临急临忙拿些什么去呢?自家人原不用太贵重,六小姐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每个人都送过来太难办……对了!重阳菊花会,就送花儿罢! 乐芸嘻嘻笑道:“小姐屋后那两株芙蓉开得倒好,不如乐芸剪一篮子,送去给奶奶姑娘们添妆如何?” 芙蓉?云华微微一怔,想起来,应该说的是六小姐屋后木芙蓉树,算起来,现在倒正在着花时候,攒上一篮子没问题,统总拎过去,谁爱拿就拿,做个整团儿人情,可不比给每人准备礼物来得便当。乐芸在这方面,果然有急智。她点头道:“便是这样罢!” 洛月注目云华,分明想问,那两株木芙蓉,是小姐心爱之物,平常都舍不得让人接近的,今儿怎么舍得让人剪了去?乐芸只怕云华反悔,忙着道:“那姑娘快休息要紧!乐芸自会照料得。”兴冲冲往门外去,云华冷不丁又丢出来一句:“午前必要回还!” 乐芸想想,她的午饭按例还在六小姐屋里开,菊花会那边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要蹭也不太好蹭,可不要回来吃饭么?这条却使得的,便应了,去掇个竹匾,寻个花剪,挎个三腿小圆凳往后头去。且喜两棵树都生得不高,踩上凳子,就够到了下头的枝干,咔嚓咔嚓剪起来。这树一株大红、一株粉白。洛月剪完了一色,又去剪另一色,猛抬头看见邱妈妈拢着手、虎着脸瞪着自己。 乐芸一时头皮有些发麻,叫了声“邱妈妈”,辩解道:“这次可是姑娘叫我剪的,您也看见了!” 邱妈妈哼了一声,走开。临走丢下一句话:“仔细摔断你的腿!” 乐芸呆了会儿,恨恨举手,“咔叭”又剪下去。 第六章 无法原谅 乐芸这篮子芙蓉花朵挎过去,众人们反应多半是:“哟,今儿六妹妹怎么想着我们?”各各拣了几朵,就席面上多多少少也给了乐芸一些儿赏,乐芸总算开心了些,又看看那些新样的糕点与菊花,顽至近午,一向相熟的丫头筱筱过来问她:“你留在这儿吃么?听说今儿中午有九品羹,还有芋大嫂拿手的鲜虾蛋卷,连我们下头人都有份!” 乐芸还未回答,筱筱又“哦”了一声:“不过我是跟着我们四姑娘,才有这席可吃。(..info无弹窗广告)我们那儿没加你名字啊!哪房带你呢?” 乐芸被噎住了。 “真羡慕你。”筱筱拍着她的肩,吃吃的笑,“你们房里,一定是第一清闲省事的了!” 谢四小姐云舟在花荫那边略微驻足,似有回眸。 筱筱顿时不敢笑了,忙过去搀四小姐,乐芸没情没绪的收拾起将近空了的花篮子,也要回去。谢四小姐着丫鬟搀着,却往她这边来,温和而担忧垂询一句:“六妹妹身体,还是那样么?” 乐芸赶紧的屈膝行礼,礼毕后方答道:“托您的福,今儿已然大有起色了!” 谢四小姐道:“那就好。”顿了顿,“这篮子是你攒的?攒得不错。花也好,比平常芙蓉都端整些。” 乐芸何等的面上增辉! 谢四小姐何许人也?长房嫡出!大少爷谢云剑,才华闻天下、风流冠锦城,是她亲哥哥。二小姐谢云诗,贤淑秀美,及笄入宫,如今已封为贵人,是她的亲姐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像谢家这种大家族,但凡出一个半个人材,众亲眷同叨余沥,倒也罢了,独这同父同母的亲,那可是亲中的亲!外人问起,哟,谢大才子、谢贵人的嫡嫡亲的妹子,四小姐谢云舟,够多么有面子! 岂是二房庶出病歪歪的“六妹妹”云华所能比。 着她夸一句,乐芸轻飘飘要飞上天了。对啦对啦她攒花篮儿的手是多巧,四小姐都夸赞!还有这花儿多美……当然芙蓉花开得好不是她乐芸的功劳。但这也是四小姐当着她的面夸赞的!四小姐就快订下亲事了,想必不是嫁入侯门、就是同二小姐一样进宫去,到时乐芸夸耀一句:某某夫人、某某娘娘,当面夸赞过我!够多体面!甚至,倘若四小姐看上了她,点名叫她挪个屋子,到四小姐身边服侍…… 谢四小姐去得远了,乐芸才从云端飘下来,挽了那篮子回六小姐屋里去。 六小姐病久,老太太亲自发了话,怕病气过给其他姐妹们,所以住的屋子就离众人远些,一直远到角落里。乐芸每次从园子中心回去,都有种从中原到边疆的感觉,惨过发配。 太阳已过中天,云华睡了一上午,又饮了一剂药,精神更好了些,不必洛月搀扶,都能自己靠着枕头歪在床头了,见乐芸回来,忍不住心跳,问她:“会上有什么新鲜事?” 乐芸就从时新栽出来的玲珑四色菊花说起,说到仿天上云彩般飘逸形态的新样糕点,云华不得不打断了她:“你见到大家……都还好?” “好!”乐芸以为云华查问她当差当得怎么样,“我全替姑娘问上好了!” 看她的神情,不像老太太身边有个明珠丫头死了,更不像有个五少爷离家私奔了。青天白日,一切正常,云华头皮却一阵阵发麻:“大哥还好?三哥还好?四姐还好?五哥……还好?” 她一路问下来,乐芸一路答:大少爷好,三少爷好,四小姐好,五少爷当然更好了!“五少爷还带了几个糖人儿来,一老太太,子孙满堂,呆在神仙的金宫里。全是糖做的。乐芸离得远远的,瞧不清楚,只听大家都说糖人儿老太太跟咱们老祖宗长得真像,那叫个一脸的福相!挨下来几个仙童仙女,跟几位少爷小姐也像。老太太高兴得了不得。” 五少爷还在。 云华的心一直往下沉去。 或许天有不测风云,五少爷一时走不了,所以先留下来…… 那明珠先前怕他逃不及,替他死咬秘密,结果枉送性命,又算什么! 云华身子摇了一摇:“奶奶身边明珠、碧玉,想必也给奶奶准备礼物了?” “没有吧,明珠姐姐的面儿我都没见着。”乐芸担心道,“姑娘您看起来不大好呢!” 云华捉住胸口衣服,强自支持,挤出个笑来:“我身子如此,也就罢了。明珠怎会不去会上?敢莫也生病了?” “没听说。”乐芸摇头,“姑娘躺会儿罢!”躺着、睡着,不用噜嗦,那末乐芸也可以吃个午饭、打个午后的小盹儿去了…… “姑娘!”洛月端了云华的中饭来,见着云华面色,心里一沉,急扶云华睡下,狐疑的看着乐芸,恐怕她说了什么,气着了小姐。 乐芸翻个白眼,退下,用饭去。婢女也要吃饭。婢女的饭也是很重要的!可是今天送来的,比往常只丰盛了一点点,真的只丰盛一点点,筱筱说的九品羹什么的全部没有,连重阳糕都只是意思意思的赏了比较粗糙的一包。乐芸摔下食盒盖子。六小姐这屋里是不能再呆了! 云华躺在床上,能听得见心脏一下一下撞击胸腔的声音,那么大力,似要撞裂了,迸出血来。 如果所谓的舍己救人,只不过是被摆了一道。如果这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明珠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掌权者甚至不会让这个丫头的生死影响佳节的气氛!云华要怎么原谅? 无法原谅! 邱妈妈进屋来,当六小姐又被病痛折磨,心疼小姐,端起粥盘子道:“姑娘先歇息要紧,不吃就不吃罢,我收下去,要吃时再热……”她心里也知道,照小姐从前的脾气,估计是不再肯吃了,病人不进水米不行,回头她还是得弄点好吃的,哄小姐入喉。照大夫医嘱,六小姐只能喝寡淡清粥将养身体,厨房里也绝不敢给六小姐做些鱼啊肉有滋有味的,邱妈妈得去暗度陈仓……嗯,反正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不怕不怕,邱妈妈已经很有经验。 云华在枕上道:“拿过来罢。” “嘎?”邱妈妈和洛月都没反应过来。 “我吃。”云华示意她们拿勺子喂自己。吃了两口,她加一句解释,“这次真的差点死掉,想想一直以来使性子叫你们担心,真不应该。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吃饭,也会好好吃药了。” “小姐!”邱妈妈和洛月感动得,顿时两张脸都笑成了两朵灿烂太阳花,笑着笑着还哭起来,那叫个百感交集。 所以说作主子呢,第一要务是保护好自己。身强体健、对自己负责,下人已经如聆福音。 大约是病的关系,云华总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喝起淡粥来,确实跟“美食”毫不沾边。邱妈妈双目圆睁,只怕云华喝进去又吐出来――不是没有过的!洛月担心道:“姑娘,要不加点肉松?就加那么一点点……” 云华问:“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的是,至少将养过三天,才能开荦。 “那就听大夫的吧。”云华低眉顺眼,一副乖得不能再乖的样子,把淡粥一口口咽下去。连着疑愤哀怒都咽下去。每一口都许给她新生的力气。 力气是积攒得越多越好!云华微笑。她要做的事很多呢!譬如把那刺儿头的丫头修理了,譬如再想法接近老太太,最重要的是,得好好找她的“五哥哥”,算一算这笔帐…… 第七章 狡童近妖 云华没想到,还没见着五哥哥,就先见着了小妹妹。 谢府“云”字辈排行最末的小姐,谢云岭,号称虚龄五岁,实则只度过三个寒暑。云华乍见她肉嘟嘟的粉嫩小脸在窗口探出来,不觉呆了一呆。 “嘘!”云岭向云华比了个手势,眨眨眼,迅速又缩头藏到窗子下面去。 当时屋里只有云华和洛月两个人。云华对着窗外看风景,洛月捧了上头发的新鲜茱萸菊花束,正插瓶儿。云岭那一闪,只有云华看见了,呆一呆,吩咐洛月:“前院里的桂花应该也开了罢?我闻见香味了。” “是。”洛月道,“那几株桂花开得,又比去年好呢!” “去替我摘些下来罢。”云华笑语和美如细雨,“多摘些,好不好?晒干了,回头下个汤,撒一些。我想吃那个了,又怕外头晒的不干净。”顿一顿,叹道,“若我病好得快些,等明年,不知大夫能允我吃你做的桂花糖不能!” “姑娘的病一定会很快好的!”洛月似赌咒般大声来了一句,立刻出去了。 云华这才到窗边,看窗下一只老木墩子,云岭蹲在上头。那墩子却是老妈妈们在后院乘凉时坐的,平常放在另一个角落里,离云华窗下有数丈远呢!怎么搬到了这里来?云华忙忙问云岭:“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找你玩啊!”云岭一笑,露出两排细白乳牙,“六姐还不快请我上去!” 听她口气,还不是第一次来了!云华伸手拉她,只可惜大病虚弱,帮不上太大忙,主要还是靠云岭自己手脚并用,像只小肥猫似的挣扎爬上了窗台,啧啧道:“六姐你力气真是越来越小了!”上下看她一眼,“怎么样?我看你脸色不好呢!精神倒还不错。” 声音是奶声奶气,语调倒像大人似的!怪不得被人夸说,早慧近乎妖呢!云华骇笑:“多谢岭儿关心。我果然身体还是不太爽利,且喜能下得来床了。” 说起来还得谢谢于大夫。正是他那剂猛药把病灶烧去,当时身体里的灵魂虽熬不住,一并被烧死,后头云华进来,病倒是好了,拣个现成便宜,无非慢慢温补,又能成为个健康人。 云岭甚为欣慰:“早上听说你又病得出不了门,我还担心呢!只怕你又没力气起床,我只好外头扒窗台跟你说话。” “多谢岭儿记着我。”云华忍笑,要帮云岭下窗台进房间来,云岭却止住了她:“六姐姐你糊涂了?我下去干嘛?完了要逃走我还得再上窗台再往下跳?不不!你把窗帘划下来不就完了?” 云华这窗台为了取景,挺宽大,像外弧形弯出,做了两层窗帘,一层是靠内、与室内墙面齐平,一层靠外,围起了有弧度的那一圈。云华顺着云岭的目光看去,顿时了然,自己也爬上窗台,把两层窗帘都放,两姐妹置身窗帘之间,就像呆在帐篷里一样宁静安全。西斜的太阳,透过窗帘仍然掷进红光来,窗台暖烘烘的,树影子在窗帘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摇。 云岭再次慰问云华:“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睡了一个上午、半个下午,云华本来就不能再睡了。 云岭便不客气的往云华怀里掏:“糖呢?” “姐姐没有糖啊。”云华很吃惊。 话还没落,云岭已经从云华衣襟里层暗袋里掏出了一小袋金福饴糖:“嘻嘻这个好!”盘腿而坐,老实不客气大快朵颐。 云华只好抚额数落:“岭儿,多吃糖对你牙不好……” “对你的病也不好。”云岭翻翻眼皮,熟门熟路堵回去。 云华脑海中已经能勾勒出这幅场景了:嘴馋的姐姐藏着糖,不知怎么给小妹妹发现了,小妹妹食髓之味,老是来打劫。姐姐要是能下床,自然打劫成功,要是下不了床呢,小妹妹只能隔着窗台说说话……云华的猜测,虽不中也不远矣。 “我好像听到丫妈妈的声音?”云华眯着眼睛往窗外看。 负责带云岭的几个妈妈里,最得力、最有权威的,应该数丫妈妈吧? 云岭暂时停止咀嚼,侧耳静听片刻:“六姐姐你什么耳神!才没人来呢。我说嘛!丫妈妈她睡死了,根本不会醒。” “她睡着了会着凉吧?”云华继续套话。 “她身体很好的啦!太阳没落山,她才不会着凉呢!”云岭撇着嘴,声音低下去,“太阳一下山,我也要回去了。” 云华已经有了九分把握:“带你出来散步,一坐下去就睡着,丫妈妈真是年纪大了,” “对啊对啊!”云岭忙着把嘴角边儿上的糖屑拍干净,“而且你知道琴楼边儿上锦葵下头安放的那只老柳木头椅子?丫妈妈只要坐上去,肯定打盹!我每次都引她去那里!” 琴楼也算谢宅比较偏僻的建筑,离六小姐居所不算很远。想必每天午睡醒来,丫妈妈领小小姐遛个圈,小小姐就引她打盹,好脱身出来吃糖。云华又往帘外扫了一眼:“你能把这墩子搬过来,真不容易。”当时乐芸都嫌它重,宁肯从屋里搬三脚凳,也不去移它。 “六姐姐你都是第几次夸我了!”云岭捂着嘴吃吃笑。 “每次都忍不住夸呀!”云华逗引她,“你再说说你的法儿。姐姐听一次欢喜一次。” “嗯!”云岭得意的抬起面孔,果然一五一十道,“我呢,看到墩子,好重哦,搬是搬不动,就先把它扳倒。摘些叶子垫在它下头,它翻倒了就不会有声音啦!不会吵来别人。我把它滚啊滚啊就滚过来了。” 这样的奸计都能想出来!云华倒吸一口冷气。平常老太太也夸小小姐伶俐,如今看来,这小家伙在老太太面前还是装拙卖傻了,私底下真正放出计谋来,岂止伶俐? 而在这小妖精面前,还能套出话来的云华,也颇为自豪,总算没折了场子去。 “六姐姐讲故事。”云岭抹干净嘴角,又有新要求。 “咦?”云华先是一愕,旋即转口笑道,“怎么又要听故事?” “好几天没听了嘛!”云岭蹭在云华身边撒娇,“讲嘛!” 看来妹妹听姐姐讲故事,是听熟了的。但谁想到病恹恹如六小姐,竟然会给全府珍爱的小小姐私下讲故事?谁又能猜到六小姐常讲的是什么故事! 云华正准备装晕逃避,心念一动:“岭儿是没满周岁,就会说话了吧?” “当然!”云岭炫耀,“七个月哦!七个月的岭儿宝宝就会跟娘说:‘不吃药’了哦!” 到底七个月时真说过这句话吗?三岁的云岭可记不得了。但一天到晚,父母长辈都夸耀她第一次开口的“神迹”,云岭想忽略都难。 “岭儿现在说话,比起大姑娘来都不差什么了呢!”云华若有所思道。 “真的吗真的吗?”云岭很高兴。唉,小女孩总想快快长大,等真的长大了,这才忙着又开始装嫩。 “真的!”云华郑重点头,“说不定岭儿可以自己讲故事了呢!” “这样子啊?”云岭很受诱惑。 “是啊。”云华循循善诱,“你最喜欢六姐讲的哪个故事?” “唔……”云岭想了想,“恐怖的夜晚。” 这个题目听起来……还真不像儿童故事。云华抹一滴冷汗:“姐姐给你讲这个故事,讲了多少遍了?” 云岭认真的抬头想:“有六七遍了哦。” 只有六七遍?那接下来的问题,云华问得就有点底气不足:“岭儿这么聪明,一定记住了吧?” “当……当然!”云岭必须逞强。 “那末,说来姐姐听听?”云华笑得一发奸诈了。 云岭果然背起故事来。到底还太小,复述得磕磕绊绊,想必遗漏了很多细节,有时简直就卡住了,云华便问:“钱,确实是没有。那其他物色呢?”“哟,这陷阱可害死他没有?”云岭得以顺下去。 慢慢的云华终于明白这是个什么故事了:小贼闯进一幢房子打劫,始终没见到房屋主人的面,却遭遇步步陷阱,步步都鬼气森森。那屋子里残疾的主人,就用他自己设计的机关陷阱,把来犯者逼得心胆俱裂,最终发狂而死。 这种故事,闺阁小姐不适宜讲,五虚岁的小女孩更不适合听!但谢云岭就是复述得眉飞色舞,想必从前她六姐讲起来,也是津津有味。谢家从前某个老祖宗身上,一定藏着怪异的血液,到这两姐妹身上,发作出来,才能有此奇景。 云华微微闭上眼睛,好像能看到某个死去的人袖着手、站在旁边不远的某个地方,静默不语。她的秘密、她的志趣,已经渐渐展露出来。但她的心愿,仍然缄默不语。 斜阳已近山。 第八章 倾颜一怒 “岭儿要回去了。”云岭忧伤的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丫妈妈要醒了。” “她不会问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吧?”云华关心道。 “她只会以为我一直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玩那些花儿草儿。”云岭自信道。 “说起来……”云华这才闲闲一句,“岭儿今天怎么没登高去?” 男性们一早就登高,享受男性的娱乐节目,女眷们一早就聚在家里,享受女性的娱乐节目。而午后,女性不是该上山去与男性会合,共同享受大家庭的温馨吗?云岭纵然只有三岁,也应随行才是。她跟云舟一样,是大太太亲生女儿,难得老太太又疼云岭,大太太怎能不抓紧一切场合带上她去讨老太太喜欢? “肚子疼的孩子不能爬山。”云岭无辜道,“你知道我晚上一蹬被子,就容易肚子疼。” “你肚子疼,丫妈妈还带你出来走?”云华大惊。 “因为娘她们一走,我就忽然好了。”云岭不假思索,“好了的孩子当然应该走走,大夫都说多走动走动对我的身体好。” 是。是。所以丫妈妈怎能违拗。云华正为丫妈妈掬一把同情泪,云岭又道:“再说我要留在家里陪爷爷。” 爷爷?云华目光顿时一凝。 谢府太老爷,老太太的结发夫君,谢小横,曾历任删定官、枢密使、观文大学士,据说年少时也顶顶荒唐过,简直的集现在大少爷之风流、五少爷之滑头于一体,中年时收心从仕,渐成栋梁,末了在知天命之年,向圣上告老休养,却不是回府休养,而是到山林上捐笔香火钱,修道去了!一开头三五个月回来一次,后来索性经年不回,府里的大小事务这才由老太太说了算。 “爷爷怎么今儿回来了?”由不得云华不大吃一惊。真是个突然袭击! “不知道啊。”云岭也难掩好奇,“反正我都已经装病了,才听说的。” “你要是不装病,去赴会,岂不就能见着他了!”云华啧啧道。 “听说他也没赴会啦!再说就算见到他,他也从不给我带好吃好玩的啦!”云岭很遗憾。 云华道:“那末爷爷也没有去登高?” “没有啊,娘叫我在府里陪爷爷。”云岭烦恼道,“我生病耶!爷爷又不来看我,我怎么陪?后来丫妈妈带我散步,还到爷爷那儿拐了一下,结果也没见着爷爷,那就不怪我了!”拉拉云华,催她打起外头帘子。云岭太矮,够不着帘钩。 “爷爷也生病吗?”云华一副很担心的样子,拉开帘子。 “没人告诉我。”云岭爬到墩子上,“我猜他没有生病啦。哼哼,直觉!”点了点自己脑门儿,同云华告别,跳下墩子跑了。 木芙蓉的花影在风中筛动,似一曲神秘的歌,云华想得出了神。 “姑娘。”洛月轻唤。 并不是从门口,而是在窗下。洛月走到后院来,把云岭丢下的墩子搬回原位去。 “虽然很聪明,到底是个孩子,丢三拉四的,是不是?”云华冲洛月笑。 “姑娘气色比起上午来,更见得好了。”洛月笑着回答。 云华悠然看着微微摇晃的帘钩。再一次被她猜中。 云岭使尽小聪明,频频造访,又怎能瞒过一众耳目?须知洛月与邱妈妈等人纵不甚聪明,也不是死人!之所以装聋作哑,想必因为有这么个秘密交情,实在对六小姐有好处;之所以不出面招待呢,只怕把这小客人过了明路,她劫起糖来更私无忌惮,长辈们听说也不好罢! 洛月放回了墩子,来催云华:“姑娘,莫倚着窗口了。还是回屋歇歇罢。” “怪闷的。”云华应道,“想找个事儿消遣消遣……” “可不许看书!”洛月警惕道,“伤神伤眼。” 所以说六小姐平时第一选择是看书?云华记下了,又道:“那末……” “画画也累啊。姑娘,您别再说什么撇开工笔画,写意是不妨的。上次婢子被您哄得!毕竟您累得又病了一场。”洛月心有余悸。 看书之外,是丹青。云华再次记下,垂头为难:“可是……” “下棋也伤神。”洛月双手乱摇,“打个劫。活似度了个劫似的!” 都是云华纯然不会的技艺。 “那末我想到什么消遣了。”她对洛月道,“书画什么的,我只看看它们,总没什么吧?” “看看?”洛月偏着头。 “不错。”云华笑得如阳光下流泉一般清澈动人,“只是跟老朋友们打个招呼。” 她看了棋坪、棋子,也看了画具、成画。六小姐的画,似乎不见得多么高明,而且最近一幅成画,看落款也已经是半年前了。云华试着对着棋子感叹:“其实我这手棋,也拿不出去。” “姑娘棋力已经叫婢子们一生都赶不上了!”洛月道,“只不过小姐病弱,不能多劳神,所以……” 六小姐的棋艺果然不怎么样!云华欣慰的下了断语。既然都是半桶子醋,装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唉,倘若明珠从前多关心六小姐、同六小姐结为密友,好末如今李代桃僵,也不用费这心思揣摩六小姐诸般行迹,但当时谁能知道呢…… 无怪乎诗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云华展眸看六小姐画的最后一幅画面,虽然不怎么美观,好歹画的是什么,倒也清清楚楚:一口井,井里映着一钩冷月,地上疏疏落落一些纹路,似石纹、又似霜迹,天上几抹云痕,无星,竟连月亮也没有,不知井中月影是从何处映来。画技不论,构图实在带着飞寒鬼气。 落款处除了年月日,还有一句题诗,正是“当时已惘然”。 云华低头,掩了画卷,看六小姐那些书,却也怪,不过女则、女儿经、列女传、黄庭经、平水韵、花间集那几本,旁也没什么。六小姐跟妹妹讲的那些故事,难道是自己天马行空乱想出来的? 乐芸不堪搬这搬那的差使,嘴里嘀咕嘟囔已不是第一声了,云华只做听不见。待连书都看完,笑道:“对了,我还要看看我的砚台。”仔细吩咐,“洛月把灯剔明些。邱妈妈且替我阖一阖窗,起风了。砚台么,乐芸替我拿罢。” 邱妈妈一转身,乐芸就敢抱怨得大声了点:“大过节的不让人消停……”懒懒的不动身。 云华转身把妆台上铜镜捋到地下去:“你说什么?!” “咣当”巨响,乐芸倒吓得呆了呆,并洛月也怔住了,邱妈妈转过身来,张了张嘴,没出声。 云华作怒容,直指乐芸:“你再说一遍?” 乐芸弱声道:“大过节……” “后头呢?”云华声调如刀。 “姑娘这是怎么了?”乐芸也恼了,“白不过说一句话,平常也不怎么,怎么今儿就作威作歹起来。” 云华连声冷笑,对洛月道:“你听听!这声口!知道的,骂她个刁钻奴才,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屋里主子呢!重阳佳节,我原要写段经文给奶奶祷福,她懒怠不动,还敢詈及主子!这种东西留她在屋里做什么?洛月你去回奶奶,说这畜牲我不留了!”转头又对着乐芸,“你指着上头都没人了,我左右压不住你,你安心放肆么?放心!谢家人还未死绝了,看这天色,即刻也就回来了。洛月总等得着。你且滚去收拾东西!” 声音倒不是很高,骂得却惊心动魄,似一阵惊雷。 洛月听得手都抖了,喏喏连声应着,却不敢出门。待会儿太太、老太太、姑太太们都欢欢喜喜回来了,她等着门口迎上去说六小姐大怒,要撵丫头?从前六小姐哪怕看着乐芸跟洛月、邱妈妈斗嘴儿使气,都只索躲在屋里作聋子,再不肯出头生气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乐芸也还不信云华真要闹得这么大:“姑娘,是奴婢冲撞您,奴婢陪不是了。不过今儿佳节,连老爷们也都在,惹二奶奶大奶奶太奶奶们闹了心烦了神,可实在是――” “你替我担忧,怕我不得长辈欢心?”云华望着她,倒笑了笑。乐芸头皮一麻,觉得这笑似刀子剜在自己脸上。转眼,云华便把茶杯也撸到地上,“我实实告诉你,昨儿晚上我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对你一忍再忍,到如今实在忍无可忍。或者我今晚又要死过去,死之前我也要看你离了这屋子!就算撑最后一口气去见你那二奶奶大奶奶太奶奶老爷,我也是这句话,你且看我的父亲母亲伯伯伯母爷爷奶奶允不允我,撵不撵你这个祸害!” 乐芸脸色发白。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从前六小姐不得长辈欢心、性子又凉懦,乐芸便吃定了她,而今她甩脱鞋子,立意光脚了!乐芸能怎么样?重阳晚上,一家子都在一起的时候!六小姐被一个丫头气得失去常态,固然是六小姐涵养不够、惹人笑话,但这丫头,也实在做到头了!说破了天,乐芸只是个奴才,云华是谢府端端正正的骨血! 乐芸可以看见自己的下场,一等丫头的衔是注定保不住了,打一顿是肯定免不了了,那一顿打之后,若还有命在,各屋里是肯定没她侍奉的份了。贬去伙房做粗活,服侍那些原本在她之下的二三四等丫头仆妇去?还是拉出去配个小子?不不,小姐亲自大怒,拼死也要撵的人,只罚配个小子,都嫌轻了。六小姐再不得意,也是正经主子。若轻放了乐芸,伤的不是六小姐脸面,而是谢府的威严。当年大少奶奶房里丫头,惹恼了大少奶奶,听说是直接卖到不干净地方,几个月就糟践死了呀!死了也没人能说个不字。 乐芸睁大眼睛,想在小姐脸上找到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但没有,云华脸如铁板:“洛月,你杵在那儿干嘛?也要逆我的意思?好好,左右你年纪也大了,我自个儿去找母亲、奶奶,越性把你们都回了,着你配小厮去。”复对乐芸阴狠狠道,“你放心!洛月决比不上你的前程似锦。” 乐芸信。她是聪明人,聪明人就是不用人家多说,自己都能想到。 她卟嗵跪下去:“姑娘息怒!姑娘且念在乐芸陪了姑娘这么多年的情面!” 云华不看乐芸,转过身,邱妈妈原已一座山似的护在她身后,她抱住邱妈妈,就哭起来,声音也不高,哀哀切切,最断人肠。 乐芸看出生机,匍匐着不断苦苦哀求,云华却全没了刚才的凌厉气场,俯在邱妈妈怀里只是哭。洛月心疼的抚着她的背:“姑娘您爱惜身子!”邱妈妈唉声叹气:“唉唉,姑娘,头发都毛了!再哭,你的这双眼啊――” “碧玉问六小姐的安。”帘外响起恭谨娇脆的声音。 第九章 试问旧人 帘外响起碧玉的声音,云华心道:“总算来了。” 适才云华摔了铜镜、责骂乐芸时,乐芸是背着门口没看见,云华却看见外头老婆子在帘底偷瞄了一眼,跑出去了。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六小姐住得再偏僻,也是小姐。小姐屋里又摔东西、又呵责的,外头要是没个人看一眼,谢府的规矩也可以搅进泔水喂猪去了。 老婆子不敢直接进屋,而要去叫个重量级的人过来排解,也在云华预料之中。云华只不知道她能叫谁。 若照先前的计划,碧玉陪老太太登高,明珠留在府中坐镇,那老婆子定去找明珠了,现在么―― 云华苦苦一笑。若掀帘子进来的是明珠,才真真骇人。 碧玉在帘外又道了一声:“六小姐还好么?婢子碧玉,问六小姐的安。” 乐芸似嗅着猫的老鼠,一声都不敢发,至云华足边跪下,攥着云华裙角,不断叩头,是真心急了。 碧玉铁面辣手,阖府知名,每逢疲倦时,脾气还尤其的坏,要叫她来发付,乐芸恐怕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云华就着邱妈妈手里的帕子印了印眼睛,抬起头来,对乐芸极低道:“去。”乐芸退开一点点。满地都是瓷碴,再退就要跪到瓷碴上了,她只好站起来。云华方对洛月轻声道:“请进来罢。” 碧玉迈进屋内,但觉六小姐这儿一屋子药味、一屋子萧疏,举目,见地上滚着铜镜、碎着瓷碴、还湿了一大滩水,六小姐头发蓬乱,满面泪痕,不由得也生出“太过分了”的心情,口中问洛月:“姑娘这儿是怎么了?”眼睛已经剜到乐芸身上。 她素知六小姐不讨喜、也可从不撒泼。闹到这地步,乐芸难辞其咎。 乐芸只觉一股冷气从脊骨往头盖骨上冒。她发觉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小姐要整冶她,何必非得到太太、老太太面前以死相胁?只要惊动一个碧玉过来,甚至不必小姐真数落她多少劣迹,只要洛月替主子哭诉一两句,碧玉誓必叫乐芸在府中无葬身之地,好整肃规矩风气。 云华却赶在洛月开口前,小声道:“我碰掉了镜子。” 乐芸低着头,还不敢抬起来,眼睛却瞪大了:碰掉?才不是!明明摔掉!由摔到碰,一言超生,分明在维护她了。 为什么忽的勃然大怒、推她到悬崖边上,为什么忽而又轻言温语,维护于她?乐芸心里乱如一团麻,分毫也看不清小姐路数。 她只知道一件事:再心高气傲、满腹不平,她还是闭嘴别说话罢,否则,恐怕小姐真有法子叫她死无全尸。 今日小姐,已绝非从前的小姐。 碧玉仍盯着乐芸,看出乐芸藏着忐忑,知道今日之事,怎会是“失手摔了镜子”这么简单,再说,小姐要对镜,捧镜的也该是丫头,小姐怎会有“失手”的机会?――“总是乐芸又在闹腾!”她心里下了这样判断,看六小姐有意息事宁人,她也乐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冲乐芸厉声道:“还不替姑娘扫地?这般怠懒,怎配领一等月银?” 乐芸连忙行动。这辈子她拿笤帚都没这么快过。 碧玉亲手把六小姐的菱花镜拾起来。这件细缘包银弦纹镜,还是几年前老太太过目,给诸小姐们换的,每人一件,制作精良、造型大方,六小姐自然也得了。这种地方,一视同仁,谁都不会亏待她。 只不过,几年里,有的小姐另换了式样更时新华美的镜子,六小姐没换。有的小姐镜子昏了暗了,重新磨了,六小姐也没磨。镜面带了朦胧意味,似有雾的湖面,镜缘与镜背包的银子,也褪尽原先闪亮的妆容,披上黝暗的盔甲。这简直好作六小姐的写照:出身越是优美光鲜,而今的黝暗,就越是令人心酸。 洛月开了妆盒,替小姐打开头发重新梳理,邱妈妈打水去了,碧玉看着六小姐消瘦的脸、湿漉漉低垂的长睫毛,还有虽然苍白干裂了、但弧度仍然可爱的唇线。这两片嘴唇里喘气低微、似乎无意的逸出一句问候:“明珠姐姐侍候奶奶登高去了么?” 碧玉唇边那训练有素的笑意顿时一僵,几乎碎得比地上的瓷碴儿还要碎。 云华在镜子里看她,只看了一眼。 一眼之后,碧玉重新微笑,云华也垂下眼睛。 碧玉甚至没有发现云华曾经抬起眼睛。 妆盒中也拿起一把掠子,碧玉帮洛月一起给云华整理发鬓,口中夸道:“六小姐发质真好,又柔又润。” 真的,大病经年,未损青丝,也算得上天垂怜。 乐芸扫了地,碧玉道:“六小姐,这些婢子闹事,您尽快同我讲,她们有些人是没眼色的!您惯她们,她们一发上房掀瓦呢!” 乐芸大气都不敢出。 云华原梳的是垂挂髻,未嫁女孩儿的双分辫儿,折上去成两鬟,鬟底留出盘平的、小小的髻,似花萼,不失少女的俏皮,而下头温婉的双鬟,又显得宁静大方。换了七小姐白里透红的脸蛋,梳这发型一定人见人爱。碧玉想,可惜六小姐瘦得几乎似个骷髅…… 乐芸大气都不敢出,侍立一边,碧玉这边发鬟已经盘成,插上玳瑁如意錾花短簪,退后一步看看,不错了,转头呵斥乐芸:“呆站着做什么?没看见你姑娘裙脚都打湿了?” 乐芸连忙上来,蹲下去替云华擦抹。碧玉又斥道:“湿成这样,怎么擦?你还不给你姑娘拿裙子来换?” 乐芸如梦方醒,应了一声,忙忙跑开。碧玉还不放过她,盯着道:“在姑娘屋里敢放重脚步!照我说,凭这个就该照你脖子好好抽几鞭。” 乐芸肩膀一颤,缩着头,放轻脚步,也不敢慢,生怕碧玉又叱责她慢得似蜗牛,不得不放出平生最高水平,迅速挪着碎步,殷勤而低调的出去了。 碧玉向云华福了一福:“姑娘若还有什么别的差遣,尽管叫碧玉。” 这就是准备告辞了。 云华却不让她走,握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碧玉姐姐,这也不怪这些丫头们……” “哦。”碧玉实在懒得听她给丫头求情。 “毕竟重阳佳节。我自己忌甜,竟连丫头们想口新鲜的都不能。听说今年亏碧玉姐姐、明珠姐姐兰心蕙手,那重阳糕塔比往年又不同,大约只有我房里丫头没福份尝一尝罢?怎怪得她们心里难受!”云华这自悲自怜的哭诉,打在碧玉脸上像一记闷拳! 洛月无措的站在一边。邱妈妈正好打水回来了,忙打手巾给云华拭面。云华脸埋在巾子里,掩去悲声,碧玉悄悄透过一口冷气: 真是她们疏忽了!六小姐没赴会,她竟也没想到把会上的点心塔拆了之后,换小碟子送这儿摆着。瞧这屋,除了白天给每人一捧的普通花束,还有其他装饰没有?冷冷清清哪像个过节样子!传到太太那边,还不是笑话她们考虑不周不全,枉称心腹干将! “六小姐言重了。”碧玉重新施礼,“料婢子们断不敢因此难受,若那样,真可撵出去了。每个婢子节下的份例,是我看着大娘们按等阶包好发放的。菊花会上的糕塔,这上下拆散了,候诸位奶奶、小姐们回来,分赠各屋添喜添福。六小姐那盘,这上下一定已经装好了。小姐您习惯早睡罢?碧玉这就叫她们先给您拿过来,免得拖晚了惊扰您休息。” 云华致谢:“都是我不孝,不能时常在奶奶、母亲跟前侍奉,反而劳累碧玉姐姐百忙中来替我伤神。” 碧玉极口的惭愧,告辞出来,两个婆子替她提灯照着路,笑道:“今儿要下雨罢?云忽的变厚,黑得这样早。” 碧玉只是嗯了一声。 第十章 珠玉家事 一个老婆子悄悄看看碧玉脸色,道:“碧玉姑娘今儿对六小姐真是好性子,她这样闹――” “她好歹是主子,”碧玉眼睛一眯,“下头人如此,她还维护下人,这样的仁厚你倒问哪个主子讨去?见好就收些罢!” 问话的婆子在她目光里瑟缩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这次可是作怪,听起来都是六小姐在骂乐芸的多,以前从没有过的!” “嗯?”碧玉冷冷道,“她骂得‘多’,那乐芸骂的是‘少’的那部分喽?” 问话的婆子真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另一个婆子向她抛过来一抹讥笑,问话的婆子这脸已经丢了,横下一条心,嗫嚅着辩到底:“这次乐芸真没强嘴,就是主子骂得狠了,听她说了两句……” “每个屋里丫头都跟主子吵一架,回头跟我分辩,哪句是主子骂得狠了,给她受屈了,哪句是她说两声,实则没强嘴?”碧玉冷笑,“那末我这差也不用当了,给你。我看你三头六臂支吾得过来呢!” 问话的婆子鼓着嘴,还有些不甘。碧玉抬头想了想:“我记得乐芸那同乡,是你的姻亲?”问话的婆子大惊失色,含糊了几句,这才真正偃旗息鼓。碧玉看看前头,也到路口了,打发她去盯着分糕攒盘的事,她应了走开。剩下一盏灯照着两个人,默不作声的走了一段路,是往前门去的。登高的一众人,这上下该在山上用完夕食、打道回府了,前门该有人接着。提灯婆子道:“碧玉姑娘今儿真辛劳了。明珠姑娘若在,还可替碧玉姑娘分忧。” 碧玉心里又像刺扎了一下。明珠明珠!明珠若在,六小姐屋里不见得出这事罢!连面子上该有的那些应节摆设都没到位,传出去成什么样子!一向来碧玉心高好争竞,明珠只让着碧玉,碧玉仍有不平,有时恨不得去了明珠、只留她一个人风光就好!等明珠真的忽而去了,她才醒觉明珠的好处,多少琐细腌?的事,还不是明珠在前头默不作声摆平了?所有露脸美差,明珠也很少跟她抢。像今晚,明珠若在,她这会儿早放心去山上了,哪至于留在府里吃力不讨好,叫封嫂陪老太太上山去! 封嫂在老太太身边服侍了三十年年,跟碧玉满不在乎的说:“碧玉啊你放心吧!我跟了老太太这么久,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我出来照应老太太时,你还吃奶哪!” 废话!碧玉很不痛快的想,就因为她上了这么大把年纪,还照应得过来吗、时新的玩笑啊酒令啊她都懂吗?那些小姐啊小媳妇们的机锋她拆得了吗?可老太太发了话,府里留守也要紧,一应诸细务惯常是碧玉明珠过目,封嫂一时也插不得手,还是碧玉留下,她放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倒没疑心是碧玉把明珠推进井里的! 碧玉一大早听说“明珠落井”,自己都忍不住起这份疑心! 明珠是多四平八稳的人?她落井?井口往她头上落她都不一定能被套进去呢!除非有人推她一把。 谁推?明珠跟谁结下深仇大怨?碧玉自认想推自己的可能有上百只手,想推明珠的,恐怕一只都没有呢! 只除了碧玉这只手。 这么些年,连老太太对明珠都始终好声好气的,只有碧玉敢跟明珠吵架。嫉恨最毒的时候,碧玉岂不是发自内心的盼着明珠消失就好了? 可她真没动手!碧玉冤到骨子里。 幸好很快她就听到了结论:明珠这孩子心好,想着给老太太汲些温温的井水来洗面,从前也经常汲的,谁知今儿绳上钩子锈坏了,汲水瓶掉下去。明珠大约是一急,伸手想去捉,失去平衡,这才掉进了井里去。 一切清清楚楚,没碧玉什么事。 “明珠姑娘福相,但愿不要落个什么太大的病根儿吧。”提灯的婆子嗟叹,“姑娘家的这季节淹进水里,好是不得好了。” 碧玉眼皮剧跳了一下。 明珠已经死了。 可是外人都不知道。重阳佳节呢!不方便出这种事。于是说起来,只道明珠失足落井,虽经救起,身体还是不好,暂时出府休养,也算祸事,但总比死人的好。等到明儿后儿,再宣布:明珠姑娘本来好些的,结果水寒入肺,失救了。老太太作主,准给她办个对丫头来说挺体面的丧事。避过重阳正日子,也就不忌讳了。 明珠的尸身,还是碧玉亲身装成病人,送出府去。 唏嘘么?或许有一点。丫头连死都要挑个好时候,否则为主子不喜,物伤其类,怎不悲凉?但话又说回来了,谁死不该挑个好时候呢?桃花潭水深千尺,各饮各的那一盏,除此之外,都属逾份。自己不照顾好自己,反要别人担待身后事?再没这个道理的!老太太还算仁德,单叫错过这一日,之后该如何、便如何,短不了明珠家属。 明珠的家,碧玉知道,穷得不能再穷,偏是穷人家爱生孩子呢!前前后后总生了十来个,有的生出来就死了,有的出生之后病死、意外死了,有的活下来之后为了维持家用还是卖掉,卖出去天灾人祸的毕竟也死了,又或走得远,生死不明,等于是死了的。穷人家的孩子,跟小虫子似的,成窝的生、成窝的死去,没人在乎,反正也总有几只是活下来的,大人老爷们要是不巧一天连见了好几只,还要捂起鼻子哼哼一声:“这阵儿,偏这些穷虫子特别多。” 明珠进谢宅做事后,她家境之困窘为之一缓,下头一个大弟、两个妹妹,总算保住,不用另卖了。她家里倒也知足,领些赏赐便感激涕零,再无非份之想、拖明珠后腿,否则,明珠也不容易爬得这么高。 正因一家生计全凭谢府赏脸,女儿死了,也就死了,只要老太太还给她家里一条生路,她家人绝不闹腾。 碧玉想想自己,更凄凉,连父母也没了,空余婶娘一头亲眷,待她还没老太太待她亲,她也死心了,凭自己一双手,做一日,赚一日活头,若死了,两脚一伸,一卷草席还是三重棺椁,统统无碍。 忽一道小小的闪电,似灵蛇,撕破天际。 第十一章 收奴迎兄 云华恍惚看那闪电似一只眼睛。金色的,在乌沉云层中开出这一眼,天威凛凛,叫人不由得想:“怪道说神目如电呢。” 可这样威凛的天眼,一开也就闭了,既没有收伏一个两个野鬼,更没有烧破三缸两缸血泪。一闪,它就过去了,下界的惊心动魄、步步险情,都还要下界的小民自己承担。 云华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惊雷劈下来,淹没了她的声音。 很奇怪不是吗?这么小的闪电,拖着这么大的声响。 邱妈妈第一时间把云华搂在怀里护着,洛月也依在云华身边,只有乐芸站在一旁。巨雷响起时,她闭了闭眼睛,也就算撑了过去。 不管多么好强,这一刻,她连影子都是孤寂的。 云华道:“你们都出去罢。” “呃?”雷虽然过去了,洛月她们的耳朵还是有点嗡嗡的。小姐是想早早就寝了么? “留下乐芸在这里。”云华进一步吩咐。 “呃……”这会儿她们真相信自己是耳鸣了。留下乐芸做什么!惹气不成? “又都不听我话了?”云华似笑非笑。 洛月跟邱妈妈互望一眼。姑娘的脾气跟从前不一样了,轻言细语,也自有气魄,叫人莫敢不从。 她们退下。 剩乐芸在房间,一灯如豆,残焰低微,伴着个性情大变的小姐,怎叫她不惴惴不安,呆了一会儿,觉得沉默要把她压碎了,清清嗓子,搭讪道:“姑娘,我去把那灯剔一剔?” 云华道:“你站住罢。” 虽然低微,却是气定神闲。 作人就该如此,有多少力气,说多响的话。有急赤白脸的工夫,不如用在嗓门以外的地方。云华即使在适才撒泼吓住乐芸的时节,都没有多少力气,拂几件东西落地、把狠话一字一字阴冷的咬出来,已经够达到演出效果。她连泪痕,几乎都全是趁打碎茶碗时,偷了一手水,埋头在邱妈妈怀里时,悄抹到脸上的。有够偷懒。 可惜训话时,要拧起眉毛、咬着牙,难免还有些疲倦。云华不言不动,清静着一张清水脸儿,将养精神。乐芸眼里,小姐面沉如水、心怀叵测。这一会儿的沉寂,比骂她一顿还吓人呢! 云华用够了“寂静”的威力,方缓缓道:“自从进了这个屋,你心思、行迹如何,也不用我说。” 乐芸低头,确实也没什么好说。 “你一定很奇怪,今天我为什么不忍你了?”云华问。 乐芸确实纠结。 “今天不想忍了。”云华悠然道,“就算亲如父母手足,一直忍你,也会有突然撂挑子一天,何况我是你主子?你要吃惊,倒不如吃惊我为何会放过你。” 乐芸确然也惊疑这点。 “我想起你的爹。”云华声音柔下去。 一团酸涩的东西,忽然堵住乐芸喉头。 “若你真的出府,我料想他也不会落井下石责怪你。只不过,你与他生活如何着落?他每日的药又拿什么钱去抓?”云华继续替乐芸着想。 乐芸咬住嘴唇,不想哭。哭有什么用?又是在她一直看不起的姑娘面前,她才不想哭! “留你一条生路,因你纵对我有千般不好,总算有一份孝心。懂得孝道的人,总不会是坏人。”云华赞许她。 乐芸眼泪掉下来了,如久旱之后的雨,一下就不可收拾,涕泗横流,滂沱不已。 云华递给她一条帕子。 乐芸没敢接。这条丝帕够她爹好几天的药费,怎敢拿来捋鼻涕眼泪。 若搁从前,乐芸倒也不在乎这些,比丝帕还值钱的,明着暗着糟蹋了,不是没有。反正留在屋里,也白便宜讨厌小姐,又不便宜她! 如今,她总算晓得敬畏。 云华冷眼看着,不枉一番软硬兼施,总算有了效果,作奴仆的,身家乃至都仰赖主子,主子要还压不住奴才,叫刁奴欺主,那主子也太也无能! 乐芸此人,她作明珠时,印象不深,应该是碧玉手里考核的。碧玉肯核成一等丫头的人,能力不会太差。洛月虽然忠心可嘉,为人似乎太迟钝些,邱妈妈更而愈下之。两个都不堪为肱股。倒不如乐芸,收为己用,应该能办点事。 云华敛手,看乐芸拿出她自己的帕子擦了眼睛:“姑娘恕罪!姑娘昨儿才经了鬼门关,乐芸今日又叫姑娘伤神。” 这句话就上道了。云华亲自拿丝帕印了印她残留的泪痕:“我也知道,这儿委屈你良多。我自己是个病人,也无法了。你且看着,再服侍我一阵子,外头若有好机会,只管去,我断不耽误你。” 乐芸吓得又跪下磕头:“姑娘折煞乐芸!乐芸再不敢生歪心了,一定尽心竭意服侍姑娘!” “起来。”云华道。看乐芸不从命,多补一句,“我病得这样弱,你还非要我拉你不成么?” 乐芸只有起身。 案上那盏灯,灯芯越烧越低,暗到似乎无可再暗,焰舌舐着油面,倒“呼啦”一下亮起来了。云华望着它,若有所思,微微笑道:“你去剔它罢。” 乐芸应了一声,去取剔签在手,云华静道:“小小姐来访我,你也晓得罢。” 乐芸不知所措,“嗯”一声老实承认,旁也不敢说什么。 云华倚在床头,瞥至残灯复明,徐徐道:“你说要尽心竭意服侍我么?” 外头又是个闪电,乐芸赶过来要替小姐捂耳。云华却抬手,反把她的双耳护住了。这样不应该的恩宠。瘦弱的双手,不容拒绝的气势。 这一声雷并不很大,乐芸却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定还是被震聋了。双手松开,云华对她笑着,一字字道:“我给小小姐讲的故事,你还记得罢?讲给我听,哄我睡觉,如何?” 灯影帘影,柔柔遮去了云华脸上的病色。她一双眼睛,刹那里仿佛有闪电的余晖,那样明魅妖丽,乐芸看得呆了。 门口,洛月叩问:“姑娘。大少爷来探姑娘的病。” 都入夜了,还来做什么?云华忙道:“替我更衣。”一边遗憾,今晚这故事,是听不成了。 大少爷谢云剑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自家兄妹,六妹妹快别烦扰,伤了病体,倒是为兄不是。”语意幽深如一泓潭水,令人看不透。幸而是春夜的潭,再深,也漾了暖融融波光,令人颇可沉醉。 云华沉吟。说是自家兄妹,一个是大房嫡长子,一个是二房庶妹,往上数到第三代才同父,仍不同母,似乎未可不拘礼数入夜披亵袍倚床相见,便还叫取出门衣裳来换。 “快别了。”云剑在外头的声音,不晓得有多么贴心悦耳,“放个帘子,我在帘外跟妹妹说话就好。妹妹体弱,切勿劳顿。” 云华还是不敢答应,云剑笑了:“快放快放!不然我这就闯进来了!一、二――”‘ 十足无赖!偏偏气定神闲,叫人怪不得他!云华忙忙挥手。乐芸和洛月一起划下帘帷。 云剑是等帘帷划定了,这才跨进门来。乐芸掇一只黑漆描金福磬纹靠背椅请他坐,动作里有那么点儿受宠若惊。毕竟大少爷能有几次主动来六小姐屋里探病啊?更别说这个钟点! 举城最受迷恋的贵公子,没有之一哦!乐芸悄悄的、用力看他,多看一眼都是赚到。喂,为什么有人可以长得如此赏心悦目,眼角眉梢,每一段都是风流逸致? 云华的呼吸,难得有一点点局迫。 外头大雨将落未落,沙沙的风吹叶响,在云华耳里,却仿佛是风吹雪落。 那一年,雪下得那么好,铺了满地,便放晴了,叶上蓬蓬松松都积着雪,风一吹,这里一簇、那里一簇往下落。大少爷逗着七小姐玩儿,和身往平整诱人的雪地里一扑,起来时,地上清清晰晰一个人印子。“哟,地上也有个大哥!”七小姐拍手笑。 而后他们就走开了。 明珠经过,神色也没有太大波动,只不过行进的方向,稍稍有一点点偏差,离开了平整、又扫净了雪的石板路,走到这雪原里来,看了那雪上塑的人形,看得那么细,而后就蹲在人形的脚边,闭上眼。 闭上眼,就仿佛这雪人印儿,同活人无大差别。 一声响动,似足音。是谁走来?她警觉的睁眼,雪原寂寂无人,只有个雀儿在树丛中飞起,惊落叶上的几蓬绒雪。云华跳起来,就从立足点之下,捏个雪团,搁在地上滚,越滚越大,把什么足迹、人印都毁了,滚得她面颊绯红,额上微微的渗出汗来。柳燕儿跑来问她:“明珠姐姐!芋大娘问那批受潮的布料,您几时过目。” 明珠应道:“我就去。”便走上石径来。 “姐姐您堆雪人儿吗?”柳燕儿好奇的瞅着那又圆大大、半人多高的雪球。 “可不是么。”明珠轻描淡写的带她转身,“咱们去看那布。” 柳燕儿还是忍不住瞟那雪球一眼,心想:“明珠姐姐难得玩这个!”也就抛到脑后了。 那雪人胖乎乎的身子,一直就留在那里,直到雪化了,也没有安上脑袋。许多人、许多事,永远也没机会安上脑袋。 那天晚些时候,明珠回到院子里,窗台上抓了团雪吃下去,碧玉见到了,惊道:“做什么?” “热。”明珠笑, “能有多热!你怎不把那品月缎坎肩儿脱了。”碧玉眼珠一转,轻快道,“不如我们收些雪到冰窖里,天热时候取出来拌糖吃罢!你看,往常我们都是用冰,吃时倒也可以捣碎,但或许还不如这雪,另有风味……”立即卷起双袖奋力实验。明珠在旁边骇笑:“扫那梅花上的雪,或者松竹上的!嗳,虽说都是雪,你就窗台上铲起来,四小姐知道后不肯吃呢――” 这事就告一段落。在那人的脚印边,像小雀儿般蜷着憩一息,是她一生最疯狂的感情流露。真的要去向大少爷献媚卖好?不不?求老太太把她赏给大少爷作妾?不不不!去到那大少奶奶底下服低作小看脸色?她老寿星找砒霜吃呢! 这件事也就过去了,雪化无痕。云华一回神,前生后世两茫茫,紧挨着窗子那一大株合欢树,给风儿摇得像在哭泣,帘钩拖着长长的流穗。那个人。那个潇洒俊逸的人,坐在帘外,怜惜的问:“六妹妹的病,昨儿凶险了一场?” 第十二章 灯中诱受 雨落了下来,一滴滴,大是大,倒没原先厚云和闪电预示的那么狂暴,像是天上神仙小气,珍珠口袋只拉开一条小口子,着那大粒珍珠疏疏儿的撒向人间。 云华耳听着“啪啪沙沙”的声音,拨乱了心弦,口中答:“只是旧症反复,劳大哥挂心了!” 云剑叹道:“气息还是乱,妹妹身子毕竟太弱了。” 云华索性不敢说话。 “对了,芙蓉花开得真好!”云剑道,“你嫂子红白各拣了一朵,很是喜欢。” “嫂嫂喜欢就好。”云华轻声回应。 “都说草木感应天时地气,总要有旺盛气息滋养着,才能放芽鲜妍。”云剑道,“我见花儿开得这样好,想妹妹此地一定福旺。妹妹的病,也肯定快好了。” “借大哥吉言。”一阵狂风,吞没云华的尾音。雨势此时才真正发威,哗啦啦如整盆水向下倾倒的一般。 “妹妹休息罢。”云剑欠身而起,“为兄告辞了。” “这样大的雨!”云华急道,“大哥等雨缓些再走吧!” 云剑又笑,这笑声放肆了些,带着男性特有的雄浑魅力,让寂寞的病室都温暖起来。他道:“六妹妹。大哥不妨的!” 无畏的踏入急雨中去。 小厮急步跟上,拔高嗓门,竭力要盖过雨声:“少爷!花厅是这条路!” “我不去花厅。”云剑大笑着喊回去。 “那么?”小厮可怜的眨巴着眼,纵有雨蓑雨笠,也还是满脸的雨水。他拼命踮高脚尖给云剑打伞。 “这种雨,伞有何用?”云剑不屑的把伞柄拔到一边,“蠢材,你不看这是出府的路?” “出府?”小厮一发糊涂了。照规矩,山上和亲朋好友们聚完了,回府还要谢家人自己吃顿夜宵,这才是真正的家庭聚会,但凡谢家子女,不容轻易告假。大少爷前几年也没逃过席啊。 “回头告诉大少奶奶,我今晚不回去睡了!”云剑给他抛下这么个命令,拽步出腰门。 腰门外,立着一个须发如狮的强壮男人,面上一道长长刀疤,也没使用任何雨具,只是铁杵一般立着,护着一匹马。那马倒是精心藏在阔大屋檐下,一滴雨也没溅着,正嚼着干豆子。 “影!”云剑叫了一声。 “是,公子。”那大汉顿时答应,腔调很怪、舌头很硬,不似本朝本土子民。 他牵出那马。暴雨而今是无遮无拦的浇在了骏马的头上身上,溅起一层水雾。骏马只是睨了雨雾一眼,神情之不屑,同它主人一式一样。影将辔绳递给云剑,云剑偏腿上鞍,纵马而去,影就跟在马后奔跑,竟跑得跟马也不相上下,“啪啪”一双大脚,溅起一路水花。 谢府在锦城南边的明绍坊。这一主一仆,一口气跑到西边,风吟坊,这是僧道侠娼、三教九流,五花八门,聚集勾留之地。这里的歌一向比明绍坊更劲、酒一向比明绍坊更辣、泪一向比明绍坊更烈、笑一向比明绍坊更响,就连雨,下得也仿佛比明绍坊更狂。 云剑打马一直跑进风吟坊的一道门里。 这扇门造型很别致,像一只蝴蝶,扬着两只怪俏丽的翅膀。.info[]人家的门前刻狮子,它这儿却刻了两个美人儿,都高髻披纱,那纱衣当然也是石刻出来的,却难得石匠那般巧手,看起来简直轻软得比真纱犹甚。在天好的时候,这只蝴蝶、这两个纱衣仙子,映着灿烂阳光,简直像要飘飘飞去。 即使现在雨这样泼、风这样刮,它们也仍然一派飞翔的姿势。甚至,天气越恶劣,它们越要飞,像风吟坊的很多生命,泥泞里都扬起头来,气魄比天晴时还更勇敢。 云剑打马入门,一条石子甬道,窄得仅供一马通行,两侧还密密栽的都是修竹,竹梢都伸到道上来,尖尖的迎着骏马的眼睛,马不得不放慢步伐、耐下性子小心前行,走不数步,前面一段朝西方向的竹子却全被截去了,只留下尺来长一段光秃秃的杆子,骏马高兴的嘶叫了一声,通过那一段时总算可以快跑几步。 甬道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拱拱的桥,白石砌就,白得像雪,拱起腰的样子就像只嗲极了的肥猫。桥下一湾水,没有种莲叶,坦荡露出水面来,是绿色的,尽着风吟坊所能有的气力那么绿、那么艳。那是水底青荇的颜色。 桥的那边有座屋子,还有两个小童子。小童子是听见马蹄声就跑出来了,肩并肩笑嘻嘻站在桥头,等着接缰绳。四只手,像四瓣雪白的花儿。 他们穿的是一模一样的白衣,衣领缀着茸茸可爱的毛毛,每人撑一把伞,伞上画着胖乎乎的小狐狸。他们长得也像小狐狸,笑起来就更像:“大公子偏是这样的天气爱跑来跟奴们寻开心!”是抱怨,然而抱怨得娇媚入骨。 云剑一笑,把绳头抛给了他们。 那座小屋,闪着眼睛。静静等着他。 人有眼睛,所谓明眸善睐。水也有眼睛,所谓水似眼波横。小屋也有眼睛:黑漆漆的夜晚、黑漆漆的小屋,就像一个冷清的盲人。但若灯点起、窗口有光透出来,屋子便有了精神,如人的眼眸中有了光彩。 窗户就是一座屋宇的眼睛。 而这座屋子,窗口留得很小很小,细细的,有如一双倦眼,似睁非睁,拐子纹的窗格子,一格一格都嵌着不规则大小的琉璃,青碧色,仿佛异域美人的眼睛,清媚醉人。 屋子的门没有关。 确切的说,根本没有门。 只有几串竹叶,碧绿生青,似乎就是朝西那段路上刚砍下来的那些,编成了帘子,悬在应该是“门”的那块地方。大雨借着风势,毫不把这点阻拦搁在眼里,放肆的就扑进屋内――扑进了水里。 是谁说,“屋”里,就一定要是地面? 这座屋子里,墙内,门内,也还是水,比外头那一湾更清、更艳,水上飘着几盏琉璃荷花灯,微微荡漾,艳得几乎要死在了这泓水波里。 除了灯之外,水面上还有一样东西:桥。 很窄很窄、很细很细的桥,平平贴着水波,似一失足就要淹死在水里,那却未免死得也太艳丽了,因为它比那琉璃灯更绝,竟是血一般的红石,一粒一粒砌出来。灯光一映,它更有了啼血般哀艳的神色,宛转的桥身,就仿佛美人垂死而无力的裙裾。 这裙裾通向水中央的一只“宫灯”。 屋内最明丽的灯光,也就是从那宫灯中透出来。 它有八面,冰裂纹、亚字纹、龟龟纹、万字纹、步步锦,每一面格纹都玲珑剔透,捧出格心图案,八仙过海、麒麟踏云、天马追风、岁寒四友,每幅都活灵活现。可惜格后都蒙着芙蓉薄纸,影影绰绰,叫人看不清灯里的情形。 云剑就是踏着纤艳欲死的曲桥,往灯里走,每走几步,就自己扯下一件衣服,踏入灯门时,已经只余一件亵衣。 ――对了,这“灯”倒是有门。 步步锦麒麟踏云的那扇格子,麒麟脚下踏空了,原来是给云剑留的一线门。 云剑进去,就把脚上的鞋子都踢了,赤着一双足,踩在地毯上。 “灯”里原来是一座小小的暖阁,烧着极好的炉火。整个阁子地面,都满铺裁绒毯,绯地,葡灰团花的外边、驼色蔓草的中边、毯心织如意天华图。 云剑湿脚踏上干燥柔软的裁绒毯,舒适得简直要“唔”一声。至少价值千金的毯子,可就被他老实不客气的踩湿了。 暖阁主人懒洋洋道:“你专能糟蹋东西。” 与其说是埋怨,不如说是一个呵欠。像迟迟春日,阳光那么暖,花那么香,花粉抖下来玷污了洁白的莲花瓣,花下的石鲢吐了个泡泡,就是这么样的呵欠。 主人的模样儿也懒,俯在炉前,像是被烘得一丝力气也没了。天空一样碧蓝的缎子斗篷披在他身上,映得他面颊肌肤更如处子般皎好。他的眉毛很清、眼波很倦、睫毛很长。 第十三章 胭脂香汤 两个小少女,只比先前的小童子大一点点而已,梳着双丫髻,戴着香喷喷的桂花,吃吃笑着闪出来,偷看一眼谢云剑俊秀的脸,很羞涩的垂下眼睛,看到亵衣下的线条,就更羞涩了,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吃吃笑得更大声,互相你羞我一指头、你拧我一下,扭着拧着竟然还有空腾出手来服侍云剑脱了最后一件亵衣,捧着衣物弯着腰溜了,只余桂花的香味、还有她们笑的余音,还在暖阁里回荡。 云剑再次举步,不是向着炉子,而是向着炉边一个盆子。 那盆子一人高、一人宽,瓷制,从踵至沿,颜色由白渐进至天青,造型似餐桌上请客用的搁大菜的盆子。 这盆底也像有的搁大菜的盆子底下一样,置了炭火,可以将盆中菜品保温。 只不过,这个大盆子里面虽然也满满盛了汤,但汤里熬的不是鱼翅、干贝,而是白芷、江离――都是沐浴用的香草。 汤也不烫,最多比皮肤烫一点点,正好让人躺进去“哦呼!”一声,绝不会对人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只会把人泡得红通通的,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大虾。 这是一锅上好的洗澡水。云剑沉入水中,“哦呼”了一声。世上再没有比淋了一场大雨之后泡个热热的香汤更美的了! 一定有所要求的话,倒是可以锦上添花一把。 “蝶儿,”云剑唤道,“给我推拿。” “我不是蝶儿。(..info好看的小说)”炉边主人唇边逸出一抹不知是何滋味的笑容,“我只是个笑话。” 他叫蝶笑花。 本朝没有“蝶”这个姓,锦城更没有。“蝶笑花”这三个字,就跟“楚云”、“海棠”、“娇月”、“香红”差不多,都是人家给取的,专为招揽生意用。所谓艺名。 叫“楚云”、“海棠”、“娇月”、“香红”的女孩子,多半会在什么地方做生意,你也想像得出来吧? 不过蝶笑花不在勾栏。有的勾栏只收女孩子,他自然进不去。有的勾栏,兼收男孩子,他也没进。 他进的地方,比勾栏还苦一点,要压腿、要下腰、要走台步,要吊嗓子,所谓梨院。 梨院子弟,地位比起勾栏来似乎高那么一点点,有的时候呢,却仿佛还要低上那么一点点。戏子的生活,有时比妓女还要糜乱得不止一点点。 而蝶笑花,是锦城所有戏子中,“那方面”名声最响的一个。像谢云剑是举城最受迷恋的贵公子一样,没有之一。只不过,蝶笑花的名声,未必招人喜爱。有的人嘴里,他是妖魔。有的人嘴里,他简直就是疯的。 他像一出折子戏,不想管来路、不想管去路,所有的美丽、哀艳、甚或是倦怠,都只凝缩在眼前短短一幕,没有明天。 他动人得,像是根本没有明天。(..info) 云剑叫他,他就恹恹的站了起来,恹得似一株才抽出新芽、就已不堪盛大春光负荷的垂柳,每迈出一步,腰肢儿都是软盈盈的。 他的斗篷没有扣住,一站,前面就散开了,露出里头衣裳,是遍地金鸦青百花锦袍子,很难压得住的颜色。而他甚至根本没想过要压,只那么随随便便一站,春风都要为他醉了。 他的袍襟,别着一朵花。芙蓉花。木芙蓉花。 比外头的木芙蓉,好像更漂亮、更端正一点点,但或许摘下枝头已经有一些时辰了,所以便有些委顿了。 他走到云剑盆边,胳膊肘支在盆上,芙蓉花瓣几乎碰触到云剑的肩膀,云剑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刚刚那小少女之一,又奔了回来,手里捧着一只万寿回文金盏,仍然笑成一团,步子都要迈不稳似的,把金盏往蝶笑花足边一放,咬着嘴忍住笑声,回身又逃了。 蝶笑花伸出尖尖的食指,向小少女的背影指了一指:“你啊――”小少女不听,他也没脾气,自己弯腰捞起金盏,递给云剑。 盏中盛着酒,酒色清碧,似外头窗格嵌的琉璃。 云剑啜了一口,放开手,酒盏就自己漂在汤面上,似外头的莲花灯。 蝶笑花这里的所有东西,似乎都经过精心的布置,不但美,而且一定很实用,一定让人舒适、让人省力。 只有一个很懒、又很懂得爱惜自己的人,才会想得出这样的布置。 “有个老婆子给我拿花来。她说,是她们家娘子换下来的花。听说,她们家娘子今儿上午在你们家,你们六小姐叫人送花来给大家取用。” 云剑“唔”了一声:“为什么把那些竹子截了?” “因为忽然想看看那边的天空。”蝶笑花简短的回答完,又把话题拉回来,“这花,你知道我很少能接触这样的花。”边说边笑。这是他第一次笑,笑起来,那些倦怠、哀恹,全都一扫而光,像是个无邪的孩子含到了一块新鲜的饴糖,“可惜‘芙蓉襟闲,宜寒江,宜秋沼,宜微霖,宜芦花映白。宜枫叶摇丹。’却都不是什么富贵吉利之相。” 云剑淡淡答:“她哪里懂得这些。” “对了,是我,我也不必懂得这些。”蝶笑花挽起袖子,把一双青葱纤手浸到浴汤中,神往道,“我若是个小姐,安了心的游手好闲,一样都不懂,一样也不劳神。纵然长辈面前不得宠,须饿不死我,我就看看花、听听风,且过足十多年清闲好日子。婚配时,想必总也配个正经人家,但凡稍懂些为人处事的道理,日子须过得下去的。等有个一男半女,地位一发稳固了,可以等待安稳养老的前景。那才叫颐养天年。” “那不叫活着。”云剑道。 “哦?”蝶笑花收回神游的目光,提起手,看一双手都已经泡得暖、而且软了。皮肤一发白嫩得似小睡初醒的花儿,皮肤下青色的血脉,清清楚楚,纤细动人。 这双手已经可以用了。 推拿的精髓,不仅在于手势,更在于手的本身。 这双手按在云剑的背上,云剑舒服得呻吟了一声:“这样才叫活着。” 蝶笑花又笑了。这一笑像嫩叶在风里招摇。他换了个话题:“你的影子不需什么消遣?” “照料马儿就是他的消遣。” “你今儿不用呆在家里聚会?” “雨下成这样,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聚会了吧。”云剑闭着眼睛,舒服得好似要睡着了。 “可是你还是回府去了一趟。” “去看看六妹妹。” “哦,芙蓉花主。”蝶笑花偏着头,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应该是戏谑的,但戏谑之下又有某种难解的意味。 云剑没有看见,只顾喃喃,“山上,我看见内子戴了一朵木芙蓉,觉得这花开得也有些……”他低头,看水面映着蝶笑花完美的侧面,“或许是听到另一个女子的死讯,一时间有些感慨,多心了。” “多心得有收获吗?”蝶笑花解开他的发髻,把他湿淋淋的长发抖开,舀起热水小心清洗。 “多心得很无谓……”声音低下去。 袍带松开了。木芙蓉掉进水中,一滴热水溅进花心,似美人胭脂滚了眼泪。 第十四章 红嫣夜淡 那一晚,大雨浇坏了全锦城几乎所有人家的登高兴致。谢府的人好容易回到家中,各各都湿得差不多了。懂事的下人媳妇们说了很多吉祥话,以表示这雨实在是喜兆,主子们千万别恼。但不管怎么说,入夜的焰火是放不成了,雨小了些,但总不停。老太太体恤下人,吩咐连夜宵也不必再吃,各屋快回去换身干衣裳、早点歇憩,免得生病。 大少奶奶一边听着,一边眼神里悄悄四下瞥,总寻不到那抹人影,心下已有了结论,暗自恨恨。回屋去,小厮在垂花门外屈膝给她回了大少爷留的话。她早有预料,也没问别的,只道:“该歇的都歇着去罢!这鬼天气,看人人一身落汤鸡似的。天也冷了。” 回了屋,检点身上。她是车来车去的,雨具护得又好,只湿了袖口和裤脚,丫头还是给她全身都换了,重梳了发髻,热热的烧着炭炉,她问了乳娘,她生下十六个月的儿子已经睡下,旁没什么事,便歪着,看陪嫁丫头绣着花样子。丫头问她:“奶奶,您瞧等绣成了,这儿缀饰是用大珠,看起来大气呢?还是攒几颗细珠秀气?” “都行吧。”大少奶奶懒洋洋道。 “奶奶倦了。”丫头放下花样子,“我铺个床,奶奶睡罢?” 大少奶奶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几点了?” 丫头去瞧了瞧屏边刻漏:“一更二刻了。” “这么早,躺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平添懊燥。”大少奶奶摆摆手,“算了罢!” “那末,”丫头眼睛转了又转,“我拿珍珠粉调一盅蜜乳来给奶奶吃?” “一天坐席吃到晚了!”大少奶奶提不起兴致,“又不饿。” “可蜜乳是养颜的呀!”丫头继续撺掇,“奶奶多吃这个呀,肯定更加的花容月貌,人比花娇。” “罢了,”大少奶奶撩起衣角,埋怨,“你看我这身段,一发胖了!再吃下去,怎么得了?衣服都要重做过。” 小衣确实绷得紧紧的。腰肢上多一圈儿肉,倒也罢了,反正她肤色晶莹,年纪又轻,就算十八岁上生过一个孩子,如今肉还是紧绷着,一点色斑也没落下,腰肢这段景致,比许多瘦女人好看多了。她自己也知道。 她不在乎腰肢,可在乎胸脯。 本朝风尚,女子以贞静为要,胸前隆起高高两堆东西,那是无论如何也算不上贞静的。女子们若生得瘦些的,穿了肚兜衣裳,也就平平如也,稍微胖些的呢,还要缠一道纱,免得行动间摇晃出笑话来。大少奶奶做姑娘时就本钱甚好,产后一发的水涨船高。而今她生下的长孙少爷已经断奶半年,她的身段,其余地方恢复得倒也还算可以,不算太肥硕,唯独胸脯不但没下去,反而好似撑得衣服越发紧了!冬天还好遮掩,夏天怕是纱都勒藏不住,那是要受人笑话的呀! 就连大少爷那头,对她,会不会也因为……大少奶奶咬上了牙。 “奶奶哟!”丫头还在宽慰她,“奶奶这样,是福相!您看外头,那些面黄股瘦尖嘴猴腮的,想要有奶奶这般体态还不可得呢!您――” 大少奶奶神色恍惚,打断了她:“那个蝶笑花,听说生得很瘦弱?” 丫头脸上忽然飞上两抹红霞,呆了呆:“大少爷对大少奶奶,总是极好了。(..info好看的小说)凭良心说,但凡能顺着奶奶的,何尝找过奶奶一丝麻烦。人前人后,也多维护奶奶为上。再说,与他差不多些的公子哥儿,早不都三妻四妾了?也就咱们这位大少爷,合着现在一个妾也没纳!哪儿找去?” 大少奶奶听前头的话,还听得入耳,听到最后这儿,可就兜头啐了她一口:“没纳妾,可不就把你给收了!” 丫头当即跪下:“奶奶要是恼,就撵漓桃出去!” 她原叫桃子,大少奶奶带过来之后,大少爷有一天问了名,失笑道:“这怎么好叫得出口?”衬一字,从此改为漓桃。一直来倒是以礼相待,直到太少奶奶怀胎都三个月了,才与漓桃一度春风。 大少奶奶既带了颇有几分姿色的漓桃过来,自然已准备了给大少爷的。大少爷许久不赏脸,她倒还发慌呢!因大少爷在她身上,客气顾客气,相敬如宾管相敬如宾,但这客、这宾,总是外人,少了点夫妻的恩爱情义,叫她心下难免发虚。大少爷要是连漓桃都不感兴趣,外头宠了个野狐媚子,那可怎么好哪!她急得曾经戳漓桃额角:“带你这张脸过来是做什么的呢?不指着你帮忙收着爷的心吗?你有什么用!”漓桃也只有往死里委屈而已。 一朝雨露,此后陆续有来,别说漓桃,最重要是大少奶奶安下心来,又素知漓桃不是个骨轻四两痴心妄想的搅事精――否则当初也不会带她陪嫁过来了――这会儿她往地下一跪,要撂挑子,大少奶奶先慌了,陪笑搀她:“瞧你这蹄子,跟我使什么气呢?起来起来!” 漓桃不起来,大少奶奶都要恼了,她就不起!却正好外头有两个小丫头子进屋,换个匙子给长孙少爷明早调米羹,大少奶奶便住了嘴,漓桃倒不犟了,起身侍立在大少奶奶旁边,替她捶腿。 大少奶奶嘴角扬了扬,睨她一眼,听那两个小丫头片子,找了匙子,并不进来,只在外间唧唧哝哝。大少奶奶耳朵里刮到几个字,顿时变色,捶床道:“瞧这俩疯魔的!当我里头是死人哪?滚进来!说谁今儿好兴致吃席作乐?” 两个小丫头忙“滚”进来,叩头答,是几位少爷小姐,统聚在四小姐那儿,自己吃一顿重阳宵夜哪!多要些酒菜果子什么的倒也罢了,却不知为何,又是要剑、又是要锦毯,求到碧玉那儿,连小丫头都被支使着跑了一圈。 “要那些东西作什么?”大少奶奶好奇心起。 小丫头你推我、我推你,只是笑:“我们也只是帮了把手,具体可不晓得。” “养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大少奶奶板起脸,骂了一声,小丫头低下头不敢响了。大少奶奶听听窗外,雨声倒小了,看看小丫头裤管肩头,也几乎是干的,便问漓桃:“这会儿出去不至于被浇溅个一身了罢?” 漓桃掀窗板看看,回道:“只剩些雨丝儿了。只地上还湿得很。” “去四妹妹那儿都是石板路呢!”大少奶奶兴致勃勃道,“拿雨具来,咱们凑凑这个热闹去!” 漓桃便着人拎了圆头彩画五丝屐、琥珀衫、莲花帽来。那琥珀衣是油绢所制,因色泽柔黄、质地半透明,酷似琥珀,由此得名,比起市井蓑衣来,已轻便富贵了许多,大少奶奶犹嫌累赘,更怕雨帽又压坏了她的发髻,看看雨丝果然细了,道:“衣帽闷了一路,好容易才整理过,又填进去作甚?这点点路,就用雨伞也够了!” 漓桃忙换了玉骨丁香伞来,又加一领红缎子盘金花斗篷:“奶奶还是披着这个。虽然雨停了,凉丝丝的,只怕出去冒着风。” 大少奶奶含笑背过身,漓桃替她穿着妥当了,自己也披件油衣,打了伞提了灯,紧搀着大少奶奶出去,一路,为了迎重阳悬的灯笼,几乎都被吹熄了,有的还被雨打坏,明儿说不得需费一番手脚收拾,独四小姐檐下两盏嫣红琉璃避风灯,还是温柔的亮着。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花叶黑黝黝,似一片模糊而凶险的海洋,随风哗哗的掀着浪涛声,而灯光所在的地方,黑夜淡了、连风都似乎小了。这儿像是海洋上能庇佑旅人的灯搭。 大少奶奶还没踏上门槛,就听见一阵笑声。 第十五章 水镜繁痕 本应守在外头门边的老婆子,这会儿也躲懒去了,连个迎大少奶奶的人也没有。(..info)漓桃搀着大少奶奶上到第一重回廊,眼前景致也算得新篁池阁、花雾楼台,透过花影叶影,可以看见后头那一重房间,灯火通明。忽有人且笑且从那门里逃出来,却是碧玉。 碧玉面颊绯红,已带了三分春色,告饶道:“姑奶奶哟!我实在领不得这胭脂刑,且饶了我这遭。” 追着她的,是大老爷、二老爷的妹妹、老太太最幼的女儿,闺字“含?”,嫁出去也有十多年了,为人聪明,英姿飒飒,作女儿时就顶顶活泼好顽不过,出嫁后还算稳重了些,这次重阳,登高会过了之后,并没回夫家,向婆婆请了准,回娘家住几天,同年轻侄辈们相处,又激起当年豪情。 当下但见她披着一口钟的斗篷,一手端了满筛美酒的画?},一手拽定了碧玉,不依道:“晓得你忙!这张脸皮便饶下你不画了,怎的连叫你饮口酒去,都叫不动你了么?”说着眼一红,“你刚来时,你几岁,我几岁?如今我老了,你翅膀硬了,我俩便生分了么?” 碧玉连连告饶:“姑奶奶哟!我怎吃得住这话?”接了那画?},又笑道:“还照老样子,您先饮一口,剩下多少,婢子领你的赏?” 后头四小姐、五少爷、七小姐,并几个得脸的丫头都挨挨挤挤在门帘子那儿看笑话,听得这话,都拍手哄笑:“原该这样!看我们姑奶奶赏多少罢!”又道:“那剑也是她转的,合该一头一尾由她手里出来。” 谢含?扬了眉,叫声好,也不动手,就低头把嘴唇凑在?}沿上,碧玉将画?}微微一倾,谢含?就势长吸一口,咽了,举目看?}中剩下的酒,准准半?}儿,得意笑道:“宝刀未老,准头还在!碧玉,轮到你了!” 七小姐她们一片儿叫好,碧玉双臂平举对着谢含?凝了一凝,宛如臣子谢恩,末了手一抬、脖子一仰,亮了?}底,也是一口而尽。 又是一片叫好。 叫好声中,五少爷独笑道:“大嫂你来了!”众人方见到花叶楼台影子里的大少奶奶及漓桃。[..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少奶奶缓行至此,立住了看看热闹,着五少爷叫破,笑道:“偏是老五眼尖!”便扶着漓桃,沿回廊走下来。四小姐屋里的丫头筱筱,忙迎上去替她收拾雨具、嘘寒问暖。碧玉也同大少奶奶见了礼,寒喧几句,告辞出来,行在石板路上,酒意涌上头,着风一吹,饶是量大,也觉有些额目森森,忽听哪里“呀”一声,似门扉开启、又似谁推长了声音在哭,凝神去听时,又没了,心下想:“园子大了,总是哪儿的老木头、抑或老鼠作怪罢?”也没做理会处,还是择路回老太太院子要紧。 老太太虽没说叫她夜里侍候,但碧玉见太老爷一早过来,是从没有过的,心里总担心有什么事。一日间纵无话,碧玉也防备着夜晚有什么事,所以不敢在四小姐那儿多停留、也不敢多饮酒,一门心思只奔回去侯着。 快进老太太院子时,她不小心将一块石子踢进旁边湖里,“咚”一声,激起一群水鸟。 谢老太爷小横遥遥听见水鸟乱叫,立在窗下,凝神侧了侧头。 封嫂进来,不复平日示人那样老迈含混,举止间倒是说不出的安稳沉着,福了一福:“老爷,奶奶,是碧玉回来。”――她是老太太旧部,故还照往年规矩,管老太太叫奶奶,管太太们叫少奶奶、管小姐们叫孙小姐。谢家上下,像她这样称呼法儿的老派奴婢,剩下没有几个了。 谢小横面色略缓,“哦”了一声,对老太太继续刚才的话题:“……我那些孩儿们打听回来,外头,谁都没敢轻举妄动。” “我在山上见到梅家,他们倒也沉得住气。”老太太皱着眉。她的眉毛当年是顶顶好看的,弯如新柳、秀如春月,如今上了年纪,稀疏些,皱起来,倒有了杀伐之气。 她说的梅家,是二太太的娘家。 “你哪,眼睛也别老盯着老二屋里的。”谢小横眯着眼睛,像要从空中看出一瓣梅花来,好让他在上面落笔赋新诗,“尘世间,镜花水月,镜中千重影、水上万般痕,凡事都不要看得太孤立了为好。” “可是我们二孙丫头,在宫里,不就在跟张家闺女斗吗?这物色不就为了扳倒张家闺女才藏出来吗?”老太太急了,急出些年少时的明朗泼辣样子,“张家和梅家是姻亲,梅家这些年一直态度含糊,骑着墙头草。我们家是娶了梅家女儿,可张家姑娘到底封妃了,惠妃,压着我们一大头呢!我们要把张家的扯下来,她们肯?必定是利用老二屋里的,怎么使个法子把明珠拉过去了,给我们背后戳刀子!” “明珠那孩子……”谢小横垂下眼皮,像在专心研究自己的肚子,“是你一手教养上来的,你觉得什么法子可以收买她背叛你?” 老太太窒了一窒:“――她有一家子的穷亲戚,开销很大。再说,她到这个岁数了,女心向外!” 谢小横问:“你发现她有个秘密情郎了?” 老太太很泄气:“这倒没有。” “你一定已经派人去查她家属,有没有收受巨额财物吧?” “是。她的弟弟有些赌债,最近还清了。”老太太咬了咬嘴唇,不得不承认,“可是这笔数额还不足以买明珠背叛我。” “或许她根本不是背叛你。”谢小横道,“或许明珠完全不了解谢贵人和张惠妃之间进行着什么。” 老太太顿时气鼓鼓的:“就算她不知道这事儿有多大,她总知道是在我手里偷出了一件要紧东西!她背叛了我!” “或许她根本不知道她背叛了你。她只以为做了件小小的、又不得不做的事?”谢小横终于注目于老太太。 他这人有个特点,目光特别专注。不管看人、还是看一粒尘埃,都带着种盲人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梅花绽放,静着神、凝着气,快要叹息,但还没来得及叹息、没舍得叹息,那样的神气, 老太太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就像二八的少女,不觉低下了头:“你是说我杀明珠杀早了?” 谢小横这次无须回答了。 老太太不服气:“宫里来的也同意我的判断,杀了干净!” “确实。不管明珠是什么动机、什么居心,能被人利用,也只是个糊涂孩子罢。杀了,给操纵她的那伙人惊一惊心,一来知道我们手段,二来么,叫他们猜不透我们掌握明珠身上的线索到了什么地步。夜长梦乱,快刀杀人是很稳妥的法子。”谢小横道,“只不过,说到明珠这孩子身上,我恐怕她是作了枉死鬼了。” “我们用了镇鬼的符纸了,不怕她作乱!”老太太扭扭身子,“还是你看中了她,舍不得她死?” 六十多的老太太,吃起醋来,还像个大姑娘。 七十多岁的谢小横只好赶快转移话题:“咱们家的诗丫头,若是从贵人升了嫔,可以带个妹妹过去帮手,你说带谁好?” “闹出这事,张惠妃扳不扳得倒、诗儿升不升得了,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咱们就败了,家破――”说到这儿,赶紧掩住嘴,呸三声,才接下去道,“我一听那玉坠丢了,急得都跟什么似的,你倒想得美!” “我么,一听那玉坠丢了,倒立刻就判断,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大事。”谢小横气定神闲道。 老太太“咦”了一声。 “你想,诗儿与张妃,斗在暗里。张妃甚至未必知道诗儿的身份。然则那颗要命的玉坠,从宫里出来,藏在谢家的钟魁像里,若着人光天化日的当场搜出来,怎么解释?经官过府到御前,哪儿都是板上钉钉的死。” “他们敢进谢府来搜!”老太太咬着牙,但已明显底气不足。 “不是不可操作的。”谢小横吐出口气,“我们赌的,只是他们不清楚玉坠藏在钟魁里。但而今,我们不能确认他们是用什么方式说动了明珠、找不到玉坠去了哪里,我们甚至不清楚‘他们’在我们这里渗透到什么地步、了解了多少。这样狠而准的打击,是容易的吗?他们很可能已经具备让我们当场下不来台的实力。” 老太太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 “可是他们没有来搜。”谢小横轻轻的笑起来,“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说明他们顾忌我们,比我们顾忌他们更多。又或者他们实力根本没那么强大,这次误打误撞成功了,并没办法把战果扩大。甚至,‘他们’也许根本不是张家那一支。你也知道宫中,又岂止一个张妃……” “可是玉坠在他们手里,他们就可以指证我们呀!”老太太着急道。 “不,不。”谢小横纠正她,“如果现场搜出,当然可以指证我们。但是偷了出去,却拿回来声称是我们这里偷的,焉知他们不是自己拿到东西,却来攀诬我们?你放心,诗儿在宫中,自有处置之道。” 老太太略松口气:“那么……” “然而不管如何,诗儿是需要一个帮手的。”谢小横道,“自己族中的血脉,总比收来的丫头好。嫡亲的血脉,又比旁支好。你看着办罢?” 老太太肃然应了夫婿,心里一番计量。堂表亲族且不论,嫡嫡亲的这几个孩子,是她早就想过很多遍的,这回少不得又从头考虑起:二姑娘云诗之下,三小子云书是个已成家的小子,说不得了。四丫头云舟,未出阁,品性倒是最靠得住的,有些地方几乎比她二姐云诗还稳妥些,只是和云诗两姐妹一母同胞,既姐姐之后,又要把妹妹送到那种地方,恐怕外人笑话谢家姿势太难看,大儿媳妇也牺牲太大,必须立刻要把家里全交给她管才能说得过去了,这是老太太还没下定决心的。挨下来,五小子云柯又是小子,不得用了。六丫头云华病弱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心性也阴郁古怪,又是庶出,不用考虑了,再说,年纪也太小些,还未及笄。六丫头云蕙呢,算得活泼可爱,就是浮躁些,倒是二媳妇那边的嫡女,不过比五丫头还小两个月,也未及笄。再往下几个,更小了……不管怎么算,若这两年要进宫,最合适也唯有云舟。 可云舟平日还是很得老太太欢心的呀!这样的姑娘,填进宫里头,凭良心说,可怜见的呀……老太太有些妇人之仁的犹豫。 谢小横由她想去,不再插嘴,倚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哟,有琴声。” 雨已停了,琴声却如远远泼在白石上的水声,隐约玲珑,可惜响了没多一会儿,也停了。 第十六章 弹剑坐席 琴声来自四小姐的院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时候,大少奶奶目送了碧玉,进了阁子,炭火暖气扑面而来。云舟云蕙他们原都是横七竖八披着斗篷、氅子什么的簇在门口,这会儿进来,宽了外衣,里头都是新换的小衣、袄子,裤腿扎撒着,赤足趿木屐――左右地上新铺着锦毯呢!云柯索性连木屐都踢开了。灯光照见,他们脸上都横七竖八画着胭脂,并谢含?颊边也有一道。大少奶奶把胭脂且不理论,看谢含?宽下那拖地一口钟的斗篷来,里面也是小衣薄裤的形容,不由咂舌道:“我的姑奶奶!这样你就跑出去了?冒了寒怎么办!” 谢含?甩了甩头,爽朗笑道:“这才几月?哪儿就冒了寒!” “这场雨,寒气很重,女孩儿家……”大少奶奶差点说出,明珠落进水里,若不是冒了寒,怎会病这么久?幸而立刻想起来,这是能在姑奶奶面前比拟的么?忙转过话头,道:“终要小心。”一边把谢含?的手拉在自己手里摸着,果然温热,这才放心,环顾室内,杯盏狼藉,最大那张圆桌上倒是清空了,当中一把雪亮的剑,不由好气又好笑道:“这是做什么?” 七小姐云蕙指着五少爷云柯,咯咯笑弯了腰:“可不是五哥说古人能弹剑而歌,我们不信,只好找来试试。(..info无弹窗广告)” 云柯转而出卖丫头筱筱:“是筱筱说,大哥没来,拿把剑坐席也是好的。” 筱筱躲到她小姐云舟的身后去,捂着嘴笑:“真是因有了大少爷的信物,可不把大少奶奶的芳踪给引来了?” 云舟笑拉大少奶奶坐下,瞥着云柯道:“若非五弟这精灵古怪的脑袋,谁想得出来拿剑行酒令?” “这要怎生行法?”大少奶奶看那剑锋上挑着明晃晃的灯光,总有点心慌。 大家七嘴八舌告诉她怎么个行法,其实也简单,就是把剑在桌中转着,转到谁,就是谁。在剑刚开始转的从一数到三的时间里,各人还可以移动,于是觑着剑锋、估着走势,慌得叫的、惊得笑的、翻凳子的、滚椅子的,不一而足。但凡被剑指着的,须着那转剑的令主拿胭脂在脸上好好抹一道,便是所谓“胭脂刑”。大少奶奶来之前,正好是谢含?转剑。那剑一停,指着门口,正巧碧玉进来送一匣新鲜水果,中了招,苦求还要当差,画花了脸出不去,这才有谢含?满了一?}酒、追她出去的事。.info[] 大少奶奶细看诸人脸上胭脂,画成花鸟乌龟,不一而足,连云舟眼梢都抹了两串泪痕,独谢含?颊边那抹脂痕来得温柔,不觉奇诞,反添妩媚,便问道:“这是谁的手笔?” 众人都笑推云舟。 大少奶奶叹道:“总是四妹妹居心仁厚。”说着,热起来。斗篷原已脱下了,这会又把袖子向上挽了挽,看着诸人,问:“然则你们这伙都像叫花子似的聚在四妹妹这儿,是做什么呢?” 众人立即哄笑:“可不是来打她秋风呢!” 原来老太太叫各人回去休息,大伙儿一路回来,看四小姐院子最近,就先拥到四小姐这儿,脱了湿衣,就近拿了四小姐的衣裳先换上,聚在她暖阁里吃酒作乐祛祛湿气。五少爷不能穿女衣,却还好是早些时候,他就有些衣裳放在这儿烦四姐缀带子,四小姐做了一半,没还他,如今正好顶用。 为给各人祛湿,阁里火生得格外暖,大少奶奶本就体胖怕热,又把领口扣子解下一颗,再要脱,可就不好意思了――人家是亲兄弟姐妹,打小儿玩到大的,比这穿得再少也看见过,她一个年轻媳妇,宽衣解带的,总有些不像罢? 她低着头,觉得云柯目光在她领口烫了一下。 她的皮肤是很白的,而且白得晶莹,是凝脂般质感。她知道。今天穿的茉绿色织浅金丝的袄子,会衬得她肤色更好。有一天她喝了一点点酒,也穿这件衣服,领口解开一个扣子,对着镜子自己照了照,自己都心跳。 五少爷只是个小小少年,乳臭未干……但听说房里至少也有两个丫头同他经过人事了,听说他在外头也日渐调皮起来,同大少爷又是不同调皮法…… 大少奶奶有一点口干。火实在烧太热了。 云舟若无其事把目光移到刻漏上:“哟,都这个点了!都回去罢?五弟明儿还上学哪!” 五少爷怪没劲的“?恪绷艘簧??缓?c推他一把:“你快去!攻书是正经。”又道,“我是不走的。” “是。是。”云舟掩嘴笑,“小姑姑跟我好谈足一晚上。” “那我也要留!”云蕙硬挤到她们身边。 “再晚,那几道门都关了,要回去都不好走了。”云舟哄她,“乖,没跟你母亲说过,就留你住宿,恐怕她担心呢。” 云蕙是二老爷那儿的庶出,跟云华又不同母亲,是另一个姨娘。云舟说的母亲,当然不是她的亲娘,而是二太太。二太太对这些名义上的儿女们如何?坏是不坏的,至少谁都抓不住她虐待庶出子女的把柄。但要说有多好呢?看云华处境就知道了,但凡能冷待一分,绝不多暖待半丝!云蕙若敢不禀明她,就夜不归宿,哪怕是睡在云舟这儿呢,到底落了她口实,还不知她暗里怎么磨挫!云蕙想起她,手臂便垂下去。 外头一个大丫头,是五少爷屋里的,这时候来,给大家行了个礼,跟五少爷在旁边低低说话儿。谢含?扬声道:“弄什么鬼呢?”云柯只是笑。那丫头却是大方,屈膝道:“好叫姑奶奶晓得,不过是件狼?栉锷??咀诱?肷僖?鞠拢?强纯床畈欢啵?樟耍?8锻馔啡嘶厝ツ兀?故钦嬉?谡舛?捌鹄矗?派倌棠坦媚棠绦忝乔迳汀!?p>这话一出,众人再不放过,都问什么东西。 云柯拉了拉那大丫头双髻底梳在耳边的小辫子:“就你嘴快。” 大丫头不但嘴快,而且甜:“少爷若不想少奶奶姑奶奶小姐们看,巴巴的叫送到这儿做什么?运回去,婢子们收着,您慢慢儿验看不成?您有了好琴,便想给少奶奶姑奶奶小姐们看,婢子能不揣摩您的心意吗?” 谢含?笑道:“果然是个好丫头!五小子,你就快叫把那琴搬进来!哎哟!连我都心痒痒了。” 第十七章 西戎商事 云柯道声:“得令!”果然传命下去。俩力大的小厮把那口大箱子吭哧吭哧搬到外头,换了腰圆膀粗的婆子接手,且喜那箱子下是装轮子的,半抬半推的弄进了暖阁里,拆开了。先见着上头是几片雕花榆木板,花色倒也巧妙新奇。这几片木板拿出来,可以勾连组合在一起,成了个落地架子,再下头方是那琴,倒也有琴弦、琴轴,只不过跟通行的琴都长得不一样。云柯在旁边跳来跳去的献宝:“不错吧?听说是古物哦!传说中的古琴就是这样子的吧?” 大少奶奶好气又好笑道:“老五,你且数数这琴板上有多少弦呢!” 云柯“呃”一声,看那宽阔琴板上,密密排着,一时也数不清,但三四十根总有的。 “我们妇道人家都晓得,如今的琴叫‘文武七弦琴’,是从前圣人加了文武二弦,传为定式。那末再古之前的琴,形状且不论,弦数最多不过五根。”大少奶奶道,“你且把这密麻麻的东西叫什么?” 云柯“哎呀”一声:“那天杀的戎商跟我说是古琴,指天誓日的!回去看我不拆了他那店!” 北胡、南蛮、西戎。戎商便是西边来的商人。那里的人,个子比中原人健壮、肤色比中原人深、鼻子比中原人挺、眉睫都比中原人浓重,说起话来,舌头都好像比中原人硬朗一点。如果一个戎人穿起汉人衣冠,乍看是不容易分辨的,但细细察认,也总能认出些端倪,就好像――对了!就好像云剑的影子一样!那被戏称为“剑影”的大汉,实在是很具备戎人特征的。 戎人向来剽悍,同汉人也起过不少冲突,可以说胜多败少,只是他们极恋故土,不太乐意移居东土,所以几乎不会主动发起大规格入侵战事。近百年来,中原力量强盛,一发压住了他们。他们不再与汉人征战、每年向汉人朝廷朝拜纳贡,还有一些头脑灵活的戎人,到中原来做生意,做得比北胡好得多,仅次于南蛮,但异域风致更胜于南蛮,成了中原街头一大风景。 四小姐云舟一直凝神端详那琴,听得“戎商”二字,点点头道:“他未必是骗了你。你且看,这琴架虽然新些,琴身上木头的光泽,却显是有年头了。并琴钉等处,光泽温润如一,应不是新做出来的。又看它纹饰风格,敢问何尝是我们中土偏好?琴上多饰象牙,这也是西边特产。综而论之,我想这琴,怕就是他们西戎的琴呢!” 云蕙依在云舟臂弯下,好奇道:“锦瑟无端五十弦。四姐姐,这会是瑟的一种吗,传到西域去了?” 云舟端详着琴身,摇头:“虽然弦也不少,整个构造原理同瑟迥异。” “那他们还敢跟我说是古琴?”云柯还是很郁闷,“问我实打实要了古董的价钱!我砸他们的店去!” “先别急,”云舟沉稳道,“我已说了,看这木头样子,是有年代的;看特色,又像西边风味。那末会不会这就是他们那边的琴,而且也算得古,于是他就说是古琴?未可直斥为假。” “那……我再找人问问。”云柯挠着耳朵,“或者直接退货?毕竟这‘琴’也没人会弹……” “若真是古琴,难道我们几个就会弹了不成?”谢含?啐了他一口,从琴架侧边的格子里取出两只竹制小棍:“这又是什么?不是鼓,却配了棍子。难道这琴不乖,非得打两下么?”云舟看了,也不解,云蕙便接在手里玩儿。一边谢含?又向云柯道恭喜:“五侄少爷那几处田庄,必定经营得饶有声色?” 谢家是有一部分田庄交在云柯手里,让他试着管理。照二老爷的意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该叫五小子历练历练,省得这么浮躁。经营得好呢,钱都是官中的,经营不好呢,那几处反正是二老爷名下的产业,二老爷替儿子担了。 二老爷膝下,统总两个儿子,一个三少爷云书,是嫡子,不但高中,而且放外任去了,过节都没回来。剩下五少爷,是庶子,那也是他唯“二”的儿子。他对云华、云蕙这几个女儿都可以不闻不问,对儿子却不同,那是要着力培养的。他三个姨太太,也便只有生出云柯的二姨娘最得意。 云柯听从父亲吩咐,去掌管那几个田庄子,也有一年多了,并未瞒谁,听谢含?夸起,倒有些扭怩:“姑姑过奖……” 云舟低着头,嘴角抿了一下:“番帮人想得也真怪,这琴弦做得这样硬……” “瞧你多大方!”谢含?还是叉腰对着云柯,与其说赞美、不如说教训他,“古琴咧!古董的价咧!没问清楚就买了咧!大黑天下大雨的胡搬回来了咧!自己没问清楚,受了骗,你还砸人家的店!你这是忙不迭抖衙内威风是怎么着?” 她骂一声,云柯缩一下。云舟抬起头来,叹道:“姑姑嘴上最直了。.info[]不骂两句,反耽误了五弟。五弟你想想,二叔给田庄时说好,得了利是官中的,虽然奶奶到时多半也是赏回了二叔,二叔多半赏回给你,但毕竟不是从头起算你的。瓜田李下,你就算有梯己,也该谨慎些使,怎么能――” “这实在是我年前的梯己,一直省着,这次实在喜欢,搜箱底全拿出来了,跟官中银两无涉的。”云柯赶紧剖白。 “我们自然是信你的。”大少奶奶点头道,“可老五你实在该小心些。外头传开了,我们在闺中不便替你卫护,你怎么办呢?” 谢含?又接下去:“二哥管教向来严厉。再犯一次,你又央明珠说项一次不成?”说到这儿,想起来,“明珠病了?多严重?怎么我回府里也没见着她?” 众人也不知道明珠如何,约略听到点风声,似乎跟井有关,恐怕不是什么正路好事,老太太没发话,便不敢多谈,静了静,云舟一根、一根的抚过戎琴弦,笑道:“五弟,明珠姑娘若在这里,必定也劝你从开初便小心些,后头可省多少麻烦。” 谢含?立即点头,叫过云柯的大丫头训道:“少爷年轻不知事,你也不知吗?料你向来行事是端正细致的,这才派你到少爷屋里服侍,再过几个月官中算总帐了,要紧时候,这么大马虎眼你也不提点着!” 嘴又快又甜的大丫头这时候也不敢快语、也不敢笑了,低头承训:“姑奶奶教训得是!” 云舟恰在此时发出一个轻轻的诧异声,欢快道:“哎哟,我想到这琴怎么弹了!”众人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来,她持棍在手,去刮拨那琴弦。呀!原来这弦比中原的琴弦硬朗很多,手指拨上去,发音闷闷的,用硬竹棍拨,便立时的激越清昂起来,音势宏大,竟比琵琶还壮丽些。云舟即兴取琴谱之乐章,在戎琴上奏了一段,便是谢小横在窗边听得的隐隐乐声了。 这段奏完,众人皆喝彩不已,云舟丢下竹棍,摇头笑道:“这戎器,响成这样!太失体统。” 云柯忙道:“闻说戎境植被丰富、地势崎岖、房屋低陋,他们习惯露天生活,大概因此,乐器什么的都要响亮些吧!你想,朋友见面,动不动一个在高山上、一个在低谷里,弹个琴给对方听,轻了怎么听得见!” 大少奶奶“吃”的笑出声来,以帕子掩住了嘴。谢含?似笑非笑睇着云柯。云柯暗道不好,勾着头住了嘴,谢含?却过来,抚摩他的肩膀,上下看看,叹了一声:“你这猴儿。你这猴儿!偏是这些事上有聪明。我问你,你买琴的所在,是不是恪思阁?” 这是锦城最负盛名的戎商铺。 云柯脸上泛起佩服之色,垂手道:“是。” 谢含?又道:“那个阁里,据我所知,还从没卖过假货。阁主放话说,一个真正的商人,从真货上能赚到的钱,绝对比在假货上能赚到的多。是不是这样?” 云柯眼里,已经有“士逢知己”的笑意:“姑姑知道得真多。” “你信他,所以就问都不多问。因你知道,这几年,连锦城眼力最辣、盘货最多的几个老爷叔们都盛赞他们信誉,你再小心,也不可能越过那几位爷叔去。若真千万分之一机会,证明了他们拿假货空手套白狼,爷叔们都上当了。那恪思阁商誉上的损失,比你买一件古董的损失还大。你前思后想清楚,既不必、也无谓跟他们斗眼力,所以索性懒一点,是么?”谢含?滔滔分析完了,云柯腰杆骄傲的越挺越直,直得无可再直了,谢含?猛的在他额角上戳一指头,把他打回原型:“可我宁愿你有时候别那么懒!憨一点儿勤一点儿呢!怕什么?你可知道真正学成大学问、成就大事的,都是有点憨劲儿的人!” 云柯悚然一惊,颇有点儿悲伤的应道:“是!”谢含?推了他一把:“争气点!歇息去吧!明儿好好的上学堂去!” 云柯的大丫头深深给一众主子屈了膝,服侍云柯走了。云柯临走说,琴先寄放在四姐姐这儿,等他外头问了确信,再来处理。一边云蕙、大少奶奶也告辞,同云柯一路出来。人都走空后,暖阁里,云舟搀了谢含?的手,倚栏看花影:“你对老五,也算尽心了。他什么时候真能对得起你这一片苦心就好!” “他聪明是聪明的,未必不知道我向着他罢。”谢含?秉公而论,“但知道管知道,不上进,又有什么用呢?天下多少聪明孩子,若不上进,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下场比不聪明的更不堪,还有呢!” 云舟点头称是,叫了声“姑姑”,又停住。谢含?道:“有什么你就说罢!”云舟便悄声道:“跟姑姑这样亲近,我也就不怕直说啦!姑姑对五小子,怎么这样好呢?” 谢含?奇道:“没有单对他呀!你大哥三哥毛没长齐的时候――”忽想起这词汇是不适宜对未出嫁的闺中女儿用的,自己啐了自己一口,接下去道:“我还不是照顾他们来着?” 云舟满脸晕红,楚楚的垂着睫毛,不再提她这次失口,只当它从没发生过,小小声道:“大哥三哥到底是嫡出,照有些人的意思,五弟总是庶出。难得姑姑对他们一视同仁。” 谢含?叹道:“我素来知你不是那种冬烘青白眼看人的,不然听了你这话也要恼你了――你对五小子向来也不错,但我看来,对他的要求,总不如对你大哥三哥的要求高呢!” 云舟急道:“大哥三哥从小就那么优秀,我仰视还来不及,有什么要求?” 谢含?拧了拧她的鼻尖:“然则五小子不够优秀,你也总放任他些儿。” 云舟脸上热热的:“五弟他,还小……” “这就不对了。”谢含?正色道,“对你来说,他始终是弟弟。但他是男孩子,很快就要成为男人。身为男人,不管嫡出庶出,总要顶天立地,作妇孺的倚靠。女子不懂事,不过为夫家嫌弃而已,男子不懂事,害人害己,贻害何穷?”声调变低沉,“女儿嫁出去,泼出去的水,再有心,一年能回来几趟?儿子实在不同。谢家的兴旺,五小子同老大老三一样有责任。五小子若出什么岔子,也不会因为他是庶出,谢家的耻辱就小一点。他既不该看轻自己,我们所有人,也都不该轻纵了他。” “姑姑所见极是。”云舟敛袂。 “客气什么?”谢含?搀起她,左右相一相,看她那粉白娇柔的肤色、和润秀颀的身姿,尤其那眉目间恬和姣好的韵味,比从前更悦目,不由啧啧赞道,“舟儿这模样、气度,越发不凡了。竟不知哪家有这福气,能聘了你去。” 云舟双颊飞红:“姑姑说笑了。” “女大当婚!你及笄一年有余,说亲的都到老太太那儿好几拨啦,别瞒我!”谢含?笑眯眯瞅着她,“四姑娘心里有什么打算没有,跟姑姑说说?到底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呢!” 云舟啐她一口:“姑姑越说越疯了!”起身逃到里间去。能见到四小姐害羞失态,也不容易!谢含?一脸灿烂的追上去:“别臊别臊,跟姑姑说说呀!有什么好躲的――还是说,你想给咱们家再出一位娘娘……” 第十八章 夺命鬼哭 云柯、云蕙、大少奶奶一行出去。(..info好看的小说)大少奶奶在暖阁里沃了一身汗,出来风一吹,连打两个寒噤,便有些吃不消,她跟谢云剑住在大老爷那边的外院,从内院的西边走,与云柯、云蕙本就只有一小段是同路,也就不再绕远陪他们,告个罪,抄近路先回了。云柯作为男眷,也是住在外院的,只不过在二老爷那边,该从内院的北边门出,云蕙正好也住在内院的北部区域,两人同的路还长些。 走了一段儿,云蕙仰脸道:“五哥,你明儿还去学堂哪?” “不错。”云柯彬彬有礼,但明显已经拉开距离。 云蕙笑道:“花那么多时间在念书上做什么呢?还不如多在外头跑跑!” 云柯身后的大丫头顿时生气的咬起嘴唇来,连云柯脸也沉下去:“这是在嘲笑我书读得太坏吗?”他额头开阔、眉毛浓黑、犬齿很尖,笑起来时,固然是明朗讨喜的,可一旦沉下脸,额头显示出威严、眉毛透着凶悍、牙尖上更闪出残忍意味,其实挺给人压迫感。 云惠不但不怕,倒对他笑得更亲密了一些:“五哥的书读得一向不好呀!难道我说错了么?”完全不理会大丫头的目光。 云柯眉毛又往深里拧了一下,便舒展开来,笑了:“说得很对。” “一定要念书的话,您是绝比不上大哥,刚比不上三哥的。不过幸好,我朝要出人头地,也不止在念书一途。”云蕙一副掏心窝子替云柯谋划的样子。 云柯的大丫头看了看主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云柯拂了拂衣襟,像要拂掉一只小虫子,笑了笑:“要论武艺、韬略,我也比不上大哥。” 云剑刚满弱冠那年出外游学,在北边遇到小股骚扰中原的北胡,协助当地长官组织官兵干了一架,竟然全胜。他现在带在身边、被戏称为“剑影”的西戎大汉,就是那一战中被云剑从北胡奴隶身份解救出来,从此心甘情愿跟着云剑的。(..info) 那一战之后,好几个军方人物都跟谢家说了,谢大少爷若想投笔从戎,开个口,军中随时留个位置,当然一开始的官职也不一定很高,但好好干,将来一定有前途。大老爷不是没动过心,云剑一直打哈哈,还是在锦城当他的逍遥大少爷,但马上弓上的功夫,也一直没拉下。 谁都心里有数,云柯贪顽好动是一回事,征战是另一回事,斗鸡场上、投壶园里,或者能跟云剑争驰,军伍中的话,则不必了。 “但你拥有大哥和三哥都不具备的长处,”云蕙道,“你现在手里已经实际掌握了两个田庄。” “你是说,我可以种好田吗?”太过荒唐了,云柯真心笑出来。 云蕙点点头:“我朝一直说,以农为本,但种田人的地位并不高。即使能作一个好地主,发展空间也有限。可是这两个田庄的位置,实在好。” 云柯看了云蕙一眼,这一眼有显著的变化,把她当一位平等的手足、甚至是对手来看。 “一个在水路中心、一个在陆路中心,商旅必经之地。可是并不繁华,举目全是农田,最多有两三个小铺子,卖些酒菜。”云蕙道,“五哥你一过去,就在要紧位置安插了几个朋友,听说都是酒肉朋友。” “我的朋友,当然全都是酒肉朋友。”云柯淡淡道。 大丫头又咬了咬嘴。 “后来,”云蕙若无其事接下去道,“就听说有一块靠水的、老是被淹的、种不了什么庄稼的地,有人居然租去开了个旅舍。又听说,有两块地,土壤坏了,庄稼越长越少,居然还有小偷在上面打架闹事,护田的也斗不过,难得有商人不嫌弃,想暂时借这地堆些货物,愿意自己出人守护,你当然也答应了。” 云柯吐出一口气:“听说你的舅舅,也是走江湖的,果然消息灵通。” 说到“走江湖”,倒没有特别讽刺的意味。都是姨娘生的,谁也别瞧不起谁。云柯的亲娘,比起云蕙的亲娘,也不见得高贵多少――高贵家的,谁还给人做姨娘呢? 二老爷这边,一共五房妾室。安氏大姨娘并无所出,卓氏二姨娘生了云柯,方氏三姨娘生了云华,刘氏四姨娘生了云蕙,尤氏五姨娘怀了一个,坏了胎,到今年头上总算又怀上了,还没生。这五个姨娘,不是穷苦人家卖的,就是丫头群里提拔的,甚或有声乐场所里从了良来的,谁也别埋汰谁。 眼见云蕙的院子就快到了,云柯先停下脚步,等着云蕙说最后一句话。他知道她一定有句最重要的话要说。 云蕙果然也没客套:“我舅舅家有几个孩子,希望五哥能安排进仓库和旅舍里。” “哦?”云柯摸摸鼻子,“不用进田庄?又清闲,泥腿子又都奉承着,谢家还有月银发放。” “不。不用了。”云蕙谢过他,“仓库和旅舍就好。” “看来这是对我的恭维了。”云柯叹口气。 “五哥,”云蕙柔柔道:“我们的娘,从前是有些不愉快,但我对你如何,这么多年来,五哥你还不知道吗?” 云柯不得不承认,这几年里,云蕙是没给他下过绊子,至少是明面上没有下。人前人后,也一直是“五哥五哥”叫得倍儿甜。可在几年之前,那可―― “那时候,云蕙只是不懂事的、十岁不到的孩子,脾气坏些,如今云蕙自己也知道错了,五哥还不原谅吗?”云蕙楚楚动人。 云柯只好半欠身,也同样楚楚动人的回答她:“七妹言重了,五哥何尝怪过你!” “五哥就是大度!”云蕙笑道,“但妹妹心里有愧啊!舅家孩子到了那边,与五哥共进退。长辈有什么责难,我同五哥一同受责,五哥觉得可好?” 云柯表示他觉得非常的好,与云蕙含笑作别。并那个大丫头,都重新展露了甜甜的、甜得迷死人的笑容,给云蕙行了很深很深的一个礼。 云蕙含笑回了院子,含笑跟丫头们斗嘴打趣,含笑吩咐道:“明儿一早……” “我们跟姨奶奶回去,”丫头们机灵道,“说姑娘今儿心情好!” 云蕙的亲娘,刘四姨奶奶,也住在外院,同内院音信相隔,是要等天亮了传个消息去,说云蕙已经说妥云柯了,叫她好放心。但云蕙一哂道:“早上都到老太太那儿请安去,还用得着你们带信吗?你们啊,且找几把锄头铁锹什么的,再叫几个有力气的男女,到‘那儿’干活去!” 天蒙蒙亮时,云华醒了醒。 这还是她作明珠时的习惯,到这个点儿,立即跳起来,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分付家人媳妇们差使、伺候老太太起床。老太太到了这个年纪,有时候愿意赖一会儿床,不起来,那也得梳梳头、匀匀面、在床上用点儿吃的、接受儿孙辈们的请安,还留下几个来用饭、指不定还赏点儿东西什么的,哪件不用明珠操心? 这会儿,云华睁睁眼,看那有些旧了、但仍不失精致的帐幔,先想:“哟,我是小姐了。” 转念又想:“小姐不也得早起请安去吗?” 再一想过来:“六小姐身子骨弱成这样,老太太都准了的,不用每早请安了。何况前一个晚上才闹病闹得差点儿死过去呢?”顿时心安理得的接着睡回笼觉。 这一觉,梦见个少年,容颜如玉,发束销金立翅扎巾,身着团花绿锦袍,腰系?花兽面金带,益显出那秀挺的肩背、那杨柳般的腰身来,简直在诱惑人伸手环抱上去,手里拿着笔,在批一大堆簿子。云华在梦里欢喜:“这不是小哥嘛?”这样想着,心里特别的高兴,对着他直笑。那少年抬起头来,看着她也笑,问:“你精神好多了。” 云华心下果然觉得自己好多了,笑道:“可不是么?”也不避嫌,探头去看他批的簿子,勾勾点点,都是血,失口“哎哟”一声,少年忙掩了卷,同她寒喧:“见你愿意活下去,我也放心了。” 瞧他说的!只要能活下去,谁想死呢?云华问他道:“许久不见,还好吗?” “老样子,”少年摊摊手,“世人求得太多,付出得又太少,一旦觉得自己亏了,恨恨满心,都要问人家连本带息讨回来,利上滚利,谁付得清?倒劳我们这么多笔墨给他们算。照我说,要真算得清,也就不用算了!” 言下有真义,云华细细咀嚼。 少年低头以笔锋舔在墨池中,一边问她:“有些人是放不下,有些人是握不住。大痴大智,竟无一线之隔。你这一遭,是屈尊大智了,抑或是痴而又痴呢?” 云华听不懂了,摇头笑道:“什么大痴大智?我从来不太聪明,但也不算太蠢罢?” 少年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失笑道:“原来连局也没入!”以笔在她胸口一递,道:“索性再送你一点墨意罢!” 云华“嗳哟”一声,向后退,耳听得怪声乱响,脚下发虚,直坠下去,摔醒过来,按着心口定了定神,只觉出了一身虚汗,精神倒比前一天又佳旺了些。忽起起来,梦里那“小哥”,模样倒像是她幼年夭折了的哥哥,也没作理会处。把她从梦中惊出的、令人不悦的怪响却还在继续,她辨了辨,是来自窗外的,便唤洛月:“外头在做什么?” ******* 下一章:移树杀雏 谢谢大家参与关于正牌男主的调查!话说看到蝶笑花排名最高、谢云剑紧随其后时,鸡丁老怀那个大慰啊:男主和男主都有了,这故事已经不关女主神马事了。(呃……) 所以下一次调查果断要征询谁攻谁受的问题吗?(啊喂!) 第十九章 移树杀雏 洛月安慰云华:“没什么事。人家理院子哪。姑娘再歇息歇息?” 大清早,哪个人家,到小姐窗前理什么鬼的园子!云华省得必有隐情,便道:“你不说么?那我问乐芸去。” 洛月顿时急了:“姑娘,别别!其实也没什么事儿。那两株木芙蓉……忽尔生虫子了,管事的说怕侵到其他树木,对姑娘身体也不好,所以,准备迁出去养一养,养好了,再移回这里来。” 开玩笑!云华嗓门提高了一点:“乐芸!” 乐芸自昨夜被她敲打,再不敢掉以轻心,天微亮就起来倚在外间听候差遣了,闻得叫,进了屋,行了一礼:“姑娘您也被外头声音吵着了?” 云华点头。 “姑娘,洛月肯定是怕您心烦。”乐芸先替洛月袒护一句,倒叫洛月受宠若惊。再后面的话,乐芸可就不客气了:“不过这事,长远也瞒不住姑娘。一早,七小姐派了一伙人来,说四小姐昨儿见了这花很喜欢,故要把这两株树移过去。” 巧取豪夺,夺到两棵树的身上!有这么欺压姐妹的么?云华倒笑起来,看了乐芸一眼。 乐芸立刻跪下:“都怪乐芸昨儿说送花去,才惹出这桩事端。都是乐芸的错!” 云华摇头:“匹夫无罪――”说到这儿,忽惊愕的呆了一呆。(..info) 这文绉绉的四个字,从来不属于云华的知识范围。甚至,在这四字的声音刚从她舌间扣响的时候,连着好多典故、好多字词,都像长长的海灌被一根线拉出来似的,一路浮现在她脑海里,随时供她取用。 云华不得不呆了一会儿,才对乐芸道:“这也不能全怪你,下去吧,给我准备些热水,我要擦身。另外,早饭有没有滚热的粥么?” 洛月立刻道:“有。” 乐芸退下去准备热水毛巾了。云华问洛月:“下粥菜是哪几样?” “今儿他们拿过来的是五香黄豆腐、脆腌菜心、凉拌雪菇、清拌笋尖,姑娘吃得下么?想换么?” 云华听着这几样,都是淡而养身的小菜,厨房里没有乱来,含笑道:“不用换了。你去拿来给我吧。”又按一按洛月的手:“你心疼我,我知道。放心!我心胸――断不会跟以前那样给自己找病生了。这点小事,我还看得开。” 被人挖树,固然可恨,但跳开了想想,树也不是云华的,是谢家的。谢家这个女儿院里的树、移到那个女儿窗下,又打什么不紧?若为这个生气,也没几天活头了。云华不愿动气伤身。 洛月端粥去,一边儿欣慰小姐会养身了,一边儿却越发心疼小姐。 任外头吵他们的。云华关起门窗来享受自己的小姐日子。热腾腾的把睡出来的冷汗擦了,换身衣裳,就着几样清爽小菜喝了两大碗红米热粥,又可以回去睡觉,这整个过程中,自己连床都不用下!简直是猪的生活。 云华继续倒头去养猪,外头忽然又有了不同的声音。 应该是树木咯吱咯吱的倾斜,枝叶沙啦作响,交织出的声音。 像那个夜晚,明珠在床上挣扎,木头床架和被褥摩擦摇晃,血液在耳膜里奔流,咯吱咯吱,哗啦哗啦……这是迷茫、震惊、痛苦,求一条生路的声音。 “喳啦”,什么东西碎了?很模糊,几乎听不清。在这模糊中又响起尖锐的一声,云华在床上跳坐起来:“怎么了?” 很像鸟叫。但从那些人开始闹腾起,鸟儿一直在乱叫,从没这么尖厉惨烈。 云华叫乐芸:“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乐芸领命而去。洛月还坐在床边,云华握着她的手。这只手的指腹、掌缘等几个地方皮肤有点粗糙,但总的来说,还是柔软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温暖。 云华问:“你为什么这样忠于我?” 很突兀的问题。洛月给出的答案是:“因为……姑娘对我好。” 多愁多病、不会作人、甚至没多少私人银两可支配的小姐,怎样对下人好? 或许情意相投、心意相通,不可用世俗眼光衡量。 或者,只是洛月愚忠。 (世上大多数忠,岂不都是愚的?如情爱,如欲望,你要肯多想一想,或许这一个选择不够好,还有其他选择,选择太多了呢,每一样都不够珍贵了,于是只有不断的衡量与取舍,没有珍爱。) (连佛、释、道,都是理智而悲凉的吧?那么多大乘经典、小乘经文,翻来覆去教给人:你若信我,有什么好处,若不信,有什么恶报。趋利避害,人性天然。) (可是,难道就没有一种蠢到极致,蠢到九天诸佛、十殿阎王,都拿它没有办法的情感吗?那个方向有利,它没办法向那个方向弯曲,这个方向无利,它也没法从这个方向逃离。总在这里,永远在这里,万劫福乐无法诱惑,无间地狱的铁犁铁刀,也无法从心里把这棵执念的芽挫去,除非把这颗发了芽的心也整个毁灭。) (即使到了毁灭的地步,仍然不等于服从。你可以毁灭我,仍不能说服我。我怎么觉得这样的愚蠢,比起任何智慧与气度来,都更值得人类骄傲呢?) ――云华几乎想照自己脑门上来一拳!以上这些像洪水似的滔滔而来的话语,那些“我”啊“我”的,都不是她好吧!是这个脑袋里沉渣浮起,太多原来不属于她的知识和字眼,像什么“匹夫有责”…… 应该属于谢六小姐? 云华闭起眼睛,细细的想,还能想得起多一些什么?除了书本上的字句,以及字句引发出来的一些玄而又玄的联想,其他没有了。没有生活中的一点一滴,与人相处的一丝一缕。云华不得不这样怀疑:脑袋的主人,离开这儿时,因着某种到了极限的悲伤,把生活的片段全部都清理走了,只有一些纯属“知识”的东西还留下来,还有一些情感,是渗透在知识中,连“铁犁铁刀都挫不掉”的,知识既没毁去,它们也就一并留下来了。 除此之外,属于谢六小姐的,再也没什么了。 乐芸回来,禀告云华:“是他们挖出了一棵树,树上有个鸟巢,摔下来,并里头的蛋也碎了,还有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被踩死了。” 云华定了定,问:“七小姐在这里么?” 乐芸回答,她不在。“小姐可要乐芸请七小姐来?” 不必。要叫云蕙来,云华还有更方便的法子。 ********* 下一章:步步入阱 第二十章 步步入阱 云华披衣而起,叫上邱妈妈,往院子走,那边已经支起步障,拦住了。.info[]云华道:“咦,我的院子里,为何有这种东西?妈妈,你且把它推到一边,好叫我走呢!” 邱妈妈在谢府里,资历老得很,再无畏惧的,得个令,应一声,就往前浑推浑拉,那边赶紧的出来个婆子应对:“哟!邱嫂子――” 邱妈妈认得她是七小姐身边的人,才不客气:“你怎的到这边来了?这还是我们小姐院子不是?我们小姐要行路!你怎么说?” “这儿移树呢,又是泥又是尘的,姑娘别过去了。”婆子笑得很假,“不然,硬要钻进去弄脏了,奴婢们也承担不起不是?” “胡说八道!”邱妈妈一生气就特别的口不择言,“你――” 婆子笑眯眯的等着她后文。她要骂“你们专欺负六小姐!”婆子就回答:“嫂子这话太言重了。白不过移个树。这里里外外的院子,这么多花草,一年到头哪儿哪儿不移剪修?连老太太那儿上个月都才大动过呢,独六小姐这儿就是欺负了?人家知道的,说嫂子好笑,这要不知道的,还不得当六小姐忒也气性大了?”――她要骂“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六小姐院里移树。”婆子就回答:“咱们当奴婢的,本来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当差嘛!四小姐看中六小姐的花,奶奶前头交代了的活,叫几个人做,其中借到我老婆子,我有什么办法不是?――六小姐!不知这是邱妈妈自作主张的问话,还是您的问话?要是您问,婆子地位低,人笨,不敢回。您看还是问二太太去?” 哟,不管怎么回,准臊得六小姐主仆一鼻子灰!老婆子揣摩着,滋儿滋儿得儿意的美。[..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云华拦住了邱妈妈话头:“妈妈,罢了。我不走这边好了。真要去什么地方,反正路还多得很。” “姑娘啊……”邱妈妈那个心疼! “左右我身体向来这么差,也该静养为是。”云华低着头,那个纤纤弱质、闷闷不乐。 这也是六小姐一惯以来的形象。 “恭送六小姐!”婆子立刻大声道。 “过了后儿,还不知我起得来床游这园子不能。”云华似乎是自言自语的伤感。 “姑娘的身子已经好很多了,千万别说这种话!”洛月立即宽解。 云华果然眉宇一宽:“这样说起来,我今儿自己也觉得松快许多。” “可不是?”洛月笑得很开心。说下大天来,也是小姐身体好最重要。 云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难得身体好,我也该看看奶奶去――哟!”像是才想起,这句话让婆子听到有所不妥,侧了身,顿了顿,扶着洛月往回走,头很自然的跟洛月凑在一起,低声说些话,那话自然是人家听不清的了,说两句,瞟婆子一眼,居然笑了笑。 婆子心里就一抖。 从六小姐屋子门口,到芙蓉树的后院这儿,当中要过一道中门,平常都开着。云华回去,踏入中门,就叫把门关上。婆子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了。哪怕六小姐从其他路走出去拜访谁,她都看不到了! 婆子心里又一抖。 云华回了屋,洛月去忙云华布置的差使,乐芸来陪云华,说些故事,便是六小姐曾给小小姐讲过的那些故事。云华如今也记得些碎片了,听着听着,可以评点一下:“这里我记得我不是这么讲的?你莫非是忘了?”“哟,这儿讲得不错!”乐芸一发使出浑身解数,力求作更佳表现。 她虚荣、好强。云华先压服她,再用她、称赞她,像对付一匹烈马,软硬得当,这匹曾走过缰的马儿,而今已基本可用。 外头小丫头通报说,七小姐求见。 乐芸眼中立刻泛起激赏。 洛月或者不懂,乐芸是懂的。两人闹了矛盾,谁主动跑去找谁,这之中有很大分别。云华足不出户,怎能让云蕙巴巴的上门来? 乐芸很觉钦佩。 一边,云华却阖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洛月轻轻的叫了两声,云华都不理不睬,洛月会意,便蹑足退出去,向七小姐禀报:“我们小姐睡着了,这上下无法见客,还请七小姐宽坐――飘儿,”呵斥小丫头,“茶怎么还不泡上来?” “不必了。”云蕙假笑,“我闻说六姐今儿好了很多,才想着来道贺的。怎么六姐又卧床不起了么?” “是卧床,”乐芸不带一丝烟火气的打发她,“过会儿大约就能起了。七小姐再坐坐?还是一并在这儿用过午膳?乐芸去请厨房准备。” 云蕙脸色一变。乐芸深深的又福了一福,心里可没一丝好气。七小姐总是向上巴结、向下踩,谁不知道?开玩笑!这种“主子”最叫人看不起了。前头些年里,乐芸也巴结过云蕙,云蕙也没一丝好处到乐芸跟前,赶着欺负云华的过程中,造些小局还把乐芸一并儿给害了!当时六小姐自己软弱、也不替乐芸撑腰,乐芸有冤没处诉,如今六小姐濒死一场、改弦易张,乐芸春江水暖鸭先知,七小姐再要过来掐软豆腐,没那么容易呢! 云蕙不耐烦扬声道:“六姐怎么这个时辰还高卧?我不等了,反正也不是睡觉的点儿,好叫她起来了罢!” 乐芸那抹骇然,跟真的一样:“七小姐……我们小姐这病,您也不是不晓得。病沉的时候,实在,连老奶奶都……” 云蕙恼了:“一会儿说过会儿能起了,一会儿说病沉不能。那六姐是好了还是没好呢?” 乐芸语调上是不敢触犯七小姐,免得吃眼前亏,骨头可埋在话里面呢:“好没好,奴婢们也着急,总得大夫把了脉才算。七小姐在奶奶们面前受宠,可听说有什么好大夫,能替我们小姐请了来么?” 云蕙哼了一声,既不好说她在二太太大太太面前何尝受宠,又不好说就算受宠,也不高兴帮云华请名医。见丫头这儿问不出什么来,她拂袖:“那请你们小姐好生养着吧!我先走了。” 乐芸回房乐不可支转告云华:“白跑一趟,臊了一鼻子灰走了!” 云华微微一笑:“替我梳梳头,我们去回访她。” 刚刚推病高卧给人家一个没脸,怎么又转脸巴巴去找人家?乐芸不解,听后头云华具体吩咐怎么梳妆,更不解了,也只有依言而为,完了,搀云华出来,小丫头飘儿迎上,还没说什么,云华俯在乐芸肩头一顿咳嗽,声倒不高,却气都喘不上来似的。飘儿便插不上嘴。咳完了,云华也没再给飘儿张嘴的机会,吩咐乐芸:“开中门。咱们还到后院去。” 中门已经是开着的。挡着木芙蓉花树的步障,开了一角。做粗活的人,已经回避了。云蕙跟先前那婆子说话儿。 那婆子原是机伶的,才被云蕙派到这儿搅事。一听云华说要见老太太,她怎能听听就算?她自己要是立刻跑去找云蕙报信,固然目标太大,叫个孩子过来,钻篱角儿把信送出去了。 云蕙一听,也唬一跳。她做的这事,可经不了老太太那儿――说是云舟爱花,二太太准了。可云舟这性子,怎会开口挖七妹窗下的花树?那天是赞了一句,这花好。云蕙凑了句趣,给四姐院里种着就更合适了!云舟笑了笑,也没驳。云蕙以此得计,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调人去。管这边园子的,原有她的亲眷,调得动。到二太太那儿,只含糊说园子里有些花木要移一移。二太太当时正忙着别的事,“嗯”一声,这就算请了准了。云华若要到二太太面前告状,二太太本就不喜欢云华,从来不耐烦听云华抱怨,准一顿刀棍驳云华回去。云华若要到大太太面前告状,大太太才不参合她们二房里的恩怨,准还转回给二太太。云华却说要见老太太―― 老太太不喜欢云华,是真的。但亲孙女儿,病了这么久,忽说身上爽利了,老太太准保见她一见。云华在老太太面前,若是傻乎乎的告恶状,老太太未必肯听,但如果措词巧妙一点,说些别的…… 云华能说些什么别的出来?云蕙心里突突的跳,不准备冒险,还是来堵一堵云华。一路没堵着她,找到屋里,她又睡了!云蕙来都来了,就去找那婆子,再问问端的。 适才云华屋里的小丫头,就是想告诉云华,七小姐到后院去了,叫开中门。她们不敢不开。 一步一步,本就是云华给云蕙铺下的,何劳小丫头来告诉?云华不要小丫头开口,这样才可以叫她在后院吃惊道:“七妹!你怎么在这里?” ******** 下一章:前嫌定计 第二十一章 前嫌定计 云蕙才与那婆子说到一半,不得不回头挤出一脸笑:“六姐!你不是病着、躺着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云华轻咳两声:“可不是迷迷糊糊躺着,猛可的一惊,听说六妹你来过,要起来追……”弱不胜风摇了两摇,更多份量倚在乐芸身上,“出得门来,又走不远,料想是追七妹不着了,只好到这边走走,且喜你倒在这里。” 云蕙细看云华,脸白得似纸,嘴唇发青,眼睛半眯着,似乎连张开眼的力气都没了,眼圈则红红的。头怕冒风,一头青丝都包在半旧的头巾里,底下露出一缕,乱蓬蓬的,不复往日光泽――这岂止是病?简直就是病危啊!分毫没猜到这是乐芸忙乎着替云华妆扮出来的,只顾心中暗喜:“六姐这假惺惺、受臭美的,说是病着病着,每次要出门见人,梳妆的时间比谁都长,要不索性闭门不出,怎肯这样见人?恐怕是病得太狠、心疼得花树又太急了,才成这样。我这下算挖到她心尖上!”一边嘴里关怀道:“六姐病体未痊,出来找妹妹作什么?可折杀小妹了。” 云华叫声“七妹”,语调含悲,举目看那花树,一株红的还留着,一株白的已经被连根挖了出来,侧歪着,小枝被剪了一半。这花说是“树”,其实只有四尺来高,挖出来之后,下头根与泥统加起来,也有四尺多,连上树干,就比一个人高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工匠要剪枝,够不着,便把树扳侧过来,鸟窝大约是这个过程中跌落的。云华看见地上碎了的鸟蛋,还有血肉模糊的雏鸟。旁边的树丛里,很多鸟儿在叫,不知哪只是它们的亲父母。 云华喉头发堵。 移树是要剪小枝,在移之前就剪了、顺便把鸟窝移去,岂不给树少些折腾,也给幼鸟留条命吗?她若还是明珠,路过见着这事,说一句,谁会不从!偏生她如今是云华…… 正因为有云华这么个人在,云蕙才处心积虑要来挖书,这窝鸟才会被连累。云华颇有罪恶感。 做人,最好是自己成功、并惠及亲友,再不济,自给自足。像六小姐这样,自己不开心,还累及他人他物,不管读多少书也好,都属废物一名。 云华对着云蕙,虚弱得像一片深秋的叶子:“六妹,你……”不但咳,而且要添上喘,“这花,要挖走就挖走吧!只是,快一点。我一听见这些……这些吵人的声音,头越发疼了!” “六姐真是娇弱。”云蕙心满意足,“照妹妹说,六姐该多休息才是。” “这么吵,我怎么休息!”云华简直的要崩溃了,“你叫他们做快点吧!” “啊呀,六姐!”云蕙赶紧的撇清,“我是来看你,正好听到后院有声音,才过来问问他们。(..info无弹窗广告)早半刻钟,连这儿移树我都不知道呢!我又不管家,六姐,我跟他们没法儿说呀!” “那你帮忙想想办法吧!”云华作走投无路不得不妥协状,“这声音实在是……”捧着头,尽在不言中。 云蕙心里实在要美翻了!原本只不过想把云华喜欢的树挖走,没想到云华连树都可以放弃,但这挖树剪枝的声音受不了!也对,像云华这种人,不关心别人,只在乎自己。可不就该如此取舍吗? 云蕙谨慎的向云华表示了同情,劝她回房躺着,并且说,这移树的活也许半天就能完吧? 如果云华不诉苦,那两棵树,确然是半天也移得走。云华一诉苦,好么!咯噔咯噔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天,到下午才收工,一棵树都没移走。一棵杵在土里,一棵挖在土外,都剪了些枝子,据说没剪完,明天还得继续折腾。 为什么这么慢?人家也有理由――到中午的时候,又下起雨来了,不大,可也影响工作嘛!移树是露天活,不得不受天气影响,主子要容量啊! “这会儿么,六姐就在‘苦苦容量’哪!”云蕙得意的向娘邀功。 刘四姨娘喜道:“她身体更坏了?” “可不是怎的!”云蕙眉开眼笑,“我看哪,再折磨她一会儿,她说不定就直接死了!” “死”这个字,有点刺耳,不过用在云华身上,顿时的又顺耳了。刘四姨娘还有点儿不太相信这个喜讯:“她病了这么多年,老也没死,这会儿怎么就能死了?” “就是拖了这么多年,油尽灯枯了吧。”云蕙道,“娘,前两天不还说她差点儿坏了吗?大夫说不用狠药都不行了。那个于大夫,是个什么东西,外头医死了多少人哪,咱们还不知道?他那药,当时六姐喝了是活过来,但谁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就我今儿见的,她整个模样、精神气儿,都变了!这要还能活,我跟着你姓!” “这赌的什么誓!”刘四姨娘啐她一口,“拖了一天,够不够?” “明儿把声音再拖过一天去。”云蕙眉目阴森森的,“真要死,也就这两天了。两天还不死,那算她命大。总之是好是歹,明早该有数了吧。” “明早去看她的尸!”刘四姨娘忿忿,“谁叫那陶老三怀了她时,非说是男胎,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差点没让老爷把我卖了!我让她害人哟――晚上那茬,好用么?” “效果应该会不错。”云蕙答道,“她说听到砍树声就头疼得受不了?那么今晚的声音,才真正推她进鬼门关呢!” 半夜那阵鬼哭,几乎是挨着六小姐病室窗子发出来的。幸好云华不在这房间里。 这排屋子分两翼,每翼三重房间。六小姐住在左翼,第一重是厅间,于大夫开药时就坐在那里,第二重是起居间,本不睡人,只供日常活动用,但六小姐缠绵病榻,起居不易,就在那里下了病榻,常年累月在那里,把那房间当了卧房,最里面一重真正的卧房、拔步床,反而闲置了。 说起这拔步床,是锦城每位千金小姐都要拥有的正规床铺,木料选得贵重,一般是红木,或者也有楠木的,先起一个台架子,总要有六丈长、六丈宽、上头安放木架,不但有床板,更有门板、窗板、飞檐、立柱、围廊、踏阶、简直就是个小阁子。起个床,就等于要出个阁间,难怪病中的六小姐嫌它用起来麻烦,再说,那木头也硬!还不如棕床板的简床。 云华养了大半天的神,说起居室太冷些,先叫关严了窗子、拉紧了帘子,还说冷,就移到里头拔步床里了。闺房里的事,悄没声儿的,外头也不知道。那鬼哭,就挨着起居室的窗子响起。 ********* 下一章:华英泣血。 今天单位竟然忙到一个字都没时间写啊!哦不,写了一个字,把云舟说的一句话勾到了云蕙名下…… 喉咙都哑掉了啊!摔。 幸好有存稿可发…… 于是晚上关小黑屋赶字数去…… 第二十二章 华英泣血 云华惊醒:“什么声音?”去摸旁边陪睡的丫头求安慰,“怕人哪!”陪睡的是乐芸,早被吓醒了,便搂抱安慰她:“小姐莫怕……”自己牙关却打战来。手挨着云华,指头也是抖的。云华笑了:“原来你比我还怕。”反过来搂着她, 乐芸觉着小姐的怀抱比自己温暖、手也比自己稳定,不由问:“姑娘您不怕?” 云华笑笑:“谁能不怕鬼呢。” 乐芸眼睛一转:“您料到这鬼要来?” 云华打了她一下:“你这什么话。” 乐芸滴滴咕咕:“白天,七小姐又为什么会来呢……” 云华曼声道:“谁知道?” “您不知道?可您也不诧异。”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云华毫无压力的掉书袋,“淡然而来,泰然而往,万物于我何加焉?” “那――那,”乐芸还是决定扯点大白话,“您听那声音!到底是人是鬼?您真不怕?” 云华含笑道:“你真的怕么?我倒有法子。” “呀?”乐芸忍不住幻想她从袖子里扔出一道符咒,把窗外鬼哭给压下去。 “身正不怕影子斜,”云华慢条斯理道,“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乐芸想说,有时候吧,没做亏心事,可还真怕鬼敲门! 鬼哭声恰在此时停了。.info[]窗外沉寂得不怀好意。不知什么时候、从凭什么方向,又会来一次可怕袭击。乐芸瑟缩着身子。 “――还有一个方法呢,或许更有效些,”云华的声音,依然闲淡从容。夜色仿佛都被她叩得恬然了。 乐芸翘首问:“什么法子?” “你我都会死,死了都会变成鬼,”云华冷然,“被鬼所侵,大不了一死,死之后,又可与它斗一场。老鬼狠么?你只要死得比它惨,大可比它更狠,届时谁强谁弱还不一定呢。” 乐芸闻所未闻,难免骇然,转念一想,却大大的有理,胆子顿时肥了,依偎在小姐身边,竟安然睡去。 第二天早晨,云蕙急不可耐等云华垂危的消息,等来的却是她自己的人面青唇白过来报告:“那花成精了!” 饶云蕙胆大包天,脑子里也“嗡”一下:“胡说八道!什么精不精的?” “是真的呀!”那几个男女,都是走刘四姨娘的路子进谢府做事的刘家人,园子里搬搬弄弄,赚了不少,都是刨土,合着比田里赚得多,平常唯刘四姨娘母女之马首是瞻,但这会儿,再借他们八个胆子,看他们也不敢再到六小姐院子里去了!他们抽抽答答道:“昨天挖的那树……流血了!” 是天刚蒙蒙亮,起得最早的人就发现,红白两棵芙蓉树,挖断的根须、剪断的枝子,断口都在渗出血来。 “一派胡言!”云蕙怒道,“准是六姐她们在枝上抹了红颜料,吓唬你们!” 刘家人们很不满意的回答她:“姑娘!咱们吃了这么多年饭,抹上去的、还是渗出来的,那还是分得清的。” 再说,那么多断口,大大小小、有的还藏在泥土、其他根须或枝叶的里头,居然全能抹一遍?也近乎神迹了吧! 云蕙自己也心慌,但再慌不能露出来,色厉内荏喝问:“那流出来的红汁,有血腥味吗?” “这倒没有……” “却又来!”云蕙找到了主意,“没有血味,叫什么血?你揉坏了指甲花、劈开西瓜,都有红汁,这怎么能叫血呢?!” 说是这么说的……但又不是这么说的!刘家人不跟七姑娘吵,规规矩矩的告退,告退前劝一句话:“姑娘还是小心些罢!” 云蕙是要小心了,还用他们讲?芙蓉泣血,兹事体大,如何瞒得住?连着那“半夜鬼哭”,一下子传出去,并且到了老太太的耳朵边! 不用云华拜谒老太太诉苦,老太太自己过问了:“那几棵树为什么要移?” 下头回答:“生了虫病……” 老太太哼一声,都已经懒得问了,碧玉代老太太责问:“重阳时一篮子花攒过来,人人见到,开得有多好。生了虫病的花能开成这样?还是开了给我们看了之后,一下子生虫了?” 那几人赶紧的顺杆爬:“果然是重阳之后,一天之间,虫病发了出来!” “好!”碧玉抓住了他们的小辫子,“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如今就带人查去,好在树还在呢!若找不到要挖树的虫害,把你们填进土坑里埋下,省得祸害!” 那几人吓得磕头不已:“碧玉姑娘明鉴,是我们错了。是其他地方的虫子落在芙蓉树上,我等没认清,还当是要紧虫害,做错了主张!” “哦?”碧玉可不放过他们,“我这儿还没去查呢,你们就知道错了。你们倒伶俐得很?” “不敢不敢,”那几个人血都磕出来了,“实在是去移树时,就发现弄错了,那树没受虫害。但已报批动工,生怕临场认错,受主子罚,所以想将错就错,遮掩过去。猪油蒙了心思,做出这等事情。如今知错了,求碧玉姑娘留情,求主子们饶命!” 老太太发话道:“碧玉,他们要移树,居然就敢移、而且能移,这是你监管不力。” 碧玉利索跪下:“碧玉失察,请老太太冶碧玉的罪。” 六小姐院里园艺的事,其实不是碧玉的责任。老太太名义上把持家权柄放给了大太太,着二太太协助着,纵明珠碧玉接手管了大部分,但还有很多事项,两位太太还是有权的。云华那两株木芙蓉,是送到寺太太面前,得了个“嗯”字,便罹斧刀之灾了。碧玉压根儿不知情。要责罚碧玉,不如责罚二太太。 大太太和二太太都侍立在旁边,大太太特别的紧张,生怕碧玉话头一转,把火烧到她身上来。 她实在小瞧了碧玉和老太太。 碧玉只是低头聆训。老太太骂了一顿,明着是骂碧玉,实则把立在旁边的两个媳妇都斥责了一顿,末了严格要求碧玉:“上上下下这些事,你要更经心,免得出这些岔子!”还追问俩媳妇:“你们都听见了?” 大太太二太太只好一起敛袂躬身道:“是。” 这么一来,等于把她们手里现有的权柄,又夺回到碧玉和老太太手里了。有那一顿骂作铺垫,大太太二太太还吱不出个“不”字来! 老太太这才正正衣襟:“这一伙人,胆大包天,罚了吧!” 大太太二太太都不敢接声,碧玉应道:“是!”上来伺候老太太穿衣。老太太道:“走,瞧瞧六丫头去。”大太太二太太才反应过来,忙帮碧玉搭下手。 ******* 下一章:探树惊梦 接到通知,下周签约榜推荐了。俺是不是要考虑每日两更捏?*^_^*亲们有更新票砸过来咩? 第二十三章 探树惊梦 老太太未必想探望云华,但她必须看看所谓流血的花树。[..info超多好看小说] 花树在窗外,云华在窗里,要探树,何如说是探人,名目更好听些。 老太太进了院子,最先看的是树。 一棵被全部挖了出来,枝子几乎全剪完了。一棵被挖了一点点,枝子剪了一小半。所有的断口,包括最粗的枝干和最细的根须,都在渗流浅红的汁液,像渗血、更像流泪,已挖出的那棵,流得比没挖出那棵少。它气息奄奄,看起来已经快死了。莫非濒死的树木像死掉的人一样,血渐涸、泪渐干? 四个婆子垂手立在一边。在刚听树血之变时,她们已被派到这里,仔细检查过树木了,表面上没有查出任何异状。如若老太太认为有必要,她们再把树木劈开查一查。 洛月躲在屋里,手心冒汗。 她遵照小姐的意思,取闺房中现成的红染料浸出水来。趁人看不见打进泥土中,芙蓉树吸了,汁液中便流着红色,又从断口中渗出来。洛月在做这事时,只以为吓唬吓唬那些敢挖树的人,没想到会惊动到老太太,闹得这么大。 老太太看过了那些“血泪”,甚至闻了闻,问碧玉:“留了么?” 碧玉道:“留了一份,送到外头验了。” 老太太道:“快把树请回土里去,好生照料着。” 众人应着。老太太往云华这儿来。 云华倚在床边。长发在颈后以丝巾束住,简洁柔婉,纤细双肩披袭淡色长衣,见老太太进来,忙叫乐芸掀被子,扶她行礼。老太太叫止了。云华不听,在地上行了大礼,依次对大太太二太太也施礼毕,呜咽:“惊动这么多长辈,云华心下惭愧死了。” “糊涂孩子,”老太太看着乐芸把云华扶回床上坐着,“又关你什么事?” 云华道:“总是云华院子里出的事……” 老太太听云华说话,不带咳喘,气息撑得下来,虽还娇弱,遣词行句倒比从前还得体了些,再仔细看她脸上,气色也见好些,眸光温润内敛,更非从前那恹恹抱恙的目光,不由惊奇道:“华儿,你身体见好?” 云华答道:“多托奶奶的福,多亏大伯母、母亲关心照料,自从用了于大夫新药之后,云华自己觉得是一天天爽利起来。” 老太太又问:“昨天晚上,可惊着你了不成?” 云华便有些迟疑:“云华一早起来,听丫头们讲说,半夜有什么声音……还觉奇怪呢,怎么云华似乎没听着什么。” 老太太便问乐芸:“昨晚是你陪着姑娘的?也没听见什么?” 乐芸对答如流:“昨晚婢子是听见了,惊醒回来,看姑娘睡得熟熟的,不敢惊动。幸好那怪声持续时间不长,很快就止息了。止息之后,姑娘倒是醒了一醒,见婢子害怕,问怎么了,婢子只怕吓着姑娘,便回说没什么。早上,听其他人也说这事,不是婢子一个人错听,这才不敢瞒了,便照实禀报了姑娘。” 老太太抚摸着云华的手:“可怜见的。” 云华的手温暖,不湿、不燥。老太太很欣慰,这是一双健康的手。若真有恶鬼闹事,屋主人怎还会如此健康?老太太放心多了, 云华看着老太太,一脸依恋和求助:“奶奶,其实,昨晚……”又不敢说下去。 老太太鼓励她:“昨晚怎么了?说呀?” 云华悄悄抬起一点眼皮,又不敢说。 老太太便命大太太二太太:“没什么事了,你们先回罢。我这儿同孩子说会儿话。” 大太太二太太便告退,并乐芸都送客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老太太和云华。老太太道:“好孩子,有什么话,你信得过奶奶,但说出来,不妨事!” 云华感戴道:“这事,云华想来想去,也只有同奶奶讲,人家说不定怎么笑话我呢!奶奶一直明达,想必不会斥责云华。” “绝不会斥责的。”老太太答应她,“你讲罢!” 云华道:“其实昨晚,云华做了个梦,有人青裙粉帔,似乎是――极不凡的一个女子。她说,金……” “金什么?”老太太想起了金钟魁,急问。 “就是到这儿,记不清了。”云华很惭愧。 老太太青筋直跳。她这两天满脑袋满心都是玉坠、金钟魁、明珠、张惠妃,一个“金”字,触动她心病,又涉及灵异神鬼,她百爪挠心!云华在这节骨眼上停下来,她劈开云华脑袋的心都有! 却也只能捺下性子,好言相劝:“好孩子,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她说……丢了。”云华一边讲,一边察看老太太神色。 老太太更紧张了:“什么丢了?丢到了哪里?” 云华摇头:“不记得。只记得后头又说,谁死了。” 老太太的愤怒和内疚,在眼中一闪而过。 这一闪而过,显露的是:她对金钟魁遗失一事,确实知情;她对明珠之死,确实知情!云华垂下眼睛:“可惜其他字眼想不起来了。” “好好想,”老太太捉着她的手,几乎是用恳求的口气,“这很重要!” 云华无奈:“这番话实在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很悲伤。说完了,又道:‘点拨点拨你罢!’,袖子朝我拂了拂,我醒来,便觉身子简直大好了似的。这还其次,更重要是忽的心地清明,想想这些年来,身体不好,让长辈劳了多少神,又言谈举止不懂事,给长辈们添了多少麻烦……”说到这里,简直哽咽,“奶奶,亏您对我这么好,我这么多年也没孝顺您!奶奶,我再也不了!” 血脉连心,老太太听到这里,也觉感动,然而玉坠太要紧、鬼神也太可怕,她心乱如麻,顾不得享受天伦之乐,还是催问云华。 云华冥思苦想,说是想了点起来,就在嘴边,可差那么一点点,像蒙着一层窗户纸,就是捅不破、讲不出来。“不过,总觉得她肯定没恶意!”云华反复强调。 没恶意好啊!没恶意就是来帮谢家找失物的咯?那也得把话问出来才能找嘛!老太太可真急坏了。 云华这时候跟老太太求情:“奶奶,老听他们说些鬼啊什么的,云华害怕!不敢睡了,奶奶带云华睡,好不好?” 老太太慨然答应:“跟奶奶睡去!” 云华一日不回忆起梦的内容,她一日不安心,是该把云华放在身边的。谢小横日前已回山修道,就不回山时,也早已不跟老太太同床而眠了。把云华铺盖搬到老太太屋里,一点问题都没有。老太太爱抚着云华的头发,叫碧玉带着乐芸洛月给云华收拾东西,还特别嘱咐碧玉,留意六姑娘的胭脂。 很快云蕙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六小姐云华一跤跌进青云里了!从来不受长辈青眼的她,因一夜鬼哭,老太太亲自来慰问,说她可怜见的,搀了她的手,带她回去悉心照料。现如今,老太太满房的丫头,都百鸟朝凤似的捧着云华照顾呢! “我们夜里弄鬼哭,想吓她,怎么反而便宜了她?”刘四姨娘来找云蕙商议,恨得想咬谁一口,“连老三都仗势蹿上去了。你看她那张脸!” 云蕙咬着唇不说话。满府都在传,芙蓉树受伤,花神泣血夜哭,她能说什么?说那哭声,是她叫人去吓唬云华发出来的,纯系人力耳,跟鬼没关系,至于那花树泣血,估计也是云华的将计就计,并非灵异?这话一出,云华死不死她不知道,她知道自己一定死得比云华早! 只能咽下这口闷气。 “我咽不下!”刘四姨娘捏着手帕捶心窝子,“怎么想个主意拆穿那小蹄子才好!” “老太太比你精明,她肯定已经查了。”云蕙回答。这才是令她最不安的:老太太查证的手段,比起云蕙来高了多少!能调用的资源又多了多少!老太太到现在没吱声,还把云华养在阁子里,那是没找出破绽来?云蕙都好奇,云华使的是什么伎俩。 ******** 下一章:忠谨奉仙 第二十四章 忠谨奉仙 云华让洛月给花树喂了点红水。(..info)老太太也想到,在闺房里若要拿点什么泡颜色,无非是用胭脂,故叫碧玉查胭脂盒子,碧玉回复,六小姐用的胭脂装在例配的盒子里,小小一盒,还剩半盒,那半盒胭脂,即使全取去,也泡不出多少水,何况看盒边脂渍,应是每天慢慢用下去的,其余备用的胭脂块,好好包着,并没动过,对照帐目并无异常短少。碧玉也踏看了屋边地界,没有什么红颜色的花朵被采去漉汁。毕竟不是抄家,碧玉没有查到云华的画具,即使查到,也看不出什么吧? 那些颜料质量并不好,只是各种色粉,一样一包,使用时,得现调。六小姐从前都偏爱冷色调,红色的剩在那儿许多,即使泡了一大桶水喂花树,剩下的比起青、蓝等色来,也不见得少到可疑。 这些红色,是用最廉价的原料:石榴、苏木一类,淘出汁来,调些木粉制成的,洛月浸出水后,静制半个更次,杂质都沉下去,取上头的水去喂花树。那些水里溶解的,是纯花汁,碧玉留了一份,送去给外头药坊检验,药坊也只好说:“应该是草木的汁液。”碧玉算细心了,又问:“那末是木芙蓉的汁液吗?”药坊回答:“是木芙蓉汁。.info[]”――那些红水给芙蓉树吸进去,融进树的血脉,再渗出来,当然有木芙蓉的成分。这是错不得的。“当然,木芙蓉汁不会是红的。”药坊也承认,“里面是不是混进什么东西了?”碧玉道:“混进什么东西,你们查得出来吗?”药坊陪笑道:“也查验了,没什么沉滓、也没明显气味。姑娘请恕小号无能。”再换一号,也是一样的。谁要能对这点树汁鼓捣一番,开口道:“回姑娘,有四年前的石榴花、五年前的苏木芯。”那他也成神了!因这石榴和苏木,自当年经一番炮制合为颜料,经年搁置,一番煮泡,除了还留点“红色”之外,原来石榴和苏木的特性,是几乎一点都都不剩下了!这才叫干干净净,踏雪无痕。 反倒是移树的那伙人,轻易被碧玉查出来,姓刘的为首,半夜也有异常作息。老太太恼了:姨娘们争执,也是有的,但欺到小姐后院,视家法为何物?!当时就想把刘四姨娘打一顿,又顾忌传扬出去,首尾不好听,便遣刘四姨娘去庵里呆着,美其名曰替老太太守灯祈福,叫呆到过年才准回来,两个极严苛的老婆子去侍候刘四姨娘,日夜监视,刘四姨娘敢有点不规矩,就栽她不守妇道,她这辈子也不用回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二老爷会空虚吗?不怕呀!二太太、几位姨娘,以及若干个通房丫头,都很愿意陪他的呀!二老爷不会太思念刘四姨娘的。 至于云蕙,每天早上请完安,就留在老太太那边的耳房里,抄佛说妙色王因缘经、佛说观无量寿佛经、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地藏经、大乘无量寿庄严清净平等觉经,抄之前,要念净口业真言、净意业真言、净身业真言,抄时凡错一字,全页重来,还得额外念三遍补缺真言,将错了的字纸火中送化。至晚,还得念七遍金刚萨?拾僮置鳌16倌罨叵蛸剩?蝗展?尾潘阃辍@咸??萄邓?溃骸靶攵嘌?┱??攀牵痹妻ノㄎㄟ鲞觯?2换刈臁?p>老太太平时看云蕙倒还好,总想着是刘四姨娘心术不正,带坏了云蕙,故把刘四姨娘和云蕙分开。这番抄经,让云蕙修身养性,仍算爱护云蕙。 云华的生活就比云蕙开心多了,每天一早连房门都不用出,就能给老太太请安,整日都有机会奉承老太太,端水捶肩的,后来终于想起梦境,老太太一高兴,又赏她两个小丫头服侍,并洛月乐芸都得了赏银。 云华想起的梦境是:“那女子同我讲:‘我既性命都要失去,金玉满堂,也不能再为之守候了。可惜可叹!’。” 分明是花仙,替谢家守这一堂富贵的!被人掘根摧枝,怨而不怒,端的忠良感人! 这几日里,老太太也叫人来踏看过芙蓉花树了。本就没什么精怪,那些人能看出什么来?因要赚些钱钞饭食,故意诧道:“果然有些古怪!”老太太就问端倪。那些人看谢家势大,也不敢说得太凶险,怕拆穿了要见官,便只道是小小坎坷,画些符、唱些经,逢凶化吉了,揣着红包,恭贺老太太满庭似锦。其中还有一位,在园艺上颇有些手段,给些药水,叫洒在芙蓉花根上,果然连那伤得深的白芙蓉都缓过活气来,那人得以向老太太请功:“这一角风水精神,原来被破坏得不堪了,如今着在下妙手又回了春来!”得到的赏赐一发比旁人丰厚。 云华说了梦境之后,老太太乐管乐,又惶恐有个花仙养在家里,不知如何奉养,便又请那些人回来,隐去云华叙述的细节,问些:“依先生看,此花被伤之后会有什么话想说?”那些人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老太太情知他们跟花仙不能沟通了,打发出去,在外头另访高人。 高人还没访着,外头却有传言出来,说云华是什么“芙蓉花主”。云剑一听,颇为吃惊,想市井之人也凭空谄不出什么花不花主的,因听蝶笑花那日提过这四字,猜疑是蝶笑花传扬出去。青楼女子戴上花主头衔自然光彩,而闺中清洁女儿给满大街念叨这种声名,不见得安稳罢?蝶笑花难道不知其中厉害,却作什么长舌营生!云剑要去问他,他不在风吟坊的宅子里,也没留话说到哪儿去了。 云剑想想,蝶笑花午后有个堂会,是必到不可的,没头乱寻,还不如守株待兔,便到了那边。 蝶笑花平常再怎么慵懒不负责任的样子,对表演却很认真。每次剧目至少提前十天要定下,否则不唱,唱之前一天,就滴酒不沾了,开幕前提前一个多时辰到场,不言不笑,幕后台子上头遛上四五圈,到后台,闭起眼睛叫人化妆,化好了也不睁眼,在那儿跟睡着了似的,前头锣鼓一打,人家来请:“蝶老板,该您了!”他睁眼,该唱拾玉镯的,就有那种风流姣俏;该唱红娘的,就有那种娇慧泼丽;该唱状元媒的,就有那种自信豪媚;该唱龙凤呈祥的,就有那种端庄贞明。人道是,蝶老板不必开嗓,只要在台上将眼波一递,满场就都入戏了。 ******** 下一章:谁似神仙 第二十五章 谁似神仙 却也作怪,那日云剑在台下左等右等,幕都要开了,蝶笑花还不来。他这一堂定的不是碰头彩,而是压轴戏,要排到近黄昏再唱,许多角儿唱压轴时,是等堂会进行到一半再来,时间也尽够。但他是蝶笑花呀!蝶笑花要准备压轴,怎会姗姗来迟呢?掌堂的急坏了,门口望了好几次,打发了好几个小子到外头找,口里喃喃安慰自己:“蝶老板唱了这出戏多少次了,就算当场来,闭着眼睛都能唱。” 这倒是真的。关于压轴选的这出《勘玉钏》,还有个故事呢。京城有个名角儿,到锦城来打擂台,选的也是这一出,唱的也是玉姐儿,点名叫蝶笑花赏脸坐席,蝶笑花还真去了,看玉姐儿一出场,自报了家名,笑一笑,起身就走。这羞辱非同小可,京城名角顿时不唱了,停下鼓点,非叫蝶笑花说出个道理来。蝶笑花不言不语,翘起玉指,肩膀不动,以肘带腕,画了个漂亮的圈,折回来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京城名角品出味来,顿时面如死灰。 原来玉姐自报家名时,规矩要朝自己点一点。爽朗顽皮女孩儿家,点的时候,双手抬起,往正胸口点,这倒没什么,但总是未出嫁女孩子,点的时候绝不好意思碰着自己的ru房,就是接近的一圈,都不好意思的,手臂不由自主的一紧,手掌就总是往上抬些,要点在在心口略上方、锁骨之下。那京城名角顾念着表达小家子女孩的羞涩,想当然耳,手往下垂些,点在小腹偏上、胸口偏下那一点儿,双乳之间靠下方,从没人挑过他这毛病,但同蝶笑花一比。蝶笑花是个大方可爱、不失黄花身段的俏闺女,那京城名角却似个生过孩子的小家媳妇。 登时那京城名角就羞跑了,埋起头来又学了三年,才敢再露脸,却再不来锦城了。从此天下说小花旦,必提蝶笑花。 锣鼓已响,挑帘幕是《珠帘寨》的“求情发兵”一折,二皇娘当家话事、大摆威风,掌堂的还在外头风口上望穿秋水,猛见第一个腿快的孩子,奔来到:“来了来了!”后头好些人,殷勤引来一匹马,马上端坐的正是蝶笑花。(..info无弹窗广告) 他会骑马,蓄的马必是名种,这一匹,叫“菊花青”,青色毛片上点点的白花旋,胸阔眼大,举步平稳,仪容俊美,蝶笑花着件乌黑斗篷,掩了他全身,长长拖到蹬下,直露出他一张绝色的脸,只有双手拢来那么大,苍白疲倦。 一群人,有的接缰、有的抱蹬,一团火的把蝶笑花接了下来,蝶笑花自己解下斗篷,露出里头雪衣冰袂。他将斗篷丢给旁边的一人,那人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抱住了。蝶笑花看也不看他,举步往内,云剑拦在了面前。 云剑身份高,掌堂的不敢说什么,但脸上也实在急了。幸而云剑也不多说,只低低对蝶笑花道:“外头传芙蓉花主。” 蝶笑花即刻回答:“我同她无怨无仇。” 真的,他有什么理由替云华招麻烦? 云剑只好让开,想再问问他,他被什么不得了的人拘了去,害得现在才来,但看着蝶笑花神色,又觉得:问又如何?只能默然让开道。 蝶笑花从他身边擦过,轻声道:“再说,我知道厉害。” 云剑心头一暖、又一酸。舞台上,锣声铿锵,二皇娘终于同意发兵,掌堂的陪笑来邀请云剑:“谢大公子再回宝席坐着?小的叫孩儿们点上新到的名茶。” 云剑摇头:“不了,还有事。”遥望舞台那方向一眼,打马回来,奔得比平时更急了些,剑影还是跟在后头跑,忽有个人打横里出来,个子极小,几乎像只狸猫儿,着一领赭红?丝单衣,那赭红也脏污得接近于黑色了。剑影跑得快,他走得慢,眼看要撞上剑影了,却也不避。剑影不得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抛开去,方向是路边店铺檐下放的泔水桶,丢进去,准“咚”的一声,倒也不至于受伤。其实另一个方向还有个储水缸,也颇可接人,但剑影看这人身上这么脏,不想糟蹋人家的水。 云剑乘在鞍上,没有回头。他不屑为这种小事回头。 那人飞出去,毫无抵抗之力,果然飞到了泔水桶那儿,却竟然没有“咚”的一声,而是“嗤”的,轻轻的,像小姑娘的一个笑,像石片在水皮上打水漂儿发出的声音。 剑影不由定睛去看。 那人在泔水桶口,只是打了个转儿,像桶里有一只手托住他、又把他抛了出来似的。他又轻轻巧巧站在了地上,一切如常,只是单衣的衣摆更脏了一些。 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街上的人们,本来已看常了云剑主仆,也看多了剑影抛人,却没见过有人是这样落地的,本能的嗅到会有一场好戏。 云剑还是没有回头。剑影也继续追着云剑的马蹄奔跑。两人都没有理睬赭红单衣的那人,哪怕他刚刚露了一手。 那人又打横走向剑影。 剑影跑得快,那人走得慢。而且那人明明已被剑影抛在后面了,可不知怎么一来,他走得又要撞上剑影了。 剑影又出手,那人不避,只管走自己的路。 剑影又揪向那人的衣领,那人不躲,就给剑影捉住。 剑影挥臂,这次不是往后面抛,而是往地上掼。那人不招不架、不闪不躲,就给他掼。 剑影曾经活活掼死一只老虎。 取代“咚”的一声的,又是“嗤”的一声。那人活生生、好端端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懒懒散散,不丁不八。 云剑终于停住马。 他要纵马时,可以冲得很急,好像什么都不能让他停下,可一旦停下,又停得很稳,好像什么都不能把他移动。这样的控马术,莫要说锦城,恐怕全天下都少有更高明的了。 他对着那人看。 那人虽说个子小,相貌倒是很堂堂的。那样雄浑的鼻子、那样慨然的眉眼、那样方正的脸架子、那样豪侠的大胡子,谁都不能不说真是个汉子。云剑看得都喜欢起来了,笑道:“在下谢云剑。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回答:“我叫张神仙。” 云剑大惊,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哪里像神仙?” “神仙应该像什么样子?”张神仙反问谢云剑。 “神仙应该像――”谢云剑想了想,“白?飘飘,鹤发童颜。或者,神威凛凛,朱袍玉带。或者,假痴不颠,身具异像……”他说不下去了,觉得自己很俗。而且,如果把“假痴不颠”作为神仙的一类,那许多自命不凡的家伙岂不全都立刻荣升神仙一流? 而张神仙也大惊,上上下下打量谢云剑:“你哪里像云剑?” “云剑应该是什么样子?”云剑也反问。 “云应该是在天上飘的,白白的、或者黑黑的、或者彩色的,幻形无穷,但哪种也绝不会是阁下的样子。”张神仙认真道,“剑应该是笔直、或者略带弯曲,锋利、或者没有开刃,但不论哪种也绝不会是阁下的样子。” 云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可以称呼一个绝不美丽的人为王美丽,称呼一个绝不英雄的人为李英雄,为什么不能称你为张神仙呢?” 张神仙抚掌笑道:“我也当然可以称呼你为谢云剑。” 云剑问:“然则阁下到此有何贵干?” “我没有贵干。”张神仙回答,“我在走路。” “两次走到我奴仆的身上。”云剑提醒他。 “世上的路是多么宽啊,”张神仙转头四顾,一副很茫然的样子,“但脚下的路又总是这么窄。” 剑影摩拳擦掌,很想把这满嘴不知所云的小个子汉子揪起来再摔一次。他真不信摔不死他! “阁下是为了什么事来的吗?”云剑继续好耐心的询问,并用眼神阻止剑影的企图。 “不为什么。”张神仙怡然答道,“我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用,暂时不必为了什么奔忙。倒是阁下,为什么还不忙呢?” “我应该忙着什么?”云剑笑问。 “忙着出家。”张神仙举单掌于胸,行了个礼,“这对你来说难道不该是最紧急的事吗?” 剑影低吼了一声,准备跟张神仙干架了。他认为张神仙严重污辱了自己的主人。 云剑再次阻止了剑影,神情古怪的盯着张神仙。现在,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云剑问张神仙:“我为何要出家?” 张神仙回答:“一个身在火堆里,随时都可能被烧焦的人,必须快点跳出火堆、扎进水潭里。这不是最紧急的事吗?” 人群里的笑声变大了。谢家大少爷,身在荣华富贵中,是个身在火堆中的人,必须快点扎进潭,也就是出家去。这不是脑壳坏掉了吗? 云剑也笑了:“你好像真的自居为神仙了?” “不敢,”张神仙竟然露出很谦虚的表情,“只不过见人所未见。” “你若是真能见人所未见,”云剑道,“就跟我回去吧。我有两棵树要介绍你见一见。” 老太太要访高人,张神仙或可试试。 ******* 下一章:春情藏笺 第二十六章 春琴藏笺 于是张神仙就出现在了两棵芙蓉树边,既没有捏法诀、也没有画符咒,甚至都没有好好的看它们。(..info好看的小说) 他的眼睛,事实上一直都在偷偷瞟六小姐的屋子。 “那屋子里,现在其实没有住人。”云剑不得不对他解释,带一点讽刺。 张神仙吃惊道:“你以为我真的连一个屋子有没有住人都看不出来吗?” “那你――” “我在看足迹。”张神仙好心的解释。 “足迹?” “人并不是经常能有机会瞻仰真仙的足迹的。”张神仙感慨道,“虽也不是什么大罗上仙,好歹是在簿在册的……” “这样说来,你承认自己还不是真仙?”云剑饶有兴致的问。 “不真,但也够使了。”张神仙指着两棵芙蓉树大言不惭,“叫你们家老太太别担心这两棵树了,养着就行了,它们死不了。” “……就这样?”云剑诧异。 “还要怎样?好罢好罢!”张神仙摸着树枝,嘀咕了一番,似乎是说些什么“不死就活着呗”,“死了还能投胎,怕啥?”“嘿,怕就更得好好活着了!”完了也没见那树有什么反应。他已经志得意满的直起腰来,又指着屋子道:“这儿倒是得好好养护着。受偏重呢!” 云剑必须问个清楚:“你是说,这房子、这花树,真有神明,得小心养护才有好报?怎样才叫小心养护?万一触怒了有什么恶报么?怎样会触怒?” 张神仙双目圆睁,念诵曰:“什么是真?你若信时,万物有灵,万物皆佛,举头三尺有神明。什么是幻?你若横时,明枪不碍,暗箭不防,铁齿铜牙水上漂。咄!抛却真金烹烈火,挑来蠢雪苦塞井!”念到后头居然还唱起来了,云剑很担心他唱到激动处会双眼上翻叉腿扬臂跳起大神来。 张神仙忽然收声,疲倦而满足的站了一会儿,向云剑示意道:“嗯?” 云剑没反应过来:“嗯?” “车马费。”张神仙含笑道,“我出诊一场,总要有个辛苦钱吧?” 云剑嘿然,着人给他拿赏银去。一转身间,云剑有点恍惚,似乎张神仙会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段传说――赫然转身,啊不!张神仙只是弯腰在地上拣起不知谁丢的一个大钱,抹一抹,揣兜里了。 这个举动彻底的摧毁了云剑心中张神仙的形象,以至于他找个借口匆匆离开,没有陪张神仙去领赏银。 几刻钟后发赏银的人哭爹喊娘来找大少爷老太太,说他们把那刚够打发叫花子的微薄赏银交给张神仙后,他接了正要走,忽然喃喃:“哦,活还没完,差一步。”于是,换了个身法,非常飘逸的、简直飘飘欲仙的,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 “白日飞升,真是神仙哪!”下人涕泗横流的报告。 老太太登时就怒了,对着云剑:“请了活神仙来家,怎么不叫我去见?” “……”云剑一脸委屈的想,“要不是这家伙临走前来了这一手,谁认他是真神仙?还不当他是江湖把式吗?请您屈尊去见他,怎开得了这个口!” 正是临走前使的一招,才使得张神仙的“活儿”有了质的飞跃,成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诸色人等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info无弹窗广告) 而云华“芙蓉花主”的名头,听说的人更多了。 云柯去看云舟时,挺替云舟不平:“倒不是六妹妹有什么不好,只是……怎么她是芙蓉花主?这头衔应该给四姐才对呀!” 云舟啐了他一口:“瞧你这玩笑开得!” “谁开玩笑?”云柯道,“四姐这儿各种各样的花多着呢!该是红蕉花主、丹桂花主、水仙花主――哗,百花花主!” 真的,云舟爱花草,天气好的时候,甚至亲手参与园艺。她的园子里,当此季,便有红蕉花样炎方识,叶满丛深殷似火;又有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更有凌波仙子生尘袜,含香体素欲倾城。细细数去,四季开的都加在一起,说百花也不为过。 “老五你这猴儿,越说越没边了。”云舟无奈道,“说吧,来这儿干嘛呢?” “来看看四姐姐。”云柯涎着脸笑。 “那行。”云舟坐下,拿起针线,“看也看过了,没什么事儿,就回吧。” “别呀!”云柯投降,“四姐,我可说了啊,那架古怪的琴,我问出眉目来了。” 云舟“哦”了一声:“是么?” “这琴果然是西戎那边传来的,叫扬琴。”云柯献宝般道。 云舟又“哦”一声,似乎没什么兴趣 “弹起来可好听了!”云柯竭力吹嘘,“比琵琶好听!” “萝卜赛梨。”云舟笑眯眯。 就算赛了梨,又如何?原本梨就不是什么尊贵美味的水果。琵琶这乐器,也只不过是外头乐伎弹的。身为闺阁小姐,最合宜还是用琴――大少奶奶提过的那文武七弦琴,在中原,地位尊贵得简直已经不用别的名字了,说起“琴”,只能特指它。除它之外,其他乐器都是不入流的,最多加上笛和箫,也不失清雅。自此而下,谢四小姐怎么可以感兴趣? “可是真的很好听啊……”云柯非常遗憾,“四姐你记得去年元夜?” 云舟连嘴角都没动一下,还是那个百年不变的字:“哦?” 云柯只好继续介绍:“我们远远的听见琴声,其实就是扬琴。” 云舟道:“哦。”冷淡得不能再冷淡。 云柯也没辙了:“本来认得一位师傅,说扬琴弹得好,可以教给姐姐,现在看来,姐姐也没兴趣了吧?” 云舟这时才轻轻开口,给句囫囵话:“老五,我看这琴,你还是抬回去罢。” 云柯自嘲的作检讨:“是。是。我糊涂了!这种戎琴怎么能留在姐姐的闺房。” 云舟倒有些不忍:“倒不是说华夷之防。老五你这琴,买得还是好的,只是声音实在太大了,闺房中拨弄,其声远闻,甚为不雅。” 云柯点头称是:“回头我给四姐弄个合适的来!这一把么,要不,就摆到避暑庄子里去,那儿声大些倒是不怕。” 云舟啐道:“你是多有钱,上赶着送礼!” 云柯缩头吐舌,转头看看:“乖乖,我当姑姑还在这儿!” 云舟掌不住也笑了。谢含?是已回娘家去,这儿只剩云舟。云柯又倒向云舟肘边撒娇道:“四姐!你扪着良心说,就算没钱时候,我有什么好吃的,还不立即想着姐姐爱吃,有什么好顽的,便想着姐姐要玩,定要给姐姐送了来,着姐姐开心了,我才开心?” 这些都是真的。云剑和云诗对云舟的照顾,比云柯多。但他们是哥哥姐姐,又是嫡亲的,云柯说起来只是堂弟,又是庶出,虽从小一处儿长大,这份情意也实在是难得了。 看云柯自己收拾扬琴,云舟忙阻拦:“这样累活何用你动手?叫个人来不就完了。” “没事儿!外头田庄里,我干的活儿还多呢!算什么?”云柯咧嘴笑,“大伯还勉励说,天欲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体肤!四姐你瞧我的――嘿!”差点没闪着腰。而且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把琴边的一个格子一拨,有片小小的纸笺从琴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应该是以前就夹在琴里的吧?说不定是从前琴主人遗留的?被云柯一拨弄,就滑了出来,但奇怪的是,云柯看不见、云舟也看不见。云柯道:“四姐,那回头我叫人来抬!”云舟亲自送他到门口,一笑回去。 扬琴还摆在双螭银妆灯架边儿上,纸落在架脚,近窗。云舟拣起它来,其实并不是很旧,小小、秀丽得似春水般一封信笺,封得郑重。云舟还未拆开,筱筱报说,六小姐来访。云舟便把信笺还丢在地上,足一钩,踢它到长长流苏的窗帘子底下,去见云华,临去给筱筱一个眼色,筱筱会意,阖了琴房的门。 ******* 下一章:真威可怖 第二十七章 真威可怖 云华坐在书房中。.info[] 适才她来时,撞见了五少爷,行礼、问好,他居然没有半点要殉情的样子,她居然也没有半点立时化为厉鬼当场索命的样子,款款行进书房,还能坐着品茗、欣赏四姑娘书房景致,她都佩服自己。 这书房,内外两间,鸳鸯板壁,堂心一道水磨紫檀嵌太湖石的屏风隔开,进得屏后,壁上一卷云烟山水、两挂草字联轴,架上图书经籍、卷典册页,桌前文房四宝、香茗细点,案边珊瑚净瓶、雕漆香盒,小窗外头,细木曲作芍药栏,一弯细泉从假山上引下来,恰似檐前飞瀑。云华看此景致,与六小姐屋里比起来,何止天上地下?无怪乎刘四姨娘、云蕙,还有不少人,争争争,吐了血都要往上争。所谓安贫乐道,除非住在深山里,心远地自偏,对红尘繁华或者能一哂置之,但明明在一座府邸中,是一家人,待遇有这样大的差别,心可以安乐么?就算不贪图物质享受好了,单论及雅事,琴棋书画诗酒花,四姑娘也远远压过诸姐妹、甚至少奶奶们去,真的可以叫人心平么? 云华在书架上认出了许多熟悉的书本。光看着它们的封面,她就几乎可背诵出里头的内容。 这儿才是六小姐知识的来源,不是六小姐自己院里那几本少得可怜的书。 云舟进来,云华立即起立,规规矩矩叫了声:“四姐!” “今儿怎么这样拘束?”云舟拉着云华的手,上下看看,云华一头黑亮如漆的秀发,以金丝结成双垂髻,髻底各饰以两颗细珠,并未插花;面上脂粉匀施,倒也粉白可爱,眉间敷朱钿,衬得眼角那常年倦病的微红颜色,也显得娇媚了;穿的是杏黄衫子、半旧青缎子扎花小坎肩,袖口含个翠镯子,腰间束紫罗绣带,系条碧绒地猩猩花红裙,水晶青辫滚的裙边底,露出一双嵌金丝凤靴尖。[..info超多好看小说]通体看来,细洁可人,云舟便欣慰点头道:“气色倒是好了,可怎么倒生分了呢?” 云华抿嘴一笑:“四姐还取笑!以前我来一趟不容易,一来就扎书堆里,没规没矩的……”倒不是有谁提点,云华全凭猜的,描摹六小姐跑到四小姐这儿借书看的样子,栩栩如生。 云舟笑道:“这才是妹妹真性情!只不过今儿怎么了?” 云华为难的揉着衣角,半天来了句:“姐姐,我怕。” 云舟吃惊道:“怕什么?” “姐姐还没听说?”云华道,“我那屋子――闹精怪呢!” 云舟失笑:“我怎么听说是花仙?” 云华非常认真:“仙也好,妖也罢,凭他们传什么,总之非我族类。姐姐,那儿我实实的不敢住了呢。” 云舟看了她一眼:“妹妹从前倒不是这么胆小的。” 是啊!给小云岭讲鬼故事哪!画冷月寒井哪!六小姐以前肯定特别爱谈论鬼神什么的!云华认错:“是我叶公好龙,如今才知道真龙之威可怖,何况……”咬了嘴唇。 “嗯?”云舟对何况后面的部分很感兴趣。 为了配合接下来说出的话,云华需要脸红。得想点脸红的事才好吧?她忽然想起了九龄玉铺。 还是明珠的她,去那里补一口白玉碗,六小姐的。 那是六小姐屋里少数贵重摆设之一,磕了个口子,上次已经送来补过,朝奉说补不了,六小姐说,同色同质的自然补不了,叫再雕个东西,搁在豁口上得了,没人理她。六小姐索性赌气把豁了口的碗在最显眼地方摆着,明珠看着太不成体统,就自己拿了送玉铺,跟朝奉说个样子。朝奉道:“索性雕个红的安上么?这倒使得的。不知要雕个什么样子?” 明珠答:“贝壳。” 朝奉脸上呆一呆。这可不是很流行的款式。 明珠也有些赧然,替谢府当差,照理说是做个凤啊鸾啊莲花啊龟鹤啊才比较衬身份。不过贝壳是六小姐亲自选的,还配得有图。 图是六小姐亲笔所画,那只贝壳形状颇为古怪,身子好像被扎过一刀,痛苦的扭了起来,但仍然秀美,或许还因为扭曲,美得更锋利。 “你画的?”明珠忽听身后有人问。 音质如雪花轻轻敲落在凝冰的鸳鸯瓦上。 明珠回头,看见一个人,额前垂挂下来的青丝也美、扎起发缕的素绣丝带也美,太消瘦的耳垂与下颌线条也美,绣文青锦的衣领也美。他的眼睛呢?明珠只瞥了一眼,立刻掉开头,没敢再看。他的眼睛似含着沧海月明珠有泪、那样清微而迷蒙的光。 明珠当时脸上就热起来。 “哦,”他代她回答,“看来不是你画的。”非常遗憾,“谁画的这椒图?” 明珠连什么叫椒图都听不懂。她把图纸掩住。闺阁的丹青不便叫外人议论。 “蝶老板!”九龄玉铺老板殷勤招呼,“您要的碾好了。” “呵,龙子椒图。”谢云剑完美的侧面忽然插到明珠和那“蝶老板”之间,“六妹妹要的?”说话间的气息都能吹动她脸颊的绒毛。距离就有这么近。 可是他没有看她,脸微微偏着,半对着画纸、半对着先前那美人。那美人儿“蝶老板”脸倒是向着她,但不在看她,而是看谢云剑。她在他们的眉目之内、视线之外。 她这才想起,所谓“蝶老板”,应该就是名伶蝶笑花。和大少爷之间有传闻的,蝶笑花。 回忆到这里,已足够叫人耳热。她满面通红的告诉云舟:“四姐你没听说?人家外头传、传、传什么‘芙蓉花主’!”臊得要哭起来。 “哦,”云舟款款而笑,“这是好事呀?” “好什么?”有前面的脸红作铺垫,这会儿云华很轻易的把小眼泪都挤了两泡出来,“别人不知道四姐姐你还不知道吗?女孩子传出这种名声是好事吗?” 话很呛人。不过六小姐说话本来就呛人,云舟一向容忍,这次也不例外,静静的捧起茶盏,沉吟道:“那怎么办呢?” “我不回去住了!”云华道,“四姐姐,我同你住罢?” “傻话!”云舟道,“现在奶奶疼你,着你离那院子,正是已经护着你了,你又要从奶奶那儿搬出来,岂不叫奶奶寒心?” 云华低头搓着衣角:“奶奶虽留我住,那头院子说起来还是我的,流言总禁不住。我又没有常年搬到奶奶那儿的理,还不如求四姐姐收留。” “难道我这儿有留你长住的理?”云舟好气又好笑,“你且安心跟着奶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些流言你理它呢?” “可我……”云华难过道,“我有些怕奶奶。不知道奶奶喜欢什么,我整天跟着她,怕她讨厌我。” “亲孙女,怎会讨厌?”云舟叹道,“罢了,我帮帮你罢!奶奶,一来是喜欢女孩子娴静,二来这些年喜诵佛经。你便少说些话,常研读些佛经,想来就算犯些小错,她也不会生气了。”又道,“我服侍奶奶,毕竟不如碧玉、明珠两位姐姐勤勉,奶奶的喜好,我也不过是自己觉着的,因同你好,才不揣冒昧对你讲,若是说错了,你千万别怪我。” “四姐姐对我掏心掏肺,我还怪四姐姐,成了什么人了!”云华啜泣的对云舟感恩戴德了一番,又借她两本书,因不敢带回老太太屋子,只在云舟书房里看。云舟道要做园艺,得离开一会儿,云华很随意的应了一声,只埋头在书里。一切都同从前一样。 ******* 下一章:真威可怖 第二十八章 长孙可期 筱筱替云舟打开琴房的门,悄声道:“姑娘,没什么。.info[]”云舟应了一声,步入房中。筱筱阖上门,奉那春水般的信笺给她:“料五少爷不会害姑娘。他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呢!” 云舟亲自取了象牙小刀,将信封裁开,里头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三行字:“凭尽栏杆,暗尘明月,那时元夜。”笔法取王右军之行体,笔势秀挺,转折静好,并无署名。 云舟的脸,却微微红起来。眼波敛滟,似有蝶翼在夕阳的金粉里翻飞。 她待把信纸在灯焰上烧却,想了想,又停下。 外头丫头报说,夫人来了。 大太太脚步生风的进来,捉着云舟的两只手,半天,迸出一句:“舟儿,进不进宫,你自己说罢!” 进,抑或不进,截然不同的人生,一着错,终身抱憾呢!怎能如此容易就说了出来。 薄纸笺贴在胸前,云舟倒笑了。 多少闺阁女儿的终身憾事,比这还容易,就决定了。轮到她,至少还给她发言权,殊为不易。 她道:“女儿不嫁。女儿只跟着娘亲终老。” 大太太顿足:“什么时候了,你还跟为娘顽笑!” 云舟把头埋在大太太肩前:“女儿的身子都是娘给的,娘作主罢。” 大太太的心,很猛烈的跳了一跳。 把云舟送入宫去,混得好,她就是两位娘娘的生身母亲,何等荣耀!云舟的心性,本就比云诗还敏锐妥当些,又有云诗在前铺路,际遇比云诗刚入宫时更好。若是这样,还混得不好呢……她还有一个儿子云剑,才气纵横,虽然文章憎命达,到今天还未中举,但迟早会有功名的,到时一朝得意,龙腾虎跃,必得万众仰视,她毫不担心。她又有一个小小的女儿云岭,那样精灵古怪,五官又生得好,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不进宫,招个贤婿是肯定招得到的,那也足可倚恃了。她损失一个云舟,损失得起。 可她不敢说出这句话。 毕竟也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毕竟也是承欢膝下,耳鬓厮磨。大太太宁愿女儿自己作选择,要进宫去,阿弥陀佛,这就不是娘逼她了;不进宫呢,也罢,强扭的瓜不甜,她就死了再攀次天子丈母娘的心罢! 而云舟把选择权交还她手里。(..info) 怎样选?怎样选?大太太鼻尖有细汗冒出来,斟酌道:“咱们家,原只有你合适。你不去,你六妹妹还过两年及笄,就要送进去,也不是不行,但才貌远不及你……” “那些堂、表姊妹们呢?”云舟忽开口,点了好几个姊妹的名字,“都还未字人,年纪也相当的,料把这机会给她们哪个,她们阖家都要谢咱们呢!” “才貌更不及你了!”大太太摇头,“何况老太太的属意,还是咱们自家嫡亲的姑娘为好。” 云舟叹了口气:“娘,宫里有什么事吗?” “这个……”大太太本能的想错开话题,转念一想,女儿长大了,不能再像懵懂少女那样护着,回头她若决定入宫,这些事也是要知道的,便道:“你知道你姐姐,在宫里,难免与人相争?” 这个自然。云舟点点头。 “张惠妃一直与我们家不对盘。” 锦城统共就出这么两位娘娘,两位还不和衷共济……不过话说回来了,越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才越要斗呢!云舟又点点头。 “前段时间,张惠妃那边有件要命的东西,你姐姐悄悄遣出宫来,暂收在我们家,要是不出岔子,张惠妃年前就得完蛋了。”大太太的眉毛蹙起来,不是美人那种楚楚动人的蹙、也不是淑女那种无可奈何的蹙,而是肌肉不受控制的跳动,把眉梢拧了起来,那种蹙法。 云舟失声道:“出了岔子?” 这种岔子一出,年前完蛋的怕不变成谢家! 大太太恨道:“那东西失踪了,是明珠那贱人反水动的手。” 云舟懂了,难怪明珠要“溺水”,但她又不懂,明珠何以要背叛谢家? 连老太太都盘算不明白的事,大太太和云舟又如何说得明白!她只道:“老太爷回来主持大局,稳倒是稳住了,你不必担心。老太太道,年前事多,也罢了,明年开春之后,想找个人送进宫里,帮帮你姐姐。” 云舟沉吟:“姐姐是该添个帮手。” 大太太道:“乖囡……” “可是,娘,我实在不想进宫,我怕进宫。”云舟眼中噙着两滴泪。 “……”大太太无言以对。 “娘,”云舟柔声道,“宫中多少女子,一生不见天日,像姐姐这样出头的,少之又少,若福分稍欠缺些,纵使绝色绝艺,一生埋没,甚或死于非命的,谁又算得他清?自己命蹇也倒罢了,且也于家事无补,娘――你看若是本城太守长孙媳妇,跟宫中埋没比起来,哪样更有助家声?” 本城太守姓唐,名门之后。他这一支,已经至少有十七八个子弟作官、十六七位小姐受了诰命,还有两位小姐,嫁了皇族宗亲。他们唐家的总族谱,五年一修,去年新修的那次,已有十四支分系,其中至少有三支比他更昌盛,而即使最差的一支,五年里也出了一个少尹、两个廷尉、三个主簿,封了四个诰命。 这个家族,算不算大家族?嫁进这样的家族里,对娘家有没有帮助? 更何况唐太守的长孙,又正好是唯一的嫡孙,年方十八,配云舟,是不管怎么说都配得过的。 谢家早也已看上了唐长孙,旁敲侧击的,也去唐家提过,但唐家说,长孙少爷还不够成熟,不便成亲。 不够成熟是婉转的说法。事实上,唐长孙少爷,唐静轩,根本没准备好娶个女人回家,哪家的小姐,他都看不上眼。花街柳巷,他也不爱。有谣传说,他不喜欢女人。 但他也不嫖男人。 于是又有谣传说,他是天阉。 可如果他真是天阉,那太守家才更应该赶紧娶个孙媳妇儿进门,堵一堵外头的嘴罢!只要这媳妇儿够贤慧,绣床上行不行,是传不到外头的。过两年,偷偷过继个其他少爷房里的婴儿回来,算是她生的,祖宗祠堂里也有交代了。 而太守家没做这些事。 大约唐静轩真的,只是傻罢了。傻得真以为世上有花好月圆,一见钟情,心意相契,比翼双飞。若没寻到这样的人,他就不娶。反正他连弱冠礼都没行,还有好几年可蹉跎。 “舟儿……”大太太想说,人家条件虽好,未必肯娶你。 云舟眼睛里有了一层雾气,然而是早晨的雾,而不是夜晚的雾。 夜晚的雾,昏暗冰凉,不比早晨的雾,总透着朝晖。 那羞涩的、瑰丽的、适合涂在新嫁娘嘴唇上的光晖。 她吃力的、很吃力很吃力的道:“娘,这话原不该由我说……可我听说,唐长孙少爷,想向我提亲。” 这话一出口,她捂住脸,把眼睛也捂住,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她是个贤淑的小姐,闺中的楷模,本来就不该多说一个字。 大太太眼里却放出光来,是大夏天大中午豁明豁辣那种阳光。她把女儿身子扳过来,非要问个清楚:“这是哪儿听来的?” “不能说。”云舟袖子还捂在脸上,扭捏着,“不能说嘛!” “那末,”大太太无奈道,“可不可靠呢?会不会有些人看你是锦城唯一能同太守家比肩的人家里才貌双全的小姐,这才自己想当然传出这话呢?” “听人转说,是唐长孙少爷的意思……哎呀娘,女儿不说了!” “那转说的可靠么?” “不可靠!不知道!总之女儿都当没听见,女儿什么都不说!”云舟真的咬紧了嘴。 “好。”大太太握住她的手腕,“我们就等他到明春。我们谢家,配他是配得过的。他不婚配,是他自己不肯点头,而今他自己既然肯了,遣人来说亲,是没什么阻碍的。明春尽够了。” 云舟在袖子底下,声如蚊蚋的“嗯”了一声。 “咱们也顺便放出风声,不说是咱们的意思,就在外头造个势,说你这样的品貌,锦城没什么可下嫁的,只有送进宫才不屈了你!太守家不要思忖么?锦城这些千金小姐里头,你是拔尖儿的,去了你,他们准也会急!那末动作就该快些来留你了。” 云舟连“嗯”都不好意思“嗯”了。 “宫里却也为难。”大太太道,“难道送你六妹妹,或者七妹妹去么?实在她们年纪是差不多的。你七妹妹比六妹妹伶俐些,但你六妹妹新近出了芙蓉异象,听说身体和性子也都好多了……” “但愿六妹妹身体真能大好。”云舟放下袖子,伤感道,“否则,入了宫才犯起病来,太可怜了。” “这倒是。”大太太同意道,“七丫头健壮些,向来不用人多操心。” 云舟顺口聊开了:“珞表妹身子才真好!那年看雪山庄,娘你还记得不?她跌到水里了,水面上还一层冰哪!我们吓得真叫唤,她自己爬出来了,还提点我们快生火给她烤。末了也没生病,一点事儿也没有。” 福珞,是大太太娘家的闺女,时常来谢家玩,灵巧招人疼,几乎等同于谢家半个女儿。大太太心里动了动:要是把玉珞送进宫,可不比送二房的庶女强…… 然而这也要老太太作主。 “再过阵子,大哥又要赴秋闱了罢?”云舟又荡开话题。 大太太“嗳”一声。屡战屡败的云剑,都近而立之年了,还是青衣秀才一枚,每次跟毛头小少年们提着考篮去乡试,说起来是有些惭愧的。但后来有一次,朝中有人弹劾大老爷贪赃舞弊、钻营勾结,皇上拿了那折子,看看笑笑道:“我记得他二儿子放官了。” 旁人忙回道:“去年殿试第七名,新放的栖城刺史。” “他大儿子却连举人都没中。听说当地还有些文名呢?” “奴婢闻张大学士评论道,诗词还可,文章却嫌轻浮。大约为此,历届考官都没选中。” “这样还叫钻营勾结呢!”皇上笑着摔下本子道,“你去问问弹他的,家里大儿子们都放了什么官了!” 那敢弹劾谢大老爷的,当时就被吓病了。 谢大老爷经此一役,对云剑的脸色就好了很多。云剑有才名,却中不了举,这就不是不争气了,而是谢大老爷清廉的丰碑!瞧瞧,谢大老爷为了自己的儿子都没钻营啊,这可是皇上亲口赞许的! 每次云剑再去乡试,谢大老爷就由摇头叹息,转为点头微笑了。大太太也只好苦笑:“由他去罢!” “大哥一走,家里又寂寞些了。”云舟道,“我去求奶奶,再接珞妹妹来,陪我们住几天罢?” 紧要关头,福珞在老太太面前多晃晃,说不定就提点了老太太,被看中了,进宫去了!大太太笑道:“这敢情好,我着人带信去!”又问:“你书房有人?” 云舟点头道:“六妹妹。” “又来看书?” “不敢叫她多看,毕竟大病才痊……她倒问我,怎样讨奶奶欢喜。” 大太太给了云舟一个眼神,云舟笑道:“我说,少言语,多读佛经。” 大太太道:“你这孩子,待人实在太诚了。”又道,“她自有花儿庇佑,你理她则甚?” 云舟只是抿嘴微笑。 ********* 下一章:投茶报凶 第二十九章 投茶报凶 云华找到了“椒图”这条名录。 椒图,龙生九子,之一为椒图,形状像螺蚌,性好闭,最反感别人进入它的巢穴。因而人们常将其形象雕在门首、或刻画在门板上。 下边配有插画,果然颇似六小姐当年画给云华的那一只,低首衔环,秀气线条里,还有些含辛茹苦的意思。 从前九龄玉铺出来之后,明珠也曾悄悄问人,人说椒图是龙子,形似螺?,还拿了坊间一本通行的画册给她看,果然那册子画的是螺?样子,鼻子上穿个环,粗蠢如牛。 云华合了书出屋,欲向云舟辞别,丫头说四小姐在同大太太品花,作势要领云华去,云华摇手道罢了,烦转告四小姐一声,借本书去,不久还回。那丫头也是伶俐的,记了书名,估着也不贵,满口道:“六小姐拿便是了!咱们小姐从来不介意。”云华便笼着书,悄悄回老太太屋子。 老太太去看太守夫人新还愿给寺里的织锦袈裟,近晚才回来,见云华对着一本书,一边还比着手势,便动问道:“怎么了?这还比划捣药呢?” 云华忙阖起书,屈膝道:“这本书……写着捣茶。” 她从云舟那儿,没借佛经,倒借了本茶经,还是挺古早的簿子,里头说吃茶,要捣、要煎、要放盐放油放香料,甚或有把茶叶都吃下去的!可是作怪。 丫头们都纳闷:“好茶叶一捣,不就坏了么,还怎么泡?” 老太太倒触动心上痒处,笑道:“你们不知道。拿来我看看。”丫头捧起书,且喜书上字体不小,她眯着眼看了会儿,道:“果然如此,这倒说的是古法儿的吃茶法呢!――你们单知道‘喝茶’,土话儿也叫‘吃茶’,哪知道老早时候,兴的就是吃茶?茶叶先经蒸制,压成饼,好的茶饼,只取芽尖一缕,光明莹洁,状若银线,压得密,手掌薄、半个手掌大这么一小团,拿起来沉甸甸的,就快半斤了!叫密云团。[..info超多好看小说]用时切一小片,磨细下来,已够煮三五碗茶汤――三碗为佳,最多煮五碗,这才是会吃茶的人。我的爷爷,每次只吃三碗,他就有那种密云团,茶汤浓得呀,再没其他相仿佛的好比拟,那种着实劲儿,用‘喝’就太轻浮了,所以叫‘吃’。我小时候,从京城以降,已经都兴起炒青泡茶法儿了,他还恋着团茶,我亲手伺候他,煮完了最后一片密云团,再就没了。市面上再没人能做那种茶啦!” 老太太的爷爷,其实是晚年获罪,被抄赃,一吓而亡。老太太很少讲她爷爷的事,无非一次兴起,跟明珠提过她十来岁时跟爷爷学得一手好煮茶手艺,也不过那么几句话,点到即止。 现在她也打算“即止”了,但小丫头们没有明珠识相,簇拥过来还想听她讲团茶,云华在当中只凑趣插了几句嘴,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兴致勃勃谈起来了。 跟她的爷爷无关,只是团茶。话头被引导得那么好,纯粹说古制,给小孩子们开开眼。她不觉间讲解了螃蟹眼、鹧鸪斑、三沸三辨、十二先生、兔豪鱼目、冷粥栗纹。 这些术语、掌故,久储在她心里,而今渐渐活了过来。老人原本是近事记不清、远事难忘怀的。把这些远事宣泄出来,有时比看一场大戏还开心。她这般潺潺讲去,从舌根到心尖儿,都舒适了。云华睁大眼睛,那种好像第一次认识她的表情,更叫她得意。 “奶奶懂得这么多雅事?奶奶真有才华!”――是,是,她装作不经意的透露,她从前还被人夸作才女呢! 从前,大家都是十六七岁,扑蝶儿打秋千之余,也买名帖儿习字、也照白香谱填词。那时,有不少姐妹兄弟,是远胜过她的,但时光泻地,红颜覆水,败落的败落、死的死,唯她富贵荣华、阖家承欢,往自己头上再套个大才女的高帽子,有何不可? 她甚至定下来,叫茶园懂事的老师傅们看着再做个茶饼试试。“当然是比不上密云团了。”只不过做些儿,叫小辈们看看,记在心里,免得风雅古制,湮没无痕,岂不可惜。 她还又想起小时候,流行极高的冠儿,男也戴、女也戴,男人冠上也簪花,若面庞俊美,那花面夹映的样子,实在说不出的美;女人则在冠顶“蛾须”上洒满金钿、银钿、珠钿、冰钿,行走间,下头再莲步娴姗,上头也难免颤颤巍巍,颤得没来由叫人心慌。唉,那冠儿也湮没了!如今都只拢着头发梳髻,小心翼翼,生怕梳高一点就要碰着门楣似的,小家子气。出门去戴帽子,无非帷帽、风帽、雪帽,都专心一致要把人连头带脑都遮起来。时移势易,怎么就易得都跟未满月畏寒孩儿似的,要这般捂着了?她真想把那冠儿也重推行起来,却也知服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要卖俏,活生生被人笑――除非家里再出个娘娘,爬得比云诗还要高,爬到皇上心尖儿上去打秋千,那时,这位娘娘再戴起高冠儿来,皇上一看,好看,又是有祖制的,算不得奇装异服,便圣眷愈隆,众女人们羡慕,都仿起来,那可不就又兴起来了?所以说,什么事都得仰仗皇上不是? 老太太正想到这里,碧玉回来了,脸上作那沉重惶恐的表情,眼圈揉得红红的,进了门,就叩个头。 “怎么了?”老太太一手安排,事到临头,声儿竟又真的发颤,“不是叫你去探望明珠?” “是。”碧玉道,“婢子去了,明珠卧床已有三日,大夫原说,水气入肺,颇为棘手。” “那末……” “老太太,明珠说,奴婢们命轻,能伺候老太太一场,已是最大的福分,有个三长两短,不怨天不怨地,只怕给老太太添堵。” “明珠她……” “咳了这些天,毕竟福薄。” “唉呀!” “老太太!明珠去得还算安稳。这些天她都卧床得苦,倒是去之前,还安静了。” “唉唉……” “老太太!您要是哭坏了身子,明珠走得也不安心呀!” 老太太还是抹眼泪,一干人揉胸口、递帕子,忙着劝解:“老太太哟,老太太!明珠得您一滴泪,隆宠已甚,您哭得多了,怕折了她转世投胎的福,倒害了她!” 老太太哭还是要哭的,哭一会儿,场面做过了,一点点难受和欠疚也都哭出去了,沙着嗓子道:“这孩子跟我这么多年,从没错过什么。给她好好做个道场。” 众人都应:“是!” 老太太又把明珠的棺材、经幢、一应后事都包揽了,心底好过些,才觉出脖颈腰背酸痛,同时也就觉出有一双手在替她揉捏着。 捏得恰到好处。 替老人推拿,是件很烦难的事,轻了没什么效果,重了又吃不消。老太太身边,只有两个丫头推拿得最好,一个是碧玉、一个是明珠,碧玉胜在爽辣,筋骨呻吟造反时刻,她认准关节,几板斧下去,沉疴退散;明珠胜在绵糯,肌肉酸僵纠结当儿,她细水长流,慢慢引导,润物细无声,总能把一团乱麻理得顺顺当当。 如今后头这双手,宁静温和,像是明珠。 老太太当时心头就顿了一下,好像一汪秋水凝结成了个小冰片儿,冰沿上激起的光芒,硬生生的扎人。 但旋即她发现自己多虑了。这双手的动作,跟明珠还是有区别的。最显而易见的是:比明珠笨拙多了。 而且这人确也不是明珠。 她是云华。 碧玉在前头给老太太揉胸口顺气,挨下来另一个一等大丫头搀扶着老太太肘弯,又一个大丫头拿个垫子给老太太垫腰。小丫头们站了一地递痰盒递水杯递手巾递香匣。云华就默默在老太太的侧后方替她搓捏肩胛骨、脊椎。 “你这孩子,哪儿学的推拿?”老太太把头转过去一点,问她。 “云华自己手臂会酸痛,丫头们气力不一定使得对,还不如自己来。”云华小声道,“给奶奶捏得还合适吗?” 她有意把力度、手势都改变过,并不是明珠的式样儿,更合乎一个小姐温柔而青涩的手法,料来不会被拆穿。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聊表嘉奖,又同碧玉吩咐:“我记得明珠还留下几个弟妹呢?” “一个大弟,两个妹妹。”碧玉回道,“她大弟新娶了媳妇,搬出去另过了,在街上打零工。大妹妹十四岁,还跟着爹娘住,还没许人。小妹妹极小了,才可五、六岁。” “你去想想,”老太太吩咐,“怎么着多照应她们家一些?她大妹妹,有什么打算呢?” 碧玉便道:“她爹娘说,前阵子还想托明珠求问老太太,若看得过,也进府里帮忙。” ********** 下一章:囚妹惊姊 第三十章 囚妹惊姊 老太太哭过之后,眼泪已经干了,再挤也挤不出什么来了,何况硬挤也伤身,她并不试图挤,只眯着眼睛,仍做出个噙泪般的样子,叹气道:“该当照应的。你看看,叫她妹妹进来,切不可屈填进哪个灶头下面。我的意思,也别叫她拿什么小丫头的零碎铜钱,一开始就以二等发起,不枉你跟她姐姐相处一场。” 碧玉满口价应着,月钱倒没什么难处,只是又要请老太太示下,不知该明珠大妹妹送进哪房当差合适。 这样半大不小的姑娘家,外头长大的,进门来品性还没摸清呢,先顶个二等的缺,有她姐姐一条命在,人家重话又放不得,不是那么好用的。哪个房肯要她? 照老太太的意思,还没找出明珠把玉坠传给谁了,想把明珠的妹妹放在眼皮子底下自己屋里看着,或者能看出线索也未可知,却又怕草垛子拘得太紧,惊了蛇。正颇难委决。云华道:“奶奶,能把她给我吗?” 老太太看看她,看看碧玉。 碧玉忙道:“六小姐屋里煎药的活重,添了两个粗使丫头。有个二等丫头前阵子体弱,调出去了,一时没合适的补上,是缺着个窝儿。” 每个小姐身边,例有二到六个不等的二等丫头,云舟身边有六个,云华这儿只有两个,去年还有一个嫌这屋里太差,破豁着使了些银两,到底称病调开了,缺到现在都没补上。云华也不提了,自自然然仰着头,没半点抱怨,倒带着那么点儿撒娇的意思。 有的时候,老太太是很乐意儿孙在她膝下撒娇的。 碧玉说了六小姐屋里的缺,老太太应道:“那就给六姑娘吧。”揽过云华来,抚着她头发,“华儿,新来的,未必得用,委屈你了。” 云华轻轻浅浅道:“没事的。”把脸埋在老太太膝上,“其实在奶奶身边,万事都蒙奶奶照拂,我不要什么丫头都没事!” “傻孩子!千金小姐,怎能不要丫头?回头出了阁叫人怎么笑话!”老太太道。 云华“嘤”一声,把耳朵都藏到了老太太裙褶子里,只藏了一下下,还躲回老太太身后,接着帮她捶背。 “六小姐,”碧玉忙道,“怎能劳顿您,让奴婢来吧。” 老太太“嗬嗬”笑着,问碧玉:“明珠她大妹妹,叫什么?” 碧玉一边捏着她肩,一边应道:“叫靴子。” 老太太耳背,没听清:“雪籽?” 一粒一粒、还没开成雪花的那种小冰粒儿,锦城管它叫雪籽。 “靴子,穿的。”碧玉把嘴凑到老太太耳边,不至于太近,免得气息吹痒了老太太,声音适度放大一点,“听说她生的时候,她爹正好回家脱了双靴子,随口给了个名字。” 老太太皱皱眉头:“这算什么名字?” 比起有些穷苦人家叫孩子“煎鱼”、“城砖”、“龟蛋”,靴子还算是个挺中听的小名了。明珠在进谢家之前,叫猪脚,因为那天她爹看见街上有阔人啃猪脚,回家来越想越馋。便取了这名。靴子再往下的小妹妹,叫金子,那天明珠用月银托人打了一副很细的包金耳环送到家里。 老太太道:“换叫明雪吧,” 碧玉赞叹道:“既承了她姐姐的名,又续了她爹娘的情,转那么个字,便文雅多了。老太太真不简单!” “?悖崩咸榈溃?拔薹钦庑┠辏??肱?敲?痔?嗔耍?薹钦饧父鲎郑?婵诰统隼戳恕!?p>“能在那么多字里随口就说出这么简洁明白、搭起来又别致的字,才见老太太功力呢!”碧玉又是个马屁拍上。 云华垂首在旁边,替老太太把腰上系的绦子理顺。老太太年纪大了,腰上还是很爱系几块珠玉的,数量也不至于很多,免得叮铃当啷跟暴发户似的,但系用的绦子搭配好颜色花式,倒不妨多拉上几条,还是好看的,就是行动间时不时得理上一理――反正老太太享福,丫头多、孙女儿也多,不愁没人手。 “用雪这个字呢,”老太太慈祥对云华道,“想着瑞雪兆丰年。天凉下来,离过年也不远了,这时候给你添个雪,好兆个福瑞。” “谢谢……奶奶。”云华喉头哽咽。 再拍马屁,其实也没必要哽咽的。云华也没打算作态成这样。她说来奇怪,从刚刚开始,真的胸闷作呕,而且越来越严重,一说话,喉头自动作梗。 老太太身上的老人味,往她鼻子里钻,冲得她一发难受。老太太这人,不是特别爱洗澡,特别天气一凉的时候,就更不爱了,老人身上又本来就味道重,多熏香料,以为盖住了,实则浊坏。天底下再珍贵的香料,也敌不过健康皮肤沐浴之后散发的气息。 云华确然是把脸埋在老太太裙间撒娇时,第一次涌起作呕的感觉的。 是被老太太薰的?断不至于!她从前朝夕和老太太相伴,为方便服侍,睡都睡在一起,这味道熟得不能再熟。绝不至此!老太太身上气息不好,也只是跟清洁又健康的十八岁大姑娘比起来不好,要跟其他很多某些人比,那可胜出远矣呢!莫非明珠重生到云华身上,就万般娇贵起来? 可一则是,云华刚醒来那两天,病久了、体虚又盗汗,自己也不是什么香饽饽,二则是,用这身子跟老太太相处也有阵子了,从没呕起来过啊! 难道病情忽而又恶化,身子骨不给她争气? “不管为什么原因!”云华用力忍着,不能呕出来。呕出来,就得罪老太太了。绝不能呕! 碧玉还在恭维老太太:“她大妹妹听见老太太给取个这么好名字,一定欢喜得不得了!” 老太太谆谆嘱咐:“回头你就给她造个册子,把身契签进来吧。先预支给她几个月的月银。规矩什么的且不论,先支着银两,尽她家里用着!至于她那小妹妹――金子?唔,比岭儿大不了多少,接进来陪岭儿玩耍般!别提什么丫不丫头的话,小孩子,就是个玩伴儿。这俩妹妹该用的衣裳钗环,你看看,从我体己里置给她。我的首饰她们不合用的,你外头另做。” 碧玉应声,替明雪、金子谢过了老太太,道明珠若在世,替妹妹照顾得都没这么周到。 岂止周到?简直是猛兽把小动物拨到爪子底下监视呢! 云华忍着。 她要好好看顾明雪、金子,不让她们再受明珠所受的伤害。她要好好巴结老太太,以便有能力照顾两个妹妹。她不能现在呕出来! 胃翻搅着,浊气倾倒不出,往上头冲。云华两眼一黑,晕倒了。晕倒前还用力咽了一下,只怕吐出秽物来。 她吐出来的不是秽物,是血。 老太太惊愕的瞪着殷红的血迹自己膝头洇开,这孩子的脑袋,无知无觉靠在她怀里,似只垂死的鸟儿。她感到恐慌和气恼,同时也涌起怜悯惊痛。这毕竟是谢家骨血,是她的孙女儿!滚烫的血在她膝上,这孩子要死了! ********** 下一章:百草拾遗 第三十一章 百草拾遗 “姑娘,六小姐又病倒了。.info[]”筱筱来给云舟报信。 “哦。”云舟从容阖起手中书卷,“我去探望她。” 筱筱便掀起镜袱,替云舟把发髻再理一理。她今儿梳的是轻云髻,是从冉云髻变化过来的。冉云髻把所有头发都拢到头顶心,分结五簇,每簇留下一缕,总拢至颈部抿成蝉翼状,上部丰盈、下部优雅,适合贵妇人。轻云髻则在额前留一圈儿刘海,打得薄薄松松的,头发中分,两边又各分两簇,下头一簇都打着鬟,正齐双耳,上头一簇都结四缕的麻花辫儿,辫梢抿至头顶,束在一起,延至近颈,与散发统编两条细辫,尽显少女轻盈秀丽。云舟在鬟底饰以金叶座贯琼珠桂枝步摇,头顶双辫抿在双白玉环里,更见灿然。 筱筱以小眉刷蘸了一点黛粉,替云舟刷眉,悄悄道:“六小姐是吐血。” “哦。”云舟目光凝了凝,“那是她的病太严重了。”微微一笑,灿若桃花,“你知道她的病本来就太严重了。” 是。是!可是云华来借书看的时候,筱筱奉的那盏茶哟……花茶。是,是,是花草,园子里自己摘了晒的,云舟照着花草簿子栽的。 顺便说一句,云舟常看的花草簿子,叫作《神农经》、还有《百草》、以及《百草拾遗》,图案后头,都附着药性。 筱筱也是跟小姐久了才知道,是草,就能入药,能入药的,能活人,也能害人。 毒倒不至于。天地以仁载物,要毒到七步倒、半步颠之类,也不容易的。不过呢,再仁德,也不至于万物都滋养,有的上个火、有的跑个肚子,那可不一定。 云舟叫筱筱端给云华的那茶,稍稍给她上点小火。原因嘛,筱筱猜,肯定是什么“芙蓉花神”的风头太盛了,得罪了小姐。你说你一病歪歪的庶女是花神,置大少爷和贵人娘娘的亲妹妹四小姐于何地?给你个面子,准你四、六排行,你还真把自己当朵花,人五人六的起来?嘿! 弄点小毛病,叫外头愚男愚女们晓得,不是拿两棵花弄点灵异,就真成了神。[..info超多好看小说]该犯病照样犯病。谣言可以息了吧? 云蕙曾经求到云舟这里,承认自己弄鬼想捉弄云华,也告发那花树肯定是云华弄鬼,求云舟作主。云舟教训了云蕙一顿,说这实在太过分了,“我是不信你会做这事。今天你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过。从今往后,你可也听奶奶的话,多习习佛罢!――六妹做荒诞的事,我也是不信你,劝你也莫再同人告状。一家姐妹,闹得鸡飞狗跳的,何必呢?――真心借着姐妹玩笑使计害人的,你看着好了,迟早总有报应。攀得多高,摔得要有多重。” 明显是指着云华说的。 云蕙千恩万谢的去了。云舟这便亲自提点筱筱泡出这盏花茶。 “老太太没让六小姐出屋,还叫她将养在老太太屋里!”筱筱继续嘀咕。 以老太太的心性,看人家咯血,准遣出去休养,哪有还留在身边的道理?虽然老太太院子大,所谓留在身边,也不至于真的同起同卧、抵足而眠,但依老太太的性子,咯血重症,那是留在一个院子里都不许的呀!这回真是破了例。 所以外头传,六小姐真得宠啊!明珠的妹妹,她要,老太太就舍得给她使。她生了病,老太太都舍不得遣她出屋! 老太太之所以还留云华在院子里养病,其实,只是为把明雪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明珠的爹娘,她早已派人监视,大弟弟,也给了个屋内作细木的活计,管吃管住,实则是软禁起来了。金子年纪太小,放在云岭身边,叫丫妈妈留个神,料出不了妖蛾子。明雪,她可得好好看看。一来,她料明珠要跟人商量这奸计,没有比明雪更好的人选,明雪很可能知情。二来,那个拿了玉坠去的,到现在都没动静,天晓得还有什么后招,明珠一死,他们会不会想再找个奸细?譬如明珠的大妹妹?那盯住明雪,说不定就能逮到他们的尾巴呢! 老太太把云华留在院子里,是想让那暗处的坏蛋们看到:“我没有怀疑明雪哦!没有哦!我只是在照顾我的孙女儿哦!”同时则紧盯着明雪,好好揣摸这孩子的底细, 这叫云舟怎么能猜到呢? 云舟只能自己揣测:老太太莫非是决心送云华进宫了,有意要笼络培养云华?她又笑了笑,问筱筱:“你说咱们一干姑表姊妹全算起来,谁最好看。” 筱筱张口就要回答,云舟堵住她:“除开我以外。” “那,就当然是二小姐啦!”筱筱正气凛然。 “她也不算。”云舟掩口笑,“岭儿也不算。” “那末,”筱筱想了又想,虽然不服气,还是不得不承认,“七小姐和珞姑娘,要算得上了。其他姑娘,有的眼睛比她们大、有的皮肤比她们白,但要综起来算,总逊她们一点儿。” “六小姐呢?”云舟问。 “呃……”筱筱道,“小姑奶奶家的六小姐?” 云舟啐了她一口:“咱们家的六小姐!” “嗳哟!”筱筱失惊打怪,“不怪奴婢放肆,六小姐那张脸皮,怎么比风吟坊黑街吃不饱饭的孩子还枯瘦!嘴唇皮干得吓死人,那眼睛鼻子……唉,总之都不像是谢府小姐,怎么一点气派都没有!” 大部分人对云华,都抱持筱筱这样的观感吧?可云舟眼里不是这样。 曾有一株灰不溜秋、恹枯欲死的小草,云舟见了,叫移回圃里,悉心照料,它长成清雅绝尘的兰草,有个朝奉夫人甚至声称愿用千金来换,云舟当然笑笑而已,谢府还没到要卖花草的地步。 有时候,云舟看着云华,就像看着那株恹枯欲死的兰草。 她现在是不好看,太瘦,骨节戳出来,像块干柴,性子也不好,无论对于什么事物都立场太鲜明,而且总是消极的立场,一不小心就激动得伤心伤肺,这样的女孩子是不好看的。 可她还是一株兰草。 父系和母系的良好基因,几乎都传在她身上,她骨架子细小,下颌纤巧,眉毛秀长,眼角微微上挑,鼻梁挺直,甚至唇型也是好的。只要把她蒙的灰尘掸去、适当的滋养她,云舟担心,她会比谢家所有人都美丽。 幸好她的性子实在太坏,感情用事,对任何事一下了判断之后就无比顽固。云舟从一开始博取她的好感,她就对云舟死心塌地。云舟用些“不太规矩”的书引诱她,她也就食髓之味。那些阴暗的、偏激的书,看多了,牛角尖更一骨脑儿钻进去,身体更差、病更难见好。这是云舟害的吗?云舟不愿居功。总是她自己有糟塌自己的天赋,云舟适当加以点拨而已。 因点拨得太巧妙,眼光毒辣如老太太,都从没看出来。但老太太或许看出云华的美,想滋养培育,售于帝王家,巩固谢家百年富贵基业? 云舟无声的叹口气。她不想入宫,但要云华担此重任,她又难免嫉妒。 云蕙搀扶云舟起身,外头夹脚响,一迭声的通传,五少爷来了。 看见云柯那兴冲冲、莽撞撞模样,云舟总想赠他五个字“哥舒夜带刀”。他也不避忌,索性外人面前那装出来的一点涵养也不要了,对着云舟就跌足:“哎哟,四姐,听说六妹妹又病了。” “她病了也不是第一天了,你吃什么惊。”云舟道。 “难得她伴着奶奶久一点,又病了,奶奶又难受,六妹妹素来心重,怕更难受……”在云舟冰雪般剔透的目光下,云柯扯不下去了,摊手道,“明珠那事儿刚算过去,大哥又搬出去备战秋闱,珞妹妹又要来,正忙的时候呢,她又病了!这不添乱嘛。” “她病了又不用你熬药煎汤、又不用你里外侍奉,你乱什么?”云舟凝着肩,让丫头替她系上斗篷。 “手足连心,还是有点儿乱的嘛。”云柯伸手给云舟搀扶,愁眉苦脸道,“像四姐就去探六妹妹病了,不陪我玩儿了。我在担忧六妹妹的心情之上,这叫个雪上加霜!” 云舟真个扶着云柯的手腕立起身,摇了摇头:“叫我说你什么好。” “四姐……”云柯随着云舟走出两步,极低极低道,“明珠不干我们的事吧?” 云舟正待迈门槛,顿了顿:“那个玩笑,只是赶了巧罢!” 云柯连连点头:“是!” “老五你精神不太好呢?要不歇着罢!” “不不,谢谢四姐,我挺好的!”云柯怕她叫他歇着,别管田庄了。那两个庄子还是云舟鼎力帮忙,才说下来给他闹腾的。回头她要给他敲掉,怕不也易如反掌?云舟是有这份能耐的!“四姐,那件事,我再也不提了!” 云舟抿了抿嘴。 那天姊弟之间说起来,明珠在老太太面前真是太得宠了,幸而对谢家孩子们都不坏。受宠到什么地步、又不坏到什么地步呢?跟她开个玩笑罢!哄她偷件东西出来。 一听说明珠当晚死了,云舟心里也卟腾腾跳,转念想,只是碰了巧了。难道明珠会到井里去找金像?又难道老太太会为个金像撺明珠进井里去不成?开玩笑!必是明珠失足,赶了巧了。他们这玩笑却也不好说出来,惹人糟心。她已叫云柯赶紧的把金像处理了,接下去,只要闭嘴,一直闭下去,别再提,等这事儿在大伙的记忆中渐渐褪色就好。 “四姐,”云柯又道,“我找了小厮,来抬琴了哈?” “抬就抬吧,噜嗦到现在。”云舟是抱怨,但抱怨得很娇美。 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她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也就没有看见他低下头,忍回去一个笑。 甜蜜蜜、甜蜜得几乎要淬出一把刀锋似的、那样的笑。 ********** 下一章:倾药露情 第三十二章 倾药露情 云华在枕上半睁眼睛,看着明雪。[..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妹妹一直是个天真的孩子,很天真,人家说什么她都信。在穷苦地方,一个女孩子生就这样的脾性,是很致命的。吃了几次大亏之后,明雪走了另一个极端,谁都不信了,就算听起来很可信、非常非常可信,她也不会当真。你叫她往前走三步,她只会走两步,还往旁边偏一点,免得走进陷阱里。 十一岁之后,她甚至还在身边带上凶器,自己拣的铁片,在石头上磨得很尖很尖,比铁铺里卖的刀子还尖,揣在怀里,随时准备拿出来吓唬人,吓唬无效的话,就真的动手,动手到十二岁,几乎就没谁敢接近她了,例外的只有小动物们,还有明珠。 只有小小的动物和明珠姐,从来没有骗过她、也没有欺负过她。 可明珠姐竟然死了。明雪想不通。她心目里,明珠姐是睿智得能看穿一切诡计的呀!这样也会死于非命?爹娘向她道喜,讲老太太开恩,要把她改个名字,也送进谢府享福,她是不信的!这个鬼地方不知怎么吃了她姐姐,又要来吃她了。她脑袋没姐姐灵活,怎么经得起几顿吃呢?她是不肯答应的!爹爹就把荆条拿出来了,讲她要不去谢府赚银两,他就当场揍死她! 他真干得出来的。 明雪不吃眼前亏,只能应承了,进得府来,有好衣服穿,有好花儿戴,她喜欢是喜欢的,但还留着个心眼,随时准备跟人拧着干。 趁洛月一个没看见,她把花瓶从案上挪到窗前,还掐下一把叶子来。 云华艰难的开口,招呼她:“靴子。” 明雪进了谢府,第一次听人喊自己小名,她觉得亲切。走到病榻边,她看着这个跟她相仿年纪、看起来病很重的姑娘,深觉同情,但不敢表现出来。她因同情而受骗吃亏,已经很多次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把妈妈交给她买盐的两个小钱,交给了个老婆婆,那老婆婆抱着个溺死的婴儿,求一副薄皮棺材。明雪的娘活活饿了她三天没管饭,她挖草根扒树皮嚼在肚皮里才没饿死,后来却又见那老婆婆抱了另一个濒死的婴儿在另一条街乞讨,辗转听人说,这老太婆专去拣那些不正经的女人丢出来的婴儿,活的死的,都抱着骗钱,最后活的也抱成死了、死的趁发臭前,生火架个锅子炖炖吃掉,哪里要什么棺材! 明雪听完之后就吐了,磨尖那铁刃之后,再经过老太婆,就随手往她胳膊上劈了一刀,后来老太婆瞄见她都绕着走。 每次明雪同情心泛滥的时候,就想想那老太婆,于是看着谁都觉得对方衣服底下会有死婴骨头戳出来,再同情也都忍住了。 云华读得懂她那眼光的意思,又好气又好笑,问她:“你的凶刀藏在鞋底了?” 以前姐妹说悄悄话,明珠讲她磨的铁块是把凶刀。还有,进了府,不准带利器,明雪不干,到底藏在鞋底了,她当谁都猜不出来呢! 她顿时要跳起来。 云华喘过一口气:“有一天我伤害你,就把脖子给你割。” 又是有一次,姐妹说悄悄话,不知怎么讲到死。明雪说:姐姐死的话,没人保护我,我也不如死了。明珠道:这可不行,姐姐死了,化作魂儿也护你,你要信姐姐。明雪欢喜道:那好。又担心道:若其他游魂装作姐姐来骗我,怎么办呢?魂是一口气,没身子没脸的,我怎么认姐姐?明珠道:好罢!你要觉得姐姐伤害了你,姐姐肯伸出脖子给你豁一刀,其他人肯不肯?你就这么认姐姐! 明雪眼泪潸潸而下:“姐姐你――” “嘘。”云华道。 明雪立刻噤声。 她实在是个很天真的人。相信鬼魂换个身子活着,就跟相信市场上大白菜三个子儿一斤、秋天到了树叶子会掉一样,毫无障碍。云华说,她就听从。是这么自然的事。 洛月转了回来,见到明雪坐在云华床边,生怕她手脚不熟,侍候不得当,快步赶上前,却听云华在吩咐明雪:“……那瓶子放在那儿,实实的容易被窗帘刮倒,移回来罢。还有,银杏叶虽黄了,也可养在瓶中,不必摘走。” 明雪乖乖应着,果然去移瓶子。 洛月颇为愕然。她带明雪不是很久,也痛切感受到明雪又傻又愣,跟她姐姐简直是天壤之别,很不好调教,怎么六小姐一说,她就听呢? 洛月对小姐真是越来越敬畏了!屈膝向云华禀告,老太太新给延的大夫,请了脉后,斟酌出了脉案,道是于大夫先前用的仙桃草太烈,火燥上行,伤及喉头,喀出血来,因不是肺腑毛病,故还好,便先换清润的汤药滋养着,之后再…… 外头报说,四小姐、五少爷,同来探病。 四小姐怎么总是跟五少爷在一起呢?云华心里咯噔一下。不不不,或许是她多心了。四小姐跟哪个兄弟姐妹姑嫂姨婶都处得好,不见得就有秘谋。 云华强撑起病躯,谢他们两位的情。谢过了,躺下怔忡,一脸自己都对自己病情绝望了的样子。云舟难免不断劝慰她,别多想,安心养病是正经。 “到底是因为我多想,才体弱病倒了,还是因为我体弱病着,才老是胡思乱想?”云华抛出一句非常之六小姐风格的问句,又压低嗓门道,“我也不知是梦是醒,先前阖了阖眼睛,仿佛你们都来看我,又好像连明珠姐姐都来了。” 云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无法控制的稍微往云舟那边瞥了一小眼,欲盖弥彰。 云舟吸进一口气,捉住云华的手:“妹妹,你千万别乱想!你病了,难免做些梦。先前准是大伙儿谈这事多了,明雪又在你屋里,你心有所思,就影进梦里,其实无碍,你一定会好的!” 言下之意,云华梦见明珠,太不吉利了,她听了为云华担心,那云柯的表现,也可以用“吃惊”来解释过去了。她手段太自然周到,云华反而更起疑,垂着眼睛:“可明珠姐姐说,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呢。” 云柯真的变色。 云舟沉得住气:“哦?” “或者如四姐姐所说,日有所思。”云华自己排解,“我以前老见明珠姐姐给这个排解纠纷、给那个置办东西,所以梦里就恍惚觉得她又在找东西吧。” 云柯松口气:“一定是这样!” “六妹妹呀……”云舟欲言又止,止了,又还是忍不住要说,“你实在该宽些心,少想些人与事,只将养身子为好。”乐芸正好端新煎的药过来,云舟便接过道,“我喂你喝罢。” 乐芸哪儿敢给她!云舟却执意要接,把药盏的托盘拿定了。她受益于园艺,手上力气是不小的,乐芸怕跟她抢夺之间,热腾腾药汁溅出来,烫着她手,只好退让。云舟拿着到窗口吹了吹,借着光辩了辩药色:“药渣子算漉得还干净。”端回来喂云华。 明雪拧着手,总是多疑,怕云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药里说不定下痒痒草什么的――明雪自己不是没被小同伴们用这把戏害过!云华跟云舟推让,说怎么好意思让姐姐喂呢,明雪认为,云华也是看到了危险,所以不肯喝她的。云舟坚持说,一定要喂的,明雪认为云舟太坏了,非要害云华不可! 她直接就冲过去了:“我来吧!”然后就把药碗撞被子上了。索性打翻,随下了什么药,也就玩儿完了吧!“哎呀,碗怎么这么滑!”明雪跟云华请罪,“对不起。” 一屋子人的脸色都很精彩。 洛月简直要昏过去,乐芸捋起袖口准备好好收拾明雪,云柯死盯了明雪好几眼,想不通怎么明珠有这么笨的妹妹!云舟则想把明雪掐死,可又得顾着温文娴淑的名声。 云华凝视云舟。 云舟眼里,那一瞬间,除了愤恨,还有浓浓的失望。 明珠在一个不断生孩子的赤贫家庭中长大,兄弟姐妹不断被打骂、卖走,而她能始终留在这个家庭里,渐渐的有能力保护弟妹、能进谢府攀成一等一的大丫头,察颜观色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 云舟掩饰得那么好,一瞬间里,到底流露出一丝真心。愤恨,倒也罢了,只说明她心眼儿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大,这也不是大毛病,可失望…… 她对云华这么友爱,喂不成药,竟至于失望? 云柯回避出去了,洛月忙着帮云华清理被窝,换衣裳。那药有一半是倾在云华身上的,幸而被子隔了隔,不至于烫疼,但床铺被糟污得实在够瞧了。连云舟的身上都溅上几滴呢!也要换过。云舟摇手止了她们忙乱道:“不用为我麻烦找衣服。”叫自己丫头回去,拿自己衣裳过来,她在旁边微笑坐着等,一派和平,先前的情绪已全部收拾下去。 乐芸把明雪揪了下去,说要好好教训教训她。这话也就是说给四小姐听的。明雪是老太太指过来的、已亡明珠的大妹妹,凭乐芸哪敢当真教训? 云华苦着脸吩咐洛月:“你先下去。”又求云舟,“四姐姐坐近来些。” 云舟坐近,云华抚着她裙上弄脏的地方,难受道:“四姐以后别来看我了。我这么不祥,连累了姐姐!” 云华摇头:“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连个丫头,我都管不了呢!”云华一径埋怨,“她当的差,你也看见了,她――”说到一半,也不敢再怨下去,又道,“四姐姐,有件事,唯有求你。” “快别说求这个字。”云舟道,“什么事?你且说来。” “半夜鬼叫,其实,我知道是七妹妹做的。”云华声如蚊蚋。 “哦?这可――” “他们就在我的院子里谈这事,”云华打断她,“被我丫头听见了。” “……”既有人证,云舟就无法回护云蕙了,她很快想起另一个问题,“那末芙蓉泣血呢?” “也是她。”云华信誓旦旦。 “……”云蕙对云舟可不是这么说的。不过,好吧,云舟本来就并不完全信任云蕙的说辞。自己戴起假面的人,特别不容易相信别人。 “她想把我赶出那院子,”云华腔调带着软弱和颤抖,“四姐,为什么?我都这样了,她怎么还非针对我不可的?” 按云蕙的说法,是个玩笑……好吧,“玩笑”是怎么回事,大伙儿都很清楚。 云华呜咽:“好容易奶奶肯让我住一块儿,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又病了。四姐你说叫我怎么办?奶奶要是叫我回去养病,七妹她……我不敢回去!” 云舟蹙眉道:“这怎么好?你看,要末搬到我那里去?” “四姐!”云华感铭肺腑。 “其实奶奶也未必会劝你换个地方养病,”云舟道,“毕竟以我愚见,病人似乎不宜挪床。但奶奶这院子邻着湖,水气大是真的。你看罢,万一真要你换个院子,你不愿回你自己的,就尽管到我那里去得了。”按按云华的手,“没事,自家姐妹,应该的。” 这时候新药已经煎得,丫头也把云舟的替换衣裙换过来了,云舟就在云华屋中换了一身,没再坚持给云华喂药。云华自己喝药,少不得又是嫌苦、又是咳嗽、作态了一番。云舟反复劝慰,起身告辞了。云柯还在外头等着,送云舟回她院子,方才告辞。那扬琴自然已经搬走了,云柯和云舟,谁也没再提这事。云柯走出一会儿,树影下看见另一条路上,云蕙来了。 ******* 下一章:那时元夜 第三十三章 那时元夜 云蕙看起来挺急的样子,埋头赶路,步伐匆匆,不像从前一边顾着姗姗的仪态、一边还四处瞟人。(..info)云柯考虑一下,没有躲起来,而是扬声道:“七妹妹!” “五哥!”云蕙赶紧的越过花径树影给他行礼,看看周围没杂人,敢直说,“我舅舅托我谢你,我那几个不争气的表兄弟多承您安置了!” “谢仪昨日就收到了。”云柯答礼,“妹妹何必这么客气。” 云蕙陪笑。好容易见着云柯,她是想多寒喧几句,争奈又急着找云舟。 云柯倒是看出她的急来了,有意还逗她几句,说了会儿云华的病,才道:“我还有事,只好先走了。有空一定与七妹妹多聊聊。”云蕙如蒙大赦,辞别了,一径往云舟这儿来,丫头迎住她,抱歉的讲,四小姐在更换衣裳,只好请七小姐等等。 云蕙便看看壁上挂的一幅时人新写的草字,认了一会儿,十四个字总算都认全了,乃是“疏枝亦可临江钓,高处唯能对佛言”,又去念署名,辨了半天只辨出一个“澹”字,底下又似“台”、又似“名”,铁画银勾,一派糊涂,便丢开了,扶着窗前芍药曲栏,去看檐下云石架上摆的青石盆子,却是几个月前用过的盂兰盆,这会儿里头不塞珍宝玩物了,洗涤干净,满满储一盆清水,水里养了两条筷子长的玉色鱼儿。旁边假山细泉泻下来,溅些银珠在青石盆里,一双鱼儿就齐齐翻了个水花。水花外,云蕙听见极细的衣履声,回头,云舟来了,月黄衫子,外罩赤针纹彩旋袄,下系浅绛罗裙,裙底蹑真红珠履,衬那亭亭玉立的身材,好不俊秀清丽。 “四姐姐!”云蕙如见了九天仙女儿,赶紧上前迎住,满腔的话就待喷出来。 “七妹七妹,叫你等久了吧?”云舟一脸温婉和无可奈何,“真真的对不住,偏叫你赶上这时候。” “四姐姐怎么这时候要换身衣裳呢?”云蕙只好把自己的事咽回去,先关心云舟。 “前头去六妹妹那儿了。”云舟道,“你听说了吧?她喀血了,当时还吐了奶奶一身呢。” “难道她又吐姐姐身上了!”云蕙吃惊。 “那倒不至于,”云舟摇头,“误把药汤翻我身上了,当时收拾了一下,回来看看,还是不行,只得又换……这却也都罢了,看她病势总是有些缠绵呢。” “我不该跟她闹着玩,装什么鬼。”云蕙低头,“谁知道她身体这么弱,一会儿说好了,一会儿就要死要活的……四姐姐,我真没想要对她身体怎样,也没掐她也没绊她!”一脸惶然求救,“她不会说是我害她病了的吧,四姐姐!” “你呀,”云舟并不明说,只叹口气,“你捉弄她作什么呢?” “还不是她丫头恃病而娇,欺负我丫头,我实在气不过。”云蕙嘟嘴,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用眨的。 “你糊涂!”云舟也就不客气了。 “是。都怪我沉不住气!”云蕙讨饶,“我以后再也不了!四姐姐,六姐告我状了吗?” “你――”云舟咬咬嘴唇,“除了鬼哭之外,还作了什么?” “没有了!”云蕙脸都白了,“她告我别的?四姐,她含血喷人!她――” “行了,我也就问一声。”云舟道,“你没做就好了。总之以后不准淘气。” 云蕙认为云舟一定是在老太太那儿听了什么闲言闲语来,云舟不说明,她也就乖巧的不细问,总之谢了四姐一直来的关照,又恳请她继续照拂。云舟答说自家姐妹,说什么照拂,本都是应该做的。云蕙看看不挑明不行了,心一横,卟嗵就跪下来。 “哎呀,”云舟避到一边,“这是做什么?” “求姐姐提携小妹。”云蕙额头磕到地上,咚一声,真没顾惜力气。 云舟只好也挽起裙裾,蹲到地板上去,扶她的头:“怎么说的这是?妹妹你好好讲。” 云蕙就婉婉转转,呜呜咽咽的开口:“再没人比姐姐更合适进的了。姐姐天生就不同于凡俗。” 云舟约莫猜到她的来意了,又好笑又好气道:“说的什么!起来。” 云蕙还是跪在地上:“姐姐跟我说实话吧:奶奶留着云华,莫非是想叫云华服侍姐姐进宫么?” “你从哪儿听来这没影子的事!”云舟当然的否认。根本不可能的嘛!她都不打算入宫了,奶奶还给她找个婢子,还从她堂庶妹妹里挑?没这个道理的! 云蕙可认准了。她的眼界比云舟还狭小,看不到云华这几日的转变,其实已甚得老太太欢心,更看不到明珠和明雪背后的秘密。她只能猜出一个可能,而且认为再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四姐姐,带我去吧!”她拽着云舟的裙摆,仰首苦求云舟,“六姐身体那么弱,人品又是那样子,怎么帮得了四姐姐呢?我一直来蒙四姐姐看顾,姐姐在我心里比亲娘还亲。姐姐要走,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求姐姐把我带了走吧!我能帮姐姐好多好多事情,姐姐你知道我能做很多的!” “你想进宫?”云舟神情很吃惊。 “是。”云蕙道,“我要去帮忙姐姐。” “胡闹!”云舟沉下脸,“那是女孩子去的好地方吗?填进那里头,你一生都出不来了!” 云蕙低头听着。她还是想去。一个庶女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呢?嫁人,正正经经的贵公子几乎都不肯要庶女,低一些的,寒窗苦读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倒还好,怕只怕苦读了也未必搏得过那些世家公子们,更怕辛苦几十年后真出了头,把老妻弃之脑后,一生凄凉从何说起? 宫中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但这把骨头,非要送出去的话,与其送予穷人作老妻、抑或交于贵人作妾滕,那还不如作天子身边的女人。死也死得有名目些。这笔帐,云蕙算得清! “你实话跟我讲,”云舟又道,“谁告诉你我要进宫的?” “外头都这么传。”云蕙回答。街头巷尾都啧啧称羡谢四小姐芳仪凤章,刘氏娘家人一叶知秋,忙传进话来,叫外甥女儿速速抱牢未来金凤凰的粗腿。 这当然是大太太传出去的风声,为了叫唐家早来提亲的。 云舟秋水般的双眸,忽然添了层迷蒙的雾气。 凭尽栏杆,暗尘明月,那时元夜……那个人为什么还不来提亲呢? 云柯既然把扬琴送进来,怎么耽搁这么久才搬出去呢? 不管怎么说,如果云柯要害她,也绝抓不住把柄的。云舟递出去的心意,有这么的、这么的巧妙,除了唐静轩本人之外,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利用。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 ********* 下一章:去鸿来雁 第三十四章 去鸿来雁 云柯拿着“这件东西”,呆了良久,笑了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好像就是一张纸。”大丫头终于忍不住道。她从十一岁起就跟着云柯了,“青翘”这个名儿还是云柯起的。她一双眼睛又圆又大,老像好奇孩子见着什么宝贝似的那么睁着,唇角又总是翘起来一点,有点像笑、又像生着点气,这几种神色揉在一起,是很讨人喜欢的。事实上她整个模样都有点像那种青冠子的鸟儿,又利落、又甜润,就算飞到人手上抢食物吃,人也很难生她的气,云柯更不会生她的气,她在云柯面前就难免放肆一点。 “是纸。”云柯弹了弹它,同意青翘的见解。 “而且是一张黑不溜秋的纸!”青翘叫起来,“四小姐回这一张纸,是什么意思呢?” “你猜?”云柯把这张黑如夜色的纸,轻轻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莫不是,有复层?”青翘压低嗓门。 “不是。”云柯也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门。 “但总有机关吧!”青翘埋头研究他手里的纸,凑得他这么近。她额头细细的绒毛擦着他的面颊。他闭起眼睛,把嘴唇埋向她额际,像蜂子把自己埋在芳草中。 青翘躲开了,嗔怪的乜了他一眼:“爷!” “香的。.info[]”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道。 青翘喉咙里又发出了一个类似“唔”的音,应该是嗔怪,但发得这么含糊,尾音又一波三折,倒像是只被主人搔到痒处的鸟儿。 “这张桑皮黑纸,”云柯半撩起眼皮,眼皮下流露一缕笑意,“带着香味,是梅花香。” 青翘“哼”了一声,这次音发得很利落,确定无疑是嗔怪了,真的仔细去嗅一嗅这张还没巴掌大的小纸片,确实有梅香。“可是这代表什么呢?” “我不清楚,可是唐长孙公子一定清楚。”云柯把黑纸重新收了起来,“我这位四姐作事,绝不会出错的。” “你要把它送到哪里?!”青翘又紧张的叫了起来。 云柯已经把黑纸放进扬琴那层暗格里:“我要把这张纸放回琴里、把这张琴送到它的主人那里,这还不够明白吗?”他笑意更浓了,“我又不是真的负担得起这张琴,不快点把它送回去,难道等着破产吗?” 青翘嘟起嘴:“你就真的替你四姐和唐公子拉起纤来?” “不然如何?四姐滑不留手,拿出来的这东西,完全不给人指证的余地。(..info好看的小说)我留着这个威胁她?真正开玩笑!还不如快点送出去,免得得罪她。”顿了顿,“这世上,我最不愿意开罪的人,就是四姐。” 青翘托腮:“这么一来,你手里完全没有她的小辫子,问她借钱的话,她也不肯借的咯?” “四姐是个明白人,”云柯安然道,“总会给我几样宝器应应急的。大哥好赖也帮衬了我几个子儿。等唐公子正式提亲,四姐一定会更多的送我一笔。” “那我盼着唐公子早点来提亲。”青翘叹道,“不然高利贷,利滚利,老爷知道了得揍死你。” 云柯用食指尖揍了揍青翘的鼻子,出门吩咐小厮:“套车!” 套的是骡车。 俊骡小鞍,那叫个体面!车顶钉着亮闪闪的“十”字瓦,车周垂着彩?鱼纹的外纬、细麻舞纹的内纬,后尾上小厮规规矩矩侍立,前座上车?甘炝返乃ψ疟骼颇颈薷硕?t瓶峦?叛锴伲?宦方?算∷几蟆?p>恪思阁虽是戎商开的,到了中原,也很懂得入乡随俗,正门一对大红柱子,贴一对锦地万花洒金联,进门一堵山壁,挂一张四六对仗文榜,联中榜上,无非是夸说珍宝纷呈,祝愿财源亨通。转过山壁,是恪思阁正屋,一天不晓得作多少万银两的生意。 但云柯没进正门。 他在恪思阁门口打了个溜儿,取小巷,转侧门,白-粉墙,碧青瓦,差不多只够一个人进出、窄到这种程度的四四方方黑框门。骡车在门口停下了,云柯的小厮从车后跳下来,门里也立即出来个极乖觉的小伙计,跟小厮一起侍候云柯下车。又有两个伙计,帮车?赴殉底哟?锴俣档揭槐呷チ恕o惹暗男锛蒲釉瓶陆?拧?p>这窄门一进到里头,树影深密,佳禽对语,却是好大一个园子,也有荼蘼架、牡丹台,也有鹦鹿亭、鸳鸯阁。小伙计请云柯入莲池畔鸳门,一室窗明几净、收拾细致。有个人在窗前,端一只烧蓝瓷坛,正细细赏鉴。 此人头戴逍遥巾,身着天苍色长衫,外罩桔绿?丝旋袄,年未弱冠,五官都细巧,有种女人式的隽秀,身板儿又细、又长,稍嫌太细长些,像是个还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他模样气韵,都不如谢云剑远矣,然而锦城公认,若把家世、品貌、才华综合起来比较,除开谢家大公子云剑,挨下来就数着他了。 他就是太守长孙唐静轩。 他手里的瓷坛,一面镌着幅古画,以金粉描洒,一面刻着首长歌行,以银丝镶嵌。这坛子也倒罢了,他从坛中摸出几颗黑白棋子,对着光看,白子色如新春刚抽的柳枝,翠中含金缕,黑子则如盛春满蓄的江水,蓝得发碧,质地为上等瑙、珀,加工技艺精湛绝伦,正是玩棋人所谓“云子”。这一坛云子,包浆温润自然,叩之玉质金声,是难得一遇的古云子。若非唐静轩亲至,恪思阁绝不肯献宝。 云柯进得门来,几个伙计从另一边也把扬琴也抬到了。唐静轩令云子落回瓷坛,将瓷坛搁回桌上,起身迎云柯。伙计们把扬琴安放了之后,就识趣的退出去了。 唐静轩凝视云柯:“她有回应吗?” 云柯笑道:“你何不自己看看?” 唐静轩就去摸琴身上的暗格,手法很熟练。这本来就是他自己拥有的古琴、是他发现的暗格。 手指伸进去,指尖立即触到一张纸。唐静轩的心沉下去,手指也抖了。 他放进去的,就是一张纸。她不肯接受,所以退回给他? 幸好他并没有把手缩回去,指尖继续往前,明确无误的告诉他:这是一、张、纸。 而他原先放进去的,确切说,是一封纸笺,厚薄与质地,是不一样的。 唐静轩的手还在抖,心却飞了起来。你如果没有在十七、八岁的时候爱上过一个女孩子,就绝想像不出好好一颗心怎么可以飞得那么高,那么高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 下一章:多情寻梅 第三十五章 多情寻梅 唐静轩给云舟那封信笺里,写的是他的真实情感。(..info无弹窗广告)从去年元夜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在恋爱了。 可他要用三个月的时间抵制这奇怪的感情,三个月的时间发现这感情是恋爱,再用三个月的时间,去猜疑她是不是也爱他、他要用什么法子去问她。 他现在取出了这张纸。 桑皮黑纸,还不到一个巴掌大,裁得整整齐齐,上头没有字迹、没有刻痕,什么都没有。 唐静轩微微仰起脸,闭起眼睛,把黑纸蒙在脸上,没有直接挨到,隔那么一点点。 当女孩子挑选胭脂纸,想闻闻它的香气时,这是很正确的一种手法。 他闻见了香气,横斜水清浅,浮动月黄昏。 梅香。 那年元夜,月色如银,金吾不禁。人间诸般繁华灯火,隔了半个山头看,洒了一层银霜,仿佛也宁谥了。 他在最热闹不堪的佳节,爬上连最简单的六角琉璃灯都没有一盏的冷清山头,抱膝孤坐,回头去看夜市的灯火,以为这份情怀唯己独有,想不到又来了两个人。 两个女孩子,没有挑灯,其中一个娇滴滴抱怨:“表姊,怎的不命人多点些灯火来?” 唐静轩听出这声音是他的堂姨,福珞。 福珞这小家伙,年纪虽不大,沾了母亲的光,辈份比他高了整整一层。 福珞口中的表姊是谁呢?一堂已经三千里、一表又是三千里,这位“表姊”很可能已经不属于他的亲属范畴了。 他听到“表姊”回答说:“珞儿,你看月明如水,点起灯来,岂不乱了月色?要灯,夜市里尽有。[..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且立此处回头看,那些繁华不堪的灯火,隔了这段距离,是不是被涤得净了?” 唐静轩心里当时就“噔”的一下。他自己心底的话,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这个人对他来说,一下子比手足还亲密。 可他还是听不出“表姊”是谁,便偷偷探出半张脸去看,但见福珞身边一个姑娘,与他相仿佛年纪,发辫以金丝扎拢,斜在一肩,双瞳若剪水,肌肤若美玉,身材合度、眉目温柔。 两个女孩子行到梅树下,福珞道:“舟姊,梅花承着月光,真如雪似的。” 唐静轩忽然有数了。这一位,定是唐家四小姐云舟。他跟唐家小姐们,确实已称不上亲眷,碍着男女关防,很少见面,但听总是听说过的。云舟在闺中的口碑,实在好得紧,他却总觉得“贤惠”、“温柔”之类的头衔,不足以吸引他。今日无意中听她一句话,他的心跳起来了。 福珞在那边又道:“月光都让梅花承去了,我们在树影下,怪暗的呢?” 云舟掩口一笑:“丫头,你怕黑?” “不!”福珞调皮道,“我怕我躲起来吓唬你,你见不到我,会哭鼻子。” “哦,”云舟便折下一枝梅花来,递给福珞,“你且戴上这个,纵然四周一片黑暗,你走开,我闻见香气往哪边浮动,就能循香找到你。” 唐静轩心里,又有什么融化了。像某些佳茶,只有以中泠水煎开,才能尽得滋味。其中雅趣,只可意会,不足向外人道。 他没想到,一年前,谢家就曾有女孩子说过类似的话,可不是云舟。 那是暑天入夜,暮霭沉沉,炎气初销,云华和洛月坐在院子里乘凉,洛月起身要拿个什么东西,不放心的回头道:“小姐,我掌个灯来吧?这么暗,什么也看不清。” “我不用看清什么,只要知道你在哪就行了。”云华笑着分襟上一枝玉簪给她,“配了这个,纵然你起立徘徊,我循着香味,也能知道你在哪里。”洛月笑着走出两步:“哎,四小姐来了?” 云舟在那天记住了云华的雅趣隽语,元夜里有意卖弄了出来。 唐静轩自以为躲得好,不知月光将他高冠上的珠穗映亮。云舟晓得这片山是慈恩寺地界,天还未黑,早早封了山门,才不放闲杂人等上来,会匿在此处、又戴高冠的,必是谁家公子,而且必是个爱清闲的雅人,就同福珞说了那净月涤灯的一番话,又拈来云华妙语助阵。她不知躲着的是谁,不过她已经十九了,挑来拣去老不出阁,总不是个事儿,能吸引多一个清雅公子来给她提亲,总是好的。最好是吸引到唐家长孙,云舟自己私下掰算,阖城实在只有他最配得上她。 唐静轩把云华的风雅,加分在了云舟身上,下定决心,跑回寺里,也要展现一下自己的才艺。他有架扬琴寄在寺里久了,声且大,极适合山中传语,便叫小厮搬到天台月色下,使尽解数弹奏一曲,但想佳人听见、看见,最好是循声而来,然后―― 然后能怎样呢?他又想像不出来了。 云舟确然听见琴声,也见到那月华之下、玉栏之上,抚琴的公子。那种角度和光线很帮了他的忙,令他的姿仪似乎跟云剑也不相上下。 云舟那时候简直就有举子蒙对了试题,高中在即的感觉,但忍住了,跟福珞嘀咕了几句,蹑足而退。 唐静轩那晚孤零零的弹完了琴,什么也没发生。后来,再后来,也什么都没发生。他忍不住,找个借口,去福家作客。大人背过身,他跟福珞寒喧:“珞姨,好久不见。”福珞掩着嘴笑:“元夜我还见了你一面呢!” 唐静轩也笑,这笑是像春天的花芽一样踢着蹬着要从他心里绽放出来的,可他硬要憋住,就憋得面部扭曲难看了一点:“哦,我怎么没见你?” 福珞不回答,却把他看了又看:“静轩,我说你身体不好吗?” 唐静轩道:“我很好呀。” 福珞摇头:“你很好,怎么像是吃了几斤巴豆,却偏要坐在学堂里不准离席似的。”说完这句俏皮话,自己也觉得自己太粗鲁、太不像话,就背过身去,遮住脸,吃吃笑道,“那晚你要是也这么别扭,我可不敢叫表姊看见。” 唐静轩捋了捋脸皮,竭力要让自己自然一点,但心可忍不住跳:“表姊?” “我的表姊,不是你的表姊。”福珞却板起脸皮来,“一表三千里,我跟她还搭得上关系,你就搭不上了。所以你不能跟她套近乎,只能叫她谢四小姐。轩儿,这礼数不用我教你。” 这小东西竟然真的搭起堂姨的架子来! 往常,唐静轩不会太卖福珞的帐,这一次他却只能喏喏连声,全盘受下。 他的态度实在良好,福珞就又笑了:“我倒宁愿你跟她搭上关系呢,这样你也得管她叫‘姨’了。我说不定能叫她见见你。你们的怪脾气,真真的都叫我受不了。” 唐静轩把“怪”视作褒奖,暗里百爪挠心,面上还要装镇定:“哦?” “譬如那天,我看见你弹那怪琴,就想开口招呼你,她止了我,说不要。不要就不要吧,她又不走。一直立在树影子里听你弹完。我叫她坐下来,她都不坐。我问她为什么,她倒好像很奇怪我会问这话的样子,对我说,‘福珞,你会在花下晒?吗?’喂,你说花下晒裤头跟坐下来听你弹琴有什么关系!” 唐静轩抿嘴笑道:“这个不好说。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福珞道:“怎么你们都这样。我问她,你弹得怎么样,她也回答我讲,不好说。‘珞儿,你不懂。你要懂,我也就不必说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表明她对他的理解和敬重,表明心有灵犀一点通,表明踏破铁鞋,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又或者是他自作多情呢?他七上八下,无法确定。 闭上眼,暗黑如夜的纸在指间,梅花的气息淡淡氤氲,他才安心了。 纵然不能相见,她愿佩上梅花,叫他好寻她。 唐静轩双手捧起那坛云子,奉给云柯:“君请笑纳。” 云柯不爱下棋,他宁可玩蛐蛐。本城叫得最亮、咬得最凶的一只蛐蛐,在风吟坊南宫大爷手里。他只肯跟几件东西交换,其中一件,就是恪思阁的镇阁云子。可异南宫大爷棋瘾虽大,恪思阁老板的蛐蛐瘾则完全没有。更可惜南宫大爷虽自称大爷,腰包里却没有几个大子儿。 于是云柯笑咪咪抱起这坛昂贵的云子,就好像全城最帅的蛐蛐已经抱在了自己手里:“我真等不及叫你姐夫了。” 措词不是不粗俗,但在大喜的心情里,唐静轩忍了。 ****** 下一章:富贵险中求 第三十六章 富贵险中求 太守夫人跟福珞,几乎是同一天到谢家的。 云华却恰好在这一天,跟丫头明雪一起开始上吐下泻,被疑为传染病疾,不得不搬离老太太的院子。 云柯说得对,云华真是个麻烦人。她这病,病得真不巧。老太太好不容易对她产生的欣赏、怜惜、重视,一下子又全都要打消了。 云华自己却不识相,哭着向老太太求情,不敢回自己原来的院子。她倒没指责云蕙,大约知道没有证据的话,指责也没有用,只好另找个理由,说她不敢回花卉有灵异的院子。 老太太头也要炸了!真恨不得把她捂了嘴,直接打麻袋丢回那院里,任她自生自灭去! “不妥当哪,奶奶,”云舟轻言慢语,“六妹妹病成这样,恕孙女儿说句不吉利的话,还逆着她、吓着她,怕要出岔子的。她若有个万一,外头传说,是被花妖克的,咱们家的名声置于何地?” 谢府出个花妖,还克死人……是够难听的。说不定连宫里的云诗都会受牵累。 老太太道:“依你,该当如何?” 云舟道:“请六妹妹到我屋里休养罢?她应该乐意的。” 老太太大摇其头:“珞儿住你那里了,再搬个病人进去,成何样子?” 这是明摆着的。 云舟便道:“那末……” “你大嫂子那儿,录事夫人去住了,”老太太又道,“总不能又叫珞儿挤过去,她也不自在。” 云舟脸通红。 太守的长子,作了本城录事,他的夫人就是唐静轩的母亲,这次来作客,明摆着是过来看看准媳妇儿的。她早就见过云舟,对云舟印象还是不错的,但还是要再看看,婚约有谱之后,云舟的表现是否仍然稳重可靠?云舟通过她的考验几无悬念。录事夫人将把很多精力放在大太太身上,看谢府整体表现是否跟云舟本人一样好,各方面的嫁妆是否能让太守家满意。 这里的嫁妆,取广意,不止指金银珠宝,还指官场、农庄、甚至商事等安排。谢家好歹是锦城数得着的大家,太守有很多方面,指望着谢家,当然,太守方面的聘礼,也将作出很有诚意的表示。录事夫人代表了太守家前来,大太太代表唐家接洽,在非常大家风范的仪态下,展望两家前景,像商人谈合作条件一样的谈,大约要用上好几天的时间,达到初步合意,然后太守家就可以正式来向谢家提亲了。 这样,录事夫人当然不能住在云舟的院子、甚至不能住在大太太的院子里,否则太短兵相接了,显得谢家女人很掉价似的。大太太的大儿媳,谢家大少奶奶,就担此重任,热情接待了录事夫人。挨下来,福珞跟云舟同住同起,是很自然的事。准儿媳跟准婆婆晨夕碰面,身边是该有个外姓同龄女伴作陪,以免尴尬。 云舟红着脸低着头,不再评价客人的住宿,老太太却谈起福珞来:“珞儿这孩子,我记得比你小两岁。” “虚龄是小两岁。”云舟回道,“我比珞表妹大上二十个月。” “她也没许人。” “是。” “这次见,出落得越发好了,难得是机伶顺意。”老太太又道。(..info无弹窗广告) 云舟在旁边笑。 “你娘也跟你说过,你二姐姐在宫里,想有个伴儿。”老太太果然把话题移过来,“本来呢,你跟你二姐姐,是最亲了。” 云舟低头揉着衣带。 “舟儿,这么多孩子里,你是最大方明礼的,奶奶也不跟你绕着了,”老太太道,“你看咱们要跟你二姐姐找个伴当,珞儿肯不肯。” 云舟声如蚊蚋:“珞儿跟二姐姐的感情,向来是很好的。这些年也一直念着二姐姐。” “这孩子有情意。”老太太叹道,“可惜你六妹妹病成这样……不回她自己院子,又去哪好呢?” “奶奶,三哥院里倒是空着,柳姨娘素来也疼六妹妹,你看让六妹妹过去可好?”云舟提议。 谢三公子云书,出仕在安城,作司马。他的妻子?┦希?禄檠喽??治拮铀茫?比凰嫠?先稳ァa粝乱桓隽?找棠铮?亲餮就肥本透?诵辉剖榈模??x┛诹粼谛患遥??先司⌒1t剖樵豪锩黄渌?腥嗽冢??棠镂?牢镆椋?鹁蛹?昃玻?湓谕庠海?涫低?谠何奚醪畋穑??训么用桓??隳止?鹋ぁ0岬侥抢锸峭?弦恕?p>“你这孩子真周到。”老太太抚着云舟的手,“我只怕珞儿没你周详,进了宫,要吃亏。你跟珞儿相处得多,对她品性,总比我一个老太婆更了解些。你看她如何?” 福珞若在当场,准手心出汗,等云舟多说几句好话。云舟答应过她的! 但云舟只推逊道:“舟儿怎比得奶奶看人准。” “你说说罢!”老太太再三要求。云舟这才道:“旁的也说不好,只不过一起玩的时候,珞儿时常有些好主意,我们照她做去,果然不错,因此都爱同她玩。” 老太太又问了些细节,再将云舟出阁时要带的一些贵重物品、家常得用物色,同云舟商议。云舟除了涉及福珞的问话时,老老实实说几句,后头那些只是低头听、红着脸笑,再不发一语。老太太好生抚慰疼惜她一番,放她回去。碧玉早已吩咐人着手搬云华东西往三少爷院子去,转回来,正见云舟走,便替云舟打起帘子,一直送到中门。封嫂则静静侍立老太太跟前,晓得老太太一定有话要说。 老太太沉吟片刻,摩挲着玉扳指,开口道:“这阵子,事儿倒多。” “千头万绪归总一件,”封嫂坦诚,“同宫里的事。” 要找人进宫,是宫里的事;同太守家的商谈,最重要的话题也都围绕宫中势力站队问题;连明珠的死,其实也是宫里的事。 老太太抬了抬手,封嫂一见她动作,已知她心意,忙上前替她揉眉心。老太太便把手放下了,半闭起眼睛,絮叨道:“唐家自个儿倒没有闺女封娘娘,他们旁支,一个亲王、一个郡王家的夫人,在上头还是跟贵妃走得最近。我们家诗丫头跟的是昭仪,与贵妃关系也还可。唐家已交了底,若借这婚事,诗丫头牵头,着昭仪与贵妃结成联盟,贵妃是愿意的。” “这多好。”封嫂道,“玉坠若事发,他们还能替我们遮掩。” 老太太叹气,“未必。诗丫头是替昭仪出头,去同张惠妃对战,但要玉坠事发,惠妃都未必保诗丫头,说不定就把诗丫头踢开,好保她自个儿――我们人微言轻,要攀上头主子,说不得非冒这险不可,富贵险中求――所以我跟诗儿商议,快些送个人进去,帮帮诗儿的手。这阵子诗儿在宫里实在撑得苦极,自家人进个去又好些。” “四孙小姐是最好人选。”封嫂道。 “不错。自家骨血,玉坠里的干系,才敢同她剖析清楚。旁人听着,只怕吓跑了。”老太太道,“这唐家怎么来得这样巧,总不能硬掰开了,送四丫头进京去。” “小姐疑心唐家这头亲,是四孙小姐自己结来的?”封嫂问。 老太太忽笑了笑,笑容里有当年的妩媚样子:“你记得我十几、二十岁时候?” 封嫂道:“四孙小姐很有小姐当年的样子,恕婢子放肆,比小姐当年还沉得住气些。” “难得是一句话也不多说,一步也不多走,行得正立得端,该办的也都办了,”老太太唉声道,“她出阁,我实在是可惜的!这几个孩子里,谁能及她?岭儿聪明管聪明,太轻佻些,三岁看老,今后经些事压一压,能作个诰命夫人就不错了,怕是进不去宫的。华儿聪明气性,倒是能跟舟儿比比,却太病弱、太顾着自怜自艾,跳不出这圈子,难堪大用。蕙儿,吃她娘的亏,也就这点眼界,走不出来的了。” “八小姐挺端庄。”封嫂道。 当考虑进宫人选时,第一次有人提及谢八小姐,谢云波。 ******** 下一章:饮碗药去 这章里,要命的玉坠要重新现身了哦! 第三十七章 饮碗药去 谢云波是大老爷膝下的庶女,比云蕙小一岁,出生不久,被打翻炭炉烫伤颈项,现在还留得有疤。她因此自卑,比一抹影子还灰暗,连云蕙这酷爱迎上踩下的,都懒得找她麻烦。 ――灰暗到一件麻烦都不进门,又岂是容易的事?封嫂这“端庄”两字考语,下得大有讲究。云波颈项有疤,根本达不到进宫的标准,封嫂无非是借她叹惜当今的几位小姐,避事手段差些,进了宫恐怕要吃亏。她是老太太手下老人,有些话可以说,但不必太直,所以叹得如此委婉。 老太太答得也巧妙:“进宫,不是端庄就有用的。” 老太太自己就不是盏省油的灯,一直看好明敏些的女子。云舟有手腕,老太太一直都知道,只要不害大局,老太太还宠她。有眼色的聪明人,在老太太心里,比老实的笨人好。 ――云舟那天教给云华,多念佛经、少说话,那是教云华做个老实的笨人。云华一听就明白,这只是蜇伏之道,不是邀宠之道。云舟在面上亲热异常、推心置腹,献出的计策却不过尔尔,太过藏拙,已露奸形,再加药碗打翻时那惋惜的一眼,像烛光一下子照亮了云华心幕。六小姐一直以来精神纤弱、恹恹抱病,云舟还把那些费神的书尽着借六小姐看;云华到云舟那里借书,吃了一杯茶,中药原本忌茶,那茶号称只煮了几粒枸杞,但还搀了些糖来诱惑六小姐,云华回来不久就病发;云舟在要喂云华那碗药前,还特意到窗前站了站,背对着所有人。这一串连在一起,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云华又想起很多年前,曾有一位亲朋家的小姐到谢家玩,园艺上很是指点了四小姐一番,很快,那小姐被丢在褥子上的绣花针扎伤了腿,好几个丫头受连累挨了罚。 比附之下,风头初健的芙蓉花主,岂不更该饮一碗毒药去? 无怪乎云华悚然而惊,匆匆装病,离了风口浪尖避祸。她掐算着,这几天来,云舟一是妒云华戴上“芙蓉花主”的头衔,二是忌云华初得老太太宠爱。“芙蓉花主”的名头,外边不知是谁传出来的,云华堵是堵不住,但可以借着云舟下的药,更凶险的装次病,令“芙蓉花神”显见也罩不住屋主人,神迹便淡了,以云舟之手腕,自然会进一步把芙蓉花移走,六小姐头上光环尽褪,这事便算过去。至于老太太的宠爱,得之不易,失之却方便得很,“恶疾”两字,尽可达成目标。“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云华退两步,避过云舟锋芒,之后再可慢慢儿揣磨云舟心境、手段,与之周旋。 搬出老太太的院子,乐芸、洛月是肯定跟着云华走的。明雪呢?云华担心老太太把明雪接进谢家,另有图谋,未必肯放离身边,便叫明雪一起装病。 明雪从穷巷子里出来,别的不懂,撒泼和装病可都是一只鼎,点头醒尾,即刻与姐姐一同病发,咽痛喉痛上呕下泻,大夫们果然都很担心是传染性疾病,老太太院里自然呆不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婚事有望的云舟,也绝不冒险拖云华一起住。云华想,上头应该是打发她和二太太、或者方姨娘同住?毕竟她们一个是她嫡母、一个是她生母。 碧玉却来说,请云华搬到三少爷云书那儿。 云华牙根儿痒。好生生的小姐,住到兄弟的院子里?就算三少爷跟六小姐是同父的亲兄妹,柳姨娘又无比贞静……男女有别啊!两个母亲就一个都不肯搭手,非往兄弟的姨娘房里撵?太不给六小姐留面子了。 幸好柳姨娘人不错,云华往好处想,住在一起,说不定比生母方姨娘还舒服些。 云华挪窝时,软绵绵的,是放在床板上被人搬出来,惨似充军。幸而碧玉找了顶极轻的帐子支在床板上遮着云华的脸,免得她冒风,总算比街头车板上的病夫多点遮掩。她们走近云书院子,柳姨娘已在院外等着了。她生了一张瓜子脸,眉毛细、鼻子尖,像只狐狸,眼窝则微微下陷,藏在眉骨的阴影里,是只有修行的狐狸。神静肩正,举止惹人亲近;行步姗姗,倒也不觉妖冶。云华与明雪据称有传染嫌疑,她毫不忌讳,跟在云华身边,嘘寒问暖。云华担进去,柳姨娘就跟在床板边儿上走,怕云华精神不济,没有说太多话,掖掖被角,问一句:“姑娘有什么要的,尽管跟姨娘说。”已算很体贴尽情。 云华养病的屋子,柳姨娘已经腾出来了,就在她自己屋子后头,此外还理出不少日常用得着的东西,送给云华用,居所物色都给足了面子。碧玉一路看云华抬进了房间,又里外张罗着婆子丫头们打点安置,进过一处柜子,脚步凝了凝,左右看看,知己小丫头替她一遮,她取了一样东西走了。 这样东西奉到老太太前面,老太太一惊:“柳姨娘那儿的?” “是,就放在夹堂柜子那儿,”碧玉道,“柜上蒙着纱,婢子一眼看见了,觉得像,趁人没注意,就拿回来给老太太看看,明珠身后我拣点册子,就少了这一件东西。” 明珠死后,老太太没把玉坠的干系告诉碧玉,只叫碧玉查查册子,碧玉当时就查到这一尊金像,好大的亏空!心惊肉跳的,不敢隐晦,直告了老太太,老太太叫她悄悄寻访着,果然叫碧玉访着! 可也有疑问。“那像放得太明白了,活似有人知道六小姐要过去,故意摆在旁边给婢子瞧。” 老太太“嗯”了一声:“以你之见呢?” “少姨奶奶这些年的为人摆在那儿,并没什么特殊要往里填的钱项。老太太怜姨奶奶孤身守在这儿,给少姨奶奶的开支放得极松。婢子从没听说少姨奶奶差钱。退一百步讲,少姨奶奶真要急着用钱,尽有不少地方可周转,何苦挪这尊金像?真要挪了,赶着销下金子腾转用去,何苦又摆在柜子里?婢子觉得奇怪。” “你说得很对。”老太太道,“柳少姨娘何至于如此糊涂呢!” “婢子疑心是有人在明珠那里怎生拿了出去,”碧玉为死者讳,不好说明珠私情发放,含糊过去,重点在后面,“明珠突然出事,那人害起怕来,就丢掉了柳少姨奶奶那里。” “柳少姨娘起居贞静,那人怎么能放进去?”老太太很想不通,“她放哪儿不行,为什么非要放柳少姨娘那儿?” 碧玉踌躇:“婢子有句话……” “你讲。”老太太立刻道。 “柳少姨奶奶不是一年到头闭门过日子的。小姐们的女红,常在柳少姨奶奶那里。”碧玉尽量说得含蓄。 柳姨娘能描工笔翎毛、更扎得手出了名的好花儿,又自幼在二老爷那儿当差,上下服侍得妥妥贴贴,不能以一般丫头、一般姨娘来论。小姐们常拿了女红聚在她那儿,一边请教、一边说笑。柳姨娘再贞静严谨,小姐、和侍候各小姐的丫头们,总不能不放进去的。 “替我留意,”老太太脸色铁青,“甭管哪个丫头、姑娘、奶奶,一查到底!把根子都给我揪出来!” 碧玉敛袂:“是。” ******** 下一章:愿附单刃刀 这章里,云华终于起床,要结一个盟友了哦! 第三十八章 愿附单刃刀 有云华主婢在柳姨娘这儿养病,其他小姐什么的,就不太来了,毕竟过上病气不是顽笑。(..info无弹窗广告)云华在这个院子里清清闲闲养着,喝着温文如君子一般的药汤,身体渐渐复原。柳姨娘总在她身边陪着她,客客气气的,绣绣花,还写写日记。 柳姨娘会几个大字,但会得不多,所以她的日记总是记得很简单,譬如: 十月二十四,四姑娘探望六姑娘。六姑娘及婢明雪病厉害。 十月二十五,六姑娘来养病。 十月二十六,石姑姑移花去寺祈福。 十月二十七,大奶奶送参赞夫人同去太虚山别院玩秋。七姑娘来探病,妾身说六姑娘病还没好,怕要过人,七姑娘留下礼物,回去了。 十一月三日,大老爷保荐学士,福家致贺。 十一月四日,珞姑娘亲制汤饼奉老太太,老太太亲口称许。 十一月八日,七姑娘住进四姑娘院子,帮做针线。 十一月十四日,二老爷怒五少爷,碎盆,遁虫。六姑娘病渐好。 十一月十八日,秋闱放榜,大少爷高中桂榜第三名孝廉。 …… 十一月十九清晨,云华一早梳洗整齐。乐芸、洛月左右侍候,连明雪也能帮上忙了。一头秀发,挽个双垂髻,榴红经纱在两侧抿成小小蝶形结,以玉珠嵌定,垂玳瑁梅花在眉梢,轻盈俏皮。 她去给柳姨娘请安。 柳姨娘在描画一双木屐,尺寸和云舟双足大小一样,圆头,高齿,黄桑木,彩帛系带,一只已经画好,是鹤,自由而优美的鹤,飞在青天中,曲过脖子来,似对什么恋恋不舍。柳姨娘在画另一只。她画画从来不打草稿,落笔就是瓴子,很细致的翎子,硬而翘丽的话,是尾羽,披着细细绒毛的话,是胸羽。不管从尾、还是从胸开始画,她笔下的鸟儿都不会变形。 云华盈盈拜倒:“多承少姨娘照顾。” 柳姨娘放下笔,回拜给她,头低到底,一点懒也没有偷:“姑娘今日大安了?” “是。”云华道,“因此要去给奶奶请安。” “老太太见到姑娘康健,一定欢喜。”柳姨娘道,“妾身正好这就出门给老太太请安,姑娘与妾身同去否?” “多谢少姨娘提契。华儿愿与少姨娘同去。”云华道。 柳姨娘起身整理裙裾。 “少姨娘的字真不错。”云华道。 字?柳姨娘现在画的是画,没有字。 但柳姨娘那寥寥数语的日记,在这二十多天里,“无意间”很方便的可以给云华看见。一个写,一个看,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妾的字是三少爷教的,妾临得不好。”柳姨娘谦逊道,“说熟能生巧,我就每天随便写点身边琐事。” 她记的是云华身边的事。而且都是能勾出大事脉络的线索。石姑姑替云舟剔去了花卉,云华的院子再度黯然了;大太太和唐静轩母亲处得不错,唐家婚事基本无虞;福家通过举荐谢大老爷学士,向谢家表明了姿态,福珞很可能进京陪伴云诗;云蕙在紧紧巴结云舟福珞。云华需要这些信息,才能及时决定下一步措施。 “少姨娘怎么对华儿这样好?”云华叩问。 “从前,妾身对六小姐,其实并不是很周到,真真的惭愧得紧。”柳姨娘回答。 “那现在……” “听说姑娘险些死过去一次?活过来后,连老太太都疼惜姑娘。”柳姨娘道。 “华儿侥幸。”云华回答。 柳姨娘微笑。一笑,鼻尖耸起,眼睛下面打起微微的细纹,像只心里顶顶有数的和善狐狸。云华呆在老太太身边的日子,她曾去请安,一眼就看见这女孩子身上发生的变化。她当时没说什么,回到自己屋里,慢慢的等。在这个大宅门里,人和人之间,总需要结盟,而改换了气性之后的六小姐,几乎可说举目无依,一定会自动到她身边来,似风把浮苹吹到石头边。她不急。 “我的母亲也曾差点病死过去一次。”柳姨娘忽对云华讲起故事来,“从前她是个很不称职的女人,忽然醒过来,说有神君放她回来的,从此后她变了,人人都夸她是个勤快媳妇。” 她从没对府里其他小姐少爷们讲过身世。 云华心头突突的跳:“哦。” “姑娘一定有事瞒得住妾身,但您沉得住气。”柳姨娘赞赏道。 云华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您看我想做什么事呢?” 她最想做的,当然是找五少爷问个究竟。五少爷就在这个家里,走过去不必半个时辰。但她能怎么问?她甚至不敢透露自己知道些什么。 云华是一个鬼,披着人皮,见不得阳光。 柳姨娘却把话题荡开去:“这次给姑娘请脉的大夫,本是英大夫。英大夫却出远门去了,他的关门弟子代他出诊。”眨眨眼睛,“这位小哥儿,长得极其俊俏。” 对,俊俏得叫丫头们都忍不住咬耳朵使眼色的八卦。但柳姨娘跟没出阁的小姐提这做什么? “小粉蝶或许恋花,但仙鹤志向高远,仰首向蓝天白云,自然意趣不同。”柳姨娘欠欠身:“姑娘不必对妾身说任何话,但凡有需要,记得妾身在这儿。” 她的需要……云华明白了。她隔着重重帘幔,给那据说“俊俏得不像人”的大夫弟子把脉,明明听说了此人美名、也令其指尖接触,但心事太重,完全没有半点思春意动的表示,柳姨娘在旁见了,判定她志向高远,毫不留恋美少年,肯定是想进宫。 像狐狸似的,柳姨娘嗅出老太太倾向于谢姓的女儿入宫,所以云华是有优势的。福珞和云蕙身边,都已经有太多亲信,柳姨娘愿意烧烧云华这口冷灶。 再说,云华若不想进宫,病才好,一早打扮得这样整齐要去请安,是想干嘛呢? 云华唇边,笑容潋滟,重新向柳姨娘行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却问:“少姨娘对四姐姐,也是这样么?” 柳姨娘扶了扶髻上押的烧蓝鲤鱼步摇,鱼鳍底下附着一柄小小眉刀。她拇指在刀背上滑过,答道:“妾身喜刀,不喜剑。” 剑有双刃,不但对敌的那边会见血,对着自己人的这边,也有可能会见血。刀只有单刃,刃锋对着敌人,刀背则宽厚无害。柳姨娘表明,她不敢亲近云舟,怕热脸贴上去,一不小心还是被牺牲掉。她想攀附的,是一把刀,保证能拿无害的刀背对住她。 “唯愿如少姨娘所祝。”云华叹了一声。 她们近了老太太院子,云华忽问:“姨娘母亲如今还好么?” “她那次忽然病好之后,没过几年,忽然又意外死了。”柳姨娘眉目不动。 “……”云华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六小姐千万要当心、保重。”柳姨娘又道。 云华已经没法说什么了。老太太院里有两个丫头出来,迎住她们,朗声问她们的安。 ******* 下一章:白银照给。 这一章里,有人会用玉坠向谢府勒索巨款哦! 第三十九章 白银照给 这时候晓晖初透,东边天际长长一带绚丽朝霞。老太太正堂这儿布置得宜、金碧交辉,好一群人,花团锦簇,都聚在此处,专等着老太太。 老太太还没起床。 作女儿、媳妇的时候,她每天鸡才叫,就得起来梳妆,平头整脸正衣裳,去给长辈们请安――高门大户里的女人,也不是这么容易做的――等她自己当上了婆婆,就可以稍微懒怠点儿了,再等她上头没什么长辈了,她就明目张胆的赖起床了。 其实到这把岁数,老太太的睡眠已经很短了,前半夜躺下,到后半夜就会醒过来,再要睡也不怎么睡得着。但年青时没得懒觉享受的日子实在太痛苦了,她宁愿赖在床上磨蹭来磨蹭去,等太阳高高儿的才下地,也绝不肯提早起床梳头穿衣裳。 她这么大岁数了,大伙儿也只好由着她。平常日子,儿子媳妇孙儿孙女们就进她房间在她床前给她请安,她拥着被子笑嘻嘻笑嘻嘻受了,倒觉亲香。今儿,因为大少爷云剑乡试高中了,阖家都来,请完安,是要去谢祖庙的,不宜床头相见,那就只好等等她了。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儿她在屋里,并不是磨蹭着,而是紧张的对着一张信笺。 信笺上道:“照给。”没有署名,但那龙飞凤舞、自成一格的草书,不用看都知道是谢小横的。 谢云剑那一手漂亮飞扬、可能害他中不了举的字体,就与他爷爷很相似,据书法行家评论,比他爷爷更秀劲些,据普通群众的意见呢,反正一样难懂。 就这两个字,落在别人手里,说不定正着看、横着看、倒着看、反着看,再正过来看,完了还是认不出这俩字是啥字,甚至深刻怀疑这是不是两个字,更进而怀疑这是不是字。老太太跟谢小横相濡以沫五十多年,拿在手里一看,就认出来了。认出来了,可也还是不懂这两字含着什么玄机,问送信来的道:“这是什么意思?” 送信来的是个小道童,听见问话,就笑起来一点,稽个首道:“回太奶奶,太爷跟孩儿讲,照给。”他的唇瓣很小,但是丰盈,唇色相当深,像是晚春殷红的山樱花,嵌在莹白小脸上,那么动人。头发乌黑,额角那儿竟然还有点卷,老不服帖,说话说着说着就要拿手去捋一捋。稽完首,又举手去捋了,手指有点短、有点肥嘟嘟的,可爱似婴儿。 “废话!”老太太烦躁道。 小道童委屈的扁扁嘴。像这样的孩子,委屈起来,谁都不能认真的跟他生气的。老太太只好叹口气:“凭什么要照着给?太爷有没有说,为什么要给。给完了,什么其他其他措施怎么其他措施怎么做呢?” 小道童道:“太爷没说。”黑白分明的眼眸转了转,“太奶奶,这谁要,要的什么东西呀?太奶奶真不爱给,不给不就完了?孩儿看太爷拧不过太奶奶去!” 老太太啐了一口。 看来道童什么都不清楚。金像里丢失的那枚玉坠,在大少爷放榜前一天,就忽然出现在二太太绣闺案头,装在封好的布袋里,还附了张纸头,索要五万两白银,必要现银支付,还规定了银子成色、支付的时间地点。 没头没脑的,二太太怎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她为人多疑寡断,最不肯担肩胛,自不会自己处断这没头信的事,连布袋都不打开,和着纸头一起袖在怀里,立刻就往老太太那儿去了。 老太太捏了捏布袋,里头似是那玉坠的形状质地。她把布袋交给碧玉拆,自己先看那张纸条,是市面上再普通不过的黄纸头,墨是再普通不过的?\墨,字迹写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凶气。老太太登时就想翻白眼。 这是谁干的?!拿了玉坠去,就为诈几万两银子?既然要诈银子,为什么先把玉坠还回来?谁家拿了东西之后还肯付钱的?这勒索的脑子坏掉了吗?脑子坏掉的人还能偷出玉坠去? 二太太是这个脑子坏掉的人吗?她娘家太可疑了!但谁会把敲诈勒索的信放在自己案头拿出来?不知道避嫌的么?啊啊所以果然是脑壳坏掉吗?! 二太太眼睛亮晶晶的挨在老太太旁边,等着示下,一副不知道看谁倒霉的幸灾乐祸露骨表情,又不像是写纸条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到底是真无辜、还是装傻、还是真傻……老太太捏了捏眉心:“岂有此理,什么人会递这种条子。” “可不是吗?”二太太面有惧色,“神不知鬼不觉,放到媳妇案头上了!媳妇前头一直在监督姑娘们功课,回来一见,吓得没背过气去!” 她说的功课,不是女工,是正经念书习字功课。谢家书香门第,少爷们要攻书,小姐们也得习些字、懂些为人道理。女孩子总不好到外头上学塾,因些请了两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先生回来,给小姐们开讲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女训、女则、女戒、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凡此种种,并于书、画、琴、棋四艺,也令之略加涉猎,以便修身养性。开课的地点,原来放在大太太那里。云诗入宫后,老太太把名义上的当家权交给大太太,二太太就把开课的职责抢到自己院子,一有机会,就拿出来说,以显摆自己也是很功高德邵的。 老太太拍着二太太的手:“你受苦了。这条子,我想么,外人没必要做这事,总是哪个孩子开玩笑?” 二太太想想,也对,外人哪进得了她房间?进她房间不偷点东西是正经,放这个做什么呢?好像谁真会凭这鬼画符条子送他银子似的! “哪个孩子,开这玩笑,也实在可恶了!”老太太气呼呼道,“我会查着,你放心!这条子,你先当没看见,别吐出一个字去。等我把那荒唐孩子抓出来!” 二太太点头称是,答应不说,却忍不住心里好奇:布袋里装的是什么呢? 碧玉一直在窗口,对着光线看,如今双手捧了回来,布袋还是这个布袋,玉坠却已不是这个玉坠,倒成了块石片。 大太太见到老太太之前,是烦碧玉通报的,把布袋和纸头都给碧玉看了。碧玉也没敢自作主张拆袋子,就掂了掂,进屋跟老太太讲,老太太猜疑是玉坠,紧急叫碧玉找块手感差不多的石片,藏在袖子里准备调包。碧玉当差这些年来,以此任务最为奇怪,但没说什么,赶紧去找了。好在是老太太屋子后头小道上为了好看,厚石板间嵌了许多打磨过的小石子,碧玉取了一小块回来,藏在袖中,出来见二太太,只说老太太打了个盹儿,这上下才醒。老太太把锦囊和玉坠交给碧玉,碧玉利索的掉了包,装模作样还看一会儿,奉还给老太太,道:“这石子应该是水中的鹅卵石,棉布着着似老沙铺子卖的布,格外厚实,袋口封得歪来扭去,像不惯针黹的人做的。旁的一时看不出来。” 老太太“唔”了一声,不接布袋,道:“谁拿个石子来?开顽笑也得有分寸!你拿下去细细访查,却得密着,一丝风声都不透,毕竟有碍闺帷呢!” 二太太心里一颤。对呀!这毕竟是她闺房里出的奇怪东西,若惹出什么风言风语,她都作婆婆的人了,一张老脸往哪搁?更别说二老爷本就见一个爱一个、专喜拈鲜惹腥的,别借这由头,休了她再娶一个! “我绝对不会让这消息外传。”老太太慈祥的跟二太太保证,“再给你多派几个可靠的人,绝不叫你院子里再出这荒唐的事。” 一派对媳妇的爱护。 二太太感恩戴德而退。老太太屏退一切杂人,碧玉乖巧的把玉坠拿出来,呈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拿在手里抚摸。对,应该就是这一块,清如冰,妍似莲……但说实在的,它偷偷从宫中被运出来之后,很快遗失了,老太太只匆匆瞄过一眼,不是特别确定。她看了看封嫂。封嫂安然斟了一杯茶,庄重奉在老太太手边。 这个意思就是说:是!是这块玉坠。 封嫂的眼力如何?年轻时她看一眼树枝间的鸟儿,三天之后再经过另一棵树,会忽然道:“哎,这不是大前天那只鸟吗。” 老太太信得过她。 碧玉一直安静的侍立在身边,一点儿也没有开口询问老太太的打算。主子叫她知道的事,她就听着、记住。主子不告诉她的事,她也不会穷究因果。她是个很知道规矩的丫头。 老太太主动拉她:“碧玉,你过来。” 碧玉略加推辞,温顺的在老太太脚边坐下。 “这事,我连我几个媳妇、孙女都瞒着。”老太太感慨的抚着玉坠道,“这干系着谢家的家运哪!” 碧玉立即表态:“老太太,快别让碧玉听了。碧玉没这个资格!” “你没这个资格,谁有?”老太太把她的谦逊不屑一顾,“听我讲,孩子,你晓得咱们家二姑娘,在宫里封了贵人?” “是!” “贵人,在咱们看来,就是娘娘了。在宫里,她也只是个奴婢,上头主子多着呢。最大的主子,”老太太压低嗓门,“就是圣上。” “圣上”两字一出,这屋里三个,包括老太太,都跪到地上,行了个大礼。碧玉饶包天的胆子,也两股战战,真不敢听下去了。 天威不可触。单想一想,也够叫人毛骨悚然的。 老太太幸好也没说得太透、没太折了她的福,只道:“这玉坠,原是天家秘密,贵人娘娘转托我们家保管,因一件怪事,失落了,却不知怎么又回来。此事来龙去脉,连我都不能想清楚,还要与宫中慢慢商议着。你也别管那么多,只把府中诸人都给我好好盯着。第一盯好二太太屋里,第二,所有府里来的新人,也都看紧了!” 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碧玉没有多想,只管应着。老太太又道:“与天子比,我们全是奴婢,你查验时,也别顾着什么身份、放过谁。该查多高,查多高!” 碧玉又是一声“是”字,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前几日谢小横回山修他的道,说什么大形势他已掌握住了,不必担心,具体到明珠是否内奸、由谁主使,全凭老太太作主,他信得过老太太。老太太肩上又何尝不是沉甸甸的? ******** 下一章:毓秀垂钟 这章里,云华重得老太太欢心,可云舟要捧其他女孩子上位哦! 第四十章 毓秀垂钟 打发了碧玉出去忙活,老太太叫了大老爷来商量主意――二老爷在外头采踏乡田地界,一时不得回来――老太太就只与大老爷商量妥当了,内外都戒备着,那张纸头的字迹,歪扭得不像话,恐怕是左手写的,凭字迹不好认人,总是先给老太爷过目为上。大老爷亲自修书,以官府密信火漆封皮,送予二老爷,叫他提防着他媳妇儿,一边又将玉坠和纸头装在一道,也火漆封皮,防人耳目,只道是儿子孝敬父亲的秋礼,和着一篮子瓜果,派心腹送往孟吉山上去。那是大少爷放榜前一天晚上的事。 谢小横隐居的孟吉山昭明观,离谢宅至少有半天的脚程,一来一往,就是一天,大少爷放榜那天晚上,老太太原以为就能收得到回信,不料空等了一晚,大约是谢小横攥着这两件东西想了很久,到鸡快叫了才有回音。既想这么久,总转过不少脑筋了罢?结果送回来的,就个纸头和布袋,玉坠他扣下了,再就是那两个潇洒的字:“照给。” 老太太很想义正辞严的回答道:给你妹! 将眉心揉了又揉,老太太听碧玉小声催促,外头一地儿孙都等着呢,该出去了!再拖不像话了。大少爷赴试这么多年,谁都对他不抱希望了,他却高中,该好好庆贺!昨儿放榜之后,他们已尽着热闹过一顿,老太太挂着谢小横回信,推托身上不舒服,叫碧玉备了重重一份礼去给谢云剑添喜,自己只在屋里侯着。再到今天,全家人都得去谢谢祖宗照拂,到这时候还不出去,为什么道理?人家要有议论的! 老太太戴起微笑的面具,对小道童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老太爷吧。”道童领命,悄悄从后头走了。老太太把手交给碧玉和封姨搀着,笑容不变,颤巍巍出去了。 连着两晚没睡好,她的病容不必化妆就能显出来。儿孙们都会很担心的问她的安,她要承认年老了,身体力不从心,同时又要格外欣慰的贺喜云剑、向大老爷、大太太表示满意,并顾着二老爷一院人的心态,注意他们之间的平衡。这都是老太太做了一辈子的事,她相信自己能做好。 她步出厅间,举起开始昏花了的老眼,第一眼便见到神采奕奕、又不失温文修养的谢云剑。老太太发自公心得夸一句:“这孩子人品真漂亮!”她的笑容,就发自肺腑的骄傲了一些。 第二眼,老太太看见二老爷。二老爷接到大老爷急信后就想法推掉手上差事、赶回来了,跟二太太站得不远不近,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第三眼,老太太看见轻盈、娟秀的女孩子,打扮素净明盈,柔青色衣袂,连点绣痕都没有,却那样干净,似水刚洗过的秋季天空,在一群衣着华丽的兄弟姐妹间,榴红轻纱的双垂髻,如新蕾般悦人眼目。迎着老太太的目光,她菱唇轻启,笑了。笑容似细小的花朵迫不及待在阳光中绽放。 这是云华?破布袋一样抬出去、本该躺在病屋里灰头封脸苦熬苦度的云华吗? 老太太还在惊疑,云华已经步至老太太跟前,跪下,神色跟饿了半天好容易扑到母亲怀里的婴儿似的,那叫个孺慕之思!她攥着老太太的裙角,就抽泣上了。 不是抱怨,而是感谢老太太救了她。她说她吐血半昏迷时,还能感觉到老太太那么着急的抱着她、想唤醒她,后来又是多亏老太太给她寻访好医生、换药方,又安排清净干暖屋子给她养病。她病好了,都是老太太功劳。没老太太关心,恐怕就没云华了。 边说边哭,哭得恰到好处,烘托了感情,又不至声音大到惹老太太烦心。 老太太被她哭得很感动,想想,自己为了这个孙女儿,确实也耗了不少心力。大孙子登榜的日子、六孙女又病痊,说明什么?说明谢家种福业、受福报。大吉大利!那玉坠不也回来了吗?宫里也没出事。“照给”两个字,必有深意,回头也一定能云开天霁的! 老太太越想,心越宽。 一周人都劝云华别哭了,这毕竟是云剑告谢祖宗的大日子!乐芸在旁边猛省道:“对了!重阳那会儿大少爷来看我们六小姐的病,说花儿开得好,看得出地气荣旺,六小姐的病一定能好。如今果然应验,都借了大少爷的福气!” 一干人总不好说大少爷没福气,只能都点头称是。 重阳时候,云剑说的是芙蓉花,乐芸虽没明提,但几个要紧人物略微一想,也明白了。尤其老太太,为那花伤过好阵子脑筋,这会儿一听,更心里有数。 乐芸把那有了灵异名声的芙蓉花在此时提出来,到底是煞风景、还是锦上添花呢?却要记着张神仙曾力保是花是福非魔,而云舟虽托石姑姑移了此花,毕竟也不敢直指这花是妖孽,怕刺了老太太的心,只好婉转道:“这些山泽草木诸物,得了天地毓秀垂钟,倒也是有的,有些贫寒人家,得了此异数,不知怎么高兴,但府上已经大富大贵,留着此物反为不妥,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种东西呢,就算能帮着主人点儿,毕竟是异物,譬如小猫小狗养在身边,一时龃龉,咬一口、抓一下,怎生得了。依贫尼之见,得罪它没有必要,太供奉它也不合适――小孩子还恃宠而骄呢,何况这没人形的阿物儿?――不如交给贫尼请回去,铃罄经忏,慢慢儿把它消归佛国,这一大宗儿功德,又是老太太府上的。您说可好?”问下老太太的准,焚香祝祷、轻手轻脚、全须全尾的挪走了。老太太心里,这花还是好东西、不是坏东西,听到乐芸提赞云剑那话,也微微一笑。 云剑伸手给云华:“六妹妹,大病才好,快别啼哭伤身。起来吧!” 男女有别,他只是作个扶的势子,并未真的碰触云华。云华又怎会真劳他来扶?长辈们都在呢!老太太略抬眼皮,碧玉早搀实了云华。云华起来,告了不懂事的罪,又贺喜了云剑一句,本本分分的退后――退到哪儿去? 诸人神色各异,未必友好,本该乖乖行到二太太后头才是本份。但方三姨娘早已挤到二老爷身边最近的风水宝地,翘首看着云华,一脸太过不含蓄的喜笑。云华认命了,还是走到生母旁边吧,让人家以为今天她出的风头,都是生母筹划的。 她正待举步,老太太举起手携了她手:“好孩子,难得你康复得快。”举目对着众人:“吃了早点没?都别客气!在老太婆这里随便咽些垫一垫。” 众人纷纷应着。云华已经很自然的贴在老太太身边,错后半步,手始终携在老太太手里。她大病初愈,看着还是体弱,碧玉便搀了她,封嫂退开,大太太亲自上来搀了老太太。福珞在后头,袖子里手绞着帕子。 自从福珞帮忙云舟到唐静轩面前做了红娘,云舟就答应福珞,想办法让她进宫,就算进不了,也叫云诗给她找个皇室宗亲的贵婿。 福珞运气好,才过几个月,云舟就从老太太言谈举止中感知到宫中或有变故、二姐或力不从心、谢家或要再物色一个姑娘送去。 当时云舟就嘱咐福珞多多用心,这会儿,趁着云舟婚事初定、在家中地位更上升,就手儿把福珞引荐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果然也喜欢。福家老爷豁出去,仗着检校知书的私权,把学问公认不佳的谢大老爷硬保荐学士,老太太更高兴了,一边道这是何必,一边满口答应把福珞当亲孙女来疼。结果还是比不上亲孙女么?这个病歪歪的云华有什么值得老太太携在身边的! 老太太携着云华,只为定心。等告祭过祖宗,寻个借口让小辈们都散去,她就该筹措“照付”的银两了。这桩险事能否安然度过?她看着云华,就能更放心些:这孙女儿一口血实打实吐在她膝上,惊得她以为要出人命,这才过去几天,经她亲自过问医生、药方、起居,这不好了?福大命大,谢家福禄无疆!那张天外飞来的勒索帖,准也能平安过去。 一行人进了早膳花厅,老太太心情已经相当平静了,放开云华的手,让她回二太太那一窝去。云舟问了各人喜好,亲自帮忙舀粥分菜,不动声色已将福珞的一份布在老太太座位旁边,给福珞一个安心的笑。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黎明的清露,早被晒干了。 ************ 下一章:啖腥察颜 这章里,云华她们多了个姐妹哦! 第四十一章 啖腥察颜 小道童走在山间,木叶、草叶,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还没有,在晚秋阳光的热力下,蒸腾出比春光更盛大的香气来。小道童觉得所有叶子都是香草,款待得他有点醉醺醺的。前头一条小溪泛着银子般的亮光、活泼泼流过去。小道童蹲下去喝口水,岸边有锯齿边缘的小草,给他手上拉了小小一道血口子,他点了点那片绿叶子,决定不跟他计较,半立起身子,搔搔头皮,自言自语埋怨:“霞姐好没道理,这道髻挽得裳儿好紧。”便把短簪、发带都抽开,一头青丝摇将下来,与云华发质一般无二,还更细柔些。又抚着胸道:“这也箍得裳儿好紧。”竟探手入怀,把一条布带子也松开,胸脯也像吹了气似的涨起来。她身姿娇小如鸟儿,胸脯倒比小鸟的胸丰满得多。 深青的草穗,在浓碧的穗鞘里摇晃。一条六寸长的虎头鱼从细浪里甩个尾巴钻上来,又要一头扎下去,裳儿哪肯放过,吐气开手,长臂一抓,抓住了,那鱼挣扎扭动个不住,鳞片滑溜溜的,就指望滑出去,裳儿五指如钉,抓进鱼身里,笑斥:“你想回哪儿去?”那鱼吃痛,抖颤不已。裳儿同情道:“还是给你个痛快罢!”右手五指仍钩着鱼身不放,左手食指扎进鱼腮中间,一拉,把肚皮都划开,连鱼泡带肝肠都一把拉出来,不曾捏碎了苦胆,全甩在一边,道:“这下了帐了?”鱼已不能大动作,但鱼鳍仍在颤动。裳儿嗔道:“你们鱼儿总是这般作势,连下了油锅还能跳起来,我可没法子了,只当你已经死了罢。”便在溪中大石块上找了个好位置盘膝坐下,将鱼摆在面前,谢过三清,以短簪作刀,将鱼腹两边嫩肉都片下来,去了大刺,笑道:“幸亏把芋大娘的淡酱油偷出来。”便袖中出一装丹药用的小瓷瓶,瓶里丹药早没了,装了谢府厨房里芋大娘自酿的好酱油,点在嫩肉上头,也不炙烤,就这么生啖,且啖且夸赞,一时腹肉食毕,连鱼头中好物色也挑罢吮尽了,剩下一条鱼脊、一条鱼尾肉,小刺多,裳儿不耐烦再吃,都丢回溪里,抹抹嘴,心满意足继续取路往山上回去。 一路阴阴的古木参天、娇娇的雀鸟啭鸣,快近山顶,裳儿转过一条小道,便见山石益奇、林木益秀,分叶蹬矍耙涣粒?且蛔??蟮墓墼海?n籽┌祝梦薇呶藜剩?信?19用浅嘧沤拧6俗胖蛱ê凸??呃醋呷ィ?寂?诺?仙?纳匆拢??源瓜鲁こさ拿髟芦?。 裳儿开开心心奔过去,正待同那些女孩子们打招呼,有一个大姑娘跑出来,十八九的年纪,瓜子脸儿,戴个道冠,把水绿的袖子挽起来:“裳儿!” 那些女孩子们向裳儿作个眼色,一半同情、一半幸灾乐祸,哄然散去。裳儿吸进一口气,认命的上前行礼道:“取霞姐姐!” 取霞冷笑:“去了恁多时光!这丫头又祸害了哪条生灵回来?” 裳儿奇道:“咦,怎么又被霞姐姐看出来?” 取霞摇头道:“一口腥气不说,指缝间鲜血还在。” 裳儿就笑着低头剔指甲里的鱼血。取霞问道:“没有动火,又是生吃的?什么时候偷了我的芥辣酱去?”一边动手再替裳儿挽髻。 裳儿道:“这次不曾动霞姐姐的,久闻他们厨里大娘造得好菜,去偷了一杓来,顺便灌了一瓶酱油用着。.info[]”正想说在厨房还见到个丫头偷奇怪东西,头上一痛,就丢开了,只顾告饶:“姐姐下手轻些,这拉得头皮疼。” “什么时候你说不疼过?非松得跟疯婆子似的你才舒服呢!”取霞恨恨的啐一口,手上依旧麻利。 又一个道冠的大姑娘出来,小圆脸、大眼睛,一笑就把眼睛眯成了黑月亮:“小裳儿果然半路就把发髻解了罢?我赌赢了!霞儿,你莫赖,输的彩头快老实赔来!” 取霞啐道:“谁赖了?”还是把裳儿发髻梳完,眼里却恼得能飞出刀子来。裳儿陪笑道:“取霞姐,采霓姐,赌的是啥?” 采霓笑道:“倒也没啥,无非前阵子上人赏的那匹湘绸,烦霞姐儿给我满绣花鸟,都得照着谱上绣,可不带像上次似的绣个歪嘴鸟儿骂我的。” 取霞又啐了一口。裳儿一缩头,溜开了。采霓唤道:“不在这边!上人在文秀榭那儿等你!”裳儿便转个方向,身姿滑溜得跟鱼儿似的,取霞在后头顿足道:“我只盼哪天有谁把这云裳小鱼儿钉住了,吃进肚里去。”裳儿老着面皮,只当没听到。 一路到了个清澄小潭、雪白水榭,水榭的木廊一直铺到水里去,廊内一张花梨嵌玉石罗汉坐床,床中一张黑漆描金山水纹条几,几上摆了可爱的茶点,壶中的茶水也正吐着温暖的白气,谢小横盘腿而坐,手中一册新收的曹贞秀小楷原本,正对着光细细鉴查。 裳儿奔过来,谢小横头也不回,道:“见着你姐妹兄弟了没有?” “姐妹们太金贵了,见不着。”裳儿抚掌道,“兄弟么,倒是见着一个。剑大少爷去拜座师,街两沿凡是母的都恨不得掷果投怀。我说,诗二姐姐要有剑大哥哥八分风姿,我不信皇上只屈她作贵人。”言下之意,讥笑云诗一定太丑,入宫是不自量力,爬不上去也活该了。 谢小横答道:“你诗姐姐的优点,本不在美貌上。” 裳儿爬到谢小横的对面坐垫上,也盘腿坐了,皱起眉毛道:“爷爷却来作怪!男人不看女人美色,还看什么?” 谢小横不以为忤,解释道:“想活下去、活得好,还惠及旁人的话,光有美貌就不够了。” 裳儿点点头,倒是认他这个道理,眼珠子转一转,道:“我在奶奶身边见着一个丫头,叫碧玉,生得倒不错,举止说话也都聪明可爱。” “你谦虚了。”谢小横道,“碧玉不及你远矣。” 裳儿顺杆爬:“那末舟姐姐呢?福家姐姐呢?” “你舟姐姐的婚事另有主意,你知道的。福珞,我另有安排,也不用你操心。” “好奇怪啊,我这样的出身,入不了排行、也嫁不了太守家,但却有实力去邀圣宠哎!”裳儿托着腮,喃喃,“这就像草木一样吗?小草小树只有被人砍,但成了精呢,就可以去吃人。” “我还有一个看法。”谢小横道。 “什么?”裳儿好奇。 “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死得也会很快。”谢小横淡淡道。 裳儿立刻闭嘴,眼睛却还在转来转去。谢小横终于开恩道:“你现在在想什么?说吧!” “那个敢动玉坠的人啊!”裳儿半个身子都趴到了小几上,“爷爷怎么处置呢?给他钱,也不能白给吧?末了怎么捉他?” “你说呢?”谢小横考她。 “爷爷要是想捉他,早就嘱咐奶奶、伯伯、父亲、哥哥他们布网罗了,什么都没说,只怕从他递信的手法上,就看出他的形迹了吧?他如果拿了钱之后没什么动静、或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爷爷就可以猜出他是谁了吧?”裳儿大笑,“现在裳儿都几乎可以猜出他是谁了!” 谢小横目光并未离开小楷册子,只是笑意漾开来,手指微微一动。 裳儿就主动打开条几下的抽屉,选出谢小横一枚闲印来,在朱砂盒中钤了钤,谢小横把册子放下,她就看准地方,端端正正盖上去。 谢小横作色道:“你怎么自作主张。”他的收藏书帖,只有确认必是真品,才会盖上私人印鉴。 “不是自作主张,而是懂得察颜观色!”裳儿得意道,“爷爷你放心吧!裳儿资质这样聪敏,你又请了那样好的师父回来教导。裳儿才不会像某个笨姐姐,被人欺负得只有哭倒在病床上的份呢!” ******** 下一章:特登三宝殿 这章里,各人之间一发暗潮汹涌哦! 第四十二章 特登三宝殿 关于当前谢府中风云变幻,云华有她的看法。 明珠之死,直接肇事的,是云柯,下手的是老太太,背后牵涉的,却是宫廷。盘清金像中的要命干系,得从宫廷入手。 云舟婚事有方向之后,福珞巴结云舟,想入宫,是贪着高枝上的荣华富贵罢?云华却只为一探前生死因,非得叫老太太将自己视为进宫人选,老太太才肯将金像头绪细细告之罢?到那之后,怎样报复、以及到底入不入宫,可再行决断。云华想着,毕竟谢家对明珠有恩,杀身大事,也不用报复得太惨烈,无非想法子小惩大诫一番罢了,入宫的事么,更是简单,她不想去,随便装个病、诈个伤,怕人家忙不迭把她踢出来、着更健康听话的姑娘顶上呢?她才不至于真把自己一生填进深宫里。 那日云华饮下云舟给的上火药茶之后不久,同于大夫所用药性相激,吐血晕厥,看着凶险,不过那位替师父来当差的年轻弟子说得对,喉头破裂,其实无伤大碍,着他投以仙方、妙手回春,很快便缓了过来。云华只推没有好利索,还是卧床装病,反正她常年恹恹的,人家也习以为常了,难得那位年轻弟子也并不说破,三天两头来请脉、细调药膏,替她温补。云华借着柳姨娘日记、以及乐芸打听回来的八卦,揣摩老太太的心意,在最合适的时间,在最佳状态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眼前一亮,达到“惊艳”效果,庶几可重蒙宠爱。 老太太果然又重视起云华来,吃早饭时还专门给云华抛了几个话题,云华都往吉祥宽慰的路子上走,老太太听得舒心爽胃。碧玉在旁边添粥布菜,手臂无意中轻轻挨着桌沿,袖中有极微细的当琅声,似戴着什么东西,旁人皆不在意,云华留上了心,同洛月说,要个小金银卷,又悄同乐芸使个眼色,碧玉递来时,乐芸装作半躬腰收个空碟,在碧玉面前挡了挡,碧玉不得不将手臂抬高,云华作势低头掸衣襟,眼波一抬,便见碧玉袖口里边,一角珍珠底镶宝金?花,上头不知套得有多长,该是双?子,却不是碧玉原来能有之物,定是老太太新赏的。这般诸事纷扰关节,老太太重赏她,必有来由。云华记下了,一时饭毕,随众人往家庙去,这又不是大年大节正经祭祖时候,无非同祖宗禀报了云剑喜讯,谢谢祖宗保佑,求祖宗京试时也叫云剑高中,多多的给祖宗奉上香火祭物,也便罢了。老太太病容益倦,碧玉跪地恳请老太太快回去休息,众人赶紧附议,老太太却拉着云剑的手道:“好孩子,今儿你不容易!再陪老太婆说几句话去!”又对大老爷道:“你也来。” 二太太正不得劲,老太太问二老爷:“你那头事忙,可要赶紧回去?” 二老爷忙拱手道:“儿子已经把公务交代了,并不用急着回去,今日只陪在母亲膝下侍奉。” 老太太点头叹道:“难得你有心。唉!自从你们都仕进后,各忙各的,我们母子间拉拉家常的日子越来越少了!”说着伤感,用帕子点眼睛,二老爷忙搀了她,百般告罪劝解。大老爷、云剑一边一个也搀拥着老太太,便转到后头去了。众人不敢打扰,各自分散。 方三姨娘碍着二太太她们在,不敢说话,只趁人不注意时,从吃饭起就拼命跟云华打眼色,要云华坐到她身边去,她好跟云华咬耳朵说话。云华只作看不见,吃饭时离她隔了整整两个位,祭祖时自然挨着云蕙、云波站,方三姨娘进不去主子的位列,和其他姨娘们一样,只同年长乳母、卖倒身契的家人媳妇等一并站在阶下外围致祭。上头列祖列宗牌位,她们只能见着几个金台脚儿,连墨字都看不见。 祭完祖,方三姨娘想,女儿总该过来了吧?云华偏贴着云舟立。二太太放步出去,二房里安、卓、尤几位姨娘都跟着,方三姨娘不敢不从,边走边拧着脖子看,福珞、云蕙、云华都簇拥着云舟。 福珞今儿梳半翻髻,着雀锦半臂,雪白的皓腕上,垂一条镶粉晶鎏金银花丝手链,额边斜点彩涡花钿,专为衬笑起来颊边那一对甜甜深酒涡,脂粉匀得也好,桃颊红晕醉人,益显憨顽。云蕙也着意打扮过,杏黄薄蝶衫、水绿牡丹滚蔷薇纹天青裙子,系了掺金珠线的如意绦带,螺髻插着鸾首衔珠紫金簪子,好不耀眼。云舟则梳双高髻,珠鬓玉环、鲜衣华袂,双眉秀如新月,容颜是滟滟的。这三人立在一处,容色照人,云华那身清淡装束,甫出场时,因是病后乍见,给人惊喜,而今再看,却被姐妹们衬得寒酸了。方三姨娘叹口气,也不指望女儿赶过来嘘寒问暖、给自己挣脸了。云柯的生母、卓二姨娘偏还要打趣她:“哟,三妹是落枕了吗?怎么老往那边拧着?”方三姨娘赶紧溜一眼二太太,二太太板着脸,倒没理会她们,只照拂尤五姨娘:“你快临盆了,行步当心些。”方三姨娘松口气,狠瞪了刘四姨娘一眼。 那边福珞只同云舟谈笑,把云华当隐形人,云蕙还皮笑肉不笑的讽问云华两句,云华不跟她们走近,但仍跟着云舟回院子。云舟看云华可怜,悄悄把她叫到一边,问:“有什么事吗?” 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云华嗫嚅道:“想借书,闷了好久了……” 云舟无奈的笑笑,也只有先带她回去。福珞跟云蕙,一个要进宫,一个想被带进宫,从早到晚有得好聊,云舟踏进屋,大大方方道:“你们先聊,我跟六妹妹去看看新蓄的鱼儿。” 福珞挽起云舟的手:“表姊,你明明这么忙――”意思是不想云舟陪云华。 云舟按按福珞的手:“哪有什么忙的?”眨眨眼睛,还是把手抽出来,领云华到书房去。 ******** 下一章:血浸紫檀 这章里,云华要吐那么口儿血…… 第四十三章 血浸紫檀 窗外云石架上盂兰盆里的鱼,果然换过了一条,留条老玉色鱼儿,搭了艳红鳞的新同伴,一红一白煞是好看。(..info无弹窗广告)云舟张罗着叫人送茶来,云华回头道:“四姐姐不用忙了,我吃药,反正忌茶。” “谁不晓得你吃药?”云舟道,“我前儿得了一罐子渍柚皮,是南蛮那边风味,料来不碍药的,你尝尝?” 云华皱起鼻子:“盐渍还是糖渍?” 云舟笑道:“你盐糖两忌……不过这倒是有点甜的,你要不要?” 云华满口价:“要!要!”满手也已经抱了好几本书,都是“六小姐风格”的。 云舟托腮看壁上草字挂轴,忽闲闲问了句:“上次你拿过去的,是古早茶经?” “也不算太古……”云华装作想了想,“不过一、两代之前的事了。” “老太太后来还问人能仿出茶饼来不能,好叫我们都晓得晓得从前盛事呢!”云舟无心般聊道。 “哟!这感情好!”云华欢喜,“能仿出来不?我真想看!”细瞅书架,有关老太太生活过的年代的茶、酒、花钿等书,一本都找不见了,暗叹:你还好不是当朝皇后,否则,如何防堵天下? 筱筱恭恭敬敬的以搅丝紫木托盘端茶过来,云舟自己吃一杯,推给云华一杯,云华还在书架前磨蹭片刻,方恋恋不舍的过来,接杯吃了一口,细细品味,凝了会儿神,正待吃第二口时,面色一变,张口,“哇”又是一口血水! 乐芸眉目耸动,抢上前抱住云华:“姑娘!怎么了?怎会这样!婢子马上去叫大夫,请老太太……” 云舟也变色离席。(..info无弹窗广告) 云华吐出那一口血,扑在乐芸怀中,似在极力隐忍,只抬起手虚弱无力摇一摇,阻止乐芸咋呼,好容易抬起头来,面色不好看,但好歹不再吐血了,有气无力道:“乐芸,别闹。我在四姐姐这里发病,岂不给四姐添乱?先回去,再作计议。”又对云舟道:“四姐,对不住你……这几本书,还是先给我抱回去吧?”苦笑一下:“我来你这儿一趟也不容易。” 云舟心疼道:“别多说了,六妹妹!看你这身体,怎生得了?” 云华垂头丧气,扶着乐芸,一步一挪回去了。帘子后头探出两个头来,上面一个福珞、下面一个云蕙,都吐着舌头问:“怎么了?” 云舟想瞒也瞒不住,摊手道:“你们看。” 云蕙张口就道:“哎呀!可惜好块紫檀,泡得色都跑了!” 紫檀木色如犀角,微带芳香,用水泡,会有紫色浸出来,云华那口血水正吐在托盘上,云蕙展眼见到深色,还当托盘掉色。 “这是老木,不会走色了,”云舟蹙眉道,“倒是六妹妹前儿一口血、今儿一口血的,老这么下去怎么着?” 福珞走近桌边细细一看,果然殷殷的都是血,心头怵了,避过一边,道:“华表妹这么小,老吐血,这可不是……长寿的样子。(..info无弹窗广告)” “谁说不是呢?”云舟起身。筱筱带着小丫头上来收拾桌子,云舟领福珞和云蕙到园中去,口中议论些别的话题,心底却着恼: 她这次要惩诫云华抢福珞风头,茶里又下了点东西,是真的,可又不是砒霜,怎会当场喷出血来呢?莫非又跟云华喝的什么药性相冲了?云舟暗自打鼓,云华明着在她这儿饮了茶,立刻就吐了血,她以后可不敢随便下药了。否则,外头说起来,怎么六姑娘在四姑娘这里吃了喝了就发病?说不定再攀扯些其他事例,她就说不清了! 乐芸搀着云华出去,嘱咐等在外头的洛月,立刻请大夫。云华走出一段路,脸色早恢复了,及至挪到僻静地方,乐芸就微笑:“姑娘算无遗策!” 那口血,是昨儿明雪到厨房偷了些鸡血、还有鱼泡。厨房里柳家姐妹久承明珠照顾,明雪提出要求,她们不问究竟,是一定行方便的。那鸡血灌进鱼泡里,藏进云华袖中,在书架前装着找书时,含进嘴里,饮了口茶,嚼破鱼泡,吐将出来,逼真得紧。乐芸上来搂住云华的头,云华便把鱼泡膜吐给乐芸藏着了。顺便乐芸怀里还有块铁片,进屋前才揣进衣裳中的,凉得很,在云华脸上冰了片刻,云华脸色自然就难看了,走一走,便恢复得过来。 这番造作,就为在云舟屋里当场病发一次,坐实她的嫌疑,好缚住她的手脚。云华自认住在一个大院里,天天吃喝,每次都防,怎防得住?不如另出奇谋。 主仆回了柳姨娘院子,方三姨娘已经在那等着了,上来就要数落女儿不孝顺。倒是柳姨娘看出云华精神不佳,问:“六姑娘怎么了?” “姑娘――”乐芸正要说话,云华忙止了她道:“我只是风吹得头晕了。”声音微弱,只比死人多口气。 方三姨娘就不敢再说话,云华进了房间,她坐在外边等着。大夫来了,她就避到侧间去,临去在屏风间悄悄晃一眼,亏偌大年纪也登时的心如鹿跳:那少年明眸皓齿,身着布衣,头发像墨檀木一样黑,用条普普通通的青带子束在后面,正好一束阳光从窗里进来,照在他脸上,细细的茸毛,他举起手来遮了遮眼睛,指尖微微的红晕。 这才叫布衣红颜! 原来锦城一位姓刘的大夫,也算是比较拿得出手的一位老大夫了,前几天忽然说悟道就悟道、说云游就云游去,出来这个少年,跟着刘大夫姓,叫晨寂,说是刘大夫关门弟子,旁人难免嘀咕:“这还真够关起门来的――怎么从前都未听说过?”但刘大夫云游之前,力荐刘晨寂,太守家有个老姨娘,沉疴多年,刘大夫手里没冶好,转给刘晨寂,三剂药下去便见起色,众人这才信服他。不然,他进不得谢家的门。 刘晨寂这次来,明雪还是闪扑着睫毛呆看,总觉得他有点像谁,洛月当她又发花痴,一把拉开了。明雪电光火石间脑袋里接对了一根神经,终于想起来:像她们早死的小哥哥! 其他丫头婆子忙着安置刘晨寂就坐、奉茶奉水。乐芸悄悄把怀中一条帕子塞给刘晨寂,上头浸了云华吐鱼泡膜带出来的一些儿柚子茶,嘱刘晨寂回去查验。明雪则急着钻进重重帘帷里,跟云华讲她的新发现。 云华愣了愣。 世上的人,原本相貌相似的就有很多,更何况小哥哥过世时还只是个幼童,这么多年,怎会化成行医的少年回来?她该一笑置之才对,可又想起那两个怪梦。 梦里那个年少仙人,岂不正没来由的像小哥哥? 刘晨寂再把脉时,就觉得病人的脉跳,比从前快了些。“气息乱了。”他平和道,“深呼吸,静一静气。” 云华静了十余息:世界面容相像的,本就很多。人死不能复生,梦更是虚妄,如何作得准。这少年大夫生得如何,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刘晨寂把指尖放开,批道:“弦脉微涩,劳顿了。”斟改了药方,告辞离去。 带走了乐芸那条帕子。 ******* 下一章:调用官兵 这章里,谢家要给勒索的那家伙送银子去哪! 第四十四章 调用官兵 方三姨娘坐到云华床沿,替她掖掖被角,道:“原来你病还没大好哪!” “你当怎样?”云华冷笑,“我大好了,精精神神的,却不告诉你,也不听你差遣,自出风头,白抛撇你一个生身母亲在旁边?” 方三姨娘拉下了脸:“你看你怎么说话的?” 云华便不言语,方三姨娘坐了会儿,也觉无趣,找话来道:“你五哥前儿弄了只虫子来,号称全城健将,结果一战就被人咬断了腿,亏空不少彩头,你爹气坏了,砸了那虫盆子,差点没打断你五哥的腿。.info[]” “你自然在旁边劝着了?”云华道。 “哪轮得着我。”方三姨娘酸溜溜道,“二太太帮着说话哪!尤老五亏那么大肚子了,还挺过去帮衬作人情,也不怕又滑了胎!刘老四也挤在当中,哪有我的位置!” “爹爹膝下,除了书三哥外,就只有柯五哥一个男丁了,”云华持公论道,“纵淘气些,怎可打坏了腿?叫老太太知道也不好。” “哪儿真的打坏?瞧今儿祭祖他不是利索着嘛!”方三姨娘道,“就是神气差些,毕竟亏了钱了。不像刘老四――喔哟听说她家兄弟入伙一家商埠,那商埠最近一发红火了,添了不少地皮产业,把江上一半儿营运都包了!” 江上走船,各有各的帮派势力,根深蒂固,岂是个新商埠就能掘走一半去的?云华深觉无稽,但也久知方三姨娘不求甚解,耳朵里刮到一鳞半爪,信口夸大胡吹,问她,她也不过虚言矫饰,再不肯用心推求的,因此也就不问了。 方三姨娘又坐了片时,云华躺得不耐烦,披衣半坐起来,拿个柳姨娘画的木片把玩――这木片手掌见方,一次做得十几二十件,画上花鸟鱼虫、写上大字,给大少奶奶房里长孙少爷认字儿玩的,云华问柳姨娘要了两片,方三姨娘也伸头看,外头柳姨娘引着碧玉来了。 碧玉问了六小姐、三姨奶奶的安,动问六小姐是否想搬回自己院子,也听说六小姐刚刚劳顿了,又不好些,反复声明六小姐要暂时不搬,也就算了,想回去时,只管叫个丫头说一声。柳姨娘在旁边笑着留云华多住些时日。 云华谢了碧玉、柳姨娘,披着衣裳起来,道适才略有头晕,其实不妨了,还是回自己院子住的好。方三姨娘在旁边只是陪笑,也晓得帮说几句好话,眼角瞥见自己丫头在帘下打手势挤眼睛――二老爷跟老太太说完话,出来了!――顿时坐不住,寻个借口告辞,截二老爷去。 二老爷他们跟老太太谈至红日中天,谈些什么?门一阖,连碧玉都避开,老太太先对云剑道:“你中了举,也能有功名了,是安身立业的谢家儿男了,有几件事,该给你晓得了。”便把官中、宫中一些秘事,开宗明义告于他知道,大老爷、二老爷在旁边,添说些细节。云剑听下来,有些是早猜到的、有些想都不敢想,不觉汗出。最紧要的,是那无头信纸,先是要把那笔银子付了,再是勒索出于何人之手,老太太的意思,还是查访着。布袋上的线索,碧玉去查访,她已经查实棉布确实是老沙铺子的出品,这厚棉布结实耐用,从上一代起就开始卖,一直卖得很好,一时也找不出买主中谁可疑。缝实袋口的棉线,也像老沙铺子搭着卖的线团,买主更杂了。这条路子,看来查不下去。信纸,大老爷着人访了,乃是街头小商小贩卖瓜子、卖花生、卖姜糖用的纸,事先裁成几寸见方,一撂撂备在挑子里,哪位行人叫个几文、一角的,他们就拈出一张约,利索的旋个漏斗,把货色倾进去装着,封了角,递给行人,行人要说:“一张太薄了,再垫些呗!”他们也肯多给个几张,反正便宜。在锦城行路的,谁都能弄到这纸。而墨呢,似乎不是什么太好的墨,也没什么特别印记,大老爷黔驴技穷了。老太太作主,布袋和纸墨,都移交给云剑勘查,练练他的本事,至于付银子的事,则交给二老爷用心,他调用官兵方便。 二老爷领了老太太的命,又同大哥、大侄儿寒暄了几句,出来,一路斟详此事如何办理,迎头听见个娇嗲嗲的声音:“哟,老爷!”却是方三姨娘,满脸热乎乎的笑,给他深深的道了个万福,那腰身还是跟少年时一样,绵软得紧。 二老爷心里就一动……不过,还是正事要紧。他“嗯”了一声,自顾往前走。 方三姨娘小碎步跟上,粘着他不放,还老问些有的没有的,二老爷就有些烦了。方三姨娘又问:“老爷哪儿去?” 二老爷回答:“到你家奶奶那里去。” 方三姨娘顿时就有点僵。众姨娘们都陪着二太太,只有她溜出来逮巧宗儿,结果直接跟到二太太那里,像什么样?二太太会不会剥了她的皮!她她她……她要不要尿遁? 在进二太太屋门之前,方三姨娘到底找了个机会,溜开了,晃荡半圈再回来,自以为遮人耳目。二太太怒从心起,很想当场好好教训她一顿,碍着二老爷的面子,忍了,先服侍二老爷用了顿简单的中饭,含蓄的问二老爷,大少爷仕进了,是不是他们云书的地位会下降。二老爷很不含蓄的告诉她,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把柯儿的学业抓上去。院子里多出几个读书人,对谁都有好处。二太太当时脸色就红一阵白一阵的。云柯的生母、卓二姨娘赶紧在旁道:“奶奶平日总关心柯儿功课,为柯儿伤了不少神,实在是柯儿自己太不争气。” 二老爷咕哝了一句:“这样顽劣,不知像谁。” 没人敢答腔了。二老爷扒拉完饭菜,去安排送银子的事。碧玉已经把银两筹措到位了,都是毫无花假的现银,交割于二老爷,便回内院,途中经过一处小桥。这小桥下倒是没水,旁边原是一座小丘,能工巧匠将假山石铺设于小丘上,天衣无缝,曲意玲珑,小丘下是片洼地,便植了片绿得发蓝的蔓草,草上贴着丘石架座弯弯的小桥,碧玉就从那儿走,听得有人问好:“碧玉姐姐。”循声低头看,桥那边,蔓草到了尽头的拐角处,是个小池塘,谢家八小姐云波原蹲在那儿以手掬水,见碧玉走来,起身拘谨的打招呼,脸憋得红红的。 碧玉忙施礼。这时候云波立得低,碧玉立得高。她觉得不太合适,想折路下来跟云波说话,云波已经自己低着头走了。其实再低头,也遮不住她下巴上的疤痕,但她自卑惯了,只索低着。碧玉隔着衣袖,抚着老太太赐她的珍珠底镶宝金?花钏。服侍好主子,是有好处的啊……瞧她比这家子里什么庶出小姐都得意多了!奴婢作到这地步,是不该有什么别的要求,只管一昧忠肝赤胆、肝脑涂地便是。 碧玉一路思忖,一路往柳姨娘那边。柳姨娘和云华应该都已经午憩起来,可以安排搬屋子了罢?一进那儿,碧玉吓一跳:当门道就见明雪跪着呢!腰杆直挺挺的,跪得怪不忿。 碧玉问:“怎么了?”明雪驴着一张脸,不回答。碧玉只好进门去,走了两步,乐芸迎出来了:“哟,碧玉姐姐!”不好意思的向明雪那边偏偏脸,主动交代:“她偷吃到厨房里去了。我们见她啃着块骨头,一问,厨房那儿拿出来的!您说像话吗?不得不罚。” 碧玉晓得明雪从厨房拿过东西,也只作不知,问乐芸道:“怎么让跪在这儿?” “因怕叫六小姐听见惊了病体,故没敢在后头说她。”乐芸委屈道,“可没叫她跪这儿!是她自己骆驼脾气拧了,拉都拉不起来。”说着真去拉,明雪嘴唇一掀,森森尖牙,很不介意来上一口。乐芸忙缩手,对碧玉道:“您看!” 碧玉无法,叫她们先收拾东西去,自己蹲在明雪面前,百般劝慰,最后答应每顿都叫厨房给她送骨头,逢年过节还送特别大的,明雪这才站了起来,哼哼:“我是听说这家里有的是骨头嘛!” “你怎么不吃肉?”碧玉好气又好笑。 “肉比骨头贵……”明雪两眼放光,“你说我也能要每顿送大肉?不会太贪心了挨揍?” 碧玉败退,还是去盯着那些丫头们如何替云华搬屋子要紧。一个小姐起居,索索细细,有不少东西,乐芸愿意表现,指挥得不错,然总嫩些,要碧玉提着大领子。云华对住碧玉,那叫个满脸真诚感谢,把这次病没恶化,居然还能好起来,说成多亏碧玉调度得当。碧玉想想,倒也是这么回事儿,便对六小姐感情更好了些。 ――我们爱我们付出心血照顾过的人,会比爱着照顾我们的人更多,因前者让我们感觉强大,后者却是我们的债主。 云华以弱者重生,就弱到底,蒙老太太保护、受碧玉保护,把温情悄悄种进她们心里。有朝一日,指望这种子发出绿芽来。 碧玉看看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六小姐原来院子里,洒扫诸事也都不错,连前头磕伤的铜镜也都修补好了,便放心辞别六小姐,回老太太那儿复命。老太太仍然问明雪怎样?碧玉道:“去厨房偷吃的事发作了,挨罚呢!” 老太太“嗯”了一声,毫未猜疑云华利用了碧玉的心理盲区暗度陈仓,又问:“你看明雪这孩子怎样?” 碧玉照实回道:“是个傻子,而且还是个爱闹别扭的傻子,同她姐姐是两样人,难为六小姐用到今天。” 同老太太自己的看法一样,明雪傻得不堪利用。再说,玉坠出现在二太太那的时候,明雪脚步根本没出柳姨娘院门。老太太琢磨着,内奸另有其人,对明雪就不是那么重视了,再过阵子,要明雪还刁蛮闹腾,就发配到粗役岗位去,再给云华换个好丫头罢!至于今天―― 今天,老太太手心微微捏着一把汗的担心着:那笔银子送到指定地方,谁会来拿呢? ********* 下一章:水上失银 这章里,嗯,银子被鬼怪拿走了…… 话说已经接到通知,下周强推兼上架。上架后鸡丁会保证一天三千以上哦,嗯嗯,去拿最基本的勤奋奖…… 如果有一直追文、又不便订阅的朋友,可以加读者q群“丁儿106949250”,跟鸡丁私下商量…… 第四十五章 水上失银 秋风吹起满天黄叶,江水倒比春夏时候清澄了。(..info好看的小说)锦城西南面的霖江,深可达四丈余,宽能有十二丈,承载了锦城百分之九十的水运任务,江面白帆点点,码头上堆满了大箱长索、挤满了装客?货的水手。 有个小湾,半边是石岸、半边是泥滩,离霖江最大的码头要有半哩地,一样是霖江水,引到这里的,就静下来,任其他同伴们继续滔滔南流而去,它们呆在这里,养着半湾芦草,静得连泡泡都不吐一个,除非大风的日子,江浪越过石头湾口,把重重惊涛如白鹅般哗啦啦直赶进来,芦草们才会惊诧莫名的摇摆起来,很久之前的陈水陈泥,也便才有希望得到一次洗盘。 今天没有风,天蓝得恍惚,一大堆芦草刚被人收割下来没多久,堆在水边,那水也有丈多深,被芦根芦叶遮了,一眼望不到底。二老爷指挥着人,把银子扛到了这里。这就是那纸头上指定的交钱地点。 为防人耳目,银子全伪装成了石头。五万两白银,五千斤呢!那家伙怕惹麻烦,不肯要银票,只要现银!那也得他神通广大搬得走呀!他打算怎么搬?二老爷想着,他要敢带几个苦力,蒙着脸挑扁担来提钱,非把他们按下问个明白不可!别看二老爷带的人少,都是精兵!按倒一窝毛贼是没什么问题。他四面看看,那毛贼打算从哪儿来呢? 时辰到了,没人来。远处憧憧的帆色船影,日脚悠悠的走。 湾里的水也走了起来。一条绳子,像烂麻绳似的浸在水里,没人注意它,如今它被莫名的力道牵引着,动起来,却没烂,还挺结实的,一拉,把芦草堆拉散了,里头露出只小船来。(..info好看的小说) 独舱的小船,深舷,船板往舱底倾斜,舱里没人。小船跟着绳子往前走了点儿,顺着水势,很自然的泊在石岸边,可以看见船板上灰粉抹的一大字:“装!” 二老爷掐着下巴上的胡须缕儿,明白了:贼子先把船藏在草堆里,到点了,拉出来装银子! 有想得这么美的贼人吗? 兵丁们都眼巴巴的瞅二老爷:“装不装?” 二老爷咬咬牙,黑着脸:“装!”毕竟这是他父亲谢小横的意思。不过呢,二老爷悄悄下个命令,一半的兵丁留下来装银子,另一半匍匐在石岸上,借枯草掩藏身形,顺着绳子往前摸,想看看前头是谁在拉绳子,绳子却出乎他们意料的长,总也到不了头。 装银子的兵丁们,脸色也越来越怪异:五千斤重物,那么大一堆呢!他们本以为这小小独舱舟,装不下这么多东西,就算装上了,只怕也会压沉。结果装了又装,小船始终没满,也没沉。而且,还没装完呢,绳子又动了,还是往前拉,于是船也往湾外走去。 二老爷腮帮子抽搐了。谢小横是命他“照给”,他要是没装完,就让船走了,这是没完成父命。没完成父命会有什么后果……他还是别想后果了,快想想怎么完成任务吧! 于是另一半兵丁也被叫了回来,追着船,拼命往里头丢银子,总算全丢完了,小船也快出湾了。 接下去怎么办呢?兵丁们还是眼巴巴瞅着二老爷。二老爷喝令:“追!”兵丁们再在岸上就追不着了,只好推举出几个会水的,扒下衣裳泅水追赶,其他的在岸上挥臂晃脑,权壮声势。 小船不紧不慢,竟漂近了霖江大码头,会水的也终于找出绳子的那一头是谁拉着了――三桅四帆的楼广船,舱里一口气能装上万吨的货,还能在船楼那儿接待几百名贵客,是南蛮子造的精品船,专走南海、中原、西戎一带商路。它早订下这个时辰出海。独舱小船的绳子,就远远联在它船舷底下。它早订下这个时辰要走,一动,小船就动了,启动后,船主查查各方面运作没问题,就离岸了,于是小船也跟着走了。 可是光走没用。这小船里的银子总得有人拿吧?半路被二老爷的能干兵丁截破了,大船船主满口喊冤枉,没跟任何贼人串通拉这小船,那贼人怎么拿银子呢? 扰嚷当儿,有个老成兵丁觉得小船漂在水面上,实在太轻了些,扒着船舷往里看看,脸白了:船里跟猫舔似的干净,什么东西也没了。二老爷他们再回湾边,也没找到银子、或者什么取走了银子的痕迹。 二老爷垂头丧气回去跟老太太报信:银子“照给”了,什么尾巴也没抓到。老太太也无可奈何。云剑查那墨,只查到是几种墨混出来的,其中一种是专供本城学堂的官墨,听闻二老爷遇此怪事,甚感好奇,主动提出要到水湾现场看看,老太太允了他,抚慰道:“这也不怪你。你还回去办你的正事罢!”还有件事想说,想想,算了,并不是太重要。 这件不太重要的事,与云柯有关:云柯要跟他姊妹们一块儿上女学了。 这是云柯自己提出来的。云柯痛感自己的学问实在太差,远远赶不上大哥、三哥,实在是太惭愧了。但是在外头学堂呢,好多同学都淘气顽皮,斗虫走马,一下就把他的心带野了,还不如在家里学,姊妹们绣花调香,他是没兴趣的,不能跟着玩儿,也就只好埋头读书了,此其一也。其二呢,外头学堂里,云柯“奶奶容孙儿大言不惭的说一句”,成绩比起许多同学来其实也不错了,就不求上进,回来呢,几位姊妹不乏才华,他一看他连姊妹们都比不过,可不就狠下心来攻书了?第三,外头学堂远,家里女学近,还可省些路上时间温书。 老太太当时就道:“你这猴儿,编着话唬我老太太呢?念书要跟在家里跟姊妹一起才念得好?你倒跟你爹说去!” 云柯泥着老太太道:“奶奶疼孙儿!书老念不上去,我也急嘛,才想出这不是办法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奶奶且容柯儿试试,实在不行,还出去念罢了。千万别跟我爹说!我一见爹,腿肚子都转筋,半个字也背不出来了。” 老太太嗔怪他一番,允了。送走二老爷后,老太太想想,得把女孩子们叫过来,嘱咐一番,便叫碧玉去请,碧玉先到云舟这儿来,听满屋子欢声笑语,福珞、云蕙、云岭都在,连云华也陪在一边。原来云岭听说云华回了旧院子,喜不自胜,终于又能悄悄找过去玩儿了。云华新啃下几行书,掺和着小时在乡间听的鬼故事,算有新段子能说给云岭听,却抱歉道:“没有糖。”这几日纷头乱绪,人似飘蓬,如何能打发洛月、邱妈妈她们去走私一堆儿糖果进来? 云岭倒不以为意,摆手道:“没事!反正我马上――”差点说溜嘴,想想那是秘密,便咬住了,还催云华讲故事。 云华也没有套她话,规规矩矩讲下去,却是云岭自己这次出来急了,没有做好善后,丫妈妈找过来,云蕙赶巧替云舟来叫云岭去说话儿,也帮着找。云岭听到叫声,慌了,云华不疾不徐,牵着云岭出去,说见到小小姐玩到旁边,脸上抹了些灰,就替她擦了擦脸。听说云舟要请云岭去,云华道:“哎,正好我要去还本书,同去罢?”摆明了态度光风霁月,毫无芥蒂。 云舟迎住云华,也笑得欢欣磊落,似毫无芥蒂一般,那一圈待客的茶水,却唯到云华面前是杯白水,用杂木盘托着的,算被她吐血吐怕了! 云华细品那水,果然是清水,一些杂味也无,扬起眼睛,目光清澄,对住云舟视线,笑一笑,晓得暂时不用担心云舟黑手了。她知道轻重,云蕙不知内里,讽笑她:“六姐这淡水怎么咽得下去?” “是我自己身体太坏……”云华轻言细语,把茶盏放到一边,不与她对嘴。福珞又把话题岔到一边。 碧玉此时进来,少不得众女孩子欢喜逢迎。碧玉满脸的笑,说了老太太的话,请她们先过去,她还得另去请云波――关于女学,说来怪,云波倒是很少缺课的,这次便不好拉下她。 ******* 下一章:好奇杀死猫 这章里,云剑要大显身手。 单位搬家,搬了一天,做苦工累毙了…… 第四十六章 船里船下 老太太见几个女孩子来,个个水柔月洁,又是一处屋里请过来的,更显姊妹情深,心下宽慰,先总说了云柯要来上学的事:“是个荒唐主意,不过柯小子学问也实在叫人头疼,不如且试试,你们勤恳知分寸,功课远远胜过他,好歹照应他。” 女孩子们都笑道:“胡乱念两本女儿经,如何能胜过他!他来了,您老人家放心,我等总拘他在桌子前,叫他好生攻书不提!他要不听话,咱们就再不同他说话儿了。不过他念的书,总跟咱们不同,还得跟先生提提,换两本制艺的书课,咱们在旁边听着,也好多学些东西。” 老太太欣然道:“柯小子跟你们在一起,是比跟外头胡闹的王八蛋子们鬼混好些。你们都机敏懂事――”说到这儿,触动心事,凝了凝,笑道:“我且出个题儿考考你们。”便把那条独舱小船,如何装银不沉、如何成了条空船,总说一遍,隐去人事背景,问她们:“你们想,是怎么回事?” 云华沉吟着,看了看云舟。 云舟略想想,有了个解释,但不成熟,犹在斟酌,云蕙抢先道:“船底下有个人把银子都拿走了!” “那个人是躲在船板上还是水底下?”云岭立刻问。 “躲船板上?”云蕙试探道。 “那么小的船,船板他们看得见,没有人。”老太太回答。 “那就是船底下,水里!”云蕙开始脸红了。 “他怎么透过船板拿银子?”云岭倒吸冷气,“他是妖怪?!” “他可以在船板上开个秘洞,伸手进去拿。”福珞拍手道。 “船漏水呢?”云蕙问。 “底下用根大木头支住!”福珞算无遗策。 云岭信服了这点,可又有其他问题:“他能在水里呆多久?那么多银子是他一个人拿吗?拿了搬到哪里?” “这个……”福珞和云蕙只好眼巴巴一起去看老太太。 “从开始装银子,到发现银子丢了,足有三、四刻钟。”老太太叹道,“再加上――送银子的人提早到了水边,小船还没从草堆里出来的时候,那有半个多时辰,江上没听说有谁能憋这么久,要有,只在传说中了。” 云舟在此时问道:“奶奶,那边都是芦苇?” 老太太道:“是。” 云华了然云舟的意思了。云舟果然道:“芦管是中空的罢?” 老太太眼中浮现欣赏:“是啊。(..info无弹窗广告)” “那末,奶奶您看,”云舟道,“有没有可能那人咬着芦管,藏在水底下呼吸?那想呆多久都成了。” “那些送银子的说,没注意到有芦管,”老奶奶道,“可是不排除他们粗心。假设解决了呼吸问题,你想他们是怎么把银子运走的呢?岸上可没有搬走重物的痕迹,送银子的也完全没见到任何人迹。” “他拿了银子,就从水底搬走了!”云蕙又抢答。 不,不会这样。云华慢慢儿想。支木桩、咬芦管什么的,太艰难、太危险了,这么巧妙的一个局,想必有一个更简单的关键,那关键的一步,说不定能解开所有疑难。 “那么多银子,一个人是绝对搬不动的,”老太太也道,“就算从水里,那么一群人在水底,送银子的也一定会发现的。他们没有粗心到这个地步。” 福珞灵光一闪,拍手笑道:“或者,水底下也有一根绳子。那银子从船底掏出去后,都包在一张大网里,只要有一个人把网结系在绳头上,就可以拉了。独舱船在上头被拖着走,下头却有人拖银子哪。” 云舟也笑道:“那拖银子的绳头,一定结在另一条船上。趁大伙儿注意那条楼船时,他们就把银子运走了。” 云华咬了咬嘴唇。 老太太立刻问:“华儿,你有什么想法?” 云华摇头道:“华儿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老太太追问,“照说无妨!” 云华道:“银子在水里,一两个人驮不动,想必是沉到水底的了?不知当时水面上是否还有一只楼船,能否拖得动它?” 云蕙抢白道:“何必楼船?只要中等以上的船儿,就可以载起万斤货了,怎么――” 云舟瞟了云蕙一眼。 云蕙立刻将腔调转柔和:“怎么五千斤该载得起罢!” 云华为难道:“不知一件重物,是沉到水底,拉起来容易,还是载在水面时,拉起来容易?” 云蕙“哎呀”了一声。 老太太把目光转向云蕙。云蕙脸红起来,不想替云华帮腔,但也只好照实回禀老太太:“船只浮在水上,或许十几个纤夫就能拉动,若船底搭到水底,那用了上百个人也未必拖得起它,这叫‘搭底’,是水上大忌。银包若是沉了底,那普通的船可能真是……”她来自市井的知识已经走到了尽头,不敢铁口直断,但也确实觉得搭了底的银包,恐怕只有楼船才拖得起。(..info) 可当时水面上只有一艘楼船,跟着独舱船追踪过去的兵丁,看得清清楚楚,后来也把楼船当作重点怀疑对象,详细检查过,它当然没有再拖出一根绳子,拉一包银子。 “哎,把当时在场的船都搜一遍好了嘛!”福珞奋然道。 二老爷干了这事。他当时实在太吃惊了,好奇杀死猫,百爪挠心之下竟然发令把江面和码头一起封了。幸好当时正查禁私盐,附近有伙山贼大肆倒腾岩盐,被追得很凶,二老爷就打出查缉这个的名头,把水上陆上都扫过一遍,人手和时间有限,没法儿扫得特别细,可五千斤的重物呢!也不用扫得特别细。没扫出来就是没扫出来。它们能上哪儿去呢? 云华恰好也想到了一个法子,与老太太所谈及的现场表征丝丝入扣,简洁、安静,巧妙得惊人。她正待启唇,一直闷头不语的云岭,拍手笑道:“我知道了!” 大伙儿都吃惊的看她。云华尤其惊讶,人小鬼大的云岭莫非与她同时同刻,不谋而合? “有个妖精躲在水里,打个洞,把银子都藏进去了!”云岭昂首挺胸,汇报答案。 众皆莞尔。老太太点头赞许道:“很是很是。我讲得这个,可不就是一条鳗鱼精的故事!这故事,你们出去可别说了,我老人家私房的题目!谁说出去,我罚谁!” 众人点头,恰好碧玉领着云波来了,老太太又说了一番学堂里要和睦共处、督促云柯学习的话儿,便遣她们去了。 云剑那边,也终于出了结果。 他一到水湾,也不假手他人,自己把独舱船底敲打一番,卸得一片一片的,发现船底板含着一个相当精巧的弹簧机关,类似捉耗子用的,不过大了数倍,当压在上头的重量达到一定份量时,机关被压开,移去半块船底板,露出一个大洞,等上头重量消失了,弹簧机关复位。云剑又褪了衣裳,亲自潜到水底,果见一条长长拖带痕迹,延伸至码头尾部狭浅水带,中断了。莫不是贼人将银两拖至码头,转从旱路运走?旱路却怎生避过了二老爷的检查?云剑阖目半晌,忽问码头经济:“某时某刻至某刻,是否有船搭底?何时离去?吃水几何?” 经济果然回答:“那时有一条中等广船,不知怎么自己行到狭窄去处,尖底搭了河床,招遣几十名苦力,并船上帆、橹、楫一起用力,将将的脱了困,便扬帆去了。吃水记它不清,依稀是吃了些的,应是装了货罢!” 云剑便向父亲回报:“独舱船为尖底,并船舱内都未铺平板,任其保留漏斗般形状,可防止装银者踏上去,发现机关。装银兵丁往船中抛银,积足一层,上面人看不到底板尖时,重量正好叫机关打开,下头的银子从洞里滑出去。所以上头装银的人发现船总是装不满。机关是双层的,南边新兴的防漏水造船技术,上面一块翻开后,即刻合上,连轴翻下面一层板,把东西推出去,一边轴上带的橡胶叶子排了水,下面一层板合上,上面一块再打开,可以防止水漏进船里,这原是南边为了发展水底神楫而花的心思,不知怎么叫贼子用在这里――那银子落下之后,想必下头连有大网。银子没有落完之时,大楼船拖着独舱船、独舱船底拖着大网,一并向前,水面很难发觉。银子全部落完之后,弹簧机关合上,大网拖钩,呆在水底,贼子们却在码头,诈作自己的船只搭底,明目张胆绞索拉纤,把那银子拖过来,装载……” “你叔看过各船只装载的货了,连旧货都看了。”大老爷提醒他。 “是。”云剑回答道,“这是贼子们能偷运出去的关键:他们装的不是船里,而是船下。” “不是里面,而是下面。”云华用耳语一般的声音,向云柯道。 云柯逃了课,到花园里祸害可怜的小虫子。虽然它们不是蟋蟀、不是蛐蛐,不能在斗场上给主人赚进大把银子,但条件艰苦的时候,云柯对玩物不是特别挑剔,有得玩就好,总比四书五经好。 他一向聪明,也不是不愿意用功的,但说也怪,一看白纸上黑墨写的那些正儿八经字眼,他头就大,然后字就在他眼前跳起舞来,他不得不给自己找点别的消遣。 像这样一个家伙,为什么主动要求到家里上学呢?他真的相信家里的姊姊妹妹能督促他上进?还是他觉得家里的课逃起来比较容易、虫子捉起来比较生趣、他爹比较不容易找到他揪起他敲他的屁股板子? 到目前为止,云华只发现一个因云柯在家念书而得益的人: 云岭。 云岭不必再泥着云华讨糖,因为云柯可以在课堂上把外头各种经典的、时鲜的糖果都偷渡给她。偷渡的还不只是糖果吧?云岭把脸埋在书桌肚里,笑得像只偷酒喝醉了的小狐狸。女学里两个老夫子也不管她,一是为了避嫌的缘故,老得不能再老,神智迟钝、老眼昏花,难以捉到她的马脚;二是女学生念几个字,本不是为仕进的,先生不必捶楚摧逼,他们已经习惯了对学生宽纵。 明珠的小妹妹金子,撒着两只手侍立在云岭旁边,穿着一件略嫌不合身的秋外套,料子倒是不错的,气色也好,比在家时似乎又胖了一圈,看来不用替她担心。云华专心思度云岭和云柯之间的事就好: 云柯要给云岭每天送礼,选在女学课堂上,真是再合适没有! 可云柯为什么要对云岭这样孝敬? 云华不得不悠悠想起,她在柳姨娘橱里看见的钟馗像。 当时她被抬着从过道里走,纱帐外一眼看见那像晃过去了。要换另一个人,准不在意,但云华前生就死在这金像手里,一眼扫过,如遭雷殛,当时就要跳起来,好容易忍住了,遣乐芸打听,那像已经不见了,而碧玉在离去之前,在那儿呆过一会儿。柳姨娘也晓得碧玉在这里呆了一会儿、做了什么,在她走后,便在橱里摸了一遍,全无头绪,搔搔脑门儿,只得罢了。 云华想,放金像的人,应该不是想叫云华看见的,而是想叫碧玉看见的。那人知道碧玉会陪着六小姐过来,就把像放在碧玉的必经之路上。 金像,明珠已交给云柯,云柯觉得烫手么,要陷害柳姨娘?若找个人帮忙放金像,谁能比云岭更合适!她聪明得已足以作个小间谍,却并没有睿智到能够辨明是非。 ――话说回来,天下又有几个人能自诩明辨是非? 金像现身、云柯赌钱时失了钱、二太太最近举止失常、老太太又说了个送人银子的古怪故事,云华把几个线头聚在一起,诈云柯一把。云柯逃课么?六小姐身体不好,本来就经常要出课堂,喘口气,正好把那句细若游丝、鬼语一般的话,连着气一块儿喘出来。 云柯还在草根蹲着,眨了眨眼睛:“六妹妹,你说什么?” “奶奶刚刚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云华道,“关于水上被一条怪船丢了银子的故事。” 云柯仔细的拔起一茎草:“六妹妹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 下一章:谦谦君子 接通知,这几天要上架了…… 好吧,上架后一定日更三千以上。 每逢节假日,还会开放五到十章的公共章节,唔唔…… 如果有一直追文,但又不便购文的朋友,加q群“106949250”吧,鸡丁会在群共享里不定期提供免费章节*^__^* 第四十七章 谦谦君子 “我想到,”云华悠然道,“银子被卷走后,不一定是装在舱里、车里运走,还可能照样藏在水底,等待风波平息后运走。(..info)奶奶好像在考我们的机智呢!谁如果把这话告诉奶奶,在奶奶面前能拔头筹吧!” 云柯发呆:“你想叫我拔头筹?” “随便你!你想给谁,就叫谁拔去。”云华道,“总之我把人情做给你了。” “多谢多谢,”云柯忍笑,“然则你自己为何不去领这头筹呢?” 云华叹口气,苦恼道:“五哥,我长大了。” 云柯道:“哦?” “不只七妹妹,我怎么觉得四姐姐、珞姐姐有时都要欺负我似的?”云华的表情,就好像有刀抵在她后背上。 云柯只好道:“啊?” “五哥,我不信你不知道!”云华生气道,“我卖这人情给你,只为叫你帮我防一防,她们要开什么过分的玩笑,你一定要帮我!” “我又不是她们肚里的蛔虫,”云柯把草茎上的叶子都择净了,硬表皮也搓掉,“她们做什么,我哪能都知道?” “你尽力就好,”云华叮咛,“真的力所不及,我也不会怪你。” “那末,我先卖你一个情报吧:小心廊下的木屐。”云柯把草茎放在嘴里,一吹,吹响了,草哨声清亮如初春的鸟雏。老夫子之一的老脸,就拉得很长、而且很臭的出现在窗前:连他都听见了逃课孩子在玩草哨!云柯一缩脖子、一吐舌,跑了回去,云华还是继续倚着栏杆透她的气,看也不看课室、抑或回廊,只看着枯黄的、微湿的秋叶。 这个秋天的雨水并不多。 除了重阳那场大的,再就是昨晚,秋雨绵绵下了一夜,到早晨,又敛住了。 地面还是湿的。 “应怜屐齿印苍苔”,为了这份雅趣,谢府里很多路径,并没有铺僵硬平整的石板,而是保留为砂土路、泥草路,就是给屐底走的,更何况,即使铺了石板,石板上也很有可能积水,布鞋一踩可就坏了,于是小姐们出闺房来上学,绣鞋外头还是套双木屐比较保险。 回廊外头,廊檐下的木条板上,摆着一溜雨屐,每双都可爱。主人脱下它们,就走进干净的屋子里上课。从这里,一直到二太太院子里各处用得着的房间,都有长廊相联,除非想同云柯一样跑到草丛里玩耍,否则是不用再套屐了。.info[] 再套屐时,除非是散了学,要回去了。 那时一定夕阳已西斜,草木都拖了长长的影子,雨屐也笼在廊檐的影子里了。六小姐出来,把脚往自己的雨屐里一塞,恐怕就要哭了。 因为那雨屐里一定有一粒石子,一定尖得跟锥子似的,尖的一头一定朝上。谁如果把脚往里头一塞,除非鞋底厚厚纳了千层,否则一定会被锥得当场哭出来。 谢府里别说小姐了,哪怕稍微要好的丫头,都不会穿穷苦力的千层底。 所以可怜兮兮的六小姐,刚在老太太面前讨论船舶问题时露了个尖,马上又要可怜兮兮的哭了。食水不再动手脚之后,难道没别的法子整她吗? 云舟满意的看着日影。日已西斜。 丫头来送汤了。二太太亲自吩咐厨房给小姐少爷们炖来补身体的牛肉汤,是用牛身上小花卷腱子肉、三分肥的牛肋条、再加一点儿顶顶细嫩的白腩,合在一处炖上四、五个时辰,炖得浓如羹,盛在保温的棉草套子细砂窝里端来的。筱筱给福珞奉了一碗,福珞却亲手把这一碗让到云舟跟前。云舟推让着,忽然面色一变。 她看见砂锅保暖的棉草套子上,钉着一粒石子。 石子的头一定要很尖,像锥子似的,才能“钉”在套子上。这样的石子,不会很多,云舟跟筱筱作园艺时,恰巧发现了一粒有资质的,经过加工,才放进云华的雨屐,怎么又会有一粒在棉草套子上呢? 筱筱顺着云舟的目光看过去,面色也变了,便去把那石头拈起来,看着,果然是她们加工过的那粒。送汤的丫头吃惊道:“嗳哟,怎么有粒石子儿?”看着它尖,有点意外,倒没往心里去。筱筱掩过了,道:“可不是嘛?”回到云舟身边,交换一个眼色,福珞还不知就里,也没看清筱筱手上动作,只问云舟:“怎么了?”云蕙在旁边帮着分汤,不敢插话。云舟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回答福珞:“刚刚我看差了,还当是只虫子呢!”一边瞄向云柯。 往云华屐里放石子,云柯是知情的。适才云柯吹了草哨回来,云舟就悄问云柯:“跟六妹妹说什么?”云柯恼火道:“她讲草木也有情,不能妄加摧毒,噼哩啪啦一大堆,哪个理她!”云舟听下来,并未起疑。如今石子易位,云舟望向云柯,云柯莫名其妙的耸了耸肩,云舟想想,是没理由怀疑云柯告密,视线就又移往云华那里去。 云华还在栏边透气。她这个人,从以前起就这样,呆在屋里久了嫌闷,呆外头久了又怕着凉,窗前窗下、栏里栏外,就看她磨来转去的。如果把屋子比作一条鱼,她就好像鱼里含着的水泡,吞吞吐吐、叽叽熬熬,总没个痛快。云舟讨厌她,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可今天,汤从外边来,还没进门,就先经过了云华。云华那二愣子明雪丫头,把汤锅截住了:“这啥呀?哦汤!我们小姐在这儿呢,来一碗吧!”端汤的不好意思说偏不给你们小姐先吃,便只好给她舀了。这会儿,乐芸正给云华吹汤呢!主仆几个,看也不看屋里,好像从没干过拿出石子、钉在布套上这种事。 如果真是云华指使的……云舟心往下沉:如果真是云华指使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没把石头放在汤碗里硌云舟的嘴,已算含蓄留情。云舟怎能不作个聪明人,听懂这粒石子说的话,还个人情? 先前云华饮茶吐血,只是以柔弱姿态,缚住云舟手脚。这次石子事件,已经是个很严肃的警告了。云舟不得不决定,从今起,对云华不再作小儿科的欺侮。 下次出手,就一定得是蕴足力道的一击,可别怪云舟下狠心了!福珞,是云舟一定要捧去宫里的人,老太太主意未定,云华休想在此时盖过福珞风头去! 云华低头饮汤。这汤,厨房报上来的本金是一十一两十足纹银,并没有太大的虚浮成份,而街头脏兮兮大锅里煮的老牛杂,只要两个钱就有一大碗,卖主仍有赚头。对云华来说,那种老牛杂汤,味道不见得比十一两纹银熬出来的浓汤差多少,因为那种汤更烫、更辣,可以让你从舌尖开始、一直连整个灵魂都燃烧起来。那是来自街头的智慧,更便宜、直接、灼人。从明珠到云华,就像十一两银子的白腩料,懂得了怎样用两个大钱的辛辣手段去熬。云华不怕云舟。 福珞要进宫,博个一生。云华要搏老太太欢心、探听宫中秘辛,也是要为自己的人生有个交代。谁的一生,都是一生,云华不喜欢伤人、但也不准备再让路。 忽路那边许多人,欢欢喜喜、咋咋呼呼、拉拉提提的涌来,就差没敲锣打鼓了。光看她们的神情,很像要请状元公游街似的。 她们确实是来报喜的。 “报四姑娘喜!太守公府来提亲了!老爷已经允了!” 云舟脸上涌起红霞,扭身就出了课室,躲进二太太房间的紧里头,人们不得不追过去,扒着门、扯着帷子笑她:“四姑娘别这样!”“这是喜事呀!”“瞧四姑娘!大日子闹洞房的时候,又够臊成什么样?”“这才是大家闺秀呢!” 云舟于睫毛底下,悄悄抬起一点点眼波,看云华、福珞,像所有姐妹一样,弯下腰、带着笑,给她贺喜。 这时候不知为什么,云舟想的不是唐家家势、不是月夜玉栏抚琴的少年、甚至不是宫中呕心沥血的二姐,而是:“这下要得空找乐芸谈谈,又得过几天。” 要跟乐芸“谈”的东西,筱筱那一整天、一整夜,都没机会交给云舟。 那是一块帕子,但连帕边都没缘上,确切的说,只是一块棉布。 而且是一块脏了的棉布,上面吐着茶渍,细细闻,还能闻到柚子味。 这块棉布是筱筱从刘晨寂手中要过来的。乐芸把东西递给刘晨寂时,自以为机密,还是被人看见了,那人当然立刻去报告筱筱,筱筱再去报告小姐,得到回复之后,就去问刘晨寂把它要了过来。 要的过程,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刘晨寂虽然看起来很温和、很柔软、很与人为善的样子,但却很坚持原则。他回答筱筱:“不行。” “不行?!”筱筱眼睛瞪大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代表谁来说话吗?” “不行。”刘晨寂只是很客气、很和气的再回答了一遍。 筱筱眼珠子转了转:“难道你跟那丫头有……”说到一半儿,有点难过。这个明润如玉的少年,跟乐芸有私情?筱筱像锦城大多数少女一样,肯定会很难过的。 刘晨寂眉头微蹙,责备的盯了筱筱一眼。这一眼的意思是说:“我跟她之间有什么?这绝对不是实情。我俩清白可对天日!”还有:“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也会说出怀疑另一个女孩子清白的话来?” 筱筱立刻道歉,嗫嚅着问:“可是公子为什么要维护她呢?” 刘晨寂并不是公子。“医卜星,小道泥”,方技不入时人眼,基本可与跳大神、玩杂耍的视为一流,离“公子”两个字实在太远了。可刘晨寂通身温明和素的气质,却让筱筱忍不住这样称呼他。刘晨寂受了这个敬称,也没有任何轻狂意味,只一如既往平和道:“因为我作为医生,答应了她,要替她检查这块布上的药物。” 筱筱快要哭出来了:“你答应的事,就要做到吗?” 刘晨寂很遗憾,他就是这样子的人。 筱筱却忽然不哭了:“可如果突然着火,把帕子烧掉了,你也没法子检查,不是吗?” 似乎是的。 “如果……”筱筱脸很红,“有人来抢,把它抢掉了,那你也查不了了,不是吗?” “应该是的。” “如果……”筱筱脸更红,“像我这样没出嫁的女孩子,不得不跟你抢一件东西,你也不好意思趁人之危,碰我手,碰我……,不是吗?” “手”之后那个部位,报得很含糊,不过筱筱用行动明确了这个部位。 她张开双臂上去抢,把胸递到刘晨寂面前。 刘晨寂是君子,只有一种选择,往后退。 筱筱就手儿把帕子捞过来,脸还是红得像醉了的晚霞,声音细如蚊蚋:“刘大夫也不用担心没法儿交代,乐芸问你要个结果,你只管直说,说是我抢的,要她来问我好了。” 刘晨寂只好点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筱筱又道:“我这样,也是为你们好啊!乐芸什么给你不好,给条帕子,你说她安的什么心?传出去,你名声要不要?我本来该叫上头问她的,又怕闹大了,我也不忍心,这才出此下策,实在对你们都好。” 刘晨寂看了筱筱一眼。筱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看透了似的,畏葸的后退一步。刘晨寂开口,却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个字:“哦。” 然后他又低头看他自己的医书了。 筱筱暗笑自己:刘晨寂有什么可能看透大宅门中的争斗?她担心个什么嘛! 留恋的再看一眼刘晨寂柔美纯和的侧面线条。谦谦君子,莫过于此!她捂着心窝子离去。 刘晨寂又看了会儿书,提笔去蘸砚台里的墨,一时忘了形迹,动作飘逸出尘,王者之气尽现。笔锋将及墨砚,他醒悟,顿了顿,尽一个小医生该有的拘谨,慢慢的把笔锋蘸了下去。 ******** 下一章:红颜白骨。 对不起对不起,接读者反馈,四十六章“船里船下”确实发错了,发了两遍。为表歉意,明天也更四千多,不会缩水到三千多。后天再多一点,更到五千多字…… 但从明天开始,要上架了哦!一直追文、又不便购书的朋友,等每次逢年过节,鸡丁会开放五到十章给大家,请加q群“106949250”,鸡丁在群共享里会提供福利文档! 另外,已经咳嗽一个礼拜了,喉咙好痛,呜…… 第四十八章 红颜白骨 老太太给谢老太爷传信,重点说了这三件事: 头一件,太守的提亲,老太太作主应了,而今已然纳采,彩礼清单如下…… 第二件,银子送走了,如此这般,云剑找出了贼子拿走银子的方法,是用南边新造的双层机关船,窃走银两,装在另一只中型船舶的船底下,吃水颇重,船舱里却查不出禁物,关卡一时不察,就放它走了。(..info)据在场的后来回忆,中型船舶上的船主,很像一个被通缉的私盐贩子,南方机关船,在外地也有被其他私盐贩子使用的报告。老太太怀疑这次讹谢家的,也是私盐贩子。她很担心被这群无赖盯上后如何脱身。 第三件,宫中云诗传出口信,年前或者就能有机关,能叫个妹妹进宫“探望她”,探望后能不能留、留多久,再行说,反正先进去总是好的,能让皇上碰巧见上一面就更好了。老太太看现有的几个女孩子,福珞自然是出挑的,云华病好之后,却也表现不俗,竟不知选哪个的好。 谢小横只把第三件事儿,转述给了谢云裳听。 裳儿埋头在剥一袋糖炒栗子,听了便眨眼笑道:“选哪个不是一样么?姐妹们别为这个抢破头才好!” “不一样。”谢小横正告她。 裳儿顿时也了悟了:“能有进宫面圣的机会,就有邀圣誊的机会。” 谢小横犹嫌她说得不够透切。 裳儿继续剖释:“若只得一两次圣宠,白把身子赔在宫里,那是她自己倒霉。但若能助力,我、诗姐姐、同她,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那多好。退几步说。纵使她不得圣宠,若知情达礼、能出谋划策,要紧时候说不定就救我们的命。她的人选,也要仔细。” 谢小横点头:“所以我当然也要听听你的意思,毕竟她不止是带你进宫的引子,还有希望成为你的同伴,影响到你的行动。你们之间应该具备最基本的信任才好。” 裳儿思索道:“我跟奶奶重点提出的这两位,都不熟,只听闻华妹妹体弱多病,人缘儿也不好。这样的人怎能进宫?倒是福家姊姊,灯会上照过面,憨顽娇美。不失大家女儿涵养,我要是奶奶,不用想,就选她。” 谢老太太到今日,完全不提云蕙。裳儿也不提,根本当她是透明的。资质不足,就是不足,多使小手腕也没用。否则云舟一开始根本不会引福珞进来。云华也不敌福珞么?谢小横等着裳儿的后文。 裳儿果然吐舌笑道:“可惜福家姊姊,风格跟我是一路的,美却不及我。鬼脑筋也不及我。我要个处处与我相似、却不及我的影子在旁边做什么呢?若只要她引我,那还说得过,她一陪衬。皇上更见我的各种好处。而华妹妹,条件那样差,老太太却引她与福家姊姊并列备选,凭什么?病好后能有多久,怎样表现不俗?我很好奇呢!” “听说她在众姐妹计议神秘失银时。第一次提出,重银搭底后。需要的拉力不一样。”谢小横道。 不久前,谢小横也有把二老爷是如何“送”出的银子,讲给裳儿听,要她评议,以考较她的反应。裳儿当时就道:“爹爹太傻了!爷爷说了送出去,他当中查来查去的做什么?万一贼子的智慧还不如他,直接被吓跑了,他银子送不出去,如何跟爷爷交代?”又恨道:“真要查,需想想贼子能从船里就把银子偷了,运出去的手段能不花心思?查个船舱车子,能查出什么来?白费扰嚷!要我说,水里走比陆里走快,我是贼子,就把银子吊在船底下,你就算是谢二老爷,不经官不动府,也未能将水里所有船底都摸一遍吧?那样走出去最容易了!一出这码头,趁个风、趁个流,哗啦啦直开下去,几百上千里,再看你往哪找去!爹真傻。”嘴角扯一扯,“话说回来,他要不傻,也不会有我这么大一个女儿在这里,他还不知道。” 裳儿的看法不可谓不正确,但也没想到重银到底需要多少拉力。她立刻领悟:“我这人,老是不太注意细节。” “注意呢,还是注意的。”谢小横公允道,“只是注意的细节类别不一样。” “细节还有类别之分?”裳儿好奇。 “是。譬如高手持刀对阵,必然注意对方细节。”谢小横道,“只是有人注意对方刀尖造型、有人注意对方刀身是否有磨损、有人注意对方用的是什么钢、有人注意对方刀上花纹、有人注意对方握刀手势、有人注意对方足尖走位。你诗姐姐大略是‘足尖走位’一派,你大约是‘握刀手势’一派。” “福家姊姊想必是刀尖派,舟姊姊想必是磨损派。”裳儿咕咕的笑,“华妹妹呢?刀钢派?” “鉴定一把刀钢,也是很重要的呵。”谢小横悠然道,“若有可能,我真想把你们全拉上阵,看你们合作一次。” 裳儿吐舌:“那皇帝如何招架?对了爷爷,你看我跟谁合作更适宜?总是你对我们了解最深嘛!” “你师父来了。”谢小横道。 蝶笑花果然在采霓身后安步走来,盈盈拜道:“上人好!裳儿姑娘好!” 他只知自己教了个“裳儿”,不知自己教了位谢云裳。 “蝶老板客气,”谢小横安祥道,“你与裳儿有师徒之谊,只管叫她徒儿就好。” “上人言重了,笑花怎敢呢?”蝶笑花抿嘴一笑。他纵然不知裳儿身份,也知道这样的女孩子,绝非池中物,日后怕不还爬得更高呢!怎肯认一个戏子作老师。 “师父笑得真好看!”裳儿在旁边惊叹,“就这一笑的样子,我得学多久才学会呀?” “不必学会,”蝶笑花道,“你自有你的风韵,何必同我一模一样。” “是么?”裳儿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笑着,眸光流转,像是有一大盏琉璃灯在她身上点亮,映得人目眩神迷。 这果然是个小妖精。 小妖精亮闪闪的、笑眯眯的,把刚剥的栗子奉给蝶笑花:“刚剥的。晓得师父你不耐烦亲手剥这个,可它又要热着才好吃。我一边剥一边给你捂在怀里的哦!” 蝶笑花推让着,口称不敢,谢小横发话道:“为着来教裳儿,占了你多少时间、耽误你多少生意,别说袋栗子。裳儿亲自下厨给你操持一桌豚蹄大席,也是该当的。” 蝶笑花笑了笑,接过栗子。慢慢的吃。栗子炒得恰到好处,捂得也果然温热。 裳儿想起来:“哎呀,我有一句悄悄话要同爷爷说!”急着跳到谢小横身边。 所谓悄悄话,当然就是咬耳朵。耳朵之外的别人,当然就听不到这话了。所以说在别人面前咬耳朵。摆明了把别人排斥在外头,是很不礼貌的。可是裳儿这么可爱、这么光明磊落的要求说悄悄话,蝶笑花自己嘴里还咬着裳儿捂的温暖小栗子,又怎么气得起来呢? 裳儿已经咬到了谢小横耳朵边:“爷爷,那银子丢失的秘密,是不是被大哥找出来了?” 到底哪里露出了线索。居然被她一口就猜中!谢小横只好承认,云剑已告全功。 然后,裳儿是不是要急着问。贼子到底是怎么偷的?呵不!等到蝶笑花上完这堂课,再问细节也来得及。现在裳儿已经满足了少女心中最大的好奇,甜甜在谢小横耳朵边上道:“真的是他耶!爷爷,我要不是非嫁皇上不可,真想嫁给大哥!”说完了就笑着跳开。笑得那么清亮、那么顽皮得动人。谁看到她笑成这样,都会特别想知道她跟谢小横讲了什么。可她一定不会坦白出来的。因为她已经被蝶笑花教得很坏很坏了,知道越是有秘密的女孩子、越是能吊男人的胃口、也就越能把男人牵着鼻子走。 于是谢小横也只好向蝶笑花耸耸肩、摊摊手,表示:这姑娘,我可对付不了啦!还是留给你教吧。 他真的起身,背起手,走了,留蝶笑花和裳儿独处,倒是放心! 裳儿恭送了谢小横,回头请问蝶笑花:“我们今天上什么课呢,师父?” 蝶笑花吃着栗子,不回答。 “教我什么嘛?”裳儿想上前拉蝶笑花的袖子,又停住了。 阳光从窗口进来,铺在蝶笑花的足边。蝶笑花咬着栗子的样子,像是个吻。专心、细巧、缠绵而久远的吻。你很爱很爱一个人时,会很想把他捧在手里,这样小口小口的吃下去。那样的啄咬,舔啮,看一眼,从足底起都会有小小的火焰烧上来。 裳儿的脸已经红了。刚刚她还说想嫁给云剑,现在又简直爱上了蝶笑花。她小小的足底蹭着地板,像站都站不稳了似的,微张口喘着气,道:“嗳呀师父,你今天是要教我吃东西。” 蝶笑花颔首。 吃是每个人最原始的需要。要叩醒一个人的欲望,总先从唇舌动作开始。 裳儿转过身:“可是裳儿不想学了!” 蝶笑花表示吃惊。裳儿一直是个很乖巧好学的徒弟。 “因为人家担心……上完这堂课,真的爱上你怎么办呢?”裳儿并不算是忋人忧天。 你让一根干柴去学生火,干柴学着学着真的着起火来,那怎么办呢? “这也是我要教你的:你要学着控制自己的心。”蝶笑花道,“否则你还不如丑一点、蠢一点。” 裳儿依偎到蝶笑花座边,伸出青金闪绿缎缀蝴蝶结短穗子的绣鞋尖,去蹴窗口漏下来的阳光:“你要怎样教我?” “你知道天底下最需要控制自己欲望的人,是谁?”蝶笑花问。 裳儿仰头想了想:“太监。”因为他们残缺不全,最容易受欲望折磨。 “那他们是如何控制的呢?”蝶笑花问。 “他们……不控制也不行吧?反正也逃不出去咯!”裳儿摊手,“如果他们想开点呢,只要伺候好主子,总有别的荣华富贵,来弥补他们吧?” “说得对。”蝶笑花赞许,“你看你能不能负担得起爱上我?”提醒她,“我养不起你。也无法对你忠贞。” 裳儿同意他:“所以我只能把你放在心底的角落里,当一件很美、很诱惑的东西,偶尔甜甜蜜蜜想一想就好。要是真为了你昏了头,时时刻刻不见你就不行、什么都拿出来给你啊,恐怕我们两个都会死得很快!”低头为难道,“可我怎么能把你拘束在一个角落里呢?” “和尚们是怎么做的呢?”蝶笑花问。 裳儿轻轻的喊了一声:“呀对!” 和尚们自愿接受清规戒律束缚,连荣华富贵都不能去垂涎,唯一的指望就是另一个世界中的解脱,那么渺茫。现世的种种诱惑,他们怎样能熬过去呢? “女色是最可怕的诱惑。针对这点。佛教研究出了不少方法。”蝶笑花娓娓而谈,“其中一种是白骨观。就是说,人好看的。不过是这个皮囊。去掉皮囊,里边的骨头,有什么好看的呢?你看人,都看成一具骨架撑着个皮囊走路,就不会起欲望了吧?” “可是皮囊本来就很重要啊!”裳儿持不同意见。“多不容易才能长这张皮,又有多不容易,才能叫这张皮才长得好看!对皮囊有欲望,是理所当然的嘛!” “那么,还有脓血观。”蝶笑花继续推荐,“再美的锦缎。里头包着一坨粪便——”说到这个粗字,很抱歉的笑一下,“你也是不想触碰的吧?血肉模糊。肝肠屎尿,只凭一层皮肤遮掩,你会想拥抱这样的生物吗?” 裳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承认这样的联想很有杀伤力。 “另外,还有枯骨观。”蝶笑花还没完。 “枯骨会比脓血更恶心吗?”裳儿苦着脸。 “不。但是更悲哀。”蝶笑花拂起裳儿的刘海,仔仔细细看她:“你知道你长得有多么可爱?” 裳儿咧开嘴笑了:“我当然知道。” “粉嫩的皮肤。明亮的眼睛。”蝶笑花让她看他自己的眼角,“而我这里已经长皱纹了。” “不是皱纹!”裳儿热烈的替他辩护,“这只是细细的纹路!而且,非常好看!” “它们总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皱纹的,”蝶笑花平静道,“这具身体的所有地方,都会长皱纹、长斑点,直到死亡,归于腐烂。这是每一个人,不管豁达、还是绚烂、还是忧伤、还是哭着喊着挣扎,都会走的道路。这就是枯骨观。谁到最后都归于空无,红尘目前种种悲欢,有什么可以留恋。” 裳儿埋头想了想:“这是让你死心的原因吗?” 蝶笑花道:“什么?” “从没有人说你冷,对不对?”裳儿一本正经道,“因为你不是冷得像冰,而是冷得像一捧灰,死得不能再死。我每次看见人,不管那人端庄、还是冷酷,都会用力了解他,然后发现:哇,我如果做这件事、或者那件事,这人估计还是会跳起来的吧!可见到你,我觉得没有任何事会让你跳脚的!你根本什么都不在乎。” 蝶笑花回答:“不,你错了。” “哦?”裳儿亮闪闪的眨着眼。 “如果你敢在我演出时,放一只老鼠上来打断我的表演,我一定会跳起来,逮住你,把你绑在火上,枯骨都不给你留,干干净净把你烧成一捧死灰。”蝶笑花威胁道。 裳儿“哎哟”一声,笑得扎倒在他怀里。就是这样吧!她心里想,在能享受时,享受所有的亲近暧昧,等时间到了,就收拾起行装,做她该做的事情去。她谢云裳是个聪明人,一切都有规程。 谢云华够不够聪明呢?裳儿热烈的盼望,一同进宫去的会是云华。因为福珞这个人呢,家庭出生太好,一看就从小太被宠,裳儿发自内心的嫉妒。进入十一月,就是老太太生日了,表现得好,凭这一次就能越过对手。裳儿但愿云华能抓紧机会。 ps: 下一章:特引无间 这章里,云舟将聪明反被聪明误。 话说鸡丁收到系统短信,因为上架了,送鸡丁一个大红包,有50块钱耶!正所谓有钱大家花,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所以大家努力发书评哦,发得精彩的,鸡丁打赏钱钱哦! 第四十九章 特引无间 云华没有让裳儿失望。 半个月过去,她已经牢牢占据了老太太左手边的位置,老太太喜欢听她说话儿。而且,天气变冷之后,她还精心制作了一个靠袝给老太太,专门给老太太枕在左臂下。老太太靠在暖榻上时,喜欢往左边倚,但是筋骨不得劲儿,倚久一点,就会酸麻,得了这个臂袝,尺寸弧度完全是量着老太太作的,靠上付出舒服得不能再舒服,老太太喜得比得了金珠宝贝还珍贵。 云华受着老太太的夸奖,心里有点儿内疚。 作明珠的时候,她就想过,老太太需要一个合衬的臂袝,才能靠得舒适,也想过,这臂袝要怎么制作,才能适合老太太,可转而又想,老太太靠得舒适,就更不肯起来走动了!大夫说,老太太这把年纪、这个身体,是该多走动走动,才益于养身,还有,歪在榻上,不如正坐。可老太太那么懒,能歪着就歪着。筋骨不得劲儿,明珠还能借这个由头劝老太太:“我搀您走几步?”老太太还听。要是倚着舒服,老太太整天都斜那儿不肯起来了! 云华送出这个臂袝,老太太最近一段时间肯定舒适,但久了,对身体是不利的。她要真心对老太太好,就不该送出这玩艺儿邀宠。 真心?云华漫卷着刺绣用的丝线。真心都填进井里去了,谁还有真心。 洛月埋头绣花。当时送给老太太的臂袝,形制出自云华指点,针线活基本由洛月动手。这丫头沉得下心、静得下气,针线上出奇的整齐,云华乐得叫她代劳。 这块披帛,是打算送给二太太的。二太太不比老太太,实用方面无所谓。看起来却一定要华美精致。云华知道二太太身材高大、皮肤又微黑,每引为憾,时下流行的披帛裹在她身上都不对盘,便特意选了下垂感较好的纱质面料,精挑颜色、细配花形,着洛月绣起来。明雪都在旁边帮着挑灯倒水,乐芸不在,据说探她父亲的病去了。 可她其实在云舟院子里。 自那日太守纳彩,阖府来给四小姐致贺,连谢云萩都给婆家告了假。抱着她四岁多的女儿苗姐儿,过来跟侄女儿道喜,仗着娘家面子越发大了。一住住上半个月,婆家陪笑来请,她才肯回去。苗姐儿与云岭、金子顽得开心,不肯丢开手,嚎哭了半路。福珞触目伤怀。同云舟悄悄儿道:“我要住得太久,也不像话了。你奶奶……” 在福珞回去之前,谢老太太该给她准信儿,否则入宫一事怕彻底黄了。 云舟答她:“别怕,不是还有我奶奶大寿那一桌,着你操持吗?办完了再说!” 老太太大寿。何以轮到福珞经手?原来那天已定下堂戏,都是城中有名的角儿,请到府中来唱。女眷们都躲在珠帘后头看,从中午一直唱到晚上。中午的饭就在帘后头摆,到晚上,移到正厅,那才是正式的寿宴。另有吹打献艺的正经女班儿,是可以挨在太太小姐们桌边侍奉的。堂戏那边,还唱着,却只供陪衬了。老太太有心要再试试福珞和云华两人腹中的经纶,便把堂戏中午那一场饭,一桌包给福珞、一桌包给云华准备。 堂戏能坐在正屋子里的,按例五桌,头一桌开给老太太,第二桌开给大太太一房,第二桌开给二太太一房,挨下再有两桌,给劳苦功高的老家人、以及凑趣打秋风来的穷亲友们——若是得脸的亲友,那就上前三桌坐了。 没说的!大太太一桌,交给福珞费心,二太太一桌,许给云华照应,其他桌子,还是碧玉包办。老太太发下话,要诸家人媳妇们,一切都尽着二位小姐吩咐。碧玉除了忙自己的,还得盯着那些下人们别忤逆了小姐,比平常还累三分。 福珞在自己家里,作个娇滴滴的小姐,并未正经当过家,接到这活,难免着慌,老太太又特意给云舟递了话:“这次,别帮珞儿。日后总有非她自己不可的时候!这次你要替她操持,反害了她。”云舟应了,果然一件事不替福珞插手,只安慰道:“你不懂,我们家那位姑娘可更没理会过这事呢!”又闲闲道,“你们家某位妈妈,某年那堂寿宴可有大功。”福珞醒悟。她到谢家,本带了两个丫头、一个婆子来伺候,那婆子是不懂酒菜经办的,便打发回去,另换了那个懂行的婆子来给福珞帮忙,老太太也睁只眼闭只眼。 云华这边,可一个这样的臂助也没有,云舟打听了,她果真自己拿主意,叫管厨房、管器皿、管园圃的,各进了一本近三年的册子,自己翻看,闭门出主意呢!云舟暗笑,如此闭门造车、纸上谈兵,能办得甚事?为保险,还是把乐芸叫了来。 太阳早已落了下去,今夜无月,星儿也唯有一颗,像沾了霜似的,光芒都那么冷,大倒是挺大,似只惊讶睁大的怪眼。秋意重了,葡萄架上的果实早被收走,叶子寂寞的瑟缩起来。四小姐檐下的灯笼,仍然映出嫣红的光,乐芸低头走了进去。 青石盆子里,白鱼和红鱼懒洋洋的,尾巴间或摆一摆,才叫人知道它们没死。云舟坐在案边,平平展开一条洗干净了的帕子:“乐芸,私下传递贴身物品,是个什么罪?” 乐芸像鱼一样呆呆的,连可供摆动的尾巴都没有,总之听候云舟发落。 云舟道:“你是聪明的,我也就不多说了,传这个,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家姑娘的意思。” 乐芸跪下去,供认:“是奴婢自个儿的意思。” “哦?为什么?”云舟饶有兴趣。 “奴婢当这个差,忠人之事……”乐芸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问准了你家姑娘的意思,再传这东西?”云舟飞快的问。 “姑娘应该不会信的,我不敢跟她商量。”乐芸老老实实道。 云舟上下打量乐芸:“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起的呢?” “四小姐那次要给我们家姑娘喂药,我看见您往我们家姑娘碗里放了什么东西。”乐芸直截了当回答。 云舟偏过脸去,也深悔那次做得孟浪了。筱筱在旁边啐道:“这蹄子,发昏头胡说。满口嚼血哪?!” 乐芸只是磕头。 云舟冷冷道:“私相授受。你是作好准备领这罪了?” 乐芸拼命摇头。 云舟并不放过她,沉着脸叱了一声,筱筱到外头去,叫进一个婆子来,乃是司掌丫头们刑罚的婆子,眼皮半耷拉着,看也不看乐芸,一半像在沉思、一半像在梦游似的,到云舟面前唱了个大喏:“四小姐!”两只手里抱了一大捆浸过水的粗麻绳,行动间衣裳里也叮铃当啷的。不知鼓囊囊塞了些什么。 乐芸脸白了。 “文大娘,”云舟道,“今日叫你来。你可知是何事?” “老身听说有丫头私下传递贴身东西。”文大娘回答。 “什么叫贴身东西?”云舟真的不懂似的,继续问。 文大娘也就详详尽尽的回答:“大至一衣一镜,小至一丝一缕,皆不可出闺阁。此防犹如高堤堵洪水一般,只要一个蚁穴。注进一丝水来,后头它就只管滔滔了。所以那胆敢咬出个小穴来的蝼蚁,甚为可恶,一露头就该掐死。” “大娘要如何掐死?”云舟还在问。 文大娘也就不回答了,先把那粗麻绳往乐芸面前一丢,浸了水的绳头打在乐芸膝头。热辣辣的,真要动手绑时,那是要剥了衣裳绑的。粗麻紧紧勒进肉里,那种滋味! 文大娘袖口也挽起来了,衣襟也掀起来,一件一件,往外拿几样敲扑刑罚的东西。倒都不大。要在人身上造成痛苦的东西,本来就不用特别大的。她且拿且说。才说了三件,云舟已经悲悯的把眼睛紧紧合起来,苦吟:“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文大娘放下衣裳,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小姐,您不知道,有些坏东西,只能如此处置哩!却不知今日叫老身来,是要对付哪一个?” 乐芸膝行至云舟裙边,咚咚叩头,只求饶命。 云舟缓缓对文大娘道:“请大娘来,只为我自己想听听这些规矩,日后好教导丫头们。劳顿大娘了。” 文大娘屈身道:“不敢称劳。小姐但有差遣,尽管叫老身。” 云舟笑道:“目下没什么事了,倘有需要时,少不得再烦请大娘。”便着筱筱还送文大娘出去。 乐芸跪着,不顿啜泣。云舟静了静,道:“你如今知道怕了。” 乐芸哀求:“四小姐赏乐芸一条生路!” 云舟叹道:“你啊……好生糊涂。忠心为主,原是好的,岂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思来算去,把自己推到火坑里,何苦来哉?” 乐芸叩头称是。 “你们小姐,最近有什么打算?”云舟徐徐问道。 这就是给乐芸一个效忠的机会。 乐芸立即回答:“我们小姐让几位大娘把最近三年册子都报过来,给她看成例。” 同云舟了解的一式一样。 云舟又问:“你们小姐看下来,心里头有了谱?” 乐芸答道:“回四小姐的话,几本死簿子看下来,恕奴婢放肆,哪那么容易就能通晓呢?要那么容易,当初碧玉和明珠姐姐,也不用两个人没白没黑的熬折。” 说在云舟的心坎上。云舟又问:“然则你们小姐打算怎么办呢?” “谁知道?”乐芸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交代出来,“她脸皮薄,又不爱问人。就算问人,大娘们一来没这个精力从头说起,二来也未必高兴什么细节都报她知道。她自己坐在房间里,想想,下个令。下的令倒是也没什么差的啦!总之叫人备几只鸡鸭、检点猪杀了没、鱼糟上没。但三天才下两个令的样子,婢子在旁边看着都担心,到那一天,那么多明面上暗面上要的活计,就能自动到位?老太太可说了,这次没有小姐发话,下头一样不能擅专。她不发话。什么东西出得来?” 又说在云舟心坎上。老太太存心要看两位小姐通盘筹划的能力,件件事都要她们亲自出手,尸位素餐可行不通。这会儿云舟信乐芸可用了,筱筱也已送走了文大娘回来。云舟给筱筱一个示意,筱筱取出银票来,锦城、栖城等西南一带城池,共十家最大商行牵头发署、近百家殷实商户签押作保的宝票,半新不旧的沉着票面,目光落在上面就让人生起一种“通汇保付”的安全感。 云舟亲手把银票交给乐芸,乐芸不敢接。云舟牵起乐芸的手,郑重把银票压在她手心上:“拿去吧!你爹那样,需要花钱。” 乐芸感动得双唇颤抖。又给云舟磕了个头,云舟扶起她来,软言款语:“别害怕了。从今以后,就都好了。”叮咛乐芸再有任何情报,都得第一时间回报乐芸。乐芸都应下了,正待告退,云舟似笑非笑忽问一句:“对了,六妹妹的雨屐,是你负责检查里头有没有石子儿?” 乐芸心肝一颤,复跪下道:“回四小姐的话。是洛月。六小姐身边诸样事物,都是她盯着。那天巧了,她看我们小姐的雨屐被众人挤得连廊阶太远。要去拿进来一点,好叫小姐套起来方便,一拿,阳光一映,她看到个尖东西。就取出来,告诉六小姐。六小姐拿在手里看着,送汤的来了,六小姐就说,扎套上去。谁欺负我?叫她看着,醒醒——”胆怯的瞄云舟一眼,“醒醒眼睛……” 云舟安然的“哦”了一声,仿佛这石头跟她没任何关系似的,道:“你们家小姐,怎的叫起六小姐来?没的这般生份!”便让乐芸下去了。筱筱送乐芸出来,替她理了理衣裳头发,反复叮咛乐芸万事小心,只要办好差,绝受不了亏待。 乐芸回到云华院子,洛月还在劳作,云华亲自披着氅子、倚在门帘边望她。乐芸慌慌的跑过去,接过门帘子,推云华进屋:“半夜又凉了一层,看吹着您!” “正是凉了,怕你穿得不够呢。”云华把乐芸的手放进自己怀里捂着。乐芸告饶:“奶奶哟!奴婢风地里喝凉水都比您暖和,您省省吧!” “谁是你奶奶!”云华啐了她一口,撩起她的刘海,左右相相,啧啧道,“磕成这样,她真舍得不拦你!”洛月从绣绷里抬起头来,眨眨眼睛,也觉那一块青紫可怜。云华忙忙的招呼明雪:“去拿香油来给你乐芸姐姐揉揉——别装傻,我知道你偷吃了。” 明雪捂着嘴笑,咚咚跑开,乐芸忽“嘘”了一声,蹑起脚尖,悄悄掀起通里间的帘子。云华问:“你找飘儿?”乐芸“嗯”了一声:“今天是她值夜罢?别叫她听着!” “飘儿睡了,”洛月道,“我从凌晨起叫她帮忙刺绣,一直做到掌灯,她吃完饭就睡死了,我打发她睡回去。”想起那孩子一边吃晚饭,一边就打起瞌睡来的样子,忍不住微微笑。 乐芸可没洛月这么心慈,还是往右侧厢房小丫头睡的房间确认一遍,回来放心咬牙道:“那小蹄子,回头空出手来得好好拾掇拾掇她!扒着碗里想翻碗底的。反了天了她!” 云舟最早是想收买飘儿为内奸,飘儿应是应了,心里存不住事,见天儿恍恍惚惚的,被乐芸看出破绽来,旁敲侧击,打听了个大概,报于云华,云华与之定下这将计就计的妙策,先叫乐芸往家里赚一笔汤药钱。 明雪把香油拿来了,云华亲自把乐芸拉在床沿儿上,拂起她的刘海,用手掌压住。明雪倒些香油在手里,花大力气揉热了,往乐芸额头上揉,乐芸“咝咝”的叫:“轻,轻!轻些!我说你是想把我揉得更紫些是怎么着?”明雪咧嘴一笑,手下倒果然放轻了。她除了听明珠姐姐的话,何时听过别人支使,如今看乐芸七情上面,奸滑厉害都挂在脸上,不知为何,倒肯听了。这才叫什么虫啃什么木,一物降一物! 云华又撩起乐芸的膝盖看看,亏她防着,裤子那部位已经垫了些厚布进去,因要硬石板地上膝行向前给云舟求情,膝盖上吃的力大,还是磕青了。乐芸笑道:“不妨不妨,跪她一跪,有那么多钱哪!”云华咬了咬唇,道:“你们听着。” 洛月停针,明雪停手,乐芸敛了笑容,听云华一字一字道:“等有一天,我有钱可以给你们了,绝不用你们给我下跪磕头。要是我这样折辱了你们,凭你们拿了钱去,反我,卖我,我绝无二话。” 洛月埋下头,继续刺绣,手指有点抖,对了两对,才把针尖刺进去。乐芸幽幽道:“姑娘,乐芸是跪过你、也磕过你的。” 是,那日云华摔了镜子,逼乐芸就范。 “可那是乐芸自个儿做得太不像话,不是为人婢子的模样,该罚!”乐芸斩钉截铁,板上钉钉,“从前我也梦想过登四小姐的高枝儿上,不过看今天她那副样子,我从心里不舒服,宁愿帮着你斗垮她。”云华正待致谢,乐芸又道:“最重要的是,小姐,你一定要争口气,回头你要是落下风,我说不定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真投四小姐去。” 洛月目光一凝。明雪生起气来,把乐芸狠狠一推,乐芸“哟”的一声叫起来,大为不依。云华背过脸去忍笑,回过来时,点头道:“你们都放心,有我在一天,必罩着你们。” ps: 下一章:早露沃面 话说,今儿晚上出去吃饭,王品牛排量未免太足了,面包到汤都可以全部吃完,主食牛排奋战了近一个小时,还有那么大块牛肉剩在盘里,两两相对,束手无策,只能撤下去了。甜点只戳了几叉子,打包打包……出来才发现下了好大的雨。幸好鸡丁带了把伞,白底淡紫点子荷叶边遮阳小伞,罩两个人,哦呜…… 第五十章 早露沃面 云华院里的情报,通过乐芸,源源不断的送往云舟那里。(..info好看的小说)云舟交给福珞斟酌,一边还提点几句:“她想用棣棠配蕉花作桌上花,图的不过是鲜艳气派,你用数尺高的大蓟配翠菊、杜鹃之属,岂不稳稳压过她,左右那些花,外头先买些来,咱们家暖房里都养得住,慢慢搭配不妨。”“她想定五蝠捧寿的五彩白釉器,何如太狮少狮踏球献彩玲珑甜白釉,又含蓄、又喜洁,咱们家有,你去问。”复掐点家中几个做得好的厨子,是日常吃菜记在心里的,都叫福珞提早定下他们的空儿来,那天定要给大太太这桌做几个大菜,可不许推托腾不出手。 寿诞将近,乐芸又报告云舟,云华想买些茉莉花,因不在时节上,外头暖房薰出来的,造价太高,怕使豁了银子,在犹豫不决呢! “小家子气。”云舟笑道,“她舍不得,我作姐姐的,难免帮衬一把。”果然拿出梯己钱,悄悄叫外头卖花的,只说有一批花着贵人订下,贵人又不要了,怕留着也是枯落,索性便宜卖给云华。 福珞不解,问云舟道:“表姊不害她也算了,如何反帮她?帮她,为何还要偷偷的?可太便宜她了!” 云舟笑道:“虽然不害她,实在却是在帮你。” 福珞讶声道:“如何是帮了我?” 云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问道:“你说她买这些花,是做什么呢?” “席上添香啊!”福珞道,“一团团茉莉添香,多么雅致,从没见人摆过,难得她怎么想得出来。”云舟眼神并不认同,福珞声音越说越低。转念一想,忽想通了:“哎呀!吃这顿饭,又是大鱼、又是大肉的,各种大菜香味,跟清雅花香一冲混,南辕北辙,怎生尴尬?原来不是前人放着这好主意不想,却是本不该用的!吃大菜,席上本不能近着人用茉莉、丁香、龙涎之属。” “你总算知道!”云舟点头道,“我等虽不害人。她要自往绝路上走,也犯不着拦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珞儿,”暖融融拉她手道。“你心地太宽诚,我总怕你会吃亏呢!” 福珞一团感动:“表姊说得是!”一发听信云舟。 云华屋里,传出的命令渐渐多起来,一下子问酱油、一下子问水果、一会儿订蒸笼、一忽儿又叫拿一摞椅褥子来。乐芸报说,云华只在簿子上乱涂。翻来翻去,咬着笔头给命令。云舟便哂笑:这算什么呢?急昏头了么!一个劲儿捣鼓这些有的没有的,却不去抢做大菜的好师傅、不挑块锦上添花的好桌布!不由得不把云华看得很轻。老太太寿宴那天,老太爷谢小横要来,太守家的几位夫人也要来,云舟自己也要费尽心思琢磨自己那天的打扮举止。也就不把很多精力放在云华那边了。 老太太寿辰是十二月十三,不是正十大寿,老太太吩咐了。不准大作,十三号一早才准拜寿,最多唱一天的戏,多了,她不依! 十二号早晨。鸡才叫,云华已经起来了。太阳未升,已经传下好几条命令去,拘了好几个家人媳妇在岗,自个儿浅描眉、淡梳妆,毫无奢糜之嫌,却额边特拈了丹鹤鸣松的花钿,露出喜庆意思,看曙色不迟不早透了红,叫洛月捧好小盆,往老太太这边来。 老太太原未起,正在床沿挨磨,碧玉挡云华道:“姑娘请宽坐,老太太即刻便起来。” “烦碧玉姐姐回奶奶一声,”云华恭敬道,“孙女儿捧来这东西,就是伺候奶奶盥洗的。” 老太太听得,果然好奇,便叫进来。洛月弯腰奉棉草暖好的小木盆在老太太床边,云华亲自掀起盖子,原来是一盆暖水,水色清澄,不见加了什么,却有一股透鼻的馨香出来,仿佛是四月天春月融动。老太太惊喜道:“茉莉?” 云华笑着点头,要卷袖子,碧玉忙替她挽起来。云华便亲自伺候老太太沃面。老太太畏寒、又怕烫,这一盆水暖得正正好,含笑看一眼云华的打扮,沃了面,呼出一口气:“这必是茉莉香精,否则无以这样清浓。(..info好看的小说)” “奶奶真懂行!”云华赞道,“果然是茉莉蒸出来的香精油。那样一大桶,只蒸出来两滴,正好滴在这水里。” “奢享太过了。”老太太责备道。 “好叫奶奶知道,”云华忙道,“孙女儿为明日采买得用东西,正好听说这档花因客商脱节不凑,档主情愿便宜发放,一时也没人肯要他这许多花,孙女儿便动官中的钱,兜回来,借着蒸面饼的火,一并蒸了,好给奶奶这边来。”说着笑倒在老太太怀里,“孙女儿难得掌权,不借这个方便给奶奶奢享,掌权做什么呢?” 老太太点着云华的嘴,笑向碧玉道:“瞧瞧这小蹄子!才能掌了多少权呢,就把花油刮来,若把家交给她,怕她不把骨髓都吸空了!” 云华扭动不依道:“云华虽小,也晓得怀橘遗亲的哩!前贤吃顿饭偷两个绿橘下来,人都夸他,云华一学,怎么就错了么?明明心是一样的嘛!” 老太太“嗬嗬”笑道:“就信了你,心是一样的!”又问,“明天给你办的,只有一桌,要搁碧玉手里,是做熟的,你这样小,又是头一遭,怕为难了罢?” 云华答道:“孙女儿遇事多问嫂子大娘们,几天里懂了从前几年不懂的事,自觉长进不少,还是心慌,只怕把肉糊了、酱翻了、椅子倒了,没说的,带一桌娘亲姨娘哥哥妹妹们,都来吃奶奶的!只盼奶奶看在今早一盆花香的份上,旁人不管,先留一碗饭给孙女儿,别叫娘亲姨娘哥哥妹妹们拥上来抢光了,落得孙女只有舔空碗的份!” 老太太一头听,一头笑,听到她真的伸出舌头舔碗,笑得直叫碧玉揉胸,伸着手指云华道:“到那时。我把你这小猴头拆了喂你们那一桌去!叫你也知道些担待呢。” 洛月在旁边收拾水盆,低头抿嘴也笑。老太太又同云华谈了几句,催道:“有得你好忙呢!你大病又才好,忙里偷闲也该将养些,别老耗在老太婆这儿,去罢!”云华告辞出来,遇见福珞云舟等人,行了个礼,云舟脸已变了。 云华回去,照着簿子。一件事递着一件事吩咐下去,提前该先蒸、先摆、先切、先攒的,巨细靡遗。件件到位,有个媳妇感慨道:“亏我在这里做了这么久!哪怕从没做过,光听六小姐摆布,一件件也能通下来了。六小姐这等细致清爽劲儿,简直像是——”怕不吉利。没说下去。简直像是明珠在时一般。 云舟有些坐不住了,在十二号晚上,到底寻了个空子,硬叫乐芸把云华那本簿子找出来交到她手里,难免又塞给乐芸一笔钱。簿子拿到手里,翻来看去。里头也只像乱画,间或几句文理通顺的,不过说些“椅子到位”、“先冷碟后热菜”之类的话。是谁都知道的入门事项,云舟没做理会处,只能先把簿子收了起来。 十三号早上到了,云华起来,又起了个大早。洛月、邱妈妈一边给她梳妆,乐芸、明雪替她口令就一道接一道传了下去。抑或叫人到屏外听云华亲自传令,并飘儿也不得闲,里里外外跑个不住,都是传令的,并不做任何实活儿,外头的工作,却有条不紊的开展了下去。仿佛谢府是一条千手千足的虫子,仆役们是那些手足,云华睁开眼,叫神经下达指令,手足们便动起来,灵活得如臂使指,彼此间绝不会磕绊着,这些手足们配合起来能完成多少事,真叫人吃惊呀! 云华已经装束好,去给老太太请安。今天是正日子,她的装束自与昨日不同,梳个双犄分香髻,头顶两边头发拢起后,并不垂鬟,而是向上反绾去,以金丝累凤结定,有如小龙的双犄角一般,俏皮利落,犄角下各留下一绺发,不编不束,乃是少女特许的发型,谓之“垂髾”,其上点以金彩碎钿,即谓之“分香”。着的是桃红提花绸衫,外罩实绫地碧蓝妆花缎蝶褂,腰间五彩绣罗带穿定透雕沁乳凤玉佩,腕上一只纽丝玉镯、一只玉璇玑,色泽皆娇润,好不整齐可爱。 福珞自然也把贵重首饰都披挂上,气色却不太好。她给谢老太太请安一路上,都被人追着。那些下人频频问她某件事该做、某件事跟计划对不上了又该怎么改。福珞从没受过这待遇。跟长辈祝寿的大日子,不撒娇卖萌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发号施令?太违和了!再说她一时如何知道洒金鱼头牙筷配不上对往哪找换还有桌布你说我领了我当你拿了最后不知哪个小丫混收走了这可如何是好以及今早惯卖豆腐的没来可差谁去哪家店急购再有几个钱的香料小帐对不上该如何勾付打发! 还亏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婆子有肩胛,挺身而出,带走一拨人,去慢慢排解那些琐事,很快却又来一拨,看福珞在老太太身边答话儿,也不便贸然上前,都垂着手在门外等着,如群狼等着一块没啥油水的骨头,有的等着等着不耐烦起来,臂膀一斜,垂着手成了叉着手,更显凶恶。 福珞气虚胆怯,垂下头,却发现自己腰带那儿的衣摆没有掖平整,留着一点点皱,颇为尴尬。说来倒也正常,她早晨是被各个报事求问的家人媳妇催起床的,她的婆子、丫头一边要忙着帮她想主意如何处置那些事端,替她妆扮得就手忙脚乱了一些。福珞实实的茫然:明明大纲领都安排好了嘛?为什么要做起来,那些人就有那么多问题?那么多噜哩八嗦的、她想也没想到过的、不给个处理意见那些人就不肯走的麻烦状况?!她为什么要到谢家来受这种罪嘛!她想进宫。是。进宫跟这些鸡毛蒜皮有什么关系? 反观云华,气定神闲,一早已经把各细务分责到人,各类指了个临时的管事者,赋予一定范围内的应急处置权,若应置得当,许诺功成有赏,若延误时机,当场便要罚!赏罚相约已明,又写定手令样式,传于各司事知道,必见手令发放物资,且留副本,以供查验。在出门给老太太请安前,云华更出了张详细清单,交于乐芸。这单子跟云舟手里那份风格又不同,笔划清晰,几点几刻,应催办何事于何人、应向何处领何物置何地,清清楚楚,乐芸立在外头,照本宣科,并无疑难,略有差池异数,因主婢相得,也敢直接决断,该变的项则变、该罚的人则罚,不烦扰云华。 ps: 下一章:用心在宴前 这章里,大菜还未吃起来,胜负天平已倾斜了哦! 第五十一章 用心在宴前 屋里头诸人用完了早饭,老太太看福珞七上八下的慌急模样,体贴的叫她回去忙罢,不用在长辈们面前支应。福珞目视云华,很想叫云华一道走,免得只有她一个显得四脚朝天、小舟不堪重负的狼狈样。 果然有个家人媳妇来找云华,并且不是空手,躬腰赫然端着个大盘子。福珞大喜:云华的问题竟然被人装进盘子里,端了进屋来?! 云华一见那盘子,“哦”了一声,起座向二太太行礼。家人媳妇将盘上红罩缎掀开,里面盛的是八仙过海小银锞子、事事遂心金银福珠。云华禀二太太道:“这是备母亲及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五姨娘欢喜时可赏于戏台的,母亲看还得用么?” 二太太含笑向老太太欠身道:“娘,您先过目?” “我要用的,碧玉早给我备了。”老太太笑着扬扬手道,“华儿是专备你们一桌的,你自个儿看着定罢!” 二太太便拈起一只银锞子看,这一只倾的正好是张果老,传说他赴王母娘娘寿宴回来,过海时醉得都不行了,这倾的果然憨态可掬,似要从毛驴上倒栽下来,可见模器做工精到,锞子银面也光亮。她又撮起几颗福珠,这些金银珠子或铸为柿形、或凝作桃形,与锞子一样都是空心,因抛赏于台上之物,不可太过细小,但全铸实心,又太过费钞,有些人家便降低金银成色,抛出去暗沉沉不好看,受赏的还要再精炼过才能使用,暗地里难免怨怅,不如空心的,省了份量,依然光鲜耀目。 省钱又得脸的事。二太太是喜欢的,颔首认可了,红罩缎还盖回去,家人媳妇欠身退下。福珞可没想到备这一盘子东西给大太太过目,留在这屋里坐立不安,匆匆走了,忙着捣腾她那一桌事情。云舟凝视云华一眼,慢慢起来,立到窗前,看着外头新开的花。低睫不语。云华与安氏大姨娘说了两句话,走出来,离云舟比较近时。云舟很自然的转身,要同云华交谈,云华却恰在此时转过腰肢,快步往门口去,迎住两个丫头。 那俩丫头端来沉甸甸的篮子。里头都是和露新采的花。云华帮她们搭一把手,送花篮到二太太跟前,抿着嘴笑着不说话,二太太已然明白了,笑请老太太道:“这可无论如何都要娘先开一朵新,媳妇怎敢一小圈人专美。” 各人来请安。都梳妆打扮过,但那时天色还早,许多花还没开。无怪乎女孩子们纵戴花,几乎也都是绢花。而今曙色尽晓,和露刚开的花,自有绢花不如的妍态,老太太看着。笑对封嫂道:“你替我拣一朵。” 封嫂看老太太今儿梳的是乐游髻,戴宝冠。再插大花也不合宜,且喜篮里几乎都是耶悉茗花、梅花、富贵菊这一类纤瓣小花,就拣了一枝秀意红梅给老太太插上了,老太太再将篮子传下来,女子们无不是喜欢花儿朵儿的,都围着掐看一番。照往常,用过早饭,戏又没开场,各人自己再回去理一理妆,碧玉会命人把新鲜花朵传至各院中,比平常丰盛些,连插带摆都够,今儿诸人在厅堂中多呆了一会儿,碧玉也晓得了,索性把大批花朵、镜、盆诸物,都送到厅堂来,小花还没拣完,大花都来了,老太太也喜道:“今儿就在这边罢!让老太婆看着,也热闹热闹。”于是脂粉裙衩,无不聚在一室内,或补碎钿、或抿鬓发,也都要讨老太太欢喜,莺声燕语,尽拣喜气富贵话题来谈,结末了,大朵好花却没用去多少,只因全都是盛装前来,根本没给大朵花卉留下多少余地,倒是云华攒来的那些小花儿,钗底襟前,几乎都用空了。云舟始终没能得到机会,跟云华私底下说上话。 太阳三丈高,戏台已经备好,台主捧着烫金红帖子来请老太太。 在吃早饭的时候,云华那桌子下桌位、摆椅子、铺大桌布、垫小桌布、果盘花瓶,都已井然有序就位。牙齿和舌头还有磕碰的时候呢!云华那边桌椅行云流水的摆下去,竟绝无疙瘩。福珞的桌子,也算摆好,云舟与姐妹们搀拥着老太太进了房间,举目一看,脸色又变了。 碧玉对夜晚那场贵宾云集的寿宴,才精心布置,正午这场,是家宴,不宜夺了晚间风头,又揣摩了老太太心思,要让两位小姐表现,更不宜过分亮丽了,故只以玉底兰纹桌布为另外三桌铺陈,桌上摆设的花瓶,唯在当中各设一只半尺多高简洁石花瓶,瓶中各以青叶衬鲜梅花而已。桌布花色与石瓶款式,三桌换了三种变式,但总调不变,皆为瓜瓞绵绵、福猪在抱。老太太那桌,也只是纹样更丰富、花瓶底添一张绣藻朱绢垫子罢了。云华早料到碧玉心思,用了秋香底褐纹松鹤延年的桌布,当中是缠枝莲纹梅红垫子,摆一只勾云纹双鱼花插,以延龄草衬小蝴蝶兰,与碧玉的布置看来一脉相承,温文舒适——喂,谁说她要选赤底七珍八宝桌布、发丝雕蟠螭纹大玉瓶、插暖房里烘出来的棣棠蕉花黄金菊?! 云舟瞪了一眼乐芸,已知自己被反间了。 福珞倒唇边浮起笑来。她看自己一桌,摆到位了,也没有差了什么。玉堂富贵葱绿锦桌布,比起云华来得气派;胭脂红均窑出戟西番莲花觚,比起云华来得瑰艳;大蓟配杜鹃、缀以白星、锦晃等属,又比延龄草蝴蝶兰堂皇。她是觉得自己赢了。 众人入席。这时候,天已颇有些冷了,二太太这边,诸人入席时,便有小丫头抱着厚、薄两种椅袱,在旁边请问,乌木椅面上要搭哪种的?房间里火生得不错,体燥如卓二姨娘,索性不要椅袱了,喜着光椅面坐起来还爽利。其他人多选薄的。至于体弱畏寒如安大姨娘、尤五姨娘,还没张口,举目便见各自座次上已铺设了合用的厚棉锦面椅袝,这小小举动间透露的知心。比椅袱本身还暖人。 大太太那桌也都入了席,福珞才终于品出不对来了:她这桌好看是好看、醒目是醒目,会不会太醒目了?坐着像强光灯下唱大戏,可着劲儿请人来看……她们这儿明明不是主桌嘛? 福珞害了羞。大太太那桌的人也都不好说她,别别扭扭坐了,低头抓些炒瓜子炒白果什么的磕着消磨。逢年过节嘛,桌上暂时没上菜的时候,都摆些这种小零嘴儿,多为炒货、蜜饯,一样一盆。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展眼看云华那边,却不一样。 那边的点心碟。摆了六碟,每碟形如梅花,花心一个格子、花瓣又有五个格子,每格里那么一点儿零嘴,也有杏片、梅子姜。也有蜜麻花、糖荔枝,也有香怅饼、锦切糕,也有炒葵子炒西子炒南子,每样都整顿得细细的,装那么一小格,每格里东西都不一样。还缀着蒸过吹干了的雪白茉莉,色味俱美。 吃着点心,难免配茶水。福珞这边有好瓷香叶热水,原本是不错的,但敌不过云华那边,小丫头们以云石镂花托盘一盘盘的送上来,不同茶色任君择选。也有浓绿的铁观音、也有清醇的云雾叶,甚或还有一杯清水。散发着诱人的柚子清香,原来是柚皮蒸出精露来点的水,比茉莉便宜得多,闻着可实在不错。老太太那边,丫头也尊云华的命,奉上一瓯,老太太倾出半杯来饮了,笑笑,传至众人。唐太守那边,来了位姑奶奶,抿一口,着意看了云华一眼,显然也知云华与福珞两人间的较量。 云舟与唐静轩,婚事已定,唐夫人不便亲自来给老太太拜寿,免得落下“丈母娘老往准媳妇家跑着巴结”的闲话。这位姑奶奶,是替唐夫人来的。 云华老老实实的低头,没有跟唐家姑奶奶对视,是羞涩,但并不专为了躲唐姑奶奶,更是为了躲那桌上另一双眼睛。 云剑跟老太太一桌。柚子露过去时,他也要了一杯,含笑看了云华一眼,似感谢,又似要好好认识一下这个小妹妹。他那点目光里的笑意到了云华面前,云华的感觉,就像一只在太阳下打盹的猫,雪白的毛皮、雪白的阳光,柔软的、无限耀眼的,舒展开去,藏起了小小尖牙,但你总能感觉到那片柔软之中,小小的、尖尖的东西还在,顶得人心里痒痒,甚至一不小心,就被拉得皮破血流。 这是明珠对云剑的感情。身为小妹妹云华,对大哥云剑,是不能抱有这种感情的。一生中终于有一次,她在他视线之内,但多么可笑,却不能再进一步,把她的心与生命都交给他,将她的一切怯懦与欢喜都向他和盘托出。 所以云华只能低头了。 启幕,大闹天宫,再俗滥不过的贺寿戏,孙猴子二次招安时,不说天帝的不是,只耍个花棍对丑角天兵道:“兀你那蠢儿,当俺稀罕吃个桃子么?却不知人间有个谢老太君,过的寿诞何等好顽,俺老孙且去她府上趁顿酒去,仙桃便替了酒钱了!”天兵结舌无语,下头笑逐颜开,一片奉承声,冷盘也流水价上了来,无非酱小菜、老腌菜、豆腐干丝、火腿冬笋、细芹白斩鸡、肉丁果子酱,云华几乎都是前几天就约定谢府最好的小菜师傅,切好备下了,至于蘸的酱、醋,也去芋大嫂那里,于她自酿的好酱醋里,又取了最好的一份——酱取酱瓮底下的,醋撇醋瓶面上的,精加新鲜小磨麻油调配。这些小菜、酱料、白案刀工上头用的人,原不如大菜师傅扬名,即使平时做得好,云舟也没太在意,更没记住,但觉一盘盘冷碟上来,云华那桌更匀美。大太太看了云舟一眼,云舟慢慢举手,动了动筷子,不言不笑。 福珞不在这里,告了个罪,跑厨下照应去了,只怕出错。她是没出错,可云华人不离席,就出了彩,输赢还用问吗? ps: 下一章:醉瓜定乾坤 话说,写到这里,我饿了…… 又又话说,推荐明月《暗黑女王法则》,书号2257935 第五十三章 双屐解分斗 果然云舟在枯杨树下对着云华她们招手。云华早已见着,微微“哦”了一声,未置可否。洛月道:“小姐,我们……要过去吗?”心头疑虑,不知哪里总觉怪怪的。 云华却道:“去!为什么不去?”当先举步,洛月只好于后头紧紧跟定。 云舟看她们过来,便转身朝里头去,那边一道游廊、带出几进厅间,再过去是一泓水,满生紫菽黄苇,从老太太院口直铺陈到这边。从前大老爷曾用这里款待宾客,说是春夏时看仙鹤于水边的姿势,顶顶不错。后来大老爷于看鹤的雅事上淡了,这边也就闲了,此时半个人也没有。云舟一路走,云华便于后头静静跟着,倒有那么些儿百步相随的意思。云舟推开一扇门进去,云华正要跟着抬步,门里云舟幽幽道:“六妹妹单独进来可好?” ――这是连丫头都不许她带进来! 洛月肩膀一僵。会无好会、聚无好聚,单独相见,非奸即盗!她是绝不肯叫小姐落单的!小姐也绝不会这么蠢,就听她的罢! 云华凝视门内,唇角微扬,应道:“好。”吩咐洛月:“你在这里等我。” 洛月心中一百个不情愿,然而被云华一吩咐,脚步就钉在了原地,再也举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华单弱的身子,踏入门中,门扉无声无息合上了。 此室虽闲置良久,夹旧夹新,也排了几件柜子案头,壁上还悬了一青一紫两根箫管、并一口红缨衣的宝剑,旁边斜设了一架黑漆款彩百鸟朝凤图围屏,不知哪个房里用旧了不要搬过来的。 云舟侧坐,一手慢慢抚过自己的鬓脚。道:“妹妹真令人刮目相看。” 云华拜道:“姐姐过奖!姐姐才令华儿诧异。” 云舟缓缓转过头:“哦?” “华儿与四姐姐,身体里同流着谢家的血。一直来,众人对华儿,轻鄙疏远,并不掩饰,唯四姐姐肯对华儿倾注照顾,纵只是表面文章,华儿也铭感五内。怎知有一天,要与姐姐拆招见计!” 云舟冷冷道:“你的臂膀丫头已经完了,你舍得?” 云华柔和的看着云舟:“洛月?她虽然笨得毫无自保能力。我不会让她完了的。” “我说乐芸!”云舟难得沉不住气,“她私相授受!” 云华吃惊道:“授受了什么?有凭据吗?” “人证物证俱在!”云舟色厉内荏,其实是有些底气不足。要提人证。那人证谦谦君子,难免说出帕上药渍什么的,云舟出阁在即,沾染下药的嫌疑,得不偿失。不过好吧。物证总是在的,帕子好歹是乐芸拿出来…… “我不清楚。”云华摇摇头,“不过四姐姐,你知道华儿为何来得晚了些吗?” “为何?”云舟呼吸急促了一些。她只知这是云华回屋的必经之路,而且没什么人,估算云华一定会回屋整装。就于此处守株待兔。说起来,云华过来得是晚了些,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华儿听到一个消息。文大娘在找一个私相授受的人。”云华露出一点点狡黠的笑意。 “……!”云舟等着云华说下去。 云华果然没有令云舟失望:“据说文大娘接到线报,外头有个小厮,写了本帐簿传进来。比什么没有拷边、没有刺绣的棉布,更能找到主人哦!那簿子上有字,有笔迹可核对。肯定是那小厮写的。写的什么呢?看来是鬼画符中夹杂着几行无关痛痒的文字,实则每行头上几个字连起来读。”羞赧的咬咬嘴唇,“是女孩家不宜看、不宜说的话。” “……”云舟回想簿子上的内容。她良好的记忆力帮助她拼出了这句话:想再亲你小嘴。 “!”云舟面上血红。这么露骨,这么无耻,这么的――岂有此理!那些村话果然不是云华写的罢?那是谁?是――乐芸出府探父病时,托人写的? “所以呢,”云华慢条斯理继续道,“华儿本以为四姐姐没有时间在这里的,毕竟喜事近了,还是尽快回去收拾一下比较好。” 云舟心砰砰快要跳出腔子。她从没被人逼到这步田地。她,谢云舟!一不小心,那么点点儿失察,竟然被暗算,简直不能容忍!怒火中烧,她真想把云华掐死在这里,但又忽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确认一句:“我想文大娘现在,应该不在我的院子里?” “应该不在。”云华柔和道,“大娘忙着,华儿想不出她现在为何要找到姐姐院子里去。” 云舟顿了顿:“你为什么这样做?” 既已把簿子送到云舟手里,本可做得更绝一些,至少赶紧让文大娘人赃并获,反正她不敢说出用染了自己药渍的帕子威胁筱筱背主的事,恐怕要壮士断腕、牺牲筱筱。这样对云华不好吗?为什么让给云舟烧掉簿子的时间!换了云舟,就绝不会给对手留这样的余地。 再回想开去,木屐里的那块石子,要是搁到云舟碗里,说不定戳破云舟的嘴、硌掉云舟的牙!云华也没有那样尝试,只是放在布套上让她看见,给她一个警告。 为什么,步步留情? 如果云华可以老实说的话,会告诉云舟:“因为这就是明珠的风格。我很抱歉,下不去狠手。这一点叫我自己也很遗憾。” 可惜在云舟逼视的目光下,云华只能柔声道:“因为我们是姐妹啊。” 云舟“切”了一声,意颇不屑。亲生姐妹尚且可以争得你死我活呢!何况这种堂亲,虽说一处长大,叫着姐姐妹妹―― “我们是一处长大的。”云华诚恳的张着眼睛,“我记得七岁一起河边玩耍,差点落下水去,是姐姐拉住我,也记得八岁窗下弄风铃,害姐姐割伤了手,还是姐姐安慰我。姐姐难道不记得?那些事刻在我们的生命里。我们不会再有一个七岁、八岁。不会再有人替代彼此,嵌在童年的片段里。何况――”声音低回婉转,“我们有一样的眼睛、一样的机谋、一样的自负和骄傲。姐姐,我们是一样的人,流着一样的血。” 云舟没有回答。 云华复道:“这次,华儿也知道,事关入宫,不可等闲论之。四姐姐跟珞表姊交好,可是姐姐!她自姓福,我们自姓谢。事到临头。怎不是同姓更亲些?” 云舟不觉得。云华是二房里头的庶女,福珞是大太太出嫁前感情最好的表妹,生下的最招人疼的长女。云舟一向认为福珞比云华更可亲近些。 但此刻,图穷匕现,直面云华,云舟忽然也意识到,她们两人的眼睛生得这样像。都来自老太太、其或比老太太更早的某位祖宗。她们的气韵也如此相似,是天天年年、从晨至暮浸淫在一堵高墙的空气内,才凝注出的感情。她们,实在是一样的人。 于是云舟才顿悟,老太太为何执意想找个姓谢的女孩儿入宫,年纪小些都不妨。在那种高墙里。袖里刃、鬓边刀,血肉横飞之际,恐怕只有看住朝夕相处、血脉相连的眼睛。才能有一点点信任。 云舟起身,踱了一步,咬牙道:“别以为你多了不起。我还有一个办法对付你!” “是的。”云华安静道,“但姐姐不忍罢了。” 再没有声音。两个女孩子只是凝然相对。冬天,黄昏来得早。太阳已无力的贴近地平线,松树梢沙沙的响。房间里颇暗,没有人来上灯,云舟金步摇上垂下来的琼珠,映着窗口的微光,摇摆不定。 “四小姐。四小姐在吗?”柳姨娘恰在此时,一路呼寻过来。 筱筱守在廊后,忙迎上去:“少姨奶奶。” “你家姑娘在这儿呢?”柳姨娘怀里抱着个朱红匣子,笑问。 “姑娘……”筱筱含糊一句,不便明言,打岔开去,指着那匣子好奇道,“里面装着什么呀?” “送你们姑娘的。”柳姨娘引颈四眺,“她人呢?” “送我们姑娘的,是什么呀?”筱筱安心要同她打混时间。 “小丫头!”柳姨娘“呵呵”笑道,“这么关心,你也是要嫁人了吗?” “嗳哟少姨奶奶!”筱筱举起手来捂住脸,柳姨娘趁机从她旁边钻了过去,从她的眼神里,已判断云舟十有八九在旁边的某扇门里。 “少姨奶奶!”筱筱追过去。 门开了,当先露出脸来的,是云舟,神情毫无异样:“少姨娘?” 洛月急着伸脖子往里头看。 云华在云舟的身后出现,也是平静如常:“少姨娘。” “原来两姐妹在这里,”柳姨娘笑道,“怎么灯也不点?” 是云华答道:“是与四姐姐行到此处,说了会儿话,贪看窗口冬景,一时没顾得上点灯。”看了看柳姨娘抱的匣子,行礼道,“少姨娘同姐姐有事,华儿就不打扰,先行告辞了。” 柳姨娘深深回礼:“六小姐连日辛苦,妾身不敢留您多说话儿,您忙去罢!” 云华便与洛月离去。离开时,她擦过柳姨娘肩头,交换一个微妙难言的眼神。 “少姨娘寻舟儿有事么?”云舟询问柳姨娘。 “四小姐大喜在即,”柳姨娘贺道,“妾身送了件薄礼来,还望小姐笑纳!”便打开匣盖,里头一双鹤舞彩带木屐,描画极其精美,正是嫁妆中依古礼得用的物品,云舟已知定是柳姨娘亲笔画的,连声道谢,叙了好一会儿人情,才得脱身,忙忙回自己院子,寻乐芸交来的那簿子烧毁,烧到一半,忽悟过来,吩咐筱筱:“你去问文大娘一件事。”自己一边为晚宴重整妆容,整好了,筱筱也回来复命了: “大娘道,没有的事儿,问是谁说的,姑娘可要她查么?” “不必了,空穴来风的事儿……”云舟说到一半,索然无味的断了。空穴来风,一诈定了胜负,说它作什么? “小姐。”筱筱偷眼看一眼云舟,欲言又止。 “你讲。”云舟道。 “小姐曾说,六小姐识相倒也罢了,如若不然,您还有杀手锏哪!” “嗯。” “那小姐为什么……不使出来呢?”筱筱不解。 另一边,洛月也在问云华:“您说她还有杀手锏,是什么?为什么不使出来?” “她自然有本事废了我,让我永远没法出嫁,不是含羞自尽、就是削发出家,长辈纵然生气,她要嫁出去了,大局为重,还不是得瞒着唐家。她在唐家,依然平安畅意。”云华淡淡道。 连洛月这样愚钝的女孩子,凭着性别中的本能,都立刻领悟了这“废掉”的法子是什么,两腮顿时鼓得通红:“她――!”再憋不出话来。 “你放心,她已经彻底放弃这个主意了。”云华道。 “为什么?”洛月不敢放心。 “因为如果那样做的话,福珞就已经不再重要了,一场暗斗,演变成她和我之间殊死的仇恨了。”云华笑道,“那恐怕是不值得的,她权衡得出。” ps: 下一章:寿宴星芒 这章里,专供在读者调查中特点蝶笑花牌子的――啊不用看了就是客倌你――花痴一下下的小福利…… 第五十四章 寿宴星芒 冬月已在檐角浮出来,苍白的映着正厅垂脊下的琉璃走兽,颜色碧寒。 谢家这样的富贵,全府也只有正厅屋顶能用琉璃,而且只能用作饰兽,颜色是黑中带沙兰,受这样月色浸染,才沁出点碧意来。不是买不起纯色的铺瓦面,而是黄、绿、青、黑四色瓦片,规矩只有皇家、以及受过特许的寺庙等场所,才准使用。 等级严苛如此,所以那么多人,削尖脑袋也想入宫……若是入了宫,也不过年年岁岁,檐角独看正黄琉璃瓦上,泛起苍然的月光,那又何苦? 管弦繁奏,正式的寿宴要开席了,宾客们正陆续入席,连礼佛良久的刘四姨娘都回了来。这全凭老太太开恩。当初叫她去寺庙里经忏时,说了年前才让她回来,若老太太咬死在大年夜前才放她进门,也没人敢说个不字。但刘四姨娘在慈恩寺里表现不错,一直很老实,云蕙这孩子也是,虽跟福珞走得近,看起来也没给云华使什么绊子,偶尔红着眼睛,表现出孺慕之思,老太太看着可怜,寿宴离过年已经近了,就提前让她们母女团圆。 刘四姨娘午后蒙大赦回来,赶紧的收拾整齐,梳髻戴花、着裙系带,但求不失礼而已,已无法跟他人争奇斗妍了。二太太披上云华送的披帛,那质料款式,出奇精彩的修饰她身段与肤色,高贵中,呈现出一种优美动人的仪态,这于二太太身上,是几乎从没出现过的,二老爷都不由得多看她两眼。就凭这两眼,二太太决定,今后她得把云华放在心尖儿上疼起来! 外头通传:本城太守、太守夫人、参赞、参赞夫人,谢老太爷到! 谢小横是一早下的山。在山脚“邂逅”了出来赏冬景的太守,相谈甚欢。他们谈了些什么,没几个人知道,反正结果就是,太守决定亲自来给谢老太太祝寿。太守一来,太守夫人、太守儿子和儿子媳妇也都要跟来了,什么“婆家的矜持”,也只好弃之不顾了,给足谢家面子。 事实上,若不是未婚夫妇婚前不得接近、接近即有不祥的忌讳。唐静轩还想跟着爷爷来祝寿呢!他并不奢望能见到云舟的面,但能离她近一点、呆在她家里,痴想他脚踏定的地面。她美妙的穿着薄薄绣鞋的足底说不定就曾经从上面踩过,那是多么神奇和令人颤栗! 唉,可惜他不能跑去见她,否则人人都要嘲笑,而她恐怕要羞愤交加、对他大大的生起气来。唉。他是多么盼望洞房的日子早一些到!同时,又害怕那日子早些到。洞房……他要怎样应付洞房?他还不如上战场呢!在战场上,即使你战败了,还可以光荣的自尽,在洞房里,倘使你表现得不如人意。在那可人儿面前,岂不是连自尽的余地都没有,只剩永远的羞愧了吗?唐静轩脸色苍白。不期然的考虑起逃跑的问题来。在那大日子之前,逃吧,逃吧!怎么样?反正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在那天,他要怎么表现,才能满足一个丈夫的光荣。太过勇武。会不会伤着她?太过软弱,会不会丢人?他没有经验、方寸大乱。溃败几乎是一定的了!他躲在房间里,把纸上涂满莫名其妙的墨迹、揉坏了丢了一地,拉起衣襟,想偷看一眼自己的武器,又重重的把衣襟扔回去,托着额头,大大的生起自己的气来。 而谢家这边,因谢小横和太守等人的来到,气氛空前热烈。不但碧玉忙,大太太、二太太也心慌意乱的帮起忙来,竭她们所能,要让一切到位,绝不能在太守面前丢脸!这是有关谢家地位、家运的大事,她们都有觉悟了。 晚宴的正厅,有两层,朗轩大窗,从窗口望出去,可以很容易的看见搭在水边的戏台。戏目一折一折连下去,已经唱了一天了,还在继续,隔着水传来,鼓弦仍然声声入耳,如今上演的是《上天台》,又是热闹戏。此时原非热闹戏不可,因宾客们在觥筹交错、大快朵颐之时,是没有多少精力关注台上的悲欢离合的,他们只要耳朵里灌进一点兴兴轰轰的乐器声,眼角瞄到有几个全副打扮的人在台上卖力折腾,这就够了。 直到酒足饭饱。 碧玉领着几个老成的家人媳妇,张罗着引领诸人离开汁水狼籍、盘污杯横的餐桌,移步水轩品茗消食。这里离戏台更近了,但没有下午时那小阁子贴着戏台,与台之间还是隔了一汪水波。轩边周围一圈儿的落地窗格,天暖时都可打开,外头还衬了一圈的列柱圆廊,种了些丁香、山梅、忍冬,廊下看月看水看花叶,是相当不错的。此时实在太冷,只开了朝戏台的四扇。屋子不大,火烧得又旺,开个窗子透透风也好,碧玉仍命人传了不少毯子斗篷来,令贵客们还觉得冷的话,该铺可铺、该裹可裹。老太太怕冷,叫了条绿闪锦库金缘海棠细纹的毯子来铺在膝盖上,其他各人要选的也都选了,茶水点心摆到位,戏台上忽静了静,既无人出来,也无管弦,连那苍茫的冷月,也都静了。 耳畔唇间,低低有人传说,压轴的,是锁麟囊。蝶笑花的锁麟囊,唱整本,足足要一个时辰出头。 于是再没人说什么了,都静着,连声咳嗽都没有,且等管弦。 鼓点终于起来,“哎呀”一娇声,却不是正主儿,而是个翠花插鬓、朱砂点额的俏丫头,出来插科打诨,传小姐的意思,出嫁所用诸物,这也不中意、那也不中意,女眷们都看着云舟笑,云舟红着脸,只索低头。那小姐于帘后出娇声,长长一声“嗳”,回肠百转,就得了个满堂彩。但听她“嗳”声后,把鸳鸯样式、影儿红花的样式,细细吩咐,不是不噜嗦的,可千金之躯,原有底气娇得起来。终身大式,于一丝一缕处,仔细安排,言之有来由,丫头可记不住,终于小姐啐声“无用的丫头”,肯于绣帘后出厅地坐着,亲口吩咐诸物。观众们都等着,知吩咐诸物,只是个由头。重点是小姐终于肯露面,叫观众们看了!果然司鼓的司鼓、操琴的操琴,振奋精神。衬蝶笑花莲步姗姗出得来,是何形容?点翠珠冠、朱绣沿裙,眉梢眼角,艳色绝伦,菱口微开。徐徐吐气,满场都镇住了,但觉这般佳人,千般富贵捧出一身,怎样娇训,都本等该当。她举目一抬。原是为看不中用奴才们端来的不称心物色,整场所有人都觉得“她看我了”。这是蝶笑花的本事,纵然海样的场子、万人攒动。他只一看,所有人都能关照着。 云剑曾问蝶笑花:“那么多人,都觉得能被你看着了,实在落入你眼中的,能有哪个呢?” 蝶笑花抚着云剑案上的玉石镇纸。不言不语,唇瓣微动。似嗔、似笑,抬起长睫来,眼波流动,扫过全室,最后落在云剑身上,一闪,似星芒不疾不徐扫过夜空,只在云剑身上一亮,便又垂下眼帘去。 从此后,随他唱什么戏,只要云剑在场,他最后那刹那明亮的星芒,掠过全场,只递于云剑身上。 可这一次,蝶笑花给了全场一记眼风,却没特别给云剑关照。他扮的小姐皱起眉,去看老家人捧的锁麟囊。囊上本该绣只彩云笨麒麟,好叫小姐嫌弃“锁麟囊上彩云飘,是麒麟为何多棱角,好似青牛与野蔗”,嘱下人去换一只。但这次,袋上绣的却是水波行龙!道具出错?蝶笑花要出丑了么?! 云剑握紧了拳。 蝶笑花皱着眉,轻启樱唇。他没有示意,台下音乐不敢停,一样的过门、起板,他一样的开口唱:“红锦囊上水萧萧,虽也有鳞爪共棱角,怎未把麒麟来拘到。”配戏的老苍头也是乖觉的,便加一句念白,道:“是老小儿拿错,小姐勿怪,这便去换过。” 云剑当先叫声“好!”,诸宾客只当蝶笑花是有意改进的本子,虽没看出改得有多少好来,不过替主人凑趣,也连声儿喝彩,这节就算揭过。大老爷盯了云剑一眼,云剑非常镇定的冲他笑,大老爷只好在肚子里叹口气,算了。他对这儿子,向来没什么办法。 云剑从容在父亲下首坐着。蝶笑花的小姐参见过老夫人之后,观众们喘得过一口气了,又能低声谈笑。云剑时而举盏与好友示意、时而轻声交换几句寒喧,心下一直在等,等蝶笑花只把他放在目光里,那星芒明亮的一刹。 薛小姐遇赵姑娘,“分我一只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那星芒没亮;薛小姐落难了,“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辛酸处泪湿衣襟”,星芒没亮;赵姑娘搭救了薛小姐,“换珠衫依旧是当年容样”,星芒还是没亮。不要紧,他有时候恼他几日不找他,整场便晾着他,非要他肯留完整场,最后他才肯给他一眼呢! 他他他,他和他,说起来舌头都打结,注定不能说。若天幸换作他和她,又怎么会有这样长的结难……然也不对。若蝶笑花是一个“她”,谢家会怎样的如临大敌?轻些赶出城去,重些恐怕连她性命都夺了,也不是没夺过……幸亏是个“他”,总当名士荒唐、逢场作戏,才容这一线生憩。 女眷那边,一片笑声,很有规矩的压低了,还是透过屏风出来。大家宴,是有这种节目,到了人家家里,总见不着的深闺女眷,有时能见着半面、有时能看着个衣角,有时还能听见声音,身为男宾特别欢迎,礼法束缚下小小的福利,不算逾矩。 云剑向父亲欠欠身,得了准,过那边看看。却原来是云华与云舟,同携一金丝玲珑篮子来,篮中精巧糕片,攒成个福果模样,每一片上,却都有个女眷给老太太祝寿的记认,或一字、或一花,以玉尖划在糕片上,烘出来,敷以桂糖,取金甜祥贵之意。云华看着厨下把糕片烘成、摆定,与云舟一起护过来,奉给老太太,众人来认“这是我的”、“这是我的”,怪不得笑语哪! 云剑是知道云舟因福珞一事,与云华有暗斗的,今见云舟与云华如此和气,不觉诧异,看一眼福珞。福珞虽不甚开心,败给云华,也算服气。寿诞是谢老太太的寿诞,寿礼由谢家姐妹呈过来,她觉得是应当的,也没多想,本性是开朗的人,在席前就应云舟的话,划了个“好”字,云舟自己刺了朵富贵花,福珞寻出来:“老太太,花好。花好!”又去找是否有人刺月圆,欢扰成一处。 云剑过得这边来,本是通家之好,从小顽大的,福珞并无避忌,云剑也帮着她们找月亮。台上,蝶笑花吟唱:“今日相逢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唱词下,那难以言明的意味,如燃着火的利箭,令云剑的心跳起来。 云剑抬头看,回廊那边,水的那边,伊人摆袖、回腰,端凝庄美,一声“把酒共谢锁麟囊。”举起眼睛,那星芒,那要把夜空照亮、却如露珠般转瞬即逝的星芒,凝在云华身上。 为何是云华?怎么会是云华?云剑那一刻再也无法掩饰,急急的瞪视云华。云华没有看他、甚至没注意到蝶笑花。戏台后,焰花放了起来,她像所有人一样,抬起脸,去看那短暂得、比蝶笑花的一生还要短暂的烟花。 戏已尽,夜未央。 ps: 下一章:死因初晓 这章里,老太太总算要告诉云华,她是怎么死的…… 第五十五章 死因初晓 寿宴散后,老太太留云华说了会儿话,放她回去。(..info)乐芸急急恭喜:“小姐!四小姐这算是服了你了,再不跟你斗了罢?本来嘛,她都快出去了,还跟娘家姐妹留段不痛快则甚?——小姐?” 她恍惚回到小姐刚收伏她那个夜晚,外头闪电雷霆,小姐的眼里如有火焰在烧。 此刻没有雷、没有电,小姐眼里也有火,像是从地狱里烧出来的,要把什么都烧破一般。 “小姐……”乐芸怯怯去碰云华的手。 “我是你小姐吗?”云华的声音也渺渺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小姐怎么说这话?”乐芸都要哭了,去找洛月,“帮着看看,小姐是魇着了么?” “对,洛月!”云华眼睛忽然有神了,看洛月从外头忙忙的跑来,手上还沾着水,“洛月,你在这里。乐芸,你出去。” “姑娘,明雪贪顽弄脏了一身,这忙着给她洗……”洛月不好意思的解释自己挽高的袖子和弄湿的手。 “乐芸,你照顾明雪。”云华下令。 乐芸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云华持定了洛月的手,呆了很久:“洛月,我这阵子极抬举乐芸,你可有怨言。” “小姐说哪里话来!”洛月被吓到了,“芸姐姐本是一等,洛月只是二等,芸姐姐又比洛月聪明许多,小姐倚重她,是应当的。” “毕竟她曾对我那样不尊,而你对我这样忠心。” “奴婢对小姐忠心是应当的,芸姐姐她……如今对小姐也是一片心了。” “是,她如今对我好,因信我能重她、护她。你呢?在我无能为力之时,你为何忠心于我?”云华问。 洛月答不上来:“奴婢忠于小姐……是应当的。” “是啊,我原来也信有什么应当……”云华声音沉下去。 老太太于戏后。将入宫的重责托于她,说了从明日起,一切当学的,要她仔细学起来,在此之前,把大轮廓告之她,云诗在宫中,原来托一位昭华兰嫔庇护。那昭华兰嫔想争妃位,算计的就是张惠妃。彼时宫中有个侍儿,生了个儿子。方升修德嫔,即刻获罪,贬入冷宫。儿子寄在皇后名下,是四皇子,由宫人带大,渐渐也知母事,母亲却病重卒了。临死托言儿子道:“这宫中,有些人是不可信的,有一个是信不得的,我今日才知那一个可信的,已赠贴身玉坠于她,儿日后若见她。应侍之如亲娘。”四皇子再访,却不知玉坠失落何处。如今皇帝年纪渐迈,立储之事。谈得越来越多,似颇有意于四皇子,玉坠在何处,后宫有几个人更盯得紧。张惠妃要此坠,昭华兰嫔要藏此坠。命云诗遣此坠出来。 云华当时心头乱跳,口中问:“这小小一坠中关节。重要如此,那它现如今又到了何处?” 老太太蹙眉道:“现在倒回来了,当初却失落过。那时怕宫中追兵,恰观里送来空心金像,就暂存于其中,想合适了就移出去另找妥当地方藏着,谁料仅止一晚,它就失踪了。” “它……为何失踪?”云华呆呆问。 “至今不解。当时以为是一个丫头被人收买,如今看来,又不像。” “那丫头——是谁?”云华急问。 “既验过不像了,你也别问人名了,省得心中存下成见。”老太太道,“倒是后来,有人将它送回来,还附了一笺。”便把二太太发现囊笺,二老爷送银,从头到尾说了下来,“……因此,我试你们的那个故事,是实有其事。” “亏得大哥慧心明断。”云华道,“那阵子,奶奶身边的明珠,忽而溺毙,不知是否也同此事有关?”极力克制,声音仍微微的抖。 老太太当她乍知重秘、又事涉人命,难免心惊声颤,并未动疑,点头答道:“明珠是被我多问了几句,气屈想不开,投井死了。” 云华咬住嘴唇。 老太太毕竟心虚,瞧她神色不对,凝神问:“你怎么说?” “我说……”云华颤颤答道,“明珠看起来那样懂事,怎的在节骨眼上,一点气都受不住,却给咱们家添乱,亏奶奶怎么处置下来的。” 老太太叹道:“可不是么……却也是她自己家里有事,我未多察,撞上了她的气性。”以帕子拭着眼睛,“可惜了那个孩子。” “是明珠姐姐没福。”云华依在老太太膝边,一字一字安慰,“奶奶您撑这个家,太不容易了,又是大寿日子,千万别为个丫头落泪!” 老太太欣慰道:“你这几月来,懂事得真快。” 云华心头似刀在割,竟然笑起来:“云华自己觉得早就懂事了,今天才得奶奶夸赞!” 老太太也失笑。(..info)这些年来,她见了许多孩子原来青涩、忽一夜间回心成材,或原来沉稳、忽一念间做出泼天错事。云华病居离她甚远,她对云华注意不多,还当云华真是早就懂事了,到这几月撞到节骨眼上,如锥从囊出,才引人注目。 云华又幽幽道:“敢问奶奶,其他兄弟姐妹,有知道这事的没有呢?” 老太太答道:“兹事体大,你们这一辈,原来只有你二姐姐知情。你三哥哥出仕在外,就不叫他烦心了。连你大哥哥,也是中了举,必有功名在前了,这才叫他知道的。” 那就是云柯不知道。或者老太太不知道他知道。云华只当博取老太太欢心、听了宫中秘辛,冤情就能水落石出,想不到云柯和老太太不是一路的,还要撬开云柯的嘴。 云华正沉吟,老太太又道:“而今你也知道了,开春后,照你二姐姐的意思,我们就将带你进京。你珞表姊,是外姓人,但她父亲对你大伯的学士保举。出了大力,想必你也听说过。这个恩情,我们要还,故此开春后带她一起进京,谢家的秘密是不会告诉她,你也千万死咬了,什么都莫告诉她。进得京后,你爷爷对她自然另有安排。” 云华一一应下。答应一件事,是这样容易的,只需“喏”一声便可以。肺腑间的疼痛煎熬,自己慢慢消化,别人不必知道。 老太太抚慰云华。道她辛苦甚了,且回去歇息,其他话慢慢再说。云华正要走,老太太忽叫住她:“孩儿转来。” 云华住脚,回头。不知她有什么话讲。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赞道:“你跟你四姐姐能和睦,我很高兴。” 是。老太太也知道云舟支持的是福珞。寿宴胜负已分后,云华还能与云舟一起提祝寿糕篮上来,固然云舟心怀宽广,云华与人相处的能耐。也可见一斑。这才是真正促使老太太在寿宴后就公布决定的原因。她认为云华肩上,已经可以压下担子去了。 云华带着老太太沉甸甸的嘱托回屋来:“介入皇家子嗣秘闻,谢家要么今后飞黄腾达。要么死无葬身之处。昭华嫔压下命,谢家避无可避,过河的卒子只有向前。” 老太太愿云华勇往直前,立下奇功,云华回得屋。却只是逼问洛月:“你为何效忠?” 忠,忠!从前云华对谢府。何尝不忠?立誓一生不嫁,铁了心伺候老太太到大终,待她寿椁行后还要继续为谢府一堂子孙尽忠的!料不得主子一意生嫌,详情都不问,认准了她是无可救药的奸贼,生生黄纸闷死。末了老太太自己也醒过味来了,还不敢认是自己赐的死,说什么失足……敢做,就要敢认呀! 认都不敢认,凭什么叫人效忠? “小姐……疼。”洛月怯怯道。 云华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把指甲掐进了洛月的手掌,连忙放手道歉。 “小姐还是这样,”洛月唇边晃过一点温柔的笑影,“普天下肯向奴婢道歉的,怕只有你一人。” 云华只道歉了这一次,还是恍惚间当自己是明珠,才道的歉。六小姐从前对下人的宽和,云华不敢居功。 “一定要问为何效忠的话,小姐何如问自己,为何对奴婢这样的好呢?”洛月终于把心中的话都掏出来,“旁的不说,太太上次借了个釉里红梅花贯耳瓶于我们屋里暂摆放,是洛月不小心摔坏了,小姐居然替奴婢认罪,道是自己摔的,浑不管二太太面前,您本来就已经大失欢心。您这样回护奴婢是为了什么?” 为了哪般呢……那样糊涂而奇特的六小姐,并不是云华。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呢?”云华问。 “怎么会?”洛月全不愿听。 “真的!”云华逼她想,“有一天我不再回护你、不对你好,冤枉了你,甚至抛你出去牺牲,你还效忠我吗?” “那小姐……肯定也有苦衷。”洛月垂头道,“洛月……洛月也只报尽小姐从前的恩罢了!”说着便跪下来。 “怎么了?”云华忙要搀她。 “小姐要牺牲洛月,必是遇到大疑难了,洛月一定为小姐尽忠。”洛月眼里噙着泪,“是打是死,小姐别留情,只管行去便是!洛月……洛月只怕今后见不着小姐,行前再替小姐磕三个头!” “没的事!你啊。你啊!”云华只顾愁自己的,没想到这蠢婢听得一句话,就认作真,被逗得展颜一笑,笑着笑着却哭起来,“我没有疑难,只是看古人书,看到忠臣临国难赴死,颇为不解,问你一问。” 洛月紧张的盯着云华:“真的?” 云华用力点头:“真的!” 洛月一放松,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小姐,你你你……你看古书,何必来消遣奴婢!”终于生起了气,“你可知婢子刚才吓成什么样!” 云华知道。刚才,洛月是真的横下一条心,要替六小姐赴死。 “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云华柔声哄着洛月,心中已有定论。 她没有洛月这样的忠心,不能横竖横的为老太太赴死。从前,老太太对她好,她事事为老太太呕心沥血,末了一条命填给黄表纸,也填得过了。今后,她还想慢慢儿享受人生,才不愿入宫厮杀。 她有办法回绝老太太,那也是她的杀手锏,即使在进京前一天,使出来都有效,包福珞只能独自儿进京去,老太太那个珍而重之的秘密,也只有向外姓人袒露了,不知这外姓人乐不乐意听。 而在那之前,云华想,还是得先打问出云柯的秘密。为什么,非害她不可?那金像,云柯为什么非要拿到手;拿到后,又为何还是送回来?勒索银钱的,是云柯么?云柯要那些钱作什么? 要问个端详,也有法子,好在是云柯现如今天天的来女学给云岭送吃的玩的,寿宴前几天,云华已经旁敲侧击了云柯,云柯不但赌虫亏空大,而且除了田庄之外,似乎还在外头有生意,仿佛跟云蕙也有牵连,这之中,都涉及资金。云华接下去要问的,是云柯为什么要拿浑金像,是否知道这样会害死明珠? 福珞是在寿宴第二天就回家去了,去之前,老太太亲自跟她说了,来年若她家里舍得,谢家还带她进京去。福珞再料不到这样兵败如山倒一场之后,仍有入宫的份,总当家里出力、云舟也帮忙斡旋,份外感激了云舟一番。 云舟自从认可了云华那软硬兼施的手段,协助云华讨老太太欢心,也算与云华和解了。老太太又肯带福珞进京,她算在福珞面前有了交代,便一心一意准备自己出嫁的事,不再与云华为难。云华在老太太教诲下学些宫里规矩,她晓得避嫌,也不再过问。 云华却哪里想学什么宫里规矩?云柯才是她此时最想啃下的骨头!只是,她还没抛出什么大计奇谋,云柯却逮个空儿先来找她了,贼忒忒的:“六妹妹,大喜呀!” ps: 下一章:欲晓谁怜月 “秋末还开得无边无涯的花海,在深冬时分,已经完全凋落了。穿着纱衣、悬着长长耳珰的少女,不知都到了哪里,好像她们都像花儿一样凋谢了。” 第五十六章 欲晓谁怜月 “四姐姐才大喜,”云华装着又羞、又恼、又不解,“我喜从何来?” “嗐!”云柯挤眼睛,“你跟福珞斗的那俩桌子,别当我不晓得。” 云华腹内转过千百个念头,问他:“五哥哥晓得什么?” “我晓得什么不重要,老太太晓得什么才重要。”云柯大笑,“奶奶只要看中你,总有你的好处。” 云华低头:“五哥哥又说笑。” “五哥本是说笑的人嘛!”云柯趴在云华面前,“不过妹妹跟从前好像不一样了?” 云华心中又动一动,问:“怎生不一样?” “若你是个男儿啊,”云柯打个哈哈,“我准劝你出去走走。” 云华道:“出去走么?到元夜时,我是要出去走的呀!” 那时,金吾不禁,仕女幽妇,尽皆出游,从京畿到地方,莫不如此。 “那有什么兴头?还不是步障里,游那几个定了的地方,影影绰绰看几点灯、几抹人影。”云柯道,“那有什么意思!” “五哥哥,是想劝我像男儿一样抛头露面,想到哪玩,就到哪玩么?”云华问。 “不敢不敢。”云柯郑重否认道,忽尔一笑,“不过你也用不着我劝。去年元夜,你不是悄悄从步障里溜出去过吗?” 云华举起手,掩住嘴,咳嗽一声。她不知此事。六小姐有过此事? 终于她偏过脸看着窗外,道:“五哥哥你开玩笑!” 既说“悄悄”,想来六小姐不肯承认,装痴卖呆,是比较安全的。 “放心放心,我不是要告你的密,否则不用等到今天!”云柯道。“我只是佩服妹妹!阖府里,我最敬佩的,其实就是妹妹一个!” 云华啐道:“你敢说给四姐姐听么?” “四姐姐么,我是敬爱呀。”云柯笑道,“她命也好,此一去,相夫教子也罢了,料能胜任有余,我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她若是男儿,多些见闻。想必能做更多大事。” 云华已略有些明白云柯的意思了,是要诱她出去。女子偷偷出门与陌生男子厮混,是大罪。她入宫的事,怕就黄了,福珞抑或云蕙,就可以从中得益了。云华反正不想入宫,倒乐得趁他的势。口中仍作不解道:“作那么大事则甚?” “圣贤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有道理的。肚里装些墨水,还要去多看些人、多看些事,才能懂得更多。”云柯继续道,“遇见很多危机,才知道如何处置。鲜活活的世界不去接触。关起门来刀光剑影,怎么能有把握呢?” 云华点头称是,便与云柯说下去。云柯极口称扬外头多见识些,能有助于宫中争斗,云华只管信服。渐渐谈得入港,云柯作忽然想起来的模样:“明儿倒有个文会!那种与家中不同的好处。我都说不出。妹妹若能装作男儿,去看看就好了。” 云华生气道:“我怎能装作男儿?” “是,是。妹妹毕竟是小女孩子,难免害怕,是为兄唐突了。”云柯激将。 云华欣然上钩:“谁怕?我——我只是这个样子,怎能扮得作男人?” “不要紧的呀!”云柯打量她,“左右你还小,就算是个男人,这般年纪也没出胡髭,只要换身袍带就行。你不知道,在我们学塾里,像你这样大的学童,有的比你生得还女孩子气呢!” 云华又不高兴了:“这是损我?” “这个么,”云柯眼睛一转,“我是向来觉得你身体虽弱,萧然自有林下风,非一般娇啼造作之属可比拟。这若是损你,就当我损你吧。” 这话若落在六小姐耳里,是夸。比夸她美貌还叫她欢喜。 所以云华也就抿嘴笑纳了。 “不过文会的事,还是算了吧。”云柯欲擒故纵,“你说得对,你是女子。天下哪个女子能去参加文会?你虽然文字精进,令愚兄都自愧不如,参会还是下辈子罢!” 云华就悲哀起来:“人生不如意,竟至于此。我只为生作女儿,参个文会都不行么?” “这个……要不这样,我就出个会上的题,给你顽顽,你也算去过了?”云柯道。 云华作明珠时,就顶顶羡慕文化人,为了家事看帐簿需要,也认了些字,到了六小姐身子中,进了女学,也勤勉攻读,又幸六小姐的知识都存在脑中,一发事半功倍,渐渐融会贯通起来,也觉技痒,便点头道:“五哥哥你说。” “其他也罢了,先给你出个联令罢!”云柯道,“这是字字联,令主出一字,你须对一字,令主再加字,你也须照着加下去,每一加,都要句意通顺、平仄合辙,却看最终成联后,还顺不顺得下来,选对得最工稳、意思最漂亮的,作下期令主。” 云华道:“我懂了。五哥哥你出字。” “上一期么,”云柯回忆道,“那令主出的第一字是,晓。” 云华一时不知从何对起,想想这字也美、那字也好,却都怕接不下去。 “你还是不用去了!”云柯叹道,“在会上,你接得这样慢,早被挤到一边去,不必献丑了。” 云华瞪他一眼,怒道:“泉!” 云柯道:“方晓。” 云华咬咬唇:“古泉。” 云柯再续:“方晓月。” 云华冷汗涔涔:“古泉书。”只怕已不通了。 云柯不同她计较,又续道:“方晓怜月。” 咦!原来云华当这“晓”字是“天亮”,怎么又解成了“知道”的意思?云柯催道:“快些快些!别想着换字。这联令么,令主当然是要挖陷阱的,你就算掉进去,也别埋怨,认输就算了。” 云华不认输:“古泉惜书。”只要自己解释得通,已顾不上同他怎么对了。 云柯笑笑道:“方晓谁怜月。” 云华暗暗松口气:“古泉我惜书。” 云柯一口气给两字。结了全联:“东方欲晓谁怜月。” 云华筹划半天,也无可奈何了:“中古流泉我惜书。”实在将通未通。 云柯倒是很欣赏的样子:“妹妹你联得这样好!” “真的?”云华自己把成联左看右看,“哪里见得好?” “这是联令耶!你想如何?联成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 “哦?”云华狐疑问道,“那一次,五哥你又联成了什么样?” “我么?”云柯苦着脸道,“夜始出更友爱楼。” 云华“噗哧”一笑。 “联令么,就是要勇于发出最后的声音,总比中途滑脚掉队的那些好罢?”云柯捧云华作品而去,“你不信,我去叫他们看看。瞧他们是夸你还是贬你!” 云柯去得快。回来的也快,当晚便啧啧道:“我说什么来着?他们瞧见这个,都惊为天人。死活不信是即席联的,更不信是闺阁弱女——” “什么?你说了是我写的?!”云华大惊。(..info) “没有没有!所以我的意思嘛是,若我说了是闺阁中小姑娘写的,他们更不信了!”云柯把话圆了回来,“唉。我妹妹明明写得这样好,我却不能炫耀,真是可惜。” 云华垂头:“五哥哥……” 云柯道:“哎?” “你有办法带我去那个文会不能呢?”云华期期艾艾,“你说……你先前说,我穿成男装……” 这本是云柯的目的。他估计他的六妹妹拒绝不了这份诱惑,但还是推三阻四。摆足架子,才牙一咬答应了!“明天,你得空不?” 不得空也要得啊!云华第二天。只推晚上太用功,熬了夜,精力不济,午后要休憩,掩了门。床上堆个被卷子,梳个男童女童通用的总角丫髻。便出来找云柯。 云柯也是逃学溜家惯常了的主儿,三下五除二把云华倒腾出去了,寻个稳妥房间,拿一包文童的衣袍给云华换,尺码倒是合适,他自己在外头给云华把门。 云华换是换了,觉得还是要给云柯提个醒,出来道:“洛月知道我要跟你出来,吓得跟什么似的,我都恨不得把她打晕了,免得她拦我。你说她烦不烦?” 言下之意,家里还是有人知道我跟你出来的,五少爷你别做得太过火,譬如把我卖到窑子里什么的,家里不把你绑到祖宗牌位前分了你的尸! 云柯有劣迹在前,云华不得不防他。 云柯“哦”了一声,似乎听了进去,又似乎没有,却对云华惊叹道:“打扮起来真不错!” 云华满脸都是:“我有打扮吗?咦!” 云柯一笑:“算了。” 这里没有落地的穿衣镜,没法叫她看见自己。简简单单青六云袄子,蓝绫子裤儿,甜鞋净袜,漂亮的头发只以最普通的黑丝发带扎起,脂粉洗净,眼眸清澈如秋季的青天,嘴唇一点自然的红晕,倒比女装还动人些。 云华颇不自在的拉拉衣角、理理带子:云柯笑得好没来由,她肯定是哪里穿戴错了? “哎哎,一拉就显出女孩子气了!”云柯阻止她,“你再这样,我可就不带你去了。” 都到这一步了,还怕他不带吗?轮到云华拿乔还差不多!“五哥,我想先问你一句话。” “唔?”云柯皱起眉头,嘴角微咧,那小狼一样的锐利尖牙,又闪了出来。 “你知道关于你,有些流言……”云华低头又拉了拉衣摆,“说你在外头欠了很多钱,是真的吗?” “——是的。”云柯安静的回答。 “那你怎么办呢?”云华抬头,很关心的样子。 “谢家五少爷还得起钱!”云柯故作轻松。 云华皱起鼻子:“爹才不会帮你还吧!”她现在学起少女的娇憨来,是一发的熟练了。 “我有办法!”云柯真想捏捏她的鼻子,忍住了,溜出一句话来,“大不了我偷他的。”想起一个因他而丧命的姑娘,眼里漏出一丝悔意。 云华捉住这丝悔意,慢慢儿的咀嚼在心里。伸手捉住他的衣袖,大喘气儿:“五哥你真不是好人!唉,我真后悔跟你出来!” “现在后悔也晚了!”云柯乐道,“走!上车!” 还是那辆小鞍十字瓦、彩罽外帏、细麻内帏的俊骡车,出了明绍坊,往南,至霖江畔,江边已经上了冰冻,江水呈暗绿色,流得已很缓慢了。上头几乎没什么船只在走。岸边,黑乎乎停着几只大船。骡车沿着霖江折往东,面前一座大寺。名为迎江寺,寺中一座七层八角的浮屠,每一层、每角飞檐都高高挑起一只半斤重的铜铃来,风吹过时,份外清越脆亮。又因高度、角度的不同,受风各有不同,音调高低轻重各有变化,交织在一起,似有妙手乐匠击响了一座巨大的编钟。这座塔,就因此得名为振风塔。 塔身甚为粗阔。每一层都立了佛像,当中一层,却隔出个雅间来。可供贵客临江远眺,寄怀托思。 所谓贵客,意思往往就是,很贵很贵的客。塔是寺庙的产业,寺僧不是势利眼。而是作长久基业的,所以贵客们要长久在寺中付香火钱。才有可能包下雅间来坐坐。 读书人,都是将要作官、正要作官、已经作官的人,或者,至少也是已经作官的人的后代,他们付得起这笔钱。这次文会,就放在迎江寺第四层雅间举办。 从这雅间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南边的一抹青黛山影,谢小横就在那里隐居修道。 秋末还开得无边无涯的花海,在深冬时分,已经完全凋落了。穿着纱衣、悬着长长耳珰的少女,不知都到了哪里,好像她们都像花儿一样凋谢了。 三清观里寂寂无声。 裳儿穿着一身道服,赤着脚,细洁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枝玉石簪绾起,悄没声儿行到三清像前,上了香,给长明灯里添了油、捻高灯芯,便跪下来,默默诵经。 她已经跪了一天。 谢小横走来,立在门口,外头的阳光把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到裳儿身边,她没有回头。冬天,阳光这么好,是珍贵的。可是这样一来就不会下雪了。今年,雪来得这样晚。作为西南盆地的锦城,气候温和得可厌,一年说不定只下一场雪,还是意思意思的那种,北地风雪中冻馁的饥民一定羡慕得不得了……然而温和至此,实在是可厌的。裳儿没来由这样想。 谢小横开口时,裳儿便有些儿期待他跟她谈论风与雪、云与月、遥远的城池与遥远的男人和女人。 谢小横问:“知道我为什么罚你跪在这儿吗?” “知道。”裳儿一下子被拉回现实世界,颓然道:“我偷藏了师父的鞋儿,害他差点迟到堂会,还不悔改,前儿变本加厉,换了师父的锦囊道具。” “所以他生气了。” “是的。”裳儿有些后悔。 蝶笑花的气,并不对着人发。他只是自己闷闷儿、闷闷儿的气着,然而却把能给你的慵懒与美丽都收回了,这样一来,你倒宁肯他直接给你一刀算了。 “我又为什么生气呢?”谢小横又问。 裳儿察觉了他话音中的重点,想了想:“我对师父太动心了。” 当你开始毫无必要的欺负一个人,当你认为他生着闷气比插你一刀伤你更深,你是太过动心了。 “这对你入宫不利。”谢小横踱到她对面的蒲团,盘膝坐下。 “是的……”裳儿困惑的调整了一下姿势,仍然是跪着的,但腰肢软下来,像一只盘踞的猫,“爷爷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 “嗯?” “你要一个人入宫,足以魅惑圣眷,你又要这个人没有心,不会为其他美男动容。更重要的是,你把师父放到我身边,让他教我这一切!你不觉得你在自掘坟墓?” 谢小横静静道:“你告诉我,我自掘了坟墓吗?” 裳儿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脚尖跷起来,像一只挑衅的猫:“我问过师父类似的问题,他教给我白骨观、脓血观、枯骨观。” “想必对你没什么用。”谢小横道。 “是。”裳儿遗憾的承认,“我若爱他,他皮囊下是一泡脓血我也爱他。他明天就化为一堆枯骨,我今天也还是爱他。” “那么——” “可我爱他,他也不会有反应的。我就算是火,他已经是一捧灰了。”裳儿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哽咽,“如果是冰捂热了,它还能化成水。已经是一捧灰的心,再怎么捂它,最多是捂的时候暖一点点,手一放,又凉了。爱这种人,是在他身边掏心掏肺的照顾他、还是在遥远的地方默不作声思念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小横缓缓道:“我看你已经有决定了。” “嗯!”裳儿眼睛里泪光盈盈,“我会进宫,然后一直思念他。当然我肯定把这份思念藏得很好,爷爷你知道我骗起人来有多厉害!再以后——估计我可能又会爱上什么其他人吧?对他这点无谓的可笑感情,就可以丢掉了。” 谢小横却摇头道:“不。” 裳儿投给他吃惊的目光。 “有的时候呢,年青人看到春天第一朵花,以为是最美的了,殊不知走着走着,前面还有大好春光,姹紫嫣红,完全没必要为那朵小花驻足。”谢小横慢条斯理道,“有的时候呢,那么巧,你最初看中的那朵花,真的就是最美的,再经历多少日夜、走过多少地方,怕也很难有跟它能匹敌的了。是的,裳儿,我必须告诉你,我活了这么久,说起平生所见尤物,蝶笑花首屈一指,难得他美得有灵魂,那灵魂却只是在不知什么时候活过一下子,给我们看时已经死了,只留下活过的痕迹,这使得他再也无法被征服。裳儿,你的聪明,在女子里是很难得的了,以后你慢慢的就会发现,遇见那么多人,恐怕很难有谁能代替蝶笑花的位置。你最开始爱过的这个,确实是最好的。” 裳儿眼里的泪光已经消失,投给谢小横一记火辣辣的目光。 “对,我故意让你从开头就接触最好的,以后再遇到什么歪瓜裂枣、等而下之的的东西,就不会动心了。”谢小横道。 像一场大病。这样青春、美丽、又敏锐灵动的女孩子,遇见蝶笑花,想不生病都不可能。这一场病,若能不死,送进宫里,大约就能免疫了。 “你这样聪明,有一天一定能想过来的,”谢小横继续道,“我不希望到那天,你认为我骗了你,转而恨我,所以要和你坦白,我确实是故意把蝶笑花放到你的身边。” “那如果我……”裳儿紧盯着谢小横,“苦恋师父,不能自拔,爷爷你又将如何?” “那我也只好让你去。”谢小横回答,“我还有很多棋子,而你只有一段人生。” 裳儿瞪了谢小横一会儿,笑了,笑得比从前还甜:“遇到这样天下难求的男人,我仍然决定,爱他不值得。这之中,完全没有爷爷插手的原因。我就是这样冷静绝情的人,果然合该进宫去。” 谢小横颔首:“你是聪明人,我知道你不会叫我们失望。” “快过年了,我们也要准备走了呢!”裳儿抬起目光,遥望远方,目光里竟有一丝嗜血的兴奋,“爷爷,你说‘那个人’,现在会不会已经到了锦城?” ps: 下一章:柴扉墨重 “朱门风流谢大,柴扉墨重澹台” 第五十七章 朱门谢大 谢六小姐没怎么见过男人,明珠见过。 从前在穷巷子里,男女之防就是个屁!黄泥墙、茅草席的一坨又一坨破屋子,挑水的阿公在窗下抠脚、担粪的大哥在对过晒裤衩,小姑娘跟小男孩一样,破衣烂裳,衣不蔽体,在发育得胸脯能顶起衣裳之前,最好赶紧的卖出去当妾当丫头,否则留下来容易被人强奸……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穷巷子里还真没发生多多少强奸案,某些人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生怕办完事后只听一声唿哨立马被苦主七大姑八大舅左亲朋右邻舍围而堵之、聚而诈之,叫其拿出遮羞费来。照惯例,所有参与围堵的,都可以从这笔费用中分红,所以你可以理解,这个价码往往是会被抬得非常之高的,扒皮刮油、敲骨吸髓,尚不足以形容之。没几个人付得起,只好绕着走。 再后来,云华脱离穷巷,飞上枝头作凤凰――家的丫头,来来往往也得应付不少大爷小哥大倌小厮们。她自认,到个什么酸会上见几位书生,应该还是应付得过来的。 可惜的是她刚落座,还没抬起眼睛看看与会的都是何方高人,有两个人来了。 当先一个人进来,是蝶笑花,容颜滟滟,自不必说,所有人见了他,顿时呼吸一窒,气为之塞、神为之夺! 后面一个人进来,却没有被前一个人夺了颜色。他倒也没多醒目,只似清浅的、柔和的月色,那样绵绵的铺展陈开去。灯光再艳,如何能遮掩月华?静静的、澄明浩远,仿佛应许了地久天长、地久天长。若说蝶笑花如酒,后面进来的一人,却如茶。酒能乱性。茶可养神。为蝶笑花艳色慑得闭过气去的诸位,见到后一个人,那口气才能慢慢吐出来。云华倒相反,见到蝶笑花,因心另有所属,犹能保持灵台清明,目光一落到第二人身上,却几乎失口发出惊呼,呼吸也简直随之停止了! 这一个人,相貌酷似她早夭的小哥哥。.info[]整个身材气度,都根本是云华梦中见过的那少年仙子!云华忍不住要掐一下自己的手背,看是不是在梦境里。 (说不定连黄表纸压上脸颊。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否则何以有这么多颠倒啼笑、难以解说?) 众人这时都缓过气来,纷纷上前向二人打招呼,口中露出“刘大夫”三字,云华才醒悟。后头的人,原来不是鬼、也不是仙,在锦城自有身份,是替她冶过病、而她从未谋面的新大夫,刘晨寂。 明雪初见刘晨寂,岂不也倒吸一口冷气。急急给云华来报信说:“姐姐姐姐,那大夫,像我们的小哥哥!”其实小哥哥死的时候。明雪才桌子高,但明雪对小哥哥的记忆,就是鲜明得像刻在脑袋里,从未淡去,这也是很奇怪的事。 那边。蝶笑花回答了众人的寒喧,谦卑有礼、却也不失名伶矜持的告诉他们。他也在附近游玩,听闻诸位相公在此,特来拜见。刘大夫?呵,刘大夫是替他诊疾的,所以凑巧一道来了。什么疾?无非一些缠绵的小病……冒昧前来,不知诸位相公欢不欢迎? 那还有不欢迎的!天降肥肉……呃不,贵客,到狼窝……呃,嗯咳咳,总之请上座请上座。 云华被挤到一边,倒不引人注意了。 可是,是云华多心吗?刘晨寂一进门,就看了她一眼,像是认出了她似的。没有可能罢!病人与大夫,隔着帘帷,从未相见啊!还有蝶笑花,从人群之间,璀丽眼波一闪、一闪,时不时就闪在云华身上,根本没有来由吧?偏生刘晨寂看了那眼之后,就垂下眉目去,再不露神色,叫人无从确认。而蝶笑花,台上练就的功夫,满场飞媚眼,迷得所有人都七晕八素,云华觉得他漏给自己的眼神特别,其他人也认为蝶老板最看重自己呢!孰是孰非,根本无从佐证。(..info无弹窗广告) 倒是一个小童生,嘴上还没毛、喉头也没结,还没到“慕少艾”的年纪,最烦恼的是跟成年文友们没啥共同语言、还老被瞧不起,憋闷久了,瞅见云华是同龄人,忙忙过来拉了云华手道:“兄台高姓大名?” 云华赶紧的瞄向云柯。云柯笑嘻嘻、嘻嘻笑,专心瞻仰二位来宾美色,叫云华自生自灭。 云华只好自己回答道:“鄙姓池,名影。” 来之前,云华问云柯:“我到了那里,总不能叫本名本姓罢?人家问起,我怎么说?” “你只说是外地来游玩的童生罢了!”云柯道,“姓――池,名影罢。” 云华只当世上实有池影这么个人,云柯才叫她顶人家的身份,便没多问。那小童生听了她报的名姓,却极口赞道:“前人有诗曰,年光开柳色,池影泛云华。兄台名姓,是从此诗来么?” 云华这才晓得,云柯连给她取个假名,都暗含杀机,怕她私自出门的罪名还不够大,假名里藏进她的真名,故意递把柄给外人,搞臭她的声名,才叫她进不得宫去呢! 云华哂然在肚里谢过云柯:“多劳费心”,口里含糊的应付了童生,那边众人见礼毕,安了座,便由令主宣讲此社第一道题目:“乃是要以诗钟,分咏尺子、眼睛。”又点了上社交了下卷的两人作巡案。一个便去燃香、磨墨,一个边来排纸笔。 所谓诗钟,原来是要以限定时间内作出平仄严格合律的对联来,所谓分咏,就是上句咏一物、下句咏一物,合来还要颇具意趣。令主亮题后,巡案于铜盘中点线香,香尾拴一枚铜钱,香燃尽,钱“叮”一声落盘,就是钟响,非交卷不可了,时间紧迫,众人无不锁紧眉头,细细想来。那排纸笔的巡案,排到一个短小精瘦、胡子尖尖、脑袋也尖尖的二十余岁汉子,却空过了,看了一眼云柯,笑向这汉子道:“谢大公子没来,澹台相公担待则个。” 原来此人别看其貌不扬,文名可很大呢!名为澹台以,锦城里文章首屈一指,唯有云剑能与之驰竞。锦城有个顺口溜儿夸说本城两大才子,所谓“朱门风流谢大,柴扉墨重澹台”。高门朱户,风流倾世,指谢云剑,谢大公子;另一位贫门出身、惊才绝艳,便是澹台以了。有一社的诗钟,说好分咏“竹、塔”,他吟成一联:“疏枝亦可临江钓,高处唯能对佛言。”传颂一时,写字卖联的光靠写他的这一联,就赚了不少,连许多深闺淑女的房里,都要挂这两行字。他若出手,除开云剑,旁人没得好比,恐怕只有直落下风的份。这会儿云剑没来,故巡案不给他排下纸笔,是给他人机会的意思,澹台以也笑道:“无妨,你们先做,我若技痒,再行处置。”巡案又往下排,连云华面前也排了一份,问道:“这位小相公尊姓是――” “姓池,”云华忙道,“名影,安城人氏。”急急的瞄云柯,只怕巡案再往下细问,不知云柯帮忙遮掩不?巡案却只是笑笑:“池小相公请安笔。”又往下去了。云柯身边,三教九流原多,外地宾朋也多,时不时带来一位,多或盘恒数月、少则只有三五天,又自去了,旁人看观,也不再细问。这一次,也有些人多看云华几眼,暗赞她小小年纪,生得这样清秀妩媚,等大了必定一表人材,然一则是蝶笑花刘晨寂珠玉在前,云华毕竟童稚未开,远比不得那两位光彩;二是诗钟题目已然发下,个个都想争头、人人都怕落尾,一门心思都想题目去了,便顾不得云华。 巡案的排遍纸笔,最后珍而重之到了蝶笑花跟前,蝶笑花摆手:“奴原不会这个,硬要塞笔墨来,却是取嘲蝶笑花了。” 有个轻狂书生,忙来救美道:“蝶老板不用写,只为我等唱一个,便是席上增辉了。” 蝶笑花似笑非笑睨他一眼。 城中第一位的名伶,每次都得有头有脸的人物、奉上重金、至少给他提前十天准备的时候,他才肯唱,这位公子难道不知道么?一圈人等都抛来鄙夷的眼神,那公子自悔失言,面红耳赤,恨不能把舌头吞回去。 蝶笑花眼波却缱绻的柔和了:“戏目未经温习,不敢献丑,小曲却还使得。公子若有兴,不知能否为奴家持奏?” 这公子三生有幸!可是……可是他不会乐器,最多最多能把琴弦拨响,像弹棉花似的拨响,只怕没弹几下就被人照着窗外丢出去了…… 云柯抚掌笑道:“难得蝶老板赏面!小可倒是会几手管弦,只可惜比不上常给老板司鼓操弦的师傅,只怕不入老板的眼。” 蝶笑花正容敛袂:“谢五公子说哪里话来!五公子乐器造诣,笑花望尘莫及,怎敢有半分挑剔的心。” 这倒不全是吹捧。云柯圣贤学问虽不怎么样,斗虫走马也屡屡失手,但要论起吹拉弹唱――这么说吧,谢家要是忽然败了,他投身市井,就靠吹口笛子、敲个花鼓,也不愁饿死。 可他今天既没带花鼓、也没带笛子来。 云华看着云柯,颇有些幸灾乐祸,倒要瞧他如何处置。 ps: 下一章:落灰成碧 “云华也掩面,快阖上眼时,似觉自己白纸上落了什么东西,怕是灰污了纸,从指缝间偷眼一看,顿时呆了。她一向不是个很容易吃惊的人,这会儿嘴巴却张大得都失了仪态。” 第五十八章 落灰成碧 澹台以原倚在窗前看风,此时不言不语,腰带上解下笛子,向云柯只一递。 这是澹台以随身的笛子,笛身都摩出包浆来了,平常才不肯给云柯碰,今番献宝,纯看在蝶笑花的面子。 那在蝶笑花面前丢了人的轻狂书生宽面条泪,面对砖壁反省:他若从前肯下苦功学笛曲,今儿借澹台以笛子、为蝶笑花伴奏的好差事,岂不就是他的?那他可以吹嘘多少年啊!从此可摆手文界凑趣的身份,真正跻身名士一流了,多好的机会…… 咦,可澹台以为什么不亲自为蝶笑花伴奏呢?莫非已经是名士了,就不屑给戏子伴奏了么? 澹台以颇有些局促的,又转头向窗外。 他从不以出身论人,蝶笑花虽身份类娼,在他眼中,人品好如芝兰玉树,若能结交,打心眼儿里欢喜,绝不会有“不屑”的心情,可他偏又生性腼腆,比唐静轩更甚,与旁人相处倒也罢了,若与自己推举赞许的人相对,可以三年都打不出个屁来。更何况蝶笑花与谢云剑交情颇深,举城皆知,而澹台以文采湛然,每在人口中与云剑并论,倘也巴巴的示好蝶笑花,落在有些人眼里,还不知说出什么来呢!他思前想后,不便妄动,只以清冷面目来掩饰自己的腼腆,掩饰太过,就仿佛成了倨傲。 蝶笑花自幼走江湖,阅人多矣,看着澹台以,也能略猜出他几份心思,并不说破,只欠身致谢,口中并不言语,但默默福下去,澹台以眼角看见他屈身。这般无言中的情义,倒比发话致谢还郑重呢!不敢装看不见,忙回身垂首答礼,却迎着云华目光。 云华早听说和云剑文名相齐的澹台以。云剑是何许人也?她已有幸见识了,这澹台以,却总无缘得见,这时难免好好看看,仗着自己打扮作男生,不惧男女之防,尽可看得够本。也一眼瞧出澹台以倨傲外壳下的青涩腼腆,目光里就带了笑,忽与澹台以视线一碰。做贼心虚,面生红霞,低下头去。 她女儿家当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情急时。更是原形毕露,澹台以也微微吃惊,暗忖:“这小孩子从小是被父母当女孩儿娇养的么?怎的这般样子。”倒也没多想,又将全副心神移开去,先腹中盛赞蝶笑花风采绝代,再次。叹服一下刘晨寂温文气度。同时自惭身为读书人,立在这两位旁边就活像个泥猪蠢狗,这才叫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再再次呢,还分点心思想想那题目,三件事一挤下来,云华已经被他丢到角落里了。 那边巡案越过了蝶笑花,到了刘晨寂面前。刘晨寂谦辞:“并不懂诗书。”巡案展颜笑道:“刘大夫药方开得那样好。怎会不懂文字?”硬把纸笔铺下去,刘晨寂笑笑。也就罢了,没有坚辞。 巡案开始分发纸笔时,先拿到纸笔、也想得了句子的,就先写了,还没拿到纸笔的,只在腹中细细斟酌,左右写字的工夫能占几何?要想出写什么字,才叫难呢! 刘晨寂面前纸笔都按定,云华看那回环线香,已燃去一半,心惊肉跳,再顾不得打量蝶笑花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只埋头想自己的。 她是一字未动,云柯是一字未动,还有不少人也是一字未动,云华不知道那些人都是想好了成联,只为某些字眼再斟酌呢,还是跟她似的,肚里什么货都没有,干耗。香燃过去了三分之二,她扯扯云柯袖子,递过求救的目光,云柯安慰她:“没事没事,你写得再差,总比我好!” 问题是云华的面皮没他厚!白卷是万万使不得的,只好在那儿搜索枯肠,抵死也要交个说得过的卷子出去。旁边那刚刚来跟云华套近乎的小生员,都已经打定腹稿,奋笔疾书了,下笔居然颇有风云之势。云华还缺几个字,卡住了,填不上去,情急之下,双唇微微开阖,反复念诵几个得了的字,却接不下去。 外头忽又有人来。 是唐静轩,领着个陌生人。那陌生人也二十好几了,一身文士打扮,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举止也算得高雅,五官也算得漂亮,可惜脖子老往前伸、眼睛也鼓出来,好像这一对眼珠子太爱这个世界,光缩在眼窝里看看还不够似的,非得探出来才过瘾。 他们一进来,就起了阵风,挟着股霜意,在室中劲旋,众人忙忙掩面,呼叫澹台以阖窗。 云华也掩面,快阖上眼时,似觉自己白纸上落了什么东西,怕是灰污了纸,从指缝间偷眼一看,顿时呆了。她一向不是个很容易吃惊的人,这会儿嘴巴却张大得都失了仪态。 那纸上,贴近镇纸那儿,落了不小、暗暗的一抹影子,确实像是风吹过来的灰,除了云华自己,恐怕没有其他人注意, 可是没有任何风吹过来的灰,会自然形成两个字的样子吧? 这两个字说:朱碧。 云华脑海中干涸的思路,被这一提点,顺畅的流淌了下去,十四字成联,腹稿打就,澹台以正阖上窗,怪风停了,纸上的灰影也消失了。 线香被风一激,倒没灭,还燃得更快了,众人眼睁睁接近交卷的鬼门关,然见着太守长孙来,也不能不卖面子,纷纷立起。他后面那人,衣裳虽不算特别华贵,但举止动静还是颇有教养的,又是经唐公子亲自领进来,想必家世不会差。众人就连他一块儿见了礼,动问尊驾高名大姓、来自何方。 唐静轩指着香,笑道:“瞧你们都到生死关头了,还顾得上问这有的没有的?” 是生死关头。可大伙儿这不是卖他面子嘛…… “不用管我了,且交你们的。”唐静轩又道。 众人就恭敬不如从命。 唐静轩与文会上众人原本都熟,不用人招呼,自己往里走,经过云华身边。云华深怕被他看到自己的脸,认出与云舟有几份想像,当场叫出乱子来。便深深埋头,唐静轩但见她双髻乌黑美丽,略看了眼,云柯抬头同他打招呼,他目光便从云华头上移开,也向云柯颔首答礼,领着那陌生公子还往里面走,至蝶笑花案前,略加示意,巡案急忙看座。让他们坐在了蝶笑花和刘晨寂旁边。 那位陌生公子脚步刚踏进这扇门,蝶笑花和刘晨寂的颜色,已如阳光一般照亮了他的脸。但他还有意志力克制自己,像个颇为奸滑的酒鬼,从美酒面前溜开眼,打量一下室中还有什么下酒菜。 他第一眼看着澹台以,第二眼。看了看云华的双髻,以及她衣领上露出来的纤弱的后脖颈。澹台以接触到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厌恶的缩了一下,觉得像被毛毛虫碰到了身子上。这人长得也不算差,但目光里的意味,不知为什么。出奇的令人讨厌。此人跟唐静轩能是什么关系?澹台以心想,唐静轩算得洁身自好,从没有跟这样的人把臂同游! 事实上。唐静轩根本不想跟此人把臂同游,只却不过他爷爷的意思。 他爷爷,唐太守,不久前忽然听说当今太后非常宠爱的一位王爷,最近要被封到锦城。为了年前诸事纷杂,朝廷不欲多生事端。故未发公报,预备留待过了年再发,王爷的行府,也是年后会发令锦城动工,明年夏天之前得建好,那时王爷必须得离京住在锦城来。这还是宫里相熟的公公,私下给唐太守透了口信,叫他准备准备吧。 准备……怎么准备?太守本来是锦城最高长官,王爷一封过来,虽不夺取冶事权,但以此地为食邑,相当于派下来一个土皇帝。太守从原来的“天高皇帝远”,一下子变成有个小皇帝呆在身边,那滋味是不同的!从前很多可以自己决断的,恐怕就不能自己决断了;很多可以自己享受的,恐怕就不能自己享受了,万一哪天不小心触怒王爷,给王爷抓着小辫子,说不定就遭大殃…… 太守失眠了一夜,第二天便修书苦求那位公公,有什么法子没有?譬如让王爷觉得锦城太糟糕了,主动要求不来锦城之类的? 锦城跟京城,有那么点儿距离,公公的信来了后,唐太守伤一会儿神,再发信给他,他接到信,恐怕也得伤一会儿神,才能发回信,一来一回,是需要一些日子的。 唐太守捺下性子等着,一边还动用本族力量,看有谁知道内情、能说上什么话儿的没有。结果传回来的内情纷纷纭纭,有说七王爷身体不好,受不了京中的气候,必须出来静养的;有说七王爷犯了点儿神经病,跟京中很多人不合,还不如躲出来的;有说七王爷就这性子,今天说要来锦城?去年他还说要去南疆呢!别理他。甚至还有说七王爷向来有断袖之癖,京里都闹遍了,说不定是想出来开辟新战场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要说准主意?可是一个都没有。 唐太守觉着还是等京中公公的回信靠谱。 等啊等的,太守府终于等来一人,说带了公公的回信。唐太守一见这人,也跟澹台以一见这人似的,寒毛凛了一凛,有那么点儿不舒服的感觉。他想想,公公派出来的信使,也是个公公吧?公公少了点东西,所以不舒服,也是情有可原吧?便还是殷勤接待上了,问他:“这是口信吗,要您特地捎来?”他也不知来人何阶何品,反正京里特使,客气些总是没错的。 ps: 下一章:长孙拉皮条 “唐静轩初见七王爷时,是有点惴惴的。爷爷给他下任务时,用词比较文雅,没提撇大条崩屁股的话,但也暗示他,养孙千日用孙一时,家荣我荣家败我败,要作好为家族作牺牲的准备。” 第五十九章 长孙拉皮条 唐太守让座,号称带了回信的来人只是“唔”了一声,便大模大样往主位上坐了。他年纪轻轻,唐太守头发胡子都白了,他难道回太守一份客气都不可以吗?!唐太守心中窝火,碍着有求于人,也不敢发火,仍然赔着笑脸,求问那公公的答复。 来人哼了一声,袖子里扔出一封信来,是唐太守传进京中求救的信。唐太守不知何意,心里的火是噌噌的更往上蹿:你小子是来救场子的还是来砸场子的?!当场就想翻脸。 那人袖子里又丢出一封信来,这次是唐太守那相熟公公的回信了,唐太守心头一喜,也就不跟这狂妄的毛头小子计较,先拆信要紧。 拆下来,越读,唐太守额头上越是见汗。全读完了,他就跪下去了:“臣,万死,千岁殿下饶臣狗命!” 相熟的那位公公,在信里用不容认错的笔迹,痛哭流涕的向唐太守汇报:信,被七王爷本尊截到了,七王爷要亲自来锦城一趟,请太守准备好认罪吧。 唐太守于是不但跪下,并且开始叩头,一边叩一边想:“我是没见过七王爷,不过上头这人相貌,跟当今几位宗亲,果然也是有些相似的,气派就更像了……但万一是有人开玩笑呢?哎呀这太荒唐了――哎呀,地板咋就这么硬?疼哪!我额头是不是见了血了?” “起来吧。”七王爷终于开恩。 唐太守松了一口气,不再磕了,但也不敢起来。 七王爷来的时候,就带了几个人来,一开始,太守府里都当是普通随从,就让在外头等着。他们站得笔笔直。都跟木工师傅弹过墨绳锯出来似的,并且目不斜视,有些老练的已经觉得不对了。七王爷淡淡道:“叫我的人进来。”唐太守赶紧亲自到门边下令,老家人慌着把令传到门外去,一干家丁赶紧放行。那一行四个侍卫,一个跟一个,排成一条直线,像匕首似的,雄纠纠气昂昂的插进太守房间里,看也不看唐太守。“啪”的向七王爷行个礼。七王爷道:“印。”当先一个侍卫拉起衣襟、探手入怀、取出印盒、开盒呈印,一串动作像上刺刀似的,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他本把宝印呈给七王爷,七王爷向唐太守抬抬下巴,那侍卫手腕立刻一翻,一个漂亮的直角转折,连一丝回旋都不打。直送唐太守面前。 突兀得像捅过来一把刀。 唐太守哪敢正眼相对,卑躬屈膝侧了首,抬起一点点眼皮,一瞻仰,顿时又挨烫的兔子似的把目光垂了下去。 玉质金纹,上塑螭龙。这是朝廷颁给各宗亲的宝印,图文样式,皆存之太庙、颁之众府。倘有失印,也即刻要传告南北,失印作废,监印者斩,印主就地论罪! 这一枚。(..info)刻得清清楚楚,是七王爷的宝印。 七王爷还要消遣他。吩咐四侍卫道:“你们把各自的腰牌,都给锦城太守看看。” 唐太守口称不敢,那四个侍卫哪里理他,一个个遵主人嘱咐,把自己腰牌亮到他鼻子底下,乃是健锐营特命拱卫七王爷的健儿。 七王爷朝椅背上一靠:“太守,如今你是看清楚了。” “清楚。清楚了!”唐太守如今一点儿也不怪他在主座上坐得张狂,还要担心自己的椅子会不会太硬太粗糙,害王爷坐得不舒服。 “你对我身份,应无疑虑了罢?”七王爷又问。 “绝无疑虑!”唐太守头越垂越低,几乎又要磕到地上去了。 “那好,”七王爷青蛙目中玩味的光芒一闪,“信上说,有人想让我对锦城失去兴趣,好让我祸害其他地方去?” 唐太守没话可说,只有磕头。 “起来吧!”这次只叫他磕了一个,七王爷就开恩了,“有句话你倒说对了,地方若没意思,我呆着也不痛快。锦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唐太守正要答话,七王爷阻止了他:“不用你形容,我会自己用这双眼睛去看。你的任务,就是安排人带我去看。”笑容转冷,加重了语气,“你可以相信的是,如果我觉得锦城很糟糕,你的下场会比锦城更糟糕。” 唐太守于是就安排唐静轩带七王爷去“看看”了。 太守夫人听到这个安排,当时的反应就五雷轰顶:“你没听说王爷好那口?你让轩儿带他走走,莫非是,难道是,想把他往虎口里送?!” “镇定点,”唐太守愁眉苦脸,“人家京里什么没见过?未必看得上你的好孙子。” “你!”太守夫人勃然大怒,“我们轩儿有哪点不如人?” 唐太守与夫人交手一辈子,熟极而流的接上:“好好,咱们孙子木秀于林,王爷一定看得上。” “你――”太守夫人吃了唐太守的心都有,“你是拉定了这个皮条?” “夫人啊,瞧瞧,瞧瞧,这是什么话?”唐太守对夫人的粗口很无奈,耐下性子,谆谆教诲道,“咱们也算名门。” “哼!” “何谓名门?”太守请教道。 “那还用问?世代衣锦、世代书香,朝中持笏,闺中诰命――”太守夫人得意洋洋的炫耀下去就没个完。 “皇恩。”唐太守截口道。 “啥?”太守夫人每次炫耀家史时被人打断,脑子就有点转不过来。 “皇恩眷顾你一代,你就是红人,眷顾你几代,你就是名门,一旦弃你不顾,你就什么都不是,一旦要把你连根拔起,你就只有去灶下生火的份。”唐太守苦涩道,“七王爷是太后面前得宠的,他到这里,身负皇命,我已经得罪了他,怎能不速速修好,莫非要等他翻脸,来拔我们么?” “然则你就把轩儿送出去?”太守夫人的声音低下去。 “不不。这只是个姿态,表示我们对王爷绝无藏私。”唐太守解释道,“我准备让轩儿第一站,就带七王爷看看本城名产,蝶笑花,嗯,还有最近很受欢迎的小大夫,刘晨寂,我瞅着那大夫比起蝶老板来也不遑多让,再说最近很有些人打他主意。他能有个王爷作靠山也不会不愿意的吧――嗯,有这两位珠玉在前,轩儿应该很安全。夫人应该放心了?” 太守夫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再则说。就算王爷垂爱,”唐太守慨然道,“轩儿反正是男孩子,又不是姑娘家,就当如大厕撇个大条崩裂了屁股。有什么大不了!” 太守夫人掩耳。感情唐太守是不开粗口则已,一开起来,压过夫人几个重量级。 “再再则说,”唐太守还要继续安慰夫人,“王爷在京里早有这种名声,可都是你情我愿。也没听说用强的,完了之后,人家该娶媳妇就娶媳妇。王爷也从没霸着。轩儿快成亲了,王爷体恤,绝不会从中作梗的!” 太守夫人没话好辩了,但还是生气道:“要说,你自己去跟轩儿说。我才不去!” “当然是我去,”唐太守道。“不过儿子媳妇面前,还劳烦你怎生找个说法,支吾过去……” 太守夫人哼了一声,转身不语。唐太守晓得照夫人惯常的性子,这就是允了,松口气,正准备蹑足而退,太守夫人狠狠啐道:“什么名门!狗皮倒灶的混帐窝坑!” 唐太守苦笑一声,想回她:“皇家还要混帐哩!”终没敢说出来,闭嘴走了。 这便是唐静轩带着一位陌生公子上振风塔的前因。 唐静轩初见七王爷时,是有点惴惴的。爷爷给他下任务时,用词比较文雅,没提撇大条崩屁股的话,但也暗示他,养孙千日用孙一时,家荣我荣家败我败,要作好为家族作牺牲的准备。 唐静轩给七王爷行礼时,就情不自禁的某个地方很不得劲儿。 “唐公子免礼。”七王爷对唐静轩倒是很客气,赐座看茶,娓娓问些风土人情,忽道,“唐公子有些不自在?” “啊!这个――”唐静轩想找句场面话来圆一圆,当不得脸已经红了。 “看来唐公子也听说了小可的名声。”七王爷感慨道。 “小人不敢!”唐静轩赶紧离席深揖。 “坐。”七王爷摆手道,“静轩哪,我看咱们也别客气了――你应该比我小上几岁?我是肖午马的。” “小人肖酉鸡。”唐静轩忙答。 “那末,愚某忝居兄位了――贤弟哪,你当然是好女风的。” “小人……”唐静轩只想找个地缝钻。 “贤弟,”七王爷神色如常,“女人与你坐在一起,是否必须担心被强暴?” “……”这是什么话? “你与女人坐在一起,是否立刻想拉她上床?” “……这简直的不是人话!” “先,圣武王想禁酒,命差人凡见造酒工具的,即行羁押,周公劝谏,与武王行见一男一女,即禀告曰:‘请拘此两人。’武王奇问:‘他二人犯何条?’周公告曰:‘私情。’武王更奇:‘何知二者有私情?’周公答曰:‘虽未见私情,然俱藏私具。’武王大笑,遂废前令。” “……”怎么连前贤都扯上了? “贤弟啊,”七王爷语重心长,“我有私具,我好男风。然而男人跟男人坐在一起,除了上床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事可做。男女之间,有光风霁月的感情,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会没有纯友情呢?” “……”唐静轩非常惭愧,表示愿意立即把脑海中不纯洁的想法都挖掉。 “对了,太守是要贤弟带愚兄去见几个人吧?”七王爷又问。 “……”唐静轩心里说:知道你还问! “说起来,”七王爷大喇喇继续说下去,“我来锦城的一大原因之一,就是听说此地有个蝶笑花。不过听说,有个小刘大夫能与他并提?真是令人好奇呐……”说着就笑了起来。 “……”唐静轩心道,就您这笑容,脑子里转的无论如何都不是纯洁的男男友谊吧! “咱什么时候可以走?”七王爷跃跃欲去。 “今天就行。”唐太守都安排好了。使下重金,叫蝶笑花借着叫刘晨寂诊病的机会,拉着刘晨寂一块儿去塔上,跟那群酸人装作偶遇,唐静轩再带着七王爷去“萍水相逢”。怎么说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这么着比较隐蔽……虽然唐静轩也看不出来哪里隐蔽了。不都是拉皮条吗?名门公子堕落此道,真令人仰天长啸啊! 七王爷坐在振风塔里,就像一个很知情识趣的嫖客,瞅着很叫人满意的头牌姑娘。这种眼神,就是让澹台以觉得毛骨悚然的源泉。 不过澹台以本来就是正经人,对这些旁门左道的妖蛾子难免会天然抵触,若换作乐于此道的另一位才子,谢云剑,不知又作何反应? 其实在上塔之前,唐静轩曾经欲言又止。七王爷体贴入微道:“想问什么吗?” “……谢大公子不在振风塔那文会上。”唐静轩晓得云剑的风流名头瞒不过七王爷,索性直言,“我想我爷爷叫不动他。” 所以如若谢云剑抵死不从,七王爷冲冠一怒,须不可怪罪于唐太守头上。 “我知道啊。”七王爷神色如常。 “……”唐静轩心说您怎么又知道啊! “贤弟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怎么老是沉默以对呢?”七王爷小小的表达一下不满。 “……”唐静轩平常也算落落大方!可面对这家伙……这家伙,你说……你叫他说啥好呢? “我见过云剑兄。”七王爷没太为难唐静轩,主动交代,“那年,他到京里游学。” “……后来呢?”唐静轩不敢听他们的秘史,但又忍不住好奇。 “后来云剑兄告诉我,男男之间,也是可以有纯洁的感情的。”七王爷仰头,废然长叹。感情他丢给唐静轩的上床私具三段论,是从云剑那儿原封不动的囤来的。 “那你没……”唐静轩失口脱出三字,面红耳赤的又憋了回去。 “我没强他?”七王爷乜他一眼。 “……”唐静轩就是想问这个。 “我想过,”七王爷再次举起头来长叹,“他劝我不要拿大家的生命冒险,白衣之怒,血溅五步。” “他……”唐静轩脸都青了。对七王爷以死相胁,谢云剑是嫌他全家命太长么?话说回来,谢家长辈们知道那家伙作出过这么可怕的举动么? “以后――包括以前,都再没见过这么有骨气的人了。”七王爷怏怏不乐的吐出一口气,招呼唐静轩:“是这儿?咱进去?” “呃……哦。”软骨头唐静轩满脸赧然,带头进去。 ps: 注:文中此令取天涯十二坞实景。所用各群众卷子依次为:欢歌s、轻狂书生金、柳上莺儿、古羊云剑、惺松观月色、言论可以自由、溪然、画个瓢玩、四品知府、125黑哨、wslkhc、我舞影零乱wwyll。评卷令主为n城男。云华之联,为荧某交的卷子。澹台以之联,为当时令主n城男的作品。 下一章:清心辨朱碧 “似怨又敛,欲诉还颦。有渔人从塔下走,听到合着塔铃声、窗口隐隐送出的乐声,都不由得呆了,听着听着,竟滚出眼泪来。笛声送完尾音,已然停了,蝶笑花最后一个‘雾’字,仍细婉幽微拖下去,如晓庭碧空,千丈袅情丝,直至这音也归于空寂,阖室才暴出声好来。” 第六十章 清心辨朱碧 七王爷扫视房间一圈之后,对锦城整体男色水准表示满意,当然蝶笑花和刘晨寂对拉高平均值起到的功劳不止一点点。.info[]七王爷坐定了,先把爱慕的目光开足马力递给蝶笑花,蝶笑花何许人也?第一看出他出身教养不凡,第二看出他想干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递回一记目光,两人就算接上头了。 七王爷继而攻击刘晨寂。 却也作怪!七王爷那目光往好了讲是电力十足、往坏了骂简直就是淫邪。他全力注视之下,谁都难免有点儿反应。正气如澹台以,至少也要给点儿寒毛竖立的反应,可轮到刘晨寂身上,啥都没有。 空空的。好像你登到绝仞险峰,上望为青冥之长天,下顾为苍茫之云海,长天浩浩、云海悠悠,无边无垠,你就算纵身跳进去,它都不会有任何变化,何况一道目光。 七王爷忍不住主动搭话:“先生胸有成竹?” 香都快残了,刘晨寂还一字未动,连笔杆都没摸一下哪! 刘晨寂淡淡笑着,颔首回道:“胸无点墨。” 七王爷觉得他的笑、跟他的颔首,跟云海的变幻一样,或许悦目,但实在不带任何感情。 说话间,最后一点香灰也落了下去。 刘晨寂仍然没有摸笔杆,干干净净一张白卷,巡案的收到他这儿,也没法子,只能道:“刘大夫真是……” “不通文墨,惭愧无地。”刘晨寂欠身谢罪。 他医名鹊起,大伙儿怎敢诘难嘲笑他?只怕有一天生了大病怪病,求他手底超生时,反被他诘难嘲笑了去!当下都打个哈哈,容他过去,最多道:“卷子最差的。是要罚作东道的。” “小人家贫,”刘晨寂道,“只能席草为茵,薄备水酒,还盼诸位相公休要嫌弃。” 这是客气话,文会诸人也预备客气回去,却有一人抢在他们前面:“我替你置办。” 理所当然的,像抢了太守上座一般,狂得叫人牙根儿痒。 文会上诸人当场就想围殴之:你谁呀你?刘大夫就算要人出钱置办酒席,咱有的是想代劳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轮得着你吗? 嗯,不过这位是唐静轩带来的……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大伙儿就一起看唐静轩,看他护不护这个家伙。 唐静轩身子往前略倾。摆明了保护的姿态:“这位兄台姓黄、名奇,京师人氏,前几日初来我城,着小弟代为引导游历。” 能够面子叫太守长孙当导游的家伙……他家世是有多显赫? 顿时有不少嗓了或委婉或直接的请问黄奇阁下,家里在哪当官?或者说。在哪发财? 七王爷抱拳作一圈揖,动作是俨然很客气,措词也很客气,腔调却还是很欠扁:“旁无什么财路,不过祖上置了些地,我们子孙不肖。就是给祖宗看地的。” “多大的地?”有一位公子乡下也有几百亩地产,是本城最大的地主之一,对这话题很感兴趣。 “我也不太知道。”七王爷四两拨千斤。“帐簿太复杂了,我不会看。” 唐静轩拦住这个话头:“香已烬,诸位先唱卷罢?休为我等,扰了你们正事。” 众人果然一卷卷展开,当场念出。张挂于壁上,这叫唱卷。有人上句咏尺、下句咏眼睛。有人上句咏眼睛、下句咏尺,只要听得出,那就不妨,若连咏什么的都听不出,那难免当场受讥辱了。 巡案从先交卷的念起,念一卷,众人公议一卷,极其爽辣明白。一卷曰:度量标准线者向,搜集景物心之窗。下头立即哄道:“大失平仄,亏也敢当卷交!”又道:“上下隔得远了点,联味也有不足。” 一卷曰:凡事都斤斤计较,可谓之处处关心。下头便笑道:“尺子不斤斤计较,斤斤计较的那是称。” 一卷曰:论长道短几条线,达意传情两扇窗。下头便批道:“上联末三字,大露俚形。” 一卷曰:矒童未领已知错,老朽虽存难辨非。下头便叹道:“老练!可惜‘知错’与‘辨非’却大大的合掌了。” 一卷曰:伸张有度时常卷,过目无形记忆深。下头便讥道:“犯题了,怎的不看两遍再交?况对得也不工。” 一卷曰:刻板平直量世界,随心变幻摄乾坤。下头便诘道:“世界与乾坤,都是一个意思,怎的合掌至此!” 一卷曰:发自由心方表意,严于律己再量人。下头便惜道:“对仗总是小失。” 一卷曰:莫看人多怜己少,当量己短问人长。下头便粲道;“眼睛不像眼睛,更像钱啊。” 一卷曰:世间短长须计较,日月黑白总分明。下头便咋道:“失对太甚。” 一卷曰:长短曲直凭刻度,是非真假借瞳神。下头便呵道:“瞳字犯题犯题!” 一卷曰:心清方可辨朱碧,身正才能定是非。——呀,这是云华的卷! 云华缩头勾脑,寿宴上挥斥八极的潇洒模样已经全不见了。人贵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云华只等着挨训。幸而诸人倒也宽让她,道:“这样年纪小,也不容易了。”最多教导她,“定是非”拟物性还是不够切,下次须更进步。 全部卷子都读完,当席推了“但凭直爽分长短,只靠圆滑辨是非。”“尽阅人间无限色,难量世上一丸心。”两卷为上卷,但等令主出第二题,再论佳劣,方定下期令主。云华的卷子,评在中卷,也不算丢脸了。 令主又请唐静轩赐作,唐静轩笑道:“我无捷才,还要想过整柱香,不必麻烦了罢。”七王爷倒是有些技痒,那边有人却请澹台以道:“我等卷子都完了,望先生垂示大作。” 澹台以援笔来,挥道:“属意文房难做宝,栖身鱼肆竟成珠。” 形意俱佳,无懈可击。七王爷咋舌,也就不献丑了。 第一题既尘埃落定,有几个人就撺掇云柯还照先前说的,吹笛子给蝶笑花唱一段儿,给大伙清清心。 唐静轩暗道不好:云柯不好云剑那一口,日常交结的除了女人,还是女人、女人、女人。若因露笛艺,被七王爷看上,委曲求全,逼那啥为那啥。岂非大大的不好?当下就想出手阻止,救云柯一救。 转念又一想:唐静轩自己都是抱着“为家族牺牲”的志气来了,焉知云柯不能为了谢家牺牲一把?再说。七王爷连唐静轩都看不上,焉知就一定能看上云柯?再再说…… 咳咳,好吧,其实唐静轩根本就想不出有什么既不得罪七王爷、又能救云柯的法子。唐静轩不善于这种精巧的计谋…… 所以他就只能在旁边看着了。 云柯低吟片刻,又那样没心没肺的笑了。果然举起笛子,云华在他身边,脸陷在他衣襟后面,忽拉了拉他的衣摆,极低极低、低不可闻道:“别吹太好。” 她看到“黄公子”的贵气与霸气,看到唐静轩对他的曲意逢迎。更看到云柯持笛时,唐静轩的欲言又止。她直觉此时展现技艺,容易惹来麻烦。 云柯也不知真没听清。还是不懂她的意思,居然回头道:“嗳?” 这一下,众人目光想不看云华都难。这情形好有一比:大人不许小孩出去玩,小孩偏偏溜出去了,若能全须全尾的回家。责罚大约还轻些,若衣脏鞋污。基本就可以低头受死。云柯现在做的,就是把众人的注意力当污泥,多多的往云华身上抹,叫她日后摘不清。 云华心下暗骂一声,不知是骂云柯还是骂自己。 云柯好心当作驴肝肺,固然可恶。她都已经死在云柯手里一次了,危难时分还本能的想救一救云柯,岂非更蠢? 她的尴尬,完完全全落在两个人眼里,其中一个还没什么举动,另一个人动了。 动的人是蝶笑花。 他眼神明亮的对云柯道:“请。” 这时候的“请”,只能有一个意思:“请吹笛,让我唱曲。” 云柯不能再挨延,便举笛,请问蝶笑花要唱什么曲子。蝶笑花道:“塞鸿秋。” 塞鸿秋是个曲牌名,也算流行,云柯自是熟的,便送气吹出前奏,众人想着:“不知他要唱哪套曲词。”一门心思等着,便不再盯着云华。 云柯的前奏吹毕,蝶笑花启朱唇、露皓齿、发莺声,唱道:“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似怨又敛,欲诉还颦。有渔人从塔下走,听到合着塔铃声、窗口隐隐送出的乐声,都不由得呆了,听着听着,竟滚出眼泪来。笛声送完尾音,已然停了,蝶笑花最后一个“雾”字,仍细婉幽微拖下去,如晓庭碧空,千丈袅情丝,直至这音也归于空寂,阖室才暴出声好来。 云柯的笛艺,比起平常水准来毕竟是压了压,故意吹坏了几个地方,而蝶笑花的歌喉,一如既往熠熠生辉,七王爷的注意力,就全被蝶笑花吸引了去,连刘晨寂都顾不上了,何况云柯云华。 唐静轩忽然觉得,蝶笑花这样的尤物存在,也有好处,至少色狼都奔他那儿去,兔崽子们就都安全了。 “其实在下也会吹手笛子……”色狼食指大动,意欲自荐管弦,谱一段人间佳话。 澹台以面色玄如锅底,起身,从云柯手中抢过笛子,走了。 “他——”唐静轩急着要替澹台以说句话,“他就这么古怪,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呵呵,”七王爷不是不生气,但刘晨寂望了他一眼,他似冰棱子着阳光一沃,失了锋芒,怒不起来了,只好很有风度的挥挥衣袖:“算了。” 有眼睛的都看出来了:这位京中黄公子的身份,比唐静轩还高!高多少?他们脑海中演绎得各有千秋。 ps: 注:此令取天涯十二坞实景。所用各群众卷子依次为:欢歌s、轻狂书生金、柳上莺儿、古羊云剑、惺松观月色、言论可以自由、溪然、画个瓢玩、四品知府、125黑哨、wslkhc、我舞影零乱wwyll。评卷令主为n城男。云华之联,为荧某交的卷子。澹台以之联,为当时令主n城男的作品。 下一章:借画写意 “云柯又露齿而笑了,那尖锐犬齿上的雪白闪光,让七王爷颇为意动。云柯也算是个不错的男孩子……” 第六十一章 借画写意 “诸位……诸位继续罢,别在意我们。”唐静轩是老实人,被形形色色的目光闹得脸发烫。 七王爷并不给唐静轩好过,继续惹事,兴致勃勃扬声道:“纸笔有多么?我也参与一份?”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可他还很炫耀的对蝶笑花和刘晨寂道:“你们的卷子,我替你们一起交吧?我交得了!”反正澹台以都走了,他自认写出的大作不怕谁来比了。 一室寂静。唐静轩满头大汗。他这辈子没跟这么失礼、狂妄又欠扁的家伙走在一起过!这家伙、这家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话说回来,七王爷很快就能经朝廷公报,把食邑指在这儿了。他真不是外人,而将是锦城的主人…… 那他直接亮出身份不行吗?又要玩儿情调、微服出访,又要屁颠屁颠摆主人的架子,这不找抽呢吗!唐静轩哀伤的跟令主求恳:“那……还有下一题吗?继续?加我们几份?” 黄公子身份比太守长孙高很多!太守长孙对黄公子,像奴才似的听话!——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立刻达成这条共识。 令主顿时有点儿惶恐,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定下神来,陪笑道:“是还有一题!小可准备的是——” “不如先以写意画结交吧!”先前在蝶笑花面前丢了个脸的轻狂书生,这会儿又冲口而出。 他倒是真没想到黄公子有几斤几两,只看出黄公子来头不小、还对蝶笑花有意思。他想称称黄公子有几斤几两。 七王爷对他的提议颇感兴趣,问他是什么意思,轻狂书生一五一十道来,解释得倒也清爽,原来是锦城前几个月方始流行起来的席上游戏法儿,若是些素不相识的人乍遇一起。彼此不熟,自我介绍身家来历什么的又嫌太俗、再说也不能充分表达志趣,便每人即席说出在脑海中出现的一幅画面,考虑到很多人不善丹青,故不要求落纸笔,只用语言描述即可,但必须是当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故称“写意画”。听着一个人选择什么画,对此人的精神面貌,就有谱了。再听他的遣词造句,对他的文化底子,也有数了。实在是认识一个人的最快途径。 令主看黄公子颇喜欢此提议,灵机一动,拍个马屁,让贵人再喜欢喜欢:“小可准备的第二题,是以七律咏春。原可两人合作完成。不如等写意画毕,在座各位自行组队,两人一队,各写一绝句,合为律诗。交了卷之后,不但评卷。还可着大家猜猜,哪一半是谁人所作,岂不更为有趣?” 七王爷点头笑道:“果然。”心下已开始肖想。是跟蝶笑花一队,还是跟刘晨寂一队?三人一队是最好,不过,唔,俗话说得好。贪多嚼不烂,有的事儿。是还得一对一…… 唐静轩无奈的跟着表态:“就这么着吧。” 云华转向云柯:她想离席。 喂,她来这儿一场,只是想借云柯的力,敲掉入宫的事儿,顺便消除云柯的戒心,试试问出云柯的秘密。她没计划玩儿这么大!还吐露心里的画面、还跟人组队、还在来历不明的贵人面前继续献丑?太危险了! 云柯摸摸鼻子。他也没想过今天会演变成这样,不过……他似乎有点儿猜出黄公子的真正身份了。如果没错的话,云华身为女儿,也不用担心发生危险,最多有惊无险。事情若是闹大的话嘛……云柯目前,正希望有一些大事出现呵! 云柯又露齿而笑了,那尖锐犬齿上的雪白闪光,让七王爷颇为意动。云柯也算是个不错的男孩子……不过这房间里还有更好的!贪多嚼不烂,嗯!七王爷劝诫了自己,继续坚定的赖在蝶笑花与刘晨寂之间。 “如果我想跟一个人结队,他不同意,怎么办?”跟云华套过近乎的小童生对规则不熟,眼睛叭嗒叭嗒的问令主。 “那只好找别人了。”令主摊手。都是读书人,总不能赶鸭子硬上架吧? 七王爷很想赶鸭子上架。他想建议先说画的人有挑选伙伴的权力,并且自荐作第一个发言者。 “我看见一只苹果。”蝶笑花已然开口,“一只很红,很大,很香甜的苹果,沉在一片柔软的黑暗中。有只小虫子住在苹果的心里,它吃了一会儿,肚子饱饱的,探出脑袋看看,啊哟,那么暗,就又缩回去睡觉了。” 真是个天真的故事,然而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像悲哀的鬼影,云华不能确定。 “苹果说明蝶老板的成就——”轻狂书生迫不及待的要露一手,像测字算命的神汉一般,从一幅画里解读蝶笑花的心。 “写意画不得即席评论。”令主咳嗽一声,打断那轻狂书生。 画里难免有真情实感,若是都当场解剖,不准倒也罢了,准的话,是喜事也还罢了,可是谁心里不住几个恶魔呢?要都被人当场血淋淋剖出来,谁还敢说心里的画儿? 蝶笑花微微一笑,不以为忤。(..info)他心里的话是不能给人看见的,否则他立即死无葬身之处,他清楚,可他更相信没有人能捉住他的尾巴,最多瞄见点儿鬼影——呵,他本来就是下九流的人,没点伤痕泪影才怪了!他近乎自残一般的生活状态,他笑容底下的疼痛,还怕人看吗? “一架天平。”刘晨寂出乎意料的第二个说画儿,就接在蝶笑花之后,淡淡道,“天平上盛着风。” 这样就完了,简洁,冷静,清逸。 云华等着,就这样了吗?没有后文,没有一点点的细节,暗示他跟小哥哥、或者梦中的仙人,有那么一点点联系?天底下那么多人,各有各的容貌,不会有谁无缘无故长得这样像的吧! 刘晨寂已经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的退到后面去了。 又陆续有人说画儿,七王爷总想一鸣惊人,冥思苦想着。便拖到了后面。那小童生都已经说完了,是天上勾勾连连的云脚,趴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小神犬,正往人间看。云柯也说了,是一扇很大、很大很大很大的大门,“门上刻了满满的花纹,要多精致有多精致,美女鲜花,什么纹样都有,全说出来的话。我得说个三天三夜。”俏皮的眨眨眼,“门两边呢,是围墙。不太高,但是挺长,墙身干干净净的,墙头铺着瓦。门里面看进去,又深又黑。不过点了一路的红灯笼进去。” “灯笼那边站着个美极了的姐儿等着你。”有个平常嘲笑惯了的朋友,立即给他接上。 云柯咧嘴,欣然一笑,并不否认。 他的画儿就到此为止了。 云华定定神,道:“我见一座三层四滴水玲珑牌楼,紫玉栏杆。珠红门扇。前头庭院,白玉铺砖,奇树葱郁。古铜蹲狮香炉喷出龙涎香馥,玉石台案前有人持如意,案上有笔墨卷宗。此人身着团花绿锦袍,腰系钑花兽面金带。”说的是梦见那仙子的场景。她紧盯刘晨寂,看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动容? 刘晨寂还是默然无语。好像你朝空谷里丢了一颗石子,因为谷太深、石子太小。所以连点回音都不会有。 有反应的是另一个人。 七王爷。 七王爷眼睛瞪大了——不过,好吧,他的眼睛本来就瞪得像一只青蛙;他的呼吸急促了——不过,好吧,见到室中美色,他的呼吸就没怎么平顺过;他的手抓在案沿上——唉,某些人担心的只是他抓在蝶笑花纤手上,其余地方么,请随意。 总的来说七王爷的风格太大开大阖惹人讨厌了,像大海,已经风吹千层浪,再掀起几朵小浪花,别人就不太看得出来。 可他确实很在乎云华说的画。 云华也有所察觉,草率收兵,暗悔没诱着猫儿、倒招来耗子,早知道还不如不放香饵。 渐渐人都快说完了,连唐静轩都说了,“在平静的湖面上,有小山黛影如螺髻,天空有鸿雁滑翔”,七王爷必须上场了。 七王爷实在没想出来有什么画面能镇住两个美人,除非搬出皇宫大内的实景。可是用身世来压人,为他所不愿。他憋着,忽道:“往天上丢了个冰凉的、圆柱形、不算很重、但有点份量的东西,它一直在滑翔,飞得很高,好像永远不会掉下来。从它那里看,它自己看得见它要掉下去了,下面有个小孩在仰头看,它想会把小孩的额头都砸开吧?它没有嘴,喊不出声音,小孩老不躲开,梦就醒了……啊,画到这里就结束了。” 把画面说出来,他才觉得这是很熟悉的一场梦。莫非他老早做过这梦,却忘了,直到如今才沉滓浮起吗?怎么仔细想想,跟他的真实处境有些相像。是他说不出口的心事,披件荒诞的外衣,大笑起舞? 庄周蝴蝶,庄周蝴蝶。庄周何时发现心中本来就住着一只蝴蝶? 七王爷蓦的畏惧起这场游戏来。 蝶笑花面色更苍白了些,颧骨上却泛出点红晕,看着七王爷。他早已跟七王爷交换了好几个媚眼,但到此刻,才真正看他,像花朵张开隐秘的花瓣,愿意认识一下前来叩门的蜜蜂了。 七王爷感觉到一种无以言喻的甜蜜,比起私具相投更给人满足。这是灵魂的交契。 这个游戏,就是人人都打开心窗,唯灵魂有一定相似的人,才能嗅到你窗内的芬芳。 人人都说完了画儿,令主宣布自由结队,七王爷在灿烂蝶笑花和深默刘晨寂之间,还是有那么点儿摇摆,蝶笑花便似笑非笑别过脸去,对住轻狂书生。 嗳呀,美人儿骄傲!美人儿是有脾气的!你挑人,人挑你。你乱花渐欲迷着眼,花儿还未必想沾你衣襟呢! 七王爷悚然,跳起身牵住蝶笑花衣袖:“你、你跟不跟我结队?”竟比第一次向同伴求欢,还要惶栗不安。 蝶笑花睫毛如蝴蝶的羽翼闪躲,唇角绽出同样羞涩的笑容,低不可闻道:“嗯。” 这声“嗯”,也是逢场作戏,但有了前面的眼光作铺垫,羞涩也仿佛是真心。七王爷长舒一口气,真正把室中其他什么人都抛在脑后了。 云华看着云柯。 她总是女儿身,不能跟其他什么男人搭档吧?云柯必须跟她搭! 云柯也有点犹豫,想是想再捉弄捉弄她,但也不便玩得太过火……虽然现在已经很过火了,唔?那就再添把火? “果然我这个人无廉耻没底线吗?”他这样想着,又咧嘴笑。 有个人走向他们。 是那个小童生,先对着云柯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邀请云华:“我们,你跟我,结队吗?” 结结巴巴,手心出汗,与演技派的蝶笑花不同,他是真的羞怯。 云华就要拖云柯来作挡箭牌。 云柯却朝唐静轩挥手:“唐兄,咱们合作!”好像没看到云华一样。 唐静轩有云舟的干系在,自然不好拒绝云柯。云华恨得牙根儿痒,环顾室中,都是成年男子,一发不好接近,那也只有—— “我没有人结队。”刘晨寂在她身边道。 嗳,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还有,轻狂书生本着“无鱼,虾也好”的原则,正追在他背后呢!他哪里缺搭档了? 云华冲口而出:“好!” 小童生大受打击,轻狂书生也是,捉起小童生的手腕,满腔怒火:“你不是想邀请池影吗?为啥不快点邀请到?害得刘大夫拿他挡箭!你要早点邀请到他,刘大夫没处躲了,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你你个没有的东西,还不如去死!”——啊不,这一连串污言秽语,是不便真的骂出来的,所以他捉起小童生的手腕,也只有咬牙切齿道:“哥哥好好来教导~教导你!” “是叔叔。”小童生天真的提醒。相差十岁开外,已经有一代的辈份了吧?怎么好叫哥哥呢? “是。叔、叔,要教~导、你——!”轻狂书生一发咬上了牙。 小童生打个寒噤,觉得叔叔好怪哦!满脸写满疑问,就被怪叔叔脚不沾地的拖走了。 ps: 下一章:双双装醉 “他们之间,这样就……结束了吧?彼此又隔了整整一座无底的幽谷。他不过来,她过不去。云华心里掠过一丝怅然。” 第六十二章 双双装醉 各人都两两分好了组,便各安其位,每组自据一案,个个面壁,低声商议,推一人执笔,免得由笔迹泄露哪句是谁所作。 “你来写吧。”云华对刘晨寂轻声道。她写字还不算特别顺,不敢献丑。 刘晨寂也不推让,执起笔来,问:“你要什么韵?” 云华沉思好一会儿:“我只想出几个字,别等我了。你喜欢用什么韵?” “我不妨。”刘晨寂道,“先尽着你罢。” 云华低低道:“期。花期的期。” 刘晨寂点头,算是记下了。 他总不动笔,云华想得了一联,怕时间不够,也不好等他了,赧然道:“我有一联。” 刘晨寂便提笔。 云华当他自己要写了,等他,他只静着,反在等云华。云华方悟,他提笔,是要她说句子,他好录,忙红着脸报给他:“野老闲与朱鹭钓,娇娥笑对杏花期。”怕写得不好,被他笑,声如蚊蚋,有几个字,简直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录下来,一字不错,点点头:“挺好。”又问:“这是颈联了。后头呢?” 后头,云华想不出怎么结尾。 刘晨寂道:“那我先写前半首?” 云华点头。 刘晨寂舒袖展锋,并不思索,写道:“久梦桃夭始自知,江南已是落花时。半城红谢唐人卷,两处青余陌上词。” 如在静默的冬夜,捧起一盏清茶,齿颊留香。 他这样好的文风,前一题,怎交白卷? 因他不在乎丢脸,云华在乎。他特来替云华解围、与云华搭档,就不能叫云华在众人目光之下。冷汗涔涔。 他为何对云华这样好? 云华被感动了。她感动的时候,往往脑袋就会变成一团浆糊。云柯当时若不用私奔的故事来感动她,她也不会犯糊涂去盗出金像。 可惜她糊涂的时候,就写不出诗了。 时间已快到,有的人已经交卷了。刘晨寂道:“还有尾联?” 云华知道还有尾联,但她哪里编得出来了。 “你心事太重了。”刘晨寂叹道。 是,云华除了感动之外,还在猜他为何对她好,是不是跟六小姐有什么渊源,又想到云柯私奔的故事里。会不会有什么真情,还在想恩与怨、情与仇、前世与今生,孰取孰舍、何去何从。 “交给我罢?”刘晨寂无奈道。 “嗯。”云华应道。恍惚间她觉得把手里一切难解的题。都交给刘晨寂发付了。 刘晨寂写下收句:“须知桃下少年好,得意时节正展眉。” 看了她一眼,这是他对她的期许么?叫她放下一切,专心享受谢六小姐的人生? 云华满眼的疑问,刘晨寂低下头去收拾纸笔。似再无意愿跟云华交流,纸卷底下,却不动声色递过来一件东西? 云华手指触及,但觉是张很小的纸,叠成个包,不知里头装了什么东西。心头狂跳。这是什么? “回家之前,找空服下。”刘晨寂嘴唇微动,声如蚊蚋。 云华心念电转。 在她跟云柯溜出来之前。乐芸光明正大的跟府里告了假,去探父亲的病,实则是去感谢刘晨寂。那时刘晨寂还没给蝶笑花出诊罢?云华曾戏问乐芸:“小妮子,若那大夫不是刘大夫,你也急着去谢他?” 乐芸满脸飞红:“小姐说哪里话来?” “要我帮忙么?”云华持起乐芸的手。“你也到年纪了,府里指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刘大夫他名头太响,”乐芸无奈坦白道,“我配不上他。见到他,我最多这样:‘刘大夫,谢谢您肯收婢子的布帕。筱筱姑娘来找您时,您若帮她咬定婢子传帕是私情,婢子就死定了。多谢您回护婢子!’他一定回答:‘医者验药是应该的。你给我帕子本不为私情,谁来问,我也要照实说。不必谢我。’然后他又去看书了,要么其他姑娘来谢他、送他礼、跟他搭讪了。他对其他姑娘,准也跟对我一样客气,一样快快打发走。府里指婚要有用,别人怕不早指给他了!我怕是没用呢。” 此言不虚。 刘晨寂是君子,所以乐芸帮云华定计时,敢用他入局。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跟乐芸相对时,虽没明说,但姿态已表示得清清楚楚,他就事论事,不沾私情,乐芸就算是苍蝇,厚着脸皮攀上去,恐怕也只有立刻滑落的份。 这样的君子,为何递一个纸包过来?他真跟谢六小姐有旧情? 云华手指一动,把纸包纳入袖中。这纸包原轻飘飘无甚份量,云华却觉得袖子里沉甸甸的。 他若要害她,纸包里写些违禁的语句,这一次私相授受,她已然跳进黄河洗不清。 可莫名的,她相信他不是害她,而是急着救她。 “为什么?”她凝视他,眼神在问,“为什么救我?你知道我是谁?要经历什么危险?” 他举起纸,吹了吹墨,去交卷,不再看她。他们之间,这样就……结束了吧?彼此又隔了整整一座无底的幽谷。他不过来,她过不去。云华心里掠过一丝怅然。 卷子,评了下来,结合上一题的表现,终于定了下期令主,乃是那田产最多的公子,他不但家里钱多,而且长辈肯撒漫着给他钱用,乃是真正的富公子,作一期东道,自然不愁,不必限令魁尾帮衬。云华与刘晨寂这卷子,也是极好的,可惜两人上题表现都不佳,故未落着魁首。云华原不便争这令主,但不必被罚,已然万幸。 那轻狂书生上题被人讥为“斤斤计较的那是秤”,大为索然,这题“苗果追随春社近”,又被抨为不通,很觉没脸。便吵着要进入“猜猜哪一半是谁写的”环节。猜人,是余兴节目,最好有酒在前,边酣饮、边呼猜,那才有趣。 振风塔不是酒肆,但没关系,外头运酒,送上三层四层、乃至七层八层,原本不难。难的是,振风塔是佛塔。佛教戒荦酒…… 虽说这些年来,禁律渐弛,有人公然说出“素酒不算荦”的话来。和尚也饮得盏把酒去,但临江寺总算得正经大寺。你借人家的地方聚会,还运大批酒菜上去,还喝得酒酣耳热、大呼小叫,总不好吧?除非悄悄携一两壶酒。静没声儿的喝了,人家还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喝酒这会事,如果悄悄的、静没声儿的作,那有什么意思! 所以大家这撤了。反正振风塔的好处,也就是雅,如今雅也雅过了。还得找点乐子去。 七王爷在那儿拧着脖子,深觉自己“帘头露水打青枚”之句,岂止不错。简直就是精彩,比令主“渐窥晓色藏金缕,方悟莺声在翠弓”都高明得多,可惜前一题没赶上,失了竞逐令主位置的资格。太不公平,嘟囔着下次一定要叫他。他两卷齐做,必定要独占鳌头,大伙儿也就哦哦应着,敷衍着他,且迤逦下塔,改去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评诗骂娘而不必担心佛祖怪罪的地方。 塔阶狭窄,曲曲弯弯,每一层的这里那时,又都设有大小佛像,可供勾留。众人下塔的步履,就不尽一致。 下到第二层时,那个田产最多的富公子,拉了拉云柯,闪到廊角飞檐边,高大的佛像挡住了他们。 “有人查问那天斗虫的事,”富公子很担忧的问,“你知道吗?” “……怎么会?”云柯心头跳动,神情流露微微诧异,“从前咱们联手斩一斩别人的肉头,倒是有的。可那盘,大输的是我们耶!我们都没说什么,谁还来查我们?” 富公子摇头:“不知道。” 云柯眼珠子一转:“莫非谁看我们输得太冤,想替我们出头?” “有可能!”富公子同意道,“我们输得是太冤了,我真疑心你那虫子被人下了药!” “呵呵……”云柯正待说点什么,身边铜铃声忽大作。 飞檐就在他们肘前,铜铃声简直是贴着他们耳朵响起来的。又没风,其他铃铛也没动,就这一只,疯了似的炸起来。两人吓了一跳,举目望时,原来是只乌鸦,从刚才就缩着头立于檐角上,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勾着头,不去啄理自己的爪子羽毛,竟啄起铃铛来,一啄还没个完,吵得人连话都听不清了,两人又做贼心虚,赶都不敢赶它,只有落荒而逃。 云华又被小童生缠上了,谈论什么“反照而不明”、“重责薄义”,云华原没学过制艺的学问,一边含混应付,一边转头四顾找云柯,正见着云柯跟富公子从佛像后出来,秋水般的目光便在他们身上一凝。 云柯咧嘴笑道:“那边有乌鸦在啄铃哎!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好啊!”小童生雀跃而去,还催促云华,“兄台不去?” 兄他个大头鬼!云华自觉像老妈子还差不多…… 总之也下了塔,进一个帐篷,乃是戎人酒舍,里头倒也是柱梁结构,外头做成牛皮戎帐模样,有些年头,接线都磨得墨墨黑,进去,倒是炉火融融,壁上挂数盏亮烁烁油灯,锅里烧几壶热腾腾香醖,文会诸人被殷勤热火请进正中客座,便有那铜盘传酒,戎姬切肉,一个个酒入喉、肉在手,放胆品猜卷子,轻狂书生被批评为文锋还不如小童生老道,大受打击,化悲痛为酒量,自己喝,并且满席的逼人喝。 满席的被他带动起来,都致力于进行“自己喝与劝人喝”的行为,端着酒榼,大言不惭道:“怕什么?这又不是烈酒,是淡酒!童子都饮得!” 于是小童生和云华都躲不过去。 云柯好歹良心发现,替云华挡一挡狼爪:“这小子酒量不行。” 云华深受启发,正准备装醉,“卟嗵”,那边已倒下一个。 刘晨寂来酒不拒,饮下三杯,轰然倒地,醉死如一截木头,任谁推都不动,好如一截木头。 而蝶笑花饮过三杯,宽了外衣,剩个碧蓝精绣薄绸子的中衣,中衣领口扣子还解开一颗,肉香四溢,媚眼流盼,气场全开。 来给云华灌酒的无聊人士,先被刘晨寂的倒下,吸引了注意力,之后就流着哈喇子跟其他人一样聚到蝶笑花脚边了,像被肉摊上香气吸引来的苍蝇,任摊主左挥右驱,百赶不去。 ——摊主就是那自封护花有责,不胜群蝇之扰的七王爷。 云华居此宴会,芒刺在股,坐立不安。男人就喜欢这种调调?见识了!反正以后她打死都不要来了。 小童生免过被灌酒的劫难,又来同云华攀谈,云华也理解他:毕竟席上看来,只有云华一人跟他年龄相近嘛!雄性动物的本能,年长的都爱欺负弱小的,小童生估计平时被欺负惨了,遇见云华,如茫茫大海中攀住一根浮木。 可云华小身体里装着个老灵魂,纵然心怀宽广母爱泛滥,也不见得此时此地愿与他交谈——她还怕多说多错呢! 小童生殷勤的喋喋不休,拷问至祖籍家人。她微笑敬他一杯酒,自己只抿了一口,轰然倒地,百问不答,效刘晨寂状。 闭上了眼睛,云华看不到刘晨寂此时的危险,否则,未必敢学他。 轻狂书生从蝶笑花身边被挤了出来,转头忽见刘晨寂俯在桌上,肌肤如玉、布衣国色,顿生歹念,踉跄过去,待趁醉把手搭在他肩上,吃顿豆腐,忽觉天旋地转,似乎是酒力涌上来,禄山之爪再也搭不下去,跑出去吐了,吐至一半,忽忆及一事,心头凛然: 城东某富翁,听说也是此道馋痨,贪吃不顾形像的人,某日召刘大夫视疾,见色起意,病榻边就要毛手毛脚,忽的病势大危,昏迷了三天三夜,几乎没能抢救得转来,人都说他自作孽。 除此人之外,还有某无赖儿,想用计谋,逼刘大夫就范,谋划到一半,家遭祝融,流落街头,这也是自作孽。 再加上他今儿喝到吐…… 想对刘大夫不轨的人,似乎很容易自作孽,不可活呢? ps: <鸡丁碎碎念:>中午十二点多睡下去,五点多被推醒,感觉自己不是睡觉,而是昏迷。。。 <下一章:>子夜冬歌。 第六十三章 子夜冬歌 云华在屋里,装醉都装得腰酸背痛,不断腹诽此宴之不可理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info好看的小说)还有,如果是她安排的宴会啊,看到有客人醉倒,立刻就安排扶下去,软褥上卧着,奉碗醒酒汤了!何至于就让客人趴到现在? 想啥就来啥,还真有个粗喉咙道:“把醉了的兄弟都抱到那边躺着吧!老板,来几床褥子,这么趴着要生病的!” 重脚步往她这边来? 咦,“兄弟”要亲自来抱她?这个待遇她经不起呀!云华赶忙要坐起来,发出“嘿嘿多承厚情小兄弟我醉完了”之类的解释——总是太生硬了吧? “池贤弟醉成这样!”云柯晃过来,“走走,咱们回去。” “柯兄你这么快就要回去?!”很多人不答应,“酒才喝到一半呢!” “前些时候输了钱,家父发怒了……晚回去,又要挨揍。”云柯非常惭愧的解释。 “怕什么?”还有某个浑人唯恐天下不乱,“来来,酒喝完它!” “谁再敢留我,就是与我为敌!家父打我一棍子,我非打回谁十棍子!”云柯要发狠,是真狠得起来,一手拉起云华,“走走!瞧你醉成这般样子,你爹见了,准也要打我。” 云华就摇摇晃晃跟他走。 走出酒庐,云华发现不是云柯拉着自己,而是自己扶着云柯。他不晓得喝了多少酒,膝盖都软了,大半个重量倚在云华身上,压得她眼冒金星。 幸好云柯的骡车就停在旁边。 所有人都醉坏了,没人出来送他们,车子旁边,小僮与车伕都不在。云华独力把云柯丢进车子,累得都要散了架,猛省这是个问话的好机会,振奋精神拍拍他的脸:“五哥?” 云柯眼睛都阖上了,口中含糊不清道:“唔?” “你欠了好多债?” “嗯!” “不如骗明珠姐姐偷东西出来帮你还吧!她一定肯的。” “馊主意,都已经害死她了……”云柯回答。 云华眼前一片血红。 这是他亲口承认了。 其实她也早料到这个答案,他就是为了还外头烂帐,想哄明珠偷个东西出来而已,阴差阳错,害死明珠。可心里。总有一丝丝期盼吧?盼他还有点什么其他原因,让她死得更值一点。结果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她发现自己的右手抚摸着发簪。 她今天妆扮的是少男。双丫髻上插的是男式短簪,按当时流行的样式,簪身较阔,簪头很尖。摸这簪是想要做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左手摇摇云柯的肩:“你晓得明珠当时只有那尊金像是最方便挪用的大宗金钱?你晓得一动金像就性命相关?” 没有回答。云柯醉死了。 云华发现自己不是拍云柯的肩,而是摸着云柯后背。脖颈下头,两边肩胛骨中间的地方。 从这里,用利器扎下去,人不死即瘫。 短簪可不就是利器? 云柯醉死了,毫无反抗能力。 嗳呀云华不会懂得人身体上这个关窍的险要,云华也没有害云柯的动机。只有明珠在穷巷子里见过流浪汉以此法杀猪屠狗。只有明珠与云柯有性命之仇。明珠死了,没人能怀疑云华。 他亲口承认了,是他为贪财骗谋她性命。亲口承认了。还要怎样? 只剩下复仇。只剩下一命还一命。 云华拔下一边发髻上的簪子来。 再纯良的人,夺命之仇总要报吧?他安了心骗她的,情无可原!再说,这样好的机会……是他自己存了坏心骗她出来。他一骗再骗,把自己骗到她手里。是他自寻死路了,不怪她! 云华簪尖抵在云柯后背那一点上。摸得很准,这一点是软软的皮肤,没有肩骨或肋骨阻碍,扎进去,等碰到里头脊椎骨的时候,他就非死即瘫了。即使是云华的这点力气,也能扎透薄薄皮肤血肉,直抵他的脊椎。 官府会要她抵命吗?她及时跑开,把簪子洗干净插回发髻,编个谎话,说不定能把罪名推在强盗身上吧?最近私盐贩子是很猖獗嘛!云柯赌虫斗鸡,又结交三教九流、欠下很多债,不少人都跟他有仇吧?云华,娇滴滴的云华,怎会杀五哥,这是任何人的心理盲区吧! 没有任何人在,小僮和车伕仍没回来。要动手,就在此刻,错过了,还能有这样好的机会? 他毫无反抗呢! 他的血管在她指尖下,温暖的跳动。 云华自己的指尖,血管也在跳,与他应和。同一个父亲的血,谢云华、谢云柯。 操纵这个身体,把他的性命夺了,又怎样?经官为他抵命又怎样?死好了,死好了!大不了是死!又不是没死过?那仇,前世的仇,总算是报了! 他浓黑的眉毛,他不整齐的尖牙。进府多年,看着他从个半大小子长成个少男,忽而某天冒出胡髭,成了个男人。这个小小的男人还是撒娇的笑着,粘着她:“明珠姐姐……姐姐对我们最好了!” 云华抬起手,狠狠把簪子丢开去。 利器!利器丢开,要杀他也没工具,她也免得挣扎了。 另一只丫髻上还有短簪,云华越性想把它也丢掉。 她在骡车车厢中。刚刚那只簪子往车板丢,落下去,掉在车座后面。 “喔哟”一声,车座后面立起来一个人。 云华全身的血脉都凝结了,想拔另一枝发簪的手,也僵在那里,只有瞪视的份。 车座后头立起来的,是“黄公子”。他看好戏的青蛙眼,再没这么可恶过!云华的血液短暂凝结之后,哗啦啦的烧,在她耳边叫:“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纵云华聪明过人,又能怎么办! 车厢很小,七王爷立起身来之后。略略前倾,手就够着了云华面颊。他指尖擦过云华的面颊,替她拈住另一枚发簪:“怎么样,是想拔下来?丢掉呢,还是握紧了杀他?” 云华向后一夺,“当啷”一声,发簪落在地上,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 “说起来,这位是谢家的吧?”七王爷仔细端详云柯,“看起来。跟云剑是有些像呢。” “你认识——谢、云……剑?”云华一发绝望了。 七王爷不答,只是自己数算谢家家谱:“大云剑,二娘娘。三云书,四小姐,五云柯,六七又是小姐——是啦,这位年龄跟谢五公子对得上。又调皮捣蛋,是云柯罢?” 云华咬唇。 “你呢?看眼睛也有点儿像,衣服穿得不如他,旁支?还说什么姓池,”七王爷展眉道,“啊。你是私生子!早听说谢二老爷在外头处处留情。”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云华气得笑起来。 七王爷也笑了,笑时,眼睛弯弯的。鼓眼珠也显得柔和了:“你真像女孩子,耳垂上还有耳环痕呢。小时候你娘把你当女儿养?” 云华的耳环,是出来前才摘掉的。一般女儿家,略懂事了就扎耳洞,耳坠子一路戴上来。到十多岁,耳洞拉得有点大了。细看就知道是常年戴耳环的:谁家男孩子十多岁还常戴耳环?那就蒙混不过去。但云华经年生病,卧榻时,就不得不摘去耳环,免得硌着,一来二去,耳洞就是那么一个小点儿,不仔细看简直看不出,跟七王爷自己右耳上那一点差不多。 “我小时候也穿过,”七王爷自己亮右耳给她看,“我是遗腹子,我娘怕我养不大,就给我穿了,大——”想说大臣劝谏,临时改口,“大臣劝阻,我娘也不听,毕竟穿到八九岁,才取了下来。你也是?” 也他个头!云华心里犯嘀咕。这家伙想干嘛呢? “你怎么总也不答我!”七王爷生气了,“好歹你的发簪丢过来差点插死我!我都不计较了,你吱一声总行吧?” 云华硬着头皮吱声:“您不是在席上喝酒吗?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难道是想伏击云柯? 七王爷诉苦:“蝶老板气我,我就跑出来了!正巧见辆车子没人看着,钻进来想想心事。蝶老板他气我做什么呢?” 呃……云华俯桌装醉,没注意那边小情人怎么使气了……详情还是不必问了。“你想怎么办?”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讨个明白吧。 “我想?”七王爷理了理衣袖,又笑,“你想怎么办呢?他害死个丫头?那丫头是你心上人?” 还真是眉间心上,念念不忘的人……云华不纠正他了。 “真没想到你能有杀人的劲儿!”七王爷赞许,“可惜到后头还是泄了。看你要杀人,我刺激得都起来了!” 起?起……哪里起来? 云华双颊如血,往后一跳,后背紧紧贴着车厢板。 云柯横在七王爷和她之间,依然醉如一条死猪。 “喂,我再不堪,总比亲手杀人的好吧!”七王爷不满道,“我都不嫌弃你,你嫌弃我?瞧你什么眼光看我!” “你要怎样?”云华牙缝里问话。 “不怎样啊。”七王爷无辜摊手,“要怎样早怎样了,还等到现在?” “你——不会告发我?”云华问。 “不告不告!谢五哥儿跟我又没交情,你爱杀便杀,干我甚事?”七王爷好心提醒道,“不过你头发得理一理,老这么散着,人家不疑心你杀人,也疑心你们通奸。” 云华脸颊涨红之后就没消下去过。她丫髻自是用发带系定后、再插发簪的,簪子拔出后,倒不至于全散,但毕竟松乱了,也落下好几缕来,实在不像话。她瞄瞄七王爷,七王爷一脸真诚、彬彬有礼,不像害她的,她便地板上拣起掉落的一支簪子,重绾头发。 重绾前,难免把发带解开,让头发先散下来,理顺了,才好再绾上去。 七王爷怡然欣赏。她的发质,真是再美不过,散下来,如清瀑,如一片柔云,指间梳理缠绕,触感是怎生诱人? 他手指在膝头轻叩,心头回响那首子夜歌:“伊夕不梳头,丝发垂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子夜歌分春、夏、秋、冬四部,他一直不知道这首歌属哪一部,没去找,也不关心。他作学问一直不求甚解。此刻,他突然决定,这首一定是冬歌,四面萧杀,朔风如匕,伊人无处可去,困于小小温暖房间,垂下丝发,婉转求怜,这才大对色狼的胃口! 云华不理他,自己低头理发,理得梳了,还梳丫髻,当中分开头路,七王爷道:“嗳嗳,这里不对,乱了——你过来,我替你分。” 云华手艺练出来了,不是一般的纯熟,但面前没镜子,毕竟心里没底,狐疑瞅一眼七王爷。 七王爷一脸正经道:“我帮你——不然你还有其他选择?” 云华没有。 她警惕的把簪子交给七王爷。 “转身。”七王爷笑道,“不然我怎么分剔?” 云华只好转身,把后脑勺给他。 他一手按定云华的肩,摸到她的肩头,骨胳纤圆,似女儿家。另一只手,他用簪子,剔出当中头路,旋剔、旋把先一只手从肩上抬起来,挽住半边的头发,免得又散乱了新剔清的路数。 他接触到她的头发,触感与他想像的一样好。 他的鼻息吹动她后脖颈的细发,闻到她领口中散发出来的香味,像是半明半昧的黄昏,春正盛,细细的桃红色小花半开半阖、纤瓣半掩着弱蕊。这也完全是女儿家一路的香气。 七王爷想:“这孩子真是天生的娈童。” 他接触过太多比女孩子更美、更柔弱的男孩子,以至于完全没猜疑云华是女扮男装。 头路剔得,他把簪子还给云华,云华接簪在手,忙忙后退,回肘摸了摸头上,果然没什么马脚,便拢起半边头发,绾上去,盘定了,以发带系牢,插进簪子去。七王爷时看女眷、丫头们梳头,有时也帮上两手,从没见人不借镜子、自梳自发,能梳得这样流畅熟练的,不觉称奇。 云华结好这一边的髻,抬头看七王爷一眼,想说话,又不敢说。 “你讲你讲。”七王爷心头大荡,但觉对这孩子,没什么不能应允的要求。 ps: <下一章:>孽兄挨打 <内容速递:>“——只是啊,唐静轩忽忍不住想,如果云剑在这里,也会跪下么?还是依然站得直直的,肩膀舒展,用他那一惯潇洒自如的笑容,踏过脊背的海洋,走到七王爷面前,对他说:‘白衣之怒,血溅五步?’” 第六十四章 孽兄挨打 “我另一支簪子……”云华想叫七王爷让一让,她好去座位后头寻那支丢了的簪子。(..info无弹窗广告) “哦哦!”七王爷忙忙的从袖子里,把那支簪子拿出来。 被这样的孩子簪子打到头,他如果丢在地上、不收进袖子里,他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七王爷了! 簪子被他体温焐得暖融融的。 云华用指尖拈着这簪子,虽无洁癖,也很有一种“被玷污了”的感觉,然也无法了,就把另一边发髻也挽起。外头忽有异动,似官兵捉贼,又似朝廷拿叛,呼啦啦狼奔蝗突,杀来好一队人马! 这些人有的穿本地城兵服装、有的着朝廷正式戎装、有的是太守府里家丁号衣,有的骑马、有的徒步,有的佩刀、有的握矛,每种站一队,倒也整齐。四个人引领他们,排成六花圆阵,把酒庐包围得严严实实。 酒庐里的所有人,祸从天降,不知自己犯了何事,想惊呼不敢惊呼、想逃不敢逃,都两股战战、目瞪口呆,有那不争气的,连裤档都湿了。 还幸唐静轩认得那领头的四人,是七王爷的四个侍卫,便抖抖簌簌上前交涉:“大人……” “我们王爷呢?”健锐营侍卫面色铁青。 “他……”唐静轩也多喝了几杯,愣没想起来王爷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王爷不见,大家偿命!”侍卫气疯了。其实王爷不见倒也没啥,可今天,印在王爷身上,朝廷明律,宝印若失印主就地论罪,监印者斩! 监印者斩啊…… 今天印在王爷身上,弄丢的话也是王爷弄丢的。可是按律法。所谓的监印者,还是他们几个侍卫啊…… 王爷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他们可得把他们的命当回事啊!酒庐里这群人,再不交出宝印——啊不,再不交出王爷,他们、他们真的会把酒庐踏平! “怎么回事儿?”轻飘飘一声,七王爷从骡车里踱出来。 “王爷!”侍卫立即跪下,他们带来的戎装号衣骑马徒步佩刀握矛的兵丁们,也全都乌鸦鸦的跪下了,酒庐里的人。该吓瘫的,本已瘫得差不多,没瘫的。也膝盖一软、五体投地了。 一地都是后脑勺和脊背,只有七王爷立着,这使得他比谁都高、比谁都威严。 这就是皇家赐予他的威严。 哪怕他只是个色鬼、酒痨、无赖、狗屎,只要皇家给他站着的权力,他就比谁都更像个堂堂正正的人。 唐静轩到此时才真正明白。爷爷为什么要自己不惜一切代价笼络七王爷。 唐家需要皇恩。 ——只是啊,唐静轩忽忍不住想,如果云剑在这里,也会跪下么?还是依然站得直直的,肩膀舒展,用他那一惯潇洒自如的笑容。踏过脊背的海洋,走到七王爷面前,对他说:“白衣之怒。血溅五步?” 云剑没有来。 这里,只有一片沉默、一片脊背,唐静轩俯得很低,把脸都贴在了地上,地面腥臭。酒意往上涌,他想吐。却又不敢。 七王爷微不可闻的叹一口气,走到打头侍卫面前:“这整的是哪一出?” 侍卫抱歉道:“因为找不到王爷……” “你就把朝廷囤在这边的兵、锦城自留的兵、甚至太守府里自备的家丁,都叫出来了?”七王爷打量着他带来的人。 “是。因为属下担心王爷……” “但你有没有想过,”七王爷道,“我如果落在某人手里,那人如果能在这种地方不惊神不动鬼的把我掳走,你叫出这么多人来,也未必搜得出他,如果搜得出他,他说不定鱼死网破,杀了我算数?” “属下,属下……”侍卫额头有豆大的汗。 “你起来,”七王爷亲手搀起他,在他耳边低低道:“杀了我,反正印还在,是不是?” 侍卫“咕咚”又跪下去了。 满地的人,本来看带头侍卫起来,也想跟着起,起到一半,只好又咕咚跟着跪下。一起一落,格外磕得膝头疼。 “给你。”七王爷居然解下自己的印,抛给他,“这样你放心了罢?”回身走开,扭头冲他挤挤眼睛,“不过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在锦城,我如果死了,你也要死。” 侍卫的脸变得非常难看,又不敢问这句话是谁说的。他们是皇上特派来保护七王爷的。皇上跟七王爷之间的感情很微妙,微妙到七王爷若横死,皇上一定会很伤心,但未必会伤心得处决保护不力的侍卫们。 “太后娘娘说的,如果不信,你可以回去问她,我想皇兄也不会否认。”七王爷朗笑道。 侍卫只好信了,于是更不得不问:“您要去哪里?” 七王爷越行越远,可侍卫一直膝行追着他,这使得七王爷说的所有话,尽管声音不大,侍卫也听得清清楚楚,也使得侍卫可以用备显谦恭的声音询问他——当我们不得不放大音量的时候,我们就很难显得谦恭了。在这时候,侍卫可不敢表现出哪怕是一点点的冒犯。 七王爷停下脚步,道:“你在这里等等我,”指着骡车,“我只是进那儿说几句话。” 侍卫就只好不再追他,乖乖的跪着等了。他拼命的想:车里到底是什么人,王爷要去说什么话? 车里只有一个云柯、一个云华。云柯像先前一样醉死着,云华则像所有人一样匍匐着。车外的动静,她也听到了。她已经知道他是王爷。 王爷要对她做什么事,她恐怕没有反抗的余地,这叫她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前世的死亡,也是因为皇家秘密,才会发生。皇家的人跟她离得这样近,她怕得无法呼吸,像黄表纸又蒙上她的口鼻。 云华悲哀的滚下眼泪来。死过一次,又死一次,她仍然无法与操纵死亡的权贵抗衡。她只是这么软弱而愚昧的女人。 七王爷伸出手。却没有碰云华,只是温和、温和又温和的,轻抚她发髻上的短簪:“你说你的画,是哪儿看来的?” 云华正待说是梦里,心念一转,改口道:“或许是哪里看的年画,小人实在记不清了,请王爷降罪!” “画啊……”七王爷惘然道,“大约我记得的,也是画罢。” 咦。他在哪里见过云华梦里的仙境?! 七王爷垂目云华,问:“你住哪里?” 云华谄道:“暂居秋水街好客胡同十五号。” 七王爷记下了,道:“你好好去。不用担心,回头我访你。” 这样……就算了? “你放心,我不用强的。”七王爷安慰,“我会让你喜欢我。” 云华不知该宽慰还是该晕倒。 但是七王爷就这样走了,是真的。没有难为她,也没有难为其他任何人,只不过带走满地叫人惶惶不安的兵士们,也请唐静轩随他走了,末了,派一乘小轿来。接走了蝶恋花。唐静轩随他回去,他不过送唐静轩回太守身边,再托唐静轩替他为他手下的小题大做。陪个不是。蝶恋花接去,他可就得亲自为宴会上那小小龃龉,陪个不是了。七王爷真是很发得起威风、必要时也很软得下身段的人。 刘晨寂呢?七王爷没接刘晨寂。对刘晨寂,他没把握,又不敢冒昧。 事实上。他就算想来接,怕也接不着人。酒庐里那些人七七八八爬起来后。惊魂甫定,彼此相顾,不见了刘晨寂。没人想得起来刘晨寂是什么时候走的,更不知他去了哪里。 他可能还在锦城,只不过躲进了山中。有的山民说,会有个模样很像刘晨寂的人,为他们免费诊疗,只取些蔬果线布为酬谢,冶好病,就走了,追出去,也只见大雾满山,云深不知处。 至于云华,俟七王爷走后,仍呆在骡车里。那小僮与车伕,原是也躲到一边吃酒御寒了,被遍地甲兵吓得酒醒,待兵走后,手软脚软摸回来,云华吩咐:“回去。”他们就乖乖开鞭赶车。 路上,云华将刘晨寂给的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撮药粉,白色,微有光芒,似是石英磨成,并无什么味道,也无只字片语,云华横横心,仰脖咽下,那包药的纸,就撕得粉碎,从马车壁隙里一点点塞出去,顺着一路丢完了。车子到府,云华自己进去,云柯在车里翻了个身,小僮是乖觉的,钻进车子问:“爷,啥事?” 云柯捧着头,满口酒气:“抹些镇痛的麻药在我腿上,回头挨棒子,吃得住些。” “是!”小僮道,“爷这酒气,也要洗洗?” “哪有时间洗?怕棒子不夹脚就来了!”云柯叹道,“青姑娘准备好金疮药了罢?” “都好了。”小僮问,“要烧醒酒汤么?爷是真醉了?” “醉了!”云柯道,“睡了半路上才醒过来,你可曾听我说些不该说的话?” “小的在后头,纵爷说话,也听不着什么。”小僮答道,“不过据小的听来,六姑娘与爷在里头,都一句话没说呢!” 云柯这才松口气:“我为这丫头,也算尽了心。她怨怅我也就算了,这苦心,我原不能说出口,若漏出机密,把我真正大事耽误,我可就太不值了!” 正说着,府里果然一阵喧哗起来,云柯叹道:“这就要挨打了。” 云华一进府,果然就被揪问,老太太大是伤心,恨铁不成钢,罚她去跪祠堂。云柯更惨,二老爷揪着打,打到后半夜,才准放回去救冶。 青翘瞅着云柯那两条腿,眼泪滚滚的下来,怕落在他伤上腌着他,别头,让泪掉在一边。云柯道:“喂喂,湿了我的被褥,今晚我跟你挤去?” 青翘啐道:“贫嘴!你——你过两天起不起得来呢?” 云柯攥住她的手:“我起不来,你不会来找我?”手上加力,青翘夺不过,跌到他身边,用肘撑住了,没压在他身上:“放开!作死啦?” “放心,”云柯在她耳边极低道,“我买过我爹身边用刑的人了,看我表皮上血肉吓人些,里头都是好的,要不是为了装样,我现在都能蹦起来给你看看。” 青翘也耳语:“没人起疑罢?” “爷爷可能起疑了,我给他先搅混水。忍忍,反正也就这几天了。” 青翘“唔”了一声,立起腰,稍微大声些质问他:“七小姐叫你害六小姐,你就害?” 云柯为自己辩解:“云蕙是我妹妹。” “六小姐也是你妹妹!你明知把六小姐哄骗出去,她名声坏了,就入不得宫了。七小姐是想入宫,可你,你你——”青翘咬牙,“你害得自己被打成这样!” 然后就只剩呜咽。 听壁脚的老妈子忙轻手轻脚的跑出去,跟主子汇报:五少爷果然是有人主使才这么干的!他差点被打死都没吐露的那个主使的人,是七小姐! ps: <下一章:>仙药奏功 <内容速递:>“云华只觉这人身上,疑团越来越多,恨不能病好之后,即刻能寻到他,问个清楚。” 第六十五章 仙药奏功 云华跪在祠堂里。(..info好看的小说) 一进府,果然就被揪着问她逃家的事,饭也不给吃,捽到祠堂里罚跪,连个蒲团都不给,青石板地呢! 比起黄表纸来,青石板倒算仁慈的了。跪一跪,免去入宫的苦差,还是划算的。 云华得此机会,正好把这段时间的纷纷扰扰,细细理过: 她甫得重生,浇熄了最大的病灶;借说梦的因头得长辈重视,免得在偏远小院里霉死;被云舟下药,始知云舟藏奸,将病就病搬离老太太院子,暂行韬晦,定下方略;重得老太太欢心,压制云舟,博得入宫机会,得知金像中的干系;与云柯口中探得他叫她偷金像的原委,前世死因,至此都分明,顺便也掐灭了自己入宫的机缘。 这几步没有错,再叫她选一次,她都得这样来,可,为什么总觉得后头还有什么不妥当?云华从每个人的动机上,细细推求: 云柯早就有债,情急无法编个谎,叫明珠拿些金银出来,这合情合理。明珠当时最方便挪动的现金,唯有那尊像,云柯未必知道,应是误打误撞赶了巧。老太太为宫里的事战战兢兢,一见明珠窃像,生气倒也罢了,为何不问个清楚,就鲁莽赐死?莫非是那个披墨金丝斗篷的女人,应是宫中来的使者,脑子糊涂,逼着老太太动的手?这是第一个疑点。 挨下来,于大夫急功近利,虎狼药夺走了六小姐的命,这是有的,为何云华附体之后,于大夫再换新药,就涓涓养人,云华自己都能感觉几天之内汰旧换新。生机荣荣?医术好比学术,功底有几分,就是几分,不会变得那么快罢?这是第二个疑点。 说到这个,就得提起刘晨寂。云华在老太太那儿吐血后,换了刘晨寂来诊视,开的药比于大夫更有效,再加上肯答应乐芸帮忙、写诗卷时又递过那个纸包,刘晨寂和六小姐之间又有什么秘密?这算第三个疑点。 云柯拿到金像,骤闻明珠暴亡。大概感觉到了压力,匆匆将金像丢回府中,还想让人以为是柳少姨娘拿的。这是他做得出来的事。像里面的玉坠呢?是他修书勒索自己家里?不不,他不知玉坠上干系。他不小心给外人,外人来勒索的?这外人又如何知道这块玉的重要性!可恨云柯在车里醉死了,这些都不能再问,只好存疑。算第四个疑点。 云柯骗云华出去,是谁托嘱呢?云华入不入宫,对云柯来说是没有利害关系的。福珞本有利害关系,老太太答应也带她入京,她应该满足了。云舟忌惮云华,但已被云华慑服。又在快出阁的要紧关头,应不再冒险出招了。云蕙……云蕙倒是有这贼心,也有这贼胆的。可她怎有能力说服云柯?这算第五个疑点。 第六……云华正要推求下去,眼前一黑,摇晃几下,栽倒在地。 监督她罚跪的老妈子们颇为犹豫:小姐会不会是装晕,逃避处罚?躺在石板地上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要把她架起来,继续跪? 云华抽搐起来。 老妈子们这会儿没法迟疑了。赶紧把她抱起来,一边差人回老太太去。 老太太只是要罚一罚云华,并不是想要她的命,她既都昏迷抽搐了,没法儿再逼她在祠堂里跪着,只好又请医生去,却可作怪,刘晨寂酒庐里消失后,就行踪成谜了,再请于大夫,于大夫是自从云华在老太太膝头吐血后,怕自己药下重了被追究,就逃出去了。老太太只好把自己常看的一位大夫给云华,一边在屋里等着,一边叹气。 “奶奶您劳心了。”封嫂给老太太奉茶。 “这孩子,”老太太愁道,“我怎么觉着这些日子,一喜一忧,都被她牵着鼻子走呢?” 碧玉进来跪禀:“老太太,那边问清楚了,是七小姐叫五少爷哄六小姐出去的。” “云蕙!”老太太眼露利芒,相当可怕,“她敢!”转念一想,“不对,凭云蕙还叫不动柯儿。.info[]”向碧玉道,“细问了么?” “是。”碧玉回道,“景大娘偷听了五少爷跟青翘的悄悄话,听到七小姐的名儿,回了二老爷,二老爷又将五少爷提过去,复问,五少爷还不肯说。二老爷讲,都听到他说七小姐了,五少爷方瞒不住,道,七小姐娘家肯借他一大笔钱,他不得不帮。二老爷气坏了……” “又打了?”老太太问。 碧玉低头:“是。” 封嫂就在旁告解:“奶奶,总不能把孙少爷打死罢。” “死了拉倒!”老太太恨道,停了停,“他爹还有分寸。” “万一伤筋动骨,”封嫂陪笑,“总是男丁,瘸了不好看。” 老太太又恨一声:“碧玉,你叫他留留手。” 碧玉领命而去。 二老爷在那边,着人拿堂上板子,把云柯都打得晕过去了,还不肯罢休,犹要人噀水,把云柯喷醒过来再打,碧玉来了,忙忙传老太太的话,劝二老爷停手。二老爷心有不甘:“这孽子,死了干净——” “养不教,父之过,你怎么不死了干净?”老太太狠霸霸的,在碧玉之后亲自过来了,封嫂扶着她。 二老爷跪下告罪:“教出这个孽子来,原是儿子的错。请母亲责罚儿子。” “你啊!”老太太叹气,招他到面前,絮絮道:“五小子赌虫,你是知道的,罚归罚,他欠的钱,你要替他想法子呀!总是你的儿子,让人逼债,伤的还不是咱们脸面。你一点法儿不帮他筹措,他能不急?末了可不招出这大事来。” 二老爷垂首无语。 老太太又问着二太太:“你家老爷打孩子,打成这样,他是男人心狠,手下没个轻准,你怎么不劝劝?” 二太太也跪下,没得话讲。 老太太年纪毕竟大了,训了这两句。忽尔骨酸气窒,封嫂和碧玉都忙帮着揉,二太太嘴巴动了动,想起来帮忙,又不敢,还跪着了。 老太太看这两口子,一个小器,一个没肩膊,都担不得大任。谢家当家的重责,迟早要交出去的。恐怕只有交在大房手里。大太太这人心狭,手握大权之后,怕会独断专行。老太太也不太看好,但二房实在又靠不住…… 老太太叹了口气,心灰意懒对大老爷道:“云蕙也是你的孩子。” 两个坏事的孩子,都是二房里出来的,老太太再想保。也保不住二房地位了。 二老爷听得懂话里的意思,真恨不得把云蕙拎过来,一脚踹死! 云蕙不在这里,还在她房中懵然无知睡她的大头觉。老太太已经彻底对云蕙失望,所以倒不急了,得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处置她,她毕竟不是丫头,不能一沓黄表纸打发了。怎样才能既干净了眼前地界。又不至动静太大惹出流言来?还得好好想个法子。 二老爷不在乎老太太怎么处置云蕙,他在乎的是云华还能不能进宫去?只有云华再次得老太太首肯进宫,二房跟大房争竞还有希望。 可云华怎么就昏迷了呢! 云华虽然昏迷,其实神智还在。 她目不能视物,但知道自己倒下。也知道老婆子把她抱回房中,洛月坐在旁边哭。后来,医生来给她把脉。 这把脉的不是刘晨寂。尽管目不能视物,云华还是可以分辨。刘晨寂的手指按上来,清凉、润和。即使没有药,单凭他的手指触碰,仿佛都能让人安定似的。这一只把脉的手,却宽大、暖和,皮肤略有些粗糙。 就是常给老太太诊视的那位老大夫的手。 他按着云华的脉,没觉什么异样,只道体虚,开了些吃不死人的温补方子。云华听在耳里,自己疑惑:哪有体虚成这样的?神智无碍,也没觉得什么不舒服,就是张不开眼、动不得四肢?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这一定是那撮药粉的功劳! 所以刘晨寂嘱咐,回家之前,药粉必须入腹。因她回家之后,立刻就要挨罚,只有药粉已在腹中,才能及时发挥作用,让她发场假病,逃过漫漫长夜的罚跪,不至于受到实质伤害。 可刘晨寂怎么知道云华回府之后,就会挨罚? 云华只觉这人身上,疑团越来越多,恨不能病好之后,即刻能寻到他,问个清楚。 乐芸也在床头,不哭,帮着洛月支应,云华能听出乐芸的声音。她也很想问乐芸:“你爹爹怎样?五少爷帮忙照顾了吗?” 在骡车里,云柯百呼不醒,云华情急之下,拿帕子,咬出自己指血来给他写了两句话,同他讲,他若肯帮忙照顾乐芸爹爹,云华再怎么受罚,都自己担责,绝不会咬到他头上半个字。 云华自知断送入宫道路之后,老太太一定大怒,她失了宠,再也护不住乐芸,只好为乐芸再筹划一条道路。而云柯算计了她之后,面对必然而来的长辈责罚,一定战战兢兢。这种情况下,云华是把错责都自己承担、还是全推给云柯的不是,对于二老爷决定打云柯多少棍子,还是有很大作用的。云华相信自己提出的条件,云柯一定会接受,至少愿意照顾乐芸家几个月。 几个月里,七王爷还不知出什么妖蛾子……唉,走一步算一步罢!天有阴晴,月有圆缺,谁能算定百年的基业? 她方念及此,碧玉气吁吁跑来,又把那老大夫请走了:老太太在二老爷那儿,休息了一会儿,胸闷的毛病老是顺不过来,非得快些看看不可。 老大夫过去,看了老太太气色、问了症候、把了脉。年纪大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机能都下降,病灶丛生,药饵重不得、轻不得,大夫正斟酌,二老爷院子里又有女人上气不接下气跑来报告:尤五姨娘捧着肚子叫疼,要生了! ps: <下一章:>病人不见人 <内容速递:>“老太太的院子,如今不是这么好进的了。她一病,就嫌烦,说话嫌烦、见人嫌烦、吃饭都嫌烦。” 第六十六章 病人不见人 这一晚上,谢府沸沸扬扬,没个清净的地方,连云蕙也被娘亲摇醒,听了几句话,脸色煞白,差点没晕死过去。(..info好看的小说) 碧玉一晚,头未沾枕,直至天快亮,老太太病势见缓和了,她才略眠了眠。 那时候云华也醒了。 对于别人来说,云华是在昏迷中醒来。对于云华来说,她在那奇怪的“昏迷”状态中,只能听、不能看,只能想、不能说,躺着无比憋闷,闷着闷着睡了过去,似又见朱楼琼庭,持笔的仙人并不在案边,却有一兽,白首赤尾,马形虎纹,警惕而又温顺,过来拱她,一拱,她就醒了,见到趴在自己床边睡觉的,是洛月,心中感念,手微抬了抬:“洛……” “小姐醒了!”洛月就惊喜的告诉她,“老爷也在守着您。老爷说您一醒,立即报给他。” 便跑出去报信。 对六小姐来说,能得父亲在门外守一宿,是多大的感动罢?对云华来说,只是暗暗叹气,晓得麻烦又来了。 二老爷后半夜,真是在云华门外守着过去的。他这辈子几乎都没对一个小女人这样上心过! 听闻云华醒过来,他那个高兴啊,一步迈进门,仗着是亲爹,也不避嫌了,就抓着云华的被头,老泪当即要下来。 “爹,”云华咳一声,“不孝女让您挂心了。” “你怎么这么笨啊!”二老爷兜头痛骂,“柯小子引你出去你就去?到宫里你也这么着?” 所以这才不宜进宫嘛……云华虚弱道:“爹,不怪五哥。” “怎能不怪他!”二老爷咬碎钢牙,“他竟敢骗说外头有人要对我不利,把你哄出去!” 呃……“五哥这样说的?” “可不是他自己招承的!”二老爷道,“华儿,你呀。是对爹有孝心,才上他的大当,我们到老太太跟前说说,老太太一定还原谅你?” 谁要她原谅!云华惶恐道:“爹,五哥骗了我?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 “你那不争气的蕙妹妹!”二老爷竹筒倒豆子全说出来,“她竟敢放钱给柯小子,让他诳你。你放心!爹晓得你的委屈了,这就叫她们娘儿俩住到庵里去悔过,再不给你添气!” “我……”云华瞠目结舌,“蕙妹妹怎会如此?爹。别冤屈了她……”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软呢?”二老爷急了,“都到这时候了。一门心思帮人家说话!你你你,你替不替为父着想?” 这个……云华还真没怎么替他着想过。 “快快,我们到老太太跟前请罪。”二老爷要拉她起来,“再叫你进宫去!” 云华被他莽撞一拉,半个身子起来。半个身子还跟不上,肩膀几乎要脱臼,又被风一激,半真半假的咳嗽了两声。 “老爷!”洛月立刻来护着,“姑娘大病未痊!” “老爷!”乐芸也掀帘子进来跪下帮腔,“姑娘若又病了。如何是好?” 还有一位忠婢,明雪,到哪里去了? 明雪在外头看药炉。听说有男人到姐姐病床前拉姐姐起床,管他老爷少爷,登时就抢过炉边药铲,要抡进屋去,着邱妈妈死死抱定了。未能得逞。 “爹,”云华勉力自救。“女儿有句话,爹爹容禀!” 二老爷不情不愿放开手:“你讲。” 他放得太快了,云华几乎是摔回去的,幸得洛月及时扶住了,用自己肩头垫着云华,云华道:“爹,纵然五哥哄骗我,也是我愚蠢,上了他当。这样蠢,入得宫去又济得甚事?奶奶大概不会用我了。” “这个……”二老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猛一跺脚,“亏我为了守你,你五姨娘临盆我都没过去!” “五姨娘?”算算日子,果然她十月怀胎差不多到了,早是稍早一点,应该不妨。生命的喜悦映亮了云华的脸,“我添了个弟弟,还是妹妹?” 小小的、粉红的肉团,舞着柔软的手脚来到这世间上,云华想到就难免欢喜。尤五姨娘上一胎滑堕了之后,太需要添一个健康的宝宝了! “谁知道?”二老爷烦躁道,“还在生!” 女人生娃,爽快的跟母鸡下蛋似的转眼就能生下来,慢的怎么要磨蹭过晚上、再呻吟过白天?肚子里掏出个血块来,有那么难吗!二老爷真是受够了女人们。 云华垂眸:“爹爹,您让蕙妹妹进庵去?” “嗯!”他不是明明白白说过一遍了吗?还问! “若蕙妹妹还在,女儿不行了,蕙妹妹还能顶上。蕙妹妹戴罪入庵……奶奶嫌女儿笨拙,岂不要让珞姐姐替女儿的位?” “唉呀!”二老爷五雷轰顶。福珞可是大房的亲眷! “这会儿不行了。”云华似能读透二老爷的心思,“爹爹您都发话把蕙妹妹撵了,再叫回来,奶奶也须怀疑您的动机。蕙妹妹的罪名洗不脱,反添您一重不是。” 这这――这便如何是好?二老爷不知不觉被云华牵着鼻子走,烦躁的揪起胡子来。 “爹爹您膝下,不过我同蕙妹妹两个女儿,蕙妹妹既出这样手段害我,奶奶必不容她,她不中用了,为今之计,爹爹只有助女儿同奶奶修好,还有望替咱们这院子争回些光彩罢!”云华说是这样说,心里没把握,二老爷会听从吗? “你不是说你蠢,进宫济不得事,你奶奶不会用你了?!”二老爷瞪起眼睛。 “爹呀,”云华只好再讲得细些,“四姐姐何尝进宫?” “你是说……”二老爷品过些味儿来。 “这话,女孩儿家原不好自己说,”云华掩着面孔道,“只盼能选着一门贵婿,便好相助父亲。” 二老爷点头:“倒是这么个理。”看着云华袖边露出的一点点面颊,是耳垂边的一片,线条柔和、肤质匀美。眼角也露出一点儿来,像她娘,微微上挑,天然的带着些红意,明媚处更甚她娘,竟想不起这丫头是几时起在病榻上女大十八变了,果然是奇货可居,便放缓声音,又问,“然则你做何打算?” 云华第一句请问。她出府去,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没有多少人。谢府怕丢脸,罚归罚。封锁了信息,问题在于外头云华见过的那些人,有多少人事后会知道池影就是云华…… “五哥不能多嘴。”云华低头道。 “他敢!”二老爷发了狠。 “何况,”云华认命的、幽幽的一笑,“庶女。原不敢与四姐姐比,名门正妻,是不敢想的。” 那末作妾。作妾不比正妻,像二老爷连娼门出身的女子都敢纳,云华出门丢个脸,也没什么吧?说不定贵人觉得刺激。还更想纳她呢!纳了受宠,枕边风吹吹,效果也不比正妻差。 二老爷心情好了一点。 如果听说七王爷调戏过云华。他一定更乐。 云华想想,还是不拿七王爷的事给他锦上添花了,且问第二件要紧的:“奶奶怎样了?” 二老爷把老太太的病情告诉了云华,道是如今缓和了,大夫说。仔细调理着,别动气、别伤神。大体儿不妨了。 云华聚精会神听罢:“爹爹,女儿须探奶奶的病去!” 老太太的院子,如今不是这么好进的了。她一病,就嫌烦,说话嫌烦、见人嫌烦、吃饭都嫌烦。 子孙们晨昏定省免了,院门一关,要请安在门外遥遥致个意,也算尽了情。老太太肯见的,唯有封嫂、碧玉、云舟,这三人说话,总是中听,不至于折磨她可怜的神经。 要从前,还有个明珠,比她们三个加起来还中听…… 唉,提不得从前了! 碧玉来禀道:“老太太!老太爷来了。” 老太太立刻转身对墙,赌气道:“不见!” 对了,老太爷也是折磨她神经的一个人! 封嫂来劝说:“奶奶哟!老爷来探病,一番好意,怎的能不见?” 老太太撒起娇来:“不见就不见。” 谢小横自己迈进门槛:“那你闭上眼睛,闭一天!我看你见不见我呢?” 老太太哼了一声。 “烦着心哪?”谢小横坐到老太太床边。碧玉识趣的要避出去,谢小横叫住了:“瞧你眼窝子都抠了下去,这阵子年节近了,四丫头要准备出嫁,样样都少不了你,你多劳了!” 碧玉忙屈膝,口称不劳。 “明珠不在,你又少人商量。”谢小横体贴道,“这阖府的丫头,你看看,哪个好,你提拔几个,作你臂助,该怎样用、怎样发月银,你看准,回老太太,老太太一定允你。” 老太太“嗤”的一声。 碧玉连忙道:“大太太二太太各送了两个丫头,资质都极佳,碧玉正带着,过些日子都可慢慢放手交于她们了。” 谢小横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不回答。碧玉将茶奉在茶几上,躬身退下。封嫂默默照顾炉火。谢小横道:“舟丫头呢?不来请安?” “才来过,”老太太恹恹道,“她也快大婚了,诸事忙,我叫她回去了。” “你要把家事交给两个媳妇了?”谢小横又问。 “我也这把岁数了。”老太太叹口气,“当时想着,华儿一入宫,我更没把着权柄的道理,是要放给她们做。” 谢小横静默一息:“云蕙已跟她娘去庵里了。” 老太太“哦”一声,神色不变。 大户人家千金小姐,怕养不大,寄到庵里的,不是没有。云蕙虽然年纪大了点,送过去,也不算什么丑闻――她要敢在庵里都闹出丑闻来,没得说,也就合该“病死”了。 “我去看过云蕙,”谢小横又慢慢道,“她承认她请托过云柯,还说,云柯在外头私立商号,她亲娘的兄弟在里头入了股。” “哦?!”这是老太太不知道,也不曾想到的。她愕然了。 “不过最近,那商号也亏得很厉害。”谢小横继续道,“云蕙想代她舅舅讨回成本不遂,便威胁云柯一定要让她顶上云华的位,这是云蕙向我坦白的真相。” “我没料到蕙儿会做到这种地步,”老太太怆然道,“都是她那亲娘带坏了她!” “追究谁带的,不重要了。”谢小横道,“重要的是她这步举动,既毒且蠢,毒犹可用。蠢毒则不可谅,你不会再用她了吧?” 老太太点头,忽惊道:“她怎么肯跟你坦白这些?” “我答应她:她肯坦白。我就接她母女出庵。”谢小横淡然道。 “我不要她们回来!”老太太怒了。外事由谢小横担待,内事由老太太作主,不是早就分好工了吗?云蕙母女,明显属于内务! “别担心,”谢小横安抚她。“不让她碍你眼就完了,我叫她病死罢!” “唔?”老太太睁大眼睛看谢小横。 “反正你不用她,给我用罢。”谢小横又道。 “假说病死,你把她带走?”老太太有点儿醒悟了,“可她中用吗?你派她干啥去?” “反正已是一枚废子,试试看用罢!”谢小横抚着她胳臂。“病好些了?” “总归一年比一年差。”老太太闷闷道,“到这个岁数了。” “不如你也上山来跟我修道?”谢小横建议。 老太太兜头又啐他:“你修的什么道!我知道你观里养的都是大姑娘!” “姹女,丹鼎。都是修道法门。”谢小横倒是脸也不红,“再说,你看,我身体比你硬朗,这你总不能否认吧?” 老太太也不愿意承认。 “算了。你舍不下府里的虚名烂锦。”谢小横道。 “没这些虚的烂的,你在山上也修不成偌大一观。还不得到人家座下侍候,一日三餐沿街叫化去!”老太太伶牙俐齿堵回去。 “你啊你啊,”谢小横不与她争一句之短长,仍然苦口婆心,“不上山也罢了,日常饮食,清淡些;能放下去的,都放下去;多走动走动,别老闷在屋里,总是有益的。” 老太太低头。 他这些话原也不错,都是善意的,只是太善意,就生分了。他和她之间,生分很久了。 年轻时她脾气也是很不好的,动不动气噎胸膛、据理力争,争不过时甚至要伸手挠他。一开始,他也不怎么让她,有时就用莽力,逼着她“床尾和”了。后来,他脾气越来越好,她吵到他面前,他也不过笑笑,真遇到大事,一二三五,说得清清爽爽,见解委实的高于她,她不得不从。夫妻间相处嘛,原该如此,丈夫水平高于妻子、又肯容让妻子,妻子使使小脾气、遇大事仍以丈夫意见为准绳,这才是理想家庭。 可太过理想了,她渐渐觉得,她跟他的心隔得越来越远。一切日常相处所须交流,靠规则和理智就可以应付,不必再动用感情了,交流成了应酬。他的感情淡了去,远了、散了,不再浪费在她身上了。 有一天,他说他要搬出去,上山修道。一向爱咋呼吵闹的她,什么都没说,像早已料到似的,就静静帮他收拾日常所需一应物色,打点他出门。 他修行所在的道观,还是她雇人、买木石,帮他修的。 “这会儿怎么办?”老太太问谢小横,“换福珞进宫?我现在就叫福家把孩子送过来,我找人,先教导起来?” “不用找了。福家以为你真肯送福珞进宫,现在已经在教导她了。” “他们教得也学冤,你想把她送给‘那位世子’嘛,学些皇家礼仪,也是有用的……”老太太心虚的把声音低下去,“如今要用福珞进宫,世子那里,你换谁去填?云蕙?” “云蕙不合适。”谢小横道,“你别担心了,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老太太不懂!该怎么着,怎么还能怎么着呢?原来想云华入宫,这会儿云华不是入不了了吗!谢小横要送给世子一个人,宫里云诗需要一个人,福珞唯一个身子,这不还缺着一个人?! “明年,还是云华福珞两个进京。”谢小横指示得更明确。 “?”老太太终于注意到谢小横使用的是“进京”,而不是进宫。这里头有机窍吧? “我另有打算。”谢小横果然道。 老太太就等着听他说什么打算。她才不接受什么“机密”“法不传六耳”的说法。她是他的夫人,是谢家的老太太。这一条打算,她必须知情。 “到时候一定会有神仙指示。”谢小横摆出一副虔诚的嘴脸。 咦?“那你呢?”阁下你就没什么主动的计划? “我会沙乩,还会笔乩。”谢小横自负道。 他几乎没被老太太打出屋去! 碧玉此时以黑心檀木盘,端了个雨滴新苔粉定大盖碗来,碗里头装的应该是食物。 “不要吃饭。”老太太嘟嘴。身体不好,她吃什么都是苦的,只有香辣、油炸、蜜渍这一类,嚼在嘴里还有些味道,大夫偏说这些都对她不好,不许她吃,老太太道:“香辣油炸你说对身体不好,我也就认了。蜜渍又温和又软糯,有什么不好?”大夫答道:“对牙不好。再则说,老夫人这病,本就因富贵而起,贵体过于丰满了,心、肺、肾、血脉的负担都过重,以至气闷不适,甜的下去,更添肉了。”“好罢,”老太太委屈道,“那我吃些盐渍的……”“过咸也对心肾更不利了。”老大夫迅捷道,气得老太太要绝食。 “不是饭,”碧玉笑着哄老太太,“是粥。” 粥粘乎乎、淡唧唧的,老太太更不爱。 碧玉打开碗盖,亮出里头的粥来,可叫一个热气腾腾、水米相溶!那米都烧得酥融了,岂止不粘乎,简直看着比汤羹都清爽,热气里带着诱人的柚子味。碧玉取个小碗盛了半碗,奉于老太太道:“老太太,这是柚子果肉的精油点的。咱们问过大夫了,柚子这点甜味,并不妨,您可以多用些。” 谢小横闻着香,也要了一碗,划拉下去,其实不是什么美食,普通人或许会嫌弃它味道还是太轻淡一点,但对于病弱闭塞了胃口的老太太、还有长期饮露茹丹的谢小横来说,吃起来感觉相当不错,最重要的是,够烫!任何食物,一烫,就平添那热火朝天的诱人劲儿。谢小横问碧玉:“你的心思?” “是六小姐让婢子拿进来的。”碧玉回道。 老太太正喝第二碗粥,动作顿了顿。 “六小姐惹老太太生了气,”碧玉跪禀,“可六小姐想孝敬老太太这碗粥,婢子也觉得您应该会喜欢,以您身体为重,故端了上来。” 老太太叹口气:“她人呢?” “六小姐在院门外侍奉老太太。” ps: <鸡丁碎碎念:>话说鸡丁家有个露台,露台上有个花坛。鸡丁有个坏毛病,就是沤肥喂给花坛,厨房间里菜根啊果皮啊神马的和泥土一起封进罐子,无氧发酵一般时间之后放进空花盆里,再封上一层土,让肥料镇定一段时间,埋进花坛,鸡丁相信这一定是很肥很肥的!然后今天,鸡丁打开了一个罐子,忽见白气袅袅蒸腾,像刚拿出来的蒸馒头,屏着气往里一看:橙子披绿衣……发霉发到硝烟弥漫的程度了。魂淡!这果断是生化武器啊!掩面遁…… 呃咳,好吧,言归正传―― <下一章:>自毁入宫路 第六十七章 自毁入宫路 云华是跪在院门外的。待罪之身,不敢坐。她甚至没拿个锦垫子垫在膝盖下面,只是用了个薄蒲团,聊隔地上湿气而已。 苦肉计,向来是认罪的好戏码。 不过云华再认罪,也不至于拿自己娇怯怯膝盖骨开玩笑。反正是冬天,衣裙都厚。她在小裤里又缀了个棉袱,绵软厚密,出自洛月手笔,比外头拿锦垫子来还好用。 云华跪得很耐心,相信老太太一定会出来见她一眼。 是有人出来,却并非老太太,而是谢小横。 云华心一凛。 她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太爷,并不熟,作明珠时接触过几次,但觉此人外表如山峦春风,和悦洒脱,心怀却似雾锁幽谷,深不可测,便格外小心的叩下头:“爷爷!” “起来吧。”谢小横的语调,舒服得像一泓春水。 云华迟疑一下。谢小横向乐芸示意,乐芸便搀着云华起来,云华到底跪久了,双腿酸麻,起得不灵便,谢小横亲自扶她,云华要让,谢小横叹道:“你这孩子!爷爷面前,哪有你客气的份。”到底按云华在椅子上,他自己在旁边坐了,端详云华气色,问她还好吗?饮食都正常了吗?末了问:“你是还想进宫吗?” 云华内疚低头:“孙女不敢。” “哦?”谢小横饶有兴味,“你虽出了府,外头见到你的人,不是没人晓得池影是你嘛?爷爷觉得这事儿不大呢!” “但到底落下把柄了。”云华脸透红霞,“入了宫,准有许多勾心斗角、生死较量,若有人听说我曾出府,买也买通几个人,咬定那天再外头见过孙女。甚至还不至见过……孙女有口说不清。入宫大事,做好万全准备,犹恐有失,怎能带着如此瑕疵进去,递人刀把?” “你说得不错,”谢小横叹道,“入宫大事,即使有了万全准备,说不定兵败如山倒,反过来说。多少从未被人看好的姑娘,却晋嫔封妃呢?” 云华心头咯楞一下。 “我听说你是一片孝心,为了担忧你父亲。才被你五哥诳出去?”谢小横徐徐问。 “不敢有瞒爷爷。”云华道,“五哥哥只是道,出去这一趟,对我一定有重要作用,对爹爹也有助益。其余没多讲什么,华儿就跟他出去了,是华儿自己不察。” “这粥是就近熬的罢?”谢小横闲闲岔开话题,“若是厨房做的,就算用保温的草垫木桶端来,也没这样热。” “是。”云华道,“孙女儿求碧玉姐姐行方便,那边辟了一块地方。新起的炉灶,用松木熬的,听说松木熬的粥,更香些。”市井里,松木柴兴兴烘烘烧出糙米粥来。沸着倒进破木碗里,不用任何作料。就烫人暖心的香。 谢小横凝着寿眉,往那边看了看:“我说适才怎么见到有炊烟。” “孙女自作主张了。”云华先认错再说。任何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只管认错,总是没错的。 “这样用心,你想求得什么呢?”谢小横问。 云华用力摆头:“孙女为奶奶尽一点心,是应当的!” “如果准你求,你求什么呢?”谢小横坚持问。 “华儿……”云华怯怯抬起眼皮,看谢小横一眼,“想求奶奶原谅五哥哥。” “你还替你五哥求情?”谢小横很吃惊的样子。 “听爹说,五哥也是不得已……”云华婉婉求情。 “说实话。”谢小横打断她,神气仍然慈祥,但语调里多了些白刃见血的锐利。 云华咬了咬唇,坦白:“这一次,我白璧有瑕,进不得宫,蕙妹妹不顾大局,害我至此,料来爷爷奶奶都不会原谅她了。二哥哥远仕,爹爹跟前,我与蕙妹妹,都是不孝儿,五哥哥再见悖于爹爹,膝下谁能承欢?但求爷爷奶奶体念五哥哥也有不得已,容谅了他,爹爹面前相帮缓颊,华儿才能放心。” “难为你!”谢小横赞许道,“过了年,等春花都开了,你还是进京去罢。” “咦!”云华受惊了。她是不是……表现得过了头了? 她必须跟老太太修好啊!否则以后日子就难过。可修好修得又回到宫里……喂! “我、我有瑕疵了,”云华难得结巴,“我进宫会被人指摘的!” “只是进京,看看你三姐姐。”谢小横温和道,“我不知道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们啊,包括你姐姐们,可能都想太多了。这又不是天子选秀的年份,哪来什么进不进宫?只不过你三姐姐想家人了,路途遥远,她不能回乡省亲,宫里规矩大,一般人又不好进去,你年纪小,又懂规矩,去看你三姐姐一面,大约不会失仪。” “……”云华无言以对。话都让谢小横说去了,可实际上,背地里,大家都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好不好! 算了算了,进京就进京,进宫前大不了“摔一跤”,额头上撞个疤出来,总行了吧?额头上包着布的姑娘总不能送进宫去了吧!这就是云华最后的杀手锏,做到这一步,才叫一翻两瞪眼。 “你在想什么?”谢小横凝视云华。 “我在想,”话已至此,那一件事,是非说出来不可了。云华嗫嚅道,“七王爷……” “七王爷来到锦城了,”谢小横一副不解状,“怎么了?”忽的猜到了,失声惊叫,“他去过振风塔。你跟他撞了面?” 云华点头。 “你五哥哥不是提前走了吗?!”谢小横跌足。 “他醉在骡车里,结果……七王爷正好在那里,就……撞了面。” “没有旁人在?” “没有。” “他当你是男儿身?” “是。” “他是、他是――”谢小横没有唐太守那么无耻,太露骨的话迸不出来,只能问,“他跟你说了些村话么?” 念及那天场面,云华真真的面红耳赤。低下头,默认了。 谢小横长长太息:“冤孽!” “爷爷,我怎么办呢?”云华惶恐。她纵然能运作一堂寿宴游刃有余,七王爷是她不能操纵的变数。他抬抬手,她再乖巧伶俐,也怕尸骨无存。 谢小横考虑了一会儿:“他有任何可能知道你真实的身份吗?” 云华道:“五哥哥……” 她是云柯带过去的,七王爷找不到她,只须拷问谢云柯。 谢小横下定决心:“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操心了。” 云华忍不住好奇,谢小横能有什么办法? 谢小横莞尔。云华知道有的男人好男风。但不知道七王爷只好男风,真到不可分解时,但说出真相。云华就不必担心被强抢了去罢!以七王爷一惯品性,听说云华女扮男装,最多也只是一笑置之。谢小横想,云华再聪敏,到底只是个足不出户的小女孩子哎!这点都想不到。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放下心来:这个六孙女儿。从前就阴郁自闭、我行我素,大病忽痊之后,又太过明达稳妥,他总怀疑她是不是脱出了谢府掌控,这会儿,言谈之间。证明了她的坦白、看清了她的局限,他不怕了。 “你跟你奶奶多聊聊罢。”谢小横这样对云华说罢,立起身来。 云华抬头。老太太给封嫂搀着,走过来,把云华揽在怀中,埋怨得俨然温馨:“你这孩子,叫人拿你怎么办哟……” 谢府有荣华。也有温情。只要你值得,它都不吝于给你。 但你若不值得。所有的荣华与温情,像金雨般洒在你身边,你沾不上一星半点。 尤五姨娘生产,生了一个夜晚,连一个上午,二老爷没来、老太爷没来、老太太更没来。只是一个姨娘生产罢了!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二太太好些,早晨来看了她,接生的女人们劝阻:“里头肮脏,太太外头等罢?” 二太太听了听屋里尤五姨娘一声递一声的惨叫,道:“也好。” 她走出一扇门,又走出一扇门,直到离尤五姨娘屋子半个院落之外的“外头”,正巧大太太也来探望了,带了些表礼,二太太替尤五姨娘接了,陪大太太坐着说话儿,议论些妯娌之间的小话题,说到云华和福珞,就都识趣的绕开去,还是讨论云舟比较安全。 大太太抱怨:“哦哟,我们那姑娘,麻烦也是真麻烦!梳头娘姨,怕不给她换过百多十件样式了,她总定不下来,我看着,好是都好的,要给大日子用呢,也说不上哪里总有点不好。还是配着凤冠红裙来定头式罢?凤冠珠子左镶又不对、右镶又不对。连裙上绣的线色儿都能差池,还得令他们重做去,你说气不气人?” “那些工匠也实实的能淘气,拿片子送去打一顿就好了!”二太太凑趣道,“姑娘出阁,大事呢!哪能叫他们耽误了?对了,我新得了匹蝴蝶花的雪缎子,花色倒新鲜,嫂子看看,给四姑娘压箱子充得过不?” 大太太欢喜道:“多承弟妹费心!”就起身去看。 尤五姨娘一个人在屋里――不不,屋中还有那么多接生的婆娘们,送热水的、递剪子的、帮她掰腿的、揉她胸口劝她深呼吸的,那么多那么多人。 可她觉着是一个人。 她是一个人在疼痛的海洋上颠簸,呼一下子,掀到浪尖上,哗一下子,又落到谷底,沉沉沉沉的往下跌,没有底,一直要跌到死亡里,被漩涡嚼一圈,又再吐上来,抛到浪尖上的某一刻,疼痛很轻了,几乎可以消失了,她受的罪好像可以到头了,结果又被拉回来,腹中这团血块还没掉出去,她还要疼,这次疼比上次还有力,把她笔直又拉进黑暗的波涛底。这次要死了,她想,一定要死了,可还是没死,轻了些,放过她,回过头卷土重来,从二更到鸡鸣,从黎明到日上三竿,重复又重复,她想自己是一定会死,没得幸免了,可死亡怎么来得这样挣扎拖延? 最深的一次谷底,海洋翻转了过来,扣在她头上,整个世界把她吐了出去。她想:“到头了。死了。” “啪”一巴掌,“呱呱”儿啼,接生婆恭喜:“姨奶奶哟,这是位小姐。” 她不敢置信的喘着气。原来不是世界把她吐出来,而是她把那血块终于推了出去。她生完了,活过来了?原该轻松的,却旋即更大的悲哀涌来:一位小姐。一个姑娘。五姨娘生的十姑娘,抵什么用呢?无非多一个人受罪罢了。添个弟弟或者会好些?但她自认,不敢再经这么大一次痛苦,生第二个娃了。再说,她就算想,二老爷未必给她。生过娃的女人,二老爷就嫌弃,不太肯亲近了。她以后的日子大约也就跟这女儿相依为命了。一辈子的熬苦……二太太手下,不是那么好熬的。 尤五姨娘睡了过去。她太累了,体力透支到虚脱的边缘。她需要好好休息,左右新生的十小姐自有乳娘照顾呢! 可二太太、大太太来看她了,几位姨娘、少姨娘、甚至小姐们都来了。这当然是为了十小姐面子,来看十小姐的,而尤五姨娘到底是十小姐的亲娘,那么多主子来,她躲着睡觉,太得罪人了。好心的婆子把她推醒。 她支持着,一个个的人道谢。一件件表礼,名义上是给她女儿的,珍珠、胭脂盒、檀香骨小扇子、小金耳环、心字旃檀香,镀金铜手镜,一件礼道一声谢,道谢时要笑着,这是喜事,极大的欢喜,大家都笑着,她差不丁点没死过去,也得笑着。 笑着笑着她也真心的喜悦起来,想看看那个折腾她至深的小东西,到底长成什么样子。该生出来时婆子拎着拍打婴儿的背,让婴儿啼哭,顺便叫尤五姨娘看过一眼,可惜她没看清,就那么红红一团,真是个血块儿,倒有头有四肢,脸皱得像个老人。她生的女儿一点都不可爱,是看岔了吧?其实是可爱的吧?她没有信心的瞅着乳娘怀里的襁褓,婴儿贪婪的把整张脸都挤在那丰满的粮仓上,应该在吮吸,可她听不到吞咽的声音。这小东西还活着吗?不会脸堵在乳房上窒息而死了吧?看那乳娘一脸蠢相呵……尤五姨娘想提醒她注意一下婴儿的鼻子,想问她奶够吗,想从她手里接过婴儿自己看看、自己抱抱,想把自己的胸口解开给这孩子。 可惜这些举动都太骄矜了。 哪怕把自己胸口解给孩子,这想法都太骄矜了,必然随之一连串的质问:“你怕乳娘没奶吗?”“你自己就有奶吗?”“你姑娘最娇贵是怎么着?人家都吃乳娘的奶,你吃不得?”“谢府请的乳娘不配奶你尤姨娘的姑娘?”“这还只是个姑娘哪!若是个小子,得喝龙奶了?”――就算今儿明着不说,回头,披着笑、搡了刀,还是要说出来的。她战战兢兢这么多年,太过了解。这无非是一屋子鬼怪罢了。鬼怪还要维持颜面上的和蔼!格外累。 ps: <下一章:>生之杀之 <内容速递:>“咻咻的小鼻子也埋进去。死也要死在母亲的拥抱里。” 第六十八章 生之杀之 二老爷也来了,作主给娃娃取个名字,不知为何觉得小人儿像一条红通通的小鱼,便说先叫小鱼儿罢,是小名,等百日后再取个大名,好入宗谱。他给闺女也带了份礼物来,是黑珊瑚珠子镶的小金手钏,贵重也算贵重,没什么特别的心思在里头,不过是下人替他准备的。尤五姨娘想想他追求她的那几个月,送的东西也不少了,金珠宝玉,也是下人准备的吧?贵重、妥当,没有一丝真心。她当时年纪小,不懂事,看着那些东西,做得精致总是精致的,便把匠人的心当成了他的心。她娘,懂事是懂事,太过世故了,把肯花钱就当作肯用心,说这男人可嫁。再给她一次选择机会的话,她是不会依他的。当时想要她的,又不止他一个人!家里稍穷些也不妨,只要够吃够穿,肯亲手给她做个小礼物,哪怕柳条编的个小筐子、木头削的小狗呢?也是个心意。过一辈子,对方肯用多少心意,真的是顶顶重要的。女人或者还会越相处、越滋生出温情来,男人的温情,却只有越相处越往下磨灭的份儿。若连一开始都不为女人花力气,到后来,就更别提了。 现在尤五姨娘算明白这个道理了,可是晚了。她一生也就这样了。 旁边好心的婆子又捅捅她,看她没悟过来,在她耳边提醒道:“到饭点儿了!” 是,是。尤五姨娘真不巧,把女儿生在饭点儿的时候。诸亲戚听闻新生儿喜讯,是在开饭前,总不好意思先去饭厅吃饱喝足了、昏沉沉带着午后的困意过来,只好先着着事先准备了的礼盒,前来贺喜,可要耽搁太久呢。饭点儿误得也太厉害了,人家心里要不痛快的!婆子因此提醒尤五姨娘。 尤五姨娘醒悟过来了,连忙道了惶恐,请诸位爱惜身体,快用饭去,反正十小姐生也生出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疼爱。 其实,尤五姨娘让不让,这些人都会走。(..info好看的小说)说出来呢,对她自己有好处。大家觉得她懂事儿,她活得会舒服一点点。 ——可已经活得这样了,舒服一点点。有什么用呢? 尤五姨娘注意到云蕙和刘四姨娘没来,试着婉转的问人,人都劝她,别管了。六小姐云华比从前和善得多,眼睛里有很多同情。也只是劝她:先别想这些了。 尤五姨娘认为云华的和善、还有那种胸有成竹的同情,都很没道理。人是不会无缘无故的和善与从容的,除非奸计得逞、胜养在握。云蕙跟云华一直不对盘,尤五姨娘是知道的。前几天云华压过了云蕙,她也知道。光是压过还不行吗?还要把人彻底赶出去才放心?她想云蕙那样会使心眼儿、娘家也有人靠得住,还是被赶出去了。她尤五和尤五的女儿。还留得住吗?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人都走了,乳娘要把小鱼儿放下来,尤五姨娘斗胆提了个意见:“吃饱了吗?”“睡着啦!”乳娘回答。要把十小姐放进摇篮里。 “放我身边吧。”尤五姨娘恳求,“行吗?” 老太太、太太们并不太高兴姨娘生的小少爷、小小姐跟亲娘一块儿睡:小少爷、小小姐都是主子,得管正室叫母亲的!跟姨娘睡得太热乎,日后容易出岔子。要老太太、太太们还在这里,尤五姨娘提都不敢提这要求。怕人家觉得自己不老实,这会儿人都走了。接生的、服侍的婆子累坏了,都走的走、留在这儿的也打起瞌睡了,她才敢跟乳娘打个商量。 乳娘是新从乡下被雇来的,不懂那么多规矩,只觉亲娘跟宝宝睡一块儿,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亲娘肯照顾,乳娘岂不可以轻松些儿? 乳娘自己有个新生的宝宝,才吃了四个月的奶,她要出来赚钱,就摘断了奶头,让自家宝宝在家喝米汤,说起来狠心是有些狠心的——但她要不狠心,家里说不定连用来烧米汤的米都没了,穷苦人,怎么办呢?刚摘奶那天,宝宝是哭闹得真凶呀,乳娘没睡好。再往前四个多月,一直在喂奶,她也没睡好,上眼皮直往下眼皮打架。小鱼儿往尤五姨娘身边一放,乳娘自己坐在软椅子里,就打起盹来。 尤五姨娘可以安安静静的看看自己的孩子。 皮肤是真红,像烫坏的小耗子,红得都发紫了,襁褓上的帽布遮了她半个脸,免得她受风。她睡得真沉,很瘦,满脸白毛,鼻子很塌,鼻梁上那层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可以看到下头的一小块鼻骨。 这孩子太丑了吧?尤五姨娘颤抖着手把襁褓上的帽布掀起来,要看看她的全貌。 一大块紫黑的斑,从额角一直到耳后—— “为什么会有斑?”尤五姨娘大叫起来,“小姐长了个斑!” 盹着的人都被她吓醒了,忙忙的来看,操着乡间俚语安慰她:“小人刚生出来有点瘀血么很正常哉!歇歇就消退唻!” “这是瘀血吗?”尤五姨娘眼泪冒出来了,“不是胎记?” “哦哦,胎记。”婆子们明显在哄她,“胎记么歇歇也会散掉的呀!” 歇歇不散掉怎么办呢?尤五姨娘不作声了。那样的话,婆子们也没什么办法了。没什么好讲的了。 人们又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去了,小鱼儿又放回摇篮里。厨房里给尤五姨娘端来滋补的猪爪汤,为月子里忌讳,没放什么盐,只搁了红糖,汤里一只水噗的蛋,也是甜的,腥得很,尤五姨娘勉强吃下去,有了些力气,能扶着床沿把脚搁在地上,试了试,产道仍作痛,跟生产时的巨痛就不算什么了,也还能走。她绕过打着盹的乳娘,两步,挪到了摇篮前边,小鱼儿还在睡,她试着抱一下,很轻,像只小猫,抱得动。 尤五姨娘抱着这小家伙又躺回了床上。 胎记是消不掉的,尤五姨娘小时候就认识个小姑娘,脸颊上一块拇指大的胎记,破了相了,谁都不要她,那小姑娘只好穿最破的衣服、干最脏最累的活,末了,也没人肯娶她,现在她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死了,还是活着。 ——这样活着有什么用呢? 尤五姨娘是个婊子养的,不是骂人的话,是真话。她亲娘是个妓女,某几年里红过一阵子,怀上孩子,吃药捅下去了,养养身体,继续赚钱,赚得就没以前多了,后来找个准儿,又怀上某个男人的孩子,要了好大一笔赡养费,倒是真把孩子养下来,带大了,就是人家说的“小尤姐”。小尤姐要替娘挣钱,吹拉弹唱学了不少,作个清倌人,还没开脸,被谢二老爷上了手,弄进府里,成了五姨娘。所有姨娘里,数她的出身最说不出口,婊子养的……连烧饭的老婆子都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不起她呢!她亲娘就为了这个不敢来看她,晓得她大了肚子,也不敢送碗补汤来,只怕给她丢脸。 她第一个孩子,偏偏流掉了,连仇人都找不到。谁下手害她?总是她自己晦气。 第二个孩子,又破了相。谢府里头也有个破相的先例,八小姐云波,还是在脖子上,不是脸上呢!瞧她们母女可怜成什么样。 何况婊子养的小尤姐,生的额角破相的小鱼儿,这部位当真尴尬啊!上去些,头发出齐后就能全遮了,多往下去些,衣领子也好遮了,偏是在额角这里……现眼哪!注定破了相了。 ——活着有什么意思? 尤五姨娘想,真疼啊!生这孩子,那么大的疼痛,就为了让她到人世间好惹人白眼、受人讥笑、低头忍苦吗?死好了。 这个字一出来,就收不住了,像冲垮了的堤坝。死!死好了死好了死好了! 她解开衣襟,露出乳房。她乳房还是很娇嫩洁白的,形状又美。这个部位不是为了让男人欣赏才长出来的,是为了哺育她的孩子才长出来的。现在孩子在这里,她的怀抱在这里,为什么要空着呢? 她把婴儿捺到怀中。 婴儿还是没醒,鼻息咻咻的,像一只小兽。尤五姨娘的手势很笨拙,没有把乳头凑到婴儿的嘴边,只是把婴儿的脸埋在自己乳房上。 咻咻的小鼻子也埋进去。 死也要死在母亲的拥抱里。 尤五姨娘阵痛最烈的时候,就想,要受这苦,还不如未懂人事时,被母亲闷死在怀里! 乳娘抱起小鱼儿喂奶时,尤五姨娘那么怕她窒息,说不定也是怕自己心中的恶念:把这丑陋的、注定不招人疼的小东西憋死就好了! 现在小鱼儿捂在尤五姨娘怀里,尤五姨娘不害怕了。波涛已经到了尽头,她踩到了实地。所有希望都逐波远去,她应许自己和女儿一个安宁的死亡。 一把并刀,是接生婆准备了给小鱼儿剪脐带的,插在旁边竹篮子里,尤五姨娘看见了,不远。等送走小鱼儿,她拿起来,可以结果了自己。 ps: <下一章:>碧玉交权 <内容速递:>“往常这时候,第一场雪早该下了罢?今年冬天旱,好像所有的雨水都在秋天下完了,这时候天公就干着脸、屏着,只遣些冷利利的风来。往年这几天,她跟碧玉都并肩儿奔忙。年节年节,人家过年,她们过劫” 第六十九章 碧玉交权 尤五姨娘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存了死志?竟像思虑已久,再不必动摇惧怕似的。或许要追溯到极小时候,跟娘在青楼里看到很多姑娘,下场不堪,但也有性烈的,寻个空子就死了。死了倒干净!尤五姨娘那时就看在眼里,那股子决绝埋进了她血管,像种子埋进沃土地里,到如今骤然开花。 她嫁进谢府,那么多女人羡慕她归宿好,作个姨娘也是好的,她们求也求不来。尤五姨娘自己觉得苦,苦甚,又说不出,一剪子下去,也就不必说了,多么清净! 乳娘动了动。 尤五姨娘怕乳娘醒来,手臂一颤,小鱼儿喷出一口气,难受的弹弹舌尖,正巧尤五姨娘乳头在小鱼儿嘴前,小鱼儿出于本能,一口咬住了,吮吸起来。 尤五姨娘还没有出奶,但她感觉到一种神奇的涌动,好像身体从前都是死的、或者说没有真正活过,现在却像一根枯枝用尽全力应和着春风呼唤似的、应和起小鱼儿的索求来。这么小、连人形都不太具备的一个东西,怎么可以吸得这么有力?像它全部的的生命都系在她身上。 它全部的生命,就系在她身上。 她忽然领悟,这才是母亲。它一切索求,她天然的不能拒绝。现在再杀它,它仍然不会反抗,但尤五姨娘已经没有能力再举起手。酥麻、疼痛而幸福的任它吮吸着。它哪怕吸的是她的血,她也会给它。 乳娘睁开眼醒来时,很惊愕的发现十小姐已经不在摇篮里了,而在她亲娘的怀里,吸着娘的奶。初产妇,出奶不是很快,十小姐老得不到满足。气得越吸越大力,尤五姨娘乳头已经被吸出血,十小姐尝到些腥味,更加用力,尤五姨娘乳头上终于有丝丝奶水渗出来。 老太太午憩后,跟谢小横一起来探望十孙女儿,惊愕的看见尤五姨娘亲自搂着婴孩哺乳,说什么也不肯放。 她不管人家说什么了。她的命根子搂在这里了! “这是……”老太太咂了咂嘴,很不满意。但尤五姨娘脸上那蠢煞了的坚持,不知怎么打动了她。她叹了口气:“自己奶孩子,苦着呢!你不怕,就先试试罢。撑不住了。就让乳娘帮你。到底人家奶多,别饿着孩子。” 这就是由着尤五姨娘了。 尤五姨娘奶着小鱼儿,奶了三天,小鱼儿额上的血斑,果然依着婆子所论。渐渐淡了。尤五姨娘奶水已比乳娘还旺盛。她醒时,就喂孩子,还学着换尿布,等孩子睡,她也睡。她这个人像是完全变成了一只为孩子活着的动物。 第三天,云柯跑了。 他跑的时候。尤五姨娘刚奶完一顿孩子,在睡。云华在跟洛月说悄悄话儿。 “明雪说要去看她妹妹金子。”洛月先是这样禀报云华。 “让她去看罢。”云华准假。她去了,说说话。再回来,每次半天,云华不缺她半天的差。 “姑娘要一块儿去吗?”从前有两次,云华是一起去的,一则云华自己也挂念金子。二则顺路修修小云岭的人情。 这次云华想了想,先问:“乐芸去了。还没音信?” 洛月黯然回道:“没有。” 早上接报,乐芸爹爹病危。乐芸这人,心高气狠、牙尖嘴利,孝顺却是真孝顺,一听此信,骇得手都冰了,待要告假出府,她这阵子出了好几次,管事大娘作难,云华忙替她打点,方放出去。屋里少了个丫头,明雪还要跑开,原该云华同去的好,明雪也可说是伺候姑娘的差,不用挂在正假上。 然而云华提不起兴致。 九小姐云岭再可爱,只是个小孩子,又任性。与她相处,陪她玩儿,事事必顺她不可,她又体力好,恨不能上房揭瓦,给她的花样,最好日日要推陈出新,才讨她小老人家的喜欢。从前六小姐倒是总有一肚子新奇故事,好歹把她镇住。云华自己想不出那么多故事,勉强可拿小时候市井听来的故事充个数,云岭也买帐……毕竟还是累。 “姑娘这几日有心事?”洛月体情察意。 还不是七王爷那档子事……谢小横把担子揽了过去,也没深责怪云华。云华总觉得眼皮跳,怕这事儿没这么容易完。 “酒庐那儿――”云华开口,想同洛月诉诉心事。 “那个蝶老板难为小姐了?!”洛月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七王爷在酒庐带走蝶笑花一事,沸沸扬扬,洛月因此知道蝶笑花也在酒庐。她一见小姐为酒庐为难,怎么立刻以为是蝶笑花呢? 云华静下来,问她:“我见过蝶笑花,是不是?” 洛月的表情很奇怪。小姐见过蝶笑花,是当然的,为什么还问“是不是”? 云华道:“你去拿先前扎的梅花篮子,叫明雪送给九小姐,只说是我送的。” 这就排好明雪过那边去的理由了。 “等拿好篮子,”云华又吩咐洛月,“你回来跟我说话。” 洛月行礼道:“是。” 窗外一片灰蒙,似黄昏暮色,然而实在是午后,只因铅云压得实在太低,遮蔽了日色。炉子里,上好的炭火规规矩矩烧着,偶尔“噼啪”一声。云华侧耳听着外头的风。 往常这时候,第一场雪早该下了罢?今年冬天旱,好像所有的雨水都在秋天下完了,这时候天公就干着脸、屏着,只遣些冷利利的风来。往年这几天,她跟碧玉都并肩儿奔忙。年节年节,人家过年,她们过劫,跑断了腿、操碎了心。 今年少了明珠,碧玉是更忙了罢?开春或许好些。开了春,进京的进京去,府里的事务,也终于要真正分给大太太、二太太作主了。云华已经听说,碧玉在替两位太太带丫头,丫头的人选。云华也听了,平常都看在眼里的,果然都是勤快聪颖的人,并无大差。 碧玉忙的时候,抱怨也是抱怨的,但干起活来比谁都麻利。她不是喜欢交权的人。 只不过,老太太都交了,她有什么法子? 往好处想,老太太一日不死,两位太太再大也大不过老太太去。碧玉还在老太太院子里,平常跟着老太太享享福,有什么事。出去,阖府还都跟敬老太太似的敬着她,有些银钱财物的孝敬是不来了,但也省去很多劳碌,对养身有益。 洛月交付了篮子。回转门来,厚棉门帘子一动,带进来一丝冷冽,她仔细把门帘子放好。 云华坐在床沿,拍拍旁边的褥子:“过来坐。” 洛月依于云华膝边,在小杌子上坐了。 洛月便贴着云华裙边。掇个杌子坐了。 云华携她:“上来。” 洛月不肯上。 云华无奈道:“傻丫头,你坐那么低,难道要我弯腰勾头跟你说话儿?” 洛月还是不敢上座。便另换了张高些的椅子,在云华下首坐了。云华一说话,她便立起身,弯腰在云华嘴边听着。 云华捺她在椅子上,自己弯腰与她头凑头。低低道:“我那天差点病死,活是活转来。却落下病根。” 洛月神色凄然:“嗯。” “你看出来了?”云华问。 “小姐许多事情记不得了。”洛月伤心道。 饶云华手段高、遮掩得宜,洛月贴身尽心服侍小姐久了,又怎能看不出破绽?一些习惯性动作、处世风格有变化,云华还可说是经历生死大关,性情巨变,但有些该知道的,懵然无所知,就不可以拿“性情大变”来解释了。 云华问洛月:“你早就知道,怎么不跟我提?” 洛月低郁道:“小姐没提。” 她以六小姐为天,小姐不提的,她就不多嘴,甚至连想都不多想。 云华道:“我现在告诉你,我忘了很多事。” “忘了……”洛月喃喃的重复着,没听懂。 “那天,我真以为自己死过去了,再醒过来,有那么一会儿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后来,陆陆续续想起一些、又想起一些,但总有些东西丢了,拣都拣不回来。” 洛月一脸的错愕、心疼,甚至……失落? “我记得你是我最好的丫头。”云华赶紧表白。 洛月还是有点难过。 喂!如果是如胶似漆的小夫妻,一方忽然失忆,告诉对方:“我记得你是我的好妻子。”对方心里还是难受,那还情有可原。只是小姐和丫头而已,有没有必要这么撒娇啊…… 不过,六小姐爹爹靠不上、娘亲也亲不得,邱妈妈又老迈,屋中晨昏倚靠的,无非丫头洛月。对洛月来说,身契卖倒给谢家,六小姐在阁一天,服侍一天,出了阁,多半带了走,真正一生相随,这其中的亲密劲儿,怕不比夫妻更甚。 云华只好再安慰洛月:“打心眼儿里,我觉得跟你最亲了!有很多细节,我想不起来,你要帮我想想。” 洛月红着脸、噙着泪,叫一声:“我苦命的小姐!” “我又不敢说,生怕被人笑,或者借这机缘儿害我。”云华继续絮絮的抱怨,“你也知道七妹妹……甚至四姐姐、五哥哥!唉。” 洛月也跟着唉叹一声。 “我也只好问你了。”云华推心置腹问,“我跟蝶老板,是见过的?我有这种感觉。” ps: <下一章:>蝶华初见 <内容速递:>“在丑陋粗糙的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太美,让人想到毁灭。这么美的东西不毁灭简直是不可能的,上苍从来不会那么仁慈。洛月怕她和小姐被卷进倾城的灭亡里面。” 第七十章 蝶华初见 “姑娘跟蝶老板。(..info无弹窗广告)”洛月咬咬唇,“是见过。” “去年元夜?”云华福至心灵,脱口问道。 “是。”洛月无奈答道。 “从头到尾,全告诉我。”云华肃容,“这非常重要!” 洛月遵命,细细道来。那年元夜,云舟与福珞在一起,遇见了唐静轩,六小姐则非要洛月陪她从步障中溜出去,逛逛街。 上元灯夜,原是金吾不禁、男女接踵、难得放宽了礼法拘泥的狂欢夜。深闺的小姐,都可以在步障、随从的保护下逛逛街,到了慈恩寺之类的稳妥地方,还能比较随意的走动走动。 六小姐觉得这样都不够,她要深入街景之中,仔细看看。她想给立牌卖诗的秀才一个韵儿,监督他不停笔立挥而就;想蹲在点茶婆婆摊前,逗婆婆嘌唱打拍;想去射盘卖糖的白发老汉那儿,亲自射一支箭。 这些都被洛月否决了,但六小姐毕竟买了一根冰糖葫芦,亲口还价,小贩一叫苦,她就妥协了,还多给小贩一文钱,于是小贩多给她浇了点糖浆。 “小姐,舔一口。舔一口就算了。”洛月求恳,“大夫说这对你身子不好。” 六小姐舔了一口,然后“咔嚓”一口咬下去。 “那就一个。”洛月退而求其次,“一个够了哦!一个上头浇的糖浆,都多过一块糖了!小姐你不能再吃了。” 六小姐嚼着糖葫芦,面露笑容,笑得颇具挑衅意味。 洛月出于忠诚的考量,不得不出手冒犯小姐,打算夺下小姐手里那串要命的食物。 六小姐高高举起糖葫芦,一边逃、一边躲、一边笑道:“死了又怎样?这么好吃的都不吃,活着又怎样?我偏要——” 手上一空。 有个人在她背后。把竹签儿一拎,整串红艳晶莹的果子都夺了去。 六小姐回头,见到蝶笑花,三分的懒、三分的艳,还有六分,却藏在面具里。 那是儿童用的面具,所谓的獬豸,造得像狼,窄额大嘴,尖牙森森。遮去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洛月当场悚然而惊,想拉着小姐逃跑。 在丑陋粗糙的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太美,让人想到毁灭。这么美的东西不毁灭简直是不可能的,上苍从来不会那么仁慈。洛月怕她和小姐被卷进倾城的灭亡里面。 而六小姐不肯走,像一只新春刚出生的小蝶,鼓着稚嫩的翅膀。跟万丈冰川对峙。 他笑了。一笑似明媚阳光撞在透明冰体上,碎出一片七彩,举着糖葫芦问:“这是你不顾性命也要吃的东西?” 六小姐面上泛出一层粉色,盛气回他:“怎样?” “连承认一声‘是’都不敢?”蝶笑花眼中掠过一丝轻视,就要把糖葫芦还她。 六小姐倒不肯接了,怒气冲冲道:“是!怎样?这个东西不值得。” “……很好。”蝶笑花微笑。“已经比很多东西值得。” “那么……”六小姐神色软化下来。 蝶笑花下一个举动,就是把糖葫芦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碎了。红通通的果子。碎开,露出里头微黄的果肉。透明糖浆像冰,碎了一地。 “你!”六小姐气坏了。洛月也义愤填膺。天下哪有这种人?! “我把你珍若生命的东西毁了。”蝶笑花道,“你要跟我拼命么?”居然是相当期待的样子。 “小姐,我们再买一串。”洛月怯怯的拉着六小姐。 六小姐也认为没有必要跟此疯子拼命。 “你们就是这样。”蝶笑花遗憾道。“肯用命去换的东西,却不肯用命去殉。” “你们”两个字用在这里。很奇怪。就好像他不是锦城人,甚至,不是中原人似的。 六小姐张大眼睛:“你有很喜欢的东西吗?难道你肯殉它。” 蝶笑花悲哀的笑了:“我也不肯。” 六小姐又瞄了瞄地上碎掉的糖葫芦,下定决心:“若有比这更珍贵的东西,你想从我手里夺走的话,我就死!” “小姐!”洛月要哭出来了。 “但愿仆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证。”蝶笑花欠身,摘下面具,自我介绍,“蝶笑花。” 他面具下的美丽和悲哀,照亮了六小姐的十一岁元夜。 ——这就是那个元夜的事。 洛月磕磕绊绊结束了叙述,云华正待再问几句,外头明雪跑了进来:“姐姐姐姐——小姐,我听说五少爷跑了?”手里还拿着花篮子,根本没到云岭那儿,是半路奔了回来。 飘儿也挨在门帘那儿:“说五少爷跑了。”眼神很惶恐。自从云华压过了福珞、乐芸当面拆穿她答应给四小姐作内奸,飘儿还当要死了,居然没死,还能留在这屋里,整天那叫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走路都贴着墙根儿。 洛月盯着她:“进来!别站那儿拱着帘子,看缝里都是冷风。”难得的威仪一把。 凡是敢伤害六小姐的人,洛月绝不客气,眼里嗖嗖的能飞出刀子。 飘儿就蹩进来。 “五少爷怎么了?”云华口问明雪,眼睛却看着飘儿,晓得明雪口齿不清,怕要飘儿才能说清楚。 明雪果然天上一槌地上一棒、吃吃道:“说跑了!带了钱哪!都不知道!空着!姨娘!” 飘儿在旁边补充:“五少爷一直在屋里养伤,说打得狠了,年前也不知能爬得起来不能,忽然今天听大娘、姐妹们都在传,五少爷院子忽然空了,卓二姨娘和安大姨娘都不见了,青翘姑娘也不见了,并着不见了好几个下人,听说还有不少钱物。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她们院里都很紧张,诸位大娘、碧玉姐姐,诸姐姐们进进出出,也不跟我们说话。我怕这话是真的了。九小姐那儿,也有大娘把着门,我们就没敢进。” 洛月惊呆了,看着云华:“小姐……” 云华的心里,此刻翻江倒海,苦思云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卓二姨娘是云柯的生母,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难道跟他一起跑了么?安大姨娘膝下无儿,沉默淡泊,也跟他一块儿跑了?没道理的呀! 翻江倒海而苦思的。不止云华一人,七王爷就对着蝶笑花恼怒的抱怨:“这算什么?池影报给我一个假地址,根本找不着人。谢家怕我再揪他们家五少爷出来细问,就把人藏起来,说他们五少爷跑了!就为护那么个私生子,有必要?我就那么可怕?!” “没有必要。”蝶笑花取下发上一根细细的金簪,去挑灯芯。动作优美如在舞台上。 七王爷欣赏他的动作。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五少爷是谢府的五少爷,他跑了,谢家还在。谢家藏他,于事无补,何况还添上两个姨娘的声名。他们应该不会这样做。”蝶笑花挑完了,自己将金簪插回发髺上。 七王爷这时候真的惊讶起来:“你是说——” “恐怕谢五少爷真的离家出走了。”蝶笑花此时的笑容,甜美得简直纯真。 “可是为什么!”七王爷怪叫起来。 “可能外头好玩、可能外头自由、可能外头刺激、可能外头潇洒。”蝶笑花扳着手指道。“你还能想得出其他理由吗?” 七王爷叹了口气:“我还能想出八百条,但你列出的四条就已经够了。我现在简直羡慕起他来。” “你也想离家出走?”蝶笑花问。 “皇族以国为家,”七王爷难受道,“我要离家出走,可能比较难了。” “我比你更难。”蝶笑花道。“你看,我没有家。我要离家出走。还得给自己先经营出一个家来。经营一个家,是很难很难的事,你有没有经验?我向你保证,你最好不要有经验。” 说这话时,蝶笑花还是笑着,笑容似回环小篆香,烧到了尽头,剩那一点淡淡的香烟,还在空中袅袅。七王爷看得心下忧伤起来,把他的手拉到自己怀里,暖着。 侍卫叩环。 蝶笑花便要把手抽出来,七王爷不让,只捉着,叫侍卫进来。侍卫进了门,目不斜视,低声跟七王爷说了几句话,七王爷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忽然变成了那快烧完的香,终点就在眼前了。 侍卫等着七王爷的回话,七王爷定定神:“我知道了。”侍卫还等着,七王爷怒道:“你先出去!”侍卫这才出去。 七王爷转向蝶笑花,勉强笑一笑:“我非回京不可了。” 蝶笑花淡淡一声:“哦。” “你不想我?”七王爷心拔凉拔凉的。 “邸报未下,年节已近,连笑花都知道,王爷这样在锦城呆不长的,”蝶笑花若无其事解释,“总要回去一次,等官府通传公知,明正言顺了,宫府也建起来、舆乘也备起来,那时王爷才好来长住的。” “可还要分开一段时间呀!”七王爷眼泪汪汪对住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秋复秋兮,白了少年头!” “王爷,”蝶笑花温言安慰,“小别胜新婚。” 七王爷正待再说什么,感觉到外头什么动静,微拧身,自有知情着意的一个小僮去开了窗屉,见外头已然纷纷大雪。积了一冬的鹅毛,终于全倾倒下来。另一个小僮替他们二人披上氅子,屈膝问可要烫暖酒、备软轿,供二位爷赏雪赏梅? “你看!你看!”七王爷朝蝶笑花抱怨,“你的小僮,都比我自己的好用。我真不想走!” “王爷要不走,就是赐笑花死罪了。”蝶笑花软软道。 七王爷知道这话是真的,望向外头大雪,遗憾吟哦:“下雪天留客,天留我不留……”扭头酸酸道,“我走了,你就清闲了,是不是?” 蝶笑花无辜的摊摊手。 “清闲了,你就跟谢云剑有时间呆一起了,是不是!”七王爷一句紧似一句。 蝶笑花别开头,索性回答都不回答他了。 两个狐狸似的小僮,还在旁边陪笑,但笑容已经有点僵。他们年纪虽然还小,经历的事情已经不少了,知道有些大爷是受不得气,一点点气都受不得的。别看宠爱你的时候,怎么把你搂在怀里,抚挲不够,你只要敢别开头,他说不定会拧着你的腮帮子把你脖子扭过来,“啪”的再一个大耳刮子把你打出去。 七王爷确实已经靠近蝶笑花,手指头也弯起来,像是要抓蝶笑花腮帮子的样子。 他看起来力气不小。 蝶笑花眼里,闪出一点泪光。 七王爷“卟嗵”就跪了下去,跪在蝶笑花腿边,手掌弯起来扒住蝶笑花的膝盖,抬着头,小狗狗似的吭哧道:“我知道我认识你太晚了,可是、可是——” “可是王爷您是真心的,”蝶笑花垂着睫毛,“像王爷这样懂得怜恤人的,已经很少很少了。” 七王爷急切问:“谢云剑也不如我?” 大雪还在飞,蝶笑花眼里的笑意,像春天阳光下的波纹粼粼:“不如你远矣!” 七王爷倒难受起来了:“这个狠心短命的!”低下头:“我不能多看你。看你的眼睛看多了,人会醉。” 蝶笑花的眼神绵绵的柔软着,把指尖递给他,七王爷握住了,小声道:“这三天,谢云剑都没有来找你。” 蝶笑花“嗯”了一声。 “你不难受?”七王爷问。 “他对我好,我就不必难受。他对我不好,我难受,又有什么用?”蝶笑花道。 两个小僮都低头行动起来。一个摆酒案,一个去烫酒。一般来说,他们只有接到客人的命令,才会行动。但这会儿,他们想,烫几壶酒来,谁都不会怪他们的。 七王爷眼睛里果然也有了点闪闪的、流动的东西,向蝶笑花坦白道:“这三天里,谢云剑曾试图和我接触。” 蝶笑花“哦”了一声,“哦”得就像是在叹气。旋即他又叹了口气,叹得就像是在呻吟。 这样的叹气和呻吟下,简直是没有男人受得了的。 七王爷咬了咬牙,半个身子俯在他腿上:“谢云剑,曾托了很多人,用了很多种方法,试图和我接触,可是都被我挡回去了!” 蝶笑花并不回答,眼里有很复杂的表情,没人能读懂。 七王爷忙忙替自己辩解:“我是为你不值!那些方法太不够用心了!所以我得再拘着你,看他会不会真急。我装作带你一起回京,好不好?你说他会亲自追来吗?” 蝶笑花苦笑:“他若竟不追来,我等如何是好?” 七王爷赌气道:“那我真带你回京去!” 蝶笑花“噗哧”一笑:“进京等着挨刀去?” 七王爷苦着脸。有这么凶险吗?咦?!“那你是不肯跟我去喽?”七王爷也认命了,大不了过完年,讨了公告封赐,再来长期攻艰,反正那刘小医生行踪线索全无,也是要慢慢儿的磨寻—— “我跟你去。”蝶笑花道。 “哎?!” “我也想看看,谢云剑为奴家,可以做到什么地步。”酒来了。蝶笑花青青长睫,掩下一抹楚楚的笑容。 ps: <下一章:>卖身进京 <内容速递:>“七王爷僵住了,像只看见了老虎的兔子,耳朵贴着脑袋,贴地缩成个毛团儿,动也不敢动。” 第七十一章 卖身进京 云剑有充足的理由不管蝶笑花。 首先,他不久前刚刚秋闱大捷。中了进士,就有资格谋个官职了,他可以利用家里的资源,好好谋取个好职位。或者,这次的春闱紧接着秋闱,就在来年五月,云剑也可以先不急着谋官,而专心攻书,把应试的学问,磨练得再精进些,四月赴京试,若能进一榜三元,自然红火光彩,退而求之,三榜之内,已注定可落得个高官品阶了,比小进士去谋官,又不同话讲。这之中的差池,说不定可以影响一生! 其次,云舟就快出嫁了,唐家要了云舟的年命后,请先生合唐静轩的年命,排了四柱命盘,道是吉期只能在明年七月,这月中或取八日,为“执”日,有根生力,稳中带升,只不出大彩,或选十四日,为“除”日,虽有小坎,幸得大运帮扶,反见其功。唐家征询了谢家意思,就共定在十四日。算来,云舟在阁,也不过八个月时间了。云剑是云舟的亲哥哥,平常感情也很不错。当年云诗入宫,云剑年纪还轻,贪着去游历,北边因缘际会打一场战,初建武名,还收了剑影为奴,但错过了与大妹妹最后的相聚机会,等云诗入宫后,空望京都,再思念也不得相见,每每为憾。而今云舟虽不是远嫁,但在此风雨飘摇时候,云剑难免多尽尽心,替她排解忐忑、帮她筹措嫁妆,才是正礼。 再次,云柯还携两位母亲携丫头小厮逃跑了!明摆着蓄谋已久,明摆着给他亲爹没脸,明摆着还跟最近失玉坠等诸事都有关联,云剑文韬武略,应立即加入谢府核心智囊团,大展才华。灭此内贼而后朝食才对吧! 再再次,就算云剑再怎么挂心蝶笑花。七王爷怜香惜玉的美名远扬,断不会把蝶笑花拆了。蝶笑花本也是这一行当里的,又岂在乎多接一门贵客? 再怎么考量,谢云剑都应不理会七王爷与蝶笑花才是! 七王爷带着蝶笑花离城赴京的路上,仍频频回顾,似乎觉得谢云剑还是会来。 锦城有几个大户人家,在七王爷在城的时候,没得到机会拜望,听说七王爷要走。打算当道截他,献献殷勤,七王爷不得不放出话去:谁如果敢截路。不管是“巧遇”、“特意”、或者“偶遇”,都作强盗处理,于是路途清净了……但谢云剑不会在乎这个,还是敢来的吧? 侍卫道:“王爷,那边――”那边。单人单乘,是有个谢家人来。身段相貌也不错,如果能往前退个五六十年,七王爷对他一定也很有兴趣。 可惜廉颇老矣,白胡潇潇,并且出家了。穿着一袭道袍。 这来的是谢云剑的爷爷,谢小横。 蝶笑花敛袂深深施礼。七王爷拍马向前。居然也持礼甚恭:“劳上人仙驾来此,晚生竟未能远迓。”语调到姿态都透着一派真心。这小子在不犯混的时候。还是顶顶文雅的,不然也枉费太后疼他这么久了。 谢小横跪下,行了拜见皇亲的大礼,方启齿道:“贫道冒昧来此,犯王爷尊驾。实有个不情之请,望王爷容恕。” “上人请起。请讲!”七王爷道。谢小横是侍奉过先帝的臣子,七王爷对他完全按子侄对待父执的礼仪。 谢小横道:“还请将贫道那不争气的孽孙,还于贫道。” 七王爷一愣,蝶笑花也一愣。七王爷试探着问:“敢问那位孽孙是……” 谢小横道:“贫道那大孙子,云剑。” 七王爷松口气:叫他交出云剑,总比叫他交出云柯好些。 可他也交不出云剑来。 “实不相瞒,晚生来到锦城,就没见过云剑兄当面。”七王爷道。 谢小横脸上的表情,明显就是:你不当面,你也可以叫人绑了他…… “我要做出那种事,”七王爷气坏了,“人神共愤!池影小兄弟找不到,我不也没对谁怎么样!更何况――呃……” 猛然意识到这话在父辈、先帝之臣的面前,不太好公然说出来。七王爷还有点儿廉耻…… “王爷,”谢小横浩叹,坦白道,“孽孙云柯大罪!所谓池影,是个姑娘家假扮。” 啊呀?既然是姑娘假扮的,那七王爷就不感兴趣了。不过,谁家姑娘呀?这胆子也太大了吧?面貌跟云柯也还是相像的,既不是私生女,是哪位私生女……么? 看看谢小横老脸,七王爷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转问:“云剑兄是怎么了?” 谢小横道:“今早卯时,忽失踪迹。” 那正好是七王爷放话要携蝶笑花启程的时间。 谢小横又道:“所以老臣以为……” 以为也被七王爷“携”走了。 “本王若做出了此事来,死无葬身之地!”七王爷赌咒发誓。 “那孽孙云剑,到了哪里呢?”谢小横哀然,“叹贫道虽然修道,尘根未净。家门不幸,事事牵心,五孙无故逃走,有辱家声,太守家颇有微词,影响四孙女婚事,大孙却在此时……” 说不下去了。一件递一件,都不是什么有脸的事。要一个老人风雪里抖着白胡子,为子孙操心,这也太残忍了。 七王爷不忍道:“谢老,您先回转去,喝杯热茶,歇一歇。云剑兄这样大的人了,行事总有他的计较。您孙女的婚事,是明年不是?那时本王若在京城,必居中调停,您且宽一宽心。” 谢小横唏嘘着,回去了。 七王爷看了看蝶笑花,蝶笑花也看了看他。 “谢老先生说……”七王爷斟酌着开口,“云剑兄是今早卯时失的踪?” 蝶笑花点头,说出了他心中的下一句话:“而今是巳初。谢大少爷真要来找我们的话,这些时候,够他找好几次了吧。” “云剑兄谋略非凡。”七王爷忧心忡忡道,“你说他是不是悄悄的布置什么阴谋诡计,我们走着走着。他就鬼打墙,把我们绕进去了。” “有可能。”蝶笑花道。 “他武艺也不错!”七王爷更担忧了,“你说他会不会直接跳出来,把我打一顿,把你抢走?” “那他家人要受连累了。”蝶笑花忍住笑。 “他是威胁过我‘流血百步’的哎!早就不怕家人受连累了!”七王爷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他被逼到份儿上,是啥都干得出来的!我逼他太过了是不是?他弟弟先逃亡,准占了个山头,准备接应他!他抢了你,就流亡去了!儿女情事演变为流寇之乱……皇兄非杀了我不可。” “不至于此。”蝶笑花安慰七王爷。 “你知道?”七王爷鼓着眼睛问。“你能猜出他肚子里卖的什么主意?” 蝶笑花抿了抿嘴。 七王爷把抿嘴的动作理解为“我也不知道”,说得更来劲了:“咱不能让他变流寇去!他不信我,你的话总归听的。你可得帮我好好解释解释,我是――嗳哟!” 望着前面,眼都直了。 前头,官道转弯处,林木生得密密的。昨儿大雪积在上头,它们冻得似凝住了,一只雀儿也不飞。林脚下,骑匹枣骝俊马,头发墨黑、腰杆笔直、神情凛然不可侵的,不正是谢家云剑? 七王爷僵住了。像只看见了老虎的兔子,耳朵贴着脑袋,贴地缩成个毛团儿。动也不敢动。 “王爷?”侍卫上前催促他赶路。 “咴!”七王爷瞪了侍卫一眼,那意思是“没见眼前是只老虎?当我跟你们一样傻大胆儿不怕死?” 蝶笑花也催他:“老这么僵着不是办法呀。” 确实不是个办法,七王爷硬着头皮,催马向前。 他骑的是匹黄膘马,战场上名马之后。受过大将的亲手调教,一点不受云剑气场影响。七王爷叫它走。它就走,步态很稳。七王爷恨不得自己的马儿别这么镇定这么沉稳,就掀蹄子跑掉好了嘛!驮着他跑掉,他就可以说是马儿胆小,而不是他胆小,嗳嗳…… 话说这不叫胆小,叫谨慎吧?就没人担心在他跟云剑之间的短短路上,他走着走着,“咚”,跌进陷马坑里,直接摔死?或者坑里插满利刃,摔不死也扎死?或者利刃上淬毒,扎不死也毒死? “王爷,”谢云剑开口,不满道,“你一定要走这么慢吗?” 七王爷兜住马,怒道:“有本事你过来!” 云剑嘴角一斜,不屑的“切”了一声。他嘴唇生得有男子气概,不屑都不屑得好看,七王爷当场心头小鹿乱撞。 云剑纵缰过来。 十来丈的路,骏马几步跑到,没掉进什么陷坑里。 “没陷阱,那就是动硬的了!”七王爷飞快的想,“他是要当面揍我,然后抢人!”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七王爷顿时吓得要双手抱头,遛之大吉。 可是云剑纵马过来的样子,怎么就能这么帅呢…… 七王爷咽了口唾沫,站定了。这么帅的人冲他跑过来,他可不能逃!挨揍什么的,回头再说。他先大饱了眼福才是真的。这就是七王爷的坚持,嗯! 云剑勒马在他马边:“我来了。” “啊。”“回头挨揍”的时间已经到了?七王爷手足无措,“幸会……” “你非带蝶老板回京不可?”云剑拧着眉毛问。 “这个……”七王爷回顾蝶笑花,有点心虚,“只是请去住几天……” “太危险了。”云剑一口否决。 “也没那么危险吧!”七王爷叫屈了,“我会保护他!” 话题的中心人物、被两个人保护的人,一言不发,抿着唇,笑眯眯,闲闲在旁边看热闹,乌黑斗篷长长在金蹬上拖下去。他骑的菊花青的名马,姿势同他一样的俏,满身贵族的淡定与倨傲。 云剑手头痒痒,很想把这家伙从鞍上拖下来,打一顿!强忍住了,继续耐下性子跟七王爷讲道理:“千里迢迢带一个戏子回京,有关的几位贵人一定很生气。到时你都挡不住。” “这个,也不是一定会很生气……”七王爷喃喃。 “而且京都的气候对蝶老板不利!”云剑再祭杀招。 这点说到七王爷心坎上了!京都,风大、气候干燥,寒暑分明,瞧瞧蝶笑花这懒得掐得出水的脸蛋、这盈盈娇弱的腰肢,明显是锦城这种温乎乎水当当的气候才将养得出的美人儿嘛!运到京都,水土不服,给风吹坏了怎么办?原该造一座极大的金屋,封得好好的,叫风吹不进来。里头多植江南植物、多引秀水于其间,把美人儿养在水边,这才―― 做到这一步。离皇兄拆他骨头也不远了。 七王爷干笑两声:“云剑兄有什么建议呢?” “我跟你进京。”云剑很干脆道。 蝶笑花猛然举手压在了自己的嘴唇。七王爷则呆呆道:“啥……啥?” “你逼我来见你,不就为了这个?”云剑不耐烦道,“我来换蝶老板,你满意了?” “不是……”七王爷只想看看云剑为了蝶笑花,可以做到什么地步。真把家人都不顾。也要保护这个尤物的话,七王爷佩服他,成全他们,以后都不会骚扰他们了,说不定一辈子做他们忠诚的朋友,这是多美的故事…… 可是携云剑进京不是更美? “……你是认真的哦?”七王爷问。 “真!”谢云剑掷地有声。 “不生气不赖皮不血溅五步?” “不会!怎么那么多废话?”云剑喝道。 “不废话了不废话了!”七王爷双手连摇。“你与我一同进京去,我放他走!”看蝶笑花一眼,很惭愧。毕竟已结成要好手帕交,这一着太过自私,瞧蝶笑花脸都煞白了――可是蝶笑花原来也不知道云剑为他能付出多少,现在七王爷替他证明了,云剑为他可以付出自己哎!天底下有几个情人能做到?帮忙证明了这一点。七王爷索取小小报酬,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七王爷深觉自己不是个普通的花花恶少。而是个有勇有谋有福利的恶少。 云剑俊脸凝冰,莫不是在怪罪他欺侮了蝶笑花?七王爷忙忙表忠心:“云剑兄,咱跟蝶老板这几天,不过看看雪、说说话,啥别的也没干!” 肥肉在嘴边,狼没吃,跟肥肉相敬如冰,看看雪说说话,谁信? 蝶笑花脸还是苍白的,滟红的唇角却忽然荡起笑意:“王爷说得不错。” 云剑注目于蝶笑花。 “你别不信!我告诉你……”蝶笑花下马,步至云剑蹬边,云剑也下了鞍,立在地上。蝶笑花攀在他肩头,附着他耳垂,低低说了句话,云剑脸一红,扫了七王爷一眼,七王爷摊手苦笑:“从我口里说出来,你总不当真。” 云剑难得尴尬,翻身上马,低头嘱咐蝶笑花:“你自己小心。” “我都省得。”蝶笑花若无其事的笑道,“倒是快大过年的,你去了,家里怎么办?再说,也有碍官声,你如今不比从前青衿时节了。” 云剑静默不语,眼风中却悄悄掠过一丝抱歉、惭愧与感激。 七王爷只怕云剑要改主意,忙忙道:“多少人在京求官,过年都不回去的!云剑兄在京几天也没什么,我介绍大学士给云剑拜望,谁敢说闲话!云剑兄府上,回头我就指在这城当王了,我来照顾!云剑兄你看怎么样?” 云剑哼了一声,扯着缰绳上鞍:“走!” 一群人泼风般远去。七王爷还在絮絮讨好云剑:“听说咱五弟弟出门游玩,害得四妹妹婚事有点疙瘩?不怕不怕,本王跟太守老儿说上一声……”声音渐渐远得听不见了,两个小童上来,胆战心惊问:“老板,我们是不是要避一避?” “避?”蝶笑花曼应,“为什么?” “谢大少爷为了您,跟王爷进京去哎!”小童一人一句,诉苦道,“谢老太爷不把我们皮都拆了?我们怎么惹得起谢家!” 蝶笑花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你们还当谢大少爷是为了我进京?” 微凉,似繁华花灯下,寂寞的一抹影子。 小童不解道:“王爷跟老板,不是想看看谢大少爷能作到哪步,谢大少爷就来救老板了?” “要救我,有很多法子。”蝶笑花淡淡道,“但只有进京,此时此节,对谢家最好。” 小童有点了悟了。 “七王爷好男色,从不强求,京中自愿荐枕于他的总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书香门第、缙绅世家的儿郎。”蝶笑花还要说得更清楚些,“连唐长孙少爷,还不是心里已肯了?王爷未要他而已。谢大少爷也肯了,还要搭架子,我作幌子,正好叫他半推半就,换了王爷照顾他家的许诺,又不失他的面子。他们感谢我还来不及呢!你们看不出来?好好多学着些!不然被人卖了,还不知自己是怎样死的。” 小童倒抽冷气:“谢大少爷是这样的人?谁能看得出来!老板您早知道?” “我也是……”蝶笑花声音婉婉的低下去,“……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两个小童都不敢说话,服侍蝶笑花上马,回锦城去,走一段路,孩子心性,终忍不住,互相咬着耳朵议论:“哪想到谢大公子也不过跟咱们一个勾当,而今算见识了。”“还有七王爷,那样雄武,谁知是个没牙的老虎?吃不了我们老板,怪不得只攀着谢大公子呢!”“这些贵人们,怎么一个一个都这样,想找个有骨节有肩膊的都不能。”“或者也有,只轮不着我们罢了。”“你我倒也算了,老板――”“嘘!” 很怕蝶笑花听见了伤心,偷眼看他,他端坐鞍上,双目微阖,竟似僧人入定了。 ps: <下一章:>故纵强贼 <内容速递:>“一边要送她进宫服侍皇上,一边在外头放个作强贼的人情。两面逢源的算盘,打得也太顺溜了。” 第七十二章 故纵强贼 谢家,全凭谢小横在,才安定下来。 云柯逃跑了,云剑据说进京去,太守家似有悔婚之意,每件都要压垮老太太。谢小横只道:“有我在!你们不必问端底,等着就好。” 众人也终于静了。 回道观里,裳儿拿红纸剪着玩,有一搭没一搭的,又似剪窗花,又似只糟塌纸张,见谢小横回来,嘻嘻笑道:“爷爷也计算差了。” 谢小横道:“哦?” “盗坠索银的人,爷爷先把目标锁定在大哥、五哥身上,尤以五哥嫌疑更重,五哥手里也确实有大笔银子来路不名,叫爷爷查出来,”裳儿弄着剪子,侃侃谈道,“可他旋即却糊涂得把田庄里贪得来的银子,都输在赌局里,以至于受蕙妹妹胁迫,坏了华妹妹名声,吃了爹爹一顿杖,爬都爬不起来,爷爷就重点去调查大哥了罢?谁知五哥买通爹爹身边行杖的,筋骨无碍,装着养伤,悄没声儿一切都打点好,扔嘣就走了!把爷爷可摆了一道。” “是你被摆了一道。”谢小横道。 裳儿手里的剪子,停了停。 “你将是独当一面的人,特立专行,生杀予夺,非如此,不足以在宫中固宠。”谢小横道,“内外种种,我知道的,你也知道,我并未瞒你,我所不知道的,你也应该自己想办法知道,定出方略,克敌制胜。你没有做到,就是败了。宫中败亡,你把责任怪在爷爷头上,纵然爷爷肯承担,有用么?” 裳儿默然片刻,将剪子放下,端端正正拜谢小横一礼:“孙女谨受教。” “你剪的是什么?”谢小横看着那张叠了数叠、被剪了许多刀的红纸。 裳儿将红纸展开。胡乱纵横的刀痕,并未能形成任何花样:“这是裳儿的心境。” “本应如何呢?”谢小横又问。 “本应,”裳儿打开一本书,取出里面压得平平的剪纸,是鸳鸯戏水,“送于四姐姐贴在嫁妆箱上,给四姐姐道喜。” 谢小横神色不动:“你四姐姐婚事有阻碍。” “是。”裳儿知这也是考题,“大哥既进京,四姐姐婚事就没有阻碍了。” 谢小横微微叹了口气:“你会看不起你大哥吗?” “不会。”这倒是真心话,“虽说男女分工有别。但强盗杀来,若只余妇女,那妇女也必须举刃招架;同样道理。床帷间、私室里,若只有男儿能去,那末男儿也该去。为家族效命,诗姐姐如此,裳儿如此。大哥如此,原没什么分别。”说着伤感起来,“爷爷,你可知孙女流落在外,最困苦时,只为一勺掺着砂子的糙豆饭。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小横抚着裳儿的头:“爷爷救你太迟。” “相比很多人来说,已经很早了。”裳儿的妩媚底下,有冷冷的坚毅。“只因有谢家在,孙女才能从地狱超生,孙女绝不能让谢家倒下。五哥那里,请爷爷允许孙女亲自追踪,将他揪回来!” 谢小横却问:“为何要揪他回来?” “他犯的错大了!”裳儿瞪大眼睛。“爷爷难道要放过他?” “他犯了何错?”谢小横又问。 裳儿若有胡子,一定把胡子吹起来。好配合她的瞪眼。没好气的瞪了谢小横一眼,她也只好详细数落道:“五哥头一件,不该偷听家里机密,盗走我本可带进宫作信物结交四皇子的玉坠,还陷害明珠,以至明珠受死。第二件,不该勒索本家财物。第三件,不该在虫局中设暗盘,明盘上输得一塌糊涂,暗盘里却押对手赢,把满城看好五哥押的彩注全卷去了。这还是他逃后,爷爷才查出来的呢!要是被人知道,谢家在锦城都不必混了。第四件,”抬了抬头,“也是为他逃跑,还带人逃跑,令得谢家家声大大有损,近则伤及四姐姐婚事,远则伤及诗姐姐在宫中脸面,甚至我入宫的事也有影响,这还不够可恶?” “玉坠,他已经送回来,我已经给你了。”谢小横道,“人死不可复生,失去的脸面,他回来也不能挽回。揪他回来,无非逼他吐出大笔钱来。” 裳儿叽咕:“那么大笔钱,还不重要?” “他拿着钱去做什么呢?”谢小横耐心引导。 “逃亡啊!”裳儿道,“外头哪儿不要花钱?腰包鼓鼓才好玩哪!” “换你,你会放弃谢家五少爷的身份,带这笔钱逃去外头?”谢小横问。 裳儿呆了呆:“不会。那笔钱,玩一程是够多了,换一生却还太少。谢家五少爷,庶出,到底是五少爷。反出去,还要担心家里追他,东躲西藏,就靠那点钱开销,过几年怎么办……哎呀!” 谢小横等着。 “他那笔钱,不是为了玩乐,而是作本钱的!”裳儿恍然大悟。 谢小横微笑了。 “水上把五万两银子运走时,也有人说船上的人好像是私盐贩子。”裳儿猜测,“难道事实上,就是私盐贩子?五哥根本同私盐贩子有勾结,卷了钱,就投他们去了?” 私盐贩子,同强盗也不差什么,甚至比一般的强盗还更狠些。[..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为贩私盐的利润,本也比一般剪径高得多。谢家竟出了个私盐贩子?那谢小横要怎么处置呢! “万一去找他,发觉他真的落了草,我们反而不好处理,故爷爷索性让他去,当不知道?”裳儿试问。 谢小横遗憾道:“也有道理,不过还差一点。” 裳儿嘟嘴:“到底爷爷考虑的是什么呢?你投资皇家,我理解,难道还要投资给强盗吗?——唉呀!”面目落色。 谢小横悠悠道:“现在你才真猜到了。” 裳儿苦笑。猜到之后,她可就不敢说出来了。如今天下形势,裳儿身为一个小姑娘,不是很懂,但作为孤女流落在外,受的那些苦楚。可不像是太平盛世该有的。名门贵族,花团锦绣,中等人家,不失温饱,下层窟窿,可穷得都烂了。穷则生变呐!真有变数时,有个作强贼的儿孙,岂不也好?云柯的本事,怕不在强贼中作个头儿!兵荒马乱时,料他念着亲情。还是要照顾照顾谢家的。谢家便多一重靠山呢! “你埋怨我么?”谢小横又问裳儿。 一边要送她进宫服侍皇上,一边在外头放个作强贼的人情。两面逢源的算盘,打得也太顺溜了。 “我埋怨什么?”裳儿叹道。“皇上听到了才生气呢!爷爷您对我一切坦白,我心中感念。要是没万一,官兵自去剿灭他们,不必我们操心。要是有万一,我在宫里。原是死数,五哥说不定还能救我,那时,我要多谢爷爷这步闲棋。” 谢小横答道:“我但愿这步只是闲棋。”停了停,“你蕙妹妹生母那头亲眷,你来设法。” 裳儿应着。低头踌躇。窗外又阴得厉害了,云层压得低,很缓慢的流动着。像肮脏的雪河在天上流,总还没倾倒下来。 到天晚时,雪终于下了,比前一天更大,鹅毛纷飞。下了三个更次,渐小。破晓时停一停,第二天又下,陆陆续续,竟一直下到过年。 太守征发三百多名民徭、并牢中苦役,赶了两日的工,将主要街道上的冰雪清开。今日清开的,到晚上又积了新的雪,但比原来到底积得少了,等最后一天,再赶一赶,多撒些废煤灰渣子,人走在上头肯定没问题,一定能保证过年的街市。 灯架子已经陆陆续续扎起来,小贩们精心设计着摊位,孩童们早等不及的放起炮仗。到入夜,必定又是满城灯火,琉璃如星、灿华胜雪,仕女娇童,喧哗满街,又有卖诗的、扎花的、杂耍的、点茶的、射盘卖糖的,从年夜一直会热闹到元宵夜呢!富贵人家又会豪气的在街上铺设步障,方便内眷游玩。 “今年我绝不会想从步障里溜出去!”云华跟洛月保证。 “小姐您连文会都敢溜去!”乐芸毫不客气。 “正是因为那样大的事都做过了……如今才不敢了嘛!”云华陪笑。 “好罢!不过您跟婢子们保证也没什么用。”乐芸叹道,“也要咱们有出去的机会。” 老太太身子不好,不想出去逛;云舟为了婚事,闹得灰头土脸,一句出去逛的话都不提;大太太一则心疼女儿,二则要在老太太病榻前尽孝卖好,故也不说要逛;云蕙从前游玩是最积极的,而今据说是病死了,小灵柩还停在庙里,说不得了;二太太为了院里出了大大丢人的事,巴不得把头埋进土里,作哑巴还来不及呢;三少爷云书在任上也逢着大雪灾,不得不主持赈济灾民的事,走不开,只修书回来告罪;大少奶奶和柳少姨娘等辈,更不提什么了——因此上,谢府今年,最多派人去寺里上个香,其余活动,能取消就取消罢!这个年就闷在家里过完了算数。 云华为何却在商议年节如何游玩?溜去文会的事,老太太便不跟她计较了,她倒又给老太太找不痛快么? “年夜,谢家女眷,一定会跟从前一样出去。”云华道,“你们也先收拾着,省得措手不及。” “小姐,您亲口到老太太面前去求么?”乐芸问云华,手抚着辫梢。 辫上还扎着白绳。 她的爹爹,病榻上辗转三年,终于死了。乐芸可以请假回去守孝,云华一定会准,但乐芸没请。 “他受苦这么些年,死了倒也是解脱。”乐芸道,“他在时,我尽了孝。他走了,我也觉得解脱。要我回去守着,我一个人寂寂的,说不定倒伤心了。我不去守。” 她只是个小丫头,没人会责备她不遵制、未丁忧,云华只道:“留在府里,便留着。戴孝,便当为四姨娘、七小姐戴了。” 那是!云蕙死在寺中,虽是庶女,好歹是宗谱中小姐,且是未嫁的,云蕙的生母刘四姨娘又是云华庶母,云华服大功,大老爷都要为她们服缌麻。所谓“大功”、“小功”,是“五服”中的等级,各各用的布料、穿的时间等不同。那些生麻布、熟麻布,缝边、不缝边,原是几代前的祖制,穿起来烦难得很,齐衰以下那些亲属关系,要劳烦礼部的学士专门按古书度算的。再说,制度里竟没规定父母为孩子穿什么。莫非姑舅们都一片白晃晃了,伤心的父母们好意思满身红艳艳绿莹莹黄澄澄紫幽幽的坐着么?再再说,制度里一穿就好几个月、好几年的,一家里有多少亲属呀?都照这个服法,满朝百姓都白茫茫一片了,天子要是瞅一眼,猛古丁还当自己死了,大伙儿服国丧哪!这也太不吉利了。所以至前朝,有贤人出来说,父母对子女,也可着丧服,只按子女对父母的本服减等而服,又道,制度里虽规定那几年、几个月,实则只需大略过了一段时间,即可以麻换葛、衣服换布条,意思意思什么的就完了。至本朝百载而下,礼纲益驰,若非至近尊亲,市井中大部分平常人也就含糊着穿个白色粗布、系个白条过去罢了,官府也不来管。 云蕙是庶女,刘四姨娘也只是个姨娘,本也可按“大部分平常人”办理,但这一次,老太太发了话,大家都按制着服。连老太太、大老爷,也尊前贤说的“按本服减等而服”。 幸而云蕙娘儿俩辈份低,诸人为她们,穿个丧服也罢了,依制“不杖”,就是不必扶个孝杖表示自己哀毁逾恒形销骨立,否则,一府人顿时的扶起白杖来,不知道的还当这儿闹瘟疫了…… 嗯哼,总之既服着丧,更不适合大过年的出门了!一家白花花,给乡亲们洗眼睛不是? 云华却坚定道:“我们会出门的。” 飘儿帘下通禀:“四小姐来访!” 云华眼神微妙的一变:“请!” 云舟进来,因与云蕙不同父母,减一等,穿着小功的细缘边熟麻衣,人瘦了一圈,因不是为云蕙哀伤,而是为唐静轩,神情却仍端庄——甚至比先前更端庄了。 她对云华道:“六妹妹,年夜之时,我们还照往常出门罢?” 一干丫头都崇拜的望着云华:铁口直断!这也太强了! ps: <下一章:>女儿肝胆 <内容速递:>婆子也知道这几天,府里频频有大事,她不敢多问,谢含萩又是老太太最疼的幼女,料来老太太是肯见的,便忙引进门,一边叫人跑去告知管事大娘,管事大娘忙忙的派了两个丫头、两个婆子服侍谢含萩一路往老太太院里去,又遣个腿快的知会碧玉。 第七十三章 女儿肝胆 丫头们钦佩的目光下,云华有些惭愧。她原来以为会由谢小横来宣告这个消息,而不是云舟……这么一点点小差错,说不定全盘都不按预计走呢?柔柔道个福,云华谨慎的问:“四姐,这是奶奶的意思么?” “我想同你,一起去请下奶奶这个意思来,”云舟直视她,“去不去?” 云华的丫头们几乎都想齐齐的啐一声!还当云舟说了算呢,原来只是想去请命。云舟自己想顽,何必非拉上云华去请?两姐妹间交情有这么好吗? 而且话说,云舟从来不是很贪顽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云华笑笑,不接云舟的问题,也不反对,只问:“四姐姐怎么想到邀妹妹一起?” 云舟凝视她:“你不明白?那我找你就找错了。” 云华静静福下去:“是。妹妹不该如此问。四姐来找我,足见坦诚盛情,妹妹先谢过了。” 丫头们都不懂,云舟眼里闪出微笑。 谢家越在此时,越要撑起架子来。年夜时,女眷必须出门一次,车辇仪容俱不能差,否则,真要被阖城的人看轻了。老太太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她暂时不明白,也要有人让她明白。云舟此时来邀云华,才真正把她当成个中流的砥柱、谢府可以依靠的女儿!云华还要装傻多问,胸襟反不如云舟磊落了。 云华就欠身道:“姐姐请。” 云舟也客气道:“妹妹请。” 两人让了一番,联袂出去,半路上,遇着了谢含萩。 谢含萩本该为云蕙母女服小功,因已出嫁,降为缌麻,一早乘着轿子过谢府来。乃是她可动用轿子中最素净的一辆,直诣腰门,看门婆子出其不意,慌得不知该奉茶好、还是先去回老太太好。谢含萩道:“不用噜嗦了,都这时候了,直接带我去见老太太。” 婆子也知道这几天,府里频频有大事,她不敢多问,谢含萩又是老太太最疼的幼女,料来老太太是肯见的。便忙引进门,一边叫人跑去告知管事大娘,管事大娘忙忙的派了两个丫头、两个婆子服侍谢含萩一路往老太太院里去。又遣个腿快的知会碧玉。走到一半,谢含萩眼尖,道:“兀那不是四姑娘、六姑娘?” 云舟和云华走在她前面,背对着她,被一叫。站住了,转身看见是她,还疑眼岔。谢含萩自己快步上来,一手一个持定了她们,问:“哪儿去?” 云舟答道:“见奶奶去。姑姑这是——” 谢含萩眼圈微红:“还不也见你们奶奶去?”抚着云舟,“你这孩子。这几天来受苦了?” 云舟低道:“自家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说什么苦不苦?” 谢含萩也因云柯跑得实在大手笔,带累在婆家受了些嘲讽。这点小闲气,在别人身上也罢了,偏她从小是掌中捧珠、心高气烈过来的,尤其受不得磨折。知云舟受的娇宠,比她也不差多少。而婚事不顺,岂是她的小闲气能比,格外心疼云舟,骂了云柯一声“混透了的混小子!”又问:“听说你们年夜都不出去?步障乘轿都没安排。” 云舟答道:“好教姑姑得知,正为此事,我和六妹妹打算去见奶奶。正是在这非常时候,更不可叫人看了笑话去。该如何还要如何,我们只是跑了个混小子,爹爹、叔父当职可一点都没动!如何能自己勾起头来?外头流言,人家越发要当真了。” 外头流言是,谢家跑了个小姐,又抓回来,小姐含羞自尽了,又有个公子,卷了家中巨资、又骗了城中赌资,带了亲娘、庶母、丫头小子,一大家子一溜烟跑了。所谓公子,自然指云柯,那位小姐,却不知怎么安到了云蕙身上,不沾云华什么事。谢含萩自然也不知云华出过府,但看她竟能和云舟一起去劝谏老太太,这般肝胆、智慧、和友爱,倒是从前没显露过的,不由多看云华一眼,云华只低眉敛袂,并不多话。谢含萩捉了云舟袖子,道:“四姑娘这话说到我心坎里!我也为此事来。走!一同见老太太!” 三人便往老太太那里去。老太太并没有歪在病床上,因大夫说她还是走动走动为是,碧玉正扶她走呢!她又不想到外头吃风挨冷,就在房中走动,走几步,喘一喘,道还是不舒服,碧玉又扶她坐下,轻声道:“老太太歇歇再走也便了,左右没什么大事。.info[]那小厮,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就认是他跟人赌戏,放了那布囊的信儿在二太太案头,原想放一放就拿走的,没料真被二太太见着了。我装作把他打了个半死赶出去,打声,二太太也听见了。我着人看得好好的,二太太没回娘家,也没遣娘家带过来的乳娘丫头回去,就是过了一天,差人送了一对首乌回娘家,封在新年的红盒里。” 老太太应道:“嗯。” 碧玉很小心、很小心的瞟了老太太发髻上的玉簪一眼,低头道:“再过阵子,那几位姐妹都教出来了,婢子再要看二太太的行踪,就不是那么笃定了。” 老太太叹道:“再过阵子,她要是有差错,也不用你看着了,她要是没差错,这家业迟早也是要交给她操心的。女人哪,归宿总在夫家,我也这一大把年纪了,回头闲下来,得好好替你筹划筹划将来日子。” 碧玉未料到说及自己身上,双颊飞红:“我只伺候老太太。” 老太太还要说什么,先前管事大娘遣的快腿丫头已到了这里,通禀了外头,进门来跪禀了老太太,老太太沉吟了一下,叫她下去,谢含萩她们也已进院子,碧玉窗眼里张一张,悄悄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点头。谢含萩她们进得外间时,老太太隔着帘子便道:“这是数落我来了!”声儿不大,因那帘子是室内的帘,不厚。谢含萩三人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都勾头不敢响。谢含萩往地上一跪,云舟云华也跟着跪下。 封嫂用力搀谢含萩:“小姐哎!你这么着,不是更给奶奶添堵?” 老太太在里头又发话道:“封嫂,你也别按老法子叫了。什么奶奶?我如今是老朽了。萩儿自己都在人家家里作奶奶了!咱们这辈得听她们的主意了。” 谢含萩急得含泪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叹了口气。 谢含萩起身,自己打帘子进去了。云华云舟还在外头跪着等,不敢与她一般行止。谢含萩进得那屋里,见老太太坐在软椅上,碧玉半跪着替老太太捶膝,先叫了声碧玉姑娘。问:“老太太身体怎样了?” 碧玉答道:“饮食好多了,只还烦闷,姑奶奶来说说话。正好!” 老太太“嗐”了一声,扭着身子,还不跟谢含萩搭话。谢含萩往前贴着椅沿,碧玉识趣避开,谢含萩半个身子就猴过去了:“娘!母亲!我的妈呀!你怎么还这么小孩子脾气。” “你才小孩子呢!”老太太白她一眼。 “不然怎么跟我使气呢?”谢含萩无奈道。“我来是正事,又是急事,娘啊——” “你还带我两个孙女儿来!逼宫呢这是?” “娘,四姑娘六姑娘是自己要来的,她们也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老太太骨突着嘴:“我知道你们想哪块儿去了。” “娘,”谢含萩软语道。“缩着,不是个事儿呀,人家看笑话呢!” “出去。是把笑话捅给人家看。”老太太立刻反驳。 “娘,你还记得有一次,我还小,说娘啊,我们家好富贵。人家都看着我们呢!你回答说,”谢含萩一字字道。“富贵人家,不仅是荣华时看的人多,崩坍时,看的人更多,作个好样儿的世家儿女,荣华时经得起,崩坍时受得住,这才是有肩骨的人,否则不过是暴发土员外罢了。这句话,我刻在心里。” 老太太动容:“萩儿。” “娘,如今是我们挺肩骨的时候了!谢家荣华到如今,不是柯小子的功劳。凭他,也败不了谢家!”谢含萩一发铿锵。 老太太感念:“萩儿,你已嫁出去,还一心为娘家。娘没白养你!” “没有谢家就没有萩儿,作人怎能忘本?”谢含萩说了这句,脸色作起难来,附耳问老太太,“倒是七姑娘,怎么回事?外头传的是真的?” 老太太嗟叹道:“因七丫头的舅亲与五小子谋划着私开货栈,五小子经营不善,赔了本,七丫头急了,对她舅亲怕没交代,往外偷跑是有的,并无外头传的不堪。然而姑娘的名声,洗也洗不清,我送她到庙里避避风,谁知……” “娘?” “我也不知底里,怎么忽报她跌井里了?竟不知是失足,还是想不开!刘姨娘要捞她,额头磕在井沿上,也死了。”老太太细声道,“你说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娘唉娘,您千万别气!”谢含萩替老太太拍抚着,“我知道了,刘家人不忿折了本钱,借他们家姑娘的死,传播流言,想讹我们呢!准是这样!娘不急,萩儿去替娘分驳。” “你一人如何抵得众口?”老太太皱眉。 谢含萩哼哼冷笑:“这娘就别担心了,交给女儿便是!” 她从小是孩子头,哪怕说一根棒槌细得像针,同伴们也肯信,会替她传开去。她要编一套新的说辞盖过刘家的谣言,那还是有办法的呢! “交给你,交给你。”老太太道,“你这次出来,你婆婆准你呆多久?” 说到这个,谢含萩脸一红:“急了,先出来一下,也没说什么?” “你没辞准你夫婿公婆?”老太太拧起眉毛来。 “辞了辞了!就是有点急……反正先出来一下。”谢含萩含糊道。 “你给我现在就回去。”老太太指着门。 “是啦是啦!好啦好啦!”谢含萩果然就走,回头不放心加一句,“娘你别气坏啊!” 老太太叹了口气:“有你在,我怎么会气坏?” 这倒也是实话。 谢含萩吐着舌头出了帘,推云华云舟,指指室内,叫她们进去,悄悄道:“好好说话!”碧玉新训练的大丫头擎着帘子送谢含萩出来后,果然不把帘子放下,笑吟吟等云华云舟进来,是个有眼色的。 ps: <下一章:>丧礼既肃 <内容速递:>“慈恩寺最早前,是男寺,寺中都是僧人,连一只母的狗都不放入内,也算齐整,可一城不容二寺,临江寺因那振风塔,名声越来越响,慈恩寺就渐渐端敝了,竟至香炉蒙尘、佛像脱漆的地步,有几个好样儿的尼姑,就把这寺盘下来” 第七十四章 丧礼既肃 云华和云舟一前一后进了房间,一个爬上软椅给老太太捏肩,一个依在椅沿给老太太捶腿,似事先排练过的,极顺溜。(..info)老太太叹道:“你们也是跟你们小姑姑一个意思咯?” “奶奶,”云舟婉柔道,“舟儿知道您一定是担心我们,怕我们受不住外头议论,要保护我们在府里,可姑姑说得没错,养孙女千日,用在一时,这是我们为谢家挺肩骨的日子了。” “你原是懂事的。”老太太注目云华,“华儿还小……” “是,太小了!”云华俏皮道,“所以不知道怕呢!” 老太太笑了:“好好,我们都去!”又道,“你们的娘那里,你们去问问。” 其实老太太不必问的。老太太既去了,大太太、二太太,是非去不可的。大太太、二太太都去了,其他女眷们自然也都去了。 只不过,是心甘情愿去、还是不甘不愿的去,这之中有分别。 大太太是心甘情愿去了,这自然多承云舟劝慰有功,二太太居然也心甘情愿了,走在那儿昂首挺胸的,一点也不嫌丢人,这却是云华的能耐。 云华也没多说,只夸赞了她一句:“母亲你真有面子,娘家又靠得住,三哥又稳当争气,而今这家少了好多人,局面得劳母亲来撑了。” 二太太一想,对呀!她娘家结的张惠妃家里姻亲,硬梆梆是靠得住!她亲儿子云书在安城独当一面,也不会莫名其妙消失了,不知说跑到什么地方去,可不比云剑靠谱?云柯丢人、云蕙丢人、云舟失了脸、并云剑也荒唐,独有她二太太谢梅氏,从自己到自己的儿子、媳妇。行得正立得端,一点都没差池!少了两个姨娘和姨娘生的儿女,好事呀!眼前清净多了,还可以趁机劝谏二老爷纳妾时收着点儿,不算吃醋,是师出有名了! 这么着二太太就愿意年夜里出去了,不是跟大伙儿一起丢人的二媳妇,是一群灰头土脸的谢家人里,最撑得起来、面上有光的谢梅氏!走多长的路,她都不怕人看了! 不过谢家人毕竟没走多长。(..info无弹窗广告)总是穿着孝哪!按计划,也就去慈恩寺上个香,略歇歇。吃吃茶,看放过焰火,就回来。 在快到慈恩寺的路上,他们遇见了刘家人。 或者说,刘家人找到了他们。 当云蕙和她娘还活着的时候。刘家人对谢家百般巴结,也在谢府里捞到了不少赚钱差使,云蕙和她娘去寺里之后,老太太就把谢府里帮佣的刘家人都遣回去暂时休息了,美其名曰“休息休息,好过年。”刘家人也不敢说个不字。 但云蕙和她娘一死。就不一样了。这已经是鱼死网破、光脚不怕穿鞋的时候了。 刘家人先是在谢府府门要讨说法,还不敢去正门,是去的腰门。大老爷二老爷一起威胁要把他们关起来,他们败退,换个法子,作哀哭动天之势,去寺里哭云蕙母女。打算哭得个水漫金山、人心沸腾,叫谢家人一个头两个大。花钱买他们安宁。 谢家人只是出动了地保,还有本城长老团。 那些人瑞们,吃的盐比刘家小儿吃的米多,一个个往寺里一坐,白发飘飘白胡萧萧,还有老得头发胡子都掉光的,皱巴巴的人皮在雪光里示众,那个慑人。再加上几个牙齿掉了一半的,以人瑞之尊费神跟刘家人讲道理,舌头一卷一卷,别人是听不太清,但夹了好多“弗忠”、“天施”之类的冠冕难懂的大字眼,又夹杂了很多“善恶到头终有报”、“莫待无时思有时”之类很顺溜的小道理,刘家人想不通这些话跟眼前的事有什么明确关联,还不了嘴,旁观者看来,他们就已经输了嘴仗了。.info[]输了嘴仗的还要打滚哭闹,再有理,旁观者看来都成了无理闹腾的。 再说,还有地保呢!地保是什么人?官府靠他们维持地方冶安。地方冶安是这么好维持的吗?都是黑道搞得定、白道也吃得开的,才敢在地方上混呢!刘家算一窝小混混,跟他们一碰也就腿软了。平常他们的手段能做得有多辣,刘家人知道,刘家人有什么不合情不合法的小动作,他们也清楚。他们挤过来,似笑非笑跟云蕙大舅舅道:“老哥,走罢?” 云蕙大舅舅只好带人走。 硬打不成、软磨不成,刘家人又不甘心吃这么个大亏。两条人命、一大条财路呢!听闻市井中有些不利于谢家的流言,他们也推波助澜了一把。就算咬不下谢家的肉来,恶心也要恶心他们一把!年节,谢家人要是不敢出门,他们更有得说了。谁知谢家敢出门……来得好!刘家人匆匆都扎上白麻衣,不打不闹,在谢家人旁边走着总成吧!年节里,一群白麻的苍蝇围在旁边嗡嗡,心里够堵不?想顺畅,放点血呀!两条人命呢!还想顺畅,能不放血吗? 刘家人跟在谢家车轿边走。大老爷骑马,没睬他们。而他们没法不注意到车轿都很素净,大老爷甚至穿了明显是丧服的熟麻布衣!还有些长作的家人,也都跟着自己主子服着丧。 “大哥,你说他们在给谁穿孝?”云蕙的小舅舅跟她大舅舅嘀咕。 云蕙小舅妈在旁边来了句:“给蕙儿她们穿的?” “他们害死了她们娘俩,不搭理我们,还肯穿孝呢!”云蕙小舅舅很鄙薄女人的见识,继续眼巴巴问她大舅舅,“大哥,啊?” 云蕙大舅舅脸板着,脑壳下头,有限的脑汁在用力绞着,想计算一下这些都是啥等级的孝服,是不是给云蕙和她娘穿的级别?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确实在用力的运作了,但费了半天劲,却连一滴智慧的汁液都没挤出来,只挤出一团云雾。 先人传下来的服制,不是人背的,坐在堂上的老爷或许背得出来,他可不行。 他谨慎的命令所有刘家人跟车轿保持安全距离,继续跟着,以观后效。 这里离慈恩寺已经很近了,进香的、观风景的、做生意的,都是人,看着刘家这群人,还以为是丐帮集会。因他们那身孝服,岂止没按五服计算,更没到白事店里去定做,云蕙大舅舅问一个杠儿头借了一堆旧麻衣来,刘家人仓促间捞到什么披什么,那些麻衣都既旧又脏而且破,有的都看不出白的底色了,灰一搭黑一搭的,在已经很臃肿的冬衣外头,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系着,确实很像乞丐。当年在慈恩寺前,他们也是这一身,但那时候不逢年不过节,再说寺庙前面本来就有很多乞丐,他们不醒目,这会儿…… 这会儿大过年的哪,兄弟们!谁家都穿了最新的衣服,谁家都拿最齐整红火的面貌出来出这个年哪!你们一身破麻衣,聚众结队的,还敢说不是丐帮…… 云蕙大舅舅被看得有点儿“芒刺在背”,他盼着谢家人拖了这么一群丐帮在旁边,会更加的芒刺在背。说到底,富贵人家的脸皮比较薄嘛!不想丢脸,那就拿钱呀!不就是点钱,为什么这么不痛快呢?云蕙大舅舅要仰天长叹了。他是死了个妹妹、一个侄女,死得是不明不白的嘛!怎么要点钱,就这么难?谢家再这样为难他下去,小心他钱都不要了,到衙门里击鼓鸣冤,叫谢家偿命喔! ――啊,慈恩寺的山门就在眼前了,谢家众人要下轿了。云蕙大舅舅使个眼色:等这些人一下轿,大伙儿并肩子上,反正山门口这条路,谁都走得,就实施贴身恶心战略,看谢家吃不吃得消! 谢家女眷陆续小轿,缌麻、小功、大功,素簪、素带、素钗…… 整洁得可以到礼部去作一堂“五服着装示范课”! 先人的制度,果然是有点道理的,谢家阖府都穿得这么规整肃穆,刘家叫花子们愣没好意思往前挤。谢家老爷又岂能真容自家女眷被冲挤着了?仆妇、家僮、家丁,里一圈中一圈外一圈,即刻护好。老太太平常冶家做下的规矩在,各人司其职守,运作起来是很有成效的,未容刘家人侮慢。 云蕙大舅舅看看对方这阵势,上去得先跟他们家丁打起来。要不要装作上去缠斗,拳头还没沾身就滚在地上“嗳哟喂呀打死人了”撒一回泼?可大过年的,很多衙役在寺内外布防,专门抓摸包的碰瓷的。衙役们都恨死大过年来值班了,一见人投诉,管你真摸假摸、真碰假碰,都抓回去打一顿再说,打死都不带偿命的!而且――天哪,那位穿着家丁号服的,不是传奇中的南宫大爷?这位大爷可是风吟坊一霸,生吃人肝眼皮都不带眨的,壮年时做过一段时间地保,后来洗手不干,回家养清闲了,今儿怎么就肯来谢家穿号服?当然,刘大舅爷也不用太害怕。反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任是南宫大爷,也不敢吃了他刘大舅爷的心肝……吧? ps: <下一章:>寺阶惊魂 <内容速递:>“慈恩寺最早前,是男寺,寺中都是僧人,连一只母的狗都不放入内,也算齐整,可一城不容二寺,临江寺因那振风塔,名声越来越响,慈恩寺就渐渐端敝了,竟至香炉蒙尘、佛像脱漆的地步,有几个好样儿的尼姑,就把这寺盘下来” 第七十五章 寺阶惊魂 南宫大爷行事实在莫测,未必拿国法当回事,刘大舅爷勉强自己宽慰,心头还是颤颤巍巍,腿就有些发软。[..info超多好看小说]并所有刘家人,腿肚子都发着软,毕竟没人敢上前,但也不离去,就在谢家队伍后头跟着。 他们还有一个法宝:能影响坊间的舆论。这些天,给谢家抹黑的各种说法,还是传得沸反盈天的,他们委委屈屈、邋里邋遢跟着跟着,群众总会有点同情的吧?舌头尖指责谢家仗势杀人,谢家压不住。指责的多了,谢家也吃不消吧! 云蕙大舅舅拉长耳朵听听:群众舆论有利于他们到哪一步了?谢家一手遮天?杀死亲女,逼杀其母?清白姑娘被诬而死,天理不容?反正越耸人听闻,群众就越爱听爱传,越传,越激起义愤,越是义愤了,刘家就越好借力了。 至于云蕙娘儿俩实际上是怎么死的呢?云蕙大舅舅也不知道。云蕙是跟好几个姨娘、姐妹什么的不对付,气起来还想杀人呢!也不是没动过手使绊子。天刚凉那时候闹腾的什么芙蓉花主的事儿,不就是云蕙失手了吵出来的?害得查什么移树,谢家里讨生活的好几个刘家人丢了饭碗。莫非云蕙后来又下了什么辣手,事不机密,谢家长辈发现后,气坏了,索性把她干掉?再说云蕙的娘,在云蕙干的所有事里都脱不了干系,而且呢,没出嫁前,跟巷子里几个小伙子有那么点儿眉眼官司,小伙子呢,是好小伙子,可惜没钱,所以后来云蕙娘奔高枝上去了,有时回娘家,也还递些眼眉间的意思。大错是没有的……应该没有?莫非是有了,害云蕙身世也不清不白,所以才一块儿被丢井里去?谢家怕丢人,这才没声张?刘家要逼急了,说不定谢家也就声张了…… 这也是云蕙大舅舅不敢往狠里逼谢家的原因。(..info好看的小说)他怕逼到他来也落不着好儿。 逼呢,还是要逼的。云蕙大舅舅心事重重的爬着台阶,毕竟两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丢到水里也该听个响吧!归根到底一句话,要钱哪!――嘿,那些猴儿崽子嘀咕的是啥? 几个刚缝上开档裤的毛孩子。拍着手跟他们唱:“……设赌局,诈元宝……陪了姑娘陪侄女,背着死人要元宝……” 喂喂。这唱的是啥?! 离他们近的刘家人,猫眼过去要抓他们过来问个明白,毛孩儿比猴儿还精,立刻喧笑着跑了。又有些少年,都是不事学习生产。专修仪容,卖俏勾搭妇女、哨聚滋事的能手,但见他们刚长出的小胡子上抹着头油、脸上则敷着胡粉,衣襟拉起来一些,好炫耀情人送的白底子绣金花凤凰的汗巾儿,袖子也提起一些。好炫耀里头散着异域芬芳的胭脂渍儿。这会儿他们也来上香,眼睛倒没偷觑姑娘们,却觑到刘家这边。嘴里念念叨叨:“贪发财想疯了的!设赌局,竟敢把脏水泼到柯五哥身上。” “什么?”刘家人跳脚问。 “什么什么?我问你,”泼皮少年才不怕他们,“柯五哥赌虫使诈,你说的?” “我没说……”刘家人被他们气势所慑。软回去。 “不是你们说的还是谁说的?”少年们步步紧逼。 “我们哪知道……喂,关你们什么事?!”刘家人反击。 “柯五哥是我们朋友!”泼皮少年把衣襟拉得再高一点。让腰带上的剑把子有露露脸的机会,“你说关不关我们的事?” 官府不准平民当街佩剑,但黑市仍有售短剑,跟长剑一样锋利,比长剑还隐蔽好用些,卖的时候也不问对方是否平民、买了回去是否当街佩戴,就是价格贵点儿。(..info无弹窗广告)从前,泼皮少年只有搞个套子、买把匕首插在里头充数。云柯跟他们成为酒肉朋友之后,跟他们一起卖俏抹粉,还出钱给他们都佩了真正的蛇皮鞘短剑,这些少年可感戴云柯了。忽闻云柯卷款潜逃,而且还有可能在赌局里诈了大伙儿一票,他们不敢相信,不久前又听到一个说法,原来是刘家骗钱,借着七小姐的手段,想把脏水扣在云柯头上,云柯无奈,这才逃跑了。刘家太也无赖!他们决定见义勇为,替云柯讨公道。 必要时,用武力来讨公道,甚至用血也可以。被官府通缉,亡命天涯都可以。他们都只有十七八岁,正在一腔热血嚣叫着等不及要喷出去的年纪,不怕死,就怕不刺激! 在他们魄力十足的挑衅下,刘家人退缩了:“柯少爷真不是我们陷害的……” “那你们承认他是被陷害咯?”少年中有人脑子很灵。 “这个……” “你们知道他被陷害咯?” “也、也不是很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少年们很高兴把学堂上夫子的教训搬到这里来用,“有什么不是很知道的!你肚子里有鬼!” “有个屁鬼!”云蕙二舅舅炸了,“你们这帮小子找死是吧?” “哈呀呀!”少年们大乐,“找的就是你们的鬼!”特高兴有个拔剑决斗的机会。 值班的衙役们望过来了,瞧见兵刃的话,抡链子,锁人,两边都锁上,关回去,叫他们家里拿钱来赎人,节下,赎金翻倍,还要备酒菜…… “误会啊误会啊!”云蕙大舅舅冷汗涔涔,“我们,完全不知道五少爷怎么回事儿。我们,就是因为没了家里姑娘,穿个孝。” “又不是没了你妈,”少年里还有人嘴巴忒毒,“你穿的哪门子孝!” “你!”云蕙二舅舅要炸了。云蕙大舅舅硬把他压下去,对着蓄势待发的衙役陪笑:“误会,误会!” 衙役看他这儿没火苗,就转而盯着少年们。只有一方滋事的话,逮捕单方也不是不可以,这些少年家里,有的还是凑得出几个钱的…… “误会。”少年们哼哼,并且很快散去了。 衙役们也无趣的回到各自岗位上。 这一番折腾,谢家人已经爬到山阶的一半了,刘家人看着云蕙大舅舅:这会儿咋办? 来都来了,又不能退回去。她大舅舅道:“再跟。” 于是又跟上去。 两个出嫁没多久的小媳妇,刚从庙里上完香,下阶来,经过刘家人身边,看他们一看,笑着咭咭咕咕,俨然也夹着些:“不要脸……逼死了自家姑娘,来讹钱”之类的话。 云蕙大舅舅盯着她们,她们像受惊的小母鸡似的摇摇摆摆下去了,先前那些泼皮少年们没走远,被她们小母鸡一样又圆又撅的屁股吸引住了,追着她们后头撩拨几句风话,激起她们咯咯的蠢笑。有个少年斜起一边嘴角,向刘家人瞄过来一眼,云蕙大舅舅赶紧低下头,心里透凉透凉的,像摊得太薄、凝都凝不起来的粥,怎么这么不得劲儿。问谢家要这点子钱,怎么就这么难呢…… 山阶仄仄向上,一步一声佛唱,刘家人越走越没意思,有的大局观和团结精神不强的,就悄悄把乞丐似的旧麻衣扯了下来、破白布丧带子也解下来。再走几步,就悄悄溜了,过他们的年去。 大雄宝殿在望,两个大香炉喷着馥郁的香烟,兜售香烛的叫卖声一发嘹亮,云蕙大舅舅回头,看身后稀稀拉拉跟的已经不剩几个人,叹了口气,望望寺内。谢家人早被尼姑殷勤备至的接了进去,白胡子的老苍头劝宣道:“施主,这是尼寺,成年男子有所不便,上香请只在外殿,勿再进入。” 慈恩寺最早前,是男寺,寺中都是僧人,连一只母的狗都不放入内,也算齐整,可一城不容二寺,临江寺因那振风塔,名声越来越响,慈恩寺就渐渐端敝了,竟至香炉蒙尘、佛像脱漆的地步,有几个好样儿的尼姑,就把这寺盘下来,以女眷为主攻对象,打下江山,把一座半山腰的破败小寺,变成台阶严整、金像威严的大寺。“慈恩寺”的大匾,还挂着,主事的石姑姑认为更名不祥,就不改了,不过里面用的,可全是尼姑了,女人家有些事有所不便,外殿便用极老的苍头们,至山脚,方用一些老实的壮年男人,以备苦力所需。这些年来,虽也有些人说她们的俏皮话儿,却没出什么确凿的丑事,也算不容易了,多少僧寺都做不到这样呢! 男女宾客虽都接待,男宾尊贵如唐静轩谢云剑等人,也可以到后头净舍,那叫不叫上香了,叫“饮茶”。饮茶是要付茶资的,资费可不是外头什么茶室能比。刘家人付不起,就付得起也舍不得付,便只能勾留在外殿,那又有什么意思? 云蕙大舅舅在那几个仅剩的刘家人注视下,垂头丧气的挥了挥手:“散了吧。” 众人就鸟兽散了,一边没忘了把麻衣扒下,省得再被路人盯着看。云蕙大舅舅走出一段路,呆望着山头的残霞晚照、暮云与香烟袅袅混合在一处,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脚的想给穿鞋的整点事,怎么还就这么难。这么难哪…… ps: <下一章:>云剑不急 <内容速递:>“皇权是天。天要变,下界小民能怎么办呢?……云剑怎么也不传个信回来!莫非是忘了么?” 第七十六章 云剑不急 当刘家人在慈恩寺山阶上饱受磨难时,谢家人跟着老太爷、老太太拾阶而上。.info[]老太太本可乘肩舆,但道:“不过这百多步阶梯。大夫说,左右我走走也好。”便自己下来走,一臂由精壮仆妇扶住,一手交给谢小横,谢小横脚步稳健,牢牢搀定她,很有点相濡以沫的意思。谢家人跟在两位老祖宗后头,人人整肃、个个端庄。任刘家人乌七抹糟,他们一个回望的都没有。 对他们来说,刘家人不算什么,内殿里才是大考验。 内殿里,都是有资格“饮茶”的人,他们才有资格嘲笑谢家的任何瑕疵,并有能力在言笑之间,不动声色就将这嘲笑磨利了砍将过来,能把你砍得瞬间背过气去,还不见血痕。慈恩寺里的尼姑受着谢家的香火钱,对谢家仍殷勤如初,那些人可不管,只要谢家丢了人,乐得嘲笑呢!再说,有些家里从前是被谢家用嘲笑的刀锋欺侮过的,这次得到机会,怕不兴高采烈的劈回来? 谢家人要经得住这样的考验,才叫宠辱不惊。 谢小横迈进内殿时,却不得不遗憾的想:“七王爷为什么没有及时出手呢?” 派云剑进京时,本已经说好的,尽快叫七王爷修书给唐太守,好让太守在云舟婚事上端正表明态度,力挺谢家。太守帮谢家撑脸面,其他人也就不敢狠踩了。 据谢小横的推算,最快在进京的第一天,云剑应该可以说动七王爷修书了。火速寄回,年前的时间还宽裕得很。太守接到七王爷的修书,怎敢不从?是一定立即有反应的! 可他等啊,等啊,等啊……太守也没有动静。出了什么事? 直到大年二十九。谢小横才接到京中的耳目递来的消息:其实,七王爷还没到京城呢,京里就秘密出道人马,将七王爷截住,接了回去,从此音信全无。云剑还留在京城,等待机会。 谢小横心里像压了铅块似的。 他也算手眼通天,七王爷刚离京往锦城来,就能及时得到秘报,计算出太守的反应。不动声色捺下棋子去,可如果皇上有什么打算……皇权是天。天要变,下界小民能怎么办呢? 云剑怎么也不传个信回来!莫非是忘了么? 云剑此时。连传个信都没空。但他的举止还是很有规律的,一早起来跟京城的老爷子老太太们打个拳、遛个弯、逗个鸟儿。看朝阳把云片儿染红了,就牌坊下去喝碗热腾腾的豆汁儿,配两个硬馍馍、一碗兰花豆腐干。喝完吃饱,背着两手顺着大道慢慢儿往下走。走到城根儿的大马坊,跟伺候飞将军北疆厮杀过的师傅讨教两手马艺,跟精透了的小伙计聊聊本地风土人情,到正午了,一块儿去打个酸菜大肉血肠边炉,按碟切得薄薄的卤牛肉键子。来一壶烫得呱呱叫的竹叶青。吃饱了,摸摸满足的肚子、摸摸过瘾得都出了汗的脑袋,转战茶室。烧大碗儿茶,一碗递一碗的请客、一碗递一碗的拉呱,京片子开得相当正宗。到下午,小憩一会儿,这倒是南人的习惯。他改了不了,哪怕半个时辰。也爱盹那么一盹,醒来看太阳也斜了,访些文人酸士,切磋诗文制艺,相约吃个大席,还是他做东,管弦也不能少,乐师更不能差,否则,别说弹错音了,哪怕手下略软些,他都会回头道:“师傅食指受伤?怎么抹第四弦时不到位,待挑时也只搭一搭就过去了?” 在不同的日子里,他可能用香喷喷的猪油冰糖千层糕代替硬馍馍、用嫩生生的豆腐脑儿代替豆汁儿、用新糯酒代替竹叶青、用荷包爆羊肉代替血肠边炉,用澡堂里的水包肚代替马艺,用招呼人到郊外搭正宗的戎庐赏雪景喝酒代替青楼里倚红偎翠喝酒。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有规律,很闲适,像个好样儿的老京都人,一板一眼的消磨日子。 “谢云剑好像一点都不急。”一个身着玄端衣、玉笄束发的男人,看了下人送上来的报告,搁至一边,对七王爷道。 七王爷敞着青狐裘,苦笑:“他本来就没理由急嘛,皇兄!” 这男人便是本朝皇帝、七王爷的亲大哥,姓崔名珩。(..info)别看他衣上连点纹饰也没有,似乎顶寡淡不过,但头顶玉笄末端垂下朱色丝带,名为“组纮”。以玉笄配朱纮,正是天子才配有的装束。本朝自二百一十年前太祖皇帝建都立国,国号为“良”,传至崔珩,是太祖皇帝第七代嫡孙,三十岁登基后,定年号为“庄敏”,而今在位二十三年,也算得政通人和。七王爷本是先帝遗腹子,而今长大成人,崔珩年已五十多了,保养得不错,身姿还如苍松般挺拔,头发还黑,两绺髭髯是早就白了,更显威严,看着七王爷,啧了两下嘴:“七弟此言差矣!你为他牵肠挂肚如此,好容易联辔而来,一近京城,你被朕拘走,一点儿音信都透不到他跟前,他怎能不急呢?” “他,”七王爷努力维护云剑,“他又不知道太后娘娘病了,不知道我在太后病榻前,他说不定以为我别处玩去了,所以不着急嘛……” “七弟啊,”皇上浩叹一声,“你这人,贪玩偷懒不上进,朕是一直恨你不成钢,不过有件事,朕得赞许你。” “皇兄请讲!”七王爷道。 “你对太后总归是孝顺的。这几天,要没有你衣不解带侍奉在床边,太后须好不了这么快。” “是太医开的药好。”七王爷老实道,“若不是药好,我就算把衣带打结、头上蒙蛛网,坐死在娘床边,也济不得事。” “你还够谦虚的。”皇上忍笑。 “是有自知之明。”七王爷慨然道。 “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尚且晓得孝敬娘亲,谢云剑对你怎么一点没回报呢?”皇上把话题绕回来。 “这个……我不是他娘嘛!”七王爷干笑,“我要是他娘,准叫他晨昏定省,夏夜给我打扇、冬夜给我暖床,我叫他往冬他不敢往西……”坏了。口水要流出来。 皇上作势要踹他:“滚出去。” 七王爷就往外滚出去。皇上又叫一声:“回来。”七王爷再兜回来:“皇兄。” 皇上凝了凝:“谢家老先生,是两朝元老了。” “不肖弟知道,所以在锦城对老先生礼貌周全。”七王爷垂手道。 皇上一听“周全”两个字,鼻孔里哼出一股子气。 “——当面是照应到了。”七王爷陪笑。 皇上就没再说什么。七王爷继续道:“——谢家老先生明达,我这点儿渣心肝花肠子,他也晓得,倒跟京中那几位大人一样,肯包容一二。” 皇上换了个坐姿。 “不肖弟也知道,大人们看的都是皇兄的面子。皇兄信我,绝不会做得太过。让皇兄为难。”七王爷替皇上拍拍垫子。 “别玩这些虚的了。”皇上不要他拍,“谢家这次有求于你?” “他们家二房里庶出的少爷不忿父亲管教,卷了钱逃了。害得大房里小姐原订了太守家亲事的,太守有点埋怨了。云剑兄是为了他亲妹妹,想叫我去说合说合。”七王爷道,“他亲妹妹,也是宫中娘娘的亲妹妹。皇兄你看——” “你倒当上鲁仲连了。”皇上问,“我记得锦城太守是唐风?”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七王爷道,“怪道疯了,勾结内侍想干涉皇家赐封!他胆子也忒大了。” 皇上揉揉眉心:“出了这道门,这样的话你一个字也别说。” “是。”七王爷道,“不肖弟省得!”说到这儿皇帝也没反对七王爷给云舟的婚事说合。那就是同意喽!同意的事就可以做,嗯嗯!七王爷别看表面上吊儿郎当无所不为,心里一杆秤门儿清。什么事情该征询尊长意见、什么事情可以撒个娇任个性,什么事情必须坚决遵照尊长的意思执行,可绝对不能弄错!否则,就算他是先帝的遗腹子、当今太后的亲儿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说不定也墓木已拱。皇家子孙。集天下荣华于怀中,要短命起来也是很容易的。 “那老儿。你压住了?”皇上又问。 “也不过面上压一压。”七王爷恭谨道,“那老头看起来心眼挺多的,回头还不知道算计啥呢!” “要不,你另指一城去吧?”皇上看来很为七王爷担心。 “不用不用!”七王爷道,“我就替您盯着唐家这个最不安分的人,替皇兄分忧!” 皇上牙痒,又想踹他:“真想分忧,你早点娶个媳妇!满京城的千金小姐不是由着你挑?太后看不过去,威胁你再不娶亲,就封到外地去,你还真去?开春都等不及,巴巴儿偷跑出去。太后这次病,有八成是被你气的!” “四成?”七王爷可怜巴巴的还价,“四成半?四成九?不能上五成吧?” “我要是把你到那边闪电速度狎上戏子事说出来,你就是九成!”皇上面目狰狞。 七王爷眨着眼:“皇兄……弟弟也没啥其他爱好……” 皇上又“哼”一声。任何享乐的事儿,他可曾落于人后了?这也叫没啥爱好? “——平生最不能放弃的,就是这一口儿!”七王爷哀告,“皇兄,人各有志嘛!您看在我这几天伺候咱娘可真心诚意一点没躲懒?看在我还摸了摸锦城的兵力?人家有苦劳……” 唔,为了“寻找七王爷”,健锐营四健儿把锦城能打的全部调动起来,已摸清唐太守的私家人马都练得不怎么样,而且温顺服从朝廷调动,没生逆刺。皇帝放心不少,这点确实是七王爷的功劳。 “皇兄一直都肯宠着不肖弟……”七王爷拿眼角瞟皇帝。 皇帝必须的宠他!因为他们共同的生母,当今太后娘娘,宠他在心尖上嘛!再说,七王爷只不过好男风,总比其他爱好更安全吧?譬如说,总比评议朝政、结交大臣、盘弓练兵、结党夺权什么的,更让皇帝放心! 比起来,睡几个男人,真是小意思。 “……所以,不如再赐不肖弟一个厚礼?”七王爷惴惴问。 ps: <下一章:>圆滑老父母 <内容速递:>“‘冬夜图个啥?老婆热炕!’七王爷教训他们,‘你们懂不懂?懂不懂?’” 第七十七章 圆滑老父母 “你要什么?”皇帝对于七王爷的请求,一向很警惕。 “不肖弟想跟谢云剑去……打狐狸。”七王爷嗫嚅道。 “去那里?”皇帝竖起耳朵。 “……荣苑。”七王爷总算把当中两个字咬囫囵了。 这是皇家御用的三座狩猎场中最大最豪华的一座,平常皇帝都不太去,怕给大伙儿添麻烦!七王爷就想带着男宠去? “——我保证不要劳动宫人们伺候!”七王爷指天誓日的起誓,“就我跟他,两人两马,背几壶箭,悄悄去,悄悄回,一点儿都不给皇兄添麻烦!” 是。他是王爷,不是皇帝,所以行动自由,不必一举一动都连累几万人疲于奔命,言官们打了鸡血似的上本劝阻。皇帝羡慕起七王爷来,脖子梗了梗,问他:“你一个人能跑过去?没人伺候,你连从前门到后门也去不了!” 不是皇帝看轻弟弟,实在是七王爷从落地之前到今时今日,就没单身行动过,再说,皇家的前门和后门也修得太大了点儿,离得远了点儿…… “最多带那几个侍卫去伺候就够了!”七王爷信誓旦旦,“他们几个跟我去锦城都能去了一圈,荣苑更没问题!皇兄你放心吧!” 皇帝沉吟着,终于松了口:“你要好好哄着太后,绝不能让她再为你忧心了。” 七王爷脸立刻垮下来:“我不娶媳妇,太后还忧心。皇兄这不难为小弟吗?” 皇帝“咄”了一声:“娶亲之外!” 七王爷立即一拜到地:“谢皇兄恩典!” 皇帝还想说说他派去保护七王爷的侍卫被七王爷提点的那句话,想谈谈宝印和人命、皇兄和母后之类的关系,想来想去,算了,他们兄弟间就有这么微妙,很多话。可以说,很多话,却不合适。而七王爷好像一点心事都没有,谢了恩,就出宫屁颠屁颠跟云剑报喜去了。他笑眯眯找到云剑,笑眯眯猎了狐狸,也在很有情调的环境下尝了一点甜头,这才答应修书给太守,那时候已经是大年二十九的早上。谢小横的耳目在几天前终于能找到个机会不惊动皇帝爪牙,带着云剑的行踪。静悄悄去报告谢小横,一路快马催鞭,此时刚到达锦城。谢云剑拿了书信。披衣而起,七王爷问:“干嘛去?” “回家过年。”云剑说完这句话,已经系好衣带穿好鞋。 “来不及了啦!”七王爷撒娇,“留在京城过年嘛?” “不留了。”云剑撮指唿哨一声,枣骝马应声嘶鸣。 “早知道。我就不修书!就不修!多留你几天。”七王爷眼圈都红了。 枣骝马蹄声踏一小圈,兜回来,马头一甩就推开窗板,伸进了屋里。 这本是猎苑里的小屋,弥漫着一股草香,窗子下还有一堆没来得及在下雪前运出去的蓬茸茸干草。(..info)这就是七王爷和云剑过夜的床铺了。云剑起床了,七王爷还坐在上面。窗子很矮,枣骝马一伸进头来。就几乎碰到七王爷的脸。七王爷当云剑要来打他,吓得“哇”了一声。 “王爷,”云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来日方长。” “哎?”七王爷的脸立刻亮了,“我们有来日?” 云剑摇了摇头。抖开缰绳走了。 有时点头的意思,不是“我同意你”。而是“我今儿算认识你!”有时摇头的意思,不是“我反对你”,而是“真拿你没办法”。“来日方长”,他亲口说的!这才叫有志者事竟成,从来烈女怕缠郎! 七王爷一个人坐在稻草堆里嘿嘿傻笑。 “王爷。”侍卫在外头怯生生的叫。 “啊。”七王爷曼应一声。 “天寒地冻。”侍卫请示,“王爷保重贵体要紧。” “哦。”七王爷很奇怪,他没不保重呀? “王爷摆驾回府么?”侍卫请示。 好啊! “那王爷……” “你们服侍我出去啊。”七王爷越发奇怪了。外头磨磨唧唧的,不进来帮忙干嘛?不知道他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七王爷,没人服侍根本没办法自己穿好衣物走到门外的啊? “王爷……”外头的侍卫嗫嚅得越发尴尬了。 七王爷陡然明白了。明白之后,他阴云密布、铅云压顶的叉着腰,开声亮嗓,气壮山河的吼了一声:“你们这些肮脏透了的猴儿脑袋,想的都是啥?滚进来!本王的裤衩都没脱下来过!” 侍卫们连忙滚进来,服侍七王爷整理中衣,摘草梗,披外衣,系衣带,梳头插簪,正冠着靴,一边鼻子忍不住闻几下,还真没什么招幌子的特殊味道……那俩男人在里头是干嘛的呢? “天底下的滋味,有甚于短兵相接一泻到底者!”七王爷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们,“你们哪儿明白!” 侍卫们是不明白。 “昨儿晚上呀。”七王爷一脸甜蜜,“云剑公子抱着我,给我取暖来着!你们都知道,这天气冷嘛,本王又不像你们有武功,不耐寒。云剑公子的武功可比你们高得多了,比热坑还暖啊,这抱着的滋味,可真是……” 侍卫们纷纷表示无法体会。 “冬夜图个啥?老婆热炕!”七王爷教训他们,“你们懂不懂?懂不懂?” 那也得先成为老婆再说…… “很快就会了!”七王爷握拳,“不疾不徐,老饕吃人参果,来日方长!”转而又抑郁,“云剑兄就是太孝顺了。都这个日子了,干嘛还非离京不可?回不去锦城的嘛!最多……”掐掐手指,“大年初四会到吧?”目光征询侍卫。 侍卫大表同意:“王爷英明!” 七王爷自己刚在锦城打了个来回,不英明才怪了!他给唐太守写的信,果然在大年初四递到了太守府里。唐太守展信看毕,很庆幸自己听孙子的话,给谢家留了脸面。 云柯携母逃家之后,太守夫人立刻表示这样的人家是不配和名门唐家结亲了。唐静轩的母亲倒对云舟印象还好。弱弱的提出:云舟和云柯其实也不是同父母的……“他们两房不是没分家嘛!”太守夫人斩截道,就叫唐静轩的父亲去退婚。唐静轩的父亲一向是个孝子,这会儿也不由得略表抗议:“定都定了,说退就退,人家哪里答应啊……”“他们还有脸不答应?”太守夫人夫人一句话呛过去,唐静轩父亲也说不出话了。 唐静轩像无风夜晚一棵秋树那么静的立在旁边,倒说了一句话:“父亲,您请照奶奶的意思做罢。” “好孙子!”太守夫人很高兴,“就知道你懂道理——” 唐静轩母亲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从来不是这么懂道理的。 唐静轩果然接下去道:“请奶奶恕孙儿不孝之罪。” 太守夫人脸色变了:“你哪里不孝。” “不孝有三。”唐静轩道,“无后为大。” “你哪里会无后?!”太守夫人拔高了嗓门。 唐静轩的母亲闭了闭眼睛。 “孤掌不能鸣,”唐静轩回答太守夫人。“孙儿因无妻,故无后。” 太守夫人眉梢抽动了两下,哄他:“乖孙,奶奶给你再说一门好的。” 唐静轩道:“背盟不义,不敢二三其德。” “你你你……”太守夫人怒向儿子儿媳。“你们教导的好孩子!” 唐静轩母亲早跪下了,父亲也跪下。唐静轩跪遮在父母双亲面前:“奶奶,不关爹娘的事,是孩儿自己不孝。” “你让开!”唐静轩父亲吼他。 唐静轩不让:“请奶奶责罚孙儿!” 太守夫人哪儿舍得责罚他,继续骂儿子媳妇,唐静轩继续挡在中间。唐静轩父亲继续吼唐静轩,唐静轩母亲开始哭,并且继续哭。唐静轩继续不让…… 太守夫人没辙了。 这时候就轮到唐太守上场了。 唐太守充分听取了孙儿的意见,温言款语:“乖孙,他们家人先丢脸在前,若为了你好,该主动提出退婚才是。” 唐静轩语气很孝顺很礼貌。但是态度很坚决的回答:“盟约就是盟约。” “那么先放着,”唐太守道。“婚期还早呢!到那时候,大约也没人记得谢五少爷的事了罢?” 唐静轩接受了这个提议,大家各自散去。 回头太守夫人就揪唐太守胡子:“婚期还早?哪里早!没人记得他的丑事?怎么可能!你说的什么糊涂话!” “轻!夫人,轻!”唐太守很心疼自己的美髯,“我只是跟轩儿拖一拖时间……” “拖完了怎么样?” “说不定轩儿自己也不想娶谢四小姐了……” “哼!” “说不定谢家自己跟我们提出退婚……” “哼!” “说不定、说不定谢家又发达了呢?”唐太守努力挽救自己的胡子,“他们毕竟宫里有个姑娘,大儿子又刚中了秋闱!” “哼……”太守夫人这才放了手,但话可一点儿也不软,“最多到明年三月之后,要是谢云剑没大出息,谢家又不退婚,你去退!他们五少爷这大笑话,怕不被全城人传几十年哩!我可不陪绑。” 唐太守在年夜里,对谢家人的态度就很微妙。他晓得谢家人年年都习惯去慈恩寺,而他自己呢,有时候去慈恩寺、有时候去振风寺,今年就去了振风寺,免得被逼当场表态。他晓得城里几乎所有人家,都是看着他为方向标的。 他避而不表态,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问题了。很多人家,就不怕去踩谢家了。谢家人在慈恩寺,需要打一场硬仗罢?唐太守暗暗叹了口气:小横兄,至少我没有对你落井下石,其他的,你就自求多服罢! 在振风寺里,唐太守见到了谢含萩。她的婆家也没去慈恩寺,否则,这位姑奶奶非旗帜鲜明的跟娘家站在一道不可!她婆家可不想丢这个人。 唐太守看到谢含萩穿着缌麻,是给云蕙母女穿的。冠制齐整,一点也不含糊。唐太守又叹了口气。 谢含萩也看到了唐太守,拉着快五岁的女儿苗姐儿,就要往唐太守这边来,气势跟一把破城槌似的。 唐太守这会儿不叹气了,回身就逃。他猜都猜得到谢含萩找他要干嘛:一准是轰他一顿,拿各种大义名分,责问他唐家对待她四侄女儿的婚事算怎么一回事。光责问也就罢了,唐太守自问本人没做出任何直接违背道义的事,毕竟混迹官场多年。早学会了不留小辫子给人抓。就连来临江寺而不是慈恩寺,也可以说:我们家本来就时常会来振风寺嘛,你不要太敏感、不要多心…… 嗯咳。可是谢含萩不是普通妇女,唐太守很担心她一顿炮轰之下,会逼着他表态!让他不得不来一句:“唐家怎么会悔婚呢哈哈……”落下话柄,日后想悔都难! 他只有溜为上计。 躲过几个弯,以为已经把谢含萩甩开了。唐太守袖子又被人拉住,还当谢含萩追了上来,正气急败坏呢,一看,呼,不是谢含萩。是谢含萩的相公,眉宇间没谢含萩那份怒气,身上也没随着妻子给他的姻亲穿缌麻孝服。还是很正常的过年装束。 唐太守立即知道这位相公不会同自己为难。 谢含萩的相公放开他袖子,果然对他毕恭毕敬一揖到地:“老父母!” 唐太守是锦城的最高长官——唔,目前还是最高的——俗话说“父母官”、“父母官”,唐太守年纪又大、资历又老,所以可以被尊称为“老父母”。他本人也很喜欢这个尊称,神态立即就柔和了:“贤侄。何事?” “在下的妻子……您晓得,是谢家的。”这位相公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她一直跟娘家感情很好,老父母您看,怎么办呢?” “……”唐太守心道,这问的什么糊涂话?难道他还能回答说“我出个主意,叫她别跟娘家感情好,你就不必担心了”? “是这样。”谢含萩的相公也知自己问莽撞了,赶紧补充,“家母颇好面子,最近又是非常时刻,老父母您看,拙荆此时的行为,是否略失检点?”说着伸着脖子,想等唐太守嘴里掉出一个“对”,他就好好教训谢含萩一顿,严令她划清界线;唐太守嘴里掉出个“不”呢,他就再纵容纵容谢含萩。 “……”唐太守好容易和蔼起来的表情,立刻又要垮下去。这位相公吞吞吐吐,原来是逼他表态!他最讨厌逼他表态的人了! 谢含萩相公还不肯走:“老父母啊——”总要从他口里得点什么才甘心。 幸而唐太守是个红人嘛!其他人也在招呼:“老大人!”“唐公!”“太守!哟!给您拜年啦!” 唐太守匆匆给谢含萩相公扔下一句话:“以和为贵。”就忙不迭跑了。这位相公回去怎么解读这四个字都可以。 在相熟的老一辈之间,唐太守终于周旋得如鱼得水,那些老伙计们不是不好奇,但都问得含蓄,唐太守也可以答得很含蓄,圆滑无忧,彼此欢愉,还相约一定要多喝几杯。 忽太守夫人一脸惊惶的来找他:“轩儿不见了!” “不见”的意思,就是找来又找去,家仆小厮们都帮着找来又找去,唐静轩还是不见了。太守夫人怕惹丑闻,不敢动用官兵和亲朋寻找,先来跟太守讨个主意。 唐太守呆立,脑子飞转,转了一会儿,问:“他会不会去慈恩寺了?” 太守夫人也呆立了一会儿,问:“他去慈恩寺干嘛呢?” ps: <下一章:>口角眉刀 <内容速递:>云舟在慈恩寺,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冬天的天色,暗得真早。她夔头墨绿软玉钗头上垂下来的琼珠,噙着寺中的烛光,微微的、微微的摇。 第七十八章 口角眉刀 唐静轩去慈恩寺,当然因为云舟在那里。 云舟在慈恩寺,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冬天的天色,暗得真早。她夔头墨绿软玉钗头上垂下来的琼珠,噙着寺中的烛光,微微的、微微的摇。 云华不由得想起老太太寿日的午后,她们两人对峙,空气凝重得有如利刃加身。 此时周围一遭人的口角眉刀,何尝不是利刃,云华却与云舟、与谢家所有人,一起并肩抵受了呢! 这便是一家人?其他人把你们看成一伙的,你们自己,也不得不把自己当作一伙的。 一顿茶吃下来,不是没些短兵相接之处,谢家人团结而端庄,外人倒没讨了好去,吃完茶后,规矩在寺后各自行散消遣片时,再回家中坐团圆席守夜。各自走动,却是好个乘隙时候!跟谢家结过旧仇的富家女眷想,说不定能欺负欺负某个落了单的谢家人吧? 谢小横不欲令孩子们落单。有时候,这些孩子就是喋血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落一滴泪。有的时候呢,他就像个最护雏的老母鸡,这些毛茸茸的蠢球儿,别人不可在他翅膀看护下啄一口去! 云舟盈盈拜谢小横、老太太道:“孙女去后山看梅花。” 往年,她都愿意去看梅花,这倒不全为摆雅趣的谱儿,发自内心,她爱这片山寺的盛梅,一片香雪。 今年,她去看梅花,则是舍出自己,给那些不甘心的家伙们来围攻。 那些人,积嘲在胸,引而待发,总要发作的。与其让其他亲长、姊妹受波及。还不如发在她身上。她有自信四两拨千斤,不令矛盾激化。另一方面呢,到底是哪几个人最恨谢家、恨起来能说什么话,她愿意亲自听听,日后,谢家重振家声――谢家是一定能重振家声的!――她再亲手,千倍百倍的还给她们。 云舟心胸狭窄、手段毒辣,她引以为豪。而谢家,是她这条毒蛇的巢,她将亲自守护它。即使出嫁了也会守护,像她的姑姑一样。这个巢养育了她的毒牙、护卫了她的毒鳞,她也不惜一切回报。 谢小横与她对视。彼此有了理解。烛影摇红,周遭,一波一波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人心。人心似海,目光如匕!他道:“好,你去。” 云华也在云舟身边随之拜倒:“爷爷。奶奶,孙女也同四姐姐去看梅花。” 云舟凝了凝眉。她从调笑侮骗这个六妹妹,到郑重对待、不敢轻慢,已经是迈出极大的一步,六妹妹的地位已经从一件玩艺儿、上升到一名敌手了。谁知今日,六妹妹竟要挺身与她站在一起共担刀剑?从一名敌手。(..info无弹窗广告)竟更进一步上升到真正的姐妹了! 大太太也不由得吃惊。 云舟要独自走走,她是理解的,她这女儿就是这脾气。剑逼到眼前,也不会眨眨眼,天上下刀子,也要从容去走一遭。她认为这脾气才是大家风范,纵心疼。也骄傲。可二房的六姑娘,什么时候也能这样捱义气了?竟叫她有点脸红……她这个亲娘。都完全没想过要陪女儿去走走。 这几日,她坐在自己房里,外头有什么村话,一句也不想听。她不是个消受得逆境的人。跟家人一起坐在寺里吃顿茶,已经到极限了! 云岭含着指头,眼睛眨啊眨的,也想去看梅花了。事实上她还想跑出去,趁人看不见,尝一团雪…… 大太太扫了云岭一眼,云岭立刻乖乖坐坐好,把手指头拿出来,像大姑娘似的规规矩矩呷口茶。 谢小横对云舟云华点头:“去罢。” 二太太低头吃一口茶,很嫌云舟多事,不过算了,这个庶女,她反正也管不了了。 云舟云华,裙袂相接出去了,皆身姿轻盈如枝头的花瓣、步伐庄稳似月上秋湖,看起来极为悦目。筱筱和洛月,一人一边,小心跟定。 有些贵门女眷丢个眼色,也出去了。 如果不是出了一件大事,她们一定好好调笑云舟一番,看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谢四小姐,是不是还摆出一副“锦城第一小姐”的架子? 这件大事是,福珞忽失惊道:“有谁掉到井里了?!” 那边井里是有扑水声。 还有:“哎呀,谁落的珠钗?” 其实很难说是珠钗,只是一粒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小、不是很圆、也并不是很不圆的珍珠,上头连着一段银枝,像什么首饰上断下来的。几乎所有女眷都有这样的珠子,也拼命在想,认识的哪位亲友今儿戴了这样的珍珠来?是谁跌到了井里?她到井边去干嘛?怎么会掉下去的? 这可比谢四、六小姐刺激多了! 云舟还往梅林走。 云华还跟着她。 “你跟来有危险,”云舟抛下低不可闻的一句话,“回去罢。” 筱筱张了张嘴,洛月皱了皱眉。 “放姐姐落单,”云华答道,“姐姐名声更有危险。” 怕有什么事发生,只有丫头跟着,是说不清的,姊妹在身边,总好些。 “我若像你五哥般,也要离家去呢?”云舟问,“你不怕坏我事?” 这次洛月张了张嘴,筱筱皱紧了眉。 “姐姐不会。”云华笃定道。 “你还真是……”云舟叹道,“我也不知前面有何事,你回去罢。” 适才进寺里,福珞上前与云舟挨了一会儿。福家既把女儿终身托给谢家,绝不抛弃谢家,这点比唐家好多了,但福珞也没敢同云舟多说话,却悄悄在她手中划字:去梅林。 云舟都不知林中有什么。 一念之仁,她要将这小妹妹放生回去。林中有福,她一人享,有难,她一人担。她不要欠云华这个人情。 洛月低头觑着云华的袖角,很想勾着云华,把她拉回去。那才安全呢! 云华幽幽叹道:“四姐。事到如今,你何必太刚强。多个帮手,总好些。” 是云舟在茶桌边立起身时,那一点仓皇和倔强,令云华动容。当年……当年作明珠时,阖府里,她最看重而敬羡的女子,岂不正是云舟! 她终不能令云舟独身进林。明珠之死,恨在云柯一人身上,最多再恨个老太太鲁莽不察。却不是云舟的罪呵!下药、投石,是云舟错了,却也……并未害及性命。后来,也和解了。既和解,便把那页掀过罢! 云华仍想护一护云舟。 举步间,微不可闻,她听见。谁的叹息?似玉阙微风,青袖下轻轻的怅怜。 云舟没有听见叹息,只听见琴音。 不是戎琴,是琴,中原唯有这一种乐器配称为琴,文武七弦。很轻,似相濡以沫人的心音。拨弦的动作,与其说是弹。不如说是抚,身子微微前倾,手掌向下呵护着,把心事尽托于弦中。 这一曲,抚的高山峨峨。弹琴的人。将一生托在这曲中问她。 弹琴的是唐静轩。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唐家的僮子,替唐静轩打起伞。唐静轩摇摇头,起身走开。带僮子们都走开,留两把伞在琴边,给云舟用。 云舟云华出来,并未带伞遮雪。 云舟缓步至琴边。 没有谁会来打扰。唐静轩已派人手,在林边护定,不放一个闲杂进来。 云舟在寺里时,唐静轩为保护云舟声名,不能亲自进去邀约,只好求恳福珞帮忙。云舟既已进林,唐静轩身为太守长孙,护一护林子还是办得到的。 云舟可以放心抚琴。 唐静轩抚琴时,云舟在远远的梅树下,望着梅花,不望着他。他抚完,走开了,走到远远的梅树下,她才过来。他望着梅花,不望她。 筱筱拾起一把伞,要给小姐打,云华摇摇手止了,亲自接过来,为云舟打着。筱筱和洛月共用了另一把伞。 唐静轩仰头,望着雪白的、小小的花瓣,清香如酒,他要醉倒在这里了。 他眼角余光,看见那边白皑皑一片,梅花如雪、雪如梅花,分不清彼此,那架白玉古琴,是他自幼有的,这是第一次交予人。他留下的伞,一把是青滟滟的底,画着只枝上羞怯转头的小鸟,一把是玉红底,画着双玄色蝴蝶。一个着大功素衣的小姑娘,是她妹妹罢?纤柔柔持了那青鸟的伞,立于她背后。两个也着素服的丫头,并用了双蝴蝶的伞,侍立琴尾。这也真美,像幅画儿。 他愿他的一生,有她的相伴,都像幅画儿。他把他的水墨交给她,她把她的青碧交给他。 琴音起来,转轸调他的商角为蕤宾,起弦,为潇湘水云一曲,调子清逸柔依。恰似那,碧水柔情云知我,春山月夜芦花落。 这是本序,还没进入正声,有几个人走近林子来。 唐静轩还是太稚嫩了,他光想到,把住林边,没人进得来,却没想到,林子就这么大,有人围住的话,怎么办呢? 定下婚约的男女,在婚前私见,被人围堵捉破,那双方这个脸都丢大了!云舟又比唐静轩更糟糕些。这种事,人们原本就更会嘲笑和指责女方。 有人很乐意云舟被踩到泥里去。 张家。锦城最配跟谢家结仇、仇也确实结得最深的人家。张妃刚入宫那阵子,就想和云诗结盟,云诗却攀附了昭华兰嫔。后来张妃升了惠妃,想动云诗,昭华兰嫔后头却有皇后垂爱,张惠妃动不得,只有心里含恨,这恨意,绵延至锦城,两家已不共戴天。后来,张家人很就想为自己的小姐向唐静轩提亲,唐静轩看不上,这会儿忽定了谢家,张家人想咬死云舟的心都有! 张家的女眷,相互招引,已在梅林边形成小小的包围圈。 寺里窗下,谢小横向某个角落似不经意的望一眼,已吩咐了杀机。 他倒是知道唐静轩来弹琴的。张家要敢破坏他孙女儿跟准孙女婿的好事,他将不惜撕破脸! 在那角落里,他可也有厉害埋伏呢! 云华凝立不动。她不是没看出唐静轩布置的破绽,但更相信谢小横会有所处置。 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不是两个孩子之间的情调,而是几家长辈的过招。 云舟手下,清清如水的琴音,忽然洒来威严的月光。 月亮并不只是住嫦娥的。异域某个小国的神话里,月亮女神,同时还掌管狩猎杀伐。 云华攥住伞柄的手,也微微发起抖来。 云舟愿意来梅林,或许也正是想生个机会,让谢小横出手。 谢家这位老太爷,从没有直接出过手,而今银雪乱纷纷、白刃不相饶,这座寺庙,会不会直接陈尸于地? 云华想拉云舟走了。现在时间还短,敌人纵有包围圈,一定还没形成,她们若及时走开,谢小横不必出手,有些惨剧,还可以避免。 再过几天,云剑会回来吧?大势会有转变。总有其他办法,圆转解开僵局。云华不怕竞争对峙,但她怕犬牙交错、血肉模糊。 她死都相信,天下所有人总有办法更和睦的相处、更温暖的交流,纵然利益纷争,也总有什么比较公平的分配法子,不必非跟抢腐肉的野狗似的,两只里要咬死咬残一只才见分解。人之所以高于野狗,总是有道理的。 梅林中,有风起来。 在唐静轩看来,这风似乎是云舟手下初生杀伐之音时,就起来的。 它起一息,就吹落梅花蕊上的白雪;起二息,就在地上卷起小小的雪尘旋儿;起三息,将一林梅枝吹得似起伏汹涌的大海。呀,但见它荡香摧蕊,忽南北、忽西东,苦翻秀叶,厉掀飘蓬,伤及秀女面,冷透红袖中,仿凶虎撼山头,似鼙鼓擂浮空,乾坤收拾尘埃尽,消征弭战却有功。 这风起三息,便狂不可当,梅林中人尚难以睁眼,梅林外头的人,竟觉天昏地暗,目眩身摇,立不得步、看不得路,都低头耸肩,就近不择是棵树、是个人,总抱住了,领后有风帽的都合在头上,相偎蜷缩避风要紧。 待这恶风过去,张家人再看,林中谢家姐妹已走了,乱中竟没人注意她们是怎生走的!张家女眷连自己仪态都顾不上了呢,待风过去,才看见“嗳呀,我怎么抱着这破树桩子,上头还沾着狗屎。”“喔哟,老娘怎么抱着你这小厮,呀呀啐快走开!”“呜唉,妾身这髻歪钗堕!”“啊呃,大姐你这妆容花得……”各自搀扶回去,发蓬衣乱、狼狈不堪,看寺中他人,却没什么事。原来这风欺侮得最凶的,不过是梅林边,正好折磨着张家一家人而已。他人都看着张家笑。张家颜面扫地,忙忙躲起来整妆归府。这番趣事,至少要给人家说上一年了。 ps: <下一章:>晨寂真身 <内容速递:>“那峰顶,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袭青衣,与嗳嗳的天幕峰峦一色,是刘晨寂。” 第七十九章 晨寂真身 慈恩寺并不在山头,而在山腰。 只有没文化的山大王才恨不能把大王旗插到山头紧上面去,寺庙是有点涵养的,只能在半山腰上,下头有山、下头还有山,自己藏在当中,这才叫蕴藉格调。 锦城的人,基本也都是蕴藉有格调的人,除了重阳之外,几乎没人闲着没事非想爬到山峰最顶上不可,大过年下雪的黄昏要去爬顶峰的,就更少了。 那峰顶,只有一个人。 穿着一袭青衣,与嗳嗳的天幕峰峦一色,是刘晨寂。 从他那个位置,可以看到半山慈恩寺的梅海。他嘬起嘴唇,轻轻吹了口气。 这正是张家包围圈将拢未拢,云舟想到谢小横与张家的对诀、琴音初现杀伐的时候。 他吹第一次,雪落梅花蕊,吹第二次,尘卷小龙旋,吹到第三次,梅林枝瓣起伏如汹涌大海。云华本就想拉云舟走,遇他狂风相助,心中一喜,想风吹得人不能相顾、琴也无法弹了,正是拖云舟离开的好时候,却恨风太大,吹乱了衣发,林中路径也不好认。 刘晨寂的指尖,往前弹了弹。 一弹压了风声,送出一线宁寂,只铺在云华跟前。大风中,就只有云华能睁得开眼。 云华不及他顾,忙忙叫云舟、筱筱、洛月几个都把臂牵衣,跟着她出林回寺。她们出得林时,刘晨寂把手掌转了转。 云华只觉有一只极温和的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扶了扶银钗,正了正衣襟。 “刘大夫?”云华心里想这样叫,没叫出口来。 要叫出口来,她真是疯了!刘晨寂大夫,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可没来由的,她就是觉得他在附近。温和、浅淡,可以依赖万世万劫似的,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她最欣赏的方式,解她们出困境。 刘晨寂将手收回袖中。 风渐渐止息。 一地狼藉,一地雪,一地残梅。 残梅中,卷起一缕小小的、细细的风,跟刚刚的狂风比起来,就好像一滴泪珠跟一挂狂瀑的差异。这泪珠细小的你简直都注意不到。 可它吹啊、吹啊,始终没有消失,吹到刘晨寂面前。盘旋不去,发出低不可闻的呜呜声,像是哭泣。 如果你很仔细的看,说不定能看见这阵风里,有很浅很浅的绿色。好像树枝折断,沁出来的绿汁,冲淡在风里。 刘晨寂低头道:“对不起。” 凡人的耳朵听不起,他能听见风在向他埋怨:“为什么吹堕我的一季繁花?” “我”,可以解释为“小妖”、“低下”、也可以翻译为“很努力的生活和修行的梅花我。”它用的是妖语,像是鸟儿的吟唱、树木的喃喃。很难用人类语言来解读,刘晨寂听来却没有障碍,甚至有时觉得。比听人类语言还容易些。 人类的语言,每个词、每句话,界定都尽量明确,这使得表达效果上往往很有限。另一方面呢,任何语言。都必定有模糊性,人类一定想在模糊上加以清晰符号。往往力难胜任,反而造成歧义。 而妖语摆脱了文字,使用妖符达意,就没有这种困扰。 这一缕浅绿前来的,不是风,是寺后梅林的妖灵。 她说的“一季”,指的也不是人间的季节,而是植物恰逢其时,孕育出的最盛的那一花期。这对植物来说有多重要呢?一声“繁花”的“繁”字,把辛劳、期待和骄傲都包在里面,“为什么”就问得格外痛。 刘晨寂很难过的再道一次歉,也用的妖语:“对不起,我只为救人。” 人妖两殊。花谢还能再开、枝折还能复长。人类掉了头颅,就不能再长一个出来;死了,就不能复生。两相取舍,故舍花而取人。 “人脆弱而好争,那又不是我妖的错,为何伤我花?”梅林妖灵道。 刘晨寂承认。他赧然表示,也许他可以提供一点补偿?譬如折损他自己的修为…… “上尊到底是为谁摧花?”梅林妖灵固执的问,“就为那么几个自相残杀的人类?” 刘晨寂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了那个人类小姑娘?就为她不想看亲人厮杀?”梅林妖灵很敏锐,“她不是人类吧?那些人也不是她的亲人吧?她跟尊上您有特别的关系?”声音低下去,“您为了她出力时,有没有一点点考虑过,给小妖造成的伤害,少司命殿下?” 她叫出了他的神职,少司命。尽管他已经谨慎的掩饰了自己,在吹出那阵风时,本相仍不免显露,人类或许看不出来,在妖眼里,却似深夜的明月,在云后透出了光华。 “有考虑过的!”刘晨寂竭力要抚慰她,“谢老太爷被气得要下毒手,血喷命折于梅林一遭,对你修仙也有损伤。让他们别在你那里斗,对你也好。至于我伤了你的花,我用自己的道行补予你!” 他本来不需要这么做,可他是公认的君子。 天上神仙,总是要积累很可观的德行,才能修为神仙的。在那一大堆德行楷模中间,少司命仍可被称为君子。(..info)他的品行,可见一斑。 然而他这样的保证,梅林妖灵仍不满足:“不够不够。”她的妖语说:你不是为我而来的,就不够。 刘晨寂一凛,神目如电,就好像他有第二重眼帘,到现在才真正张开,他的灵魂、他的能力,于斯湛然明亮,似月前消尽了云纱。 他手指向前,截向那一缕风。 以他一截之威,休说一座梅林的妖灵,纵使这样的山来上十座,里头的魈精鬼魅全绑一起,也要被扫得灰飞烟散了。 但刘晨寂不是为了截断梅林妖灵的修为性命,只是要截断她的贪业。 她对他生气,是嗔了。但以他的明锐,看得出来。她这犯的不是嗔业,而是贪业。是她对他有过多的希冀,得不到满足,这才气噎胸膛。嗔业犹可消磨,贪业一旦放开口子,滔滔浩浩,祸害不可计量。 为她好,他要尽快掐掉她的贪欲。 可她不许。 青绿色的微风,穿过他的指间。逸过的那一刹那,变成红色。红若眼泪划开的胭脂。 没有什么妖灵可以活着躲过这只手掌的威仪,而自作主张去亲吻它的指尖。梅林妖灵确实是不惜一死,才做到这点。 宁肯死也不让他把她的贪欲斩断。她对他的贪欲呵…… 刘晨寂惘然抬起手。淡胭脂红都已经消散。这小小的妖灵,已经什么都不剩。 在死前,她在他指间说了一句话:“此生勿见少司命,便误了卿卿性命。” 用的不是妖语,而是神识。某几个吃饱了撑的实在没事干的神发明出来的。类似人类语言的符号,与人类字符不同的是,神识彻底抛弃了对符号明确指义性的幻想,纯粹用来表达似是而非的感情、转瞬即逝的梦像、无法捕捉的虚影――曾有比较正经的神仙问:“可是你们怎么能确保这些符号就能用来表达那些玄而又玄、虚而又虚、渺而又渺的事物呢?”――用的是神语,比妖语更精妙,不落字符声色。能满足一切最高层次交流所需――那些吃饱了撑的神仙也嬉皮笑脸用神语回答:“无法确保。法不立文字,立字已非法。”打的是禅,正经的神仙毫无障碍的听懂了。又问:“那末,你们发明的这些符号有什么意义呢?”吃饱了撑的神仙回答:“以非对非,将空打空。非非即是,无实遂空。”打的又是禅,翻译成文字的话。大概可以这样表示:反正那些东西用任何有意义的正经字符都形容不出来,还不如用见鬼一样没有意义的符号去表达。岂不是很搭配吗? 正经的神仙沉思片刻,蹦出一句很切实的评价:“你们真是吃饱了撑的。” 确实是吃饱了撑的神仙们把这句评价当作褒奖收下,很高兴的继续推广他们发明的符号,竟然在仙、妖各界也渐渐通行起来。梅林妖灵吟的这两句,是仙界一位很有名的仙子专门为刘晨寂写的。刘晨寂本人认为不通,但不知为什么,它们还是很快传播开了,并且伴之以生命的代价,令刘晨寂觉得很困扰。 如果你好好走着走着路,旁边一条菜青虫忽然高呼:“见少司命,误了卿卿性命!”一头在你脚下摔死,给你造成了恶业,害你要发半天寒热来消抵,你困不困扰? 如果你好好炼着炼着丹,来送仙露的玉女对你抛媚眼,你没注意到,她羞愤曰:“忽见少司命,便误了卿卿性命!”一气在你炉里自焚,给你造成了恶业,害你要到凡间托生为穷家孩子受不少苦楚而后早夭,这才能折去恶业回归天位,你困不困扰。 如果你刮一阵风,吹掉了一些反正过几天也会掉的花,而且你也愿意补偿,对方还是认为你做得不够,自毁梵行,还说她误了性命是因为你,你困不困扰! 温和克己如刘晨寂,也忍不住要暴一句:误、误、误你妹…… 为了彻底搞清楚为何这些不分种族兴发道行深浅的生灵忽然都会在他面前视性命与正果为草芥,刘晨寂不得不花了很多时间,埋头钻研这两句话十四个符号到底包含了什么意思。 他钻研的成果,用司命殿前夜游鬼的一句话可以表达:“少司命不出去走动,外头‘误了性命’的卿卿,便少了很多,果然是眼不见为净么!” “见了我,有什么不净的!”刘晨寂很少发怒,这几乎是千世万劫中唯一一次。 夜游鬼的反应,只是叹了口气。 刘晨寂研究不透这里头的奥秘,只好退而求其次,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人类要藏起自己的风仪,可以裹很厚的棉被,在自己脸上套一个结实面具,而神要藏起自己的风仪,可得很小心、很小心,给自己裹上很精妙的咒术,像皓月把自己藏在阴云后面。 但也不知他是咒术还不够高超呢,抑或根本藏错了自己致人死亡的特性?隔三岔五,还是有人在他面前,“唉”一声,果决赴死。 像这次的梅林妖灵。 但这妖灵这次总算给他指了一条路。在吟那两句诗之后,她还带了半句妖语:“若你能懂得恨……” 恨?刘晨寂晓得,那是一种低级、负面的感情。他在很多生物身上,见到这种感情酿成大祸,真是可怕又可怜。 晓得,并不等于懂得。刘晨寂确实不懂可怜的生物们,为何要放任这种感情毁了自己及旁人?他们之中的很多,不但不蠢,甚至可以算是很聪明的,却也一头扎进毁灭中。 刘晨寂自己就没有恨,想恨也无从恨起,他心中只有怜悯与关切,最多有时候加一点点迷惘,生气时,也不过是气自己无能,身为少司命,不能更好引导众生修至善道、往胜妙境。 可妖灵临死时深深遗憾:“若你能懂得恨……” 是妖语,不是字符,故无歧义。她真的希望他懂恨、会恨,那末…… 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她死了。 恨有什么好?刘晨寂一直以为,不恨才好! 他之所以留在这里默默保护云华,原因之一也绝对是因为她心中悲悯够多、而恨意几乎无从谈起,符合神仙的善良标准。 骡车里,她要杀云柯,他也在默默看着她。这是她反应最激烈的一次,云柯表面上的所有举动,也没给她任何原谅的理由,她手如果落下,公道得偿,而她也不过跟那些其他灵魂一样了,那末不管她前生因果跟刘晨寂有何牵扯,刘晨寂都必定洒然离去。 她最终没有下手,他很满意。任何神仙都会认为这是个相当合格的灵魂。待她此生寿尽,或者还不必尽,他就可引导她飞升了罢? 而这时梅林妖灵却劝他说:若懂恨…… 他心怀里,是有些奇怪的感情,叫他自己也不太理解。这是恨的一种吗?抑或要懂了恨,才能懂这奇怪的感情?又或许,根本不必多想,这卑微的小小妖灵,只不过是妄语罢?是妄语罢!刘晨寂垂下衣袖,默默离去。 慈恩寺后的梅林,毫无生气。妖灵已逝,它们已经死了。但迟钝的人类也许要等好几天后,看见枝落叶枯,才惊愕的发现,树林已经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谁知道?谁知道!一朵花什么时候荣、什么时候哭。一颗心什么时候跳跃、什么时候分离? 很多年前,一个神仙敞着衣在忘川河畔濯足,大笑写下第一幅神识:横看成岭侧成峰,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于仙界被称为透犀之作的句子,刘晨寂也始终未能参透。 ps: <下一章:>刘家首恶 <内容速递:>“到初四,太守府就收到了七王爷的信。根本不是笔墨写的,而是猎场里的树干,烧焦了,划在布帛上,托唐太守向谢老太爷问个好。” 第八十章 刘家首恶 年夜之后,一连三天,初一初二初三,太守府天天都有礼盒送上谢家的门。 初一主动拜年送礼盒就已经够奇怪,初二连初三,这就怪上加怪了! 锦城的风向顿时又变了,认为太守如此结好谢家,必有内幕消息。谢家不知哪位公子抑或小姐要得势,恐怕要重新抖起来了! 实际上这只因为唐静轩以死相胁,逼着家里非如此做不可。 太守夫人是气坏了,说“死则死矣”!唐静轩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难免心疼,却也不敢作主。唐太守叹口气:送就送吧。 送礼盒怕丢人,难道长孙为谢四小姐死了,唐家就不丢人了么? 再说,谢家也未必真没有抖起来的日子,唐太守对于云剑、还有云剑身边那戎人大汉的忽然失踪,总觉得很介意。 云剑是个很不安定的因素,唐太守一直这么觉得,混得不好就成为比云柯还大的笑柄,混得好,却也一鸣惊人易如反掌。 果然到初四,太守府就收到了七王爷的信。 根本不是笔墨写的,而是猎场里的树干,烧焦了,划在布帛上,托唐太守向谢老太爷问个好。 唐太守当然知道“问好”是什么意思。他太庆幸从初一到初三,听唐静轩的话送出去的三个拜匣了!太守夫人来问:“信里写的什么?”唐太守把它递给太守夫人看,夫人一念,脸就红了,头也低了。唐太守道:“幸好没把亲给退了罢?”太守夫人蔫头搭脑道:“嗯。” 有相当一段时间里,她不敢扯唐太守的白胡子了。 唐太守心中大乐,又听夫人温顺的请示:“谢老太爷听说是回道观了。我亲自去谢府,拜望拜望她们老太太罢?” 拜望自然是要拜望的。除此之外,还有可尽心的事哩!唐太守早听到民间风声,谢云柯是被刘家给害得跑路的。这等胆大包天之市井无赖,岂能容他们?!元宵还未到,官差们都过年,升堂开刑狱是太耸人听闻,幸好除了过堂之外,官府拿人的名堂还多着呢!唐太守振作精神,找了几个地保,搜出刘家许多聚赌使诈、偷鸡摸狗的罪名。就以此细罪,一家伙都抓进去收了监,留待过完年再慢慢推审。 刘家人关在大监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牢子们领会上头意思,还只管捉弄他们,很是敲扑了几棒、灌了几壶香辣的、勒索出来几个钱,正待食髓知味、往深里索要刘家的孝敬银子呢。谢小横来了。 唐太守接待谢小横的态度,跟几天前可完全不一样!腰连连弯、双臂伸得像团火,脸上笑得那个甜:“上人!哦呀上人!您怎么亲自仙驾枉屈到此?小弟刚刚给观主递了拜函,想拜望上人您哪!您怎么就亲自来了,叫小弟置身何处!” 他说的观主,是谢小横隐居的昭明观观主。谢小横声称不耐俗事侵扰。只作个修行的普通道士,另选个观主。但这整个观,都是谢家财力建的。那观主怎敢真作主?也就给谢小横当个看门的管家罢了,平常给他理理帐簿、分付一下人情往来什么的。 唐太守要拜访谢小横,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去昭明观山门外,先叫应门道童通传。道童去传报给观主,观主斟酌轻重。觉得必要时就请示谢小横的意思,谢小横愿意见了,观主把客人请进来。快的话,半天之内应该可以见到谢小横的面。 但唐太守觉得到山门外坐着等回音,像逼谢小横出见似的,太过鲁莽不文,故不取,只派两个心腹稳重的老家人,柔词谦语,带过去他手写的一张拜函,并精细的一匣子拜礼,递交观主,请他定个谢小横方便的时候,太守再来拜会。 谁知谢小横这么主动的来了,着个青顶宝饰高冠,披鹤氅,腕挂黑白双玉乾坤圈,好个形貌,卓然出尘。 唐太守热情的寒喧完毕之后,谢小横便笑道:“老父母何必多礼。贫道此来,为听说刘家一族收押……” “这伙人抱团称霸,为害一方,”唐太守道,“民怨沸腾,早该受惩了!上人不必再为他们劳心。” 他这话,其实是在邀功。谢小横却叹了一声:“老父母,这刘家,乃是贫道那不成器的二儿子第四房小星的娘家。” 唐太守沉吟:“上人的意思是――” “此次老父母出手,外头颇有物议,道官家乃是为我谢家剪舌头,才收了刘家人。” “谁敢说这种话?!”唐太守真的吃惊。这种实话,有些人心里可能会这样想想,但绝不敢说出来,就算在床头跟老婆发发牢骚,也绝不敢说到外头去。否则,地保是干什么用的! 再说,以谢小横的行事风格,什么时候又怕街头几句物议了? “贫道想跟老大人求个情,”谢小横说得,好像真是个从小茹素的善包子,“刘家人,就放他们回去罢?也算替拙七孙女和她母亲积些功德,贫道铭感五内。” “上人哪!”唐太守这句话可得说清楚,“晚进是听说,这伙无赖涉嫌诈赌,还陷害府上的五公子!” 谢小横眼观鼻鼻观心:“犬孙不争气,都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害得老大人为他操心!” “上人说哪里话,本是份内的事。”唐太守心道,操心倒不算什么,只要你领情,也就是了。 “老兄!”谢小横的称呼果然比刚刚热络很多,语气也相当感激了,“这份情,小横铭记在心!” “老哥!”唐太守也掏心掏肺,“只要能为府上分忧,小弟万死不辞哪!” “这一次,还请兄台先放刘家人回去罢。”谢小横道,“且过元宵,再做打算。” “……”唐太守心忖,你谢小横什么时候这么怕事了?就在元宵之前,咱们做死几个人在监里,还怕什么? “实不相瞒,小弟自修道后,谨奉阴阳,不敢伤时。”谢小横道。 唐太守心忖:你自家的事,你不急,我来做什么恶人?便痛快答应道:“那末就遵兄长所请,容这干宵小再逍遥几天。” 谢小横自然又跟唐太守道道谢、表表情,饮饮茶、吃吃饭,勾留半日,刘家那边从监里放出来,回去了。却有相熟的地保来道贺,声称他们能放出来,都是自己周旋的功劳,讨了赏钱去,奉送他们一句话:“你们胆子也忒大了。官老爷要掐死个无辜的,也就像掐死只蚂蚁,何况你们屁股底下有没有有屎,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吧?劝一句你别不爱听,出去躲几天罢!隔壁街那个偷鸡的张三,你认得罢?年前扫雪受了寒,牢里没得冶,转成重症,这会儿都快死了。你偷的好像不只是鸡吧?” 云蕙的大舅舅二舅舅,第二天就卷包袱逃了。 他们是刘家首脑,撒手一逃,刘家其余人已济不得什么事,最新版本的流言,则说他们准是心虚了,不然,跑什么? 那家中田地首屈一指的富公子,赌虫一局原输得挺惨,云柯逃跑之后,留下的一些小兄弟嘴把不严,漏出机密来,似乎云柯在暗盘里下了大注赌自己输,卷了一大笔钱带走。富公子心里疑疑惑惑的,想着从前跟云柯玩得那样好,不至于此吧?云柯不是这种人吧?再说,如果真是他干的,富公子能怎么办?还能到谢家喊冤,叫老太太把钱吐给他?他穿开档裤时起就到谢家玩儿,老太太还抱过他!他做不出这事来! 及至听说刘家才是首恶,太守都找刘家去问话,那就不一样了。富公子才不管什么元宵不元宵,带着家丁牵着狗,甩着马鞭抄着手,雄纠纠气昂昂就往刘家来。刘家人抱团儿,都住得近,富公子鸡飞狗跳的一锅端,问他们:暗盘是不是他们操纵的?是不是他们叫云蕙给云柯的虫里下了药?那一大笔彩头得吐出来! 刘家人哭爹爹告奶奶,苦陈没干过这事儿,听也没听说过。富公子不信,虎起脸来道“披麻勒索有你们的份,下药诈赌就没你们的事,谁信?”叫打,叫解送官府,有两个不争气的刘家人就吓得嚎啕了:“公子爷,都是他们使的坏,我们哪知道呀……” “他们”,指的是云蕙大舅舅和二舅舅。 这两位舅爷真冤枉,他们实在没做过这事,这事实在是云柯做的。但既然流言都说他们捣鬼,其他刘家人也不清楚底细,逼得紧了,百口莫辩,自然宁愿推到那两位舅爷头上。谁叫他们自己痛快跑了,留下亲友在这边顶缸呢? 结果两位舅爷的罪名,就板上钉钉了。唐太守依此口供,下了海捕文书,两位舅爷有段时间躲在外头不敢回来了。至于富公子那里,谢小横道,没有云柯云蕙,就没有这事,谢家还是有错,应该承担责任,主动给了富公子补偿,连刘家闲杂诸人,谢小横都抚慰了,给他们另安排营生,只戒一条:不准再跟那两位舅爷一个鼻子出气。这叫“只追首恶,胁从不问”。 那些刘家人连连点头,道披麻闹事勒索谢家,都是那两位舅爷主使的,实在是太过分了!多承谢家仁善,肯给一条生路,他们一定洗心革命,好好做人,平时在街头巷尾多咒骂几句既蠢且坏的恶舅爷、多赞几句仁德无双的谢家。 坊间舆论,至此才完全扭转过来。 ps: <下一章:>三少奶奶有孕 <内容速递:>“看着云书的笑容,二老爷就想起云柯,这样的恭顺……底下不知动什么鬼脑子?二老爷背脊生寒,后头的话,就没有骂出来。” 第八十一章 三少奶奶有孕 为了这锦城舆论扭转的大功,谢老太太在谢家内部,很是赞美了谢含萩一番。(..info无弹窗广告)明敏如云华云舟,也当那些对扭转局势起了至关重要作用的新谣言,都是谢含萩放出来的。只有谢含萩自己知道,外头有的流言是她放的,可有的呢,根本不是她说的。她想都想不到那么奇妙而恶毒的谣言出来。 “一定是谣言传啊传的,有些人一边传一边自己编些东西加进去,所以越来越精彩了吧!”谢含萩这样想,也就释然了。 只有谢小横知道那些最重要的谣言,真正来源在哪里。 “这次你做得非常好。”他表扬云裳。 “家人同心,齐利断金嘛!”裳儿笑嘻嘻的,居然晓得谦虚起来,“姑姑开的局好,裳儿借力不少。” “若不是你,十个她也编不出这样真实的谎话、炒不得这样及时热闹!”谢小横正色道。 裳儿认了:“这倒是。”又问,“大哥呢?还在京城?哇他真辛苦!七王爷命也太好了!” 锦城的每个人,好像都以为谢云剑在京城。因为他没有回锦城来。七王爷发给七王爷的信,也是通过官家驿站快蹄加鞭的送过来,没经谢云剑的手。 他不在京城,又没回家,能到了哪里去呢?并他手下的大汉剑影,向来跟他形影不离,这次连京城都没陪他去,又是到了哪里? 不管怎么说,谢家还是喜气洋洋的,因为云柯造成的名誉难关总算迈过去了,而出仕在外的云书三公子,终于结束赈济灾民的工作,跟他顶头上司告准了假,携夫人回家来。 回来他听闻云剑不在。到京里游学去了,很是遗憾,感慨了句“兄弟不相见,竟如参与商”这样的话,看看长辈的表情,很聪明的结束了这个话题。他有更重大的好消息可以宣布呢!——三少奶奶有喜了。 事实上也根本不用他宣布。他夫人自下车,顾不得仪态,躲在乳娘怀里呕了好一会儿,才能随丈夫进门拜见尊长,拜见的过程中。又忍不住喉头作声,女人们都有数了。云书那时还在问云剑的事,女人们忙忙招呼三少奶奶到后头喝些水。休息休息。有个小丫头儿不晓事,端了茶水过来,主管大娘劈手夺过,喝令:“换净净的温水,一些叶儿花儿都不要放!” 有孕的妇人。忌茶,许多花叶饮下去也于胎儿不利。 这时候,三少爷云书在前头,才腾出嘴来,说妻子不是染病,是害喜。长辈们那个高兴!二老爷埋怨了三少爷一句:“你这混小子。怎不早说!”三少爷含笑垂手挨训。他作人子的,离家那么久,进门不管妻室天大的事。都是小事,总要先问候了爷爷奶奶、大伯伯母、父亲母亲、诸位姨娘、兄弟姐妹、嫂子侄子,才是他的礼仪道理。而二老爷呢,未必真想骂儿子,但看到儿子但凡有点儿岔子。总要教训两句,这才是他做父亲的礼仪道理。三少爷都清楚。所以笑嘻嘻受着,毫无怨言。根据经验,他想父亲至少要骂到三句以上才会收篷的。 二老爷骂了一句,确实还想开第二句,但看着儿子嘴边的笑容,却愣愣的把话忘了。 云柯嘴边,也经常有这样的笑容。这两兄弟,其实是有点像的。 云柯等人这次出逃,对二老爷的伤害其实很大。在云柯身上,二老爷倾注了那么多心血,云柯当面恭顺,转过头该怎么捣蛋还怎么捣蛋,二老爷也只当他是少年顽劣,再大些会好的。甚至,如果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材料,经商大概是有点天分吧?把些官家采买的差使交给他,他或许应付得来?二老爷都已经在替他的前途这样计划着了,结果他跑了。 还有安大姨娘,是几岁跟了二老爷?外地来锦城投亲不遇,沦落在酒楼卖唱,可是二老爷搭救她!整个儿一英雄救美,还把大姨娘的位子给她坐。二太太之下,就数着她了。她这么多年来,蛋也没下一个,二老爷都没把她赶出去,对她够意思了吧?到现在,她也已经三十好几了,中年的妇人,最好的年华都已经过去了,还动什么花脑筋?后半生不愁吃穿,很可以了!谢家哪里亏待她?结果她跑了。 还有卓二姨娘,自生了儿子之后,吃穿用度何其优待!有时二太太跟二老爷面前告她状,二老爷都护着她!结果呢?她也跑了! 不但跑了,还把钱也带走,用熟的丫头小厮都带走,连睡惯的枕头也包了走!这是怎么样的蓄谋?真叫人想着就毛骨悚然。 看着云书的笑容,二老爷就想起云柯,这样的恭顺……底下不知动什么鬼脑子? 二老爷背脊生寒,后头的话,就没有骂出来。 云书垂手等着,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二老爷后头的话,奇怪的抬头看父亲。二老爷面上出现难得的踌躇神色,道:“去看看你媳妇吧。” 老太太她们已经招呼三少奶奶回屋子养胎去。云书愣了愣,也跟在后头。 三少奶奶被众星拱月般的送到闲静已久的三少爷院落中,一路人人抚慰、个个探问,大少奶奶都有点吃醋,笑道:“我怀那小讨债的时候,可没这样众星捧月的待遇。” 三少奶奶忙道:“嫂嫂有福,怀胎时我记得没我这样折腾罢?我……”忍不住又呕,没呕出东西,倒把泪花泛了出来,“我实在是难受得想……”怕长辈听见不吉利,硬把“死”字吞回去。 大太太看了大少奶奶一眼:“你弟媳去这样久,好容易回家,又这般可怜生生,大伙儿疼她,原是应当的。” 大少奶奶应道:“母亲教训得是!” 应得响亮顺耳,大太太心中舒服。 大少奶奶又对三少奶奶道:“妹妹虽然胎闹得厉害些,好在是回了家来,大家都这样关心妹妹,妹妹千万别难受了!” 三少奶奶虚弱的挤出一个笑。在安城呆的那段时间,从家具到碗筷。都可以自己说了算,下人谁敢使心眼,她发觉了直接卖出去,那才叫主妇呢!这会儿回到府里,从前的日子又回来了,大少奶奶一开头就给她个下马威,她可得重新好好的习惯、习惯起来…… 对了,那位柳少姨娘呢? 三少奶奶视线扫了小半圈,找到了她,微低个头掩饰了狐狸眼。面上噙着不多不少七分的笑,梳个盘恒髻,插个烧蓝步摇。垂对绿松圆珰,披件艾褐对襟褙子,系宝青六裥裙,着双福字云边履,步伐不紧不懒。离三少奶奶不近不远,无可指摘。这姨娘的一切,比她这主妇还无可指摘,人缘比她这主妇还好,可恶……也罢了,如今三少奶奶怀着胎。柳少姨娘肚里可什么都没有呢!柳少姨娘年纪本比三少奶奶大些,比三少爷都大一岁,现在不怀。再过些年,更生不出来了。三少奶奶想着这个,心里就舒服一些。只要她怀胎的这段时间,三少爷别把胎苗给柳少姨娘肚子里种上…… 前头到了三少爷院子。老太太走得慢些,也跟上来了。云书他们都来了。大少奶奶她们不再多嘴。柳少姨娘早督促着丫头把少爷、少奶奶的正屋收拾停当,这会儿三少奶奶进去一看。果然干净至极,日常须用的大小物色也都在,只是陈设少些。 大太太便责备柳少姨娘:“这样素扑扑,如何住得?” 柳少姨娘应道:“太太教训得是!”没有大少奶奶那么响亮,但诚服恭顺尤要过之。 三少奶奶看柳少姨娘也有想不到做不到、需长辈提点的地方,心里舒适些,却是柳少姨娘挨训,不知丈夫心不心疼呢?就拿眼角悄悄瞄谢云剑。猛见谢云剑在跟个双鬟少女说话,那少女杏袄蝶褂,秀睫明眸,神凝意静,好生纤柔动人。三少奶奶猛古丁一惊,不知这少女是何人,如此标致,穿戴妆容绝不是丫头等阶,敢莫是哪房亲戚家小姐么?这样说来,在前头见礼时,似乎见过这少女的服色,她当时应该在的……三少奶奶只恨自己孕吐反应过大,那时候既没顾得上细看她的脸,更没听见人称呼介绍。到底是谁呢?跟谢云书是什么关系? 谢云书恰在此时展颜一笑,温文而和熙:“怎叫六妹妹劳心……” 哎呀!三少奶奶想起来,六小姐云华!是这么个花骨朵儿的年纪,是这么个纤瘦的身姿。 三少奶奶拜堂没多久,就跟云书远行上任去了,跟云华不熟,记忆里,应是病恹恹的黄毛丫头,病一好,女大十八变,原来如此清美?谢家儿女,果然个个不凡。 “孩子,”二太太笑眯眯对三少奶奶道,“回头我就给你多拿些摆设来。”三少奶奶推让:“母亲不必费心。”二太太哪里肯听,请示老太太道:“有了喜,许多花草都不宜近身,媳妇给她这里插绢花罢?” 老太太道:“绢花也使得。有些花呢,实在是利孕的。你们取吊兰、虎尾兰、常青藤、腊梅,比绢花有生气,且清秽净气呢!”又叫碧玉道,“我记得有个水晶云纹盂,六丫头年前盛甜饮还用过?” 碧玉和云华都笑答:“是有那么一个。”老太太便道:“拿出来,盛些金橘摆在案上,又好看,气息也是抑吐的。” 众人都奉承:“难为老太太怎么想得着!”三少奶奶连连称谢,面上有光,刚回来时对柳少姨娘的惕戒,不觉消了一半。 ps: <下一章:>雪洞秘约 <内容速递:>“行经池塘小桥,深秋时还绿得发蓝的蔓草,如今早枯黄了,上头压了层白雪。柳少姨娘擦过小丘上假山,山洞里忽一只手伸出来,不由分说的一拉,力气吓人的大,把她直拉进去。” 第八十二章 雪洞秘议 三少奶奶从嫁过来前,就听说谢三公子屋里有那么个柳姑娘。(..info好看的小说)本来么,少爷公子婚前在屋里蓄一两个丫头,实属平常,但这柳姑娘却特别些,原是二老爷屋里的,后来二太太作主,给了三公子。父母送过来的一个碟儿碗儿,尚且轻易不好伤得,何况是个人,怎么相处才行?主母的威仪岂不是被这妾室压下去?三少奶奶心里已经有点怕了,又听说这柳姑娘色艺双绝,给木器上工笔画,外头求也求不得,三少奶奶自认拍马都赶不上,心下更慌。想着,坏了坏了,夫君的心,肯定是已经被他占去了。但婚约定都定了,总不能为这个闹退婚的,人家须要嘲笑,三少奶奶要再定一门亲事也就难了。终于还是成婚。及至嫁过来,三少奶奶看谢云书跟柳少姨娘之间倒还好,不见多少粘缠。谢云书规规矩矩跟三少奶奶新婚燕尔,也不去柳少姨娘屋里,还是三少奶奶自己不好意思了,主动推他。推几次,谢云书才去一次,也不过夜,似乎感情不怎么样罢?但偶尔三少奶奶看见他们两人之间交换个眼风,那种说不清的复杂色调,仍叫人暗暗打鼓。 不久云书放任安城,三少奶奶很怕他会带柳少姨娘上任,把自己留在家中,那真成了个冷冰冰、寂寥寥、有名无实的妻室了! 幸好老太太作主,让云书带着妻子上任,应该是想保他们出个嫡子的意思,云书毫不反抗、柳少姨娘也欣然从命,三少奶奶就跟着云书去了安城。 在异地,夫妻相敬如宾,感情越来越融洽,三少奶奶几乎都忘了柳少姨娘的存在,直到过年。近乡情怯,她想:她在安城作了女主人,柳少姨娘在锦城谢府的院子里,也作了实际上的女主人吧?三少奶奶回去安胎,会不会反而被实际上的女主人控制住?人家才是地头蛇!她、她不过是个外来的女人罢了。 这一份忐忑心思,云华已猜到,并跟柳少姨娘探讨过,摊白了问:“少姨娘是想压一压主母呢,还是只索让她?”柳少姨娘笑道:“压她多累?只索让她!她也不容易。” 于是云华以此献计,今日柳少姨娘的装束、作派、甚至房间的摆设。都有云华的功劳,都务必令三少奶奶心头舒坦,不再忌疑柳少姨娘。 二太太责备柳少姨娘时。云书到底关心,眉头确实不耐的一轩,云华怕三少奶奶看得揪心,便到他面前拦住,姗姗请问他。安城灾民是有粮了,三哥自己则饮食如何,起居可辛苦、身体可康健? 云书一愣,已知云华用意,收敛心神,与之对答。暗自也刮目相看:六妹妹聪明是一向聪明的,何时变得这般善解人意了?家书里提及一些事迹,看来不是谬赞。 与此同时。云书也暗自惭愧:云华一定以为自己只是在帮兄长家庭和睦相处罢?又岂知兄长和兄长的姨娘,另怀鬼胎。 听说云柯逃家时,也曾利用云华,犯了个大错,假意领罚。让尊长以为他在养伤,放松警惕。他才能趁机成功逃走? 那么云书这次的计划,利用云华利用得……恐怕要比云柯更恶劣。 二太太这会儿跟着老太太的喜欢,也愿意出个青花勾莲百子嬉戏扁方瓶给侄媳摆着顽儿,大少奶奶又怎能落后,说她生产时做的小衣什么的,有的还全新的呢!正好给弟媳拿过来用。其他人都凑趣,也有出小儿金钱的、也有送新燕窝好熬汤的,把三少奶奶哄得个花团锦簇,打心窝子里暖过来。 这一天之后,三少奶奶陆陆续续拿着人家送的、以及自己向库房支的小摆设把屋子一点一点布置起来,这才觉得是自己能控制的屋子、是自己的家。云书自要忙着应酬,天天在外。柳少姨娘日日给三少奶奶晨昏定省,说些府中的琐事,手里总是针线,缝制许多孩子的小衣服,缝一件送三少奶奶一件,真是细密可爱,连三少奶奶的乳娘都赞叹。至于床帷间事,三少奶奶有了喜后,是侍候不得了,就在安城,只三少奶奶一人侍候也不像样,故在那时便把带过来一个丫头给云书了。云书对之,也似云剑对漓桃,无可无不可,他比云剑好的一点是,在外头也从没有花头经。三少奶奶想,他或许是对这方面不感兴趣罢,虽略有隐憾,总比二老爷那样贪多嚼不烂、四处留种的好,也便不多烦恼。这次回来,少不得让柳少姨娘,柳少姨娘和云书似乎都提不起什么兴致,辜负了三少奶奶的好意。三少奶奶也不好意思多问他们之间怎么上不得床。倒有一次巧了,不知怎么说起三少爷,柳少姨娘说溜了嘴道:“……看着他长大,感情如姐姐对弟弟,就难以……”猛省说造次了,俯身请罪。三少奶奶至此已无芥蒂,亲自伸手延她道:“姐姐是看着我们家相公长大的,何错之有?” 柳少姨娘惶恐不起身,称区区一贱婢,哪敢居为姐。 “你年纪是比我大,没错呀。”三少奶奶道,“府里我许多不懂的事,还得请教你呢。”至此,外头还是“少奶奶”、“姨娘”相处,关起门来,三少奶奶便常尊柳少姨娘为姐,有疑难的,也敢问她,柳少姨娘必倾囊相告,还主动提出,三少奶奶那个丫头,等年尾,按资历应该可升为姨娘了,便是那时去提比较好,早了,长辈未必答应,反耽搁了,若再延晚,倒也没必要。这与三少奶奶的乳娘先前在乳娘堆里打听来的谢家规矩一致,三少奶奶一发重柳少姨娘,连她自己带来的丫头乳娘们,也都跟柳少姨娘交好了。 柳少姨娘回头就给云华致谢,道多亏六小姐提点些道道,行来果然不错。云华笑道:“一家人和美最好。”又道,“其实纵无小妹多嘴,姨娘为人自也是极好的。小妹白不过陪您聊聊天,倒居功了。” 柳少姨娘道:“六小姐太谦逊!”细察她颜色,又低声问:“小姐有心事?” 云华敛了笑容。往旁边看看:“倒不是我的。是她的事。” 那边窗外,明雪装一碗沙子劝鹦鹉下来洗澡,嘀哩咕噜、嘻哩哗哈的,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事。 柳少姨娘福至心灵:“她家的事?” 云华点头:“听说她哥哥欠了一大笔印子钱。” 柳少姨娘隐隐也听说此人好赌,明珠在世时不知伤了多少脑筋,也禁他不住。明珠一死,他自然更无忌惮了,明雪憨鲁无知,不晓得担忧,印子钱利滚利。到末了逼得家破人亡,可是厉害的!除了尽早还钱,似乎也无其他法子可想。然谢家六小姐哪有能帮人还得出一大笔高利贷的现钱?纵有。也没自作主张拿出去的道理。 柳少姨娘试探道:“既是明珠的大弟弟,总求问老太太看?” “碧玉姐姐已经知道了。”云华叹口气,“她也难。这种时候,去告诉老太太这事,怕老太太烦心。更何况……” 更何况,明珠已经死了都快半年,老太太也已经照顾了她两个妹妹,未必肯再替她弟弟还这种钱了。柳少姨娘和云华心照不宣。 “要末呢,”柳少姨娘慢慢道,“就同碧玉姑娘说说。越性将明雪、并金子的身契都卖倒进来。她们家既急着用钱,有这一笔替儿子暂度难关,总是高兴的。有明珠姑娘的人情在。老太太也一定肯要这两个人。她弟弟,染上赌是没救的,迟早有一天把家败尽,那时明雪和金子身契既已卖倒,与那家没关系。也便可摘清了罢。”说到这里笑笑,“好在看明雪。是个肯摘清的人,金子又实在小,还不懂什么。她们两个都不会糊涂到硬往那无底洞里填的。” 那样糊涂的,原本就只有云华一个而已。 明雪把哥哥又欠债、债主大过年堵着房门威胁说要烧房子的事,只当笑话来讲。她自己已经不把自己当那家的人了。唯云华听了之后,心内似滚油。迎着柳少姨娘探询的目光,只有勉力抑制,道:“想明珠姐姐撒手走了,丢下她二老,这把年纪,唯一一个还留在膝边的男丁,又不争气。这一家真叫人……提之鼻酸。” 柳少姨娘也唏嘘,又宽解了一番,告辞出来。明雪对付小动物是很有一套,已把那鹦鹉沙洗毕,光鲜亮丽送回架子上,嘬唇问它:“爽不爽?爽不爽?”鹦鹉一字递一字学着她:“爽?不爽?爽不爽?” “爽!”明雪教它回答,且大笑。乐芸在那边回廊下听见了,忙忙套上高齿屐穿过雪地笔直跑过来阻止她:“别教这些村话!人家听见不笑话你,要笑话咱们小姐!” 明雪抓了抓头,不响了。乐芸拉着她一起给柳少姨娘行礼:“少姨奶奶安好!” 柳少姨娘点点头答了礼,一路出来,行经池塘小桥,深秋时还绿得发蓝的蔓草,如今早枯黄了,上头压了层白雪。柳少姨娘擦过小丘上假山,山洞里忽一只手伸出来,不由分说的一拉,力气吓人的大,把她直拉进去。柳少姨娘出乎不意,惊叫了一声,踉跄出半步,已猜到拉她的是谁,把才起了个调门的尖叫,生生又忍回去,跌进洞里,枕着那个怀抱,摸着那个肩头,就是一口咬下去。 那人闷哼一声,攥着她手。她泥鳅似的硬滑出来,把手伸进他衣襟里,环抱着他的腰,嘴里还咬着不肯放。 “咬出印子来。”那人忍痛道。是云书的声音。 “不怕。”柳少姨娘恨道,“你跟她们上床难道脱光膀子?”说是这样说,牙关毕竟松了,喘起来。 她的裙带也松了下去。 好一会儿,好一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忙着做比说话更重要的事,这事一不小心就会做得很吵,但他们都忍着。到了忍不住要出声的时候,柳少姨娘又去咬谢云书的肩。谢云书绷着背、梗着脖子,柳少姨娘硬抓住他的双肩,把他扯近了,把衣服扯下来,一口咬在适才的地方,咬得重得多,谢云书闷哼一声,把她的脑袋扯开,肩头血色涌出来。他受此痛创,下头动作更急了,柳少姨娘慌道:“拔出来,别射在里面。” 谢云书没有听她的。 “混帐!”柳少姨娘捶他。 “疼。”谢云书不满的抽出身子。 “该!”柳少姨娘嘴里骂着,去捧雪来给他擦拭。 “冷。”谢云书骇道。 “活该。”柳少姨娘多骂了一个字,声调已放软了,解释道,“倒想用帕子擦呢,拿哪里去洗?谁叫你忍不住。反正你也练过武,吃得消吧。” “练武也需练不到铁裤档上。”云书抱怨着,解下自己的汗巾,倒弯腰替柳少姨娘擦拭,“我拿给书僮洗。” 柳少姨娘睇着他,面色酡红,目光复杂,半晌问:“我怀上的话,怎么办?” “走啊。”谢云书淡定道。 “来不及走呢?”柳少姨娘又问。 “我敢叫你怀,当然有把握及时带你走。”谢云书斥道,“你怎么这么笨!” 柳少姨娘忽然哽咽了:“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再给我确认一次。” 谢云书长出一口气,眼圈也红了,抱紧她:“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的又不是你。”柳少姨娘推开他,“别弄乱我头发!”自己理了一遍,云书也帮她理裙,叹道:“到时只怕六妹妹要受连累。” “她倒是个善心姑娘,”柳少姨娘道,“若肯出去,不如带她一道出去。我看她陷在这里也是为难。” 云书道:“也要她肯。在这里长大的小姐,溜出去几个时辰已经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了,何况……”说到这里,也罢了。两人原没太多空闲时间讨论云华的事,雪洞里也不是可以久谈天的舒适地方。云书与柳姨娘互相检视,全身并无破绽了,柳少姨娘先溜出去,云书再呆了一会儿,从另一边溜开。他们确实够谨慎,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 ps: <下一章:>幕后黑幕 <内容速递:>“看乐芸拿过来的,是几副耳珰,也有金丝弯勾卷叶下坠小玉梳的,也有糖玉钩挂绿松石圆珠的,也有蚌珠链琐琥珀的,也有黑白水晶攒红玛瑙的,叫云华看喜欢哪件,元宵那天好用。不算颈饰、臂饰、笄、镯、瑷、璜、袍、裳、裘、舄等物,单数耳坠,这已是今儿乐芸拿来的第四批了。” 第八十三章 幕后黑幕 云华还在为大弟弟欠的那笔钱头疼。(..info好看的小说)柳少姨娘说的话也有道理,要凑出这么大一笔现银,除非把明雪她们的身契卖倒。卖倒之后,真的彻彻底底是人家的奴才了,整个身子都是主人的……云华舍不得两个妹妹。 可她作为六小姐份内可用的钱,给乐芸帮父亲抓药,就几乎花完了。谢府规矩,千金小姐要那么多钱在身边干嘛?故日常拨给小姐的东西不少,现银却实在不多。云华搜搜箱缝,好事又刮出来一笔,叫明雪先带回家去。 “姑娘为什么对个烂赌鬼这么好?”乐芸气哼哼的,“给这么多钱!怎不越性把金钗都当了帮补他去!” 云华还真的想当金钗。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且先帮弟弟度过这一关,以后再管束教训罢!从前作明珠的时候,费心拘束弟妹,大弟弟赌得也还不是很厉害。这孩子是管得住的,就让追贷的砍了,太可怜了。几件首饰能救他,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千金小姐的首饰都拿出去典当,太过骇人,也太容易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人家凭什么相信六小姐谢云华主动献出首饰去救个穷赌鬼?准当是明雪偷、哄的、求的。明雪就要倒霉了。 云华只能先把现钱叫明雪带去,让追贷的先缓一缓,她再想办法。 “别想办法了。”明雪都不高兴这门差使,“凭什么给他钱。” “他是你兄弟!”云华道。 “可他对我又不好。”明雪道理很清。 “那也是手足。”云华无奈,“去罢去罢!你先去,问问清楚……对了,他借的是谁的钱?” 明雪想了想,那个名字记得起来:“南宫大爷。” “怎么可能?”云华吃惊。从前大弟弟就欠过南宫大爷的情,她去苦苦求情,搭上在老太太跟前的脸面。连谢云剑都帮她说了话,才求得南宫大爷不计较利息,只收了本钱,将这笔债冻结,并且还答应,以后再不放给她弟弟高利贷了。“没利息的债,谁要放?”当时南宫大爷吡着牙乐,而明珠只有赔笑。 现如今,大弟弟怎么可能跟南宫大爷又扯上关系?定是明雪记错! “没有错。”明雪嘟着嘴。 “好乖,再去问问。”云华无奈哄着明雪,“去问谁借的、借了多少、何时起借、利息几何。很重要的,记住哦!” 明雪去了。 云华在府里。也不过跟长辈问问安、照顾照顾三嫂。几个门跑下来,一天就过去了。老太太再不提要教云华入宫规矩的事,云华松口气,想这个坎儿算是过去了,该轮到福珞求仁得仁、飞黄腾达罢!谢小横也不再提七王爷的事。大约这一坎也迈过去了。若不为那不争气的大弟弟,云华此时真没什么可忧心的。 明雪送了钱,家里一口水都不肯喝,直接回来了,跟云华复命:“问了,是南宫大爷嘛!” 云华心里似被狠狠击了一下。已猜到一件可怕的事,问明雪:“南宫大爷为何肯借钱?” “问哥了,”明雪学着明珠大弟弟的声腔。“‘唏,有钱赚,他为什么不借?’” 有人替大弟弟还了当年那笔利息,所以南宫大爷肯借钱了!谁干的?云华继续问:“何时肯借的?” 这个大弟弟没肯说,并谁替他还的钱也不说。不过他欠的钱有多少。来讨债的人早喊出来了,再根据利息一算。云华可以推断借款时间,最晚在初冬,最早也不会早于盛夏。 正是明珠死亡的时间。 那便是有人替他还赌债的时间。 在明珠挪用金像时,恰好有人替她大弟弟还了钱,所以老太太才认定明珠被人收买、成为内奸,死不足惜! 难怪服侍了这么多年,老太太也忍遽下杀手。 闷在云华心里最大的结,如今有解,可旋即又引来更严重的问题:是谁还的这笔钱?分明知晓金像的内情,故意陷害明珠!这个人不是云柯罢?云柯不过为了还钱,哄明珠拿金像,没有理由另花一大笔钱出去,好叫老太太坚信明珠是内奸哪……云华但觉眼前,迷雾重重。云柯已然逃亡在外,云华恐怕自己一生都没力量掀开这迷雾了。 “姐姐?”明雪碰碰云华,瞅到乐芸走来,忙照云华的吩咐改口,“小姐!” “我听见了!”乐芸怒道,“你又乱叫。” 云华替明雪遮掩:“这孩子还小,不懂事,随她去罢。”看乐芸拿过来的,是几副耳珰,也有金丝弯勾卷叶下坠小玉梳的,也有糖玉钩挂绿松石圆珠的,也有蚌珠链琐琥珀的,也有黑白水晶攒红玛瑙的,叫云华看喜欢哪件,元宵那天好用。不算颈饰、臂饰、笄、镯、瑷、璜、袍、裳、裘、舄等物,单数耳坠,这已是今儿乐芸拿来的第四批了。 至于洛月,正领着飘儿在大绣架子上替云华赶制衫领上的花鸟绣样,也是备元宵日用的。 云华对着乐芸手上托的盛耳珰盘子,没有动手触碰,只叹道:“不过是个元宵,何必如此。” “元宵节哎!一早出去,可以玩到快凌晨了才回家,比大年夜还痛快,一年也不过就这么一次。”乐芸张大眼睛,“那一天怎么可以丢脸?” 云华也不想丢脸,但是——“你们都已经准备了三身了……”照早、中、晚换都可以了吧! “四小姐光梳头都试过几百种样式了。”乐芸不以为然。 喂,人家那是要出阁才试的好不好! 乐芸还要说什么,云华命令:“去去,都别为我麻烦了。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你们自己打扮起来!钗环裙袄,样样都得漂亮!” “姑娘……” “去吧。”云华柔和道,“我知道前阵子,我们作主子的还可镇日躲在家里,你们跟外头接触得更多,受的气也更多。如今可扭过来了。你们心里高兴,要叫我光光鲜鲜的,显显脸面。然而你们不知道你们的重要。你们都鲜丽了,我才有面子呢!” 乐芸捣着嘴笑:“小姐说哪里话来。” “实话!”云华索性自己去,把洛月飘儿都拉来,叫,“打开衣箱子。” 飘儿还当云华命开各丫头自己的衣箱子,扎到心病,下跪禀道:“姑娘,后来委实没收过四小姐的钱了。箱底那块银锞子。是奴婢省下的钱熔的,可以查的。” 乐芸眼睛眯了眯,确实打算查。云华笑道:“谁要搜你们箱底?且开我的箱子。”小姐和丫头的东西。原不好通用,否则就主人肯了,外人看到丫头逾制用主子才能用的好东西,怕不也要说话!却因从前六小姐不受重视,衣饰品质普遍不佳。有桩好处,就是连丫头用了都不嫌突兀。云华便拣出那些形制也普通、无等级限制的衣饰来,道:“这些你们还可用得的,都借予你们。” 虽是借,这恩典已殊为不易。乐芸和洛月不提,飘儿哇的一声就哭了:“姑娘!” “嘘!大过年的呢!”云华忙去握她的嘴。“小心一年都不吉利。”又拉过明雪道,“这孩子,你们费心替她打扮打扮。她自己是不会的。” 明雪傻愣愣直着眼:“别打扮。”她看着那么多东西要往身上套、发间插、脸上抹。都觉怵头。更怕东西被她弄坏了,须赔不起。 “傻丫头!”乐芸大笑着把她搂过去,“交在我身上!” 她们就忙着搭配打扮了,毕竟是女孩子,被此事占了心神。无暇细问云华的心事。 云华坐在窗下,翻着新出的画本。似在悠闲赏鉴设色花草,心下仍在想大弟弟的赌债。新的这笔,怎么还?老的那笔,又是谁还的? 大弟弟一定不知道那笔债与明珠性命的关系,否则,嘴上哪里把得住门。大弟弟对明珠的感情是没话讲的,云华有这个自信。 那个还债的,悄悄暗暗,铺的好一条计谋!是云柯探知金像里玉坠的秘密,铺下这条路?怎样讲都讲不通啊!背后恐怕还有人,把云柯都利用。 谁呢?谁呢?目的又是什么?事涉宫中……谢家恐怕有大难啊! 云华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像云柯一样,逃走算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具备市井中生存的技巧,把所有细软都带走,须饿不死。顺便还可把弟弟妹妹重新放在身边,保护管教起来,难题都解决了。另一条,却是留在谢府,陪这上上下下所有人度难关。像年节里,大家一起在慈恩寺里顶过去一般。 “真贱哪!”云华责备自己,“又不是谢家亲生的女儿。白不过这个身子,借了也就借了,还待怎的?再熬下去就太贱了!” “不是的!”她又自己替自己辩白,“前生为什么死的,毕竟还是没有弄清楚嘛!留下来查一查也好。” “你当自己有几斤几两?”云华转过念头来,再自己骂自己,“事涉宫中,你又不想进宫去,能查到哪里?真真的找死了。” “谢家人阖府也是找死么?”那个小小的、愚蠢的声音总在替别人乞怜,“相处这么久,一走了之,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这有什么不忍心的!云华对自己也无语,丢开画本,洛月已经在试探的瞄着云华,到底看出云华情绪不高。 “累了。”云华道,“睡罢。” 天确实晚了。 ps: <下一章:>元夜君回 <内容速递:>“那一缕柔软,似细雨打湿的头发,粘在额前,冰冷、冰冷,再粘着是不舒适的、是要害人的,不如截断就好了,可是这样缠绵,怎生下得去手。” 第八十四章 元夜君回 洛月服侍云华上床,云华问:“我那些衣饰里,你都拣了什么?” 洛月道:“那枚鱼戏的青玉掠子,还有鹤鹿彩绮的褙子。.info[]”云华点头,又问:“袄子裙子呢,怎么不一起挑了搭上?”洛月答道:“洛月自己有。”云华哂道:“你有什么?胡说!”洛月红着脸道:“是有那件浅黄底花草纹的绵袍子、还有条年初新做的掺翠淡青挑线裙子,搭得起来的。” 错是不错。云华叹道:“我也有绵袍子、挑线裙子呢,花鸟厚绢、如意妆花的,哪件不比你的好?你怎么不拿?你啊你,就是太老实了!” “已经够了。”洛月把云华的被角又掖了掖,觑乐芸不在,把嘴凑在云华耳边问:“小姐到底在担忧什么呢?” 到底瞒不过这丫头。她对云华,是真的用心。 云华苦笑:“我想,大哥去京城,这时候都没回来,是为什么呢?” 洛月立即信以为真,劝道:“小姐,您别再为大公子劳神了。” “大哥行踪飘忽,又没个交代,怎能叫人不——”云华说到这里,心下忽一动,觉得洛月话中另有一层意思。 洛月果然接下去道:“小姐千万别多想,再想,怕又惹动病根。” 云剑是六小姐的病根? 云华九转回肠,口中道:“嗯。” 洛月叹息退下了。云华于被中抱着臂,一个凄苦的声音猛在脑海中炸响:“可惜是堂兄妹……有什么法子呢?为什么偏偏是堂兄妹!” 堂兄妹,明明不是一个父母,却是一个姓,连排行都总在一起算,如亲生手足一般,结亲便是乱伦。纵有相思,也只得苦苦抑制。 为什么有这样的规矩?为什么表兄妹就可以,堂兄妹就不行?如果大伯是女的、或者爹爹是女的,生来下,是外姓了,是表兄妹了,就可以……唉唉!不能多想,不可多想,多想无益,怎能不多想。(..info无弹窗广告) 愿用性命求取的东西。愿用性命来殉。 “谁若要斩这一段相思,宁肯赔上性命。你看着好了,是肯赔上性命!”孤傲的小姑娘心里面宣告。 云华紧紧抱着自己。牙齿都轻微的打起战来。 留在脑海中的,是六小姐的遗憾?怎么像是明珠自己的! 那一缕柔软,似细雨打湿的头发,粘在额前,冰冷、冰冷。再粘着是不舒适的、是要害人的,不如截断就好了,可是这样缠绵,怎生下得去手。 离不开谢府,其实也是为这个人罢?云剑,谢云剑!剑眉星目。华彩飞扬。 怎忍孤身远遁,与他两处两人,再也不见。怎忍大祸倾盆。袖手自保,任他血染华裳。 云华翻来覆去,良久才睡去,迷迷糊糊,仿佛是将暖未暖时气、似雨未雨天色。一片草原,茂密如未剪的野兽毛发。通体紫红色,没羞没臊的连天铺展开去,像预兆着什么祸事。云华推着草走,能听到沙沙的声音,草梗在她手下折断了,流出猩红的液体在她手指尖,她想闻闻是什么味道,没闻着,但见眼前草窝有动静,似什么人在对面也推草走过来,云华吓得站住了,看着,那堆草只管屑屑窣窣的动,里头是有什么东西,却不出来。云华乍着胆子,去拨开草一看,那里一大团血块似的东西,足有半个她那么高,形状勉强近似椭圆,半透明,里面有个什么紫红的东西在挣扎,把密草压得沙沙响,猩红草汁流了一地。 “这样太痛苦了。”云华对着血块,想。 忽然她就扑在了血团上,手足并用,要帮里面的东西出来。手抓不开、足踢不破,她连牙都用上了,野兽一般吭哧吭哧咬着,像是帮自己破壳而出一般迫切。 血团终于被咬破了,血腥味在云华嘴里弥漫开。无垠草原上所有的草,也都在这一瞬间折转、断裂,血液蔓延成海,浪涛推打着云华。云华步伐踉跄,怀里紧紧抱着钻出血团出来的人,竭力想把他脸上的血色抹去,好看清他的脸。总也抹不净,这血总也抹不净,然而他的面容毕竟叫她认出来了。 刘晨寂,小哥哥,玉阙中高贵而静默的少年。 从没有一刻她像这样确定,三个人是一个人,都是他。他和她因血海一般可怖的缘份连在一起,寻不到出路。 她的眼泪落下来,比血还重,沉了下去。每沉一滴,都带着一声悲叹。 那只虎纹马形的怪兽又出来了,趴在云朵上对她嘶叫,嘶声像歌谣,因太悲愤了,所以似巫婆在诅詈的歌:“你抢了他。你抢走了他——” 云华惊醒,满满的泪,打湿了被头。她嘴里一片血腥味,以指尖探了探,又不见血,竟不知这味儿从何而来。 元宵在眼前了。 这一天,天色刚暗了一点点,人们已迫不及待点起灯来,及至天黑透,锦城内外无数灯光浪漾,直欲与天上银河争辉。四处皆是管弦,轻歌相和、笑语起伏,直如传说中销魂的地仙洞府一般。 这一天,所有的黑道头目都跟官府说好了,绝不犯案,尽情享受,倘有个把不懂事没长进的小贼私自去发财,黑道老大还要生气,出头教训呢! 这一天,所有人的警戒心都放到最低,连谢府的女眷们,都不用结团儿在家丁仆妇保护之下行动了。 六小姐逃出去买糖葫芦,也就是这一天。 “今年我不会这么荒唐了,你们别都守着我,自己玩自己的去。”云华笑着推乐芸她们。 “我们正是已经在玩了!”乐芸鼻孔朝天,“奴婢觉得小姐的左袖很好玩!” 洛月不说话,但占据云华的右襟。明雪跑在前头,时不时警惕回顾,看云华会不会抛下她。飘儿怯生生跟在后头,邱奶妈腿脚没年青时麻利了,扶着飘儿的肩。也跟在后头。 感动是感动的,但偶尔……云华也希望自己不用前后左右牵着绊着,清清爽爽逛一次街啊! “我会戴好帷帽、不会乱跑,只留一个——好吧,两个陪着我,行不行?你们也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吧?不用都陪着我。”云华打商量。 飘儿意动,肩上沉甸甸压着邱妈妈的手,便不敢欢呼。 “不行!”乐芸一口回绝云华,“您看今儿个,不说咱谢府吧。姑奶奶府上、表甥小姐府上、准四姑爷府上,哪位太太小姐是只带两个丫头的,您就学着。乐芸绝无二话。” 这还真的——咦,那边不是个现成例子? “你们看那边,”云华道,“莫不是……大嫂?” 真是大少奶奶,只带了一个乳娘、一个丫头。踮脚立于霖江边,鬼鬼崇崇不知在看什么。 雪已化残,霖江两边结的冰,也已有松动的迹象,江心过的船,略略多了几条。元宵夜都不走,用铁锚定在江底,或者拿长长绳子越过冰系在码头。 这样重要的节日。它们把能点的灯,都点上了。也无非渔灯、航灯、岸上买的莲花灯八角灯走马灯兔儿灯。 独有一条小舫,却是特别,舷尾放着两盏大瓣莲花,没点。似一双没醒的梦,沉沉的静在那里。船头倒有两行细巧烛笼儿是亮的。以素绢蒙着,绢上没别的,抹着兰花似的几片枝叶,题着几行字句,笔迹依稀清绝。 大少奶奶就在朝它那边望,它似乎也觉察了,起了锚,往下游去,大少奶奶也便提步追去! 云华回身,脸色出奇凝重:“我去问问。在我有回音之前,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去!——妈妈,”特别拜托邱妈妈,“这边替我顶一顶。” 邱妈妈没看清是大少奶奶,飘儿无奈在她耳朵眼里重复了两遍,她才听清,唬一跳:“姑娘你也别去,咱们回去!” “我要去的。”云华嘱托邱妈妈,“您在这里替我照应。” 邱妈妈只好应了。云华又向乐芸道:“你也在这里。” 乐芸不放心,然而留邱妈妈和飘儿在这边,一个老糊涂、一个反过骨的小滑头,她更不放心,只能遵小姐的安排。云华和洛月就追大少奶奶去。 船行得原比人行快,然幸好冬季霖江水流极缓,今夜又没什么风,那条小舫借不上力,只靠桨橹,走不得多迅速。大少奶奶在岸上,磕磕绊绊,没被它拉下多远,后头听得叫:“大嫂!” 大少奶奶没想到云华会来,脸一僵。并她的乳娘与丫头漓桃,面色都不好。 云华也不客套了,先指洛月和明雪道:“这两个,我什么事都敢交代给她们,大嫂若还不放心,我可叫她们走开。”复低低问,“到底遇着了什么事呢?” 大少奶奶眼圈一红:“六妹妹,你——你是闺中女儿,别管了。” 云华一字字道:“可是大哥?” 大少奶奶这边三人,尽皆变色。云华已知自己猜中了,急问:“大哥怎么了?”注目那条船:“大哥在船上?” 她屡猜屡中,大少奶奶瞒无可瞒,压着声音,道:“千万别说出去,我是看见那边人影一晃,像是他……” “大哥回城了么?”云华惶然,也举目凝视那条船,舷窗帘子遮得严严的,看不见里头半个人影子,“回城怎么会不回家呢?” ps: <下一章:>驱车溯流 <内容速递:>“额边一圈戴着个帷檐子,乃是没有帽顶的帷帽,青纱帷帘放下来,一直遮到胸口,看不清脸。檐子上露出发髻,是三重,云岚般一重递一重婉转叠上去,至最后一重,却又向左侧倾斜,若美人酒后娇无力,是时下流行的‘抛髻’款式,髻上也有红玛瑙的鬓钗、也有黄玳瑁的边钗、也有秋蝉圈珠的花钗、也有犀玉如意的凤钗首饰,一件件精美得跟假的似的,发质乌黑柔润,竟又比首饰更美。” 第八十五章 驱车溯流 云剑回城不回家……传出去,又是一场笑话。(..info)被笑得最凶的,一定是他的妻子、大少奶奶。“是我眼花看错罢?”大少奶奶绞着帕子,掩饰道,“好妹妹,千万别说出去,人家得怪我太挂念你大哥,看谁都像他。” 云华叹道:“大嫂一定没看错。” 大少奶奶急道:“我……” 云华道:“大嫂是要追下去罢?再迟,看都看不到了。” 小舫桨橹不歇,确实越划越远,大少奶奶心里发急。 “大嫂还认为是看错吗?”云华又问。 大少奶奶眼窝发烫。不不!一定是他。结发夫妻呵!一个儿子都生出来了。她太熟悉他,怎么可能看错?然而他在这里,也不告诉她。她正巧走到这边,搭眼一望,他露了那半张脸,竟立即躲回去了!为什么?大少奶奶实在想追到他,揪住他,问个清楚。 “奶奶,”漓桃这会儿开了口,“六小姐问得理明。六小姐,我们少奶奶确实觉得不该认错人,可少爷这会儿又不该出现在此,所以才想追去看个究竟。六小姐快回去罢,您未出闺阁,许多事不方便……” “恰相反,这次我比大嫂方便。”云华已经举步追着小舫往前走,带动明雪乐芸、还有大少奶奶三人,都继续走了,云华边道:“大哥行事必有他的计议。我怕他遇非常之难题,不得不行此非常之行踪。他不声张,想必有他的道理。大嫂上有公婆、下有我那大侄儿,行动不便,一旦有人质疑大嫂的行踪,太容易联想到大哥身上,只怕误了大哥。不如我去,有什么不便。大嫂替我遮掩,人不容易起疑。大嫂你想可是?快快回去,我前就听伯母问起你呢!我母亲若问我,大嫂只帮我说我贪顽在看河灯罢了。左右我小,贪顽是合宜的。” 大少奶奶蹙眉:“正是你小,还未出阁,名节——” “奶奶,”漓桃劝谏,“六小姐说得清楚呀!大局为重,怕误了大少爷的事。还是六小姐追去,人不起疑。奶奶您一不见,人家怕不立刻想到大少爷在这儿?若真是大少爷。只怕他要生气了。” 大少奶奶瞅着漓桃。 漓桃的眼睛在说:“人家的妹妹自己不怕名节危险,小姐您何必非顶在头里?” 正是自己从小一道长大、陪嫁过来的丫头,才会如此偏心。 大少奶奶的乳母也在旁边道:“小姐,姑爷六妹妹说得是。” 大少奶奶垂下眼睑,认了。云华就带着明雪、洛月追上去。 这当儿起了一点风。 不是很大。只够把女孩子的裙子掀得摇摇摆摆,小舫张起帆,借这风力,开得快了一点点。 霖江在前面有弯曲、分出一支小小的岔道去。 小舫想趁着黑暗,拐到哪里去?它上面的乘客会不会偷偷下船?云华鼻子见汗。 锦城最繁华的路段,已经过去了。现在身边的灯火游人。已经寥落下来。云华往明雪肩上一推:“你先追去,遇见分岔,就等在那里别动。等我们来,告诉我们它是往哪条岔路去的!” 明雪大声应着,把鞋子一甩,赤脚大步跑去。巷子里磨砺出来的脚底板,也不怕什么石块木片。就沿着江岸盯着黑灯瞎火的小舫追下去,彪勇如一匹小狼。 “这孩子!”洛月惊诧了一声。接下去道:“从前过的什么苦日子!”语调里满满的同情。 不熬过苦日子,怎能练出这样的脚板、这样的速度。 明珠未在谢府发达时,明雪自一家人同吃苦不用说;明珠就在谢府得了脸后,家里双亲一门心思在她大弟弟身上,顾不到脑袋有问题、老跟人闹别扭的大妹妹,巷子里很多人,也都跟明雪不对付,明珠在谢府忙着当差,又难得回来,明雪还是要自己挣扎着求生存。 云华心里难过。她所谓的善良,有什么用?一个妹妹都照应不周全。 江堤岸忽然见了一辆空车。 不是云柯的那种好骡车,而是歪七扭八、又旧又破,拴着个脏兮兮的老驴子,只敢在最灰暗巷子里揽客的所谓“野驴车”。 元宵夜,江边纵有车,原本也都是那些意气洋洋的上好骡车、马车、花车、油壁车驰骋之地。那些车子,有的上头已坐有客了,拉着游灯海,说定了要包几个更次、乃至一夜;有的呢,被客订了,正在赶付出接客的途中;还有的,根本就是像谢府那几辆车一样,完全是家有的,就算空着一夜等主人,也不接外头生意。这种夜晚,半途要叫车原是难的,云华她们只得徒步许久,骤见这车子,不顾它破烂,已是喜出望外。那车善解人意似的,竟靠岸边停了。洛月正待发声叫车,那车伕下得车来,面向霖江,手一抬,洛月猛回身,脸通红,兜头把云华揽在怀里。 云华一心挂着云剑,未暇多想,还不知出了什么事,耳边听见水声,还有乐芸倒抽冷气、喃喃咒骂声,顿时明白了:车伕准是往江里造水呢!顿时脸颊通红,还要拿出千金小姐应有的见识,装着不知道问一声:“怎么了?” “小姐你别管了。”洛月严肃道,“怪粗野的坯子!” 那车伕是送一个郊外的接生婆去临盆的人家,原该黑巷子去、黑巷子回,看巷里人少,想江边会不会客人多一点,便斗胆催驴子往江边来。不料游玩的贵客们都看不上他这破车,怕灯下给人瞧见笑话,宁愿徒步都不叫他。他驶了段路,看前头越发繁华、车马越发光鲜,自己都惭愧,不敢去了,正巧尿急,拢车靠边,解了这泡,就想回头走,刚拨转马头,听见个甜润润、却带着气的声音:“车伕!” 车伕见一个双鬟少女,皮肤白里透红,眉目端正,身段婀娜,着浅黄底精绣袍子,罩红底五采绣绮褙子,腰垂素丝纤缡,鬓插青玉掠子,好看得形容不出来,连生着气都是好看的。他左右望望,是在叫别的车吧?谁这么好命,被这么好看的少女叫到? 旁边并没有别的幸运车伕,双鬟少女咬咬唇,盯住他:“你拉生意吧?” “拉,拉。”车伕连连点头。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给钱也拉。 双鬟少女就往后头去,福一福:“小姐。”树影子里搀出个紫衫杏带的女子来,看起来比这少女年龄更小些,行步却如此端庄优美。额边一圈戴着个帷檐子,乃是没有帽顶的帷帽,青纱帷帘放下来,一直遮到胸口,看不清脸。檐子上露出发髻,是三重,云岚般一重递一重婉转叠上去,至最后一重,却又向左侧倾斜,若美人酒后娇无力,是时下流行的“抛髻”款式,髻上也有红玛瑙的鬓钗、也有黄玳瑁的边钗、也有秋蝉圈珠的花钗、也有犀玉如意的凤钗首饰,一件件精美得跟假的似的,发质乌黑柔润,竟又比首饰更美。 双鬟少女服侍那戴帷檐子的小姐上车坐定。车伕偷眼觑见小姐袖口露出的指尖。蔻丹粉滟、玉指纤纤,真好比舒玉削冰,上头点了春桃的艳色,顿叫他酥了半边。 “还不开?”双鬟侍女又对他生起气来,“沿着河,能多快有多快,加鞭子跑过去!” 车伕疾忙“是”了一声,狠抽一鞭子,那驴子老是老了,跑是跑不太动,为了应付主人,就先往上卖力一耸屁股,把车把扬起来,车里“嗳哟”一团儿娇呼,也不知是侍女发的、还是小姐发的。车伕忙兜住驴子,那双鬟侍女气坏了:“慢些!你要颠坏人了!” 车伕正冤枉呢,听车里轻道:“便叫他快些不妨。” 还是童音,声调美似初春微暖夜晚,流动的温柔的风。 “是那小姐的声音。”车伕想着,一发手软筋酥,轻一鞭重一鞭,也不知怎么赶的车,看前方已是霖河岔出小支流的岔口,岔口蹲着个人,还是个姑娘呢!叉着双腿,蹲得全没个样子,双髻头发都散了。 双鬟少女便叫停车,搀出小姐来,与那蹲着的姑娘会合。 那姑娘自然是明雪了,见云华与洛月来,便起身,露出一双泥污了的赤脚。云华忙忙问:“哪边去了?” 明雪自豪的往岔流上指。那边见不着素笼烛火,也不知是小舫去远了,还是船夫熄了烛。 如果一路叫明雪追下去,当然更保险,但云华不知何时能叫得着车,只怕明雪追远了,大家失散,岂不糟糕。 车夫还在等着,心想这三个姑娘总要再用车的。洛月听云华吩咐了一句话,果然过来,却不上车,掏手巾打开,数了几个大钱给车夫,道:“你在这里等着,回头小姐还用车,给你重重的赏。” 车夫窥那手巾里只是大钱,有好大一把,心忖:“她们出来,这些钱只是小摊零用,身上必还带有银两呢!”心头火热,却不敢行歹,眼巴巴看洛月转身要走,鬓边青玉掠子却在车上被颠散了,滑至领边。车夫一想:“这玉器怕不比碎银子还值钱。她自己失落了首饰,也怪不到我身上!”便悄悄伸手,只一拨,也不敢用力,无非搏一记,拨不下来拉倒。那掠子却便乖乖滑到他手里。洛月急着去同云华复命,也没注意。自走了。车夫袖着手,摆出一脸老实木呆样,心里别提多乐。 ps: <下一章:>冰河初潮 <内容速递:>“披了件唱戏的青衫,旁无装饰,耳畔却戴了一副极大的蓝宝耳串,葡萄般累累垂垂直挂向肩头去,行动时摇曳闪烁、摄人心魄。舱里一阵急雨般的弦声,又骤然停止” 第八十六章 冰河初潮 云华在那边,着紧问了明雪两句,却原来幸好云华她们尽早叫着了车。这会儿,明雪在这边蹲下没多久。小舫开得连烛火都不见,也并没多久。还叫驴车追去,原可快些,云华又怕云剑真有什么秘事,被车伕看见不好,便叫车子等在这边候着。 洛月发付了车伕回来,和明雪搀了云华,沿河寻去。云华作明珠时固做惯了活,到六小姐这个身上,四肢百骸都不耐使唤。叫车前走了段路,足底已有些痛,驴车上颠了一路,肌肉骨胳都叫苦,心挂云剑,咬牙支持,幸好没走多远,又见着素兰笼的烛光。 这处已是城郊,不见人、不见灯,山口衔的一轮月色便格外明澈。船头两排烛笼烧得静静的,有两个素衣童子将船尾的莲花灯点燃了,原来莲瓣都由玳瑁镶出线条,着大河上下星光波光一映,洁静如梦。船头那儿,双排兰灯间,舱里却出来了一个人。 离得远,不太看得清眉眼,削肩柔腰,应是个高俏的姑娘家,披了件唱戏的青衫,旁无装饰,耳畔却戴了一副极大的蓝宝耳串,葡萄般累累垂垂直挂向肩头去,行动时摇曳闪烁、摄人心魄。舱里一阵急雨般的弦声,又骤然停止,这姑娘抬起手、似乎要挡一挡眼睛,口中凄厉一声念白:“月儿啊月儿,从明天起,你再也照不到我——蜀国的山河了!”竟是生行的《哭祖庙》,且是老生,起唱道:“未见先帝血泪抛,一见先帝心如绞。皇祖开国创业艰,赤手空拳兴皇朝。”这样峻、这样怒、这样清朗朗的凛厉。明雪待要发声喊她,云华急急捂断了,大气都不敢出。听那姑娘一路下来,哀切激昂,不似唱前人戏文,竟似祭自己家国,唱至“眼前若有你先辈在,江山哪会就此终?”声遏行云,舱内弦音,竟一恸而绝,只余潺潺流水声。那姑娘缓过一口气,便转为清唱道:“夜沉沉。风萧萧,满地银霜……”已是最后一段,连排四句。每一句前头都有三字叠应,清铮铮铺下去,好似风拍铁马,唱得深了,像什么鬼狐在夜啼、又像杜鹃儿哭啊哭的便呕出了一口血。到最后,“我泪洒胸膛”时,揿着胸口,一个踉跄,仿佛已力竭,舱中急奔出个英岸男子。双臂将她扶住。 ——或者说,是将“他”扶住。 云华终于失口发出一声惊呼。 后头奔出的男子,向云华望来。戴蓝宝耳串的戏子也向云华望来。云华不躲。天上地下,明月流水,仿佛只剩他们三双眼睛。 良久,男子叹了口气。 拍拍手,唤舟夫。河边还有些薄冰。用桨打破一些,泊得离岸近些。定下船锚,舷边放下木板去,搭得住岸了,云华也已步至岸边。船中岸上,彼此的面目都能看见。那男子,是风流倜傥、能破阵、能顾曲的谢云剑。那戏子,是本城妖孽蝶笑花。 木板搭稳,舟夫亲自试过,足可走人了。因是给小姐走的,他特意多用了两块木板,以照顾小姐的娇怯步伐。 明雪扶着云华,洛月紧跟在后头伸着两手保护。云华这身体不中用,洛月也不惯走般板,唯明雪还支撑得,便助云华她们行一步、荡一步、滑一步,终于上了小舫,云华吩咐明雪洛月:“你们回去罢。” 两个丫头不情不愿的下船去。 云华深深向云剑福下去:“大哥……”水波一动,船一荡,没站稳,云剑伸臂,蝶笑花也伸臂。 云华失去平衡时,本能的向两边伸出双手。一下子,他们的两只手,捉住了她的两只手。 一边暖而宽厚,掌面略为粗糙,握在上头,像月亮浸过溪中的古石,明明应该是宁静稳固的,却有种绵绵的苍郁。另一边微凉,细腻,线条完美如雕刻,应该只可欣赏、无法信赖的,却有种专注的力量。 一握,便分开。 云华立稳身子,红激双颊,仓促又叫了声:“大哥。”不知如何对蝶笑花称呼。 云剑道:“别多礼了,快扶着灯架子,小心又摔着。” 两排兰灯是挂在结实的木架子上的,木架子牢牢固定在船板上。云华应一声,扶住了。蝶笑花已踱至旁边,默默倚了船舷,看着素笼里火焰在烧。戏已经完了,他又恹恹的懒下来,刚刚那啼破杜鹃血的,仿佛不是他。两大串蓝宝还在他耳边不甘心的摇荡,妖光滟滟,可他什么都不理了。 “大哥,”云华上气不接正气对云剑道,“适才,大嫂见到你在船上。” “她?”云剑倒是出奇不意,愕了愕,跌足,“我也就往窗外张了一张,怎么就叫她看到。” “嗤。”蝶笑花笑了,笑得似只偷夜晚花蜜的小虫子,啪的打了个翅儿。一打,便用袖子掩住,若无其事的又转过眼波看那船下的流水。 实在难以说这映着月光灯光的流水,和他的眼波相比,哪一样更能溺人。 云剑又问云华:“你大嫂看见,怎么是你追来了?” “怕大嫂不方便。”云华答道。 “好蠢丫头!”云剑责备道,“她不方便,你就方便了?” 这说的,明显是两人的名节。 “怕大哥有什么要务,悄悄在这里避人眼目。”云华辩解道,“所以大嫂先不来,我来,免人起疑。” “胡说。”云剑斥道,“我有要务避人眼目,一发连你都不用来了!” 云华说不出话了。 是。是。她是居心不良。想要追着他,想要只有她追着他,连大嫂都支回去,这是她的小心眼儿,在别人面前尚可扯个谎儿圆过去。在他面前要怎么遮掩? 云剑叹道:“你啊……什么时候改改这脾气才好。认准了一门事,不管对自己好不好,只管埋头做。你什么时候认定了要为家里尽心?这个家有什么值得你尽心的?” 云华终于能悄悄透过一口气来,嗫嚅:“自己的家,所以……” “是啊,自己的家。”云剑惘然投出目光,与蝶笑花一碰,收回来,对云华道,“兄长惭愧,没妹子这份心。我偷回锦城,没别的,只为和蝶老板碰碰面。” 云华原以为自己的脸颊烫得不能再烫,像水已经烧到沸,没想到听了这句话,还能更烫上去,像水成了蒸气,蒸气之灼人竟是没底的:“大哥……几时,回的锦城?” “初四。”云剑坦白。 初四到十五,十一天呢!“都在哪里?怎么没被人发现?” “在船上。”云剑忧愁道,“这不是被你大嫂看见了?” “前些天,不是这条船。”蝶笑花在旁边忽补充了一句,“另一条不惹眼的小船,一直泊在僻静地方。” 僻静地方,一条小船,一直泊着,两个人在干嘛?蝶笑花饶有兴味驰目于云华,似乎就要看她窘迫,逼她下船。 云剑想责备蝶笑花,说不出口。如果你也在异地他乡,做了必要的、某些人求之不得、对你来说却很憋屈的事,千里打马返回故乡,一个亲人都不想见,只去见一个人,沉浸在他的温柔乡里,几乎忘了一切。这样的人,你怎样开口责备他? 云华深吸了一口气,坚持下去。如果现在就走了,一路奔追过来,又有什么意义? 她对云剑保证:“大哥,我不会说出去。您——” “当然要说出去。”云剑正色,“我这就跟你回家,说明你在我的保护下。否则你名节要不要了?” 云华甚为感念,肚子却不合时宜的疼起来。 莫非是要拉肚子?糟糕!刚刚下船去就好了。宁肯死在岸上,怎能在船上这两位面前,丢这种脸! 若是意志力有效,云华一定用钢铁的意志,把肚子下头封起来!可惜人力有时穷,她感觉到有热流从下头涌出。 她真的想一头跳到河里! 蝶笑花一手把云剑推开,呵斥船夫:“躲开!闭上眼睛!”一边上前揽住云华,冲岸上明雪洛月叫:“你们上来!” 两个丫头果然咚咚咚往船上赶。云华想推开蝶笑花,蝶笑花生气道:“你把我当女人好了。我除了没胸什么的,跟女人差哪点?”又向云剑道:“你也避一避。你不方便。” 云剑瞄到云华裙上的血迹,忙忙侧身避在一旁,俊脸也红起来。蝶笑花搀云华入船舱,明雪洛月也已经进来了,一眼见云华裙摆上血迹,都着慌。明雪就扭着蝶笑花哭起来:“你杀了姐姐了!” 云华痛得嘴唇发白,勉力喝斥明雪:“退下!别胡闹。” 洛月好歹明白一点,抱着云华,也着慌:“怎么办?怎么办?这里什么都没准备……”用眼角瞟着蝶笑花,很不好意思说,但希望他识趣点退开,叫个女人来帮忙。 “准备什么?”云华还没想到。 “六小姐。”蝶笑花亲手拿黑釉小杯倒了一杯热水给云华。云华注意到这小杯是米黄胎、灯草边,烧制雅致,恐是古物。真奇怪,这种时候,她还注意到这种事。她甚至还注意到舱内搁着一把胡琴,应该就是刚刚给蝶笑花伴奏的琴。应该是云剑亲自操的弓。 耳畔,她听蝶笑花道:“六小姐您,恐怕是来初潮了。” ps: <下一章:>奸情很深 <内容速递:>“蝶笑花沉在水里,半个身子在木板下面,只有肩膀和脸露出来,脸是朝着天空的,张着眼睛。河水在他脸上、眼睛上流过。他离水面足有五、六寸。” 第八十七章 奸情很深 洛月的脸一下子像泼翻了胭脂。明雪“啊”了一声,想起是听其他女人们说过,每个女人到了年纪都会有的,隔段时间会鲜血淋淋,明雪自己还见过丢在外头染血的草木灰呢!没事没事。明雪又不知道什么叫害臊,但觉死不了人,就好了,可看云华的境况又实在不像很好,迟疑道:“姐姐很疼呢?” 是很疼。作明珠时,又不见得如此!十个女人里,总有几个,要摊上这倒霉的份儿,来月事时手足冰凉腹部痉挛痛不欲生。云华勉强拉过后头裙摆看了一眼,也看见血色,果然是这茬儿,前晚口中血腥味,难道就应着这劫难?云华倒不如挨上几十大板、宗祠跪上半年,也不愿这般疼痛尴尬! 外头,云剑的声音,踏着船板上岸远去。 “六小姐不必担心,大公子一定去找替换衣裙了。”蝶笑花道,“他有办法,必能及时找到合适的回来。” “小姐很疼!”明雪顿足,船都晃了两晃。 “明雪,不要这样。”洛月无奈,很艰难的鼓起勇气对蝶笑花说,“蝶……老板……” “对了,多烧些水,把身体焐暖起来,疼痛会轻些。”蝶笑花扬声,叫那两名童子烧水。船舱后侧原是有炉灶的,两名童子应了一声,却又笑:“老板只教过我们点茶,没教过我们生火。” 蝶笑花无奈向洛月、明雪两个笑道:“是我宠他们太甚,到现在连个火都没烧过。这种事,又不好叫船夫插手,你们看……” “我会烧!”明雪跳起来,钻到后头去了。 蝶笑花也总算出去了,洛月松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有松得透彻,就又堵在了喉头。因蝶笑花并没走远,就靠着船板、坐在船舱口,而且还跟舱里说话儿哪!“真没想到小姐能这么远追过来。” 云华能回答什么?云华只有苦笑:“我也没想到蝶老板能唱老生。” 洛月抱着云华,将自己的腹部贴在云华背后,并以双手轻缓摩挲云华的腹部,云华感觉舒服了一点点。 蝶笑花在外头道:“我原来学的就是生行。自己喜欢老生,还比小生多些。” “那末——” “旦行来钱快。”蝶笑花坦白。 洛月忍无可忍:“蝶老板,能暂时避开远一些吗?等大公子转来,我们就回去了。” “这位姑娘能暂时避开吗?”蝶笑花竟这样反问。 “你!”洛月这样好的脾气,都被他气得要炸了。 “奴家想同六小姐说句话儿。”蝶笑花道。 这句“奴家”听得洛月寒毛竖立。 “你说罢。”云华也实在好奇这位著名的妖孽。到底想同六小姐说什么。 “但是这位姑娘在旁边……”蝶笑花还是想将洛月清场。 “我能听的一切话,洛月都可听得。”云华替洛月作保。 “一切?”蝶笑花声音里带了轻轻的笑意。 “一切!”云华加重语气。 蝶笑花软软的摇了摇头,似很不苟同她的处置。但也终于开口道:“六小姐已经找到可以用生命去殉的东西了罢?” 云华一愕。 “谁若要斩这一段相思……你看着好了,是肯赔上性命!”脑海里,她好像又能听到这小小的声音、在尖锐的哭。 是六小姐生前的声音,想告诉元宵夜遇见的美人,她有这么重要的东西。这么重要。这么重要,还没来得及好好碰触,却先病死了。云华都能感受到她浓浓的不甘。 “不是东西,是一个人罢?”蝶笑花又问得白些。 他说得对,是个人。像六小姐一样,云华无法抵抗云剑的魅力。但与六小姐不同的是。云华不需要向任何人倾诉。 “蝶老板想必是饮了酒,醉了。”云华按捺下心跳,淡淡道。 “哦?”蝶笑花戏谑道。“醉语有时是真语。” “蝶老板!”洛月也忍不住了,“就算饮醉,也请您自重!我们小姐完全不知你说的是什么胡话。” “好厉害的丫头。”蝶笑花感叹,脚步轻轻踏出去两步,没声音了。洛月把嘴唇凑在云华耳边。极低的问:“他看出来了,怎么办?” 蝶笑花声音又在船舷边响起来。把洛月吓得全身一抖。 他自言自语道:“还是去年可爱。” 云华没有答腔。一答的话,就坐实了什么似的。她不要与他答腔。 心里是有些忿忿:谁不觉得明珠比六小姐懂事、好相处?偏他慧眼独具! “怎么办?”洛月又问云华,声音更低了,完全没动用声带,只是气流在唇齿间激荡,吹着云华的耳朵,潮湿的瘙痒,云华不觉用肩膀把她往外拱了拱。 洛月摩挲云华腹部的双手略微停了停,又继续摩下去。云华有点不好意思,轻声回答道:“我关心大哥,手足之情形诸于外,没什么怕人说的。” 要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怀疑人家有乱伦之恋的话,父亲疼爱女儿,也是乱伦,儿子依恋母亲,也是乱伦?不不,锦城没这么开放。敢说血亲间的坏话,得拿出确凿证据来的。 蝶笑花那边再没什么声音。过会儿,有“咔嗒”一声,应是水暖了,激破了河冰;再过会儿,又有稍微大声点儿的水声溅起,大约是有条鱼儿摆尾,掀起了浪花。 云剑弄到了衣物、和女孩子来月事时必用的物品,回到岸边,心跳差点停摆。 搭到岸边的木板下,蝶笑花沉在水里,半个身子在木板下面,只有肩膀和脸露出来,脸是朝着天空的,张着眼睛。河水在他脸上、眼睛上流过。他离水面足有五、六寸。 云剑手里的衣物全都落在了地上,“咚咚”踏上木板,伸手去捞蝶笑花,手指在抖。 水底下的蝶笑花,身体一动不动。但却笑起来了,眼睛也安然闭上。 他还活着。 但就是不肯自己从水里起来。 云剑眼里闪现极深的怒意,手指稳定了,用极大的力气抄住他的腋下,往上一提。 蝶笑花双手抓着木板的接缝,这才令他始终平平躺在水下六寸,不会再沉下去、也不被水冲走。云剑这一提,蝶笑花又不撒手,指骨都会在木缝间夹断。 蝶笑花身体快被提到危及指骨的角度时,云剑手势一变。蝶笑花身体也随之扭转,力之所趋,手腕自然上抬。手指从木缝间滑出来。云剑再一扯,他平安到了木板上,吐出一口水,又开始呼吸。 云剑一手勾起他的衣领,想把他揪起来教训一顿。指尖触及他潮湿冰冷的皮肤,没忍心,改为托住他的背,另一手托起他的腿弯,抱到了船上。 船夫躲在旁边怯生生的看。 “怎么没拦着!”云剑迁怒于他。 船夫很冤枉:明明云剑自己跟蝶笑花吩咐下来,船上不管发生什么事。不准插手、不准插话,当个聋子哑巴。如今船夫当聋子哑巴了,还有错?这差使是太难当了! 云华也在舱口探出头。见蝶笑花湿淋淋躺在云剑怀里,既惊且骇,不明所以。 “回去,”蝶笑花自己冻得嘴唇乌青,还要向她挥手。“外面风冷。” “你就不怕风冷了?!”云剑大怒,也把他抱进舱。 小舫的舱室。就这么点地方,只好当中拉了道帘子。云华在那边,蝶笑花在这边。云剑抱来的衣物,跌在地上,又脏了,幸好脏的只是包起衣物的布袱,解开来,里头仍可用。 “六妹妹,对不住,对不住。”云剑连声向云华道歉,“我把这家伙拾掇干净了,就拎他出去。你忍忍。” 一声“家伙”、一声“拎”,凶相毕露,亲密也毕露,比个“六妹妹”,感情不知更厚重多少。 蝶笑花冻得像一只深冬落水的雏鸟,笑得却像一只炉边喝着热牛奶的坏猫。 云剑瞪着他,碍着云华在帘子那头,没骂出来:你吃醋?你有什么醋好吃的?那是我堂妹妹! 云剑真是一点没想着,除了堂兄妹的亲情、以及瘦弱小女孩儿对文武双全的兄长可能怀有的一点仰慕之外,云华对他还会有什么其他感情。 可怜云华和洛月既羞且臊,在帘子那头听着窸窸窣窣声——这是云剑把蝶笑花衣服扒了,这是云剑拿热毛巾给蝶笑花擦身,这是云剑拿替换衣服给蝶笑花换上——就这么点地方,不想听,也没处儿躲。听进了耳朵,还难免遐思:蝶笑花全赤裸了?哈?云剑是什么一个姿势替他擦身?脱光了衣服还冷啊,云剑会不会也抱他取暖,像洛月抱着云华一样……? “唰”,帘子拉开。 云华和洛月差不点儿没做贼心虚的一起跳起来! 帘子只拉开了一条缝,云剑不好意思的探出头:“换好了,我们这就出去。” 舱门在云华的帘子那边。 云华点点头。 云剑就把帘子拉大些,催促蝶笑花:“快点。” 一边很自然的伸手拉他。 云剑先前为抱蝶笑花,把自己身上沾湿,已经换过了,将原来湖色绣枝梅纹的缎绵袍,另换了青缎云字长衣,外罩银羽斗篷;蝶笑花也新着了身暗如意云纹蓝宁绸面袍子,外披件玄狐大毛氅子。两人立在一处,俱齐整合身、妥当鲜明,显见是把换洗衣物预先都备了几身在舫中,以供更换的。 这两人……这两人有没有必要时时处处都等不及的用蛛丝马迹来表示“我们有奸情,很深的奸情!” ps: <下一章:>苦囚性命 <内容速递:>“这样的街头,忽然走来一群不合宜的人。穿着破旧肮脏的衣服,有的是官府统一发的褐布囚衣,有的是他们被捉时穿着的衣服,都已经糟塌得几乎看不清本色,像狂风卷到泥坑里、滚了一遍的落叶。” 第八十八章 苦囚性命 云剑一路拉着蝶笑花钻出船舱,欠身对云华讲“妹妹你别难受,把蝶老板当个女人就成了。(..info)”这是替蝶笑花在舱里换衣服再次道歉。为了要让云华好意思换衣裙,他索性把蝶笑花拉过木板,拉到岸上去。 “这冰,你破的?”云剑指着木板下的流水问。蝶笑花先前躺在那里,那一片已经没有凝冰。 “不是我。我看着看着水,它自己破开,流往下头去了。”蝶笑花幽幽道,“大约是水暖了罢?我就想躺下去,看它到底有多暖。” 嘴唇还是紫、脸还是白,人还是冷。 云剑把他揽进怀中,掌贴在他背上。他不听话的扭一扭:“揽就够了,要什么内力?” “你!”云剑恨了一声,“内力好比饮姜汤。你冻成这样,不饮碗热汤么?”又道,“你总是跟我闹!” “我不是跟你闹。”蝶笑花低头道,“我原本就是这么个人。” “我不在时,又不见你荒唐如此!” “那无非是……你在时,我知道你会保护我,就敢放心胡闹了。”蝶笑花答。 有那么一缕幽情暗绪,静静滋生。 云剑问:“我若有一天,保护不了你呢?” 蝶笑花道:“那我自然也就不胡闹了。” 两人有好一阵,再没说任何话,只看眼前的河水,悄悄脉脉,流了又流,流了又流,“嘎崩”,又吹走一块冰。 云华小心的出现在舱口:“大哥,我好了。” “那末,”云剑立起身,“我们回去。” “对不起,大哥。”云华头埋得很低很低,“我不是故意要催你回去的。” “我也该回去了。”云剑倒是洒脱。蝶笑花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云剑低头看看蝶笑花:“我没回来时,多谢你请动南宫大爷,顶住那班无赖。” 他原不用这时候称谢。此时,特意提这事,就为了让云华她们听到,蝶笑花对谢家有功。 这也是他对蝶笑花的用心。 云华果然一派惊讶,带着对蝶笑花重新估量的神情,又福了福:“蝶老板高谊。” 洛月也惊讶,但同时也很不安。 不安倒不为了蝶笑花。而是为她适才替云华整理衣裙发饰时,也理了理自己头发,结果发现青玉掠子不见了。 “掉了罢?反正不值几个钱。回去,当是我掉的上报罢了,别当回事。”云华在舱里是这样安慰她。洛月却总心里难受。 云华换了裙子、垫了草木灰的巾袋、饮了热汤,小腹好受许多,还是略有些痛涨难受。福下去的时候,洛月赶紧搀着,云剑也赶紧拦她:“不用多礼,蝶老板也不是外人。” 这句话又是开解云华,不用为了月事太害臊。 蝶笑花又含笑睇了云剑一眼。累不累?句句话费这么多神,累不累? 这个不领情的妖物! 云剑牙痒痒。同着云华、洛月、明雪回去。云华本说有个骡车在岔口那儿等着,可以用。云剑去找衣物时经过那岔口,倒没见到骡车。原来那车伕盗了青玉掠子。哪敢再停,俟云华她们人影不见,他也竟自跑了。云剑只当车伕不耐烦等、或另有生意故跑了,也拿此语同云华讲,不必烦恼。反正他拿了衣物来时,也叫了辆马车来——他倒是人脉真广。不论何时何地、要个什么东西,好像都能快速要到手的。 云华进车之前,云剑又特意安慰了云华一句:船上船夫等人,都是自己人,绝不会外传。云华只管将养身体,千万别多想。今晚的事,过了就烂在地里,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一个十来岁、忽见初潮的小姑娘,确实需要这样的安慰。 云华深深感激,却怕情苗深种,更不敢多想,便上了车。这是专为女眷游玩方便的车子,窗那里的纱帘设计巧妙,外头看车里,只是影影暗暗一片灰蒙,里头看车外,却颇能看到些景物。 夜阑珊,夜市已到了尾声。锦城城民们游兴或许还未尽、而人毕竟已疲倦,便陆续准备归家,小贩们也开始收拾自己的摊位,将没卖出去的物色收起来,或者标低了价格,作最后的甩卖。 这样的街头,忽然走来一群不合宜的人。 穿着破旧肮脏的衣服,有的是官府统一发的褐布囚衣,有的是他们被捉时穿着的衣服,都已经糟塌得几乎看不清本色,像狂风卷到泥坑里、滚了一遍的落叶。他们的人也像落叶般憔悴不堪,如果能碎掉的话,早已碎了。他们的表情差不多无一例外的麻木,偶有几个悲恸、郁怒的,一定是新锁起来的。不用怕,消不了多久,怕他们不被磨砺得跟他们前辈一样麻木,除了埋头默默干活、一天啃两个硬而发霉的杂粮馍馍、喝碗泔水一样的汤之外,再没什么其他活动。官府不需要他们有其他活动。 他们现在也是在干活,都推着车子。车子倒是很堂皇而伟岸的,上面堆着四四方方、结结实实的箱子。箱子里也不知盛着什么,都打着官府的封印,照车辙来看,似乎很重。敢莫是金银珠宝?那须轮不着囚犯们来运。敢莫是土石砖瓦?那箱子车子的待遇又似乎太隆重了。 锦城人其实是见惯这些囚犯的。最近一次,在过年前那三四天,诸主要街道的积雪都靠他们铲掉。其实就算不铲的话,再过几天,雪也就化了,但为赶在年夜里大家有个好心情,官府还是得把街上的雪除了的。听说干这活的时候,很是倒毙了几个囚徒。没关系,谁叫他们犯了事呢?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些许几个苦囚,死了倒还清净。 只不过,从过年到元宵这段时间,他们本不应出现在锦城的干道上。 他们一出现,就好像锦缎上甩了污泥、美人面上有了疮痂。 没人指挥,行人们都避到两旁,小摊贩们也难得肯主动把自己摊子往后挪挪,不是出于礼貌,只是生怕被他们碰到。他们走着、挪着,蚂蚁一般埋头推、拉、扯、拖着沉重的大车。人流在他们面前不断分开,本心是出自厌恶,但这举动仿佛赠给他们某种敬畏尊荣,他们便有了类似地狱妖魔一般的威严。 如果没有某件事的发生,他们过去也就过去了。人们很快会忘记他们,像上完香的香客,回头就忘了庙中泥塑的神佛,该干嘛还是干嘛去。 可是有一个苦囚跌倒了。 不知是冻、还是饿、还是生病,一下子,一头栽倒,连累他身边一干同伴都跌倒。 车子欹侧,倒没翻,倒一只箱子没扎好,滑下来,摔在地上,木条钉得结实,倒没有摔开,但里头“哗啦”一声,监运官的脸色就变了。 他快步上前,撬开木条上的钉,扒开刨花,露出里头明晃晃、碧油油的琉璃瓦。是王府等级才能用的瓦。 这是准备给七王爷建行宫用的。 这一行,四辆大车,每车十六个木箱,每箱九十片瓦,都用上好细木固定、刨花隔开,片片都在营造司计过数,要是铺顶时坏了,坏掉的碎片还要运回营造司,用专门的法子销毁,连渣子都不流落给民间。坏得要是多了,营造司要拿监造官是问,监造官要拿每一级的负责人是问。 于是这一级的负责人,监运官,只好拿苦囚是问。 查明木箱里的瓦碎了三片、磕伤了六片,押车的官差们都恶狠狠上去踢打鞭挞苦囚,监运官也动了手。当街一片苦声,无人敢劝,云华在车里,面色如土,手足冰凉。洛月还当她又发病了,惊惶一声“小姐!”云剑叫住车子,探头入内,问:“怎么了?” 明雪一手捂着头,一手指着窗外:“打!” “小姐身体又不好了。”洛月急急向云剑求救。她没想到外头的喊打声跟云华会有什么联系。 她不知道明珠有个要好朋友的伯伯死在监里,连亲生父亲,都差点被捉进去,当时母亲卖尽了家里的一切才赎父亲出来。 ——或者说,还不是一切。母亲还没有把明珠姐妹几个卖掉,但已经在接洽中,要不是监子良心发现,高抬了抬贵手,明珠也就难以成为日后谢府的明珠,说不定变成窑子里的嫣红,好拿卖身钱救父亲了。 故此云华听到外头暴打苦囚,勾动前惧,肚子一发引得疼起来。云剑探头进来慰问,她求告云剑:“我还好,大哥,能不能去看看那边?元宵呢,请他们别打了罢!” 云剑果然拍枣骝马过去,问了端详,原来这是京中发放皇家建筑所用材质的第一批,为赶工期,这些人连年也没得好好过,囫囵咽了年夜饭,就埋头苦干,点了砖、瓦、石、木等物,要紧的先装上,先陆路,再漕运,抵至锦城,发放民伕,运下第一车批的货来,都是瓦片,要紧的在后头还没卸呢!这第一批次就摔坏了一箱,岂止可惜,还触霉头,光打几下,不过解解气,回头禀告官长,明正刑罚,这些苦囚性命都要追讨呢! ps: <下一章:>云剑面壁 <内容速递:>“云剑只觉有冰冷的河流从身边冲过去。如果这时候又见到蝶笑花躺在水下,他一定不会再去拉他起来,只会跟他一起肩并肩躺下去,张着眼睛,透过冰冷的水仰望苍白的天空,直到再也不用呼吸。” 第八十九章 云剑面壁 云剑听及端里,已知救是救不下这几个摔坏琉璃瓦的人,只好问监运官求个情,当街就不打了,免得坏一城人元宵的兴致,又许了个东道,寒喧几句,兜马回来,只道是排解开了,也不与云华细说,倒是关心云华的身体:“快些回去,找好大夫调理一下是真的,可惜刘大夫不见了……身体不好,怎生进宫?” “大哥,”云华提醒,“妹子不合与五哥哥出门,犯了规矩,已经入不得宫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云剑笑笑。 谢小横的意思,还是要云华进京。他本只为了拿云华当幌子,带契云裳见圣驾,故云华本人有什么瑕疵,倒不是最要紧。云剑不清楚云裳的存在,只知道谢小横另有安排,故只得笑笑。 云华怀着一肚子疑团,回了府。众人见到云剑回来,喜从天降,只可怜那些丫头婆子们,已经困得要命,恨不得立刻抱个枕头就地睡觉,还得强打精神打点接待云剑。还幸云剑体恤,道不用麻烦,他行军时连帐篷、野地都睡得,书房里榻上歪一歪,总比那个好。 关于云华,云剑都认在了自己身上,说河边就见到云华,一起看了看河灯,是自己策马时鲁莽,不小心弄脏了云华的裙子,只好到庵里替她换了。他一张嘴,不撒谎则已,撒起谎来言之凿凿,有证有据,人都不得不信他。只有大老爷疑疑惑惑的,可惜精神也倦了,便留待第二天睡醒了盘问他。 大少奶奶一直服侍云剑到了他书屋里,云剑道:“你回去安息吧。”大少奶奶不走,也不说话。云剑道:“我又不怪你。”大少奶奶眼圈就红了。云剑道:“回屋去罢!我也倦了,明儿同你细说。”大少奶奶只好勾着头回屋去。 第二天,大老爷、大少奶奶。谁都没捞到跟云剑说话的机会。云剑被谢小横叫走了。 谢小横修道,早睡早起,曙光初露,就可以精神矍铄的打一套养身拳法了。为体恤孙子,他特意等日上三竿了才叫云剑。 云剑仍然没睡醒。 “吃得消吗?”谢小横很慈祥的问。 “还好。”云剑年青,吃得消。只要有必要,他可以连着通两个宵,只睡一两个更次,再跳起来,仍然精神抖擞运筹帷幄。 “倒是有件事很奇怪。”云剑笑笑。 “什么事?”谢小横问。 “爷爷是有早睡的习惯。可元宵晚上爆竹响成那个样子。过了午夜才好些,爷爷早睡,也能睡得着的吗?” “心外无物。”谢小横道。“管他人放不放炮仗,你心中不放,也就是了。” “我达不到爷爷这样的境界。”云剑遗憾道。 “所以你去见了蝶老板。”谢小横道。 瞒不过去的,云剑也就老实承认。谢小横要罚的话,他也认了。又不是没罚过……哪怕把他毒打一顿吊在树上。他还是要去找蝶笑花的。 谢小横倒也不罚了,只问:“你需要回京城吗?” “暂时不回去,估计也没什么大事。”云剑苦笑,“反正他也快离京来此了。” 爷孙俩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你要留在锦城吗?”谢小横很和蔼的问,没有一点点威压的意思。 云剑还真的老实不客气,抬头想了想:“孙儿想去几个边城走走。” “不参加春闱了?”谢小横都有些吃惊。 “参加的。只不过不闷在书斋里温书了。”云剑道,“秋闱既售,春闱纵使骞差。也不失边城郎将。孙儿便想用这段时间去驻边几个地方看看,哪儿更值得谋个官职,建功立业。” 如今是元月中,春闱是五月初,四个多月的时间。云剑快马纵缰,往最北的边境打个来回。也够了。谢小横沉吟道:“用这几个月攻书,或许会试成绩能好些呢?” “读了这些年书,非靠最后四个月才出成绩的话,孙儿也不要了。”云剑道,“反正郎将之属,也不必科场太好成绩。” “你倒是奔准了武职去的?” “孙儿不懂京中人事,还不如去边疆战场一展所长。” 谢小横想说什么,又罢了。 他想说,要作郎将一类的话,何必非苦熬这几批的秋闱谋出身。以云剑之能,甫弱冠但投军伍去,便从录事参军起,做到现在,也不失为都尉了,官阶比郎将还高――然而文武毕竟有别。朝中真正话事的,还是文官,武官挤不到那个圈子里。再说,武官基本上做到将军衔,也算到顶了,能爬到这位置的,都不简单,军中肯定有很多老部下、老朋友帮衬,投桃报李,自己人结成一帮,都是有根蒂的,外头人打进去很难,要从他们手里撬走一个高阶的封衔,就更难了。竟不如先谋文官,而后文官武用,文武双全,一来么方便跳过武官圈子的禁制,二来么,文官里能有军界经验的毕竟不多,以文官挂武职,稍有点政绩后,再往上升比纯作文官容易得多。 云剑的选择,应该说是聪明的,只可惜无考运,为等这个科班出身,蹉跎这许多年。他表现得名士风骨,磊磊不以为意,但说起来……是有些可怜的。要搁在别人家,说不定早就买也买得他秋闱上榜了,但大老爷一开始是有些迂腐,后来被圣上一表扬,给拘住了,以至于谢大公子也不得不跟寒门士子似的,一场场硬碰运气。 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这孩子要任性一点,就随他去罢! 谢小横挥手:“你按你的想法去做,你爹那里有我。” 云剑大声应道:“是!从此刻起到春闱完场,孙儿也绝不会去找蝶――老板。爷爷放心!” “是你自己的前程,你自己看着办。”谢小横道,“不过你元宵回乡而不回家,太过不孝。你爹为此要罚你,我可不会在当中拦着。” 云剑应道:“是。”又道,“七王爷的为人,已给太守修了书、替咱们家说了话,应不会再主动为难咱们。若有非常之事发生,爷爷请修书给我,我即刻赶回。” 谢小横点头:“我也相信,应不会有什么事。”顿了顿,声音很柔软:“你不愿意的话,不管家里出了什么事,你都不用回来。” 云剑凝视了谢小横片刻,不知道这老狐狸是真情还是假意。把自己的爷爷叫作老狐狸其实是很放肆的事,不过…… 云剑叹了口气:“多谢爷爷。为家里分忧,是孙儿应承担的事。” 他回去,领了他爹的罚。大老爷原来是叫嚣着要打断他的狗腿,大太太倒没和身护在儿子身上,只是凉凉来了一句:“省省吧,你弟弟又不在旁边。” 大老爷气焰顿时消下去。 比赛谁对儿子管得更严、在儿子面前更有权威,这是他跟二老爷之间的嗜好。不过二老爷最近不太爱玩这个了,大概被云柯的出走伤透了心…… 大老爷一个人吼儿子,就很有些寂寞了。 “去你爷爷那儿请过安了?”大太太摩挲着云剑的头发颈项,像他还是三岁似的。 “请过了。”云剑乖乖的依在大太太身边,也像自己只有三岁似的。 三岁时的云剑,就已经很神气了,虎头虎脑,高挺的鼻梁、乌亮的眼睛。大太太当时就觉得,自己的大儿子是天底下最漂亮、最优秀的,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最近的事,都跟你爷爷说了?”大太太别有深意的问儿子。 “说了。”云剑回答。 “你爷爷怎么说?”大太太又问。 云剑不答了,只是笑笑。 大老爷明白夫人的意思:老太爷都不罚云剑,你罚个什么劲儿? 可、可书上都说了,养不教,父之过。他是父…… “我可怜的儿子!”大太太抱着云剑,索性嚎啕了,“任劳任怨,任责任罚。一般作公子,我儿怎的这样命苦啊!” “算了算了!”大老爷败退,“罚跪宗祠――” 大太太横他一眼。 “――书房,”大老爷没好气的改口,“罚跪至明晨――” 大太太继续横目。 “就是明晨。”大老爷这次坚守阵地,“别的不论,回乡不回家,还要碰着了妹妹才回来,这太过分了!” 大太太哀怨:“剑儿,你不如不要去京城,去了不如不要回来……” “他去得很委屈吗?”大老爷气得口不择言,“他去那儿还不是干的他跟戏子的勾当?有什么大不了。” 云剑只觉有冰冷的河流从身边冲过去。如果这时候又见到蝶笑花躺在水下,他一定不会再去拉他起来,只会跟他一起肩并肩躺下去,张着眼睛,透过冰冷的水仰望苍白的天空,直到再也不用呼吸。 父子没有隔夜仇。但有的话,还是不能说的。那种话,你如果真的爱他,根本就不会说出来。一说出口,不爱了,血脉也冻结成了冰。 大太太觉得自己怀里搂着的儿子,肩膀忽然硬了,硬得似个木架子,竟硌得她七上八下,低头去看,儿子却也不过严肃诚恳道:“父亲母亲,千万别为不孝儿斗嘴。不孝儿原过分了,去罚跪便是。” 大老爷心也软了:“大过年的,免你一跪,你面壁去――对了,把‘三才章’熟诵!” ps: <下一章:>防着青楼 <内容速递:>“大太太贴身丫头来叫,大老爷知道不好,还是硬着头皮跟着趋了过去。大太太坐在桌边,端庄是端庄,大老爷觉得像一尊菩萨要审判他似的,心情就更惨痛了。” 第九十章 防着青楼 云剑谨遵大老爷教诲,面壁去不提。(..info)大老爷想找找二老爷,抱怨抱怨儿子们怎么就这么难管教呢?二老爷倒先来找大老爷了。 见面,两兄弟都行个礼,大老爷先开口:“阿弟――” “哥!”二老爷一把攥住大老爷袖子,往他背后看看,“嫂子不在这里哈?” “你嫂子在屋里。”大老爷莫名其妙,“什么事?” “四侄女儿也不在这里吧?”二老爷紧着问。 “四丫头在她自己屋里……吧。”大老爷更糊涂了,“什么事?” 二老爷长舒一口气,敢入正题了,跟大老爷咬耳朵道:“我见到我那准侄女婿,进了青楼!” 大老爷大惊之下,问了句昏话:“哪个准侄女婿?” “除了你四姑娘的太守长孙,还有哪个!”二老爷唾他。 不怪大老爷颠三倒四,实在是……唐静轩逛窑子?!大老爷宁愿相信一位白发老大臣跑到大街上去舔乞丐的脚丫子,还可能一点! “也许你看错了?太守孙公子只是从那里经过?”大老爷道。 “经过个屁!”二老爷以他青楼常客的身份,哼了一鼻子,“跟了某某、某某,那几个坏透了的兔崽子去的。专门去的!” “也许,也许只是拗不过朋友,跟上去坐坐?”大老爷仍往好处想。 “坐个屁!”二老爷道,“叫了最风骚的那啥姑娘,上去坐蜡烛去了!” 大老爷木立片刻……“他逛青楼?叫姑娘?”还是不敢相信。 “是啊,是啊,你的好女婿!”二老爷道,“出了名正经的,守身如玉的。号称要等他今生唯一的伴侣,其他碰都不碰的。七月就要成亲了。他元月上青楼去了!” 大老爷还是木立片刻,然后缓缓道:“可是,阿弟,你是怎么看见他的呢?” “呃……”二老爷谦逊道,“我也是在那里坐坐。” 大老爷倒不笑话他,宽容道:“其实我也会去坐的――” “可我这次真的是去坐!”二老爷道,“我少了三个小妾嘛!想去讨个回来补上,托人说合。” “你敢把青楼姑娘说进来?!”大老爷拿出了兄长威严,“你皮不要了!” “清倌……”二老爷矮了半截。 “青楼里的清倌!”大老爷嗤之以鼻。 尤五姨娘也是清倌人。但没进青楼,只是跟她娘,在她们自己的院子里接待接待客人。就这还被笑话“婊子养的”,真要在青楼里买个身家不明的小雏鸡儿回来,不必谢小横发话,老太太能把二房给灭了! 所以二老爷只好更矮上三分:“只是托阿叔找找路子,并不是买青楼里面的人……” “龟公阿叔!”大老爷一发威严。“你当心点,别又落人话柄。” “是,是。”二老爷应着,搔搔耳朵,“咦,不是谈我那侄女婿的吗?” “哪个少年郎不上几次青楼呢?”大老爷叹道。“比起你来,他已经好得多了。” 二老爷臊了一鼻子灰,回去了。想想,摩拳擦掌:回头他还是得经常去青楼“坐坐”,堵着,有必要时果断出手,免得侄女婿少年无知。玩伤了身心!青楼哪,少年郎好随便“上几次”的?越是先前守身如玉。开了荦越把不住边呢!大哥迂腐无能,他可得替侄女儿的终身幸福好好的费费心、出出力! 大老爷那边,还坐着,认为自己“哪个少年郎不上几次青楼”的论断真是含蓄、宽容,太有长辈样子、太值得欣赏,正怡然回味,大太太贴身丫头来叫,大老爷知道不好,还是硬着头皮跟着趋了过去。大太太坐在桌边,端庄是端庄,大老爷觉得像一尊菩萨要审判他似的,心情就更惨痛了。 大太太道:“适才大弟来找你?” 大老爷道:“嗯。”拿起架上玉如意,装作悠闲把玩样子。 大太太追问:“说的什么?” 大老爷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便聊聊。” 大太太冷笑一声:“两个胡子嘴,嘁嘁喳喳咬耳朵,像什么?准没好事儿!到底捏咕些什么?我晓得老二又想要招新妾,莫非顺便送你一个么。(..info无弹窗广告)” 大老爷气上来了:“我就纳上一个,又怎么样!” 大太太给他一顶,眼圈儿红了,说不出话,丫头乖巧的上来斟茶。热腾腾茶水轻缓倾注杯中,气氛缓和不少,大老爷也有悔了,拿眼角瞟大太太:真要纳人进门的话,跟老婆吵一场,还算师出有名;明明什么也没有,单为了话赶话的,吵将起来,值什么呢?她生的二女儿进了宫,大儿子很快就有功名,四女儿也快嫁到好人家,这时吵架不上算的。 大太太终于开口,却已一丝火气都无,只幽幽道:“老爷真想纳个小星,妾身亲自替老爷访个好的。这屋里几个,扶起来也不是不行,老爷要不喜欢,外头慢慢访着,也总能有个花香玉润的,只是看准了再买才好,像大叔叔那儿,顷刻间,一亡两逸,人家瞧着像什么样呢?我们屋里,不说妾身和姨娘,便是丫头,也但死守着老爷的。” 先前奉茶的丫头就跪下了。 大老爷那股子怒意,如雪遭汤沃,一些不剩,跟那丫头歉意的飞个眼儿,挨到大太太旁边,抚着她云肩上的流苏,陪笑道:“真没说什么。不过讲讲老二听到的戏文……” 大太太眉尖一动:“说到那个戏子了?” 大老爷忙道:“你啊你,瞧你,就是心太重。过年旁没什么事,不过讲些吃喝玩乐,谁家的召歌……”把“伎”字咬回去,继续道,“……谁家搭的戏台。都很正常嘛!” 大太太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扣子:“那戏子,处理掉就好了。” “一开始动手倒也罢了,”大老爷劝道。“如今这样,再硬来,剑儿肯定不甘休。他一闹,你又舍不得。算了!反正这种事,也不过露水情缘,过去就没了,长不了。这一次么,也是委屈了剑儿,难怪剑儿去找找平衡,硬叫他闷着。倒怕闷出病儿。” 大太太睨大老爷一眼:“这会儿你倒替他说话了。” “知父莫如子嘛,”大老爷笑道,“只不过在他面前。还得教训两句,你哪,也别老拆我台。我不压一压,剑儿有时不知轻重,狂得没边沿了。” 大太太赧然认了错。又还是闷闷不平道:“老太太作寿,都把那东西请来,我心里真是……” “谁叫他唱的最好呢,”大老爷继续开解,“再说,时下也行这个。剑儿与他有交情。阖城都羡慕呢!倒是长脸。” “这叫什么脸!”大太太啐道,“这世道风气是太坏了。” “是啊,子弟们一个不如一个。”大老爷难得同意大太太。“剑儿当个官,出去历练历练,离了本城风气,或者就好些了。” 说到这个,大太太又担忧起云剑前程来。云剑自己有主意,她是知道的。似乎连京官都没兴趣,想去边城戎马呢!他弱冠那年游历,就去打了一战,回来后把她这心听得乱跳!孩子厉害是真厉害,叫人骄傲是真骄傲,可也太操心了,最好还是拴在裙边……罢哟!大太太是念过书、识大体的,这种妇人软弱的话不好说出来,又与大老爷闲话两句。大老爷体恤她是千金淑女,耳朵进不得脏话,唐静轩的事始终没透露半分,瞒得她滴水不漏,看见一个大丫头进来,手里托着簿子、笔、竹牌,晓得她们有家务要处理,就先离去了。 那大丫头是碧玉在训练那四个中的一个,已很有些小碧玉的样子了,风风火火进来,给大老爷深深行了礼,至大太太面前,又是一礼,方躬身把帐簿奉到台面上,翻给她看,过年的几笔大帐略介绍介绍,又嘀哩咕噜在大太太耳边说了句话,大太太吃惊:“真的?她身体这么弱,我还当要过两年呢!” “可不是弱么?”大丫头笑道,“总抱怨肚子疼,又请大夫吃上药了。” 大太太便想起来:“刘大夫呢?” “还是没个人影儿。” 大太太想打趣一句:“小丫头们没哭?”念及这大丫头跟大老爷也是有过一手的,怕打趣得人家多心,反没意思,就罢了。大丫头又给大太太看各人报上来元宵丢失的首饰巾帕。 那天大伙儿只顾着玩,挨挨擦擦,丢东西也属寻常,大太太道:“丢了也就算了。钗囊什么的,最容易生奸情,你需留着心,别叫她们谎报遗失,作了他务去。” 大丫头应着,犹豫一下,大太太眼尖心细,道:“什么事?你讲!” 大丫头便道:“其他倒没什么,就是六小姐,报失了个青玉掠子。” 大太太道:“哦?” 大丫头解释道:“那掠子,婢子记得,品质挺糙的,昨儿也没见六小姐戴出去过,倒好像戴在她丫头洛月头上。这会儿失了,六小姐却说是自己失的。”只是报告情况,不作一字评论,报告完了,就闭嘴凝神听大太太发落。 大太太想了想:“二太太那边知道么?” “似乎没注意到。婢子只听二太太抱怨六小姐怎么失了东西。” 大太太又问:“花钿是你发放的罢?” 大丫头略有些意外,还是应道:“是。”这种首饰,是翎羽、花纸、金银纸、乃至水晶宝石等剪削成的片子,粘在额边、颊边、抑或钗头带尾等处,作装饰用的。粘的东西,容易掉,果断是个易耗品,豪门女子们走一路撒一路,穷孩子们跟在后面争拣,拣到金粉银粉点的纸,还好自己藏起来,是注小财,拣到水晶宝石,却只有交还官家、抑或上交黑道老大,否则逮到了,罪名不小――既是这样易耗的东西,就得常常补充。谢家也算有钱了,水晶宝石也不太用得起,偶有几件,多半点在额中,厚施呵胶、小心保护,这次倒是一枚也没失落,要补充的,无非细翎剪纸之属。 大太太吩咐:“你给六小姐那边多分些。” 若云华是有私情,大太太想,不必她出头作恶人,自有二房弟媳承担。若云华是给丫头施恩、收买人心呢,这闺女有前途,大太太也不妨作个人情。 大丫头脆声应下了。 大太太又道:“悄悄的给,别落人眼里!但要叫她知道,给多了!” 大丫头笑着又应下。 ps: <第九十一章:>为了子嗣 <内容速递:>“这一年的份例,承老太太亲自过问,两位太太也厚待,有小金佛、真红细珠环、银凤串珠、百彩孔雀金织巾诸物” 第九十一章 为了子嗣 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大老爷二老爷都很忙。王爷的行府,工期真紧。又要有宫室、又要有阁榭、又要有园林――最可恶的是园林!俗话说百年树木,真要养个好园子,至少得给几十年的时间,那时候七王爷头发都白了。 没法子,太守跟谢家商量了商量,天然有丘有水有老木的好地方圈了块地,太守在那儿有地契,捐了,谢家在那儿也有地契,也捐了,其他零碎地皮,或是寺庙、或是商埠、或是草民所有,都征用了,倒没叫他们捐,官府慷慨算了价款,料来他们一定觉得很满足而荣幸――像张家、梅家那些大户,倒想捐呢!有契的地皮离得远,捐不成王爷行府,只好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献些馆院来,道:“王爷闲了可以去那些地方坐坐,容小的们尽尽孝心。”太守道:“放着罢!那些再说,且把正殿赶出来。”太守和谢家在那边原有亭榭楼阁,可直接献给王爷用,最多某些地方改改,倒不太急,但正殿,从梁木选材、飞檐瓦口样式、进深间架尺寸,都有定制,必须新做。做好了,这才叫王爷府! 于是众豪齐心,其利断金,两个月,梁柱都搭上去,缘枋都有了,瓦也开铺了。当中死了不少工人,这却也说不得了。 紧忙成这样,云舟的婚事筹备,尚且要靠边儿些站,云华的生日是二月二,因应了龙抬头的重日子,怕命轻压不住,历年来不大过,只鸡汁面条下压一双蛋就完了。生日的份例,是头一天库房发放,姊妹们要道贺,统统等到第二天。这一年的份例。承老太太亲自过问,两位太太也厚待,有小金佛、真红细珠环、银凤串珠、百彩孔雀金织巾诸物,人也该满足了。到生日第二天,云华起床,才穿鞋,就在鞋子里踏到一枚糖果,云岭在帘下咭咭咕咕大笑:“六姐姐长命百岁!” 云华莞尔:“你小,才叫长命百岁,六姐不用这个。” “你不要长命百岁?”云岭大骇。“那你要啥?”眼珠一转:“像四姐姐似的,要个好夫婿?”仍然困惑,“那也还是要长命百岁的呀!” 言之有理。 外头云舟也来了。未进门就笑道:“拜寿来了。” “四姐你也取笑。”云华红着脸,接她礼物,是个盛着嫩浆果的新柳篮子,浆果中又蹲着一对狐皮扎的小猫儿,新奇又贵重。云岭看着就吵着要。云舟臊她,云华作主分了云岭一半,边忙忙的给洛月乐芸梳头整妆。她今儿是睡晚了,都怪昨天得着一个信:她大弟弟跑出去躲债,弟媳已在筹措改嫁了。 逃出去……也好,欠了钱。又还不上,留在这儿等着被打死么?出去,吃吃苦头。说不定戒了赌瘾,也好。他媳妇跟了个赌鬼,天天提心吊胆,这会儿趁着还没孩子,立意改嫁。也好。留下二老,苦是苦了点。但听明雪说,南宫大爷也没太为难二老,只不过把钱都搜刮走了,派人堵着门,看那小子会不会偷溜回来。明雪送食物衣物去,南宫大爷让二老用,没干涉。明雪没送食物去的时候,南宫大爷还给二老几个馍馍啃呢!可称得仁至义尽。云华以后可以继续给二老送吃的穿的,打着照顾明雪父母的旗号,名正而言顺,同样是也好啊也好。 心宽的人,想到这么多个也好,就可以睡着了。云华偏偏不是宽心的人。 云舟也看出云华有心事,晓得她月潮初来,只当她为此忧忡,正待开解,方三姨娘来了,自从前面尤大姨娘和云柯的娘携手逃家,她也不是三姨娘了,顺顺遂遂排作第一位,衣饰也越发鲜明昂扬起来,还幸见到云舟,仍知轻重,满脸堆下笑奉承。 一行人就去了老太太那边请安,一同用了早膳。尤姨娘出了月子,给小鱼儿还没断奶呢,也抱着过来坐在一起,叫娃儿跟老太太亲香亲香。小鱼儿出生时的胎印已经消得一点儿影子都看不见了,鼻梁也挺得多,不睡时,乌溜溜眼睛对着人看,像是会认人了似的,老太太喜欢看见她,叫坐在身边,嘲几句:“嗲死了的小丫头片子!”倒颇透出些疼爱的意思。 老太太身体比年前见好,也肯听大夫的话,早睡早起,清淡饮食,多作吐纳与活动腿脚了。云华见了好生欢喜――自送出那个肘垫之后,她每常犹豫,不知这垫子会不会真害得老太太歪着懒坏了身体,以至于提早辞世什么的……就算明珠受死,也是听信五少爷空口白话,私挪宝物,有错在先,这就悄悄一个垫子送老太太归西,好像毕竟太夸张一点。老太太身体好了就好,云华也不用踌躇是不是找个借口把肘垫再拿回来了。 早膳桌上,老太太红光满面,聊了一通养身之道,也劝云华学学,将养着身体。云华元宵那天是跑得太伤身、又吹着江风挨了冷,这才涨痛,回到家已经好得多,大夫也说不妨事,云华的身体已经没从前那么虚弱,不过老太太既说了,她也就饶有兴味的听着。 吃完了,大家各忙各的去,大太太拉着云舟,毕竟是听到唐静轩上青楼的风声了,母女俩叽咕个主意。云华正待回院子,方姨娘却叫住了她。 “姨娘?”云华很诧异,不知又有什么事。她心里是作好了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华儿……”方姨娘叫得竟有点儿回肠百转的样子,瞅了云华一会儿,“你这几个月好看很多。” “多谢姨娘。”无事献殷勤,准有大事吧? “我虽是你亲娘,照顾你的时间太少,你会埋怨娘罢?”方姨娘问。 咦,这么客气?越发可疑了!“娘说哪里话来。”省掉一个姨字,多送她一点慰籍。 方姨娘满脸动容。她很容易疏忽这个女儿,也很容易忽然间良心发现母爱爆棚。现在显然是她释放母爱的时间,她谆谆教诲:“华儿,从现在起,你正经是个姑娘家了。要小心。很快也要给你说亲了,你当心啊!说个差的,一生就毁了。” 这个……好吧,错倒也没错。云华应着。 “还有,”刘姨娘认真的压低声音,传授秘密,“别听老太太的素淡养身法。她年纪大了,你还这么小。你啊,要听娘的,多睡觉、多吃肉,这样身体才会壮!” 这个……什么跟什么啊。云华想笑,看着刘姨娘脸上的神色,心情又不一样。 这句搞笑的建议,才是刘姨娘掏心窝子的话,宁肯反对老太太也要说出来的。云华是她的女儿,她才肯教! “多谢娘!”云华承她的情。 “谢什么!”刘姨娘甩甩帕子,也没别的话讲了,看看这个女儿,尽管长得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像她,她仍觉得母女间越来越陌生。算啦!贴心的话也说到了,她还是回去多补点粉,美美的做她的大姨娘吧! 另一对母女的感情,显然比她们之间好得多。 云舟和大太太,在谈论唐静轩,说到青楼,她们出于淑女的教养,难受的皱一皱鼻子,但没有像大老爷担心的那样,会心跳如捣、气喘晕倒。 大太太的观点并且跟大老爷出奇的一致:“男人么,总要去几次那种地方,这却也不足为奇。”可为什么搁唐静轩身上就出奇呢?她叹口气:“实在给你订的这一位,从前自律实在太严。忽然有变,总叫人猜疑。” “他……去了几次?”云舟向大太太求证。 “两次。”大太太道,“一次是元宵时候,一次是元月底,之后就没有了。你大叔上心,特意叫人盯着等,确实没有了。” “两次是一个人?”云舟问,脸红红的。 “两个人。”大太太回答,脸也红,“幸是后来没有了。他娘也担心,拘着他,我打听了,他也没一门心思闹别扭,不去就不去了。” “那我就不担忧了。”云舟柔柔道。 “你还是得多个心眼。”大太太警告她,“回头嫁过去。看着他,就是你的责任了。” 云舟应着,又问:“娘是怎么看着爹的呢?” 大太太有点不好意思:“你爹最重要是自己品格好。既已结发,他先就敬我重我,晓得里里外外消遣归消遣,是不能夺我地位的,妻子地位镇得住,家宅才得安宁。我也敬他重他,但凡他想到的,我就帮他做了,他想不到的,我也替他想,总要对他有用,他敬重我才没白费。后来么……你大哥文名乍起,他是一喜,你二姐姐入了宫,他又是一喜。我的话,他该听的,自然更听了。” “女儿懂了,”云舟点头,“嫁过去后,自然以夫家为重,之后……相夫教子……” “说到子嗣啊!”大太太就跟云舟咬耳朵了,“上次只起了个头。此事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筱筱剪着花枝,侧耳听着屋里的声音,听到母女俩的话音低下去,一个字都听不清,也猜到说的是什么了。脸上滚滚烫,手几乎剪不下去。 同样的话,早些时候,大太太就让有经验的老嬷嬷教导过她了。她是四小姐的贴身丫头,七月会陪嫁到唐家,这种事,是免不了的,像大少奶奶身边的漓桃,还有大太太院里养了八小姐的大姨娘…… ps: <下一章:>公主驾到 <内容速递:>“遥远京城那个年青女人的死亡,其实是已经引起一些家庭天翻地覆、并可以进一步引发更大动荡的事件。但更深远的影响,至少目前还没显示出来,抑或说被压了下去。” 第九十二章 公主驾到 是作丫头好,还是作姨娘好?筱筱有些怔忡。其实贴身丫头的地位,比姨娘还高些,因没有过明路,行动更方便,说几句话,主子也还肯听些。生了孩子的话呢,那就没得她选,非作姨娘不可了,从此要谨小慎微,以孩子为天,但实际上孩子也自有乳娘,见不着几次面……四小姐仁慈,想必好些。唉,她一生也都寄在四小姐身上了!四小姐一生呢,寄在唐少爷身上,总比入宫好些。唐少爷是比那高高在上、威严可怕的皇上靠得住,就算去了两次青楼……筱筱乐观的想,也许是为了婚后作演练呢?一想起这种演练,筱筱又心跳喉干。她不晓得怎么跟唐少爷做这种事,她其实又不怎么喜欢唐少爷。当然也没什么恶感,但跟喜欢又不同。若换一个人啊……桌边、对着医书、那静静的侧影,他是去了哪里呢……筱筱按捺下心中的期待。根本没所谓希望的,所以也就不要有什么期待。她只要跟小姐一个心思,侍奉唐少爷就好。她目前还没有把握能在床上讨好唐少爷……说实话吧,靠嬷嬷的教导,她仍然没有信心做好那些动作,但幸亏唐少爷实战过了。他应该知道怎么做的吧? 唐静轩确实为了“知道怎么做”,才去青楼的。 在跟云舟订婚之前,他一直对青楼寻欢嗤之以鼻。他的意见是,如果家庭里没有欢,非要去青楼寻,那也太可怜了!有的朋友劝他说:先在其他女人身上试验一下,才能更熟悉夫妻之道。唐静轩仍然不敢苟同。夫妻之道,应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试验什么的,实在太污辱他未来的妻子了! 结果“未来的妻子”已经具体化,确定到云舟身上。他们的婚期也确定了,他越来越不自然,水不知怎么到、渠也不知怎么成。狐朋狗友再一撺掇,他晕头晕脑,就发现自己在青楼上了。 第一次实战,可以说是惨败。唐静轩落花流水、丢盔弃甲逃走,将养了十来天,竟从这惨败中,品出点甜味来。 确实是……非经实战,无以言喻的甜蜜啊! 再说。陪他练兵的姑娘也非常优秀,气质娴静,没有一点粗俗风尘味。姿态比某些闺秀还更优美些。他表现不佳,她也看出他是童子鸡,没有一点嫌弃,反而更惊喜和珍惜,那种无微不至照顾他的样子……感觉真好。 他又去了一次。要找第一个姑娘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再说,原也该开阔眼界才是,就又点了个不同的。 这一个,眼波比头一个活泼得多。但床上却一样体贴温柔,又有不一样的风味。唐静轩放松下来,头一次真正品鉴到“温柔乡”是什么意思。也理解到“沉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不愿出来”是什么心情。 成婚之后,可以和云舟名正言顺的做这事,而且是天天做,做一辈子…… 唐静轩目眩神摇,不信人间有这等美事。喂。只愿生生世世结为太平夫妇,谁愿去修仙?! 就算没娘亲管束。他也不会再去青楼了。他已经开了窍,对自己的能力也有了自信――青楼姑娘是怎样赞许和推崇他啊!云舟也一定会满意的。 他和云舟会一起享受美满的生活,在那之前,只需要等待。没关系,唐静轩善于等待。 他放出最宽容的心态,对待别人,用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参与家务,还协助爷爷、父亲去修王爷府。他亲自看园林草图、漆的颜色,甚至关心钉头这样的小事。有个门上要用的花棂,得精工,现雕的话怕赶不及,唐静轩记得出去游玩时,见一户人家垂花门上新装的花棂,雕得倒好,上头莲花宝盖,下垂处是贯圈绣球,刀工不俗,便去接洽,那家人却不肯出让。唐静轩也罢了。他和云舟的喜事在即,天地间这样祥和,一户人家守着自己的门棂不肯出让,也是很有趣的小事,他不往心里去,只是遇见二老爷时,不知怎么提起来,随口说了一句,二老爷说:“哦,是这样。”当时也没更多讲什么,但几天后,王爷府西首门楼的花棂,就装上去了,唐静轩看看,就是他当初看中的那件花棂。工头道:“哦,一个囚犯家里献的,想赎轻罪刑。”原是常有的事,唐静轩也不该往心里去,但不知为什么,还是去那户人家转了转,却门闭屋空,墙头一树苹果花也枯了。邻居说:“犯了事,走了。” 肯定是凑巧犯了点什么事,于是献了花棂,不好意思在城里呆,就走了罢?太守仁德冶民,谢二老爷也一向是个笑嘻嘻的慈祥长辈,不会为一件木器构人于罪,巧取豪夺吧?唐静轩是这样想的,但心里仍有点乌糟糟,好像原本一个精致甜美的花圃,琪花瑶草中却钻出来一株稗子,怎么拔也拔不掉,很煞风景。 唐静轩沉默了,也不再关心王爷府,说是念书,缩回了书斋里。这里头气候安静,新的野稗大概长不出来了。旧的不小心长出来的那棵,慢慢消磨,应该也可以枯萎、烂掉。 唐静轩念了一些书话,看到一篇特别雅致的,用行楷小字抄录在深红谢公笺上,留待不久后与云舟共赏。恪思阁送来了新仿前朝制琵琶底包金嵌琉璃银带勾,很好,可惜是男式的,唐静轩叫改一改,做得纤巧些,可系在云舟绸缪带环上。他的透雕舞乐黄玉环佩上金链子断了,丫头要拿出去叫工匠重打,唐静轩想想,叫放着,等云舟来了可以打个线络子系上,岂不比金链子温馨? 他的日子,完全在准备迎接云舟、遥想云舟嫁过来之后的幸福中度过,连张惠妃病卒,他都没怎么在意。 遥远京城那个年青女人的死亡,其实是已经引起一些家庭天翻地覆、并可以进一步引发更大动荡的事件。但更深远的影响,至少目前还没显示出来,抑或说被压了下去。张家灰头土脸了几日,谢小横还主动去示好,张家感激涕零,尽释前嫌。锦城唐、谢、张、梅、福几大家,呈现出一派祥和,而王爷府,也紧锣密鼓、按部就班的建造起来。 两个半月,大殿草成,漆可以开刷,门窗可以往上安,家什也可以搬进去了。三个月,坐落在那儿的基本上是个现成的大殿了。细作又加工了一个月,可以向京城复命:如令修成王府,恭请王爷入住。 七王爷没来,雪宜公主却先来了。 这雪宜公主,是先皇之女、当今皇上的三妹,并非当今太后的亲生女儿,但其母在世时与太后甚相得。故今上即位后,太后作主,第一个加封的就是雪宜公主。至于雪宜公主的母亲,追谥为慈真太妃,遗骸移葬皇陵侧,近奉先帝,算是尽享哀荣了。 雪宜公主到如今,凤龄四十有三,当年种种原因,误了嫁期,如今也不嫁了,一门心思照顾幼弟七王爷。太后对七王爷疼爱归疼爱,是作大事的女人,心性疏朗,许多小节关注不着,七王爷自幼倒是在雪宜公主膝边挨延的时候多。 这会儿七王爷要指封锦城,雪宜公主先替他踏看。凤驾来处,阖城跪迎,太守战战兢兢,有了七王爷前车之鉴,以为公主更难伺候。不料公主倒还好,一路并没教训什么,见到王爷府正殿,还叹一句:“难为你们,这样短时间赶出来。”竟不是着侍女传话,乃是亲自赐音,毕竟中年了,其音略低哑,不似青春少女清脆,但仍有种悠然安详的美。 太守为首的锦城一干人等忙道:“为皇家尽忠,是下官等应尽的本份!” 雪宜公主脸隐在凤帷里,略发出个鼻音,似乎是笑了笑,又道:“漆味还是大了些。” 太守连忙道:“臣死罪!” 雪宜公主不语,她的侍女提点道:“王爷行卧之处想必在其他地方罢?” 太守恍然道:“是是!”那处原是太守自己的旧楼阁改的,沉着清爽,又新添了许多贵重摆设,料想配个王爷也配得过的,便请雪宜公主去看。 一行人,前呼后拥,服侍雪宜公主走条花砖雨道,两边都是时鲜花草,姿态各妍。雨道依着假山石势绕过两个弯,通到垂花门前,进去是个滴水楼阁,两步台阶、半尺高的红漆门槛子,可见当堂摆着两列四把香楠加官椅,四壁都是名人字画。太守要卖弄,且不从堂前走,转过墙脚,一路花木更见精巧,芳径幽微,拐了几道方到腰门前,推开,壁上黄缎重幔,家什黑漆点金,架龛宝器玲珑。踏着暗红地毯沿一溜胡梯向上去,廊边雕花木板作工都极精致,不是太守旧物,又不知是多少人家里拆了来。雪宜公主见这些繁华陈设,倒也罢了,独在拐角处,见不按寻常规制开了扇落地的窗,容外头老槐树和花木的影子像水墨画一样印至窗台上来,立了一立,暗赞他匠心独运。 这却是当年谢云剑亲自给太守设计的。唐太守还嫌他古怪,不肯用,唐静轩也喜欢,这才实行了下来。 当下雪宜公主看过了此地,还算满意,就把行驾设于此,命太守留下一打丫头、一打仆妇、一打小厮、一打仆役,在内听用,外头更留几百余名壮丁,随时备驱使。 ps: <下一章:>榴花会 <内容速递:>云华拿起雾洒,试往脸上喷雾,再用丝绵压匀,粉却又粘落到丝绵上。只好往脸上又上一次干粉,再喷雾,丝绵先抿一层粉在上头、方往脸上压,如此不至把粉粘下来,脸上也拍匀了,这次倒粘得牢,且比铅粉果然清透。 第九十三章 榴花会 雪宜公主住了十余天,十余天中这一打丫头一打仆妇一打小厮一打仆役和几百名壮丁,跑来跑去就没停过,小至一个琴囊上的穗子颜色不对、大至一堵墙要敲掉,丁丁当当,未有停歇。(..info好看的小说)太守等人这才知道雪宜公主的“还算满意”,不是满意这个楼可以住人,而是满意这楼“至少有可供修改的余地”! 这十余天中,春闱的消息也传了回来,云剑虽未中会元,也中了第七名元魁,盖过这一批所有锦城子弟,报喜的先回锦城报喜,云剑还留在京中同其他子弟们一起备殿试,谢家自与其他有喜的家门同贺不提。 十余天之后,雪宜公主出关,说这楼“略可住住”,便说要开宴,宴请所有锦城有头有脸的女眷,又说不敢请老人来看自己,所以谢老太太那样年纪的都不与会了,有幸接她帖的,只是未出阁的小姐和青、中年的夫人们。 她招呼一声,太守等人又忙坏了。还亏她带来的宫娥、公公们帮忙张罗,三五天,也算搞出了个勉强有宫宴样子的宴会。那时候已是六月初,天气很有些热,榴花也都开了,便定名为“榴花会”。 福珞还在锦城,没有入京,因张惠妃卒了,宫中有丧事,不便再往里进人。她在开春时,也像唐静轩似的紧张,倒有些怕去入宫,能缓一缓,也好,听说雪宜公主来了,又特别想见见公主,这次榴花会,正中她下怀。 云裳也没能入京。她倒不紧张,急巴巴的恨不能一天就打进宫里去呢!为这丧事,从开春憋到夏初,见天儿跟爷爷分析宫中形势,纸上谈兵。闷坏了,一听榴花会,也吵着要去,理由自然是想见见公主。夏宜公主也是宫中重量级人物呢!见见自然是好的。 谢小横摇头道:“哪有个道童送去公主宴会上的道理?请的又都是女眷,我都不得去,你更去不得了。” “我小嘛!爷爷去不得的地方,我才去得呢!”云裳缠道,“我扮个侍女去?” “公主的宴呢!哪那么容易就捏造出一个侍女进去。”谢小横摇头。 “爷爷肯定有办法!”云裳撒娇。 谢小横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却道:“纵然进去,你生得太美。只怕也招人侧目。” 云裳就捂嘴笑:“我采山后那黄果子,把脸涂黄。” “一双眼睛须涂不黄。” “嗳哟,我美到眼睛里!”云裳大笑。“爷爷不怕不怕,我总有办法,绝不惹事便是了。” “那末,怎样混进去,你也想办法。”谢小横道。“其中若用到任何人力物力,你再问我要。” 这也是考题,云裳应下了,又道:“其实很有些羡慕华妹妹……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去宴会、去进京。” “她倒不想去呢。”谢小横遗憾道。 “榴花会都不想去?”云裳睁大眼。 “是。”谢小横道,“似乎毫无斗志,又退回到她前两年的时候。简直成阿斗了。” 阿斗本人是享福的。 云华正在享清福。 她从前的斗志,不过要给家人安排个好前程,重生后的斗志呢。则要挖出死亡的真相。现在……现在她做些什么呀? 死因已知是云柯哄她偷玉坠,害老太太误会。云柯跑了,对老太太她又下不了手报复,幕后或者还有黑手,涉及宫廷太深。她不敢去蹚混水,还作什么呢? 明雪和金子都在谢家安顿下来。父母亲衣食按时送去,是不虞匮乏,大弟弟跑都跑了,暂时也追不回来,还能作什么呢? 云华便惶惑的闲下来。她身上的初潮,几天便走了,之后到日子也没再来,大夫说,也是正常的,那一次原本只为奔波劳顿了、或者饮食起居也有些不调,所以匆匆露个头,之后就算好几个月不来,都正常,毕竟她还小,不来也是好事,乖乖饮汤药调理,以后总会来的。 这几个字入耳,云华醍醐灌顶:她还小呢! 真的可以劝劝自己,不必把前世的重担再压在肩上,不必再把所有人的悲欢疾健视为己任。她这一世,只是个十二周岁的小姑娘,赶紧玩几年,回头要出嫁了。出嫁后还不知有这么轻松的日子不能呢! 并不是很习惯,她也渐渐享起清福,乘着春风,斗斗草、剪剪花。刚重生那几个月的基础打得不错,云舟再不跟她闹,老太太也都还算疼她,屋里丫头们一个比一个敬她爱她,她过得似老鼠睡在米缸里。 谢小横若这时候叫过她来说:等京里一方便,你还是要上京。并且把云裳这颗正棋子瞒过不表,吓唬她说:没别的姐妹替你,你自己要进宫伺候皇上去!那云华可能又骇得踢腾起来。但谢小横又没这样做。 云华便十足十过起了阿斗的日子。 石榴会的消息来,她才不跟云舟、福珞她们费心争光彩。大太太新给她作了两身春衫,极轻薄的,初夏尽可穿得,不必另裁。她闲着倒歪在床头指点洛月她们的妆扮:“嗳嗳,脸何必涂得这样白?你们原来肤色还有血色,何必都遮去。” 乐芸驳嘴道:“左右可再往粉上拍胭脂,这便有了血色了嘛!” “把自然颜色都遮去,偏调些铅朱涂上,”云华叹道,“总是可惜。” 洛月便偏过头笑。 云华问:“你笑什么?” 洛月不肯回答,云华和乐芸一起猴到她身上逼她讲,她急了,道:“前儿在小姐书里看到一句……”说到这里,又笑得不肯说,乐芸要呵她痒了,她忙忙道:“却嫌脂粉污颜色。”还补一句,“小姐也是贵人器量。” 明雪在床边拍起手来,甚是喜欢,把这句诗又背诵一遍。云华止她:“别这样!人家听了要当真。我如何能那样作比呢?”想想,道,“能像那位夫人一样天生丽质的。能有几人。总要借些妆饰,但整张脸都抹去,像戴个壳子似的,把自己的优点也都掩了,单以假面示人,多没意思。” “那要怎么做?”洛月听得入迷。 云华也来了兴致,捋袖子与丫头参详。这时候上好的粉,都是用铅粉,粉质雪白,遮瑕能力强。乃是铅料、米粉、香料调和而来。次于铅粉的,是花粉,乃是米粉、香料调和而来。再次的。就是纯米粉了,大米中选洁白者,蒸晒后磨粉,又几蒸几晒,成极细的粉。可以抹在脸上,但没有香味,附着力不强,稍抹得厚些,便会掉下来,只能很淡的扫一层。几乎达不到什么遮瑕效果。再要次一等的,就是石粉了,即以白石研出粉末。敷在脸上比铅粉还不自然,真正是个面具。 “咱们府里最差的,恐怕就是这个了。”乐芸去飘儿房里取了米粉来,叹道,“飘儿都不想用呢!” “飘儿脸黑。”飘儿嗫嚅。“涂这个……没用。” 没用是说轻了。飘儿个人认为,她脸上抹一层米粉。像马粪蛋上洒了一层霜其状惨然。她等级够不上府里配发高级铅粉,宁肯自己贴钱去小贩摊头买那种比较青涩、但至少遮瑕能力更强的铅粉! 云华对着菱花镜看了看自己。 从前作明珠时……唉又要提从前作明珠时候!小巷子里上来的,太阳晒坏了皮肤,也靠铅粉,才能抹得白白的,但像碧玉、乐芸、洛月等人,凭怎么晒,天赐一张白皙的皮儿,云华是觉得用铅粉遮着,可惜了,当年不好劝人停粉,如今她自己也有娇滴滴的好脸皮,在自己身上试起来,总可以吧! 病养好了,二月春花初绽的嫩脸呢! 云华试以米粉极轻极淡扫了一层,问:“就这样,如何?” “小姐您千万别就这样出去。”乐芸骇道,“裸着一张脸跑出去,跟小丫头似的,太太见着,不怪您,可得打死婢子们!” 太违背世俗,果然是不行吗……云华心里一拱一拱的,不知是不是春天的作用,令得六小姐遗留的叛逆精神发芽作祟,她想作个任性的小女孩儿。 手却毕竟依乐芸所言,又重些扫上一层。 这就很明显看得出上过粉了,而且,脸部表情如果过大,说不定会有粉“簌簌”的落下来。 这就是米粉材质的坏处。 云华心念一动,吩咐道:“去四小姐那儿借个雾洒来。润兰花的,最细的那个。” 兰花喜润泽、但又怕湿,原是山中雾气浓重的地方才长得好,根下要是太湿呢,又会烂根了,水份很难控制,所以挖得一苗好兰难,移回圃中要养得好,就更难了。云舟想出个法子,定制了一批极细极细的花洒,喷出来不是水珠,而是水雾,专给兰花润一润叶,却不至伤了根土。 乐芸去了片刻,果然借回雾洒来,笑道:“四小姐道,回头咱们养活了兰花,叫四小姐来看看。”又捧出一本画册,“四小姐道,书坊新印的,给小姐您捎一本。” 云华便叫洛月和乐芸两个去清洗雾洒,装进净水、点一小滴蔷薇露,自己翻看画册,原来是应时的春暮行乐图,连绵六帧,每帧配一句话,“燕子呢喃。景色乍长春昼。睹园林、万花如绣。”,翻了一半,洛月乐芸回来了,云华拿起雾洒,试往脸上喷雾,再用丝绵压匀,粉却又粘落到丝绵上。只好往脸上又上一次干粉,再喷雾,丝绵先抿一层粉在上头、方往脸上压,如此不至把粉粘下来,脸上也拍匀了,这次倒粘得牢,且比铅粉果然清透。乐芸还怕等水干了,米粉仍然要掉下来,云华也担心,歪着等了半天,把画册翻了几遍,不料人的皮肤原本就是一天到晚会分泌油脂的。云华这个身体的年纪,也本在分泌旺盛的时候,渗出的细小油脂,肉眼是不太能看见,它自与米粉交融,竟牢牢吃住了,效果那叫个好!乐芸仔细看,都不得不承认:“不像敷粉,倒像小姐天然有这么好的皮肤似的。” ps: <下一章:>袜带失落 <内容速递:>“恰风也停了,便起身,在地上以石榴花瓣砌字,砌至‘海棠经雨胭脂透’,才到‘胭’字,风又起,一地花瓣都卷去。云华可惜的‘呀’一声,看花去处,一片嫣红,却落向天苍色长衫上。” 第九十四章 袜带失落 米粉试验,初步算是成功,只不过颊上红晕毕竟给盖住了,脸色嫌太白些。(..info无弹窗广告)洛月拿胭脂来给云华扑,云华又想出个新主意,在上第一层米粉时,便扑一点点胭脂,再将水雾米粉盖上去,看起来,胭脂是含在米粉中间,模仿了少女那种白里透红的质感,更显自然,又比天然的红晕更鲜明,可说是借了化妆之利、而无化妆之害。 云华兴致勃勃叫丫头们也试试。 飘儿不行,她的皮肤确实太黑,用米粉,那就不是白里透红了,而是白里透灰。洛月也不行,她的皮肤偏干,纵然用了水雾,也还是压不住。唯乐芸与云华肤质相近,用下来也不错,云华欢喜道:“我还担心石榴会上只有我一个用这种妆呢。正好你陪我!” 乐芸大骇:“我的小姐!你要这样去见公主?” “我上过妆了!”云华强调,“看得出来上过妆的,不算失礼!” 话说得也没错……可是话根本不能这样讲的好不好!大流审美观毕竟摆在这里。人家太太小姐雪白鲜红,唯她亲近自然……什么自然,明显是失分好不好!不失礼又有什么用? “小姐你这样,人家会觉得你不好看的!”洛月急了。 “小姐是故意的?”乐芸若有所悟。 云华微笑。 是故意要造成“上过妆,但上得不醒目。不失礼,但是失分”的效果。因为她十三虚龄,也到了可说亲的年纪,石榴会上,全是女眷,最容易萌发求亲意向,搞不好就敲定了。可云华心里。还没有看到哪家公子想嫁呢!所以最好别让女眷们看上。这样清浅的妆容,仿佛还是个不解人事的小女孩,女眷们应该不会生出“这姑娘长大了,可以提亲了”的想法吧? 配着妆容,云华的发饰、衣佩也都走这种风格,看得出打扮过,但都稚嫩一点儿,不够吸引人。 本来就没人打算在石榴会上把云华推销出去,所以对她小心过头的刻意低调,也没有太在意。最多云舟凝了她一眼。云华眨眨眼睛:“四姐姐今天太美了!”叹道,“我要是姐夫,守在园中。化作一棵石榴树,也要看姐姐一眼,今生无憾。” 云舟弹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心里甜蜜蜜的,当云华今天低调,是知情识趣。特意要让她这个准新娘子出风头,领她这个情,再没多想。 这王爷府,自太守围起来翻修,还没一位女眷见识过,今日来看。门楼高耸,屋宇轩昂。洞户相通,花木久缀庭中;连檐重阁。桌椅摆列堂上。一条雨道花砖砌,三尺高阶琢石成。风亭月栅,水阁下临清涧;杏坞桃溪,云檐上倚碧空。朱槛雕栏畔打叠生云怪石,绿柳密锁寻芳路;塘曲岸边堆漫奇花艳蕊。翠荷低笼老鱼窠。果然比往日不同,听说里头有公主心血。更啧啧称赞。公主还未露面,她的四个宫娥出来招呼女客们,但凡脑袋灵活一点的女客,都围定了宫娥们,千般献媚、百种讨好,身手差一点的,还挤不进去呢! 云华也没打算挤进去。 新府落成,恰值石榴开放,本来就该看看楼榭、看看花叶,人挤人的陪笑,却是作什么呢?那些宫娥们被围在当中,也是可怜,备宴已不知劳累了几何,宴成了,这样大热天,还要被一团火的包抄应酬,同明珠一般劳碌命,想想都伤肝,云华同情的眺了一眼,带着乐芸溜开去,也没人理她。 六月的和风,甜美而干燥,使足气力搬运着热火,但热火还堆积不起来,这边刚燃起来一点儿、那边又吹散了。风还在浩大的吹,有花朵结出白色种子绒球来,一丝丝被吹开,芥子那么小的灰色种子,束在雪白的、长长光亮的白绒中,顺着风,轻快的远远飞开,好像能飞到无限远的样子……其实能出了这个园子就算好的了。再远,也远不过锦城。 云华与乐芸一路认着花草,兰花、百合、芍药、木槿、龙胆、霞草、锦带花、蛇目菊,走着走着又是一圈儿的石榴,开得比石榴会那边的林子还红火,但偏远了,就没人来理它们。云华叫乐芸铺块帕子在石头上,嫌硌,又叫旁边满满采了一把逼汗草,好铺在上面。乐芸边采着草,又笑道:“不如掬落花来铺?”这边石榴原来与石榴会那边品种不同,开得早,正鲜妍时候呢,又忙忙的落了,似有的明慧女孩家,越是开窍得早,越是死得早。云华心中感慨,怜这一地的落红,摇摇手不叫乐芸垫在石头上,单在草上铺帕子坐了会儿,又想着云舟送的那册子,上头六句话似是词,却又不全,想了半天想不出是哪首词牌,恰风也停了,便起身,在地上以石榴花瓣砌字,砌至“海棠经雨胭脂透”,才到“胭”字,风又起,一地花瓣都卷去。云华可惜的“呀”一声,看花去处,一片嫣红,却落向天苍色长衫上。 是唐静轩。这片地界,原为太守家别院。太守家院子,原靠着这片园子。这一角,跟好几处边角一样,许多花树没种齐、亭榭也没修好,为公主设宴的缘故,工人只好先停工。太守还怕有差池,叫几个亲信好好巡防。唐静轩也从书斋里被拽出来,到这边看看。 谁知就看见一个乌油油双鬟的少女,面颊如新出水的小荷般粉嫩,眉毛漆黑修长,与时下所有浓妆都不同,别有清新怡人处,正以落红砌词句,砌一句,唐静轩读一句,读得一半,风忽起,将她纤手刚安顿过的花瓣,片片吹起,拂过他衣襟肩头。 云华乍见唐静轩,却是振风塔里见过面的,心中有鬼,顿时后退一步。乐芸护在云华身前,喝问:“你是谁人?!” 唐静轩答非所问:“这是王雱的锦缠绊。” 云华回身就走。 唐静轩急伸手:“这位小姐,在下怎么像是哪里见过的?” 乐芸“呀啐”一声! 唐静轩忽想起来了,失声道:“你是——” 云华只怕他叫出池影,局促跪向地上:“姐夫恕我!” 唐静轩果然是看她像池影,听她一叫姐夫,才把身份对起来:原来她既扮过池影,实则是云舟的六妹妹。过年在慈恩寺梅林里,见虽也见过,隔得有些远,云华又是浓妆,唐静轩反记不清她面目,故此先想起池影模样,听她叫了称呼,才认得是妻妹。 当下乐芸也知道他是唐静轩了,也怕他叫出云华扮池影的旧事,忙忙跟着跪下。天底下还有比娇滴滴小姨子和俏生生大丫头一起跪地,更值得垂怜的事么?唐静轩“你是”两个字才出口,舌尖转了转,笑道:“你是六妹妹,跪着作什么?快起。”一边客气还礼。 云华局促着立起身,乐芸还不放心:“四姑爷……”又不知该怎么措词。难得这丫头也有猫儿咬着舌头的时候! 唐静轩笑了笑:“梅林初见六妹妹,到这儿一时竟认不出,六妹妹勿怪。” “是么?”乐芸高兴了,“四姑爷梅林才是第一次见我们姑娘?” “自然!”唐静轩道,“谁要说那不是第一次,在下都绝不答应的。” 说得清清楚楚,他是认出池影了,只绝不向人提。 云华深深福了福,回身告辞。唐静轩又挽留:“一阙词还没砌完呢。” 乐芸“噗哧”笑了,云华也失笑:“何必非砌完不可?”因怕羞,声音是放得很轻的,只说了这么一句,却觉得跟姐夫面对面这样轻声说话,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面,转过身,举袖掩面走了,乐芸急急向唐静轩一福,追云华而去。 又一个十多岁小童子过来,却是江边文社老想跟池影搭档的那位,瞥见云华临去的一个侧影,倒是眼尖:“哎,那不是——” “你认岔了。”唐静轩截住。 “可是……”小童生迟疑。 “一定认岔了。”唐静轩又编个借口,把他支开,自己也正要走,却见石边落着一条绯红细带子,上头绣着小小的金色花朵。 云华急急逃出去一段路,停了下来。乐芸问:“姑娘,怎么了?”云华脸红了红:“你看周围有人么?”乐芸果然探了探脖子:“没有人。四姑爷也没追上来。” 云华扶着乐芸的肩,缩在花丛中道:“你替我挡一挡。” 乐芸忙拉起裙摆替她挡着,口中问:“姑娘哪里不对了?” 云华的脚上不对。她左足的袜子,都要滑到脚底下了,必须提一提。 大家闺秀,指尖或可示人,足踝却不可公开。提袜子时,总要躲一躲的。 云华一摸袜子,脸色又变了。乐芸背对着她挡在她前面,东张西望提防来人,看不见她的脸色,但觉扶在肩上的手紧了紧,便回头问:“姑娘怎么了?” 云华苦笑着把左足跷给她看:“袜带失落了。” 像锦城大多数姑娘一样,她穿的是布袜,制作或许比普通姑娘精致些,穿法却都一样,兜到脚上之后,足踝那里,是要用带子扎住的,否则就会滑落下来,一直滑到脚底板下面。 ps: <下一章:>龙婴认姝 <内容速递:>“乐芸看枝上袜带结个络子,还疑是哪家女人手艺,听远远足步踏响枝子,见天苍色衫角离去,方信是唐公子” 第九十五章 龙婴认姝 乐芸“呀”了一声:“莫非是丢在……榴花那边了?” 云华走去榴林时,步履并无艰难,袜带应还系在脚上;坐了一歇,或许袜带松脱,并未留意;被唐静轩一惊,急急逃走,袜带才滑下来了。 云华想想,也无其他更可能的地方,便嘱咐乐芸:“你去寻一寻。” 乐芸早已起步去了,肚里嘀咕:“若是其他男子,这便糟糕了,还幸是姑爷。但若四姑爷跟四姑娘提起……唉唉,一直听说他是个稳重男子,想必知道厉害,不至于此罢!” 云华坐在花丛中等乐芸,等了一歇,身边枝叶窸窣响,似有什么小兽要钻出来。云华吃惊,立起身来,注目看时,钻出来的却是文会上见过的小童。她紧忙把那只袜带失守的脚往裙摆下藏了藏,小童只见一段粉纤玲珑,一闪就不见了,也不敢再看,就瞅着云华的脸,认得真了,倒吸一口冷气:“你果然是池影,唐家哥哥还骗我说不是的。”原来这家伙不信唐静轩的话,竟是装着走开去,又悄悄追过来的。 云华无话可答。 “你是池影扮作的姑娘,还是姑娘扮作的池影?”小童又问,想了想,“自然是姑娘扮作的池影,那就难怪唐哥哥替你遮掩了。他这人本来就心肠软。”迟疑着问,“你为什么要扮个男人到文会上去呢?” 云华只好答道:“都是五哥云柯诓我过去。” 小童一惊:“姑娘是谢五哥的妹妹?” 云华点头。 小童背过身去,而且走开了好几步:“姑娘既是千金小姐,在下就不好直视了,否则与礼不合。” 云华苦笑。想不到这小小童子,还这般讲礼。 “小姐挨家里罚了吗?”小童背着身,同情的连声问,“这事若传扬出去。小姐打算怎么办呢?” 云华道:“无非认罚就是。” “傻子!”小童竟教训起她来,“本地风气如此,你要传扬出去,这辈子还怎么过!” 青灯古佛也是过,云华想,出家也好过进宫。其实若不跟福珞争锋头,也不必有进宫的危险……当时又想从老太太口里问明珠受死的缘由。唉!问出来之后,也不复仇,问不问有什么意义呢?云华惭愧,觉得自己重生之后统共浑浑噩噩、荒唐无稽。 “真傻啊!”小童恨铁不成钢的又骂了一声。“唐哥哥不会将这事说出去,我也不会说。谁要说,我们都帮小姐讲话。人家也不一定就能指认小姐您。小姐呢,以后妆都画浓点,叫人家不好认,知道了吗?” 难得他这一片好心!云华唯唯喏喏:“是,知道了。” 童子背着双手:“那个……在下叫龙婴。” 本地没听说有姓龙的大户。莫非是贫家儿么?云华且记下。 “那么……小姐自己保重了!”龙婴又钻花丛逃走,乐芸那边路上已笑微微过来了,没看见龙婴,就看见他推过的枝叶还在摇动,奇道:“咦,有什么东西过去?”话才毕。自己打自己嘴,“能有什么东西,想是风吹。婢子倒惊了小姐了。” 云华含笑道:“不惊。你且说找到了没有?” 乐芸喜滋滋拿出带子来:“找到了。”说着掩口一笑:“你当在哪?姑娘,却系在小树枝上呢!” 原来云华去后,唐静轩见地上这条带子,认得是袜带,做工精致。猜度不是丫头的,必是云华的。没了这东西,行步艰难,准要回来寻。他想女儿家回来寻这东西,他若在旁边,见面须要尴尬,待要走开呢,又怕风将袜带吹走,她没处儿寻,岂不更为难,便拣起袜带,向枝头系得牢牢的,免得被风吹动,怕她们看不见,就系得高些,才系了一个结,又想:“我个子比她们都高,我够得着的地方,她们够不着。.info[]”就又解开,不料结子系得有点紧了,颇费点力气才解开,想着:“她们力气比我小,还得系个既不会被风吹开、又方便解开的结才是。”正巧为了那透雕环玉佩上的金链子断了,唐静轩想等云舟来了打络子,自己也翻看了几本络子图谱,替她揣摩用哪个样子好,看多了,也记了几个样子在肚里,便背个好样式,打在了低枝子上,正待走开,却想:“她们来取走也便算了,万一她们还没来,什么闲人来拿了去,岂不又是一番芜杂?”便走开远些,躲在树后面,守着这带子。 乐芸来了,唐静轩方放心走开。乐芸看枝上袜带结个络子,还疑是哪家女人手艺,听远远足步踏响枝子,见天苍色衫角离去,方信是唐公子,笑着回来,把这趣事告知云华。 云华听到一半,就拿手去握乐芸的嘴:“不要讲了,人家也是一番好意。传出去不好。” 乐芸憋回去后面的话,吐舌道:“传给谁?白不过我与小姐之间。”说是这样说,毕竟不提了。 云华与乐芸回转繁华中心,二太太瞪了她一眼:“哪儿去了?”云舟跟四宫娥之一都亲昵得快结为手帕交了!“锦城第一小姐”的头衔,真不是虚的,手腕非凡。而云华,却失踪到现在才回来!二房果然压不过大房么?二太太很哀怨。 此时天已向晚,宴席也正式要开了。宫娥、公公们鱼贯传令,戏台上的锣鼓可以咚咚呛打起来了,菜可以上了,先上的是冷盘,松棚果罩、苏糕鲍螺、素馅包子、凤鸡牛舌、南小菜老腌菜,并酱醋等物,不一而足。戏台上头一出,又是孙猴子的“安天会”,美猴王醉一场,小毛猴满台跑跳,有一只猴子,毛囊里,却藏着云裳。 一头一脸的毛绒戏装,遮掩了她的艳色。眼睛那儿就留了两个小窟窿,旁边涂着黑圈金线,于是连她的明眸都不再引人注意了。她在戏台边上,克尽职守抓抓腮、挠挠腿,偶尔蹦个高儿,一门心思要看公主。 公主却老不出来。 宫里规矩真大,猴儿都蹦跳完一半场目了,冷盘才摆完。为首的宫娥再发声令,猴儿们都下去,琴鼓都歇,换管弦精细吹打,又几行翠衣红衣宫娥,才引出公主来。因是纯女眷的宴会,雪宜公主倒没遮帘帷,就大大方方露出脸来,五官深刻,事实上,深邃得简直可称为硬朗了,这令她的美与其说近乎美妇人,毋宁说是近乎美男子。嘴角那儿点着一颗痣,总算叫她的形像稍许添了些妩媚,否则,这一张脸可就太严肃了。 公主既已出场,自然锦城的马屁精们都急着想要奉承,无奈司礼宫娥谨肃威严,又请升座、又领起祝、又命停乐、又叫奏乐、又摆热膳、又传汤膳、又送盒匙、又转茶酒、又挪罩盘、又换碟碗,啰啰嗦嗦、琐琐细细,众人光听她令都听不及,竟空不出口来拍马屁。这才叫天家威严!你想越众而出大肆献媚,还怕失了礼被凤颜一怒之下拖出去打死呢! 好容易这几道礼都唱祝完了,雪宜公主含笑道:“都是女眷们自己聚聚,又是头一次会面,别太多礼,把人拘住了。”司礼宫娥应声退后,众人一时还不敢说,台上大小猴儿们却放开拳脚打得热闹了,有几个胆大些儿的,便进了几句恭维话,雪宜公主答得很客气,于是大家放松得多,渐渐又重演开宴前抱团儿献媚的盛况。其中又以云舟有档次,奉承也奉承得最具分寸格调,公主果然对云舟也最重视,专门跟云舟谈了整整三句话呢!幸而跟其他女眷也没冷落,还主动找些话题,先不过谈些锦城风情、说些京都趣事,渐渐提到这个王爷府,公主笑称虽没修完整,但也无大碍了,她可以回京叫七王爷来住。在她去京里的时间,希望王爷府可以彻底修缮完毕了罢,这样七王爷来时就可以直接住了。现在?现在还是不行哪!也就她如今下榻的主楼的摆设,她指点着还算调配好了,其他屋舍,都要照这种水准做过,当然一些大老爷们在这方面可能品味差些,她也不苛求,会留两个宫娥在这里指导。至于一些檐柱,太丑了,还是要换,还有瓦片,体制还是要的,并不是说所有顶儿都铺成王爷等级的碧瓦,但也不能只有大殿一座吧?运来的琉璃瓦是够的吧?主楼的屋顶,还有某某坞某某丘边上某某亭某某榭,景观效果上还是蛮重要的吧?瓦都要换吧?边角那些没造好的花木与建筑都要造好吧?这都要七王爷来时就完工,对吧? 不对……以唐太守的巴结,都没想过半年内把一切完工,不过先赶出主殿,其他边角活想等王爷住进了之后,再慢慢修的。 唐太守也根本没想过连家什陈设都要尽善尽美,园中几乎一半的大建筑也全要换瓦片——换瓦片几乎比新设瓦面还累呢!在七王爷来之前就要做好?开玩笑! 如果唐太守在石榴会上,听到雪宜公主这个意思,准当即要哭出来。 奇怪的是雪宜公主对王爷府有意见,为什么又不跟太守当面提,却要在女眷们当中问呢? 她语速不快,但威仪极强,一句递一句的问下来,女眷们几乎都要静一静,还等着聆听她的高训,好容易反应过来,公主已经说完话,等着回答了。回答什么好呢? ps: <下一章:>皇家议亲 这一章,云华婚事初定。这一章也是第一卷的末章。之后就开新卷了哦!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金钗布裙的支持。下一卷,本丁会更加努力的! 第九十六章 皇家议亲 公主既已等着回答,那一定会有人回答的。(..info好看的小说)最伶俐的张夫人,动作得最快,嘴唇皮子已经掀起来了,生怕措词不雅,喉咙里停一停,再修整一下思路,嘴唇就凝在那个诡异的角度,想必不会停留很久。 云华可以想见,等她准备好了,正式一张嘴,肯定说“好啊好啊”!公主说的话,怎么会不好呢? 可这事儿还真不好! 唐太守定下的工期,已经害得有死有残、有的家破人亡,好容易正殿完工,太守都想喘口气,工人们也可缓一缓歇一歇了,雪宜公主还要更高要求,工人们怎么办?元夜时当街的鞭挞捶楚声,又要怎样响起呢? 云华一颗心嗵嗵跳。 这原也不关她的事,她已经是六小姐了,时时处处都该为自己想、不然也为谢家想。公主面前替苦役们出头,公主恼她、恼谢家,落个什么好处呢? 可那些人……那些沉默的推着大车,被打死在冰雪泥泞里的人,那些没资格消暑和坐席、没资格说话的人,总要有人替他们说话吧! 张夫人嘴已经要张开了,好几个夫人也跃跃欲试了。 第一句奉承之后,满团儿奉承跟上,再要泼冷水就更难了。 泼冷水,是不智啊不智!就像云柯求告明珠盗笔金银助他私奔时,听他的话才叫不智啊不智! 有一种不智,是胎里带来,再吃亏也难改。 云华听见自己笑着叫了一声:“公主!”声调急促。雪宜公主看向她:“哦?”张夫人话头被打断,恼火的挑了云华一眼。 云华心还在跳,声音却静下来了,竟像个顶顶天真可爱不过的小女孩儿:“公主,在您凤驾要来的时候。小女听见好多大娘大姑欢欢喜喜,谢天谢地呢!” 雪宜公主问道:“她们谢什么?” 她们谢,苦役终于有缓一缓的日子。她们谢,逼得这样苦的轭,也总有放松点的一天。她们谢,秦受奢华,人亦念其家!半年拉丁拉伕、城旦城舂,也总好调一段喘息,比起来,那几片瓦换不换、颜色好不好看。打什么不紧! 云华道:“她们说,锦城能迎接公主了,主殿一定是竣工了。她们的父亲、丈夫、儿子们可以回家了。不能回家的,”声音低下去,“也终于可腾出手来安葬骨殖。” 阖席脸色都变。二太太几乎想放出眼刀把云华戳死在桌子上! 那几个侍立在旁的宫娥,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雪宜公主也神色如常:“有这等话?我记得前年工部贾侍郎修琢持殿,占地比这儿总好大个十数倍。大殿比这小屋子高了两三层不止罢!也不过一年,修完了,皇上也用……”说到皇上,立起来肃了一肃,宫娥皆福下去,满席都拜倒。雪宜公主继续道:“……各部大人也用。费用也不过支取那么些儿,民伕们有皇家工钱领,还各各欢喜。帐目本宫是没见,听说极清楚,礼部大人推举得要记入史册中去。”向一边公公道,“有这回事罢?” 那公公躬身:“殿下说得不错。[..info超多好看小说]贾大人极力推让,方未入本朝史笔。只载于工部流年册中,存于上书房。” 阖席一起赞羡。赞羡中有了点提心吊胆的味道。 雪宜公主果然道:“所谓提纲契领。看来不是衣褶儿沉重走了形。实是领子没契好。莫笑话本宫。本宫与诸位等,原是女人家,外头事情懂得什么呢?也不过持家内务,记些瓦儿盆儿的事。正巧了,我想室内大小粗细摆设,并一应家什摆放取用,男人懂什么呢?”很亲呢的冲几个夫人笑笑,“这原是女人家本等的职责。竟不是锦城有哪位夫人、小姐这方面最拿手,可以主个事的?本宫不如将这府中内务暂交她照应起来,也好放心回京迎王爷来了。” 云华目瞪口呆。 这么一会儿就表达了对太守的不满、把太守排挤出王爷府内务,唐太守都无法在场发表意见,这就是公主的手段? 可公主干嘛要跟太守对立呢? 或者说公主其实也没跟太守对立,她只是急着要把弟弟的房子搞稳妥。这么慈爱的大姐姐而已。跟太守结仇的,大概只有云华了吧。 如果云华不是傻不拉叽的跳出来,她怎么办呢?云华阴暗的揣测,公主只请女眷、而且只请中年以下的女眷,是不是就指望着有年轻心软不懂事的女人在没有男人、长辈们列席辖冶的情况下,吐露出心里话? 云华冷汗涔涔,完全不敢面对其他谢家人的目光。 公主还在若无其事的征求人选:“哪位可以主事呢?” 女人们是很想在公主面前挣个脸,但自荐的话,怕人家不服,荐别人的话,有点不甘心,再说还怕得罪太守…… 很多人的目光悄悄移到了云华身上:咦,这傻姐儿已经得罪了太守,不如推举她出头,叫她越性再得罪得罪?反正她一个黄毛小丫头,也挑不起大梁,到时还不是得靠其他女人们出力?女人们仍然有给公主建功的机会,太守生气呢,却有谢家承担…… “这位小妹妹。”雪宜公主笑咪咪对着云华,“有道是,有志不在年高,敢莫可以试试?” 不少女人喃喃附和。倒有几个真心向着谢家的,还以为这是好差使,想附和呢,被大太太二太太的目光一吓,就不敢附和了。 云华一发怀疑雪宜公主居心不良,推辞道:“小女这一点点年纪,万事不懂,自己日常起居都全靠长辈们关怀,怎敢受公主重任。” 雪宜公主摇头:“听你遣词吐字,就不是万事不懂了。再说,你几岁?十四有了么?还不到?嗳,十三。甘罗十二为丞相呢!你十三了。” 云舟略示意,筱筱轻没声儿帮舀了半小碗鱼翅羹。云舟端起来抿一口,给福珞递个眼色去。福珞得令,开口笑道:“公主说得真对!华妹妹曾给她奶奶安排寿宴桌子。理路清清爽爽,我们都不及的!” 云华忙澄清:“只是中午一对桌子,和珞姐姐一起排的。” “太好了!”雪宜公主笑道,“果然此处钟灵毓秀,年纪轻轻的小妹妹,已经如此出色。王爷府中交给两位小妹妹一起打点整顿,就这样定了罢!” 喂…… 一桌女人各有用心的对云华福珞道贺,云华仍有种鸭听天雷的茫然: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叫福珞推云华上去?”大太太后来私下问云舟。 “因为六妹妹那时,已经非上不可了。倒不如畅快些上去,趁了公主的意。顺便带珞妹妹去,有个商量。”云舟道。 大太太便不再言语。 老太太后来也私下问谢小横道:“六丫头固然自作孽,公主怎么像盯着我们六丫头似的?” “公主向我求证。七王爷在这儿遇着个池影,是否我们家的姑娘?我说是,便是六丫头。”谢小横道。 老太太也不再言语。 还有两个人,有问题想问,但没问出来。一个是裳儿。想问谢小横:“你说我如果一个人主持修建王爷府,会不会比太守做得好?比华妹妹呢?”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只有自己回答才最合适,于是就不问了。 另外一个有话想问的,是唐静轩。 他很想问问云舟:“你在石榴会上为何不维护太守?你知不知道公主的处置对我爷爷伤害有多大?”这种问,与从前“你会不会绣春天的燕子、喜不喜欢看秋天的云”那种问题完全不同,成了质问。这是唐静轩第一次对云舟产生不满与质疑。他也知道不能跑到谢家找到云舟问她。只好把问题烂在心里。而七月迫在眉睫的婚期,也变得那样五味杂陈了。 雪宜公主的凤驾扰乱这一城的人心,又辚辚回京城去。官样的接风仪式过去之后。只有她、皇上、七王爷三个人碰头饮个小小的接风宴。 雪宜公主先向皇上述职:“唐风已失城中民心,我试令谢、福等家也与唐家对立,这才投七弟过去,七弟应该压得住了。”又向七王爷笑笑,“姐姐替你问了。那个池影,果然是他们家六小姐哦!是小姐哦!”冲皇上眨眨眼。 七王爷没精打采道:“哦。” 雪宜公主对皇上奇道:“好容易有个允男允女的适婚人选。七弟怎么不开心?” “什么叫允男允女!”皇上失笑,瞟了七王爷一眼,“他倒不在乎谢家第六位是丫头还是小子,他在乎谢家最大的那位留京还是赴边城。” “赴边城干嘛?”雪宜公主诧异,“唐家那些人把他殿试打压到末尾了?不至于罢!” 殿试是四天前刚结束的,学士们草拟的名次,现在才刚刚送到皇上手里。一般来说,皇上都按着学士们拟的名次来发布,若看着太离谱了,也会变动。雪宜公主不信唐家会那样离谱——喂,会试时也不过压到第七名而已嘛! 这里说的唐家,倒不单指唐风,而指十四支分支合起来的整个大宗儿唐家,尤特指京中主管户、吏的那两支。他们俨然已盘根错节,可直接操控官员升降赏罚,虽然操控得很巧妙,皇上仍产生警惕。直至贾侍郎主持修成琢持殿后,因忌惮唐家,怕风头太健要惹唐家报复,竟坚辞皇上亲自授意的落史笔的褒奖,皇上才下决心,要收拾他们。 锦城这一步,只是皇上设计的大局中,不大不小的一步棋罢了,本来也用不着七王爷和雪宜公主先后亲自前往,但太后确实气七王爷老不肯结婚,确实想把他踢到外头两年、惩罚处罚他,看他会不会诚惶诚恐答应改改性子。七王爷不肯改性子,倒是主动请求封在锦城,好替皇兄尽点力,虽然皇上很怀疑他是想投奔云剑大帅哥去……嗯,咳咳,而雪宜公主呢,也确实担心七弟在那边住得不踏实,所以过去看看。 唐风太守,倒不是安心跟谢家结仇,要打压云剑。不不。唐风在唐家是属于比较细的一支,平常挺夹着尾巴作人,跟谁都不愿结仇。倒是云剑自己文武双全,太过醒目,京中那两支唐家人怕他年纪轻轻连中三元,进了官场,要像鲶鱼掉进金鱼池似的,掀起风浪来,所以作主压了他两科。四年一科,两科一并就是八年。一名人才能浪费得起几个八年?直到去年秋天这一场,皇上实在看不过唐家,派了个有“铁面案卒”之誉的学士过去。才算把云剑点上来了,毕竟也点不高,只拉扯到七名元魁。 殿试,唐家老实了许多,任考官们评他文彩第一。但综合下来的意见仍认为云剑笔法不足以正官体、语气也还是太狂,所以不建议点为状元,只拟作三名探花郎——原本历年不成文的旧俗,探花郎都是年纪不老、相貌比较好看点的小伙子,云剑的皮相,也实在符合要求。皇上看这定的还靠谱。也不打算改了,反正不都是当官吗?几载沉浮之后,很多状元混得还未必有探花好呢! “明儿宣唱。联是打算依报将谢大郎点为探花。”皇上向雪宜公主透底。 “探花郎还去边城?”雪宜公主很吃惊。 “谢大郎自己要求的!”皇上澄清。 “你,”雪宜公主转向七王爷,“你不会以为皇上为了你,把谢公子支使到边境去吧?” “不会。”七王爷苦着脸,“我也知道谢公子一向心系边疆戎马、顾念国家安危……可是我舍不得。皇兄、皇兄要是不答应他……” “于情于理。联得答应。”皇上皱起了眉,“朕本来就不满如今朝中文人只管读书、武人只管使刀。议起事来,各说各的,揉不到一块去,是该有个既懂圣贤道理、又晓得战场实况的人,给个中允的观点,朕也不至于偏听偏信。” 其实文人虽难从武,武阀世家中却很出了几个读书人,“既读书又舞刀”的人,还是有的。皇上是没把话说透,他看不惯的是文官以唐家为首,彼此抱团,武官以某两位将军为首,彼此抱团,一议事时文武对立,大开骂战的场面。谢小横在先帝时就以高情雅志、绝不结党营私著称,谢家又受唐家排挤,显见不是文官一党了,云剑科场不得意时也未去谋军职,并未加入武阀一党,皇上觉得他磨练几年,是可用之材。这可用之材自己提出要去边境淬炼,皇上怎会不放? 这利害关系,七王爷也懂,垂头道:“是。是。”忽眼中晶光闪闪,“要不我跟着唐公子也到边疆去!” 皇上怒了,一怒时瞪起眼睛,本是一父所生,那眼睛生得跟先父相像,都是有点鼓的,一瞪之下,俨然可以跟七王爷比比谁的眼珠子更能从眼眶里突出来。 雪宜公主双眸随母,倒没有这么醒目的功能,但也慢慢的捋袖子、摘戒子,不介意亲手帮着皇上管教管教七王爷。 七王爷小时,雪宜公主真揍过七王爷,不至于一揍一血痕,但也颇令人难忘! “我错了!”七王爷识时务者,即时匍匐认罪,“我是开玩笑的!以后也也不敢了。” “就是嘛!”雪宜公主道,“与其说那些没有用的,你不如关心一下谢六小姐。”把声音放软,像拿块糖哄孩子,“那姑娘不错哦!”最重要是,七王爷拒婚的原因就是,对女人没兴趣。他对池影有那么点儿兴趣,池影又变成了女人,他岂不就对女人有兴趣了,岂不就可以结婚了?雪宜公主太高兴了! “谢谢皇姐。”七王爷显然提不起兴致。 “先前当她是小男儿,你还去找她呢!”雪宜公主恨恨道。 “这不知道了她是姑娘嘛?”七王爷懒懒道。 “人还不是这个人,脸还不是这张脸,有什么区别!”雪宜公主就想不通了。 “这个……”七王爷尊重皇姐,不便直言,但拿眼睛看皇兄,用眼神来诉苦。 “有话直说。”皇上读不懂他的眼神。 “皇兄啊,”七王爷只好直说,“如果您后宫三千佳丽,脸不变,人没变,就是……” 就是下面的器官变了。这句话,七王爷碍着雪宜公主在场,还是不直言了,只用眼神来跟皇上说明:皇兄您打算怎么办? 皇上这次终于读懂了七王爷的眼神,打了个寒噤,滋生出某种同情,于是替他转移话题:“对了,谢大郎对画城很感兴趣。朕觉着那边总是太边远了,有心排他去未城……” “随便他画城未城。”雪宜公主大发凤威,把皇上都置之不理,扬眉对七王爷嗔道,“你此去,或者娶了谢小姐,或者娶了福姑娘,或者随便你找个什么人,哪怕是条猪,也要是母的!娶了她,否则我在京里给你订一个,绑着你,下了药,也要叫你合了卺,你看太后娘娘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你!” “皇兄!”七王爷跟皇上求救。 皇上也不得不退避了。 谢小姐、抑或福姑娘……唔,七王爷想,还是在这两个里头挑一个吧,总比母猪强啊! ps: 下一章开始,终于可以打开第二卷了!同时,第一卷也有自己的名字了哦。 第一卷定名为“锦衣昼行”。“锦”为锦城。 第二卷“未识风冷”。“未”为未城。云剑去的城池,也将是云华去的城池。云华的生命里要翻开新篇章。并且,她要嫁人了哦! 第一章 七王爷议亲 云华对着那一双鼓鼓的眼睛。(..info) 鼓鼓的眼睛流露出很诚挚的神色,劝她说:“你想必也听说过我的名声,但是我总归要娶亲的,我会待你很好,像妹妹,像朋友。你知道妹妹和朋友的区别?妹妹就是说不管我理不理解你、满不满意你,我都会照顾你,因为你是我的亲人。朋友则比妹妹更进一步,这是我对你的褒奖,我对你能力和志趣的充分肯定。你知道我并不经常结友。” 云华受惊过度,脸上表情倒淡定了:“这是对我的褒奖?” “是的。”七王爷热情道,“不必惶恐,你承担得起!” 云华郁闷过度,竟然笑了起来:“为何这份荣幸落在我头上,而不是福姑娘?” “我去试探过福姑娘。”七王爷耸耸肩。 关于京城有什么要问的?呵,福珞热情探听宫内要闻,还有命妇们的流行爱好。 “这岂不是很好?”云华皱着眉。 把一个热爱宫廷的少女带到王爷身边去吧!正妻耶!去吧去吧! 七王爷压低嗓门,一副“对你我才说实话,人家我不告诉”的表情:“福姑娘对生活太充满热爱了。” “所以?” “我有断袖之癖,这方面不能满足她啊!她会发现她的生活有很大瑕疵,然后注定对我产生不满,然后我们会变成怨偶的!”七王爷夸张的举起双臂。 “那我呢?”云华咬牙,竭力把森然如匕首的怨念忍回去。 她就不会不满不会瑕疵不会怨偶? “你对我说,王爷府里草木砖瓦之光华,皆有黎民血泪在后头,请我尽皇族之责,善守这方国土。”七王爷一笑,露出一口健硕的好白牙。“你有责任心!有责任心的人,目光放得长远,想必更有理智、更好沟通。(..info)” “王爷过奖了。”云华继续强忍住掐死他的冲动。 “――再说,”七王爷继续展示他的好牙,“六小姐对婚事也还没有什么决定吧?嗯?没有什么非嫁不可的人吧?” “王爷您失礼了。”云华提醒他。 “哦拜托!”七王爷还真是倚熟卖熟毫不拘礼,“能扮成男装去文会上玩儿的姑娘,这一点坦诚的交流应该承受得起吧!” “……”就溜出去那么一次,要被人揪小辫子到什么时候!坏事果然做不得…… 七王爷精神抖擞的把失礼的话题挖掘得更深入:“话说你也不可能看上其他男人的吧?” 嗯?!! “因为云剑兄。”七王爷的眼神很险恶。 云华“腾”的站起来。那椅子若非红木的沉重之躯,恐怕已经被她踢翻了。 “你,”云华心像被巨掌压着。无法呼吸,“你什么意思?” “那个,”七王爷料不到她反应如此激烈。结巴上了,“我说,有云剑这样的人作哥哥,怎么可能看上别的人,云剑这样的标杆早晚在眼前。人家都比不上……所以说优秀男人的妹妹往往不容易嫁出去……就像公主不容易嫁出去……” 雪宜公主不就是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觉得所有男人都配不上她的皇家风度,嘿! 云华悄悄吁出一口气。 原来并非看穿她对云剑的不合理――重生之后,应该用不伦来形容――的暗恋。 “所以,哪,你看,”七王爷搓着手。“不如嫁给我?王爷正妻由你做,而且你可以相信,王爷府里绝不会有任何偏室、妾房什么的了!只要你不干涉我外头的事……嗯。说来很讽刺,但我会充分尊重你,绝不会把喜欢的人带进府里给你添堵,府里一切事务你说了算。任何大的聚会场合,我一定会跟你一起出席。很照顾你,头面衣物都让你不输阵。你看。已经比很多婚姻美满了是不是?” 是。可云华就想问问:“敢问七王爷贵龄几许?” 七王爷摸摸鼻子:“二十三。配你有点大了?” “小女子只是斗胆想请问,七王爷一直未娶夫人,为何如今忽尔要娶了呢?” “这个么……”七王爷望望天,“这不就是年纪大了……”压力一天比一天大,拖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娶个挡箭牌的好。以后,压力就转移到夫人的身上。“你怎么还不娶妻”的问候,就转化为对他妻子“你怎么还不生子。”夫人大家闺秀,想必不好意思回答:“王爷不跟我同床,同床了也不干那事,我哪来的孩子。”就算回答了,长辈们知道在七王爷这里已经到了极限,想必也只会把更多精力投入到耳提面命给他夫人,该如何如何诱惑丈夫……嗯,夫人受苦,七王爷耳根可以清净得多。 实在不行,他们说不定可以抱个孩子,或者借种…… 这个话题,从长计议,来日方长,如今不宜吓到豆蔻枝头正含苞的谢六小姐。 考虑到这个,七王爷也必须的选择云华而不是福珞!能女扮男装出去鬼混的姑娘,胆量甚伟,今后慢慢的从长计议起来,想必不会吓得花容落色、一蹶不振、心胆破裂而死吧?再说,若她受刺激过度,婚后也放胆溜出去鬼混……长辈教训起来,那就是教训她为主,而不是整天骂到七王爷不成材。七王爷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七王爷咧开嘴笑:“年纪大了,本王认为还是安定下来吧。” ――他这个笑容果断不是安定的笑容! 云华眼圈一红。 七王爷心下一紧:谢六姑娘冰雪聪明,莫不是看穿他的小九九,当场就要哭出来? 不好,他不善于对付女人,尤其不善于对付哭泣的女人…… “小女子若与王爷订亲,就要与王爷回京城去了罢?”云华轻声问。 “是啊。”七王爷回答。他又不是真的被贬谪,只不过因婚事问题被太后气得踢出来,又顺便帮皇兄搞搞唐家的路子。等婚事有望、唐家又平定,他一定要回京城去的。说不定等不到今年天气变凉就可以回去哟! “王爷一回去,这座好容易落成的府邸,就又荒废了。”云华幽幽道。 七王爷微微一怔。 这府邸,大部分建筑都如雪宜公主的要求,铺上了碧色琉璃瓦,七王爷走了,屋子只能空着,其他人住进去就是逾矩。许多陈设也按雪宜公主的要求,绣上、铸上了皇家纹饰,七王爷走了,它们也不能给别人使用,只好留在空屋子里,寂寂的,像给主人殉葬。 可当初为了制造它们,花了多少心力?唐太守主导时的前期建设,便已累死饿死病死不少苦役犯,官府倒还高兴着,因为锦城并无多少非用苦役不可的活计,平常这些犯人养着,也是浪费粮食、浪费监管他们的人力,死掉几个也好。但是……但是如果这些人死掉,只为赶出一座很快就要闲置的府邸,稍具恻隐之心的人,都会唏嘘罢! 云华接手后,善加安排工人行止,保证他们有必要的休息和饮食,将伤亡压到最低,但云华自己,日日衣不解带,室内一桌的报表图纸、室外一圈的汇报者,云华手挥口诵,不断给出指示,好比寿宴那一桌活儿,骤然放大千百倍。省力的地方是,这次的工人、工头,都比府里的大妈大婶小妹妹整肃听话,糟糕的地方是,工期实在太紧,云华若不能将时间安排到最合理,工人们恐怕就要付出生命来补过进度。 这次忙完,连福珞都瘦了一圈,云华纵有明珠的底子,也好像脱了层皮。忙出来,又闲置了,云华在感情上要如何接受! 七王爷也可怜起云华等人来,柔声道:“你随我回京城去,以后我尽量不闹事、不出来了,下头人可以少些折腾了。” 身为皇家贵胄,七王爷有当一头大象的自觉,也就是说命珍体重,随便走个几步都能踩死几只蚂蚁。尽量减少动弹,这就是皇家对蚁民的体恤了。就像皇上虽然老听说江南好,可惜不能去。这也是皇家人应有的克己自制。 云华低头不语。 七王爷催道:“六姑娘,你说句话。到底去不去京城瞧瞧呢?”竟近身想牵起云华袖子来。 一旁帘后侍候的宫人都笑着上来:“王爷,谢六姑娘还小,你莫惊着人家。” 云华避开,颇想啐他一口,却只好低低道:“小女不懂事。王爷,京城迢迢,自有爹娘作主。” 七王爷挥手叫宫人们退开,对着云华叹道:“你岂不知我就是要问问你的意思。你若不愿意,我是不会为难你的。我这样的人……纵使是个王爷,又有几个女孩子会是愿意的。” 云华心里,原来是很有些气,气得像个挺结实的气球,听了他这样的话、看到他鼓眼睛里无比真诚的神色,气球却瘪下去,成了块柔软、微凉的绸绢。 柱子上画着美丽的鸟儿,柱子边牵着薄而青艳的纱帘,柱子上有只玉骨竹皮的凉墩儿。云华往凉墩儿慢慢的坐下去。 七王爷向宫人们使个眼色。 宫人们退得更远,一直退到阶下,并没有阖上门。 这是朗轩,本就没有门。门要到天凉时,才一扇、一扇,安装到檐下留的格子里。而这是盛夏。 ps: <下一章:>得允结发 <内容速递:>“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夏季黄昏的绚丽流霞在天际耀着人目,似鲜花艳得要烧起来。” 第二章 得允结发 云华的衫子很薄,七王爷可以看到她薄纱袖里,隐隐的手臂线条。 本朝的风俗,允许女孩子露出这么一点点的线条,再多就不行了。 对于眼前这样美的线条,七王爷认为,只露这么一点点,也就够了。 云华比去年秋天,胖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这一点儿就恰到好处,不肥不瘦,恰在秀美分寸中。她如今已是个颇值得一看的小美人儿了。 可惜年龄还太小一点点。 七王爷原来想,就算逼不得已一定要娶妻,总要是个年纪大点的,经历了不少世事,懂得包容他、照顾他的,譬如说,像他三皇姐雪宜公主这样的…… 咳咳,当然,娶皇姐那就不伦了。 可是七王爷本来也就没想过敦夫妻之伦好不好! 逼不得已,矮子里面拔将军,云华不错了。年龄小有小的好处:这么小,还不懂得欲望啊,几年之内,应该不会心生闺怨……几年之后么,再说罢!恩爱夫妻几年之后还有分手的呢!担心那么多干嘛。 再说云华多懂事!三十岁的女人都未必有这么懂事。对云华的智商,七王爷是没有其他要求了。 他只静等云华的回答。 云华也百转回肠。 她想不想嫁七王爷?拜托!但凡有点正常心肠的女孩子,怎会想嫁这样一个男人。 可是,他是王爷。他的意思,谢府只有受宠若惊,断无推托的份。 他肯来问问云华的心意,已表明了尊重和体贴,再嫁个别的男人,未必有这么好。或许比七王爷俊俏些、努力些,官场削了头往上钻,一门门妾室往家里纳……这夫人作得又怎样呢? 当然,云华心里是有人的,若能嫁得心上人,拒婚就拒婚,豁出去了。 她心上这人,偏偏嫁不得、说不得、连猜都不许人猜得。 云华细细的下牙,咬着上唇。这是她习惯性的思考动作。 确切的说,明珠的习惯动作。 幸好七王爷不认识明珠。他只知道很多女孩子喜欢咬唇。牙齿生得不美的女孩子。有时候都会咬,牙齿生得美的女孩子,就更不妨咬一咬了。 云华的牙生得不错。尚未到“贝齿”那种等级,但细而白,也不失可爱。用下牙咬住上唇的样子,就更可爱了。 可惜七王爷还没看多久,云华醒觉。松开唇齿,抬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嘴唇咬得微湿,似花瓣经了露。 “小女年纪实在太小,除了烈女传外,不知何为夫妻之道。不知结发是怎生结法。”她道。 声音很轻。阶下的宫人,一个都听不见。 七王爷郑重点了点头。 如果云华以这个理由拒婚,七王爷想。他也认了。强扭的瓜不甜。他一向不爱吃苦。 “王爷您,喜欢您现在的生活吗?”云华忽然问。 “喜欢吗……”七王爷愣了愣,笑了,“有时候也想过,如果我不是我。大概不会有我现在的辛苦吧。可惜,我偏偏是这样的我。日子里也有不少甜蜜的好处,随之而来的一点辛苦,也只好认了。” 偷偷捏一捏同窗好友的小手,被皇兄瞪。溜到侍郎府里睡了一宿,被不知道是王爷临幸的侍郎夫人堵着窗口大骂,不得不提着鞋子从狗洞逃走。这是他在世上唯一愿意吃的一类辛苦。 云华也微微笑了笑,旋即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怎样才是我。” 七王爷谨慎的表示了同情。 “王爷明白小女的意思?” “明白,你还这么小。这么小本来就很难立即决定自己一生要走什么路,何况……你还是个女子。” 这个世界对女子的束缚太多。告诉女子“应该做的事”太多,鼓励女子说出“想做的事”却太少。(..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女子自己也有错。因你若真的有很想做的事,那是不需要鼓励,也就像春天花会开、冰会化、鸟儿要唱起歌子一样,任什么圣人也压不住的。若你跟你的同伴们都有很想做很想做的事,而且愿意携起手来表达自己的诉求,那也像花要开、冰要化、鸟儿要依着自己的性子唱起歌子一样,是什么圣人也堵不回的。 就好像,一群猪和羊要报怨人的苛使暴驱,也总要先检讨一下为什么自己是猪是羊。 所以七王爷也并不太同情女人。 他只是觉得云华并不是纯粹的女人――他想,可能因为云华还是个孩子。 孩子初生,往往未知男女之分,是成人把男女的规则一点一点注入孩子的心里。还没被注满的孩子的心,往往就萌发出规则之外的野草芽来。 七王爷好奇的等着看云华心里有什么野草。除了女扮男装之外,还有什么呢? “我想……看得更多。”云华终于开口道。 从丫环重生为小姐,她所见所闻,已经与前世不同。若重生时变成一个男人,又会怎样?若重生为一个皇族,又会怎样?云华已经不是明珠,她已经有野心。而七王爷,似乎可以相当轻易的把她的野心变为现实,把她带得更高更远。她不愿入宫,是怕宫斗中难以胜出,被困冷庭一角,能见到的比宫外民间更少,而七王爷却是悬王妃之位以待,连妾室都不带纳的! 怎叫云华不心动。 “你想看什么呢?”七王爷蹲在她面前,双眼与她齐平,问着她。 “我还不是很清楚。”云华摇摇头,“但你觉得我可能感兴趣的,会告诉我。我确定有兴趣的,你会让我去看,是吗?” 七王爷笑道:“你指不合适的地方也让你去?唉,多个人陪我挨长辈的训,求之不得!只是你小心些,别被揪住大错赶下王妃之位,连我都护不得你。还要再找个夫人去,岂不麻烦。” 云华盈盈一笑:“您不嫌小女无礼……” “嗳,还是刚才你我相称便好,朋友之道,原不该多礼。”七王爷一高兴,废话就多,“礼数像是菜里的味卤,平常搁些固然好,但菜品如果本身够绝,有时白切倒新鲜。再搁味卤反而坏了菜味。” 云华以袖掩着口:“不嫌我无礼说句真心话,我觉得你越来越有趣了!” 七王爷眉飞色舞:“我本来就是个有趣的人!这就对了。” 他蹲得离云华更近,袖口几乎擦上云华的裙边。宫人们却装作没看到。 七王爷是有这个本事。主要用在男人的身上,越蹲越近,衣袂相挨,不知怎么一来,本来铁骨铮铮的男儿汉。举袖一笑,就肯跟七王爷扶上牙床了。这本事,七王爷没给女人用过,不过宫人们觉得,还是装作没看到就好。 云华小小声问:“你刚刚说朋友?” 七王爷点头:“是啊!” “太好了。我希望以后我们也都能有商有量、有共同的爱好和话题,一直要作好朋友。这样过日子才有意思,是不是?” “啊呀我就是这个意思!”七王爷笑逐颜开。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夏季黄昏的绚丽流霞在天际耀着人目,似鲜花艳得要烧起来。 这时节。云剑已经御前点为探花郎,饮了琼林宴,选了未城为郎将,赴任去了。云华若再同七王爷去京城,谢家这一出富贵。也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只是家里老人。膝下空虚一点。 云剑去未城为将,云诗在宫中为妃,云书回安城为官,云柯在逃,云蕙名义上已亡,夏天云舟出嫁、秋天云华回京,谢家“云”字子孙辈,一时岂不只剩个小小云岭,并个出生没多久的小鱼儿。 大太太心中酸楚,把云舟加倍的疼爱、云岭也百般抚怜。二太太对云华之招揽,也别提了,连十小姐小鱼儿身上,也用了心思。 小鱼儿在今年三月头上,满了百日,按规矩也可以取名字了,只不过小女孩子,又不入宗谱,不急,若在寻常人家,说不定等到以后要结亲了,男方来问名,才急匆匆按排行、谐音取个“云玉”之类名字递出去,也不是没有,在谢家呢,不至于如此轻率,但至少等到姑娘会说话会跑了,才取个闺名,也不算晚了。 于是三月悄没声息过去了,小鱼儿还是小鱼儿,也没人关心。尤姨娘摸着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小鱼儿张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像看得见她似的。人说这么小的孩子还看不见什么……谁信?这样黑如点漆、明若水晶的眼睛,看不见,谁信? 尤姨娘信自己的脸已经印在女儿眼里了。她知道她是她的娘了。一个时辰,喂一次;半个时辰,喂一次;几刻钟,也会哭起来,又喂一次。也有时睡得竟好,两个来时辰动也不动,把尤姨娘害起怕来,很仔细把脸贴在小鼻子旁边试她鼻息,还有气息的,然而怎不醒呢?莫不是生病了?尤姨娘想摇醒女儿,又舍不得摇,巴巴的等至两个时辰之后,小鱼儿饿了,挥手挥脚皱眼拧鼻子的哭起来,尤姨娘更怕她生病,把乳头凑给她。雪白香甜的乳汁听到小鱼儿哭唤,已经自己往外淌,小鱼儿张着嘴,像小蚕宝宝似的,往空中乱寻,尤姨娘把乳头塞到她嘴里,她含了进去,吮一会儿,还含着乳头,倒笑了,笑容很短促,然而像水晶般灿烂,黑眼睛凝视着尤姨娘,尤姨娘就唤:“心肝儿哎~宝囡儿哎~我的肉肉~我的鱼乖儿~我的讨命的宝哪~”这些都是她送给自己女儿的名字,哪个名字都还不足以形容她对女儿的感情,更不足以形容女儿在她眼中的璀灿。 ps: <下一章:>鱼不死网不破 <内容速递:>“二老爷幻想着自己突起神威,力劈华山,把这女人劈得粉碎,风一吹就吹没了,他告诉所有人说,她私奔了。” 第三章 鱼不死网不破 这样爱着女儿,尤姨娘就不急着取名了。.info[]她根本就想不出来什么名字能给她女儿作闺名。 可是云华跟七王爷有订亲的前景之后,二太太忽然觉得拉拢拉拢庶女还是很重要的。云华现在要重点笼络起来,十小姐也不妨细水长流先下下资本。还有什么比早点起闺名,更能表达太太对十小姐的重视呢?二太太就亲自到二老爷面前说了,妙舌生花,让二老爷觉着,二房要跟大房别苗头,可以从十小姐抓起。给小姑娘快点取个大名、到祖宗面前告儿一声,二房也有面子。 二老爷便亲自给十小姐小鱼儿取名:云苗。 二太太就到尤姨娘面前报功,表示自己对她们母女是多么的掏心窝子,尤姨娘倒也感恩,但却舍不得把小鱼儿交给二太太抱一抱,二太太生起气来,要到老太太面前告状,三少奶奶劝住了。 年过完后,云书又休了一个月的假,这才回任去,一个月里,把长辈们服侍得从头舒服到脚,跟妻子也百般抚慰体贴。回任时,老太太发了话,三少奶奶既已有孕,可再不能长途劳顿去安城了。三少爷在安城呢,又不能不没有个女人照管。谁能比柳少姨娘更合适? 不必老太太说,三少奶奶也知道,是这么个理。这一个多月,三少奶奶对于柳少姨娘,芥蒂尽去,如果说还存一点女人不能不有的醋意,左右自己怀着这个肚子,尽不得妻房义务,少不得把丈夫交给别的女人,这个醋也不得不呷的了,与其呷别人的,倒不如呷柳少姨娘的。她便允了,却留个心,把自己的陪嫁丫头交给柳少姨娘带过去,握着柳少姨娘的手细细密嘱:“这丫头,我就交给姐姐了!” 柳少姨娘郑重道:“少夫人放心!等妾身服侍她回来,一般是个少姨娘了!” “我叫这丫头是去服侍姐姐的,有什么需要使唤,尽管使着!有一些淘气,姐姐只管责罚。” “少夫人说哪里话来!服侍少夫人的姑娘,于贱妾来说。乃是跟主子一样的。” “嗳呀,姐姐!” “少夫人!” 两女人一番的动情执手相望。 然后柳少姨娘就跟谢云书去安城了。 三少奶奶觉得这事情已经安排到最妥当的地步了,阖府上下。倒只有二太太一个人有些不安。二老爷到她房里来时,她替二老爷温酒,却似出了神,酒都溢了出来。 二老爷轻咳一声,提醒她。 二太太竟把酒壶往桌上一顿。人坐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二老爷生起气来。 二太太动了动嘴唇,不说话。 二老爷忽然就明白她做什么了,那气顿时泄掉,人也矮下去:“那不是很早前的事了吗……我、我也没有真的吃到……” 二太太冷笑:“我知道你没吃到,不然我容她活到现在?” 二老爷悄悄的抹冷汗。 二太太摇头:“她本来不应该陪书儿去安城才是。” 二老爷脱口问:“为什么?” “因为书儿对她又不好,她为什么要去?何况还陪着媳妇给的那丫头。那丫头才是正主儿,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为什么要去这趟吃力不讨好、忍气受苦的差使?” 二老爷点点头、又咂咂嘴:“书儿毕竟是她的……夫婿。” 二太太舌底顿时压了一句很锋利的话,太锋利、太残忍了。她自己也觉得不合适,顿了顿,换一句道:“若是妾身,随老爷您到哪里去,都使得。因为――” 因为她是结发夫人,有这样的义务。而小妾、奴婢,就不一样。安大姨娘、卓二姨娘,岂不就跑了吗?二老爷顿时痛苦起来,像心上的伤未好,又要被刀锋挑开。 “――因为老爷对妾身,情深义重,又有书儿在。”二太太把刀锋避了开去,一字字咬道,“柳六儿跟书儿之间,有什么呢?” 柳少姨娘的名字,叫作六儿。 二老爷逃过一劫,信口答道:“没有,所以她想有……”说到一半,忽然呆了,站起来,张口结舌,冷汗藏不住,从发脚渗出来。 他想说:“不会。”可是连这两个字都说不出。 二太太盯着二老爷:“你现在还想说,你没有真个得手?” 二老爷觉得二太太这眼神,恶毒得像蛇、锐利得像锥。他想把这个恶毒又可怕的女人掀起来,狠狠打到地上,但不敢动手,一来怕惊动老太太,二来……这女人身坯实在比他还壮。 二老爷幻想着自己突起神威,力劈华山,把这女人劈得粉碎,风一吹就吹没了,他告诉所有人说,她私奔了。 结果他只能苍白而流汗的站在那里,嗫嚅着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想到哪里去了?”二太太慢慢的问。 “你想到哪里去了。”二老爷重复道。 二太太觉得无比的索然无味,举手又去拿酒壶,温好了,给自己倾了一杯,抿了一口道:“我倒盼着柳六儿也有了喜回来,那时你也一定欢喜得很了。(..info好看的小说)” “怎么会……啊,夫人,我是说,我一定欢喜得很。”二老爷声音虚浮,自己都听不清。 二太太想哭。她觉得自己真是怯懦而可怜啊,疑心自己的丈夫跟自己儿子的妾室有染,也得不到佐证,这么恶心的事,只能在心里慢慢怀疑着,一点明白也不给,还要尽妻子的义务,是的,她甚至给二老爷也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她想自己是多么贤惠。 二老爷躲到旁边,贴着墙,道:“我还有公务没处理,我,先走了。”狼狈逃走。 二太太举起刚刚给二老爷倒的酒杯,举到眉前,又放下,伏到桌上,哭起来。 第二天。她还是正正经经、聪聪慧慧的二太太,二老爷唯一的结发妻子。二老爷对她也仍然很敬重、敬重里又带点小讨好、讨好里又带点小生气。 日子无非就是这样过去。 凭什么尤姨娘就可以有自己珍爱的东西,不跟人分享、不跟人妥协?她当她是谁?一个姨娘而已……生的也不过是个小丫头! 要不是云华居然攀上王爷,方姨娘大大的抖擞起来,二太太才懒得来笼络尤姨娘呢。无非是想烧烧冷灶,万一这襁褓里的小丫头以后也攀了高亲?二太太跟她培养培养感情才好呀!其实攀高亲也是十几年之后的事,如今二太太肯放下身段照顾尤姨娘母女,是给了尤姨娘个大脸面,结果咧?好么,尤姨娘还不叫她笼络!二太太咬碎钢牙。 只不过是个姨娘而已。姨娘生的孩子,按规矩本来就都是正室太太的孩子,管太太才叫母亲呢!尤姨娘要跟这规矩对着干。作梦!二太太准备找老太太告状去,包管一告一个准。每个姨娘都像这般样子轻狂起来,主母还怎么做?这是不能纵容的! 三少奶奶却拖着沉重的身子,来对二太太劝阻:“母亲不可。” “为什么?”二太太气呼呼的,“她做得。我罚不得?” “尤姨娘实在太过份了,人都看在眼里,都说多亏是二太太这样仁德的,”三少奶奶陪笑道,“若在人家那儿,怎叫她母女如此平安。早立下规矩了。” 这话是影射大太太那屋里的八小姐云波了。有人讲,正是云波的亲娘忤逆了大太太,才害得云波小姐意外落下个疤来。这话。外头没人敢明着传,但影影绰绰,总有这么个意思在,对大太太的声誉很有损害。 二太太觉得自己能跟大太太比的,也就是声誉了:你生得比我窈窕。你亲生姑娘都嫁得好,又怎样?妇德啊!瞧你院子里。除了你外就一个能把小崽儿拉扯大的,还落下了疤!你说你不缺妇德,谁信? 其实大太太可能确实的冤枉。大老爷人很古板,对女色需求不大,听说那方面的能力实在有心无力,对结发夫人,可能是例行公事,咬着牙上,又或者是大太太生育能力确实够彪悍,次次一击得中,大老爷看她这里有成果,一发愿意投资给她,良性循环。其他婢妾呢,大概凑巧生娃娃的工夫就是没大太太厉害,凑巧生下来也夭折了,凑巧活下来的也有疤……都是凑巧。 巧成这样,大太太有嘴也难分驳就是了。 二太太听见有人暗指大太太的品德,就很开心,她代表二房又对大房取得了一次胜利。 三少奶奶看二太太心情好点了,方缓缓道:“娘,十妹妹出世,名字还是娘亲帮忙,才这么早就能取上,但凡脑子还正常的,早对娘感恩戴德了。瞧尤姨娘这样儿……娘哪,媳妇进府侍奉您的时间,实在太短,尤姨娘从前也是这样的吗?” 二太太道:“从前也少根筋,但也不至于这样子。” 三少奶奶便道:“娘!媳妇有了喜后,听有些乡间老婆子好意劝告,越是重身子时候,越是要步步稳妥,虔敬神明,不可懈怠,否则,有身子时,倒还天地阳气庇佑,一生产完,体虚神懈,什么鬼邪都来报复,容易失心疯呢!莫非……”毕竟脸嫩,不好说下去。 这话却到二太太心坎里了,点头道:“我原看尤姨娘生产后也有些不对劲。” “是了。”三少奶奶又劝道,“要说疯呢,又没全疯,这种境况顶顶棘手,要再刺激她,她真疯了,亏娘前头好大一番仁德,都化作虚有了。” 二太太确实觉得可惜。 “再则说,娘原也是为她好,十妹妹是娘的女儿,娘岂会害十妹妹?尤姨娘是引十妹妹到世上来的功臣,娘又岂会害尤姨娘?但若老太太心疼娘,铁面无私替娘作个主,尤姨娘不理睬娘的好意,喊出疯话来,她自己是没救了,却也连累娘的不是,岂不把娘对她母女的一片苦心也辜负了。” 是啊。二太太是想把云苗培养成云华第二,再不济也不能是云蕙第二,而且还得亲近二太太、不亲近生母!免得像现在云华得脸,方姨娘仰起脸来骄傲,二太太却有点心虚,太不是滋味! 本着养个好女儿的心意,跟尤姨娘母女闹得鱼死网破,有违她的初衷―― 除非弄死尤姨娘,把云苗彻底当自己的女儿养? 二太太又下了不这个决心! 她要是个能有这种决断的女人,老太太说不定倒早放心把家业交她手里了。 当下她作不了决定,只好抱怨:“讨人厌的东西!这可怎么办呢?” “娘,要不,媳妇去找尤姨娘说说?”三少奶奶主动请缨。 “她都脑子坏了,你找她说还有什么用?”二太太心疼道,“再说你自己过阵子都快生了,你的身子最重要!” 说话间,三少奶奶的肚子果然动了动,很轻微,外头看不到,三少奶奶自己觉得了,本能的伸手护了护肚子。二太太是过来人,一看就知道了,嘻开嘴笑,趴下耳朵要听三少奶奶肚子,三少奶奶只好含笑让她听。二太太耳朵贴过去,有阵子听不着什么,慢慢的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什么水生的小东西慢慢在泥沼中转着身子。 嗳,云书的孩子,在里头转哪?好孩子在睡着?翻个身?男娃娃还是女娃?顶好是男娃,快来踢奶奶一脚呀!二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真正把其他烦恼都丢到九霄云外。 “娘,十妹妹的事您别担心,一定会水到渠成的。”三少奶奶道。 二太太“唔”了一声,眯起眼睛:“你去跟她说话,千万小心。” 三少奶奶其实没有亲自去跟尤姨娘说话。 去说话的是云华。 风吹得轻缓,云在碧蓝的天上慢慢儿飘过。云华梳个整洁的朝天髻,淡施脂粉,着件绛纱半臂、下系红白裥裙,尤姨娘一见她,眼目舒适,又轻轻的嗅了嗅,更觉喜欢:很多女人,身上搽的香味实在太浓太香了,尤姨娘很怕薰坏小鱼儿,就不得不怒目而向;有的女人,打扮得好好的,嘴不刷干净,一张开就一股臭味,她也怕薰坏小鱼儿,抱起来就躲开;还有的女人,脸上粉涂得太浓,动一动就往下掉,她怕掉到小鱼儿脸上,刺激到婴儿娇嫩的皮肤,怎敢把小鱼儿交给这种女人抱;还有的女人,身上手上都是镂刻各种花纹的金饰银饰,那些饰物和花纹难道不会硌到小鱼儿、刮到小鱼儿?这种人都最好离小鱼儿远一点! 二太太犯了上头哪一条,不好说,总之尤姨娘也不想把小鱼儿交给她抱就是了。 ps: <下一章:>母女对外 <内容速递:>“云华的体贴处,是脸上只用了米粉,轻透仿如无妆一般,笼了最淡最素的茉莉薰香,只觉清雅、不觉冲撞,发髻不垂不挂,免被婴儿攀抓,髻上只插了支犀玉簪,腕上只戴了个盈盈可爱的玉镯,俱光洁,对婴儿绝无伤害。” 第四章 母女对外 云华的体贴处,是脸上只用了米粉,轻透仿如无妆一般,笼了最淡最素的茉莉薰香,只觉清雅、不觉冲撞,发髻不垂不挂,免被婴儿攀抓,髻上只插了支犀玉簪,腕上只戴了个盈盈可爱的玉镯,俱光洁,对婴儿绝无伤害。衣裳取红色,又是对婴儿来说最醒目、婴儿也就最喜爱的颜色。尤姨娘一见自然也欢喜。 但云华毕竟只是个未嫁女儿,没有育儿的经验,平常跟尤姨娘也没有太深的交情。尤姨娘想,六小姐只是看看小鱼儿倒也罢了,若想抱在怀中,那是无论如何都要编个借口谢绝的。 云华没有打算抱,只是很认真的听她育儿的经验,很认真很认真的听。 尤姨娘的母爱原已满溢了,只要听众不厌恶斥责,她是随时愿意把这段时间经历的挫折、积累的经验,全滔滔不绝说出来的。 像洪峰般泄到一个段落,云华道:“姨娘真是辛苦。” 辛苦?尤姨娘怔一怔,她并不是想抱怨,可是……可是辛苦是真的,她心中不无酸楚的想,真辛苦哪!育儿经验,一半是血、一半是汗,母亲拿命出来磨挫,化为孩子身上嘟嘟的肉。 “我是她娘……”尤姨娘虚弱道。荣耀在这里,责任也在这里,锦袍上的荆刺,血肉淋淋、脱也脱不开。 “不是的不是的!”云华摇头道,“我娘可没有对我这样。” 尤姨娘知道这是实话,不过不好批评方姨娘,就笑一笑。 “幸好我现在还过得去。”云华吐吐舌头。 “六姑娘谦逊了。”尤姨娘道,“将来小鱼儿有六小姐一半,我也心满意足了。” 这却是真心真意的。 “我若有尤姨娘这样的娘照顾,才不得了呢!”云华道,又笑笑。“尤姨娘的娘,对姨娘自然也是极好的。” 不。不。没有。这个也是……真的没有。 虽然尤大姐对女儿也算疼了,但总归外头大爷要笼络,黑天白夜要应酬,身材容貌也要保养,听说自己的奶都没让女儿喝过一口,后来尤姨娘懂事了,亲身体会母亲的关怀,粗疏是粗疏一点的。 尤姨娘低着头。.info[]就是因为这样,她更想对小鱼儿周到齐备。 小鱼儿恰在此时动了动。醒了,倒是没哭,黑晶晶的眼睛半睁一睁。还没好好打量这个世界,又阖上了,似是又沉睡过去。 尤姨娘想摸一摸她尿布有没有湿。 云华道:“我来罢。”说着,人已过去,手也探了过去。语气与动作俱自然和顺。尤姨娘倚在枕上,竟没起被冒犯之心。 云华笑道:“湿了。”便取旁边干净尿布,替小鱼儿换上,动作利索轻柔,小鱼儿完全没有被吵醒。 这是云华作明珠时的手艺――老太太虽然养不出婴儿了,但府里这么多太太姨娘姑婆婶子。几乎每个月都有新生命降世,明珠不为讨好、也为拉拢,练得一手侍奉婴儿的入门技巧。这会儿正用得上,尤姨娘看着,却只当云华兰质慧心、天赋异禀,刚刚听尤姨娘念了会子育儿经,这么快就运用自如。 应该是喜悦的。尤姨娘,却又有点儿怆然。 一个工匠、或者说一名艺术家。用心血来磨练一门手艺,却发现别人很快做得一样好,难免失落。 云华将小鱼儿尿布换好,放在怀中轻轻摇着,坐在尤姨娘身边,道:“十妹长命百岁。”声音轻喃,似哼摇篮曲,尤姨娘却听出了点不同意味,心头警惕,口中道:“多承六姑娘美意。” 云华答道:“尤姨娘差了。这是我亲亲的十妹妹,愿她长命百岁,本是应该的,何劳尤姨娘相谢?倒是我该替父亲母亲多谢姨娘抚育十妹辛劳。” 话是这个话,刺人是真刺人,尤姨娘别过头,不予置评,想将小鱼儿揽过自己怀里,又怕惊醒小鱼儿。 云华叹了口气,不复刚才的腔调,低低的、推心置腹道:“姨娘,人家要真来立规矩,岂有云华这样安静?到那时――你还不是怕伤了玉瓶儿,怎敢争竟?” 话点透一半,尤姨娘已完全听懂了,心绪起伏,不能自抑。云华又道:“又可惜十妹想必要活很多年。” 这叫什么话?!尤姨娘眼里的刀子嗖就飞过去了。 “若十妹注定早殇,”云华若无其事的接下去,“云华一定支持尤姨娘现在在举动,反正作为一个婴儿,最珍贵是亲娘全身心照料,其他都不要紧。她既活不了多久,人家不重视她、可怜她,也就不会跟姨娘争吵,但,姨娘,十妹的人生还长着呢!” 尤姨娘眼泪坠下来。 云华举起襁褓,直视尤姨娘:“她长大后,需要胭脂水粉、金钗华裙,需要谢十小姐尊贵身份、需要长辈疼爱父母重视下人敬畏,需要门当户对好姻缘。这些,恕云华直言,姨娘与她越近,对她越有碍。” 尤姨娘泪如雨下。 云华缓缓放下襁褓:“世事如此,人力何为?就算尤姨娘要尽人力,还是那句话,投鼠还怕玉瓶儿,怎敢使蛮力?无非顺势而为。” 尤姨娘泪水中吐出一句话:“如何顺势?” 云华含笑道:“姨娘心中一定已有分数,只是可怜十妹,怕她哭闹罢了。”语气变缓,一字字放重,“若是我,倒情愿幼时哭一场,胜过大来垂泪。” “六小姐如今垂泪么?”尤姨娘低声问。 “很少了,因为终于磨砺出来。”云华答着,把襁褓轻轻放回尤姨娘怀中,“云华远嫁后,怕很难有机会见到十妹了,姨娘替我这个不称职的姐姐,好好照顾十妹。” 尤姨娘低头。 云华缓缓站起:“姨娘觉得我这传说中的婚事,好还是不好?” 皇家婚事,兹事体大,七王爷表达了诚挚的意向,但真正订亲。还是要云华亲自去京城,给皇家几位尊长们看看,才能定得下来。所以这婚事,仍只不过是传言中的。 尤姨娘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快些订下来罢。订下来,总归还是好的。不订,六小姐就真糟了。” 是肺腑之言。云华庄重谢过:“诚如姨娘之言,女孩子订名定份,是何等重要。” 一语双雕。 尤姨娘长叹一声:“六小姐今日恩义,我母女一生感铭。” “我?我不过心乱如麻,来谈了谈自己的事罢了。”云华微笑告辞。“听三少奶奶好像来了?” 三少奶奶腹部高隆、脚步蹒跚,云舟亲呢的搀着她,一同前来。云华出了尤姨娘的屋门。与她们问了安,彼此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云舟笑道:“你娘找你呢,快去!” 云华毫不掩饰自己的复杂神情。 “我跟她说过话了,”云舟掩口笑。“没事了,你去!” 云华这才松口气,匆匆告辞。 紫杉树夹着光整美丽的小径,转个折,是几大株合欢,下头栽着一大捧一大捧的凤仙。方姨娘妆饰整齐,在树荫的石墩上坐着等云华。云华过去,见了一礼:“姨娘安泰?” “不敢。”方姨娘还了半礼。虎着脸,“怎敢劳六小姐问安。” 云华摇摇头,待要在墩子上坐下,又怕凉――虽然天气热,毕竟她女孩儿家。体弱怕寒,还是别激伤了肚腹好。便用手先在墩子上试了试。方姨娘道:“太阳晒过的。温的!”果然不久前树荫还不在这里,太阳晒过墩子一会儿,如今墩子凉热倒适中。云华笑了笑,坐下来,道:“姨娘为舅舅的事来?” “总算你知道他是你舅舅!”方姨娘气道,“也不为什么金银珠宝,白不过讨个职位,你三推四阻!” 云华真有些头痛:“四姐姐一定出手帮忙了,你还气什么?” “人家不是我生的,都肯帮忙,你是我生的,你――”方姨娘气得髻后短钗上的琼苏簌簌的抖。 “姨娘。”云华一脸严肃的喝了声。 方姨娘出乎不意,吓得一顿。 “人家是大房嫡系四姑娘,名媒正定的太守长孙夫人,不日便出阁,故帮得了你,我是什么?”云华问。 “你、你在三公主面前大大的露了脸。前儿七王爷还要聘你,都跟老太爷说了……”方姨娘声儿打颤。唉,她也不想被女儿的气势压下去,可声音说出口来,怎么就这么心虚呢? “却又来,”云华怒道,“要聘,又不是已聘了。八字没一撇的事,人家是皇家,若有一点不谨慎落在人眼里,人家说不聘就不聘了,你奈他们何?我这一辈子就完了!其他不打紧的人,都替我看在眼里,你却不为我担心?就算聘了,七王爷是什么名声,娘你没听见过吗?我、我……”脸俯在臂弯里,哭起来。 “唉,哎!”方姨娘手足无措的去拉她袖子,“娘担心的。娘……” “你是我亲生的娘,血缘在这里,还用得着反复提醒吗?我真登荣华富贵高枝儿去,拉得下你吗?”云华继续啜泣,“我心里困苦想说说话,你却只顾埋怨你的,你、你――你这娘不管女儿的苦啊!” “管的,管的,”方姨娘连声道,“女儿你的苦就是娘的苦,娘管的!” 好一番劝慰,云华才肯止住哭声,抬起脸来,咬牙道:“我那舅舅又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娘俩吃苦的时候,他管过吗?我连个时新的镜子都没有的时候,六妹妹仗着她刘姓娘家处处踩我们一脚的时候,他帮过忙吗?他帮得上吗?” 方姨娘怒火被挑唆上来了:“他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这会儿见一点苗头了,上赶着来了。不要金银珠宝要职位?他才细水长流呢!回头他不要金银珠宝?他敢说他一辈子不问我们要钱?” “他才守不住!”方姨娘跟着骂,“他准得要钱!” 云华连珠炮说下去:“我这会儿也不过七王爷露了点意思,有人金山银山现钞现贯的往我怀里送吗?以后就算进了王爷府,千里迢迢人家是皇家,我是乡下赶了去的丫头,凡事都任由我作主吗?我豁出力气去搂点实惠的,是孝敬给娘,还是填给他?” “给娘,给娘。”方姨娘忙道,“他想漫天索要,作梦呢!” 云华噗哧一笑,意味深长道:“娘啊娘,我们是母女,那是任何人都挤不进来的,有了事,我们也要一致对敌才好,怎能为了别人,我们之间反起龃龉?” 方姨娘点头称是。 ps: <下一章:>私盐疑案 <内容速递:>“那家人禀道,乃是一个私盐贩子情妇的首饰,跟一笔钱财一起想偷送出去给那盐贩的,事不机密,钱财被官府截下,情妇论死,一边出了海捕文书将涉案人等都通缉了,其中这枚青玉掠子,却被唐静轩瞒下,在官府案卷中都不见踪迹。” 第五章 私盐疑案 七王爷正在收集各种对唐太守不利的罪证,恰在此时,一枚青玉掠子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其实是意外之喜。七王爷本来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唐太守贪虐的罪行上。 唐风镇守锦城半辈子,说老实话,不贪是不太可能,贪的时候不顺便出一两桩虐案,也不可能,就算没有,皇上也给他找到了机会:这次为七王爷赶建王爷府,唐太守固然是不得已而赶工,皇家却可以翻过脸来,说唐太守擅做主张,瞒上欺下、掠毒百姓,包唐太守有苦说不出。以这名义冶了唐太守,百姓们还都得叫好。 七王爷乍听皇兄之计,都忍不住夸奖:恶毒啊恶毒! 如今王爷府既已建成,伤的亡的都已造成。雪宜公主用云华,原为宣扬一番皇家体面,看云华手里果然几乎没有死伤,正中公主下怀,好跟唐太守时的数据作个对比了。若云华不争气,一样惹得民怨沸腾呢,雪宜公主与宫娥都做了交代,会中途叫停,只讲公主到如今才知此事伤民,皇家仁德,当然不能继续,恨未早知耳,一样为以后七王爷收拾罪证、皇上论罪做好铺垫。 七王爷私底下一收罪证,果然排山倒海的罪证就来了,桩桩件件,都血泪控诉。既托王爷作主,字里行间又怎会控诉皇家害民?自然都诉唐太守为首一干人扰民了! 在“唐太守”这一伙里,就把唐静轩也告进去了。 唐静轩不曾担任任何有实权的职责,他没有贪腐;对美色守身如玉,不曾在外头闹出情色纠葛。人家告他什么? 告他看见人家垂花门上花棂做得好,捏造官司,陷人于罪,以夺取此物。 唐静轩可以辩解说。他根本没亲自动手。可惜纵然唐太守他们作奸犯科,也是不用亲自动手的――这和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 唐静轩也可以辩解说,他不是故意的。不过人家也要相信才行。 反正人家认定他是幕后大黑手,七王爷也就高高兴兴的把状词收下了。 这家人又告密:“唐长孙与走私盐贩勾结。” 这个……即使七王爷这样的立场,也很难相信这个罪名。盐贩耶!这是什么概念?朝廷的税赋,最基本有两大块,一块是粮、一块就是盐。粮为立国之本,乡乡要种田、种田必交粮,这一块自不必说。而盐,却是人人要吃的东西。偏偏不是什么地方都产,遥远的海边出海盐、很少的内陆特殊地界出岩盐,海盐岩盐千里万里运至全国。其中利润说来惊人,故历朝都收归国营,一来可独占其中利润,二来,不产盐的地方要是敢跟朝廷闹别扭。朝廷只要断他的盐,哼,看着吧,谁能忍!还不得哭着喊着像虫子般蠕动爬伏着悔过投诚――盐业利润如此、战略地位如此,各省、各道的盐巡司都是最肥的肥缺、也必须由最忠诚最有关系有本事的人担任。敢贩私盐的,一来直接侵犯官员利益。二来损害朝廷控制各地的能力,危害甚大,遭忌的程度。根本赶得上造反了。私盐贩子,一向被划为“巨盗”、“烈贼”一流,抓到的话就地斩首还算轻的,盐巡司因恨他虎口夺钱,往往炮烙脔割。各种私刑无所不至,以儆效尤。 官府压得越狠。私盐贩子被逼得也越狠。敢做私盐贩子的,都是刀头舔血之徒,一旦行藏败露,晓得落入官手生不如死,绝无缴械投降的,拼得最后一口气去,也宁肯杀得赤地千里。于是其名声也就更“巨”、更“烈”了。 勾结私盐贩子的,不是一般经济性犯罪,这是摆明了跟朝廷作对哪! 挪到唐静轩身上,就更严重:身为太守的长孙,跟私盐贩子作对、跟朝廷作对,这是一个人自己的糊涂行为吗?还是一个家庭有授意有预谋的行为?还是一个家族的可怕行为? 七王爷正色:“兹事体大,不可胡言!” 那家人也是有备而来:“小的不敢胡言,现有物证人证!” 物证先呈得上来,是个青玉掠子,也就一个婴儿手掌那么大小,玉质并不算多好,花色倒可爱,刻的是松竹,刀工颇老道,可也称不上什么珍品,七王爷奇怪道:“这算什么物证?” 那家人禀道,乃是一个私盐贩子情妇的首饰,跟一笔钱财一起想偷送出去给那盐贩的,事不机密,钱财被官府截下,情妇论死,一边出了海捕文书将涉案人等都通缉了,其中这枚青玉掠子,却被唐静轩瞒下,在官府案卷中都不见踪迹。(..info) 七王爷又问:“既如此,又怎么会落到你们手里?” 那家人解释道:为他们家老爷被下狱,他们给案目、狱卒使了不少钱,一来求他们权限所及给老爷放宽松宽松,二来想找找,到底谁存了心的害老爷。一灵乖的孔目叫了他们去,说只要献出垂花门,万事好商量,他们果然献了,狱里一时却还不想放人,只推道走完卷宗程序再出人,一则是惫懒,堆着那案宗十天半个月的不想整理完结,二来也想多敲点钱。又是这周姓孔目看不过去,上下帮衬,好歹拖个三天帮忙把人弄了出来,这一家全都感恩,三天两头提点东西孝敬周孔目,忽一日见到周孔目作为难色,问起来,私盐案子里,涉及这么一件首饰,唐静轩过问之后,命把首饰销毁、记载也毁去,那周孔目原不知如何销毁才来得干净,故此作难。那家人就把首饰偷了出来,告唐静轩这个摆明了的勾结之罪。 七王爷听在耳里,呵呵笑道:“那孔目是你们恩人。你这一告,岂不也把恩人也告在里面。” “恩人原是为唐长孙胁迫,左右为难。”那家人侃侃而谈道,“小人来一告,倒恰好解了恩人眼下的为难。小人若不来告,恩人在这事里越卷越深,天网恢恢,日后也少不得真相大白,朝廷问责,恩人一发摘不得清,下场堪虞。故小人不得不来告,求王爷解小的主公恩人之悬难,若是恩人因此得罪论死――” “怎样?” “小人也少不得陪恩人一死罢了。只求朝廷因此获利,万民因此欢愉,则小人万死何辞,料恩人也瞑目。” 七王爷听他这一番剖白,倒是出奇,看他年纪也不大,离弱冠之年还早,只算是个童子,那主人翁一干长衫亲眷、短打僮役,皆呆头骇脑垂手蠢立,唯这童子侃侃而谈、打动人心,又且眼珠子黑白分明,身姿矫健、骨胳轻盈,虽非上上之品,却胜在神采内蕴,也不俗了,更又怪来,竟像是哪里见过的,便激起那“爱材”之心,含笑问:“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那小童着堂堂七王爷动问名姓,却也不羞不惧,便坦然答道:“小的名叫龙婴。龙抬头的龙,元婴的婴。” 七王爷赞道:“好名好姓,怎的于人为仆?” 后头那些亲眷仆役们,“咕咚咚”就跪下了。 “哎,这是做什么?”七王爷诧道。 龙婴皱了皱脸皮,认命的跟着跪下。 仆役们告罪道:“龙少爷原不是家主小厮。” 亲眷们进一步解释:“我们那卧床的三伯/三弟/三侄/三舅/三叔去年到外头游历,出钱出力安葬了个他乡得病暴卒的穷士子,将那孤儿带回来看顾,一向侄儿相称。” 龙婴跪禀:“家父未城人氏,远游在栖城,忽而驾鹤,余无长物,小人当时卖身葬父,幸得家主援手,虽待我如侄,小人怎敢真以世侄自处。今番家主有难,小人自当锐身相赴。” 七王爷一听,是个读书人家孩子,可怜见的,又有肝胆,好感直线上升,忽而想起来,抚掌道:“我问你,你年前是不是在振风塔参加了个文会?” 龙婴嘻开嘴笑道:“王爷好记性!小人是在那里得瞻王爷仙姿。” 七王爷摸摸鼻子,当那一会,卧虎藏龙,蝶笑花刘晨寂自是最夺目的两颗星辰,云柯之后将谢家害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于那一会上已露峥嵘,云华易钗而弁,模样自也动人,龙婴躲在里头,倒不招人注意,若在其他地方遇见,印象其止“眼熟”而已! 当下七王爷诚挚邀请龙婴:就留在王爷府里发展吧! 龙婴同样诚挚的表示:想等家主病好无虑之后,再谋发展。 那病,是牢里又生气又害怕又受潮又挨虱子咬落下来的病;那虑,是恨上了唐家此仇特别想报一时又不敢报不能报落下来的虐。七王爷点头醒尾,心中有数,派俩大夫去给病人诊治,忽触动前尘,道:“刘大夫还没回来?” “行踪杳然。”龙婴道,“先还听说山中有人见过他,替山民治病,只收些菜米。自过了年后,连山中都无消息了。也有人去找,怕他是不是山中遇了险,却始终没找到一点痕迹。” 与七王爷掌握的信息一样。 七王爷叹道:“连蝶老板都走了,莫不是随云剑兄去?” ps: <下一章:>瞒过掠子 <内容速递:>“回王爷,太守长孙少爷是当面叫小人隐瞒一件首饰,那是件青玉所刻掠子,上饰细珠,市值估算约二百七十贯。本案所涉金额最后测计入卷共有一万八千八百一十两白银,其中九千两为西南商行通行宝票,两千一百一十两为金、银条,其余都为各种首饰,交城中四家正派大铺当铺朝奉当堂共议,合为七千七百两。” 第六章 瞒过掠子 龙婴听得七王爷问起蝶笑花,不予置评,抿嘴笑道:“只听说他要去外地打打擂台、闯闯名头。” “有什么名头好闯,要闯也该来京城……”七王爷收住话,对龙婴露出个最灿烂的笑,“你要回去了是吗?回去吧!带个话,叫你世伯好生养病,不必担心。” 这就是把案子揽在了自己身上,同时解除龙婴和那人之间的主仆之分。龙婴日后进王爷府,也算就这么定下了。 七王爷皇家长大,手腕还是有一点的,否则,皇上放心把他留在锦城,太后和雪宜公主还不放心呢! 当下七王爷接了此事,也不敢轻慢,便叫把那周孔目找来。 那周孔目高挺的鼻粱,两撇极浓的八字胡遮了快半张脸,一身夏布短长裤,足下是一双多耳布底芒鞋,背上居然还背着马连草的一顶大草帽,微驼着背,活似个老农,幸而举止还轻松洒脱,目光明亮,有些青年人的本色,见了王爷,跪地行礼:“问王爷千岁金安!” 礼数倒也周全。 七王爷赐他座,他再三谦辞,在最下首椅子上,屁股稍挨一点椅沿儿、偏着身子坐了。七王爷问:“本王听得说,唐家长孙叫你隐瞒私盐案中一件重要证物?” 那周阿荧道:“回王爷,太守长孙少爷是当面叫小人隐瞒一件首饰,那是件青玉所刻掠子,上饰细珠,市值估算约二百七十贯。本案所涉金额最后测计入卷共有一万八千八百一十两白银,其中九千两为西南商行通行宝票,两千一百一十两为金、银条,其余都为各种首饰,交城中四家正派大铺当铺朝奉当堂共议,合为七千七百两。上下浮动三十两,朝奉无法达成共识,提刑亲命以七千七百两整定卷。青玉首饰二百七十贯,瞒去与否,同本案最后定罪论刑,实无太大影响。” 七王爷听此人口齿清楚、帐目明白,甚觉欣赏,却也生出诧异:唐静轩何以单瞒这件青玉的首饰?其中有什么特别? 周阿荧又道:“禀报王爷得知。(..info)这件青玉首饰与其他首饰一起入卷后,还未交公议定价,先开具详单。上报提刑、太守过目,并首饰来历,也在其后加注。” 七王爷笑道:“如此说来。这掠子来历特别?” 周阿荧道:“王爷所见不差!本案所涉十九件首饰,十一件为私盐孽党种种不法途径得来,八件为那盐贩头目情妇所有。其中两件是她在本城另有情人,送得于她。” 七王爷听得此处,微微一笑。碍着王爷之尊,不好更往细问。 周阿荧却真是体情达意,主动细说道:“要说此贼妇,果然放荡可恨,贪的是床第之欢,竟不单为个钱字。虽碍着那盐贩头目,不敢张扬,私下仍迎来送往。交涉良多,交互所赠多为糖帕细物,首饰中只有两件是值些钱的,也不知此妇是何心思,都拿出来包去送那盐贩。两件首饰。小人也查了,一件镶贝银簪是本城老沙铺子朝奉所赠。此人一时为此妇妖荡所迷,宿过几宵,出缠头资,实与私盐贩卖一无所知,禀了提刑的是,作风化案处,已惩戒发放,不入盐案。另一件,便是此青玉掠子了。” 七王爷叫周阿荧坐近前一点,说话好更方便些。 周阿荧又辞了一辞、谦了一谦,果然遵命挪进两个位次,近七王爷下首,从头详禀道:“小人见供词,此青玉掠子为一车夫所赠,再详问,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所用车夫、也不是街头纹车饰马以供游人差遣之车夫,竟是一头老驴、一架破车,拉货为主、偶尔坐人,俗谓――”瞄瞄七王爷,不敢正视,只瞄到王爷袖口。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从七王爷脑海中掠过:“我今儿戴瑞草纹碧玉扳指,正配紫地大团花袖口,指甲也修剪过了,不怕看……” 旋即他吃起惊来:“这周孔目,完全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口儿,我又不想跟他滚床单、又不指望给他心里种个什么念想,有什么怕不怕的?” 这两个想法也只一闪就过去了,七王爷笑道:“本王面前,没有忌讳,你只管照实说来。” 周阿荧老老实实低着头,神态若老农,说出话来却是再清楚爽利不过:“俗谓野驴车,一天出不了几趟活,出一趟活,平均也无非十来个铜子儿,还要应付吃用开销,怎来的积蓄买青玉的首饰送人?小的便拘问相关案犯。谁知那妇人当时却也奇怪,问过车夫,车夫道是有客人坐他车子,赏他的。女人当时只以为又是露水情缘,私下授受,兜头啐他一口,也未深怪。那车夫却怕女人吃醋,忙忙的替自己摘清,不是赏的,是他偷的,叫妇人收着便好,小心别戴出去给人看见。妇人看他言词闪烁、神情古怪,猜后头另有隐情,并未深问。” 七王爷跌足:“她怎的不深问?后头是有什么隐情呢!”好奇心已然爆棚了。 周阿荧满足七王爷的好奇心:“小人只怕那车夫杀人谋财,一番盘诘,那车夫招承,乃是元夜时,有个小姐带了丫头,坐他车子,他从那丫头身上偷的,因犯了元夜时黑道不作事的承诺,怕被正牌黑道上怪罪,所以秘不敢宣,放了快半年,出手只怕当铺朝奉诘问。想想再放几年只怕也不敢出手,便送于那妇人去了。” “原来如此。”七王爷那本来就够鼓的眼珠子更向外鼓了鼓,他一眯眼,眼珠子好歹向里缩了缩:“不对呀,连一个丫头身上就能戴这个的首饰?有这样身家的小姐丫头,雇十几个铜子的车子,旁边无其他下人跟随伺候?――你们锦城有这样风俗?” “禀王爷,”周阿荧笑道,“王爷英明!本城原也无此风俗,故小人又加拘问,那车夫招承,那小姐带丫头上了他的车,一路叫快跑,顺着霖江一路往下,出了城,见个傻大姐蹲在江边,那小姐带丫头下了车,与那傻大姐说了几句话,着丫头回来算付他车资,嘱他等着,说一会儿还要用车。那小姐带丫头、傻大姐,都沿着支流河道追下去,那边隐隐有船只灯光。车夫因偷了首饰,不敢再呆下去,就赶车走了。小人细问他左邻右舍、同行车友、江边河边行人住户,也详勘一路地理。那夜车夫回家,不见有血迹、扯乱衣裳头发等可疑模样,也未做特别异常举止,江边无人听见特别的呼叫声。他车子元夜之后并未做大清洗,照常出车,三个月后送去修理,是修个辘轳皮,修车匠未觉车上有奇怪破损。沿江沿河一带,也未见可疑痕迹遗留、更未见埋尸所在。问一路下流元夜后浮尸,共得四具,三具已得苦主,与本案无涉,一具仍待招领,观其体态穿着,为乞讨老儿,应亦与本案无涉。小人又自揣,若真杀人,何至于只得一件首饰,细搜该车夫一家内外,别无长物,则车夫所供盗窃之行比杀人夺财更为合理,然毕竟存疑,故在上交的财物清单后,又注了一笔。” 七王爷一拍椅子扶手:“一定是唐静轩看了这一笔,就来找你了!” “王爷所料不差!”周阿荧道,“太守长孙少爷细问小人,那小姐是何打扮、是何年纪、是何举止、是何谈吐,那支流河道船只,是何样子。小人原不过听车夫一人招承,乃是孤证,又且车夫观察不细、言辞含混,统共说不上几句有用的细节,也只好都报给长孙少爷听了。” “报来报来!”七王爷大感兴味。 周阿荧便如实报道:“那丫头乃是十六七的年纪,五采的衣裙,极美。小姐比丫头还小些,紫衫子,戴帷帽,比丫头更美。” 七王爷奇道:“帷帽帘子撩起了?” “不,帷子全放着。” “那车夫怎知小姐极美?” “依小人想来,必是丫头美,车夫念乌极屋,移情武断。二来,也或许小姐发髻美、仪容美、声音美,车夫不信她面貌不美。” 七王爷更奇:“唐静轩从这几点上,难道判断得出这小姐是何许人也,便加以维护?” 周阿荧承认道:“很难。抛髻是本城流行发式,尤其在元夜,多人采用。车夫所报丫头面目特征、主仆首饰衣裳款式,俱含混。很难据此找人。小人实在也不知太守长孙少爷何以单命小人抹去此节。” 七王爷踌躇:“他认出青玉掠子?” “小人交上去的首饰清单,虽描述了首饰特征,然这样的首饰,并非什么特异之物,所谓特征,起的指认作用也有限得很。太守长孙少爷后来找小人,命取此物来,看了又看,也叹:‘谁拿这东西赏的丫头?’或许是故意叹给小人听的,然而……小人斗胆禀王爷,小人当时,信太守长孙少爷叹的是真心。” 七王爷想了又想,回过神来,智慧光芒闪烁,奸诈而又奸诈的对着周阿荧一笑:“你是故意让龙婴他们知道这事的吧?” 周阿荧眼皮子眨了两眨,神情仍然一副木讷老农面孔:“王爷何出此言?” ps: <第七章>细究原主 <内容速递:>“周阿荧替七王爷办事,也算谨慎低调,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里也毕竟是唐太守的地头。玉商主动来交代,周阿荧已嗅出苗头,应对得那叫一个客气,拿出自己最好的茶叶给人家泡上。” 第七章 掠子主人 第七章掠子主人 七王爷大胆猜测周阿荧的举动:“唐静轩来找你违法乱纪,你不知唐静轩是什么意思,又不敢不从,从了又怕以后受连累,晓得我――” “嗯?”周阿荧等着后文。 七王爷转念一想,又不对啊,周阿荧小小一介孔目,不可能知道皇上要派七王爷来锦城,明着流放,暗里收集唐太守罪证吧? 七王爷九转回肠,周阿荧呆等了片刻,禀道:“有件事,王爷料对了。” “哦?”七王爷喜动颜色。他果然料对了一件事情么! “小的接到太守长孙少爷的命令,甚是为难,想王爷为天子所宠爱,一定有非常之处,或许能为小人接此疑难。”周阿荧叩头至地,“小人斗胆抱此心愿,竟得偿所愿,天幸何如。” 七王爷心头舒坦,终于有当上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解生民于倒悬、为百官所仰望的感觉了――唔,这种感觉不宜太多,不然说不定就被皇兄找个机会拖出去砍了――哎哎,不过在有生之年里,偶尔感受一次,还是相当舒心暖肺的慰贴。 “起来吧,”七王爷和蔼的吩咐周阿荧,“这事就交给本王了,你先回去――哦不,你还是留下,给本王当差吧。本王身边,还没你这么好用的人!” 这话是良心话。 周阿荧就给七王爷处理各种琐务、还帮忙追查青玉掠子到底是谁家的。掠子一时还没下落,琐务倒处理得不错,七王爷非常高兴:“周卿,你这般本事,如何在锦城还屈就一个孔目啊?” 唉,孔目,传说中的“蚤吏”。什么叫蚤吏?就是小,跳蚤一样的小,都没有品阶的!说是吃官家饭,其实就是打打杂的小厮,朝廷都不给发饷,一任薪水由地方财政自己支取,有的地方财政紧张,蚤吏们只好自己想办法,利用职权私相授受丰衣足食,京中有些清正的的谏议大夫上奏折时就咬牙切齿:“甚事不是蚤吏坏了!”其实你也不能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啊…… 咳咳。扯远了。 总之七王爷是个爱材的人,岂止后庭花那个材,真正的人材在他面前。他也还是识货的,就提议道:“周卿,要不等此间事了,你跟本王回京去?弄个真正的官儿当当?” 周阿荧当时的脸色很复杂。 七王爷以为他想歪了,忙道:“别误会啊!我虽然好男色。对你不感兴趣的啊!真的!你看,你长这样――”猛然想起丑男的自尊也需要维护,又补救,“你很有男子气概,不过,不是我好的那一口。真的,真的。” 周阿荧面壁片刻,那片刻间是啥表情。只有墙壁知道。 回过头来,又是那一脸憨厚老农样:“多谢王爷美意,只不过,只怕小人要叫王爷失望了。” “为啥?”七王爷不解。 “因为小人不会读书,考不得功名。当不得官。” 真的,哪怕九品芝麻官。至少要过乡试。 “你跟我真像,”七王爷感慨,“我也不会读书,若非生在皇家,恐怕九品都捞不上……”又疑惑,“不会啊,你又勤劳、又能吃苦,脑子也不差,怎么读不上书?” “小人惭愧,一跑腿就脑子活络,一翻开书本读圣贤言,就想睡觉。” “这个毛病我也有……算了算了,不是什么大事,”七王爷勉励他,“要不,咱从武?武职不用读书。” “回王爷,小人手无缚鸡之力,若上校场考试……不必比矛比箭,提个石锁小人就该趴下了。”周阿荧回道。 “又跟我一样,”七王爷叹道,“怎么这么有缘呢?算了算了!你跟我回去当个家丁吧。我就缺个你这么伶俐的家丁。” “回王爷,小人……” “怎么着?” “小人人缘儿不好,当蚤吏就被同僚嫌弃排挤,恐不足以应付王爷府里的人事。” “你,不是对我本人有意见吧?”七王爷再迟钝,也醒过味儿来了。 “小人不敢。”周阿荧叩头到地。 “不准叩了!”不知为什么,七王爷一见他那副奴才样儿就来气。 “是。”周阿荧起来。 “查掠子去吧!”七王爷无奈挥手。 周阿荧这次去,还真查到了东西。 这个掠子以玉质来看,不是本城出产,但以雕工来看,像是锦城一带的风格,周阿荧下了两手,一边查各玉商的进货出货单、一边查锦城一带玉匠的接货单。 玉器价格不菲,不管是从外头进、还是拿了外头玉料自己制作,周阿荧相信,一定会有记录,可偏偏查了一段时间查不着,他也称奇,今儿终于有了头绪。一个玉商找到了线索,不过不是掠子,而是进了一大块玉石,原是到西南边进玉料时,当地商人送了一大块原石。玉石这种东西,没被开琢出来时,光秃秃也就跟普通石头没太大区别。上了玉山,满地都是这样的石头,开一百块、未必有十块是含玉的,十块中又未必有一块是美玉,赌博意味很浓。所以当地有个市场,不是卖玉的,乃是卖石的,吃不准的玉商,自己不开石头,标个价,把原石直接出售,爱赌博的博一枪,说不定就拿低廉价格开出了上等玉石,而对玉商来说,不管原石里是石是玉,至少有了稳定的收入,可谓皆大欢喜。当然在出售原石前,很多玉商会自己找眼光毒辣的老师傅看,真正宝光内蕴、十有八九含宝玉的原石,还是忍不住自己开了,放出来给人赌的,都是石头的可能性比玉大得多、或者至少劣玉的可能性比美玉大得多的。这位西南当地玉商送原石给锦城玉商时,却拍胸脯作了保证:十有八九是玉,说不定还是很好的玉哦!送给朋友,博个彩头。锦城玉商看这块石头确实有宝气,非常高兴,正单买的那些玉料本来想再往下压压价的,也就没压,运原石回城时,怕交税,直接按“花园用山石”报的,故货单上没记录,回了城才切开,发现不过是批劣青玉,伤了心,且为着补报玉石首饰不好办,三钱不着两钱交私匠刻成了各样玩器首饰,其中也有掠子。 这样的线索,玉商倒不会主动来跟一个小吏交代――谁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事情寻到自己头上。 七王爷寻玉,寻到的明明是唐太守头上。 周阿荧替七王爷办事,也算谨慎低调,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里也毕竟是唐太守的地头。玉商主动来交代,周阿荧已嗅出苗头,应对得那叫一个客气,拿出自己最好的茶叶给人家泡上,听人家说完了,款款道:“不是盐贩,那就放心了。” 玉商眼神闪烁,试探着问:“那女人私送财物的盐商案?小人还以为结案了呢!” 周阿荧知道他是替唐太守问的,蹙着眉头唉声叹气道:“可不是吗!但有人节外生枝,说还能深挖,王爷只好深挖。” 玉商觉得抓到了小辫子,连忙问:“王爷?怎么不是太守办的案子吗?” 周阿荧看看左右,咳两声,玉商赶忙给他塞红包,周阿荧掂了掂,小声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商人难哪!”玉商早准备好说辞,立即道,只怕上头刮个旋风,下头尸骨无存,所以想探探风向。 “那你别怕了。”周阿荧道,“查的是私盐贩子。你说城里几位重量级的大人,能跟私盐贩子有勾结吗?他们也犯不着呀!” 玉商干笑两声,问:“那为何王爷还要查呢?” “王爷是谁?皇上的亲弟弟!私盐贩子是什么人?动摇江山社稷、丧心病狂之徒。有人说皇上的官员跟私盐贩子勾结,皇上的亲弟弟能不查吗?不过呀……你说王爷为什么用我这么个孔目来查?” 玉商可不正疑惑着嘛!立即摇摇头。 “因为如果真的叫大官儿来查,就是大案了啊!”周阿荧语重心长,“王爷就是不信这种空穴来风的谗言,不想当正经的大案来办,所以用小吏查几天,也算有结果了。太守不知情,就避了嫌疑。这是王爷对太守的爱护,你千万别外传!” 玉商点头如捣蒜,回去就告诉了唐太守。 唐太守一听,是查私盐的,他确实没跟私盐贩子有勾结,身正不怕影子歪,这就安心多了,不过还是把唐静轩找来,臭骂一顿,饶是平常再怎么疼爱,几乎拉倒在地拿板子敲死。“你这小子猪油蒙了心蒙了眼睛蒙了你那出气的两个洞你徇私枉的什么法?” 唐静轩既懵、而且犟:“孙儿没枉法。那个首饰在,还是不在,对最后的判决没影响。” “没影响你个屁!”唐太守又发表了排泄物、人体器官及动物有关的语助词,而后大喘气道:“说!那小娘儿是谁?” “哪个……小娘儿?”唐静轩本能的对这种称呼很反感。 “那掠子的主人!”唐太守气坏了。 “孙儿也不清楚。” “……”唐太守真的要上板子了。喂,谁也别拦着他! ps: 下节预告: 第八章唐少做好事 ……她在窗前刺绣,对他一笑;她在圃中扶起花的颈子,对他一笑;她给他的玉佩系上了络子,对他一笑。是的这都很好,像戏文中神仙眷侣一样的好。可是,唉呀,任什么戏文,也没说到鸳鸯帐里、鸳鸯枕上,那会子事! 第八章 唐少做好事 “孙儿是真的不知道。”唐静轩委委屈屈的含了两泡泪。 “那你瞒那个掠子干嘛?!”唐太守扯直了嗓子喊,啊呀不好,嗓子要喊破了,发怒果然是个体力活…… “是这样的,”唐静轩希望爷爷冷静下来,“孙儿想到那位小姐涉案,名节一定毁了,说不定害人家一生。左右案情已清,便将她形迹抹去。” 这还真像是……唐静轩会做出来的事啊。 唐太守悲愤过度,倒笑起来:“如此说来,你倒是做好事。” “是。” “我还要表扬你咯?” “孙儿不敢。孙儿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放屁!”唐太守暴跳。上了年纪之后他还没跳这么高过。就个人价值取向和家族身份、这个世界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危险、陌生人安危和亲人得失之间的关系作了一番长长的训话。唐静轩倒也老实,承认:“是孙儿考虑不周。” 不过这事如果再来一次,唐太守估计他还是会优先考虑救那不相识的、天晓得哪户人家的神秘小娘儿。这就是唐静轩的性格,他就是这种人…… 唐太守深切感觉唐家的教育出了很大问题啊! 所谓怜香惜玉、君子风范,唐太守认为,都是太平时候装装幌子出来哄哄人的,真遇到紧要关窍,还念着别人如何,那就太痴了。 唐静轩今儿还算顺着唐太守,只宽慰爷爷道:“爷爷,您只当孙儿积了福,好人有好报,我们逢凶化吉罢。” 积个屁的福!逢凶还想着积福有用的,这也算太痴了,只有积人脉、拼关系。那才有用哟! 只好慢慢把这些要紧的知识再塞进唐静轩脑袋里了。唐太守摇摇手:“去吧,你去吧,别再给我惹事。” 唐静轩应声告退。 脸上没多少喜色。 其实唐静轩大半个月前已经完婚,如愿以偿跟他心目中的伴侣成亲,他应该表现得更高兴些才是啊。唐太守后知后觉的想:孙儿是怎么了?难道为了七王爷的举止担忧?孙儿这是懂事了? “那应该跟孙儿分解一下,叫他不必过于担心的。”唐太守想,“孔目说得明白,王爷的举止是回护我的。我本与盐贩无涉,纵不靠王爷回护也能过关,担心的不过是唐家势大。遭了皇家忌……然皇家真要忌唐家,京中先计较上了,何必来这小城查个盐贩?因此这遭必是有惊无险。只恨哪个烂了下水的竟敢告我同盐贩勾结!回头查出来,要重重的罚才是!――要不要叫孙儿回来,把这些话同他讲,叫他宽宽心呢?”唐太守考虑了一下,“罢了。难得他肯为家里操心。男儿不压压担子,不会成熟。让他操会儿心罢!” 唐太守过于乐观的估计了唐静轩的心理状态。唐静轩的愁闷,跟七王爷无干。 唐静轩想都没想到七王爷会对唐家造成什么大的伤害,唐太守为了掠子来质问他时,他也只以为自己滥用了太守家的职权,名声不好听。训诫一番,也就是了。 他烦闷的,是闺房之乐。似乎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美好。 当然,云舟是美丽的,装束也是妥当的,举止也都是端庄的,鸳鸯帐中。唐静轩也不能责备她。鸳鸯帐中她也是美丽妥当而端庄的。但那个滋味……却没有想像中的好。在没人的地方,唐静轩甚至可以斗胆说一句。滋味还没有青楼姑娘来得好! 这就令唐静轩非常惶恐了。 云舟是他千挑万选,才许了终身的人儿――啊,当然,许了终身什么的,是女人的说法,可实际上,对唐静轩来说,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娶了一个妻子,除非死亡把他们分开,否则难道不是终身结发吗?难道可以娶进一个女人,试试不行,就赶出去,再娶一个试试吗?难道妻子这么重要的伴侣,要跟试鞋子一样的试、换鞋子一样的换吗?不可能的!就算唐静轩想换,也没那么容易的!云舟无差错,说娶就娶、说退就退,两家长辈都不会答应的!再说,这一双不合适,下一双就一定合适吗? 说到底,云舟怎么会不合适的呢?唐静轩烦恼得很。(..info无弹窗广告) 她在窗前刺绣,对他一笑;她在圃中扶起花的颈子,对他一笑;她给他的玉佩系上了络子,对他一笑。是的这都很好,像戏文中神仙眷侣一样的好。可是,唉呀,任什么戏文,也没说到鸳鸯帐里、鸳鸯枕上,那会子事! 就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滋味甚至还比不上青楼的姑娘!唐静轩此生都没想过自己心头会滚着这样的话,无人的时候,他要提醒自己咬着嘴唇,生怕这句话真的冲口而出。 云舟也隐约感觉到唐静轩的不满,暗示他可以把筱筱也收了,唐静轩自己不干:结婚才一个月不到,美貌贤淑的妻子不能满足他,他把妻子的陪嫁侍儿也收了,这是有多急色相、多么的色狼姿态啊!唐静轩不能容忍自己成为这样的人,再说,唐静轩觉得他的痛苦应该不是一两个丫头能解决的,而是…… 好吧,唐静轩还真想不出而是什么,他也不好意思、不知道向谁求助,于是越发的悲恸了。 且不说全锦城最清高的公子怎么悲悲惨惨戚戚的陷入了裙带下头的难题,周阿荧却兴致勃勃向山头进发了。 那个山头住着位老玉匠。 一般来说,玉石原产地的玉匠,是不少喜欢在玉山上开工坊,就近对玉石做加工,可锦城本地倒不产玉,玉石都是从外头贩进来。能贩玉石的商人,一般财力都不俗,商号都开在锦城中心地带,碾玉的工匠也就习惯在城中开工坊。玉石商进了货,工匠看货,进行加工,完了再交货,挨得近方便。 可有一位老玉匠,几个月前说爱清净,上山住去了。他干了一辈子活,估计颇有几个积蓄,几个月里也就没接活儿。 根据玉石工坊里的线索,那个青玉掠子,应该是这位老玉匠的手笔。 周阿荧听了这个消息,眼神就颇有兴趣的闪了闪,倒问起老玉匠的生平起居来。 对于一件事,周阿荧尤其感兴趣:老玉匠是个很正常的人。所谓正常,就是说,像所有锦城城民一样,享受城中的便利和繁华,不会突然犯隐士的毛病,撇下工作、收入和享受,到深山里去住很长一段时间。 周阿荧听说,书读多了,会让人犯这种毛病,但老玉匠又不读书。即使读书人被“茅舍清风”之类的话骗进深山,松明点的火熏眼睛、蚊子多、交通不方便、没朋友开文会,想吃个油条果子都没处儿买去,不多久还不是回城来了。可老玉匠偏偏去呆了两个多月! 周阿荧眼睛闪闪亮,觉得老玉匠有个很好的理由,才犯这毛病。而这理由一定很精彩。 于是周阿荧就去拜访老玉匠了。 老玉匠去“躲一段时间清净”的山,是孟吉山,顶好的山脉,谢老太爷也在这座山中隐居。不过谢老太爷的孟吉观,老玉匠当然是进不去的,别说进去,连挨着都做不到。幸好孟吉山脉颇为绵广,老玉匠在连孟吉观挺远的一个小山头上,租了个小茅屋居住。 周阿荧往那小茅屋去,在半山脚,就看见了火光。 他甩开脚步往山上跑,跑到时,那简陋的茅屋已烧通了天。火势之大,令周阿荧都无法靠近,更无法确认老玉匠是否已经被烧死在里面。 而周阿荧根本没打算靠近。 离茅屋还有几丈路,他双手抱胸,镇定自若道:“别动了。” 山风萧萧、山叶摇摇,没人回答他。 周阿荧气定神闲,抱元归一,再喝一声:“叫你别跑了!” 草丛中,一只脚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脚踝娇小美丽,穿着素色山梨木屐。木屐上是村童的粗布裤、粗布衣,而衣裳领口之上,任哪个村童都没有这样晶莹动人的小脸,这是云裳。 她在草叶的缝隙中窥视、观察着外头这个老农一般的家伙。他是虚张声势?因为他根本没有看她这边嘛!可是她往后头只逃了一步,他立刻就喝道“叫你别跑了”,那应该是,真的看见了她吧? 云裳狐疑不决。 “出来吧。”周阿荧换了个口气,与其说是威胁,更像诱哄,“我胆子小,你再不出来,我可报官去了哦。” “唏!”云裳抽口冷气。这是在逼着她灭口了啦! 她上山头,是找老玉匠来的。那块四皇子生母遗留下来、被偷送出宫、几经波折的要命玉佩,她要带进宫去,当然不能明着带,便想要老玉匠帮忙造个藏身之所。 藏起一件东西,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呵,把水藏在水中、把玉藏在玉中。 云裳要老玉匠做一个玉套子,把玉佩套起来,要求套得如此完美,人家只会以为这是另一块玉,看不出有夹层。 老玉匠艺术修养不高,刻不出上等的玉器,但手艺可绝对过关,能造出这样套子来。 ps: 下节预告: 第九章杀老玉匠 ……等云裳拨开草丛走出来,他才缓缓回身,也忍不住在心里喝声彩。 像是深山的小妖精造访人间,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眼睛莹亮如夜空的星星。周阿荧都心动。 第九章 杀老玉匠 云裳许以重利,令这老玉匠离群索居五个月,一门心思悄悄儿做这玉套,谁都不许知道,整整五个月的时间,做这么一个套子,何等的精工细磨!云裳来查过三次,每次都要求改进,到今儿再来看,非常满意,套子本身并不算多美观,但合一个玉佩在里头,别人绝看不出来。.info[]这就够了,无可再改,于是她收结这段工程,现已将老玉匠灭口。 为了训练一下进宫后必要时亲手杀人的本事,这次云裳没有请人代劳,而是自己杀的,感觉杀得不错。 其实也并不比杀一条鱼更难。 为了保险起见,云裳还是带了个帮手过来。云裳在明,帮手在暗,云裳搞不定的时候,帮手还可以出来帮忙。譬如老玉匠如果奋起反抗,云裳制服不了他的话,帮手就出马了。又譬如说,如果有些棘手人物出现,譬如这个形似老农的家伙…… 云裳没有发出“快点帮我”的暗号,只是在草丛中站起身子。 夏天茂密的草垛,高过人头,云裳身子又娇小,即使站起来,头顶其实也还是没有露过草梢,但周阿荧嘴角滑出一个笑。 他终于听见了声音,确定了她的方位。 在看到大火时,周阿荧第一时间判断:这火似乎是刚烧起来的。旋即他判断:若是有人放火,很可能为了毁去某种痕迹,那么很有可能看到火顺利的烧起来才肯离开。茅屋在山上。周阿荧他从山下往上走,放火的人从山上往下走,如果也是走这条路的话,从时间判断,很可能被周阿荧截个正着,怕周阿荧发现,就躲到草丛里。 周阿荧估了距离。发声道:“别动了。”这是他第一次诈。 如果放火的人确实在这里,听到周阿荧这样的话,多半不会乖乖的停止不动,很可能会举步逃跑,于是周阿荧顿一顿之后,又道:“叫你别跑了。”这是他第二次诈。 第三次诈之后,云裳站起来,周阿荧真正确定了她的方位,心中有底,继续凝立不动。等云裳拨开草丛走出来,他才缓缓回身,也忍不住在心里喝声彩。 像是深山的小妖精造访人间。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眼睛莹亮如夜空的星星。周阿荧都心动。 “大叔你叫我么?”云裳楚楚可怜的垂着两手。 周阿荧摸摸鼻子:“你是谁家的孩子啊?上头着火了,快跑!” 云裳笑。一笑似天上的星星全都开成了花儿:“大叔自己怎么不跑呢?” 周阿荧很为难、非常非常为难的样子,不便回答。 云裳眼珠子转了转:“大叔是来救火的?” 周阿荧搓着手:“是啊……是啊……” 云裳捂着嘴笑:“大叔才不是来救火的!” 周阿荧抓耳挠腮:“这个……”恼羞成怒了,“你这小子不学好。也来趁火打劫!” 云裳把“也”这个字听在耳朵里,又把周阿荧上下看了看,已是有些信了,嘟嘴道:“大叔你冤枉人!那上头有什么东西好抢的?我可什么都没拿。” “你准拿了玉!”周阿荧贪态毕露,“那上面住的是玉匠!说,你拿啥了?”弯着腰。俨然想把云裳逮住搜一搜。 “大叔你好可怕!”云裳逃跑了。 “喂,不准逃!你要说出我来这边偷玉怎么办?”周阿荧一副吓坏了的样子,追着她跑。 “你又还没动手。”云裳躲在树后。怯生生的,“再说,着着火呢,你最多在火场边拣点东西,不算偷。” “小子真会说话。”周阿荧立住了。搓手道,“可是你说出我在附近转悠。官府以为是我放的火,怎么办?” 云裳赌咒发誓说她不会跟人讲,周阿荧终于同意放她走。 这两人演了好一出戏! 对云裳来说,“小山童”发誓不告发老农,老农自然更不会主动说出小山童。于是小山童也没有必要灭口了。人命这种东西,能少杀一条,还是少杀一条好,倒不是说多造杀孽于心不忍,而是杀的人越多,越容易招人注意、也越容易露马脚,为了保守秘密而滥杀,是下下之策。能不动声色的和平解决自然最好。云裳对这结果非常满意。 对周阿荧来说,他已经锁定云裳为放火的很大嫌疑人,但也敏锐的嗅到自己的危险,于是假作贪态,先谋求脱身再说。他演得也很成功。 云裳放心的走了,施个暗号,把帮手也叫走。要不要跟谢小横汇报这件事呢?她想了想,不必了吧!反正进宫之后,她还不是坤纲独断,生杀大青一肩担。这会儿先练习一下也好。 周阿荧也到火场边走了一圈,没能进那熊熊的火屋中、眯着眼睛看也没看到屋里有没有尸体,屋边也没有什么碎玉石、金银细软什么的可以给他拣。 云裳确实是个细心人,杀了老玉匠,自然不会被老玉匠抓下个荷包什么的给官府看,连制作玉套时敲下的碎玉石,云裳都严令老玉匠收在屋中,云裳帮忙运走销毁。放火之前,云裳还里外查了一遍,绝没有遗留的痕迹,这才举火。 周阿荧也只好袖手浩叹了。 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官府、或者七王爷呢?周阿荧想了想,跟云裳殊途同归,一个决定:还是不要了。 如果真是这样一个又美又精灵古怪的孩子来杀个老玉匠,背后牵扯一定极大。周阿荧无任何实证、无任何头绪,就算向官府报了,恐怕官府也没办法,反而走露消息、打草惊蛇,给他自己引来杀身之祸。再说,他现在身份也微妙,人事上还是锦城孔目,实则替七王爷给唐太守下绊子,这绊子设计起来已经够难,不便横生枝节。 他只是在心里存下了云裳这个影子,留待日后有机会再说。 山路上又有个人来。 轮到周阿荧躲到草丛里,把自己藏得像一只兔子,竖着耳朵、大张着眼睛看新鲜。 来的又是个孩子,比云裳还小几岁,真正是个山里孩子,穿得破烂,皮肤也黑,头发又多又密,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金棕色。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看到茅屋起火,这孩子开始奔跑,跑到茅屋前,呆站一下子,忽的嚎哭起来,把手里拿的东西一下子甩到了地上。 那是一个玉凿、一块雕成虎形的石头。 玉凿磨损得有点程度了,石头雕刻得也有板有眼。是这老玉匠在山中收的弟子么?周阿荧摸了摸下巴。 那弟子欲冲入火屋而不可得,转身跑了,周阿荧也悄悄下山。他至少不用担心谁去报官的问题了。 周阿荧自己,是不宜去报官的。 唐太守已经听说玉掠子这么回事了,再听说有个玉匠暴毙、屋子焚毁,难免起一点联想。若是周阿荧的名字出现在报官的名目里,那唐太守果断可以上一大本连台演绎了!现在么,只不过是山上一间茅屋失火,老玉匠要去附近山溪里汲水救火,不小心失足淹死在溪水中。 ――对,云裳没有采取火焚的方式,而是用溺毙来杀人灭口。这样看起来更自然。 唐太守一点都疑心周阿荧会在火案中有什么干涉,他倒怕七王爷疑心他在火案中有什么干涉。周阿荧便代表七王爷,装模作样来检查了一下尸体,尸体的肺部吸进水、指缝里也有沙泥,符合溺死的特征。七王爷深切宽慰了唐太守:“只是件普通的意外死亡而已,太守何以多挂心!” 回过头来,七王爷跟周阿荧透底:准备上京吧。 收集唐太守的罪证,比想像中顺利,又有勾结盐贩这档子事――青玉掠子来历殊不可考,野驴车夫口供殊难令人信服,完全可以做成唐家勾结盐贩,那唐家就遭了大殃了。皇上原来的布置是以京中唐家分支为重点打开缺口,锦城唐家只是辅助性战役,如今最大的缺口很可能在锦城撕开,七王爷不敢擅专、不敢延误战机,必须亲自进京请示。 正巧张蕙妃丧事也过了半年了,皇上松了口,又肯接纳些新人进宫,自然不是广选秀女,只不过接受某些家庭的献纳。 想给皇上献女人的家庭,还是挺多的,譬如谢小横,又譬如京中唐家。 皇上松这个口,本就是要京中唐家放松警惕,好保证最后合猎的胜利。而谢小横也跟云裳、谢老太太则跟福珞表示:准备上京吧。 皇帝一松口,云诗也传回了消息:事已可为。 自张蕙妃溘逝后,云诗与其余一些嫔妾,在寺中持斋诵经,为亡者超度、为生者祈福。云华可以到寺里探望她,比进宫探望的手续倒便给些。 这里说的寺,也是尼庵。锦城把庵、寺分得清清楚楚,京里倒有古风,不管和尚住的、还是尼姑住的,一概称之为寺,最多再详细点儿,说是尼寺。 京中和锦城的分别,还不止于此,家中内外许多身份关系上的称呼不同、衣着饮食诸事上也都有区别。这些琐碎的分别,云华很快要应对,并且掌握。因为她很快要进京去了。 而且,不是由谢家带进去的,竟是由七王爷带进去的。 ps: 下节预告: 第十章冒牌青玉掠 ……进了厅门,香云纱双面绣仙鸾灵芝的屏风挡着,里头隐隐绰绰坐了几个人,云华转过屏风,见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都在,心里打个格楞,毕恭毕敬大礼行下去。 第十章 冒牌青玉掠 七王爷原也没想过要带云华一路走,但周阿荧能力实在太超群,老玉匠的线索虽断,他还是查到青玉掠子的大概去向,锁定几家,乔装上门,只谎称是“拣到一件首饰,疑是您家失落,特来归还,并且报赏。” 递出去的首饰,是照那件青玉掠子仿的,却特意少做了一只脚。 几家下来,只有递进谢府时,里头人核了失物清单,出来道:“果然是我们失的,却怎么断一只脚?你若是有意藏下,赏银分文没得,还要锁你到官衙去!” 周阿荧苦陈他要贪昧的话,直接贪整只掠子罢了,何必单弄掉一个脚,送回原家来现眼?谢家想想也是,总之仍警告了几句,到底发放了赏银,将掠子传至内院,还归云华。大太太跟云华道了恭喜,说失玉复还,这可是大大的喜兆,云华这个王妃娘娘是当定了。云华自然连连谦退羞让。二太太倒是摆出母亲的谱儿,谆谆教导云华,今后多加小心,语气中还是关怀得多、训斥的少。这两位太太的隆遇,自然都是看在七王爷面上。云华腹里苦笑,她苦心经营奉承大半年,在两位太太前修的地位,不如七王爷透一次婚约意向来得管用,得个“准王妃”头衔,便如此惊人?无怪乎都说攀高枝儿,甭管对方是瞎是瘸、是疯是傻,自有人愿意往高枝儿上攀。 小鱼儿“哇哇”哭了起来。 嬷嬷连声哄着,二太太也伸着颈子向那边,口中“哦哦”连声,到底也是自己养过孩子的,腔调架势颇内行。 尤五姨娘却不在这儿。 她终于听了云华的话,让女儿跟二太太亲近,向二太太认了个错。只说自己这样带女儿,确实坚持不下去了,但女儿已经习惯粘着她,半刻都脱不了手,问二太太讨个方法。二太太叫她跟女儿先离一离、冷一冷,她果然把女儿送到二太太身边,还笑道:“多承太太!我总算可以睡一日好觉了。” 二太太自然也不会亏待小鱼儿,尤五姨娘却还不放心,巧妙的把这事通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很是褒奖了二太太一番。二太太就更不容小鱼儿出什么差错了。 云华看二太太照管小鱼儿,也是一时新鲜,回头还不是彻底丢给乳娘、教养嬷嬷。像府中所有庶出的小姐一样待遇。那时尤五姨娘再要疼小鱼儿、探望小鱼儿,只要别像如今这般日夜都腻着,二太太也没什么好啰嗦的。却是这几日有二太太照顾的名份,二太太虚荣心已得到了满足,日后少不得面子上对小鱼儿更亲些。这便是尤五姨娘母女的福份。 云华含笑告辞,把青玉掠子带回去。 洛月自那夜失了掠子,要小姐顶包,心中常怀惴惴,见掠子找回,心中自然欢喜。却也疑惑:“怎的有人肯送回来?” 乐芸在一边领着明雪将博古架上的陈设挪来挪去,想换个看起来更悦目的方案,一边嘴里随口道:“人家也不敢留。怕被当贼抓,放一会儿,也还是不敢拿出去换钱,自然便送回来了呗!” 云华倒是也有些疑惑:拣到这个东西的人,就算不敢拿出去卖钱。放着传家也是好的,怎有放个大半年。才送回来的道理?就不怕谢家追究他放了半年的责任?却也没作理会处——任她冰雪聪明,平空也想不到七王爷、唐静轩、周阿荧这样深的纠葛。 洛月在窗前对着失而复得的掠子看了又看,抬起头:“这是假的?” “嗯?!”乐芸叫明雪放下寿阳石的盆雕——这东西份量不轻,亏明雪才搬得动——回头来看,看不出什么。 云华对此掠子也没有加过太大注意,只是浮光掠影见过,这时来看,看不出什么差别来:“怎会是假的?” “像是很像。”洛月指着,“这些叶子雕的线条位置都不对。这里,这里,玉色也不一样。” 乐芸接过掠子,对着光,眯着眼睛看了又看:“还是玉啊,不是拿便宜石头假充的。姑娘,对不对?” 云华点头,赞成乐芸的意见。 “这就怪了!”乐芸把掠子转了个身,又看了看,“平白无故有人拿个玉来仿我们的玉做什么?我们那个也不是古物,仿了有什么用?” 洛月猜道:“或许、或许当初本来就差不多样子刻了好几个,我们买了一个,这个原是别人买的,也失落了,被他人拣着,当是我们丢的,送回来讨赏?” 这倒解释得通。而且可以解释大半年的时间差:这一只掠子说不定根本是人家最近才遗失的。 乐芸却不屑的撇了撇嘴:“这掠子明显是新雕的。你看这刻痕、看这光泽!” “好罢好罢,”洛月没脾气的摊摊手,“有人照从前的样子,新雕的?”目光移向云华,盼着云华给出个合适的解释。 云华心中一团乱麻,也觉此事太过蹊跷,却理不出头绪,只好笑了笑:“既然不是我们的,说明白,送回去也就是了。” “小姐哪,”乐芸又有新发现,“这掠子比我们的少一只脚,可是好像不是磕掉的,是根本就没雕嘛!” “有人照着我们的刻的。”明雪蹲在旁边听到现在,一脸郑重道,“他不喜欢那只脚,就没刻。” 明雪分不清“我相信是”和“我知道是”的区别。她简简单单认为某个原因最可能,就认为一定是这样,好心的说给别人听。 云华抚了抚明雪的头发:“靴子说得对。” “可那人为什么要照着我们的刻?”乐芸眉头打成了个大结。 “他喜欢!”明雪倒是有问有答。 “那为什么要送回来给我们?”乐芸卯上了。 “怕、怕我们去找真掠子!”明雪眨巴着眼。 “他这假掠子哪里不如我们的真掠子?他舍得假掠子、就舍不得我们的真掠子?”乐芸咄咄逼人。 “他、他刻的没我们的好!”明雪憋出一句话。 “很是很是,”乐芸笑弯了腰,“小雪脑子见灵活了!” 明雪拿手遮住脸,躲在手指后头观察了乐芸片刻,确认乐芸是真夸她,于是放下手,也笑了,瞄瞄云华,脸上很得意。 云华真心实意的夸赞:“小雪确实越来越聪明了。”又嘱咐乐芸、洛月两个,“你们送回去罢,照实说,只道不是我们的。” 乐芸和洛月领命去了。云华问问明雪,明珠、明雪家中二老的情况。明雪上次送吃的去,二老挺好的,南宫大爷也未为难二老,只是明珠大弟弟还逃在外头,音信全无,至于大弟媳,已另嫁了人。 “小姐你也要嫁人啦?”明雪问云华,竟已习惯了叫“小姐”,却赶着乐芸、洛月她们叫“乐芸姐姐”、“洛月姐姐”了。 云华牵了牵嘴角:“没定婚约呢!别听人瞎说。” “小姐你不开心?”明雪担心道。 “也不是不开心……”云华道,“只是有些紧张。” “为什么?” “因为可能去全新的地方,见很多全新的人,不知自己怎么应对啊。” “去什么地方?”明雪脸皱起来,“带我去吗?” 云华也没拿定主意:“那边可能会有很多危险和麻烦,我也不知能不能照顾得了你。你要跟我去吗?” 明雪想了想:“留在这里的话,乐芸姐可以照顾我吗?” “这倒可以安排……”云华奇怪的瞅着明雪,“她代替我照顾你,你就放心了?” 明雪这次毫不迟疑:“是!” 云华竟不知明雪和乐芸之间,何时建起了这样深的联系,一时有些酸酸的:她照顾了这么久,还当要一辈子照顾下去的小妹妹,也有了新寄托。奇怪,世上的人们,总是这样容易喜欢一个人、托付一个人。可是她呢?理智的、冷静的,走到今天。走到今天又怎么样?她的一生算是托给了谁? 明雪搂着云华的手臂安慰她:“小姐的话,去哪里都不会有问题的!一定都可以解决的!” 是。连重生都经历了,可谓吉人天相呢! 云华正待说什么,碧玉来了。 是飘儿战战兢兢把碧玉领进屋。身为三等的小丫头,飘儿很少能得到直接与碧玉接触的机会,生怕一点点错,会被教训,碧玉今儿倒是心平气和,甚至带了一丝丝喜色,见过云华,见礼既毕,请云华去老太太院子,老太太有话要对云华说。 云华一路猜,猜不出今儿有什么要紧的事。 确切的说,她们也没有进老太太院子,而是在院儿边上,紫菽青苇间游廊花厅。 进了厅门,香云纱双面绣仙鸾灵芝的屏风挡着,里头隐隐绰绰坐了几个人,云华转过屏风,见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都在,心里打个格楞,毕恭毕敬大礼行下去。 风乍起,窗外苇叶萧萧的响,墙上悬饰的宝剑柄上垂下来的红缨丝,也微微的摇。 谢小横道:“起来罢。”又道:“坐罢。”碧玉掇墩子来。云华再四辞让,在二老爷下首打斜坐了,垂头听命。 ps: 下节预告: 第十一章送卿殷殷嘱 ……“儿女情,连我也判不真、说不清了。”谢小横摇头道,“所以才说情之一字,最为危险。有时有情当无情,有时无情当了有情,颠颠倒倒、缠缠绕绕,方呈赤诚,忽化成冰;才作游戏、又已焚身。火中取栗,几个果腹?近不得近、远难得远,只有各人求各人福罢了。” 第十一章 送卿殷殷嘱 谢小横想开口对云华说话,却停住了,看看老太太。[..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半生的夫妻,老太太知道他的意思,是要把这话让给她说。 本来明明已经约好的,今日诸头绪,主要由谢小横分说,为何却又改了?老太太凝视云华。 云华静默,像一只神经敏锐的蜗牛,钻进壳里,准备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这个壳,可比一般蜗牛的壳都坚硬得多。 老太太索性直接道:“华儿,七王爷道,请你去他府里住几天。” 云华怔了怔。凭她怎么作心理准备,没备到这一份上。 老太太继续道:“他可能邀你跟他一起上京。” 云华嘴唇张了张,抬头,第一眼看看老太太,第二眼迅速的扫给谢小横。 谢小横咳了一声:“我设想过,是不是委婉的跟你说,想来想去也没法儿委婉,不如让你奶奶跟你直言了罢。” 云华低声道:“多谢对华儿直言。” “你诗姐姐要叫你们上京的事,七王爷并不知道。他想带你上京,是他自己的事。”谢小横又道,“此事委实不合礼数,但他是王爷。华儿,坦白说,我们也不知如何办了,你不是普通孩子,故我们还是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云华害着一会儿羞,谨慎的回答:“华儿实在不知王爷是何用意。” 谢小横凝视云华。 “华儿以为王爷没必要急着在婚前与华儿相处。”云华坦白道,“王爷只是跟华儿约定……” 谢小横却在这里打断她:“不用再说了,既是你们两个之间的约定,对其他人不必说出。”看看大老爷、二老爷,又对云华进一步解释,“我们这几个之间,既然什么机密都可交流。但你们之间既然有了约定,你若背约,神色难免不自然,倘被王爷看出,反而不好。” 云华应了一声。 老太太道:“华儿,先前你在王爷府,还可说是公主请过去,这次过去,没有遁词,王爷明知如此。向你爷爷做保证,说一定不会耽误你。我看他心意迫切得很。” 云华道:“全凭奶奶做主。”想想又补一句,“华儿名声要耽误。何必他始乱终弃,但只这几日的风声,若最后无疾而终,华儿今生也不必再有他想了。只是……多这次过府的事,若王爷还不守诺。外头怕要笑话是咱们家赶着送姑娘给王爷,华儿一生不足惜,只怕咱们家里的名声更受屈折。” 老太太又感动了:唉唉,好孩子,一心为家里着想。谢小横总说云华最近心机深沉、殊不可测,老太太却觉得云华是越为越有大局观、越来越是谢家的好栋梁了嘛! 当下老太太便婉言道:“华儿。你说得是。只不过硬顶王爷,也有所不便。你看连本城太守家、先惠妃娘娘的娘家,在七王爷面前都不敢说个不字呢。我们又算什么?但这毕竟是你俩之间的事,你看看,过去之后,是喜事的机率大,还是……我们要做好另一手准备的机率大?” 云华道:“华儿怕王爷是另有要事要找华儿去。却不知那件要事为何,华儿应付不应付得下来。” 言下之意。再次强调,这绝不是简单的男欢女爱。没摸清七王爷要务之前,云华自己也什么都无法揣测。 谢小横拈着须子,道:“你去,有任何该做的,不必顾忌外头规矩,尽管放手去做,但凡谢家配合得起的,谢家全力支援。”目视大老爷、二老爷。 两位老爷连忙依次向云华表态,便如老太爷所言,云华可百无禁忌、放手去做。 这等于把谢家全部财务支配放到云华手里! 云华心头微凛:老太太当家时,做这样的保证,还算不难。如今老太太已经把内政权力逐渐移至两位太太处,两位太太偏又是外姓人、资质也不佳,许多谢家机密不得与闻,连这次会议,她们都不得列席。那两位老爷何以能保证谢家财权? 除非,谢家真正的财务大政,不在内院,却在外边。也许是田产、矿产、甚至是商行,那里另有人打理,专为应付灰色支出,内院的两位太太毫不知情。 这样说来,一年前二老爷让书读不好的云柯试着管理田庄,是另有深意,若云柯长进,也许能成为那一大块灰色产业的主管呢!云柯卷款逃跑,亏得可太大了。 谢小横在观察云华。 云华不欲他发现自己已经想了这么多,只是作难道:“若华儿要支的钱款过大,只怕瞒不过母亲和伯母?” 这才符合一个十三岁虚龄女孩子的判断。 大老爷和二老爷纷纷表示,他们管得住自己的妻子。谢小横也拈须笑道:“不必担心。”说完这个,却叫两位老爷、甚至老太太都退下。 碧玉早已出去了,这儿就留下谢小横和云华两人。 谢小横招手:“华儿,近前来,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云华近前去,心头微跳。 谢小横目光与其说是犀利,倒不如说是欣赏为主,看着云华,如同看着青山碧水、桃花鳜鱼。 他竟像在云华身上看出了一首诗来。 云华只不知道他若对这首诗不满意,是不是会提笔删去,再将废稿团皱了丢弃。 谢小横看完了,道:“华儿,你觉得你自己相貌如何?” 云华羞得抬不起头来:“华儿中人之姿……” “不。”谢小横正色道,“你要对自己有个正确的判断。你五官骨胳,原本就不错,自从病气一去,越来越美,八成的女孩子已及不上你。再论你这样年纪,已有这样气度冷静、心思缜密,我这辈只见过一个女孩子在你之上。”叹口气,“那女孩子原是不世出的奇才,你也不用与她作比。” 云华应着:“是。”心里大奇:云华本是二十好几的明珠,重生在十几岁六小姐身上。白贪了十多年的光阴。那个不世出的女孩子,又是何许人也,叫云华偷了十多年的光阴都赶不上? 谢小横已把这女孩子的话题放下,转又道:“华儿,男人看女色,当然以色为主,什么秀外慧中、腹有诗书气自华,都放到一边,皮囊生得好,就是里头一包稻草芯。也是好的,皮囊不好,一头猪读了四库全书。在男人眼中也是一头猪,不是个美人儿。” 云华不敢答腔。 “既已有了好皮囊,善加修饰,更能悦目。”谢小横笑了笑,“你榴花会上的淡妆。就极好,比浓妆更好。雪宜公主也是懂行的人,想必在那会上见了你的姿容,便不反对你跟七王爷的婚事。” 云华既惊且惭。作明珠时,她就不太懂搔首弄姿这档子事,重生为云华。于此仍有欠缺。榴花会上作淡妆,不过为了低调行事,再说。看看倒也不丑,发表一番“自然为美”的高论,也不过在丫头间说说,自晓得与通行美学相悖,竟没想到能美得令雪宜公主首肯。 “你原还小些。但今后,可以慢慢学起来了。”谢小横推举她。“既满足了皮相之后,有些男人,见识略高些的,才会讲究女人的举止仪态。须知女人若有态,才似明珠能放出光来。于这珠光之外,才是诗词修养了。” “明珠”两个字,在云华脑海中回响。 明珠明珠,不是一件珠宝,曾是个活生生的人,在谢府这儿,也算尽了一生。听谢小横轻轻提起,好好似毫无触动。明珠死了就是死了。死这么多日子,她的影子在府里消失,连名字都可以消失了。 云蕙娘儿俩去世,还不是渐渐在人间消失了名字。年前还阖府戴孝,元宵时已大家卸孝,过了暑天,简直没什么提了。死人是没有地位的。 只有活着才是要紧的。只有自己活得好,才是要紧的。那些功劳、得失,一死如灯灭。 谢小横只当云华在咀嚼他的训诫,心下甚慰,继续道:“华儿,你皮囊既已不错,天生大方自然,读书也是不错,七王爷真的心仪于你,也不是不可能的。” 云华一惊。 谢小横摊开手:“――我也知他断袖成癖,绝不是一夕改得过来,然而你想,不管他为了什么要娶妇,何以一定选你?总是你在女性之间,也算博他喜欢,有此一途,以后说不定有慢慢挪转他来的机会。我这样提醒你,希望你有个准备,对七王爷,还是要待他是个男人,切莫到时措手不及。” 云华红着脸,声如蚊蚋道:“是。” 谢小横又道:“我已知你修饰良可,能合乎市井通行,但你要知道,那样最多令女人们认可,未必叫男人心动。七王爷又不是个俗人。你既要与他成亲,总须他越喜欢你,你日子越好过。如今你年纪轻轻,如兰芽初绽,精神气儿自是好的,待年纪再长些,修仪蕴态,便不可轻忽了。” 谢小横年少时风流,比云剑、云书、云柯三个加起来还厉害。他这一番教诲,是他一生在女人身上的心得,颇有造诣。云华红着脸,羞是羞,领情也领情。 谢小横道:“这一番去,你且还用心查一件事。” 云华肃容道:“爷爷请吩咐。” “七王爷是否要扳倒唐家?”谢小横一字一字道。 云华倒抽一口冷气。 “七王爷自从到了本城,在悄悄查太守不法诸事,”谢小横叹道,“不瞒你,你四姐嫁到唐家,与你四姐夫感情不甚和睦。七王爷倘若背负皇意,要有所动作,我们不妨让你四姐早点回家来罢了。” “皇上要动唐家?”云华低低道,“此事非小,爷爷可有头绪?孙女要如何向王爷求证的好?” “月满则亏,花开易谢,恐上人恶紫之夺朱也。”谢小横道。 云华听懂了。 “你还有话,但问无妨。”谢小横慈颜道。 “四姐姐她……何以会与姐夫不睦呢?”云华嗫嚅道。她不知为何会想起那根袜带,总是心虚。 “你四姐夫,”谢小横皱眉,“想必期望太高,世上本没有任何女人能达到他那样的期望,你四姐姐隔着一段距离时。他用想像把你四姐姐塑造成完人,娶回家后,那么近,幻想都破灭,他就不得不失望了。” “啊呀。”云华怅然。 “即使如此,”谢小横乐观道,“他们磨合一段时间之后,还是有可能成为好夫妻――不过,假使皇家另有打算,那咱们也不用麻烦了。还不如让唐家休妻。所以,你须细细打探。” 云华屈膝:“孙女晓得。” “七王爷的车马,明晨来接人。你且准备准备。但勿走漏风声。我们只说你去别院避暑。七王爷也不在王爷府等你,而在他自己的别院,与我们的别院却只有一墙之隔。” “是。” “华儿。”谢小横正容道,“委屈了你。此一去,不管结果如何。只要谢家在,都养你、护你、重你。但有一人轻你,不得为谢家子。我生,以此为训;我死,以此为遗训。” 到如今,谢小横才算说了句人话! 云华大礼一拜。谢小横颔首为答,云华敛袂退下。 侧屏后头,探出云裳的头:“这可就送华妹妹去王爷那儿了!” 谢小横“唔”一声。 “回头还送我去皇上那儿呢!”云裳咭咭的笑。“丢人是真丢人,不过只要爬得上去,凤冠霞帔上好的一个娘娘,里子面子还是稳稳的。” “你华妹妹,可不是我主动送的。”谢小横板着脸。 “是。是。王爷仗势。谁敢不从。”云裳吐舌,“我呢。什么时候上京,让皇上好仗势一把?” “收拾收拾,三五天后启程罢。” “到时我跟华妹妹是妯娌?好一段佳话!”云裳叹道,“只是宫里少个臂助。” “王妃娘娘作臂助,也是一样的。”谢小横道。 他好像很信任七王爷不会悔约。 云裳玩着手指:“那么四姐姐要休回家来啊?多没面子!她这样的人怎么受得了。她样样都不落人后,得这么个结局,多可惜。” “直说!”谢小横命令。 “回头送四姐姐也进宫呗?”云裳丢开手,涎着脸笑。 “她不愿意。”谢小横道。 “休都休了,没别的更好的,就愿意了呗。”云裳猴到谢小横身边揉肩捶腰。 “她嫁过人了。” “怕啥?现成的儿媳妇还有改个名儿就扒给自己的呢!天家!”云裳吐舌,“天家伦理不是按民间来算的。”说着说着搓起谢小横衣襟来,搓得轻不轻、重不重,最是叫人恼不得。 谢小横无奈道:“到时候再说罢。”顿一顿,“你倒是出师了。” “那就是爷爷答应了!”云裳笑着,放下谢小横衣襟,慢慢的替他抹平,声音里也再没有那种装出来的腻劲儿,“师父却走得太早了。” “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谢小横道。 “是……他是真喜欢大哥吗?”云裳惘然道,“我记得爷爷你说,他早成了灰,没人能再让他燃烧。” “儿女情,连我也判不真、说不清了。”谢小横摇头道,“所以才说情之一字,最为危险。有时有情当无情,有时无情当了有情,颠颠倒倒、缠缠绕绕,方呈赤诚,忽化成冰;才作游戏、又已焚身。火中取栗,几个果腹?近不得近、远难得远,只有各人求各人福罢了。” “我但愿有福些,毕竟着爷爷抬举,大病过一场了。”云裳笑道。 谢小横仰头想了想:“倒不知蝶笑花是去了未城、还是其他地方。” 云裳乌黑眼珠子转了转:“他既为大哥走的,想必要去未城?” “他如果去了未城,那么不是为谢云剑,而是为荣华富贵。”谢小横道,“如果他真为谢云剑,他会去其他地方。” ps: 下节预告: 第十二章别馆见王爷 ……云华到得院中,看槐树上原系了个结实秋千,乐芸扶云华上秋千,轻轻荡着,隔着当中院墙的窗格,可以见着那边蓝宁绸暗如意云纹夏衫的身影,也能看见他手中的冠儿,贵为一个王爷,会亲手扎花冠?乐芸很奇怪,想多看一眼,又不敢看,心头跟猫抓似的。 第十二章 别馆见王爷 云华去了别馆。(..info) 只带两个丫头,一个嬷嬷。丫头是乐芸、飘儿。嬷嬷,自然是乳娘邱妈妈。 明雪要留在谢府。因为小妹妹金子还在云岭身边作伴当,府外二老也时时需要些蔬米针布,明雪虽是个二愣子,能留着照应照应也是好的。至于洛月,嘴上稳重、手脚忠谨,留下来把着闺门,任谁来问,只说小姐体虚须去避暑,料无破绽。 飘儿自从云舟收买一事被戳穿后,十年怕井绳,已很晓得分寸了,做事也勤快,又很服乐芸的管。乐芸则俨然已成云华一条臂膀。带这两人去别馆,应该用得过。 而邱妈妈在,好歹有个年长的女人陪在旁边了。谢家肯叫云华去同七王爷相会,已够忍声吞气,外头幌子好歹还是要装一装的。 云华到别馆时,七王爷正在扎花冠。 并没有逾墙来,他只是隔墙摘了谢家别馆隔墙探出来的木槿花,和着他自己馆中的芍药,扎了个冠儿。 云华到得院中,看槐树上原系了个结实秋千,乐芸扶云华上秋千,轻轻荡着,隔着当中院墙的窗格,可以见着那边蓝宁绸暗如意云纹夏衫的身影,也能看见他手中的冠儿,贵为一个王爷,会亲手扎花冠?乐芸很奇怪,想多看一眼,又不敢看,心头跟猫抓似的。 云华轻轻对乐芸道:“你下去罢。” 乐芸不干:“姑娘,秋千上危险呢!没人扶着怎么好?” 云华嘴角牵了牵:“不会更危险了。” 就算跌下去,也不会比只身来见七王爷更危险――就算带着丫头乳娘,没长辈亲眷在,云华仍好比是个孤身子。 乐芸垂头退下,仍忍不住抬起眼角瞄那边一眼。 两座别馆之间,本不该有窗格相通。墙头本也不该这么矮。但墙这一边、和那一边,一年多前本来全都是谢家地界,七王爷来时,捐了一半出去,这堵墙还没来得及整饬,窗就留着了。 隔着窗,乐芸但觉七王爷相貌,也算得堂堂,只不过比刘晨寂远矣……唉,出身什么的都不论。举止气度在,那才是良人! 却不知刘大夫怎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似久霾中上天赐的人间一段阳光。只铺那么一瞬,又收回了,倒平白添人惆怅。 乐芸怅然退下。 云华仰头看着木槿花儿。沉甸甸的花枝倚在墙头,墙上冒出七王爷的脸。作为通奸经验丰富的人士,七王爷一手拿花冠、一手攀援砖缝。踩着垫脚石爬上这样矮的墙头,固等闲耳。 他问云华:“要不要我过来替你扶着秋千索?” 云华笑了笑。 七王爷把这当作同意了,猴一样利索的爬过来,跳到地上,亏他没崴了脚脖子,花冠也没跌碎。到云华身边,一手扶了她秋千索子,一边问她:“我给你戴花好不好?” 云华又笑笑。她今儿梳的是双挂髻。两鬓垂环,顶心结发梳成卧髻,本不太适宜戴冠,但七王爷编得巧,冠形中空。只要不是高髻,也戴得过。他把花冠安在云华头上。动作很轻柔,安好了,相一相,赞道:“嗳,真是个小美人儿。” 云华想起谢小横的话,心头微跳。 “在想什么?”七王爷蹲在她面前,脸比她的脸还低些,仰头问她。 这个问题有很多种回答方式,蝶笑花也许百媚横生、刘晨寂也许平淡疏离、云舟也许娴静温婉、云裳也许调皮跳脱。云华凝视七王爷的眼睛,不假思索的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你会喜欢我吗?” 七王爷眨了眨眼睛:“我会像姐妹一样的喜欢你。” 阳光照下来,他的瞳仁是琥珀般颜色。琥珀是一种奇怪的宝石,它色泽温暖,但却来自早就死亡的树木,早自人类诞生前、甚至可能早自猿猴诞生前,那棵也许秀美、也许恹恹的树,死了,死前流出的眼泪,被沙土掩埋,慢慢的变成了宝石。对那棵树来说,这滴泪是它生存过的唯一证明,是销毁了就再也不再的奇迹,对人来说,这只是最普通的宝石,几乎不配进入“宝”的行列。(..info)呵,地底掩没了太多树泪,这一颗、或者那一颗,并不珍贵。 云华抬起手。 触摸他,是不合适的。但他对她的提亲本来就不合适,他对她的邀请也不合适,她的家人把她送到这里更不合适。这里,阳光照得不合适,风吹得不合适,连枝头花心里忙忙碌碌钻来钻去的蜂儿那营营嗡嗡的声音,也不合适。 她抬起手,他没有躲。 她把手覆在他眼眸前。琥珀的颜色,罩在她手心里。他的眼睫毛其实很长,云华感觉到他睫毛尖扫在她手心里,像蜜蜂的小翅子。 “你真的是没办法爱一个女孩子的,是不是?”云华问。 “是。” “因为你自己觉得自己也是个女孩子,所以没法爱女孩子吗?”云华又问 七王爷摇头。云华的手滑下去,七王爷的眼睛从手心后露出来,带着那种奇怪的、温暖而悲伤的样子:“不是。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有一天?” “确定你是我妻子的时候。”七王爷把“妻子”两个字咬得很慢,“我也知道我这种人说妻子很讽刺,但我会把你当作人生伴侣。我的一切都跟你分享。” “为什么急着叫我过来?”云华问。 七王爷立起身,默默把手伸到她面前,袖子里滑出一只掠子,亮在云华面前。 风好像在那一刹那间停了,暑气绵绵的包裹过来,云华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她没有想到又会见到这个青玉掠子。 脚是完整的,玉质也跟先前被交回来那只略有不同。七王爷问:“是不是你的?” “我不知道。”云华道,“很像。但我不记得细节。它怎么了?” “你有过这个样子的一只。” “是。元夜时弄丢了,后来又被人送回来。怎么了?”云华握紧秋千索。 七王爷很低很低的问:“那时你追的,是云剑?” “……是。”云华惊异的盯着他,分辨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后果。 七王爷很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他也听说了云剑很久之后才回家中报到,原来躲在河上船里。那末船里是谁陪着他。也不必问了。元宵独占佳人,真真的羡煞人也……云华追云剑,遗失掠子,被车夫拣着,送给破鞋,破鞋又送于盐贩,如此荒诞的链子,一节一节也联了起来。 唐静轩不曾与盐贩有私,唐家不曾勾结盐贩。这一环节已不能用。 除非栽赃。 如果云华帮着皇家,瞒了掠子失落一节。皇家栽赃唐家就方便;如果云华帮着唐家,经官直陈掠子来源,皇家就不好再栽唐家的赃。栽了也怕激起物伤其类、群情激反。 周阿荧不但探出掠子出自谢府,而且从谢府口不紧的下人口中,进一步问出掠子是六小姐院里失的。七王爷一听周阿荧的回报,只怕唐家先一步晓得云华的要紧,不敢怠慢、又不敢催得太紧露出形迹。只好装作自己急色浪荡,亲自去同谢小横交涉,脸皮也不要了,放下身段各种求情,让谢小横相信他这个本朝最著名最铁杆的断袖份子,也终于有从弯被掰直的可能。而真命天女就是云华――只要云华跟他再多相处几天。 早点相处几天。 他急。老丈人哪,你的准女婿急死了!你要再不把姑娘放出来,准女婿去找男人泄火。不娶媳妇了!皇帝太后要怪罪,怪罪好了!以前又不是没吃过苦头,大板子打过屁股,钢刀还架过脖子哪!呃那把刀是雪宜公主架的,七王爷宁死不直。太后还是帮忙把那那刀夺下来了……呃咳,总之老丈人你看。谁怕谁? 谢小横这才下定决心送云华经七王爷糟蹋――呃不,是谈心。 七王爷保证他绝不会动手,最多谈心! 虽然这种保证也没什么效果……虽然谢小横年轻时候谈着谈着把不少淑女贵妇也谈到床上去了…… 好吧,七王爷至少表示了姿态,而谢小横也有台阶可下了。 “可怜六丫头,难免遭物议。”谢小横还悲天悯人的摇摇头。 “谁敢议王妃娘娘!”七王爷顿时金刚怒目,“我这就回京叫皇兄降旨赐婚!” 谢小横以为七王爷的“这就”,也只是表达一个姿态。 又谁知七王爷在这一点上,是认真的。 要不要栽赃唐家,干涉太大,云华这个小女孩子身上也干涉太大,七王爷必须将云华护在身边,像护一个宝贝,快马加鞭赶回京去,请皇上定夺。 如今云华总算来了,一无所知,阳光下额角上细细的茸毛,迷茫的望着他,任他予取予夺。 “怕不怕?”七王爷悄声问。 云华笑起来:“怕的话,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你。” 他确实给过她机会。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那时,如果她坚决的表示了不愿意,他不会勉强。即使后来知道玉掠子是她手里失落,他也不会用如今这样的方式对待她。 如今――他指节塞在嘴里,吹了声口哨。 两个院子之间的墙,有一段忽然就没有了。 四步宽的一段,从墙皮、到墙身,从墙头、到墙脚,都没有了。 健锐营的儿郎,冲杀身手不凡,拆起墙来,那也利索得很。 七王爷一手抄起云华的膝弯、一手托着她的背,打横抱起她。 任云华再镇定,也不由得惊呼一声:“做什么?” ps: 下节预告: 第十三章携卿去私奔 ……龙婴抽抽嗒嗒,“可王爷高恩大义,小人已经心许王爷了!这几日幸家主已渐渐好了,忽然听说王爷已走,小人赶紧追赶。追了一日,天可怜见被小人追到了!” “你骑了一整天的马?怎么受得了!”七王爷大大惊叹。 第十三章 携卿去私奔 “私奔。.info[]”七王爷露出一口整齐的牙,笑给她看。牙倒是白,可下牙一排的当中的几个,有一点点棕纹,似秋天解下来的树,雪白木茬上浓一纹、细一丝、棕色的年轮,令人觉得亲切。 “讲老实话!不然我喊了!”云华紧张道,“是上京?” “是上京。”七王爷说老实话,抱起她走,云华只怕摔下去,手扶到他肩后,圈住他颈子。 借他身子遮住了墙边健锐营儿郎的视线,云华左手手指悄悄拈住了右手上戴的玉指环。那指环不是一整个玉圏,而是五段玉、用银錾缀成圈。云华一扳,一段银节被扳开,那玉圈断开一节,落了下去。谁都没有发现。 七王爷已经抱着云华过墙那边去。 急急踏过了草、踏残了花,马车早已套好。他把云华丢进车中,训练有素的车夫立即挥鞭,马车狂奔而去。 后头安排好的仆役们,都气急败坏的呼叫:“王爷!王爷!您再喜欢谢六小姐,也别这样子就带她上京啊!好歹先奏个表,等圣上批了准,再容小的们安排仪仗……王爷,王爷,您多点耐心啊!” 马车一颠,云华笔直摔进七王爷怀里。 七王爷“唔”了一声,很享受一个香嫩嫩身体直扑进怀里来的感觉。 他享受一切美色,包括女色,可惜的是女色只能令他赏心悦目,不能给他带来身体上的反应,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云华本该害羞的,可七王爷处处一副“好姐妹别计较”的表情,她也没脾气了,就趴在他身上问:“你脾气是不是一直很急的?” 七王爷点头:“急得要命!” “但你不可能为了跟我结婚,就急成这样的。”云华又道。 七王爷叹了口气:“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聪明?” 云华没好气:“需要很聪明才能猜到?” “需要很聪明……才能给你的问题一个答案啊。”七王爷挠挠头。“那个,总之,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云华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她至少猜测七王爷肯定有大事,才会急着掳她上京,还要装出小儿女私奔的样子遮人耳目——遮谁的耳目? 在锦城,能令七王爷最忌惮的,难道不是唐太守? 云华于七王爷抱起她的刹那间,判断皇家果然对唐家有不利打算。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来证实这个判断,只能立刻掰下指环去。 玉环断口,环成玦。玦语是决别。 云舟最好快快跟唐家决别。 只不过成亲一月,快点回娘家,还好。总比卷进皇家跟唐家漩涡的好。神仙打架,小民遭殃。在皇家面前,云舟也不过是只蝼蚁。 云华不愿云舟被碾死。 七王爷按着云华的肩。无措道:“哎,哎,你怎么了,抖成这样。” 是,云华的牙关都抖了起来。一想到神仙打架、想到蝼蚁的性命,她像又回到那一晚。黄表纸浸透了刺骨的冷水,一张一张夺去生机。 “你怕什么?”七王爷努力的安慰她,“我是真的跟你私奔。我是真的要娶你。你作我伴侣。我不害你!” 急速奔驶的马车把他们的话都颠得一节一节碎裂。 “你根本不喜欢我!”云华噙着眼泪,三分真情、三分假意,还有三分是被马车颠出来的,“你又不可能喜欢我,那你这么急着是要干什么?” “因为时间……”七王爷握着她的手。叹气,“以后你会知道。” 然后七王爷再不肯说什么了。只是赶路,目标是京城。他也算照顾云华,甚至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云华,因为那座位朝着马车行驶方向,坐起来更舒适些、不容易头晕。(..info)云华毕竟是小孩子,比七王爷总娇弱些,七王爷是这么觉得的。 行驶一天,眼看日暮,七王爷该下令休息了,马车却在七王爷下令前就停止。 车伕已经尽力了,不让车子停得太快,伤及车厢里的人。然而毕竟先前的速度摆在那里,要尽快停下来,云华难免头往前一冲。 七王爷搂住她。 倒不是七王爷本事有多高,下盘有多稳,实在云华座位朝着前面,惯性使然,便往前冲,倒是七王爷背对着马车前进的方向,一冲,背抵住了,倒正巧腾出手来好接云华。接住了,还拍拍她的背:“乖,不怕。” 云华只好没脾气的扯扯嘴角。 也多亏七王爷这“特殊魅力”了,只要他高兴,可以跟顶顶随和、可亲而且无害的小妇人似的,云华这样戒备的人,跟他相处略久,也便“你这家伙……唉,算了,算了”,没规没矩的起来。 却说马车既停,车厢外随行勇士也都勒马,马皆人立长嘶。车一停下,七王爷一手还搂着云华,一手便抬起车帘,向外头喝问:“什么事?!” 车帘只抬起了隙,外头勇士看是看不见车里,也不敢看,低头行礼回道:“有一人追我们而来。” 七王爷“哦?”了一声,也有些胆虚,压低声音问道:“唐家人马?” “好像不是。”勇士答道,“锦城方向来的,不过十来岁孩子,只他一骑。” 七王爷又“哦?”了一声,全无头绪,就要下车看看,坐了一天车,也是筋骨有点僵了,一时解它不开,倒是云华帮忙扶他起身。七王爷举步要出马车,又是“噢哟”一声,一把老腰骨要断在当场。云华替他撑着腰,又要扶他下车,七王爷忙忙在车口止她:“你停住!你留在车里!唉,你哪好出去,真是被我带坏了。”叨叨着下车。外头自有健儿殷勤扶住他。 云华留在车里好笑,也晓得他不叫她抛头露面,是爱护她的意思,只是说要订亲的也是他、强索她的也是他、说私奔的也是他,车里扶也扶、抱也抱、耳鬓厮磨也有了,忽在这里又念起名声来。竟不晓得他这心思是怎么转的! 又转而一想,他想订这门奇诞的亲,与礼也无大违,至于后头从强索到疾奔,多半为国事、不为私情,不得已坏了她名头,也怪不得他,他反复强调定会与她结丝萝,也算是对她有交代了,至于不叫她出车门……倒是个负责任丈夫所为。 想到此节,云华明知是假凤虚鸾,也不觉脸上微热,又不知追来的是谁、跟太守有何瓜葛,忙收敛心神,贴车门边细听。 却说七王爷下了车,着俩健儿两边扶定,身子站是站得稳了,就是疼……俩健儿都是大老爷们,手上有的是力气,见王爷哼哼唧唧行步艰难,一门心思要报效,下死力气一架,七王爷觉得简直是被铁叉子架起来的!呜,下次还有选择的话,他绝不赶路,而且一定要带着懂事的小厮在身边。 这一次,不但要尽快把云华带回去,而且顾念云华是女儿家,又不好再往车厢里塞小厮。何况,七王爷的小厮,也经不起长途颠沛,七王爷可怜他们,没带他们这趟差……说来说去,七王爷就是太怜香惜玉、太仁慈了! 七王爷一边赞叹自己、感佩自己,一边抬眼看,来的却是龙婴,骑的一匹杂毛马,已下鞍,被众勇士隔在外围,比手划脚不知说些什么,见王爷下车,一齐望过来。 “龙婴?”七王爷吃惊的看他跑得红扑扑的脸,“你怎么在这儿?” 龙婴嘴一扁:“小人追王爷来的。” “从锦城一路追过来?”啊呀,太叫人心疼了!本该找个地方,给这孩子洗洗风尘、养养筋骨、叙叙衷肠什么的……嗯,不过,好吧,七王爷还有理智。他问龙婴:“你为什么追来?” “王爷明明说过会收留小人的!”龙婴那个委屈! 对,七王爷是说过。七王爷惜才嘛!可当时龙婴也没立刻答应投至麾下啊? “当时家主病体未痊,小人不能离开。”龙婴抽抽嗒嗒,“可王爷高恩大义,小人已经心许王爷了!这几日幸家主已渐渐好了,忽然听说王爷已走,小人赶紧追赶。追了一日,天可怜见被小人追到了!” “你骑了一整天的马?怎么受得了!”七王爷大大惊叹。想他坐了一天马车已经快垮了,龙婴身量还未长足呢,鞍上颠簸一天,竟然还握得住缰绳、站得直腰、琅琅说得出一长串话,真不容易! “小人家贫难当时,作人家马僮。”龙婴揉着衣角,“这一点路程,还好。幸亏你们是车子,比马毕竟慢些,不然,小人白跑多久也赶不上。” 七王爷啧啧赞叹一番,看天也晚了,不再急着赶路,马缓鞍、车慢绳,往前又走了一段,到得驿站,且休息一晚。 那驿站是个大驿站,也接待过不少王公贵族,样样物色不说豪华,至少齐整,也有步障能把云华接下车来,也有净室能安顿他们,也有新马能替换他们劳累的马。 换到龙婴这匹,马吏呆一呆,陪笑问:“小爷这匹,可是官府造过册的?” ps: 下节预告: 第十四章小僮识俊马 ……龙婴本人倒说:“劳累了一天,随便筛一两碗酒解乏也好,只别过量。”叫店家拣不上头的好酒筛来,再满满的切一大盘熟牛肉来按酒。中秋近了,店家又有豆沙、莲蓉等馅的饼儿,鸭梨、柿子等鲜果,一并来兜售,龙婴叫每样取几个来尝鲜。 之后龙婴只怕店家筛酒时充水,去看着他筛,店家一错眼,龙婴在里头撒了些白色粉末。 第十四章 小僮识俊马 “这马不是官中的,是我自己买的。(..info好看的小说)”龙婴讲,听说七王爷跑了,他赶紧拿出自己所有积蓄,到市场上要买个脚力。恰逢米面坊里有匹马,本想用来拉大车的,那马既瘦、力气小、而且性子坏,不服驱使,动不动蹄子蹴人、大牙咬人,也踢伤咬伤了不少,坊主气得要卖它,人家听说了它的名声,都不肯接,坊主要卖给屠宰场,屠宰场看它瘦、毛皮也没光泽,舍不得出大价钱,坊主心疼,就没出手,挨延到如今,听说龙婴要买脚力,钱又不够,马行劝他租一匹,龙婴连租金都不够,米面坊主正好在旁边,听到了,龙婴的钱比屠宰场出的钱还是高一点的,便把劣马给了他。 “这真是千里驹被派去拉大车!”马吏听得啧啧连声,“珍珠去混了鱼目了!” 七王爷手下的勇士,不少也是懂点马经的,拦下龙婴时,也觉他这马卖相虽不好看、腿脚又那么点劲道,仓促间也未多瞧。如今马吏既叫出声,大家都聚拢来,挑高了灯,细细研究,果然是匹好马!被米面坊喂瘦了,脚力仍在,力气不大,速度和耐力却俱佳,个子小,善于腾挪,正是战场上得用的好马! 马吏陪笑道:“小人不敢当面含混各位爷。小爷这马,实在是好马,本站竟没一匹可替换的。小爷明儿还赶路?可叹这马被前头主人喂得羸瘦了,今儿跑一日,已尽它全力,明日再要它跑,它是非倒在路上不可了,还是留下来养一养好。只奈何它又没在官府造过册。本站是官府驿站,京中有明命,若是官中的马。当初造册时都有定等估价,喂养过程中若出了什么不得已的事,官方给价议偿,若是私人的马,官方不管,小人们也赔不起,因此竟不敢收留。小爷您看――” “唧唧歪歪!”勇士怒了,“若是个公子爷儿骑一匹私马来,就要你们养,你们待如何?” “军爷吃皇粮。想必一直用的官马,”马吏还是陪笑,“若是公子哥儿。哪到我们驿站来,那边现有的是大马行,他豁洒出钱,就把马寄在那边了。只要有钱,人家敢用酒来洗马、金子来打掌呢!就算马病了、死了。他们平时收的费左右够高,匀出一抿子来也够赔付。咱们驿站可比不过,就算官差之余,能替私人养会儿马,养的规格、收的费用,都是官方定的。都不得超过官马等级,对这样的良驹,实在委屈了。” 龙婴听这小吏说得清楚明白。便问那大马行怎么走、如何收费。小马吏指了方向远近,却也不远,只是费用着实高昂。龙婴咋舌:“把我裤子当了也寄不起哪!” 马吏劝道:“小爷,你这马身价高,好好养养。有钱也没处儿买去。若可惜眼皮子底下这点钱,糟蹋了马。这笔帐怎么算得过来呢?” 龙婴苦笑:“不是可惜钱,实是拿不出钱来。”挠挠头,“要不问王爷借――” 旁边有个健儿,一声不吭,已经听了会儿,听到他提起七王爷,忙阻道:“小哥!王爷脾气阴晴莫测。你别看他高兴时,遇着樵夫村童也肯折节下交,碰到不高兴时,任你是知府太守,只管劈头痛骂,人家也不敢响哩!再说你初来投靠,奉承主子还来不及,怎有黑天半夜反问主子去借钱的?” 其他勇士也明白他的意思了,或笑而不语、或鼓噪附和。龙婴听他的话也有理,踌躇道:“这不行,那不行,可如何是好?” 便有个凑趣的道:“小哥,你不如将这马卖了。反正也是你意外之得,卖了,大赚一票,有何不可?” 龙婴笑道:“也是。只不过猛可间,却向哪卖去?再说,又要央人写文契,想想都头大。” 先前阻他找七王爷的那个勇士便道:“正巧,我也讨厌文契。” 凑趣的便道:“正巧,董大哥手里有宽裕银两。” 那先前的勇士原来姓董,生得倒是魁梧健壮,眼睛只有一眯缝儿,像是大泥像上划拉开了俩口子,金刚的体坯顿时有了弥勒佛的风韵。当下便见他眯眯笑道:“休得胡言,这小哥的马,低于三百两怎么可能卖。” 马吏略呆了呆。这匹马,若是养得毛色好了,他觉得至少值六百两。不过他是老油条了,迎来送往见得多,当下讪笑两声,寻个借口躲开了,不来趟这浑水。其他勇士你一言、我一语,帮忙说合,说得龙婴只觉能有机会把马卖给董大哥这样的人,是天大的福气,三百两价位,其实已经高了,龙婴本就三钱不值两钱拣的漏子,卖多少就赚多少,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利息,若不卖呢,这马得不到照料,回头就说不定死了,只好当肉卖,还抵不上一头猪。途中急急寻不着好主顾,董大哥肯买,真是龙婴的造化了! 说来说去,把马价定为二百八十两银子,董大哥手里正有一百四十两银票、十六七两银锭,当场交付,余下的,约定回了京再补。都是自己人,都是豪爽的男儿,契约就不用了,反正在场的都是证人。 银物两讫,大家欢喜,龙婴已成了他们的小兄弟、好兄弟。除了值班要护卫七王爷的人之外,其余人等,连龙婴一起,簇拥着董大哥去马行交付了这马,说好等出完京差,回头就来取。 末了大家又鼓噪去吃酒庆贺。董大哥拍着胸膛说他作东,可他的钱都给龙婴了,于是只有龙婴买单。 几个老成些的看不过去这么欺负小孩子,道明儿还要当差,今晚随便吃些也就罢了,龙婴本人倒说:“劳累了一天,随便筛一两碗酒解乏也好,只别过量。”叫店家拣不上头的好酒筛来,再满满的切一大盘熟牛肉来按酒。中秋近了,店家又有豆沙、莲蓉等馅的饼儿,鸭梨、柿子等鲜果,一并来兜售,龙婴叫每样取几个来尝鲜。 之后龙婴只怕店家筛酒时充水,去看着他筛,店家一错眼,龙婴在里头撒了些白色粉末。 这酒来,众勇士各饮了三五碗,都觉有些醺然,老成些的便道:“兄弟每!咱酒量虽豪,再喝下去,只怕误事。明日还有要紧差使,虽王爷体恤我等,酒气透天也不是个事儿,只怕冲撞着他殿下,拿着我等敲扑,纵腿股受得了,面皮也吃不消。散了罢,到京销差后再尽乐一乐。” 众人纷纷称是,龙婴便结帐去,把那吃不完的肉、饼,叫店家拿新荷叶包了几包,用棕叶绳扎了两串,道:“明日路上也好消遣。”又讨了个葫芦来,将没喝完的酒都倾进去,道:“今夜没喝着的轮值大哥们,明日歇息时也好喝的。”大家都赞龙婴周道,拍着胸口表示,到京后,就算七王爷不重用龙婴,他们也会在军营里给龙婴找个差事。 一伙便回了驿站,怕王爷见怪,不敢喧哗吵闹,收拾收拾待要睡觉,却都觉有些头晕目眩、口燥舌干,疑惑道:“这店家好霸道的酒曲!怎的没喝他几碗,便有些害酒咧?” 龙婴也扶着头,一同咂舌,又道:“幸而我年纪小、喝得少,还支持得过。诸位大哥且坐着,容小弟来服侍哥哥们。”便跑前跑后,又是绞热毛巾、又是叫厨房送汤。汤盆接在手里,亲自端进房间中,过门槛时衣袖底又落了一搓粉末进汤里,进得房间且笑道:“夜半更深,不敢叫醒酒汤,只怕惊动了官长怪罪,这现烧的是豆腐牛杂汤,权来醒酒用罢。”一碗一碗分了,各人滚烫饮下,果然身上安静得多,困意涌上来,大通铺上那么一倒,横七竖八呼呼眨动。龙婴等了一息,摇摇这个,叫声“哥”,拉拉那个,叫声“叔”,哪个理他?龙婴笑了一笑,将身上褂子一反,原来里头做有夹层,是黑的,翻过来就好当夜行衣。龙婴一身黑、头脸也包住了,纵身而起,身手轻捷,便摸向驿站贵宾楼去,那是七王爷和云华下榻的地方。 今夜值勤是四个人,都挎腰刀,两个在院中护卫,一个在七王爷门前坐着,一个立于廊中,兼顾七王爷和云华两人的门口。龙婴灵巧似狸猫,于角落腾跃几个起落,须臾便避过院中来回走动的两人,接下去该进直廊。 直廊里守的那人,左踱几步、右踱几步,怕惊拢王爷休息,步子踱得很小,只把廊口严严封住。龙婴身子缩得小如灵鼠,隐在檐角后,小心观察,但见此人相当警觉,时而左盼、时而右顾,右边正好风把竹影一摇,他往右边扭头的幅度大了些,龙婴身纵起,一点声音也无,就从左边的廊角蹿了进去,还是如蝙蝠般抓着廊顶前行,借廊顶木梁掩藏身形,近了七王爷门前,看那门前守护的,大马金刀坐着,好个金刚怒目,动也不动。七王爷房间要取凉,门没关,只垂着道纱帘,帘子一掀便可进去。龙婴甚至能听到门里他轻微的鼾声,只是守着门的纹丝不动,可怎么办? ps: 下章预告:眉黛记君名 ……龙婴在他枕边找到了放着机密文件的袋子,抽出信来,见信口烫着火漆,用烛焰烘烤原烘得开,但七王爷房内并未点灯,龙婴也懒得再去廊中借火,便按手于信封上,催动内力,掌心红彤彤的发烫,火漆烤得软了,一掀,便能掀开。龙婴将里头信纸抽出来,对住纱帘外廊里漏进来的微光,其实仍然很暗,但龙婴的眸子却好似狼、豹那些动物一般,在暗中也能视物、能阅读,不一会儿将几封机密信件都读完, 第十五章 眉黛记君名 龙婴耐心等着,不信这守门的不眨眼。谁知等了半天,他还真的连眼都不眨一下,若非鼻翼有规律的翕动,真如泥塑木雕的般。 龙婴诧怪一会儿,觉得此人的鼻翼也翕动得太有规律了点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对着廊壁上的灯一指指,指风“嗖”的射出,那灯焰晃了一晃,廊口的人比较警觉,回了回头,龙婴藏得好好的,灯焰只是一晃也就恢复了正常,廊口那人不觉有异,也便罢了——就算再勤谨的人,若每次灯焰摇一摇,都要走个来回的话,这一晚上他也就成钟摆了。倒是坐在七王爷门口的这人,灯焰明明是摇影在他的眼皮上,他连人类的本能:转转眼珠子都没有做。龙婴猜测得证放下心来,待廊口那人又一次望向外头时,便离开藏身之处,轻捷如蝶,一闪就闪进帘中。金刚怒目的家伙坐在帘前,依然一动不动,睡他的好觉。 这人在常年辛苦的值勤任务中锻炼出来这奇妙的技巧,站着也能睡、坐着也能睡、张着眼睛也能睡。现在,他就是睡着了。 龙婴终于和七王爷共处一室。 七王爷睡得很沉,侧着身,蜷得像个婴儿,向旁边伸着双臂,似乎要抱住什么,可臂弯里空空的。 他的睡容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嘴角张开来一点,幸好没有口水流下来。 龙婴在他枕边找到了放着机密文件的袋子,抽出信来,见信口烫着火漆,用烛焰烘烤原烘得开,但七王爷房内并未点灯,龙婴也懒得再去廊中借火,便按手于信封上。催动内力,掌心红彤彤的发烫,火漆烤得软了,一掀,便能掀开。龙婴将里头信纸抽出来,对住纱帘外廊里漏进来的微光,其实仍然很暗,但龙婴的眸子却好似狼、豹那些动物一般,在暗中也能视物、能阅读,不一会儿将几封机密信件都读完。脸上有很满意的神情,似乎在说“不出我所料”,对着七王爷吐了吐舌头。又翻了翻其他东西,看没什么重要的了,便待走,又停住脚步。 七王爷房间里朝西的纱窗屉,对着云华的窗。两窗之间。并无巡逻守卫者。 龙婴轻轻掀起七王爷的纱窗屉,只掀起了一点点,身子就从那一点点缝隙中滑出去,像是张没有厚度的白纸。 他如法炮制滑进了云华的屋子。 天实在热,云华只着个纱肚兜,盖一张凉布被子。被子倒是盖得严实。但实在薄,下头透出云华的身体线条。天黑,没有灯。照理说是看不见的。 龙婴却慌忙转身,对墙而立。 他有夜视的奇能,可以看见薄薄被单下柔美的线条,还有云华安神的睡颜。 在慌忙命令自己转过去之前,他眼角留下的最后影像。是她左手掌上的小拇指甲,在被单边上露了出来。指甲上嫣红的蔻丹。这是白天也看得到的。可是白天,手腕上一定穿着衣服。夜晚,夏末的夜晚,则是一层很薄很薄的被子,薄如纱。凭他的眼力,甚至能看见被下她穿的肚兜是红色的,红得细细绵绵。 今年是她的本命年。她的贴身衣物,几乎都是红的。 龙婴对着墙站着,她身上的馨香还是透过来。香得似江南水边傍晚开的纤秀小花。即使他不能视物,借着这香,也能知道她在哪里。 (戴上这串花,纵使你黑暗中起立徘徊,我也知你身在何处。) 龙婴的心一下比一下跳得快,像是要打破胸腔子出来。 “笨蛋。”他喃喃骂了一声。 然后他就回去了。 他回到勇士们住的大通铺房间,谯鼓四更,天快亮了。龙婴试了试这些勇士们,药效没过,他很满意,轻手轻脚摸到他们当中睡下了。男人的臭味包围了他,龙婴张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真不是令人愉快的味道,他宁愿睡在野兽当中。其实野兽也很臭,非常臭……但比人总好些。 他来的地方,是野兽比人还多的地方。他习惯跟野兽在一起,但不是太习惯人。 他把自己的习惯掩藏得很好。 披着人皮的狼。他眯眯笑。他是一条披着人皮的小狼,到人间来走一遭,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之后,也许,他能劫一个人类的女孩子回去? 他想咬一口青草、或者干草、或者带着泥土味的草根在嘴里。那种味道能令他自我感觉强大而宁静。可这里只有没洗干净的脏席子、可疑的污渍、浓重的男人的臭味。龙婴只好把自己的双手抬起来,鼻子埋进掌心里,慢慢的睡去。 圆月发白,在新晓的曙光中渐渐消失的时候,云华醒了。 四肢很有些酸痛,她想叫洛月乐芸,嘴张了张,真正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睡在驿站中,所有的丫头婆子都被抛撇在锦城,连七王爷都没带一个侍候的女人来。 云华叹口气,自己坐起来。驿站没有仆妇进来服侍,她也不好扬声叫人,只得自己给自己穿衣,手还是痛,被马车颠的,不过还好,不算太严重,至少对久经考验的明珠来说,可以承受。 云华把头发都梳通后,驿站的婆子才端着水进来,见云华自己已经着衣了,连声告罪,侍候云华盥洗,手脚有点笨,不过也可以忍。 七王爷在门外求见,云华僵了僵。陋室乱床,婚约未定,男女隔帘求见,亲密到这种程度?似乎不可忍。 但也回不了头了。从答应他婚约的一天起,就要配合他荒唐失控的人生轨迹了。云华叹气:“请。” 幸好她衣裳已经穿好,只是脸未洗、发未梳。幸好女眷的房间近门外,还挂着一重湘帘。 七王爷在湘帘外坐了,云华信口问他安好。 “不好。”王爷苦着脸,“我全身像散了架。你呢?” 云华笑笑。 婆子在给云华绞面巾,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下手很重,面巾那么一拧,水都溅出来。 “好蠢的婆子。”七王爷拧着眉头道,“你先出去。” 婆子一声不吭就溜了出去。 七王爷进帘子来,接过手巾,给云华揩面,手式比婆子是好许多。云华不敢领情,往后避一避:“我自己来罢。” 七王爷又给她梳头,云华还是辞谢:“我已经梳通了。” 七王爷耸耸肩,就给她分头路:“你别怕。那些人不知道你是谁。我给驿站只说你是京中贵人在乡下的亲戚,托我带回京去,皇家有人要见你。” 云华噗哧一笑:“还真不算扯谎,是吧?” 头路已分清,云华自己接过青丝发,肩臂还是疼,不便抬手梳髻了,索性就梳两条麻花辫,笑道:“哪,像不像乡下的大姐?” 七王爷支着腮,在窗前温柔的看她。 云华心一跳:“做什么?” “倒是这样好。”七王爷柔声道,“你没初见时候那份拘谨了。” 拘谨?云华怔怔的想:嗳呀,她拘谨得都觉不出自己拘谨来,那是前生开始的事了。整天挂着个笑,那是为了笑给别人看,偶尔板起脸、偶尔蹙起眉,也全是为了别人,一举一动、一起一卧,都不敢丝毫逾矩。最开始,只是为讨个生活,后来,这些都融进血脉里,也便习惯了。 其实她还是想离开那样的生活吗?不管做着明珠、还是生为云华,内心深处,都盼着有个人,能力强大、而任性妄为,能把她带离那个凝固的角落,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打破,风里火里的把她带出去? 她倒没想到过,真有一天,这样一个人来了,是七王爷。 她一向以为真有那么一个人的话,也该是谢云剑。 “又在想什么呢?”七王爷问。 “你,”云华红着脸问,“你叫什么呢?” 相处至今,她也只知他是七王爷。谢小横纵然对她作了交代,七王爷的真名却不重要。 我们在博弈时,对方的家世重要、心性重要,因为那些才影响棋路,至于对方叫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都不要紧。 但我们开始喜欢一个人时,那人的名字就重要了。你愿意把他的名字扣在齿间,似乎那特殊的发音,也隐藏着什么秘密。 七王爷笑嘻嘻且嘻嘻笑,拖云华手过来,云华嗔道:“做什么?” “写字给你看呀,”七王爷道,“那字难,说了你也怕不认识,只有写了。” 云华夺回手,抛眉笔给他。 笔也是驿站备的笔,质量不佳,云华只略扫了扫,幸喜她眉型本佳,眉色也不淡,不须黛色描绘,只要这般略扫一扫,也够用了。七王爷接了眉笔在手,看桌上,既无笔砚,自然更无纸了,且喜还有张云华注过唇的胭脂纸,便拿来写了个“璴”字,给她道:“喏。” 云华展眸看了看,认得这个字,念楚,意为似玉之石。本朝国姓为崔,则他名为崔璴了,心中记了记,暗叹:想不到带我离开谢家的人,名叫崔璴。又见他一手半坏不坏行楷的“璴”字,写在她胭红唇印边,流落于驿站,大是不妥,便取过来,搁在袖中。 ps: 下章预告:一路进京畿 ……云华微笑着,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膝上,不肥不瘦,作为男人来说可能太白嫩一点,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拇指上戴着个瑞草纹碧玉扳指,玉质上佳。 第十六章 一路进京畿 七王爷看着云华,只管笑,又伸手替她理了理刘海、理了理衣带,问:“你还能不能走?” 勇士们也套好了马和马车,等着七王爷吩咐。他们黎明之前陆续醒来,都当昨晚是喝醉了,且喜酒不上头,干活儿不受影响。只是可怜昨天半夜本该去替班巡逻的四个人,苦着脸去找值了一宿班的人道歉,许了个东道,那多值了半夜班的人,也便罢了,只告诫再不可如此。 七王爷昨儿一日颠得不好受,早饭也没怎么吃,恨不能就地寻个好地方将养,只为了皇兄大事,咬牙支持,与云华再登车上路,也难为他!云华颠得也不好受,他怜香惜玉之心,不曾因自己受罪而更改,竟愿意以自己身体为肉垫,替云华减些颠覆。云华骇辞,他瘪嘴道:“你还跟我生分啊?” 云华随口道:“你胖一点才好当垫子。”说完,脸红起来一点,嗳呀,恃宠而娇是不用教的,瞧她现在说的都是什么话。 七王爷望着云华微微笑。 “你笑什么?”云华问。 “其实我是喜欢你的。”七王爷道。 云华低下眼睛,望着车帘的边缘:“我知道。” 就是感觉得到他的喜欢,虽不热烈,但至少是温暖的。这个世界里,一点点暖意对她来说已弥足珍贵,否则她也不至于就答应了婚事。 “对女孩子,我很少这么喜欢。”七王爷继续道。 云华想了想,试探道:“有多喜欢?” “很多,但是没办法像喜欢男人那样喜欢。”七王爷遗憾道,“这真是没办法的。如果你真的能让我像正常男人一样爱你,我在这世上一定不再看任何其他女人,你是我的夫人。我终身的伴侣,我们会非常幸福。” “可是……”云华静静道。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你也不会有那方面的指望,对吧?我们作好姐妹、好搭档,对吧?”七王爷急切的确认。 “是。”云华慢慢道,“我们一开始就明确过这点了,王爷为什么还不放心呢?” 七王爷别过脸,想逃避这个问题,而云华乌黑的眸子一直注视在他身上,他终于老老实实道:“因为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关系,吃不准分寸。看到你。我就想对你好、保护你,但我又怕你误会。要是你以为我能给你更多,我又给不了。我们会吵架的。可能离你远一点,你就不至于误会?但我又忍不住。说实话我是想对你好的,拉拉你的手,照顾照顾你,什么什么的。” 云华微笑着。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膝上,不肥不瘦,作为男人来说可能太白嫩一点,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拇指上戴着个瑞草纹碧玉扳指,玉质上佳。 云华把这只手拉起来。握在自己手里,手感不错。比握着福珞、云舟她们的手,还更觉亲切。 “?”七王爷紧张的看着云华。 “好姐妹。”云华收拢手掌。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像看到那些生意人庆祝合作成功的手势。这个手势她用出来,也是新鲜的,忍不住咯咯笑。“好搭档。” 七王爷观察着她的表情,长出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欣慰道。“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云华皱皱鼻子:“我还不知道我有没有选错人呢。” 七王爷顿时拍胸脯保证:“我对你很好的!你还不放心我?” 云华忍笑,向窗外示意:“你新招了一个小厮,叫龙婴?” “是有个龙婴。”七王爷道,“那孩子很有能耐,我回京给他安排个好点的职位。小厮太屈了他。” “他在文会上也见过我,而且他认了出来是我扮作男装。”云华提醒七王爷。 “哦!”七王爷恍然大悟,“那我叫他别到外头乱讲。” “他是答应过我不会乱讲了,”云华眨眨眼,“可是那天那么多人,真的有人传出去怎么办呢?你会保护我的吧?” “绝对保护你!” “可是你自己坏我的名声,就比他们都张嘴传我的还厉害呢!”云华故作生气状。哎,很少撒娇,偶尔试一次,居然感觉不错。 “这个……”七王爷举手投降,“好吧,我承认我希望你名声坏一点。因为,很难遇到你这样让我愿意结婚的人嘛!把你名声搞坏点,人家娶不了你,你肯定非得跟着我不可了。” “!”云华真的要生气了。 “反正反正,”七王爷急着安抚她,“我回京就叫母后赐婚。你不知道,我皇姐可喜欢你啦,巴不得早点把你塞给我,省得夜长梦多。但我……”呃,唐家未灭,锦城未定,暂难婚为,这个又不好直说,“总之肯定能娶你。一结婚,什么闲话都平定啦!你不用担心啦!” “要是忽然说,你不能娶我呢?”云华揉着衣带子。 “不会不会!”七王爷想都没想过这一点。 “万一呢?”云华坚持。 “那我……”七王爷真为难。有万一的话,他为了云华去同皇上争执吗?非此儿不娶?似乎太荒谬了。 幸好云华解除了他的疑难:“任何时候,王爷要云华离开,云华都无怨言。只求薄田二十亩、农院一座,聊以安置。” 从前作明珠时,养老的愿望,不过如此。她仔细盘算过,谢家肯发还她身契的话,她还了爹娘弟弟的债,若还有盈余,最好置个田地十几、二十来亩,开个塘,造个木屋、围个竹篱,自己带妹妹都够过活了。 七王爷听她要求如此之低,瞠目:“那才值几个钱?你种地去养活自己?说真的?” 云华掩嘴笑:“王爷要肯给我更多,我当然也却之不恭。要是不方便的话,答应给我这些,小女也心足了。” “哎,”七王爷纠正她,“不是说好了私下你我相称嘛?” “是。”云华笑道。“必要时,也请您关照我的家人。” 这里说的家人,只是谢家人。至于明珠的家人,云华想着,还是自己照料罢。左右明珠的家人不争气,挣的钱没谢家多、惹的祸也没谢家大,不必非求王爷庇佑,几亩薄田,自己过过日子足矣。 “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七王爷满口答应。 “你真的想到谢家可能有什么困难吗?”云华忍不住再提醒他一次。 七王爷一愣,深深看了她一眼:“除非有负皇恩?” “应该不会。但万一、万一有一天……触犯逆鳞。你也会尽力帮忙周旋吗?”云华问。 七王爷难以回答。 云华苦笑:“当然,这是不情之情了。再说,世事本就难料……” 他要求她嫁他。也是不情之请。她答应嫁他,也一样世事难料。 七王爷柔软下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要求的其实不算高。 他道:“我答应了你。” 云华道:“多谢。” 这样子,她想,她对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其他要求了。 一路的紧赶慢赶。终于进了京畿。 所谓的京畿,是京都附近的区域,就这一块来说,是漫漫的郊区,平原上缓缓的隆起一些碧绿的小山坡,草木高高低低、自由打扮出一派田原风光。建筑很少,民居、工坊什么的更少,约定俗成。留了这一片山野景致在,供京都人想踏青时,有个野趣的去处。过了这片旷野,进入京都外围,是平民所居。再进去,是都城。主要为官员权贵所居,再往里,才是皇城了。 从京畿入皇城,距离既远,又有重重关卡、重重门,都城大道,甚至不许普通人驰马――天子脚下,凡是不受宠的官员、不受重视的宗族成员,都属于普通人。七王爷虽然可受优待,驰一驰马,真要进皇城见着皇上,只怕还要大半天,天都黑了。 “赶快点。赶快点。”七王爷吩咐车夫。他坐车已经坐得够呛,但又怕一推,天擦黑都进不到皇城,那就得等明天了,总不能半夜把皇帝从被窝里拉出来听他汇报吧?不管被窝里是哪个皇嫂,一定会恨死他的! 车夫却停下车。 “干什么啊?!”七王爷怒了。任谁在车厢里闷罐子颠到散架边缘,脾气都会挺大。 车夫小心翼翼的给七王爷禀报:“栋勋大将军。” 栋勋大将军的人马,旗帜招摇在不远处。栋勋将军的本人,下马向七王爷参拜。 七王爷下车答礼。三个健儿扶着他,他才能勉强把腰弯一点儿下去,栋勋将军赶紧拦住了他:“王爷连日车马劳顿,快别多礼,末将怎么受得了!” 七王爷肚子里嘀咕:知道我连日车马,你还来拦我做啥?――咦话说,你咋知道我连日车马? 要知道栋勋将军可不是什么微末小将,人家是将军世家中最忠于皇帝的那一家,出的最优秀的子孙,亲自负责皇帝御前警戒,皇上信任他,比信任皇后还多。 他带着队伍到京畿来干啥呢?练兵来的? “末将带一干儿郎,在此夏练三伏。”栋勋将军睁着眼睛说这话一点都不脸红,“王爷去末将帐中小坐片刻可好?” 七王爷才不想去他帐里小坐好不好!片刻也不想。 ps: 下章预告:帐中见贵主 ……七王爷的马术箭术都是栋勋将军亲手帮忙打的基础,两人说起来有师徒之份。那时候,七王爷才十四岁,栋勋将军二十四,已经颇具威仪。七王爷扎不准马步、挽歪了弓弦,栋勋将军不用开口训斥,只要眼睛眯一眯,七王爷就心惊肉跳。后来七王爷居然成功把栋勋老师拐到了床上,而老师在床上居然曲尽温柔,真让人惊喜……嗯,不过,老师只要眯一眯眼,七王爷还是很害怕的。 第十七章 帐中见贵主 栋勋将军似乎无意的向七王爷扬了扬手,掌心露出一块牌子,软金底,嵌着艳红色宝石,宝石成花状,花萼也是纯金打成,花叶上的纹路则似乎盘成了几个字。 没有任何人能认识这几个字,因为它们不是字,只是“符号”。皇上与七王爷约定,见到这几个符号,表示持牌者奉皇上令谕。 当时七王爷皱着脸皮道:“那要是有人偷了皇兄的牌子,要拉弟弟去剥皮,弟弟也只好让他剥了?” “要是有人能从朕手里偷这牌子剥你的皮。”皇上眼睛一瞪,“朕不如把江山送给他!” 七王爷只好不说什么了,但腹中难免有微词,以为这布置非常的危险而且不必要。 想不到今儿就遇见了。皇上是遇见什么事,把这么不必要的布局付诸实施? 又或者——栋勋将军想剥王爷的皮? 七王爷瞄一眼栋勋将军、又瞄一眼栋勋将军,这男人也届中年了,总是一双笑微微的桃花眼,铠甲下的身体,健壮得无以复加……呀,一想到他的身体,七王爷就有点发热。 “栋勋将军是一定不会剥我的皮的!”七王爷下了这样的决定。嗯,因为这位将军也曾经被七王爷拐到床上过。嗯,还因为栋勋将军在床上的表现其实很温柔…… “好,我跟你去!”七王爷道。 栋勋将军在铁盔下微微一笑。 “可是我这车里……”七王爷回视马车。 “你又拐了谁家的漂亮童子来?”栋勋将军拐七王爷一肘子,“我可要吃醋的!” “你、你真的会吃我的醋?”七王爷喜出望外。 栋勋将军的眼睛眯一眯。七王爷顿时一缩脖子。 七王爷的马术箭术都是栋勋将军亲手帮忙打的基础,两人说起来有师徒之份。那时候,七王爷才十四岁,栋勋将军二十四,已经颇具威仪。七王爷扎不准马步、挽歪了弓弦,栋勋将军不用开口训斥。只要眼睛眯一眯,七王爷就心惊肉跳。后来七王爷居然成功把栋勋老师拐到了床上,而老师在床上居然曲尽温柔,真让人惊喜……嗯,不过,老师只要眯一眯眼,七王爷还是很害怕的。 这一眼的意思就是说:你小子蠢到了一定档次!还不放聪明一点?小心我罚你做两百个挽弓动作! 当下七王爷低头顺耳,似只乖得不得了的狗狗:“将军……” “来来!王爷无召回京,皇上一定不喜。不如来跟末将参议参议,看怎么找个借口?”栋勋将军的桃花眼。在盔甲的阴影里又眯了眯,还是笑着的,但笑出一股子凛厉。 七王爷反应过来了。跟栋勋将军一样大声:“是我鲁莽了!还想求皇兄让我跟这孩子留在京城呢,他气头上怎么会答应。唉,将军,您替我想想办法。” 栋勋将军的唇角终于赞赏的勾一勾:“你把这孩子先寄在我府里,我就不生气。还替你想办法。”怪亲热的搀起七王爷的手,“先坐坐!这车子,我替你照顾。” 七王爷只怕云华惊慌,踩着车辕要给云华再做句交代。云华看不见外头,声音也只隐隐听到几句。七王爷的脑袋探进来,想说什么。因了栋勋将军刚刚这一番举止,想附近肯定有什么耳朵,又不敢乱说。急得在嘴唇里嗫嚅。云华也知必有变故,见他这样急,倒可怜他,抬头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按,小声道:“没事。你去罢。” 七王爷拉了拉嘴角,深深望了她一眼。去了。 云华坐在车中,听着前头动静,车夫好像换了人,车厢边护送的人马也换了,夹着车子一路往前,停了会儿,有人在车门外道:“是王爷的贵客么?” 倒是女人的声音。 云华摸不清楚状况,不予作答,外面略静了静,响起扣门声,又是那女人的声音问道:“贵客,奴婢进来了?” 云华叹口气:“请进。” 既然挡不住,不如客气一点。 于是车门开了。 门外头一排的女人。 叩门请问的那个约可三十多岁,团团脸儿,眉目弯弯,梳交心髻、戴钗朵、着绀蓝团锦衫,后头的那些一律是二十余的女子,五官俱端正,打扮佩戴相似,俱额披刘海、着灵鹫半臂衫儿、戴竹节金钏,或打伞、或持扇、或执香炉。前面的女人先进门,在车厢里给云华行了大礼、告了罪,伸手搀云华,搀到门口,又有两个灵鹫衫女子上来,一道搀云华,又有两个灵鹫衫女子后头打伞遮阳,又有两个灵鹫衫女子两边撑扇为荫。其余女子,都簇拥左右,将云华引向前,也不过十五六步,便是个军帐。 云华在下车时,借着转身的动作,自然向左右两边看看,也都是军帐,看来是个军营。帐子扎得不密,似乎驻扎的人也不多。马车停下的这一块,以小树枝、旗子隔出一块区域,看不到外头的样子、外头也看不到里面。 只不知这种隔断设计,是为了不想让外面人看到云华、还是为了不想让云华看到外面的人? 云华垂下眼帘,再不多张望了。 那些女子将云华延进帐中,但见帐外虽是灰色粗蓬布,帐内却是雪白的细布,里头略有几件竹制的矮几、矮榻,灵鹫衫女子只有一小半跟她进帐,进来的,或捧盆、或安巾、或置架、或支屏,帐外又进来一批女子,也有五、六人,皆为十五六岁少女,头戴花冠,身着莲青凉衫,或捧带、或奉衫、或抱屐、或设镜,一时帐子里衣香鬃影,花光钿痕,却是极安静,各人做各人的,几乎不发出声音,更不会彼此误撞在一起。云华自认训练不出这么多、这么优良的侍女,也知能用得起这样侍女的,不是皇家、也是显达权贵了。须臾帐中心设了四面茶褐底绣八联弄狮杂剧人凉屏,屏内大约八步见方,贴屏一小架,上头澡豆汗巾各物齐备。屏外支了复架,上头梳栉环带诸物也齐备,都用竹盒罩住。这些都放置完,大部分女子们便安静无声陆续退下,留两名花冠少女服侍云华立于屏后、两名灵鹫衫女子护立屏风两侧,帐外两名仆妇抬了一个大木桶来,三十多岁女人引她们将桶子扛进屏风,放在地上,这两名仆妇也退下,又几名仆妇进来,各以小桶提水,倾入大木桶中,直至倾满,都退下。花冠少女替云华缷了衣物,请她换真红木屐步至屏内,入浴桶,云华浸入浴桶内,只觉汤色浅碧、汤味清香,泡着特别祛腻消乏,也不辨汤中加了什么。侍浴女子手势俱佳,和驿站中那婆子何啻云壤之别!一时浴毕,伺候她擦了身子,换了一身新衣,却是雪青地轻衫长裙,垂细玉带,足下换了碧底驼绣串枝萱草轻履,又为她做懒梳髻,以錾花卷草半月梳结定,眉间点一粒宝钿。这般打扮罢,恍眼看来,云华不啻是个新离月殿的小仙人。 打扮已停当,五人便服侍云华出帐子,出了帐口,又是十几个女子接住,再延云华进另一个帐子,却原来适才那帐子,只为沐浴之用。新帐中檀案银器、磁墩琉架,洁净得一尘不染,女子们替室内诸物又是一番细碎安置,才陆续退出,余两个女子,请云华便坐于玳瑁罗汉床上,替云华细细推拿,一个女子在旁边,侍奉茶水。最开始叩门请问云华的三十多岁女人,满脸堆着笑侍立在旁边。 她不说话,云华也不说话。云华不是不好奇,但她知道若有人肯花这么大力气招待你在闷葫芦里,那人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想你做。那人的心情,一定比你的好奇心还急迫。 几人闷声不响呆了一会儿,女人果然先开口。她道:“谢六小姐今年是十二?” 云华不回答。连自己是谢六小姐,她都不承认。 女人又静了一会儿,问:“小姐跟王爷是怎么认识的?” 云华终于开口,道:“您何不问王爷去呢?”腔调不卑不亢。 女人笑了笑,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既不说高兴、也不说生气,就那么笑微微的又立了会儿,问:“谢六小姐想家么?” 云华睫毛低了低。“家”这个字,对她这样死而复生的人来说,尤其的五味杂陈。 外头又有人来。 帐门一掀,异香馥蕴,环佩玲珑,乃是四个冠饰金花、带束蹀躞的端庄侍女,手里各挑一只香球,里头腾出细细的香雾。帐内诸人一见此四人进来,便一起拜倒。云华也起身肃立,只不知要来的何人,暂不敢拜。但见那挑着香球的四人,进了帐中,分列两旁,也拜倒,又有两个紫罗衣的华髻侍女,搀进一个桃形金凤冠四面垂大花钗、耳含核桃大明珰、身着弧线边大翻领窄袖宽身连衣曳地大摆红裙的贵人来,却是云华认识的,雪宜公主。 室内诸人俱已齐呼公主。云华也连忙大礼拜倒在地,口称公主殿下不迭。 ps: 下章预告:浴中察破绽 ……帐内没有一个人敢插进她们之中说一个字,连呼吸都细不可闻。香烟霭霭,倒也不浓,只是清清淡淡的漫出来,帐中似个浅浅的雾天。 雪宜公主慢慢道:“你以一己弱身,承泼天的担当,既如期完工,又使令工人伤亡减至最小,民众感戴皇家恩泽,本宫不至于遭骂名。你于本宫、于皇家不但无罪,而且有功,怎的不为自己辩护?” 第十八章 浴中察破绽 帐子本不大,一下子多出五人,便有些挤。原先替云华推拿、并侍茶水的三人,退向后去,贴帐壁立了,那叩马车门的女人则依在案后侍立,雪宜公主带来的提香球四人,各择一角,将香球支起,随后两个奉立公主身后,两个雁翅拱立,一时分立得当,花钗相映、香烟如雾,帐中不觉局促,只觉繁华似锦。 雪宜公主上下看了云华一眼,叹道:“别来又已三个月。” 云华仍伏在地上,低眉顺眼应道:“是。” 雪宜公主叫她起来,握着她手仔细看看她:“还是憔悴了。老七那猴儿真真的毛糙!” 云华腼腆陪笑。 雪宜公主放开她手,赐她坐,问了些别来的事,云华自不敢瞒,雪宜公主却也并未问及什么私密要紧的关窍,只是泛泛聊了聊,却笑道:“我有一事不明白。” 云华心下打鼓,不知她要问什么、自己又当答不当答,口中只道:“公主请讲。” 雪宜公主左臂在膝上支起来,纤雅的指尖托着下巴:“我要把那几个屋顶都换过琉璃瓦,是有些为难了,不知你怎么赶出工期的?” 云华不意她问这个,大奇,面上老老实实回答:“并没换,只是在原来瓦面铺个架子,另加琉璃瓦,可以省去撤旧瓦的时间。” “哦?”雪宜公主歪着头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云华奏道:“回公主,小女鲁钝,如何想得出工程上的事,是原有能工巧匠,思忖出这个巧法子。” 雪宜公主眨了眨眼睛:“这样啊。我又听说琉璃瓦面太光滑,工人铺到后来,无处落脚。都要另支架子以便攀援,又是一道大工序呢!可也想法儿省了?” 云华忙跪地谢罪。 雪宜公主“哎”一声,伸手拉她:“说着说着怎么又跪了,这个习惯很不好。我问的你还没回答我呢!” 云华不敢不答:“若一片一片瓦铺,必须在屋顶外再搭攀援架。为了赶时间,我们先在地面上扎出瓦架,每架一行、十来片瓦,固定得当后,整个架子搁上原来瓦面安置,比一片片铺设可省一半工时。但这样铺的瓦。并没有真正嵌在屋顶椽面上,其实不能挡雨。风雨来时,主要还靠原来瓦片阻拦。琉璃瓦只是起了装饰作用。从来未闻定制中允许这样的铺设法。是云华为迎王爷及时入住,擅自准了工人这般做去。罪责全在云华一人身上,请公主降罚!” 雪宜公主微微一笑,直起身子,道:“原来如此。” 一直起腰。中年贵族女性的威仪尽显,适才那一点点娇嗲,便消失了。 雪宜公主作女孩子时,其实也是顶顶懂得在长辈面前撒娇的,后来岁数大了、地位又稳固,就不太做这种事。不过若是需要在谈话中放开对方的警备,她还是偶尔会采用这样的方法,眨眨眼、托托腮。句头句尾加几个咦咦哎哎的衬字,声音放得天真好奇,效果不错。 云华既已言无不尽,雪宜公主便放威仪,道:“你已知罪。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是吃准王爷护着。本宫不会罚你么?” 云华又跪到地上去:“小女真心知罪。违背了皇家定制,其罪滔滔,只盼莫连累家人,此事原是小女一人不知轻重、胆大妄为。” 雪宜公主指尖轻轻在案上划了划:“你怎么不为自己辩解?” 云华垂头:“罪已铸成,不敢砌词狡辩。” 帐内没有一个人敢插进她们之中说一个字,连呼吸都细不可闻。香烟霭霭,倒也不浓,只是清清淡淡的漫出来,帐中似个浅浅的雾天。 雪宜公主慢慢道:“你以一己弱身,承泼天的担当,既如期完工,又使令工人伤亡减至最小,民众感戴皇家恩泽,本宫不至于遭骂名。你于本宫、于皇家不但无罪,而且有功,怎的不为自己辩护?” 果然都知道。云华在王爷府工地的所作所为,雪宜公主果然都知道。 当时当地,云华功过,雪宜公主已记在心中。今时今地,云华是恃功邀赏、还是老实请罪,又是另一笔帐。 云华知道自己赌对了,口中却更加期期艾艾,只自责违了规矩、就是违了规矩,又赞公主圣明,只当这一关能过了。 雪宜公主却忽道:“其实从最初假托民妇言语婉谏本宫,你原原本本只为庛护那些苦役。这是为何?” 云华不抬头,也能感觉到雪宜公主锐利的目光。 像谢小横一样,雪宜公主看出云华那小小的奉承手腕。与谢小横不一样,雪宜公主看不上这种小手腕,她要看穿人的真心。 尤其是,这个人要嫁她心爱的七弟,她要撕开一切迷障,摸清这人的心地。 云华咬了咬唇:“小女,不忍见他们伤亡,不知为何,只是不忍。”说到此处,抬头。 目光与公主相接,清澈无伪。 雪宜公主等了等:“然后呢?” “然后……”云华为难,“不知为何,就做了那些事。” 这是真心话。 但凡多动动脑子、为自己想一想,她从榴花会上就不该出头劝谏公主。 雪宜公主又盯了她足足半盏茶时间,放松了她,声音也真正变得柔和了:“倒是善心孩子。你小心些,今后服侍王爷,需以王爷为重,不可滥施善心,连累王爷。以这桩事论,若我大怒论你的罪,你的家人怎可能不受连累?你为了他人,害了家人,那便不是大善,是大恶了。” 云华眼眶发热:“多谢公主教诲!” 真心感激。 云华自己知道,原有这种见小失大的毛病。前世怜云柯一番求告,竟不顾他真私奔了对谢家名声伤害,也要偷金子给他用。今生怜那些苦役,倒也有想过公主是否会盛怒,赌有九成胜算,才出手。但若一着失误呢?谢家败在她手里,她……她,倒算替前世报仇了罢? 云华只有苦笑。 云华倒不知,那用架子铺琉璃瓦一事,既瞒不过雪宜公主、又如何瞒得过谢小横?谢小横不意云华在榴花会上横生枝节,本该盛怒,却奇雪宜公主并不降罪、反委以重任,揣摩之下,已知公主心意,便喜云华歪打正着。方装聋作哑,由得云华闹去。 雪宜公主几次试探,已真正把云华当成了弟媳。抚慰了云华一番,嘱她好生休息,缓步出帐。 曾叩云华马车门的那女人,也跟在公主身后出去了。 雪宜公主未与这女人搭言,只与她一前一后、行至又一帐前。倒侧身让了让:“章姑姑,您请。” 那女人欠身:“不敢。公主请!” 两人这般让着,帐内有人发了话:“都进来罢!让到明天去么?” 雪宜公主与章姑姑相视一笑。雪宜公主到底先了一步,进得帐来,拜见帐内那发话的人,原来便是太后。章姑姑名为沉璎。原是自幼入宫、贴身服侍太后的人,于太后身边立了。雪宜公主拜禀太后道:“女儿去见过那谢家的六姑娘了。” 太后笑问:“如何?” “都说甘罗十二为丞相。”雪宜公主俏皮道,“女儿原以为一定是乱讲。这遭见着谢家六姑娘,方信人间有神童了。” “好,”太后道,“那便别给老七,省得他也是白糟塌了。不如就献给皇上,给他做得小小的女丞相去!” 一时帐内人都掩口笑。雪宜公主笑着坐到太后足边去。太后叫侍女将新切的脆藕片奉给公主。雪宜公主摇头,要林檎果来吃。太后问:“那孩子聪明,已是替老七铺瓦时就看得出来了,却到底心性如何呢?” 雪宜公主口里咬着林檎果肉,咽不及、吐不得,向太后呜呜示意。太后笑道:“你吃。你且吃!瞧你这小猴儿,也不晓得外头架式都怎么装出来的。”便问章沉璎:“你看谢家的姑娘如何?” 章沉璎赞道:“姿容秀丽、举止大方。” 太后点头:“我也知老七肯点头的,别的不说,姿容定过得去了。举止却怎样看出来的呢?” 章沉璎道:“车子接过来,谢小姐不知我等是何人,却也从容自若,婢子几次试探,谢小姐应对得宜,纵婢子是奸人,谢小姐也无一字危及王爷。” 太后问:“入浴了?” 章沉璎道:“是。”这个意思就是,已经检查过她全身,不见疾癣。 太后再问:“推拿了?” 章沉璎也道:“是。”这个意思就是,即使在接受推拿、全身松懈的情况下,谢云华的仪态也过关。 小门小户的姑娘,即使勉强操练了礼仪,在筋松骨懈的情况下,也往往放松警惕,四仰八叉不成个样子,云华那样情形下也能通过章沉璎的法眼审核,可见真真的算得上大家闺秀了。 然而章沉璎说到这里,又略有些沉吟。 太后道:“讲。” 章沉璎禀道:“照推拿时的表现,入浴时却太羞涩了。” 原来大家小姐,自落地起,便三奴五婢侍奉着,一衣一带,皆为奴婢帮忙,一洗一沐,全凭丫鬟经手,身子给丫头仆妇们看,已是惯常了,唯有到外头露脸,才会羞涩。云华是明珠转来,转生才一年余,作明珠时原未被人服侍过洗澡,成云华后也没有彻底习惯过来。她进谢府受训为婢时,严格训练自己在任何时候都不失仪,凑巧通过了推拿考验,但入浴时细微动作变化,到底瞒不过章沉璎。 ps: 下章预告:千岁不易为 ……太后想看的话,自然会看。不管是明着看、偷着看,都好安排。之所以现在还是让章沉璎和雪宜公主打头阵,她没意思出面,一则是,皇上的“大事”正在紧张关头。二则是,云华初来乍到,风尘仆仆,状态不佳,等云华休养好了、皇上的大事也可以公开了,再见面就更顺畅了。三呢,太后对谢家的感情,有点微妙。当年朝中第一风流倜傥、荒唐起来谁都比不上、忠贞起来也谁都比不上,正作着栋梁之臣,却又忽然修道去了的谢小横,太后对之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云华身为谢小横的亲孙女,太后的这份微妙,自然也转移到了云华身上。 第十九章 千岁不易为 太后听章沉璎这样禀报,讶道:“这是为何?” 雪宜公主唇角微动。 旁边侍女立即会意,将银匙子凑到雪宜公主面前,接了雪宜公主的果核,捧下去移至银盘里了。章沉璎原要答太后的话,便不答,等雪宜公主高见。雪宜公主笑道:“章姑姑查验的女孩子比我多,一定有了主张。” 章沉璎欠身笑了笑:“是有些女孩子特别害羞,陌生环境、陌生人……或者穿了衣服还可支持,褪去衣服便不行了,也说得通。” 太后道:“然你心存疑惑。” 真的说得通的话,章沉璎就不会提了。 章沉璎屈膝禀道:“相处尚浅,不敢作结论。各地风俗不同,小女孩儿性子原也稚嫩未定,恐奴婢看差了,也是有的。” 太后沉吟着,问雪宜公主:“三儿,你说呢?” 雪宜公主在林檎盘里继续挑拣着,一脸娇憨:“我呀,要探她的底,一上去就狠狠吓唬了她!” 太后失笑:“很是很是!你吓唬起人来是够呛的。” 雪宜公主道:“她被吓得够惨的,不过宁肯冒着触怒我,也还维护那些工役,只此一件,已很有些皇家应有的风范了。” 太后沉默了一下,叹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家原该施些仁德,小民们才会感戴皇家。只不过,仁德也不能太滥。” 雪宜公主道:“是,我也郑重的警告了她,她也肯听,想来为了这份慈心,从前也吃过不少亏了呢!” 太后微微一笑:“吃亏是福。” 雪宜公主把盘子择遍,拈出一颗林檎果:“这颗颜色最好了!一定是极甜的!母后您用!”亲手喂到太后嘴里,又细柔道:“七弟那样任性胡为。只有一件好,从不强毒于人,竟肯低声下气,因此暗访下来,人也有笑七弟、也有嗔七弟的,少有真恨苦七弟的,有七弟在,连皇上的形象都缓和了。龙生九子,皇家也难免出几个荒诞人,倒是七弟这样的荒诞。荒诞中有可爱性情,了解他的,便难得能不喜欢他。七弟性子既已改不过来了。倒不如配个温良的夫人,两口子一并结善民间,倒于皇家有益呢?” 太后想说句话,那林檎果实在酸甜适中、满口生津,一时不便说太多话。只含混道:“七小子结什么善!” “是。是。”雪宜公主笑道,“他白不过追他的乐子去!只是这过程里,倒也奇了,不知怎的,最后几乎人人都成了他至交好友。就是民间传起他,惊叹戏谑里。也有亲切佩服呢,尊敬是没几分,但人缘儿总算是好的。” 太后就笑。吐了果核,长出口气,却仍不说什么。 雪宜公主察颜观色,又道:“七弟有几分好、几分差池,母后都在心里。母后是只怕七弟改不了偏嗜。故意找个女子陪他演戏,哄着我们罢!” 太后默认了。 “母后。七弟真要演戏,京城内外,多少人家、多少姑娘肯陪着他演呢?他蹉跎到如今,才松口给谢家妹妹,纵使演戏,对六姑娘也总有些另眼看待了。不如假作不知,随他们俩孩子去,放松些,只怕他们假戏倒真做起来呢?”雪宜公主道。 “哦?”太后喜动颜色,“你看他们有真做的可能?” “孩儿不知道。”雪宜公主掩口笑,“反正七弟喜欢,由他试试去呗!” “也只好由他。”太后道,“等皇上办完了这桩大事,就去锦城提亲。”牵牵嘴角,“谢老道儿等咱们的准信,只怕等得脖子都长了!” “最难熬是谢六姑娘。”雪宜公主秉公而论,“她这样都肯随着七弟,对七弟心意也尽了。” “但愿是对七小子的心意,不是富贵荣华的心意罢!”太后叹道,“真为荣华么,也难免的,反正皇家给得起。别只为荣华失大体就是了――幸听你们报来,那孩子不是那种人,我又放心些。(..info)” 雪宜公主点了点头,没有问太后什么时候打算亲眼看看谢云华。 太后想看的话,自然会看。不管是明着看、偷着看,都好安排。之所以现在还是让章沉璎和雪宜公主打头阵,她没意思出面,一则是,皇上的“大事”正在紧张关头。二则是,云华初来乍到,风尘仆仆,状态不佳,等云华休养好了、皇上的大事也可以公开了,再见面就更顺畅了。三呢,太后对谢家的感情,有点微妙。当年朝中第一风流倜傥、荒唐起来谁都比不上、忠贞起来也谁都比不上,正作着栋梁之臣,却又忽然修道去了的谢小横,太后对之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云华身为谢小横的亲孙女,太后的这份微妙,自然也转移到了云华身上。 雪宜公主认为自己不便置喙。 雪宜公主确实对云华怀抱着相当的好感、也体会到七王爷愿意择云华为偶的心情,所以在太后面前替云华说了好话,已尽了她的努力。再之后的事,她不便强求了。 之后,首先要等皇上完成那件大事。 七王爷着栋勋将军引入兵营之后,立即也就是拜见皇上,商谈这件大事。 皇上居然也在这兵营里,住的是一顶军帐,跟其他军帐,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但戒备之森严,完全达到紫禁城中标准。 “这个、这个,”七王爷叩见了皇上,期期艾艾,“皇兄,这是怎么了?” 皇上一身衣物简单,着件迎霜色方胜联袍子、戴个白藤顶漆纱冠,脸色比送别七王爷时稍微憔悴一点点,但精神极好,似见着猎物、正准备全力搏击的鹰,向七王爷道:“先说说你这么急是跑来做什么的吧。” “我啊,”七王爷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发现锦城可以打开缺口,就急着过来了啊。我在给皇兄的信里,写了啊。”非常紧张道,“皇兄没有收着那封信?” 在马车出发之前、甚至在谢家答应把云华送来之前。七王爷就急着先送出了一封信,说明情况,没有大车的牵累,骑士快马加鞭,至少比七王爷先到京城三天。 皇上于案上抽出那封信,拍到七王爷脑袋上:“看了!” “哦,”七王爷摸摸头,“那……” “你建议用一个两百贯铜钱的首饰,牵扯私盐贩子,然后扳倒整个唐家?”皇上瞪着他。 “嗯哪……”七王爷也晓得自己的提议出了岔子。手贴在身侧,站得笔笔挺,像应付课堂上先生的查问。“臣弟听闻,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也不是这样溃法!”皇上又瞪了他片刻,却笑起来,“然后你把那女孩子生拉活拽的就运到了京城?” “是啊。既然臣弟想得到,人家也想得到,所以臣弟怕他们先对谢小姐动手嘛。” 皇上点点头:“你放心!你想得到的,人家还真难想到。” 这个话是暗讽七王爷脑子里路数太怪了。 “所以?”七王爷虚心求教。 “京城围猎已然发动,”皇上双眸闪闪发亮,这才是他躲在兵营的原因、是他精神奕奕的来由。“这个时候,我需要你在锦城!” 所谓京城围猎,指的是是全面围剿京城三支最强盛的唐家宗支。 “已经开始了?”七王爷惊叫。“提前了?” “不错。”皇上心情很好,“有极佳的因素,所以提前了。” “那皇兄为什么藏在这里?”七王爷不安的环顾四周。 “军机秘密。”皇上不告诉他。 “那我们在这里说话,安不安全?”七王爷压低嗓门。毕竟没进营地时,栋勋将军行动太鬼祟了。明显在防着什么人嘛! “进了这里就安全了。”皇上道,“外头嘛。也是故意让有几个人接近,好带几句话回去――也包括你的话。我得解释你为什么忽然这么急的跑向京城来,还亏栋勋将军引导得当,你也配合上了!”说着又瞪了七王爷一眼。 七王爷讪笑,忽而后知后觉的又想起来:“皇兄刚刚说,需要臣弟在锦城?” “不错。” “啥……啥时候?” “现在!” 七王爷发出一声哀鸣。 皇上干脆的挥挥手:“你快走吧。” 七王爷哀嚎:“可是臣弟刚刚才赶来的!” “你自己要赶来的。”皇上好整以暇,“所以你现在要把怎么赶来的路,再怎么赶回去。” “臣弟赶来的这一路,已经把骨头都颠散了!” 皇上打量他一眼,实事求是的评价:“没有散。” “臣弟――”七王爷还要垂死挣扎。 皇上拍了一下手:“将军。” 栋勋将军应声而入。 “我会死的!”七王爷眼泪汪汪。 “王爷千岁千千岁,一定没那么容易死。”栋勋将军笑眯眯而眯眯笑,在皇上的授意下,直接把七王爷甩在肩上扛了出去。 七王爷意思意思的踢腾了一下,停止了。一路出去,他都没声音,栋勋将军倒有些担心了,侧过头看看他:“王爷?王爷殿下?” “没事。”七王爷声音里有浓浓的鼻音。 “王爷您怎么了?”栋勋将军真的担心起来。 “我很好。”七王爷回答,继续带着鼻音。 明显不好!栋勋将军把他放下,凝视他:“怎么了?” ps: 下章预告:王爷太多情 ……云华以簪头蘸水,在案上一字一字默临心经。临到下午,侍女给她送了笔墨来。 龙麝松烟墨,绿沉漆老竹管兼毫,云华眼观手拈,只觉质感极佳,暗叹自己书法太差,配不上这样的好笔墨,却也只好笑纳。 第二十章 王爷太多情 七王爷眼圈红红、鼻尖也红红,老老实实站着,像只怪可怜的小兔子:“我想起那天的时候了。” “那天”,只有七王爷和栋勋将军他们两个知道,那天是什么时候。 栋勋将军一直挂在脸上那无所谓又迷死人的笑,终于消失了。他叹口气:“王爷——” 然后他也说不下去。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这种事是要靠做的。 七王爷抬起手,把他的手掌合在自己双手当中,用力的握了一握,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什么、又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什么交给他,然后很识大体、很认命道:“好了,送我出去吧!”想想,“不过我又找什么借口让‘耳朵’听,解释我的忽来忽去呢?” “你怕皇上盛怒,所以把小美人儿丢给我照顾,逃走了。”栋勋将军建议。 七王爷点头。 他点头时在凝视栋勋将军,栋勋将军也在凝视着他,七王爷就把头贴近了他的肩膀,并没有真正埋进他怀里,只差那么一点点。七王爷的耳垂在他唇边。 这个姿势太容易说悄悄话了。栋勋将军忍不住想说什么,那句话甚至也到了他唇边,但终于咽了回去,轻轻将七王爷推开一掌之遥,道:“王爷,请。” 七王爷咬了咬嘴唇:“对不起。” 栋勋将军完全明白七王爷在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害栋勋将军只能在大内、不能去呼啸沙场。谁知栋勋却正因心倾七王爷,被皇上认为没有大志,方委以重用——是,他是真倾心了,但这却是不该说的。于是他什么也没有回答,将七王爷一路送出营地,送上马车。交代了那几句给“耳朵”听的话,亲手打开车门,送别道:“一路平安。” 七王爷泪汪汪冲他眨眼睛。 栋勋将军有一种冲动,真想问问他:他心里有一个最重要的人吗?就算有这么多人,大家感情也是好的,但如果真的紧要关头到来,无论如何,放弃别人都好,也要保住那个人,会有吗?忍了忍。不问了,只怕把问题扯到谢云剑身上。 谢云剑这三字,过几天就会熠熠生辉了。现在,还不行。现在最好谁都想不起他来。 栋勋将军控制住表情,客气而冷淡的与七王爷作别。 且不提七王爷此去,如何安定锦城,单道云华在军帐中。日日都被养在闷葫芦里,饮食是一些儿也不差,但却没人跟她聊聊天、说说话,更没有人跟她讲解如今的境况。云华闷得……套句粗俗的话,简直要闷出鸟来。 这种时候,倒是在老太太身边学的佛经救了她。 云华以簪头蘸水。在案上一字一字默临心经。临到下午,侍女给她送了笔墨来。 龙麝松烟墨,绿沉漆老竹管兼毫。云华眼观手拈,只觉质感极佳,暗叹自己书法太差,配不上这样的好笔墨,却也只好笑纳。 到第二天。又有一叠字帖送进来,里头也有慈恩寺序、也有多宝塔碑。笔法婉娴,为一人所写。 云华正背不太清《金刚经》,且喜书帖里有,就照帖温习,因太过不熟练的缘故,怕写错,不用纸墨,仍以清水在桌面上练。 练至第二天,侍女搀她在外头走走,不叫走远,只在帐篷旁边小树墙脚下兜个圈儿,有个老太太坐在那。 这老太太穿着宫里普通仆妇的衣着,个子高大,手关节也粗大,肤色微黑,满脸皱纹,跟几个侍女进得帐来,好像也不太懂规矩,没向云华问安,只管她自己坐着。 云华不跟她计较。若是不请安就砍头,瞧她再木讷,还敢不敢省了那个安坐在那儿?云华目前还没有砍头的权力,也就不要求人家给出砍头的殷勤。 那几个侍女陪云华走了两步,想起有件重要的事非办不可,向云华告了个罪,她们先走,“请大姑姑陪您聊会儿。(..info无弹窗广告)” 她们口中的“大姑姑”,却是那黑皮肤的高大老妇人,想是看中那老妇人傻呆呆的,不会跟云华乱讲什么罢! 云华就留了下来,倒是没看见侍女们离开之后,背着她,交换一个眼色,又悄悄回看她们一眼,似乎深深忌惮的样子。 秋日初黄的草在阳光下宁静芬芳,那老太太自管坐着,手里择着豆子,也不理会云华。云华看了一会儿,觉得那老太太择豆子的方式,却是奇怪。一般人总是豆子跟什么小稗子小沙石混在一起,这才要重择一次,老太太那筐里豆子一个个都圆滚滚、清清爽爽,依云华之见,可以直接丢到锅子里了,那老太太还是一个个的捏在指间,顿了顿,才安放进身边另一个细竹箩里。 云华陪笑问:“大姑姑,您在做什么?” 老太太喃喃:“甭叫我姑姑!我就是个做粗活的。” “那末,”云华道,“奶奶……” 老太太看了云华一眼,居然生起气来:“看你年纪轻轻,怎么自甘下贱?” 云华差点没咬碎银牙!有这么说话的吗?不过她忍了下来,不卑不亢道:“您这话是从何说起?” “仆役对主母才叫‘奶奶’,”老太太以一口标准的京都口音道,“你生得好模好样,又不是仆役之流,我又不是你主母,你叫我什么奶奶?” 云华恍然大悟:“小女是锦城人氏。锦城风俗,奶奶作为泛泛的敬称,倒不专指主母。” 老太太摇头:“语言分别,最易起纠纷,合该都照京中来。” 云华听此语太过夹缠,便不欲与她多谈,往旁边走了两步,又觉此地不宜乱闯,回顾那老太太,呆呆低着头,却也不来阻止她。云华对这地方不是不好奇,但生怕乱闯了被人看见,要追究老太太不看好她的责任。还是转步回来,立在老太太身边看着。 老太太又择两粒豆子,手停下来,叹了一声:“不喜欢我这老太太,还要站在旁边,难受不?” 其实还好。想想她们这些宫里宫外的奴婢们,管什么喜不喜欢谁,受了主子命,不都得豁出身子陪侍?再进而广之,那些主子、主子的主子们。又有几个身由得己的?便算七王爷,心里根本不爱女人,还不是要找个女人回去作王妃? 云华心里模模糊糊的难受。像一个暮天。这暮色哀婉的浸染下来,她声音就柔软了:“既然此时此刻相处,总是缘份,就算有的话题相歧,说不定其他地方是可以帮忙的。” 比如。彼此不要争吵呛声、不要互相找碴,就是帮了彼此的大忙。 老太太面色也柔软下来:“这是在数佛豆。” 云华便明白了。谢老太太念佛,也数这个,不过锦城风俗,是数米。念一声佛号,拈米瓮中一粒米放里罐子里。念了半天,看着半罐子米,知道:哦。原来我念了这么多声佛了!数过佛的米,是带着功德福份的,熬粥吃了,听说可祛百病。原来京中是数豆,而且不用朗声念出。只要默念就可以。这也算京、锦之异罢。 “您念哪尊佛?我可以随喜么?”云华蹲在豆篮旁边,问。 这意思是想与她一起数佛豆。 老太太凝视她片刻。道:“药师琉璃光如来。” 云华应了一声,又问:“是要回向给某个特定的人吗?” 所谓“回向”,是佛教中用语,指所作功德赠于谁同享。一般总是亲友、债主、法界众生。药师佛有十二大愿,光明无边无量,而当今信徒主要看重他消祛病灾、加持病人的大能。念药师佛号、佛经、佛咒时,便将这病人名字带上,病人便可受益。 云华问出这话,摆明是行家,老太太目光中含了笑:“但回向法界可也。” 就是说,不给哪个特定某人,只为众生一总诵佛祈福。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闪闪烁烁似无数支调皮的烛光。小小烛光从石根那儿悄悄移到云华脚边,又移走了,移走时已变得朦胧、沉婉。 日已西斜。 细竹箩里多了半捧豆子,侍女转来,引云华回去。云华将进帐门,回头,树墙底老太太已经不见了。 而锦城中,云舟被下了休书。 本来不可能有这样快的。就算云舟妇德妇容妇功全丧尽,谢家在这里,唐太守怎可能一下子就撕破脸。 但云华被七王爷急如星火的带走,临行前丢下危急的玉玦示警,谢小横当机立断,命云舟以最快速度离开唐家,与唐家撇得越干净越好,还不能引起唐家人的警觉。 大太太很是不愿意:千挑万挑的好姻缘哪!说丢就丢了?那前头的计议、紧张、欢喜,都算什么?云舟嫁过一次,出来,名声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倒是云舟想得开,反安慰母亲:“三分是人事,七分天注定。譬如千辛万苦,筹措起一栋华屋来,人力已然穷尽,偏生天降雷火,要将它焚毁,你怎同天意逆扛?在天雷降前,能卜出凶兆,叫屋里人先搬出来,已是万幸了。屋中人若还磨蹭不搬,岂不更要后悔。” 大太太难受:“六丫头卜得准不准?万一差池了,万一还夹带私心故意害你——” “娘放心。”云舟截住了大太太,斩决道,“她若一误至此,伤的不是我,是谢家。恐怕我们从此就不会再见到她、人间不会有人见到她,她也会后悔来到人间!” ps: 下章预告:风流抄不得 ……唐静轩哑然,这才终于知道他妻子欠缺在哪里。缺的是那一段风流。 暗林簪香、将花砌字、无心无迹、信手成趣的婉转风流。 他本来以为谢云舟会具备的风流! 第二十一章 **抄不得 就这样定了,云舟要给自己弄到一封休书。 事情的发生毫无预兆,唐静轩还在构思一幅画的题诗。那幅画是在湖上画的,说好轻狂书生沐书白作画,他来题。画作完,他们两人都醉了,他竟题不成,便袖了画回来作想。明媚阳光洒在窗前苍苔上,灿然如金子般。这苔痕是唐静轩着意留的,一线苔迹,尽有诗意。天空蓝得像孔雀拖的碧羽,与苔青上溅起的碎金相得益彰。 筱筱新拢了一炉蕊香饼端来,他随口谢了一声,筱筱安置好香炉,还不走,竟贴到他身边。 唐静轩略皱眉,只能放下手中画儿,看着筱筱。 筱筱作出媚态来。 这媚态,恕唐静轩直言,是颇为笨拙的,比青楼女子笨拙得多。 他声音不由得冷下去:“还有什么事?” 这是主子遂下人走的意思,筱筱应该懂的,却不退下,对着他昵声道:“小姐命奴婢来,请姑爷上绣楼。” 这又不是就寝时间,唐静轩奇道:“什么事?” 筱筱就不说话了,只笑,笑得唐静轩浑身不自在了,才捏着嗓子道:“只为姑爷有心事,小姐也难受,想问姑爷在担忧什么,小姐好替姑爷分忧排解。” 唐静轩忧烦的是裙带底下的事……这不好说。好不容易在诗画中把这坏事给忘了,筱筱挑出来问,叫他更烦了。 他沉下脸道:“我没什么担忧。你下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筱筱不下去,款款道:“姑爷不去,奴婢就在这里伺候姑爷。” 这算什么,逼宫?唐静轩再好脾气都要生气了! 筱筱涎了脸跪在唐静轩足边,拉着唐静轩袖子,脸蛋几乎贴在唐静轩腿上了,婉声求告:“姑爷不见谅。小姐要拿婢子出气的。姑爷,筱筱难道……难道不配伺候得姑爷么?” 倒也楚楚可怜。 再说她本来是陪嫁丫头,就该给他收房的。他太坚拒了,反而伤她。 如果――只是说如果啊!――虽然她看起来不怎么好……唔,好吃,但如果吃起来其实不错,那岂不是也……挺好嘛…… 唐静轩终于含羞带怯、半推半就。筱筱感觉到了唐静轩的松动,再加把劲施展媚术,大概太得意忘形了,过犹不及。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姑爷生小姐的气,别连婢子一块埋怨上嘛!” 唐静轩有生云舟的气? 为了闺房之乐生妻子的气,多无耻啊。他是这种人吗?――就算他是这种人,遮掩得不够好吗?怎么这个丫头都看出来了! 那一刻唐静轩恼羞成怒,脸色大概是相当的难看了,筱筱吓得从他膝头跌开,结结巴巴:“姑爷!婢子真没有帮小姐骗您……” “骗我什么?”唐静轩觉着很不对了。 “您不知道?”筱筱懊悔得恨不能把自己嘴缝起来。“婢子猜错了――呀不不,婢子说错了,什么事也没有!” 唐静轩自不能放过,拿出了唐家长孙少爷的威仪,筱筱怯生生终于说……说……说,那年元夜。梅林中,小姐折花给福家小姐,说黑暗中可以循香而访。其实是六小姐跟丫头调笑时先说出来的,小姐借用了这隽语,后来六小姐是跟姑爷告状了吧?所以姑爷才这么冷淡?小姐于是特别担心呢! 唐静轩哑然,这才终于知道他妻子欠缺在哪里。缺的是那一段风流。 暗林簪香、将花砌字、无心无迹、信手成趣的婉转风流。 他本来以为谢云舟会具备的风流! 却原来不过是抄的别人。 那个人……他恍惚间忆起那个素面明眸、清水小荷般的双鬟少女,于风吹花飞间匆匆一瞥。惊鸿遁去,遗那一条纤纤细细的束带。指尖触过,仿佛尤有余香。再往前,又忆起振风塔里大胆的童子,张着乌黑眼睛,那仿佛初入人间一般的神情……本来他跟她是有可能的。 本来,如果早知道! 现在那个双鬟少女,已经是妻妹,红着脸拜一声:“姐夫!”别人说,她已是准定的七王妃。他与她之间没有可能了! 唐静轩大恸,从这一刻铁了心:不能再与云舟一起生活。 他这样认真的人,为了挑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子,等了这么久。怎会因为举办了婚礼,就从此凑和着过。 他选错了,他悲痛欲绝。但要再这样过下去,是不可能了。不管回头能不能找更好的,反正眼前这个妻子,是不能再要了。 云舟倒很体贴,接受了他的决定,并且替他筹划:要禀过长辈的话,长辈未必容他如此任性。不如他自己写一纸休书给她,结婚固须三媒六聘,休妻倒是只要夫婿书上一纸便够了。她领了这纸休书,回谢家去,谢家要脸面,绝不会硬赶着把她送回唐家。除非唐家上门赔罪,他亲自跪地苦求,否则谢家长辈根本不会原谅呢! “你当然不会跪地苦求挽回了。”云舟苦笑。 “对不起。”唐静轩倒知道好歹,“其实你是好女子。你、你你,你就是不应该嫁给我。” 话已经说得很婉转。云舟涩声道:“郎君……这是妾身最后一次斗胆如此称呼。郎君可知,若郎君这次不负妾身,那妾身,也不负郎君。” 最后一句,字字咬得出鲜血来。 她是真的这样想的。毕竟结发,毕竟共枕!若他能不顾她做过什么,坚持留下她。其他都不管,只是留下她!那她,平生唯一一次抛却理性,就留下来陪他。替唐家措筹、陪唐家豪赌,有生机,最好,赌败了,也由他,总之生是唐家人,死是唐家鬼。这样愚蠢的贞烈,也算她,一生有了一回! 然而唐静轩抛她出去,如抛一件买错了的、带着毒的衣裳。 云舟垂下眼睛,再抬起,已经泪盈于睫:“妾身此生求您一件事。” 唐静轩有点为难。求他不要休她吗?但他肯定不能再和她一起生活了,这是原则问题。他这个人,就是坚持原则这点不好,他也知道,有什么办法呢? “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您休我的真实理由。”云舟诚挚恳求。 唐静轩松口气,回答:“好!”答应得也非常恳切。 “您……之后会比较辛苦。”云舟道。 “没关系。”唐静轩微笑了一笑。无故出妇,逐出的还是云舟这种好妇人。当然会被长辈狠狠收拾。但因为是他自己选择的,所以活该承担,没有关系。 云舟垂首道:“那您,写罢。”亲手替他磨墨。 他写好休书,她接过。交递时。四目相对的片刻,他觉得和她仿佛达成了伙伴般的谅解。 他已经不恨她,而宁愿把遗憾推咎给命运。云舟也算是个好女子,他不可能恨一个好女子。只不过他不适宜与她共同生活下去。 他对自己交代明白,从混乱中解脱出来,回复到原先平静优雅、带一点哀伤的诗人心态。 云舟成功携休书离去。跨出门槛时,脚步还是顿了顿。 她真的爱他。真糟糕。 有那么多计算,证实着他是她当时最好的选择。用一切手腕也应该赢取。但其实,即使没有那么多计算,她也爱他。从听闻他的憨事开始,从远远见到他身影开始,从读到他诗作、听到他琴音开始。一边计算着。一边太过炽热的感情已然滋生。她小小心心把她的炽爱藏在温良合度的修养之下,借时借势。完成才子佳人的神话,最终也不得不理智离去。 而她的爱仍然在,为任何理智都没有办法说服和抹杀,仍然在执著的烧灼着她。这是整个事件中,真正糟糕和叫人痛苦的地方。 她的足跟在门槛上擦了一下,几乎绊个趔趄,很快在筱筱扶持下站稳。主婢俩悄然离去。 唐太守听说他的好孙媳被他的好孙子休了,非常不解,而且愤怒,叫嚣着把唐静轩拎来,他要扒了唐静轩的皮! 唐静轩并不真是那么蠢,会等在家里被剥皮。圣人说小杖受,大杖走。他估着这次事儿够得上大杖了。于是云舟一离去,他也避出去了。 实在想不出什么地方好躲,又没那个魅力逃到外地去游历,就去了附近一个青楼。 青楼是,只要有钱,什么都不会问你,什么都肯替你隐瞒。 唐静轩使了不少钱,青楼老鸨就挑了个娇滴滴的花魁娘子陪他。 花魁娘子功夫了得,唐静轩又体会到了那股晕乎乎的劲儿,是云舟无法给他的。他心里的烦闷还在,花魁娘子非常体贴的绝口不问,唐静轩自己憋不住了,透露出来,是为了个女人。 男人谁不为女人发愁呢?更确切的说,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性,发起愁来,几个能与女人无关呢?花魁娘子非常理解。 唐静轩认为花魁娘子的理解是对他的侮辱,是不够重视他的烦恼、没有意识到他的特殊性,就诉苦得更详细点:他以为会跟他作神仙眷侣的女人,其实不是了。他真的欣赏的那位,娶不到了。如果他一开始就是向妹妹提亲…… “她妹妹好看很多吗?”花魁娘子饶有兴趣的插了嘴。 ps: 下章预告:青楼搜长孙 章节速递:……“相公哪,我们受了妈妈的苦训,就是让相公来消遣,能消遣个开心。外头良家妇女每,怎有我等体贴周全?自然她们品行学问胜过咱,但相公哪,您要品行学问,学塾里其他相公,不更学问好?书本功课不更同您谈得来?您要找姑娘,不就看中姑娘是个女的,好跟您做这男女间的事?相公哪,好比说文字写得好,歌不一定唱得好。歌唱得好,田不一定种得好。姑娘床上好不好,您还得床上看,不能床下看哪!” 第二十二章 青楼搜长孙 “也、也不能这么说……”唐静轩呆了半晌。云舟和云华,只能说各有千秋。凭良心说,云舟真的不丑。何况他怎是以皮相取人的?重点只是——“是气质,韵味。” 花魁娘子笑了笑。 “是诗意,是共同语言!”唐静轩继续阐明。 花魁娘子保持对客人的尊重,再次笑而不语。唐静轩岂会看不出她这笑里有内容,非逼她说出来,而且保证绝不生气,花魁娘子终于问了:“敢问相公与那姐姐,同过床了罢?” 那是自然。 “喜欢吗?” 这个这个,不正是因为不喜欢,才生出嫌隙了嘛…… “那,相公,她的妹妹,与您同过床了么?” 呀呸!问这种话,太过亵渎了! “唉唉,那相公,您怎么知道您娶了那妹妹,一定会喜欢呢?” 因为那份灵气,因为对美的欣赏,因为志趣会相投…… 花魁娘子又露出了那副尊重客人的微笑。唐静轩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定请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花魁娘子为难的表示,担心不言不尽之后,相公生了气,摔袖走了,老鸨要揍她。唐静轩保证绝不生气。花魁娘子希望他保证得更有力一点。唐静轩就掏出了银子。花魁娘子就招了——啊不,就倾心吐胆尽情相告了: “相公哪,我们受了妈妈的苦训,就是让相公来消遣,能消遣个开心。外头良家妇女每,怎有我等体贴周全?自然她们品行学问胜过咱,但相公哪,您要品行学问,学塾里其他相公。不更学问好?书本功课不更同您谈得来?您要找姑娘,不就看中姑娘是个女的,好跟您做这男女间的事?相公哪,好比说文字写得好,歌不一定唱得好。歌唱得好,田不一定种得好。姑娘床上好不好,您还得床上看,不能床下看哪!” 振聋发聩的高论,唐静轩闻所未闻:“那,你的意思是……我——” “您哪!”花魁娘子看出他是个多天真的雏儿。(..info)就抱了母性同情,真正讲出肺腑之言来,“哪有样样都好的姑娘。又没跟别人睡过,一碰叫你碰见了,白头到老?天老爷赐了,那是天老爷赐的,硬碰哪碰得到。还不得慢慢找?您找,就得经过见过、用过试过,才知道合适呢!试过不合适的咋办?您再找去,原来那姑娘抛下,岂不可怜?就算找着、碰着了这样好、样样合适的姑娘,保不齐再过几年。您有其他长进、其他乐子去了,她跟不上,不是又不合适了?您还另找去?那她咋办?照咱说哪!相公。您就挑个温柔贤惠、守得住的女人,先作了正房太太。太太做不到的呢,您来这儿,咱都满足您!您要看咱好,跑远了来麻烦。又费钱,不如豁使一笔。讨回去做个小的,怕家里淘气呢——故则说,当时太太要紧就得挑个贤惠的,再来讲呢,讨小的,也要讨个识趣会来事的。相公您别看咱是这种出身,还不是家里穷得活不了了才卖进来。谁对咱好,咱心里才灵清、才晓得报答哪!相公您说是啵?” 唐静轩目瞪口呆,一言都答不出,坐在椅子上发傻。 外头,有人发泼喊嚷的打进来。 是来找唐静轩的。 却不是唐家的奴才。 唐太守这几天里,其实没有匀出太多力量来找唐静轩。长孙婚变固然重要,另一件事,却把唐静轩的重要性都盖过去了。 唐太守能做到如今的地位,靠宗族的支持,而在整个宗族中,唐太守这支并不是最重要的一支。他无法参与整个宗族的核心决策、无法改变宗族元老会的决策,对于元老会的决策必须执行。 元老会从京城下达了一项紧急命令:有一个机会,很可能将皇族控制在手中,叫唐家成为事实上的太上皇。唐家所有成员,都要立即调动,协助京城行动。 根据这项命令,唐太守调用手头能调用的所有金银,一部分采买京城所需,一部分直接运解京城。还有大量民夫,相当一部分割去舌头,也发付京城。 从京城发下来的支援单子上看,唐大守大概猜到本家元老会在筹划什么。既然猜到,他就不问了,只管豁出全部力气筹措,像快要送蚕上山的农妇,铺一层叶、再铺一层叶,让它们多吃,好结茧。这茧子结完了……唉呀,他唐某人只怕能弄个王侯做做。七王爷空下来不要的王爷府,他好搬进去享受享受的!比起来,孙儿赶走一个女人又算什么呢? 连日衣不解带的奔走、心跳口干的等待,最终等来是京中铁军,把锦城的唐府中人一网打击,连妓院中的唐长孙少爷也揪了出来,一总儿凶狠无情加以宣告:唐家谋反,全部下狱论罪!唐太守的力量都支援京城去了,这里竟无招架之力,而一惯表现昏庸荒淫的七王爷,抖搂精神、里应外合,一举定了乾坤。 锦城暂由七王爷兼任太守之责。谢家因女儿被唐长孙无辜赶走,忿忿不已,与唐家割袍断义,积极协助七王爷打垮唐家,一跃而为锦城最显赫的人家。 这些,唐太守也不在乎了,他郁闷的只是:京城那些了不起的家伙们,只是酒囊饭袋吗?怎么一眨眼就被人家打趴下了? 反过来,京城的元老与干将们,也在埋怨各地的成员,太不中用,当了这么久的地头蛇,好像能称霸一方呼风唤雨的样子,怎么一下就让朝廷控制了?一点儿割据顽抗进逼中央的能耐也没有? 锦城是怎么被控制的,七王爷和谢家知道。而京城是怎么拿下的……云华在营帐中,听到声音。 就好像一个盲人坐在蜂巢内部一个格子里,听到外头格子,不知几重复几重,营营嗡嗡,诸蜂出巢,毒牙咬合、铁翅拍击。爬搔可怕,须臾去尽,蜂巢这里静下来,也不知战蜂们到什么地方去、对付什么样的人。这寂静压得人窒息,骤听远远厉声,似巨象垂死咆哮,偏被压在大罐子里,闷得沉沉的绝望。这怕是要被压服了?忽一下,声音来得近了,明明白白听见是厮杀声。你不一定知道厮杀应该是什么声音。人类的厮杀本来就没有定规,但身为人,你遥遥听见一丝一点儿在耳朵里。出于人类的本能,就知道有人在那里相杀、用各种方式互相厮杀,于是你自己的肌肉也紧张起来,原始的本能让你把自己压缩、再压缩,必要时才可以像一根弹簧似的弹起来。逃跑,或者战斗。 云华不知道自己能逃跑还是战斗。 “无非再死一次。无非再死一次!”她这样宽解自己,“说不定死了又投到更好的身体里呢?再来一次说不定又是更好的人生呢!” 但还是害怕,对于未知、对于毁灭,哪怕毁灭之后有新生,人还是害怕。像女娲造人时把这份畏惧揉进了泥水里,进化千万代,也难以超免。 云华把自己压得紧紧的。侧着耳,听。 厮杀声远了些,又近了,再轻下去,变得含混不清。而后消失了,仍然有细细的爬搔声。不知战蜂在做什么,忽然有欢喜的吼声响起来,是庆贺。有一方赢了。谁呢?帐篷左近的宫人也发出了欢喜的声音。云华想,好了,应该是好了。 她手还按在桌子上,似乎也没用什么力气按在那儿,但却再也抬不起来,好像刚才已经把一部分生命都失落在这里,于是无法离开。 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如果有人肯陪在你身边一起度过,哪怕没有实际出什么力保护你,你也会依恋他,难以离开。如果陪在旁边的不是人,而是一件东西,同样的,你一时也离不开。就好像它会继续给你提供安全感。 雪华所在的帐门子开了,雪宜公主进来,刚才一定也非常紧张过,如今松弛下来,眼角唇边现出细细的纹路,没有笑,这纹路却比一切笑容都令人安心。她对云华说:“走,带你去看个人。” 声音愉悦,笃定这个人必定能让云华愉悦。 云华能站住,想必举步走也没问题,但是手,还粘在桌面上,拒绝接受一切命令,软绵绵的抬不起来。 华髻宫娥上前要扶云华,雪宜公主却亲自走近云华。宫娥便退在一边。雪宜公主按手在云华双手上,袖子擦着云华的袖子,云华清晰闻见她肌肤、发髻与衣袂散发出来的香味,华贵而温暖。她的皮肤细腻,手指用力、而且温暖。她对云华说:“已经过去了。” 云华的手,着雪宜公主从桌上拾了起来。公主没有松手,拉着她,一路出去,道:“英雄回师,你该去见见。” 一路到个高台上。 微凉的风从身边掠过,那土阜方台,阜是自然形成,高约十丈,上头台高两丈,每边约可三十步,没有点灯,可见着对面九十丈远,矗起另一座更巍峨的高台。地势由土阜方台这里往上,到那边成一个和缓的坡顶,距平地已有四十余丈,坡顶以石筑方台、方台上又以土筑圆台,圆台上垒起高台,台墙高耸,如小城墙。天色初暗,夜幕幽濛,而城墙上灯火盛举,若可燎天。 ps: 下章预告:诛母留子 章节速递:……这所有人的后面,是一匹枣骝骏马,马上骑手,深绯战袍,光要甲,暗朱软靴,一柄长剑,似乎是杀得极倦了,剑身垂下去,而不是像其他所有人那样炫耀的扬起。但这样的垂,仿佛比一切的扬,都更有力量。所有人都对他保持着敬意,他们的胜利有赖于他。他是这场战事的前锋大将军——考虑到皇帝是后方挂帅将军,那么,这位前锋将军,其实就是这场厮杀得以酣畅进行的真正指挥者。 但他不是栋勋将军。 他领着大军一路而来,离土阜小台最近的时候,云华终于认出了他的面孔 第二十三章 诛母留子 皇帝亲自立于城墙上,着武弁服,戴十二缝五采落星古象绛纱冠,赤色韎衣,同色裳舄,系朱面素里金龙凤革大带,佩六采绶,持“讨罪安民”玉圭,左有驻军营、右为健锐营,其外配虎枪、神机营,再其外,沿着高台边,是内府护军营,圆台而下,里为步军营,外为内府前锋营,往下,密密列于方台上的,是骁骑营,间配火器营,台下供卫于山坡上,犹有三匝前锋营、护军营。[..info超多好看小说]兵甲耀目,仪侍森严,大内十营已全数到齐。现在其实已经不需要这么多甲兵保卫皇帝了,京城的危机已经解决,战事已经胜利。他还用这么高规格的武事仪卫,是为了炫耀皇家威势。 替他打赢战役的将士,一队队驰骋而来,报告:某处已然平定、某处已然平定。又有直接押着俘虏、战利品的,呈于台下骄傲宣扬:某人犯已受擒,某罪物已搜出。 台下坡原作了个阅兵场,方圆五十余丈,十二队人马一一报完,分立两侧,也不过占了场子的一小半。 更大队的人马还在后头。 便见长襦束革行縢浅履的轻装步兵,持弓弩长矛,矛尖上还染有血,弓手的手因扣弦过多,甚至被自己的弓弦崩裂。 便见长襦褐铠行縢短靴的重装步兵,持大弓利戈,经受了敌人拼死冲击,顶住了,如今一步步还踏得格外铿锵有力,似每步都承载万斤。 便见窄袖襦、齐腰短甲、围裳长裤、足登高口平头靴的骑士。军中的骄子,他们爱护自己坐骑便如同少年爱着自己的姑娘,于战场冲杀便如同男人赌上自己雄性的名义于情场驰骋,没有一个后退。他们的服色最鲜明,朱红短甲,石绿的襦衣,领口袖口以宝蓝丝绦镶边。束带则和战靴一样,是红香牛皮的,束带上总有个青底十花厚绫作的荷包,是军中配发的,原为装伤药和小刀使用,但骑士们却把伤药偷偷丢了,塞进姑娘的绣花帕子。总有几个美丽又痴情的姑娘,每人手里捧着帕子围住一个骑士,骑士选了谁的帕子,那姑娘会受到同伴多大的羡慕!至于刀子。还是要用的,骑士们把它塞进牛皮靴筒里,贴着足踝放。马上使用长兵器。若失了马,则拔刀而战!只有战死的骑士,没有逃跑的骑士。直到马失、刀折、帕子染透了主人伤重的血,他们才会被人抬着下战场!而这里的骑士,刀未折、马未失。荷包更潇潇洒洒拍打在腰间。他们大胜,策马行驶在这里,有资格为自己骄傲。 便见颈甲、臂甲、护手甲俱全,浅履长冠的战车手。他们的作用范围很狭碍,仅限于平地,但经本朝传奇老将余秋山改造。作城战也能发挥惊人作用,竖起两侧车板向前冲,可以削死一街的步兵。放下顶盖按出周遭尖刺,可以顶住两边骑兵,遇墙可以树上云梯、遇沟甚至可以把自己填进去,替后头骑兵步兵铺路,遇坚实阻障时。冲击力也是可怕的。这里的战车轮子与板壁上,岂只是溅着鲜血。简直像涂了一层血漆,显示它们刚立了多大的功。 这所有人的后面,是一匹枣骝骏马,马上骑手,深绯战袍,光要甲,暗朱软靴,一柄长剑,似乎是杀得极倦了,剑身垂下去,而不是像其他所有人那样炫耀的扬起。但这样的垂,仿佛比一切的扬,都更有力量。所有人都对他保持着敬意,他们的胜利有赖于他。他是这场战事的前锋大将军——考虑到皇帝是后方挂帅将军,那么,这位前锋将军,其实就是这场厮杀得以酣畅进行的真正指挥者。 但他不是栋勋将军。 他领着大军一路而来,离土阜小台最近的时候,云华终于认出了他的面孔:谢云剑。 本该在未城作郎将的谢云剑!分别能有几天,怎么这样陌生,面容……更冷峻而英武。 云华手指收紧,忽意识到若攥痛了公主的手,其罪非小,连忙松开。雪宜公主反手握紧云华的手,云华惶惑的仰头看她,雪宜公主微笑道:“谢大郎奉御旨、建硕功,已任将职。皇帝明封荣册,不日将送抵锦城本宅。请代本宫向谢老先生致意。” 云华回过神,连忙跪下,叩头称谢不迭。雪宜公主瞅着她笑。宫娥扶起了她,雪宜公主轻启唇道:“七弟交给你,我也放心。” 云华此时此刻,才真正成了七王爷的准王妃。 天家给云华的聘礼、给谢云剑的册封,已然准备好,不日即可送抵锦城。 云华到此际,才真正成了七王爷的准王妃。 谢云剑在京城出奇兵,竞全功。这名字刹那间辉耀军坛与政界,并且,很遗憾的,从此时起便与血腥残暴结合了起来。因为他杀的不是异族侵略者,而是京城的官员、部属。 对,唐家是皇帝决意除去的野心逆臣,对皇帝来说,比异族强盗还可恶。可是对本地的官民来说,总是不久前还好好活在身边的人,忽然间流了血,一夜间被杀被俘。其他人难免觳觫,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敢指向皇家,就指向了云剑。 甚至有说他是天狼星下世,人命在他眼里,有如草芥,他注定是为完成杀业而来。 栋勋将军不知是不是知道这个后果,所以着意掩敛锋芒。与唐家之决战,整个战局都是他协助皇帝拟定,这过程是绝密,外人不知晓。决战开始,他主掌大内十营中五营各半数力量,一部分护在宫中、一部分护在皇帝行营,唐家力量丧心病狂开始冲击他的地盘时,他迅速合围全歼来犯者,杀的人一点都不在云剑之下,甚至还更多些,但因为是装在口袋里闪电闷杀的,杀的又是严重侵犯帝侧的凶徒,对外头冲击很小。而宫外营外,鹰逐犬奔、满城戒严、长街杀伐之事,都让给云剑做了。云剑便成为众人口中的天狼将军。 皇帝赐给云剑的封号是:康平将军。但民间还是叫他天狼。若干时间后,这个称呼甚至成为他通行的头衔,以至于官方都予以采用,这却都是后话了。 如今,京城中主要气氛是一片喜气洋洋——那是给皇帝贺喜的;一片愤慨——那是领会皇帝意思,责备大逆不道唐家的;一片紧张——因为唐家既倒,反唐的要请赏,亲唐的怕株连,不反不亲的,盯着唐家人被铲除后留下的大批肥缺。钻营着想补上去,利益所驱,一片营营嗡嗡。虽不敢放到明面上,私底里倒把前头两种风潮都盖过。 天家给云华的聘礼,已然准备好,不日即可送抵锦城。裳儿在静尘观中参见了云诗。 张惠妃的灵牌,还供养在寺里。姜贵妃又已辞世,她的儿子二皇子,大约哀痛过甚,染病于宫中休养,贵妃灵柩入寺停灵,二皇子也未能一尽人子礼仪。扶棺前来,如今是皇后娘娘亲自在照顾他,等丧期过后。他大概如四皇子般,便寄在皇后名下。 皇后虽名义上是所有皇子的母亲,但各人毕竟有生母,日常起居也是生母负责,托寄之后。寄母便如生母,生身母亲亦不插手了。能寄给皇后。自然是好事。 唯一的问题在于:姜贵妃是唐家的人。 虽不姓唐,但确然为唐家血脉,是唐家一位德高望重长老的女儿嫁入姜家所生,姜家与唐家关系极好。这次唐家服诛,姜家一系也全部论罪,姜贵妃在“天狼血洗京”一夜中暴毙,二皇子同时染病。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裳儿一身正儿八经道姑打扮,小脸也板得很严肃,于三清像后深深向谢贵人云诗行礼,拂尘摇动间,暗问的是:二皇子将生将死? ——却又来,后宫特用的尼寺中,为何会有三清像并小道姑儿? 却原来佛自西边来,道从本土生,佛从未压过道去,到后来,红花绿叶白莲藕,于百姓心中,无非一家。请和尚来诵经,也请道士来念咒,求佛祖多看顾,也愿神仙常降福,木鱼声外亮起法尺令牌响,寺院旁边建着道观老子像,就好比豆浆佐着油条,胭脂挨着香粉,总归都是疗饥添彩的,每样来一份儿也没坏处。 张惠妃的法事,以尼寺比丘尼为主,道观女冠子也尽一份心力,这都是能与妃嫔宫女们直接相处的,再外头,僧人道士们也在祝祷,听说因为是男人,所以他们的功德做得比女人们做得更有用,不过内外有别,宫人接触不着他们,对谢家来说,他们就一点用也没有。 云诗上香。 佛教也要上香,道教也要上香,南北老百姓饮食上嗜甜嗜咸、嗜米嗜面还有天地之别呢,神佛的口味倒没这么挑剔,多和气,说他们不是一家都没人信。 香烟中云诗给裳儿打了回答:姜贵妃是处理掉的,二皇子则被赐药而得病,生死未卜。 皇帝能将姜氏女拨擢为贵妃,她自然有些好处邀皇帝欢心。但这些年来,她贴娘家实在太近、替娘家做得实在太多,皇帝对她就冷淡了。她只怕被更年轻漂亮的女子取而代之,更在宫里宫外使手腕保证自己的地位,恶性循环,帝心更不喜她,她便更加畏惧。这次皇帝假称恶疾病笃,连年迈的皇太后心悬儿子、过于忧忡,也病倒了,姜贵妃一不做二不休,进言娘家,竟不如推一把,让皇帝病笃不治罢了,皇太后虽一向铁腕,病榻上怎顾得上翻盘?跟皇帝最亲近的七王爷在外城,有定海神针之誉的宿臣名将余秋山在外城,栋勋将军自从七王爷那事折了名誉之后,就只会唯唯喏喏,雪宜公主毕竟只是个老姑娘,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ps: 下章预告:借力好抽薪 内容速递:……事实上,皇帝在几个时辰之后,就来了寺中。 胜利的喜悦还在他血脉里燃烧流淌,这时候他特别愿意见见他心爱的女人们。原本为了讨皇帝欢心、表现后宫友爱,纷纷自愿到寺中替张惠妃祈冥福的女人们,又纷纷抢着回宫给皇帝道喜。 第二十四章 借力好抽薪 唐家这些年确然心惊肉跳,晓得好处捞得太多、团儿抱得太大,震着龙椅上的主子了,但到这地步,也没法把好处吐出喉管来买主子放心。须知他们从发迹起,先是一人上去,许以重利,别人才肯帮衬他,利滚利、人叠人,如今唐氏已成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纵然站得最高的有几个人看得见凶险、也狠得下心自阉了讨好主子,下头人怎甘心被阉?于是一层钳制一层、一层怂勇一层,最后谁也别想跑,都得一条道走到黑。 要么是死,要么――便做到最上位的那人上人。 皇帝有十三个儿女,七个女儿,继承不了皇位,本朝又不兴女皇制,六个儿子么,大皇子先天有缺陷,不说弱智吧,至少也不聪明,时不时发无名火,根本控制不住,喝多少药剂、请多好的先生来教导都没用,他不适宜继承皇位,已经是公认的了。二皇子便是姜贵妃生的儿子,面貌端正、知书达礼,皇帝唯一嫌他的,是太软弱些,在唐家眼里,倒成了好处了。三皇子夭折。四皇子是冷宫罪婢所出,虽然寄给皇后抚养,怎及二皇子尊荣?就算有点小聪明,也没有二皇子妥当的,再说年纪也幼小些。五、六皇子更小了,当今朝野人望,本就在二皇子身上。唐家计议,皇帝驾崩,二皇子即位那是理所当然、顺水推舟的。二皇子一即位,唐家岂不可以把持权柄,做个皇上皇? 姜贵妃荣升太后,自然也不用担心谁会废她了。她积极表示,鸠杀皇帝可以操作。 生怕上头老大自阉、害得大家没饭吃的下头小弟们也纷纷表示,平定京城乃及四方、胁迫百官俯首听命,完全没问题。 唐家决定弑君。 也许没有皇帝替他们制造机会,他们也要走到这一步。而皇帝的所作所为,帮他们把行动提前了。 提前到对皇帝很方便的时刻。 所谓病笃什么的,自然都是假象。(..info好看的小说)所谓唯唯喏喏的栋勋将军,把宫中重要人物密不透风的保护起来,目光如鹰,盯准了敌人所有异动。好不容易刚考上功名的年青小子谢云剑,明赴边城、暗伏京城,带了一群亡命精英,已准备血洗京城。 于是,就那么一击、就那么一夜。皇帝一生最大的战役完美成功。 他不是开国皇帝,已不能亲手打下自己的国土、自己的子民。他要考虑到国库、考虑到文武百官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平衡、还有天朝上国的体面、自己的地位,势必不能亲自去边境骚扰夷狄。抢些金银与俘虏回来。但他到底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有血气的男人,会梦想着亲自挥刀劈开敌人的脑壳,用面对面、男人对男人的决斗方式赢取胜利,而不是在纸面上计算、阴影里提防一丝一缕、一字一句。那是妇人孺子的所为!假使说皇帝的全部责任。就在于端坐权衡纸面上阴影里的丝缕字句间,要什么男人作皇帝?妇孺不也一样胜任吗?男人的力量,是要在战场上、在杀戮间才能体现的! 权臣一步步坐大,危及帝权,他心下倒生出窃喜来,亲自定计、亲自织罗网、亲自煽动敌人一头投进罗网来、亲自收网、亲自给敌人一剑封喉――啊。当然都是亲自做的。栋勋、谢云剑等等等等,都只是他的臂膀、是他力量的延伸。立在高台上看着大战、听着杀伐声,他有如饮醇酒。血脉融和、心神迷醉。他的将士劈倒了敌人,就有如他自己拿着武器劈倒了敌人一般。 整个校院都列满了将士,他们不是官僚挑来充数的戏子,而是从真正的战场上生还的男人,他们手中的武器。都染了敌人的血,还来不及擦拭。他们身上还带了伤,来不及好好包裹,就来向至高无上的领袖汇报战绩。这些光荣的战士、这些凛冽的武器,一起向他拜倒,称颂他的贤明指挥、赞扬他的伟大胜利,他向苍穹仰起头,默默道:“列祖列宗在上,我无愧于这片河山,守住了你们交给我守护的基业。” 低下头来,他眼角扫到右前方低矮得多的土阜上,那个模糊的小方台影子。他知道雪宜公主一定在那里,他的三妹,一路追随他走来,尽了一个女子能尽的能力,真不容易,相比起来,七小子实在是……谢家丫头跟三妹在一起么?难得七小子能看上个女孩子。虽是庶女,出身实在差些,罢了罢了! 皇帝在胜利的愉悦中,宽容的想:只要女孩子本身品貌好,太后与公主都认可,不管什么出身,也赏她作个正妃罢!也当给谢老先生、谢大郎一份恩宠了。 而姜贵妃却绝不在这宽容的范畴内。 总算为了皇家体面,念在二皇子面上,不宣扬她的反逆劣迹,也不曝于刑场,只在暗室中枭首后,焚毁尸身,着高僧作法事,祛除了戾业,便将尸灰收于棺中,还准她安葬,自然不进皇陵了,于那罪人之地埋进土中,已然很开恩。埋处不起坟、更不树碑。 至于二皇子,是真真的不知唐家一毫事,唐家不敢告诉他,只怕他到底是皇子,回头将外婆宗族告发了,那可大大不好,便瞒了他,想着回头将他扶上皇位,他难道不要吗?他一个人怎坐得稳在上头,还不得乖乖奉母亲这边宗族长辈的意思为准么? 而唐家事败,是瞒不住二皇子的。姜贵妃死了,更瞒不住他。他会不会替母亲感伤,对父亲生出怨怒来?若是别人的孩子,皇帝为了方便,自是斩草除根了,偏生是自己孩子,下不得狠手,便授意先给他饮些药下去,绝不伤身体的,只是暂时发热头晕,起不得床,这好处第一是他没法儿立刻自己查究底细,等皇家处置过了,怎么说他也只好怎么信,第二是病人总归比较软弱,对于病中照顾自己的人也会比较感激和信任。皇后正好照顾在他旁边,瞒几天之后,款款的把这事儿委婉的跟他说了,也不至于把什么细节都告知他,只是明面上那些事儿交代了,看他什么反应。若他实在要追究问责母亲死因,说不得,这病大约就要凶险了,好在是皇子皇孙,也不缺他一个。若他还晓得道理大义,那依然是皇帝的好儿子,很快便能痊愈。 根据这儿子一向来的表现,皇帝相信,他会是个好儿子。 云诗也是这样相信着。 皇后执掌六宫多年,端正贤淑,真正连云诗都无从指摘,再说中宫无子,也不必非置二皇子于死地。二皇子一定会顺从父亲、责备母亲,而不会替母亲不值自找死路,皇后也不会陷害二皇子。二皇子不日就能病愈了。 裳儿深深致礼。 敬重这位姐姐能在宫中熬忍这么久,八面逢源,每逢大事能及时打听得情报送出,从未误了谢家。 比起来,张家那位女儿虽更得皇帝欢心,能力却简直有如一头猪,不然也不会“病逝”,以至于躺在这里要人替她作法事。 张惠妃倒不是皇帝赐死,只不过,在宫里,不会作人的、教女人们侧目的、防范措施又不够的,一样死得早。 谢云诗向三清像欠身。 实则在向云裳答礼:不必客气。妹妹不久就要进宫来帮助姐姐了。愚姐深感安心,却是要辛苦妹妹了。 裳儿用暗号询问:皇帝多久能来呢,大概? 云诗回答:很快。 事实上,皇帝在几个时辰之后,就来了寺中。 胜利的喜悦还在他血脉里燃烧流淌,这时候他特别愿意见见他心爱的女人们。原本为了讨皇帝欢心、表现后宫友爱,纷纷自愿到寺中替张惠妃祈冥福的女人们,又纷纷抢着回宫给皇帝道喜。 皇帝很领情,也给自己连着几晚好好选了几个侍寝的人。 其中没有昭华兰嫔,倒有兰嫔嫉妒忌惮恨、咬碎银牙要钳制的人。 那美人儿春风得意,而兰嫔想:“留在寺里谢贵人这步棋,可以用了。” 她很不经心、很不小心、很凑巧的提起,张惠妃的灵前,谢贵人还在守呢!张娘娘真是可惜不能一同庆贺皇帝的功绩,而谢贵人真是敦厚虔诚哪! 这就动到了皇帝心头的刺。 张惠妃虽实际上是昭华兰嫔伙同某两个背景更强大的女人,联手让她“病卒”了的。但多承谢贵人误打误撞的提醒,她们把线索巧妙牵到了姜贵妃那边。虽然查无实据――本来就是假线索、空中的楼阁,如何实据?――重要的是,帝心相信姜贵妃造了孽。 昭华兰嫔勾起了皇帝心中对姜贵妃的恼怒、对张惠妃的深婉同情、以及对谢贵人的好感。想起谢贵人又想起谢云剑。这小子一鸣惊人、肯听话、靠得住,皇帝日后还有很多倚重他的地方,更应该对他妹妹好一点。 这么考虑着,皇帝就去寺里了。 春风得意的美人儿被釜底抽薪,刀子样的目光嗖嗖就往兰嫔那儿飞过去了。 ――都是争芳斗艳斗过来的主儿,都不傻。 兰嫔不动声色的牵牵嘴角,摆驾回宫,在轿子里才喜孜孜解恨的昂起头。 ps: 下章预告:龙女盗食 内容速递:……一定是小妖精了,嗅觉这样灵,隔着塞子,选中了她爱的酒,一手持瓶,腰肢微微往后拧,头后仰,成个优美的弧,一手连将束发簪子取下来。 半透明冰色面幔原是自耳后向上由发簪固定,这便落下,落得极尽委婉,若冰珠凝成的云雾。而她的青丝在云雾后放肆泻下,如清瀑。 第二十五章 龙女盗食 昭华兰嫔的亲信侍女倒是爱操心,进谏道:“昭华!这便宜谢贵人去了,倘若谢贵人爬上来,反压了昭华……” 兰嫔“嗤”一声:“这么久了,偏今儿爬上来?” 侍女脸一红:“昭华说的是……就是天狼将军名头太响了,皇上会不会把谢贵人抬举起来?” “正为天狼将军声名响了,”兰嫔扇柄轻轻叩着雪白的小下巴,“这个人情必须让给谢贵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眼中闪过与她轻俏姿容不相衬的幽沉,“真要有人上去补空子,让别人补还不如让她补,至少她还识大体,不比那些轻狂贪嘴的蹄子。”把扇子展开,掩着嘴笑了,“不过皇上未必肯为了外臣就抬举她到这个地步呢!你看看宫里大家的身世,皇上难道是看着娘家人才抬举的?真要拼娘家,还轮不着她呢。” 于是亲近侍女也笑了。 皇帝到来,谢贵人果然没有一点兴高采烈、得意洋洋、趁着东风要顺杆儿往上爬的意思,而是表现得很惶恐,太惶恐了,她以为皇帝是来责怪她的,抢先跪地请罪了。 “什么罪?”皇帝很好奇。 “是臣妾没有照管好供品,屡屡丢失,竟然、竟然惊动皇上……”谢贵人吓得要哭出来了。 “什么供品丢失?”皇帝来了兴趣。 酒和肉。 供在道观这边的,有酒浆和三牲。酒分百益酒、双头酒、梨香酒。百益苦、双头冽,梨香芳醇。每次丢失的都是梨香酒。其实三种酒瓶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塞紧塞子、贴上封条,这才摆上供台,每次空的偏就是梨香,封条未动、塞子未破,里面的酒却空了。真不知怎么办到的。肉则更妙了,只割所供全牲肚子里头那套下水去,外头看不见破口。固然烧全猪也要破开肚子清理了里头的脏东西,留下刀口来,但清理完了之后,是把内脏塞回去、刀口再缝上,这才烹饪的。失窃了猪下水,刀口可没被拆开。绝对没有。说起贼迹,更是渺难探寻,明明外头都有巡夜。实不知是哪里进来的。难道是神迹、小鬼?不免人心惶惶。还幸这道观、寺院虽说是后宫用,毕竟是方外处所,于三宫六院墙外又筑起一座深院。不属后宫,否则事情更大,必须第一时间呈报大内,并各院娘娘都要提惊受怕了。 东西怎么丢的呢?到底也要查清不可。皇帝来了兴致,反臣的大局平定。他还余勇可贾,正好在这小失窃案上消遣消遣。 是夜风清月朗,花木的影子像画在墙上。摆供品的小殿看起来好像没有特别加强守卫,实则皇帝已经亲自躲着看了。他身边,十二名最能干的侍卫,躲得不露一点声息形迹。但若有异变,曾在一弹指间斩杀四十二名以上江湖一流高手级别的人头。 皇帝一点都不担忧自己安危,只饶有兴趣看小偷会从哪里来、怎么偷。 小偷根本就没从外面来。 月影摇摇。盘膝坐在小莲花座上的龙女,娇娇嗲嗲、慵慵倦倦,伸了个懒腰。 皇帝几乎要叫出声来。 十二名“影卫”全神贯注等着皇帝下令。一声最轻微的命令,他们就能冲上前把莲座上那家伙剁碎,管她是龙女、蛇精、还是什么怪物! 皇帝轻微的摇了摇头。 怎么舍得剁碎?只是伸个懒腰而已。简简单单的动作,语言都说不出的媚惑。他根本不舍得打扰她。就算妖怪也好。他要再看下去。 龙女立起身,拎起裙角,跃下莲台、旋至供桌,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似无声的音乐、流动的花颜。供桌前,她掀起面幔,闭上眼睛,将脸凑上前,意图是闻一闻供酒瓶,而月光恰好洒在她脸上。 晶莹娇美,不似人间所有。 一定是小妖精了,嗅觉这样灵,隔着塞子,选中了她爱的酒,一手持瓶,腰肢微微往后拧,头后仰,成个优美的弧,一手连将束发簪子取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 半透明冰色面幔原是自耳后向上由发簪固定,这便落下,落得极尽委婉,若冰珠凝成的云雾。而她的青丝在云雾后放肆泻下,如清瀑。 皇帝能闻见发丝一下子散开,所逸出的香。 最是迷人女儿香。 小妖精可是一点儿也不管她怎样撩乱了帝王的心绪,专心致志拿那簪尖插进瓶塞侧。瓶塞本是软木塞,虽然塞得紧,自己带着弹性,细铜簪一插就插进去了。她于怀中又自己取个木瓶出来,将供瓶一倾,皇帝顿悟:簪子一定是中空的,酒可以漏出来。 但酒没有漏出来。 小妖精急了,偏头、撅嘴,往簪头一啜。原来那簪子太细,液体一时出不来,经她一啜,通了,琼浆美液汩汩往木瓶里流。 经她一啜……不好……皇帝有那么个啥地方起反应了…… 那些影卫若非经过严苛的训练,此时此刻也很难不起反应。 小妖精转头去对付猪全牲了。 撬开猪牙关,徐徐探进手去,也不知做了什么,似乎是摸啊摸的摸了几把,缩回手来,在猪外皮揉、揉、揉,捋、捋、捋…… 这个动作的要命之处,只有具备一定经验的人才能理解了。 皇帝具备的经验那是相当的一定。 于是皇帝的命就相当的想要那啥了。 小妖精在这相当那啥的时候停了手,还是不知道自己给帝王造成了什么影响,很满足的再次撬开猪牙关,拎出什么,用刚刚的面幔包起来,塞进袖子,走了。 皇帝知道猪下水已然不见了。 小妖精根本不去拆刀口。只从猪嘴伸进手,让猪舌让到一边,将喉口撑开,探手将内脏先拎一把,再于皮外捋啊捋,那内脏本就是割出来清洗后再塞回腹中的,与皮肉已不相连。都捋到喉口边,就被轻轻巧巧拎走了。 她走到外头,叫一嗓子:“贼影子,看到贼影子了!” 观里的人赶来:“裳儿!贼在哪里?” 那裳儿一指:“影子一晃,往那边去了。” 可不又是无迹可遁的失窃案? 看来却不是鬼,只是个小女孩儿装神弄鬼,仗着身轻貌美,蒙个幔儿就装龙女像,躲在诸神像后头,人竟认不出。盗了酒肉去。 影卫向皇帝请示:要把这内贼擒下不? 皇帝回答:不。 他还要看看,这酒肉是拎到哪儿享用去――观中人,毕竟并不都是死人。她拿回房间吃。也要被人发觉的罢?那是拿到哪里? 影卫帮助皇帝悄悄跟上,一步也不拉,也一丝儿不让裳儿觉察。 观中道姑都向她指示的方向寻贼去,她往另一个方向。 道观这里地形略有起伏,园林师依此垒起假山。几可乱真。她转两个弯,忽而就不见了,靠了影卫的禀报,皇帝才发现那里有个凹进处,垂着长长密密的绿萝。小妖精躲进了绿萝里。 裳儿盘膝坐在绿萝中,于萝叶间隙中可见即将西坠的月亮。似一抹悲哀的泪痕。 月影晃动间,裳儿黑憧憧的眼眸中仿佛也有刹那的悲哀。 旋即便笑了。 笑盈盈享受她的战利品,像个坏极了的小妖精。只有口腹之欲才是她最喜爱的,其他都无关紧要。 这次“龙女盗食”,是蝶笑花倾心指导下的绝佳演出,裳儿表现得很不赖,也很知道在云诗姐姐帮助下。自己会引来什么人。 她听见了洞外的脚步声。 又灌下一口酒,揽住了木瓶。抬头,看着。 萝叶撩起来,像帘子被撩起。皇帝这辈子有没有自己做过这个动作?做得很笨拙。但是,值得。 他看裳儿警觉的往后缩了一点,保护的不是自己的衣襟裙带等要害,而是食物和酒。真是未经人事的小吃货啊,这家伙,已经灌了些酒,双颊酡红,似霞彩透肌。酒毕竟让她迟钝了,她往后缩只有一点,然后就歪在那里,憨态可掬,还保留芥子粒大那么一点点警觉,但完全没有了自卫能力,凝视着他。 月光从他后面来,他脸在月影里,线条模糊了,看起来就没有那么老。 “还是老的,”裳儿模模糊糊想,“爷爷辈的老人……” 但是谢小横不会给她这样的感觉。这种压迫力、这种目光。她身上热起来,把小脸藏在木瓶子后面,只露出宝光明丽的黑眼睛瞅着他,问:“你干嘛?” 她的眼睛因饮了酒而一发的亮,带着醉人特有的大胆和迷离,更形魅惑。皇帝微微一笑,给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答案:“我来抢你吃的。” 裳儿“嗷”的一声就叫了出来:“坏人!” 皇帝被骂得通体舒泰,咦,莫非男人都有贱毛病,只争发作的早与迟?已经五十许,还不在一个妙龄小妖精面前发贱,更等什么时候,咦! 裳儿抱着瓶子,忽而就吃吃的笑起来:“好,给你。” “哎?”皇帝被她小手拉着衣襟拖进假山洞中。 “快进来啊!偷吃还站在外面,等着被人发现?”她娇声嗔责,“是多笨啊!” 是是是,皇帝全盘受下。 月光这么好,绿萝这么柔,山洞这么小,妖精这么嗲,贴在你怀里,说你是个笨笨的坏人,你受不受用? ps: 章节预告:福姻安排 内容速递:……福珞属于进得来的一个。 名义上也是来向云剑道喜、且与云华聚聚,云剑告之真相:“她快定下亲了,有些情绪波动,想与你谈谈。” “定谁家的亲?”云华笑问。福家和谢家肯给,想必又是门高亲。 第二十六章 福姻安排 更妙的是,山洞壁并不冷硬:生了松软的苔藓;山洞底也舒适:垫了厚厚的干草。 “我找到这个地方,把它命名为偷食秘窟哦!”裳儿邀功,“干草是我自己铺进来的。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好。 裳儿跪立起身子,膝盖挨着皇帝的腿,将酒瓶口递到皇帝唇边:“你喝!”笑眯眯,笑得像只坏透了的小猫,“你吃了我的东西,就不可以再告发我了哦!” “是啊。”皇帝伸出手,享受着手下的触感,满足的叹了口气,“你不用担心别人告发了。” 那天,天亮了,皇帝从假山洞里离开,身上都是苔痕和干草碎屑。 下人很识相的伺候着,啥都不问。 那天之后,皇帝天天都连着去偷食的山窝,所谓剗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说的就个偷字。哎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一晌偎人颤、教君恣意怜,偷得浮生一段馋,真真的倾城可也、万金不换!烤全猪肚里偷出来那段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那天之后,道观的供品,还是连着失窃,大家被命令装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诗从容的供奉经文,消息则已经传了出去。 连云华都知道,计划很顺利,谢家的女儿要进宫了。 但如今她才知道,这女儿不是福珞。 “我也是才知道的。”云剑抱歉的说,“爷爷亲手安排,连我都瞒过。” 声音有点沙哑,毕竟是累了。血洗京都那一夜不说,之后紧锣密鼓的,又是协助稳定善后、又要与人来往应酬、又与一些军旅人物悄悄筹备什么计划,太过辛苦。 云华想了想:“爷爷到宫外未久。” 是云华被七王爷带走后。谢小横匆匆把关于云舟的决断交给谢老太太,便号称追孙女儿,到了京都。到京教赶上了拔起唐家的大事,他也就不回去了,因是有名望的道人,发挥本职作用,在宫外道观里与众道士们一起诵经,消祛业障,为国祈福。.info[] 云裳确然是谢二老爷的私生女,一直跟爷爷谢小横在孟吉山道观里修道。太任性了,这次也追着来京城,又说也想为国家祈福。夹带着想看看云诗姐姐的私心,进了女观,持斋中忍不住嘴馋,去偷那酒和肉,以为自己想的偷窃法子不留痕迹。哪知引发了大事件。 剧本是这样设计的。 皇帝调查,查出来的也就是这样,毫无可疑之处。谢小横没有故意把自己的孙女儿献给皇上——事实上,就算他抱着这种愿望,把美女献给皇帝,那也是他的忠心之处。皇帝深表高兴。 这上下。云裳都不知道皇帝是皇帝,只以为是个很有趣的人,尊贵是肯定身份尊贵……也许是亲王什么的?这么体贴和蔼。肯跟她分享吃食,云裳很开心,就天天多偷一点带给他。她耐心的扮演这天真得可耻的小笨蛋角色,什么时候到头?且走着看。 这是一出大戏,好戏刚开锣。蝶笑花亲自着手设计的片段。只是其中一两折,整个连台大戏。需要云裳一步步去演来。 “蝶老板……也知情?”云华讷讷问。 “只知道他帮忙的那部分。”云剑道。 就是说,知道谢小横培养这个孙女,是处心积虑的,就要诱惑帝心。 “蝶老板……”云华闭了闭眼睛,“从锦城消失了。” “不是的。”云剑听懂她在害怕什么,飞快道,“爷爷没有对他下手的意思,他自说自话离开了。” 谢小横没有灭他的口。 他知道的这件事,如果说出来——如果真能突破谢家力量上达天听的话,皇帝大概会对云裳的热情冷下来一些、对谢家提防很多,对蝶笑花则可能作些赏赐,另外还有很大可能追究他同谋的罪过。但在谢小横已经重重答谢蝶笑花的情况下,蝶笑花还有什么理由冒那份险去讨好皇上呢?更何况裳儿已经与他结下不浅的师徒之情,更更何况—— 蝶笑花与云剑之间的羁绊。 云华红着脸,低头道:“是。” 又困惑:“可是蝶老板为什么离开呢?” 云剑低道:“爷爷说过一句话,他如果去了未城,贪的是荣华富贵,如果来京城……” 当时别人都以为云剑去了未城。蝶笑花从前自矜自爱,并没有追着云剑去任何地方,在云剑得了官职、他于谢家立了功、并掌握谢家把柄之后,才去追云剑,心态便落于下乘,所求昭然若揭。但若去京城,却分明是,晓得谢小横所图在京,生怕京城出什么岔子,连累云剑,便暗地潜来,若有事,他还好帮忙。而实际上,他也再帮不了什么忙,真出岔子,他在京城被捉捕论死的可能性还大些罢!这样都执意要赴京城,心意便令人动容了。 云华但觉呼吸不畅,举手揿着领口衣服,涩声问:“那他……” “京城我没见到他。”云剑摇头。 是去了未城?还是正在京城,忽闻云剑立下大功,晓得云剑把行踪连他都瞒了,生了气,避而不见? 云剑望向窗外。他深信蝶笑花不会向皇帝告密。这信心与其说来自他们之间的交情,不如说来自蝶笑花本人的骄傲。连云剑都不知他这份骄傲从何而来,明明卑贱而柔媚……有的时候,云剑会觉得自己才是草莽鲁夫,而他是来自冰峰的谪仙子,心底总有一部分,是收藏在那崇高冰洁的地方,连对云剑都不能敞开。 不,他不会前头答应帮助谢家,转头向皇帝告密,这是谢小横也同意的。 可云剑不知心中不安从何而来。 刚落了雨,天色仍幽暗。地濡湿,气温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今夜皇帝与云裳不可能再在假山洞里私会了吧?要有变故了。 现在他们暂居七王爷名下一处别院中,陈设齐全、往来便利。云剑名下有四千名精兵随时候命听宣,其中七十名守卫此院,院中不是什么人都进得来的。 福珞属于进得来的一个。 名义上也是来向云剑道喜、且与云华聚聚,云剑告之真相:“她快定下亲了。有些情绪波动,想与你谈谈。” “定谁家的亲?”云华笑问。福家和谢家肯给,想必又是门高亲。 云剑果然报出个响当当的名字:“宝景侯世子。” 云华正待替福珞欢喜,却又泛起疑云:“宝景侯……是余老将军的封号?” “正是。他自庄敏十二年年大败北胡,将双瞳山以南全纳入我朝版图,今上称许,封一等侯,赐号宝景,老将军还在边关镇守,夫人与世子则都在京都。” “老将军是……近知命之年了?那世子君……” “倒是与七王爷同岁。”云剑叹道,“也未定婚配,不瞒你了。世子心智还不如大皇子。” 也是个……白痴?! “但性情好多了,”云剑赶紧道,“否则福夫人也舍不得的。宝景侯夫人疼世子,声言世子未定亲,下头儿子都不得定亲。倒也有许多向世子提亲的。宝景侯夫人对身家要求甚高,才一直未议定,如今二公子也快上二十,不能再拖了,福姑娘八字呈进去,侯夫人倒很是满意。亲自修书向福家提亲,而今福家已是允了。福老爷且是喜欢的。” “珞姐姐她……喜不喜欢呢?”云华怔怔道。 云剑不答反问:“你说裳儿喜不喜欢?” 垂垂老矣的帝王身边争宠,抑或年轻世子身边作正夫人。后者比前者差多少呢? “你知道。我们不勉强。”云剑又道,“福珞是自己答应了。” 本为结亲,若女儿太生气,借了婆家势力反来报复娘家,那如何是好?自然不能勉强的。 云华放了心。却也更伤心,道:“那她与我谈些什么?” 云剑摸摸鼻子:“大概是……女孩子的事?你替她宽宽心罢!” 是同病相怜的人可以互相安慰的意思吗?一个王妃、一个世子夫人。一个无可救药的断袖男人,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男人! 云华看着自己的手。 云剑覆手在她手上。 这样暖和,暖和得烫人了,云华吓一跳,本能想把手抽出来。而云剑俯身向她,真诚道:“六妹妹,有什么哥哥能帮你做的,你只管说。” 他能查知明珠之死的全部细节、并还一个公道吗?他能令她从目前的婚约中解脱出来,并给她一个如意郎君吗? 既然都不能,那么……贪恋他这样握一刻,不算太奢吧?云华怔怔低头看握着她的这双手,曾笔走龙蛇,诗惊四座,也曾持剑纵缰,边疆拒北胡,京城镇权臣! 然而救不出一个弱女子。一个也救不出。 所谓镇权臣,是杀了同胞汉人了。他杀的那些人,文攻武略俱不及他,对自己家中的姊妹,也许倒比他更爱护呢?这样也被他杀了,说起来……实实是残忍的。 然而她反而更炽炽的爱起他来。 知他无能为力,也爱他。知他手上刚沾了别人的血,更爱他。这爱竟因残酷和罪孽而来得更深,真是难以解释。 女子总是爱一个薄情的坏人,比爱一个懦弱的好人更多,这真是难以解释的事。 ps: 章节预告:溺人求救 内容速递:……真要抓进牢里,福珞是怕的。怕死了!她想也想不通一向比任何人都清洁和难侍候的唐静轩,要怎么过牢里的日子呢?,还有,青楼耶!她以为唐静轩这样的人,被抓,也应该是正在写诗、调香、赏花的当儿,忽然抓走了,像从枝头被揪落的雪羽鸟儿,不堪摧折,立刻就啼血死了。青楼?喂,拜托!那就算立刻死掉,也还是丢人了。 第二十七章 溺人求救 有一件事真是可以求他做的的。抬头看云剑近在咫尺的脸,云华想,请求他,让她摸一摸这双眉毛、这管鼻梁、这唇线……这下颏,他应该是会应许的吧。她这生,第一次有这样好的机会。 云剑见到她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神情……樊笼里小兽快要失去控制一头撞过来,破笼而出,或者死,一生只有这样一次机会。就仿佛是这样子似的。 无论她提什么要求,他想,他应许她好了。后果都不论,他先应许了她好了。就算只哄她一刻开心,以后总归要懊悔,也先着她任性一刻好了。 而她又垂下眼睛去。睫毛的影子,如笼栅密密落下来,把小兽深深的关了进去。 她说:“珞姐姐快到了罢?” 云剑看了看外头,说:“嗯。” 福珞进了这座别院,神情是很自然、几乎称得上愉快的。对于既定的这项婚约,她看起来接受良好,只是还有点紧张,眼睛瞟来瞟去的过分活泼、手里帕子也绞得太紧一点。 她给云剑见了礼,还没启齿要求与云华单独聊聊,云剑就主动说有事,告罪先走了。他很放心云华的控制力、说服力,尽管云华比福珞小那么多。 真的,云华才及豆蔻,而福珞及笄都已经一年多了呢!但看起来,福珞好像是云华的妹妹似的。固然福珞个子矮,脸又是那顶顶没威仪的团子脸,实在是她比云华活跃太多、神情外露太多,向上爬的意愿、遇到糟糕待遇时抗争的意愿,都多过太多。 也是有策略的,不提自己的事,先问侯了云舟好不好。 云舟不错。刚被唐家休弃时,那是绝对灰溜溜。张家咧开了嘴看笑话,但很快,风云逆转,唐家都下了狱,谢家抖起来了。朝廷的原则:叛臣欺凌的人,就是忠臣。谢家女儿被唐家欺负得这么惨,成了他们忠诚的铁证。云舟的耻辱,就像阵前被敌将击中的伤,大胜之后论起来,都是光荣印。可以凭借这个领赏的。 “唐家仗势娶妇!”“谢四姑娘看出了唐家叛逆的蛛丝马迹,想要追查,这才被赶出来的!”“本城这支唐家这么快能被全捉起来。谢四姑娘也有功的!”“烈女啊,烈女啊!”“为国为民,为了皇上,这才是大节啊!”“啧啧,啧啧啧!”――目前锦城。[..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的名声是这样的。比从前更荣光。 但是……她自己心里呢? “真不知唐静轩怎么会从青楼里被抓出来的。”福珞深深骇异,这会儿不提唐静轩是她的表外甥了。与唐家的关系,以前福家是拿出来炫耀的,这会儿避之唯恐不迭,若非谢家说情、七王爷肯帮忙,说不定这会儿连福珞都跟表外甥一起在牢里蹲着呢!――这也是福珞必须答应宝景侯府婚事的原因了。她福家。就像寒枝上的麻雀,避开了猎人第一拨弹药,也不知后头有没有细罗网。不再攀个高枝儿,还是险的。若攀成了宝景侯世子的翁家,那却无虞了。 真要抓进牢里,福珞是怕的。怕死了!她想也想不通一向比任何人都清洁和难侍候的唐静轩,要怎么过牢里的日子呢?。还有,青楼耶!她以为唐静轩这样的人。被抓,也应该是正在写诗、调香、赏花的当儿,忽然抓走了,像从枝头被揪落的雪羽鸟儿,不堪摧折,立刻就啼血死了。青楼?喂,拜托!那就算立刻死掉,也还是丢人了。 云华心里也难受。她知道唐家或者真该死,但唐静轩实在无辜。也没办法了,你再天真,活到这么大,总享受了家族的好处,家族遭难时,陪着一起死,也算该当的。唐氏锦城一支的长孙公子,这么响的名头,救不下来呀!福家能幸免,都算好了。 福珞跪至云华膝边,急急道:“妹妹救我!” 云华目光一凝。 事已至此,怎么救? 福珞攀着云华,却真如溺水者攀着面前唯一的木板。 她固然已经溺水将亡,云华何德何能作她的木板? “如今你这婚事,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云华终于缓缓开口道。 “是。”福珞承认。锦城大家小姐又怎样?朝廷天威所至,富贵荣华冰销瓦解,换其他人家,未必此时肯给福家伸一把手。唯宝景侯夫人,定要给长子找个身世相貌品性都好的未出阁适龄小姐,有这样的小姐,人家谁肯许她?破落户呢,宝景侯夫人还不要。唯福家这样将倾未倾,正恐慌着肯贱卖,宝景侯稳住了福家呢,福家还是好端端一个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又是谢家姻亲,并不辱没了宝景侯。如此各取所需,两家才叫情投意合、天作之合。福珞再要找另一家如此合适的,上哪找去?若坐视福家倾覆,她到时候小心想嫁个平常村夫都不可得! 然而她还是要云华救她。 “福家还是需要个更有力的倚仗,光靠我们谢家与福家的关系,是不够的。”云华耐心道。 “是。” “而你不愿嫁个白痴。”云华不客气直言了。 “是。” “那头却终是需要一个合适新妇去搪塞,否则也说不过的。” “是。” “而你还是希望我救你?” “是!”福珞咬牙到底。 “你觉得我可以做到这样的事吗?”太过荒谬的关系,云华几乎要笑出来。 福珞却回答:“自从那天奶奶大寿,你赢过我……” “嗯?” “我是真心诚意认输,”福珞扶着她膝,望着她,像把全身重量都托给她,“我觉得你什么都能做到!” 秋风呜呜咽咽的吹,云华不答话,福珞也不催,就等着。 那天若福珞胜出,也许够格陪裳儿一起进宫罢?宫中皇帝也垂垂老矣了,福珞倒是肯去。她所喜爱的,与云华不同。本来云华也要进宫的。若非七王爷看中她……呵王爷!云华已经明白福珞所求为何了。 “也非良人。”外头风声略息,云华低道。 “但是我,我,实在受不了白痴。”福珞急切道,“而且我不太会讨长辈欢心,不像你。我怕宝景侯夫人!我觉得我讨不到她欢心的。但你的话,像寿宴上那么能干,一定可以的!对你来说是不是两个都差不多?但我不一样,求求你,让给我!” 把自己不要的白痴。推给别人,叫别人把断袖王爷让给她? 云华又想笑,对住福珞的目光。笑意收敛。 对福珞来说,这真是生死相关的大事,而且只有这一线生机。她也明知这请求不合理,但一生所系,只有搏一记。其他都在所不计。“我知道这对你太难了。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但如果有一天,能够报答……以后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福珞切切哀告。 像一只被困网罗中的小鱼,对笼中鸟说,我们换一换有多好?那边也不是什么乐土,但鱼儿哀号啼血的愿意交换。 云华想起云柯。 唤着明珠姐姐。软着身段、带着笑,也是这样不合理的请求,款款、慢慢儿的磨、求。 她应了。招致杀身之祸,转世为人,不觉又已经一年,该学聪明了。 她负担不起别人的人生,不必替别人付出太多。 理智是这样说。口里却不由得问道:“七王爷那边过一辈子,也不容易的。你明白吗?” 福珞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没关系的!只要是个讲道理能说话的人就好。其他――我不在乎的。我会让他自在的。” 云华叹道:“有机会,我想想办法。但王爷现在不在此地,我又不能惊动长辈……” 谢家长辈未必肯把王爷这头亲事让给福家,若惊动了,谢家生气,福家则责怪福珞多事,之后就不用谈了。 福珞哀凄道:“华妹妹只要肯想办法,我就感激不尽了。若见到王爷,”绞了绞手中帕子,“请告诉他,珞儿知错了。” 哦?什么错?七王爷在考察云华时,也试探过福珞,看来当时,还另有细节呢! 云华已然想到此处,福珞也知她必定想到此处,大礼深深拜下去:“妹妹请替我传这一句,不管成与不成,我此生后世,结草衔环报答你们!” 云华伸手搀她,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云华。 带着涕泪,娇小女孩子的重量,全部压在云华身上。这一刻云华忘了自己也是个女孩子,只感觉怀中沉甸甸的希冀。这希冀其实也没有多奢侈,怎么忍心看它虚掷?这世界,未免也太残忍了。 “我会尽力。”云华替福珞抿上头发,悄声道。 便把这世界的重负,背到了她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福珞千恩万谢的去了。 云华坐在房中,原以为云剑会来盘诘,他却没有来。 一定有更重要的事绊住了他。 是云裳入宫的事? 云裳确然在这天黄昏正式进宫。皇帝表明了身份,她大大的表现诧异。却原来皇帝这些天玩儿情调,都没及于乱,只是高谈阔论,裳儿深表折服,引他为第一个知己,但不肯委身,笑咪咪道:“我是要嫁一个英雄的!”皇帝便问,谁算得是英雄?裳儿扳着手指道:总要建功立伟业的,有担当的,负责任的,人家都知道他的,都赞扬他的,嫁给他人人羡慕的,才算得英雄。 谢小横“察觉”孙女儿在道观跟谁私会,“以为”是不正经的人,开始着手捉奸,下雨又潮了山洞,皇帝的情调玩不下去了,摊牌真实身份,众人讶异后,请罪的请罪,恭喜的恭喜,总而言之皆大欢喜。裳儿进宫,要有个交代得过去的身世,私生女不好听,索性算作谢小横义女,口头认了,种种繁琐仪式都没办,人先接进宫里了。皇家办事,拖沓可以拖沓死人,快起来也可以快得死人。这上下裳儿已经封了修德嫔,住进妃子才配住的皎翮宫。皇帝但觉晕晕乎乎,这辈子也宠过许多女人,从没有这一次,觉得自己真是个英雄。但凡皇帝在乎的事,就是国家大事,下头不敢轻忽,奉承侍候,好一番手忙脚乱人仰马翻。 然而云剑还不是为这个忙碌。他为的真是国事――北胡异动了。 不知怎么,好像提前刺探得知朝廷会有诛唐家的大动作,大举犯边,侵扰的是唐家原来一支亲族镇守的地界。老将余秋山已接朝廷授意,重点协防此处以及相似的几点,但防的主要都是唐家亲族造反,却没想到胡人利兵突入,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战局陡然吃紧,云剑这就要点兵驰援。 ps: 章节预告:以戒为匕 内容速递:……云华“唉呀”一声跳起来,去看桂火上坐的小锅里,里头熬着丁香牛脂,只有幼儿双手合扰来的一小捧,这么一点点儿,七王爷“哟”道:“好金贵!这是给谁吃的?”云华没好气白他一眼,看牛脂,幸而不曾煮坏了,小心倾至旁边早预备好的瓷漏斗上,漏斗垫了绵滤纸,下头乃是个蚌状的银盒。 第二十八章 以戒为匕 皇帝对北胡倒没很放在心上,只是恼他们不识相,给云剑放了大笔人马粮草,叫云剑去同余秋山打个漂亮战。[..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待这战功成,云剑才算真正成了名将。 他正式开拔前,云华在别院中,也忙着替他准备行装。听说北地奇寒,应多带些冬衣,现有的衣箱不够。云剑毕竟一个大男人,不太管这些,大少奶奶又没跟到京城来,鞭长莫及,还是云华从头至足、自内而外均开列了单子,着人买来,到手看,用足了价钱,东西是好的,但现买成衣,总归有些地方不合适,便自己开了针线匣补做,正埋头缝着,“嗳嗳,缝得累不累?去外头采买好了。”七王爷道。 “正是买得来的,可惜……”云华随口回到这里,猛的反应过来:哎,七王爷? 七王爷什么时候已经趴到她椅子后头,脑袋搁在她椅子扶手上? “王爷!”云华跳起来,手中大襟交领襦便往下滑,忙捞住,一边捞一边急着下拜。 “真是要快点过门!”七王爷点头咂嘴,“才几天不见,就生分了,把我当鬼神拜起来了,还是接进府来天天见的好。” 云华好气又好笑,一路回京途中滋生出的友谊暖在心里,也不跟他客气了:“王爷怎的在这儿?” “这儿是我的别院。”七王爷嘻嘻笑,拉她重在椅上坐下,又道,“你放心,外人不知道我到这里来了,绝坏不了你名节。”低低的、推心置腹道,“外面那些人可坏啦!我跟你是手足之亲,光明磊落,外头那些坏人可不知编排什么呢!我要保护你。” 他光明磊落!——好吧,某种程度来说。还真是的。 “王爷怎么会在这里?”云华道,“锦城那边……不须您了?” “那边没事了,倒是北边大战,咱们还是在京都侯着,虽然有个啥事咱也帮不上什么忙,等在这里才是作臣子的本分不是?”七王爷嘻皮笑脸。 云华想问问唐静轩他们怎样了,不敢问,想听他多谈谈,他却不谈了,耸耸鼻子:“好香!” 云华“唉呀”一声跳起来。去看桂火上坐的小锅里,里头熬着丁香牛脂,只有幼儿双手合扰来的一小捧。这么一点点儿,七王爷“哟”道:“好金贵!这是给谁吃的?”云华没好气白他一眼,看牛脂,幸而不曾煮坏了,小心倾至旁边早预备好的瓷漏斗上。漏斗垫了绵滤纸,下头乃是个蚌状的银盒。 七王爷嘻皮笑脸道:“却原来自己作口脂。敢莫京城干冷,你不习惯?又何必亲力亲为,你嫌市面上不匀净,我那儿东西多得很,都是私坊特别做的。又时鲜、又放心,也有半边娇、也有胭脂晕、也有圣檀心、也有大红春,拿过来给你挑?” 云华摇摇头:“不必麻烦。” “你喜欢自己做?”七王爷似小狗儿般绕在她裙边。掣肘牵袖的,“我给你拿朱砂紫草来合。” “不用加颜色了,”云华不得不道,“这是面脂。” “再做些口脂也好嘛!”七王爷涎着脸,“便做面脂。光丁香也不够妩媚嘛,怎么配得上你。我记得我丫头们去年也做过,叫我买了上好的甘松香、艾纳香、苜蓿香、零陵香、雀头香、苏合香、茅香、麝香……” 他一长串报下去,云华看着牛脂一点点往银盒里滤,走又走不得,听着只是骇笑:“合个面脂,同时用这许多?” “是混来混去试着呢!”七王爷笑道,“统总买了几斤,淘腾了一半,毕竟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来,另一半还在那儿,我拿来给你用。” 云华听他把这上好珍贵的香料,当木片草皮般成斤成斤的买着糟蹋,只索骇然,推辞道:“不必了,我这个……”说出实话来,“不用加许多香,是给大哥用的。” 七王爷“呵”一声,望着她笑。 云华心虚:“嫂嫂不在,我、我作妹子的,替大哥备些,不应该么?” 七王爷拍拍手,几个有力的仆妇,扛了大包大裹大箱子来,安置在他们面前,深深行礼,退下了,旁边两个俏侍女则留了下来,一个个打开,一样样取出奉给主子看,也有佩帉素巾、也有窄襦宽袄、也有鞓带毡靴、也有暖帻鞶囊。七王爷道:“这些也罢了,脂类先拿出来看看。” 侍女们便先取出一只伽楠木掐银丝寿字大方盒,打开来,里头两只匣子,一只掐丝珐琅福寿康宁字方匣,上有签子标着“澡豆”,侍女未动。又有一只行云纹紫檀匣,上头标着“药脂”,打开,见里头分夹层,最上层四枚牙筒,一般儿的五寸长短,指头粗细,分四季题颜,第一枚淡青色,刻春原新草图,又有蚊足般“辛夷”二字,打开,乃是辛夷香;第二枚作湖碧色,接天莲叶中点数茎嫩荷,是薰陆香;第三枚枚踯躅色,刻画驿道山墙、槲叶枳花,为沉香;第四枚伽罗色,作雪景梅枝,却无香——前三种香气俱为君子喜用之香,尤怕云剑军中不便带香气,特备了第四支无香的。四枚牙筒尾部俱穿孔,可系于带上,不系带也可直接置于囊中,供系绊的细绦带与供放置的绢囊也已备在旁边,小囊俱只有筒子这样大,素色暗花,沉着可爱。 口脂之外,另有熏衣香,无非蘼芜芝兰、流黄郁金等物,盛玉盒中,各各标明,这是第一层。 打开第二层,乃是两只金装象奁,一为发泽、一为面药,打开来,每只象奁中各有一只暗花蝠来银盒,一盒微作白檀香、一盒无香。面药却作了一大一小,小的是备人随身携带,也配有绢囊。 往下第三层,乃是双鸂鶒鎏金盒,盛的是涂身香脂,量更大,故占了整整一层。一般是备了两种可取用的。 这三层看下来,云华心服口服,七王爷嘻嘻笑,看滤纸上牛脂过完了,亲自移开漏斗,吩咐两名侍女:“待这凝好了,也装进去。” 盒子满满当当,几乎是量着做的,多一个指头都难,怎的再塞个蚌盒进去?侍女却毫无异议。便躬身道:“是。” 云华自己害臊,摇头道:“你备得好,我的就不要了。” “我的不过是照常例置办。你的有心意在。不一样的。”七王爷道,“放进去罢。”又笑道,“不过衣服算了罢!这么细的针,我看着都伤神,一点一点缝过去。要什么时候?你看我这些衣物,尺寸都不错的,就这草上霜骑马褂子,是我新得的,割爱给云剑兄了,稍微宽短些。因为是外褂,也不太要紧罢,皮毛是真好。你瞅瞅,再冷也扛得了!可以放心了罢?” 这还真……叫人放不了心。 他为什么知道云剑的尺寸、为什么肯把那啥啥都割爱?喂! “纯友谊!”七王爷像是云华肚里的蛔虫,立刻举手辩白,“云剑兄天上神将,我只有仰慕效力而已。别的没有的。” 他要真有什么别的……其实云华也没有资格过问。 七王爷忽道:“我还给你准备了个礼物呢!”便在袋子里掏。 云华不免好奇,呆呆等着。猜他到底带了什么好东西。他边掏边道:“还记得我在锦城别馆那儿带你私奔,那时你手上戴的戒子?” 云华心往下一沉。 “你真笨啊,把它掉在地上了!亏我于美人儿服饰上记性最好,见过就认得,给你拣回来了!”七王爷在袋里掏啊掏,献宝一样把手伸到云华面前,摊开——呀,没有!“哄你的。”七王爷还是笑,如从前一样温和。温和中,沉沉的、如雾中山岳一般的气势,已然逼了过来。 能叫皇帝放心宠爱至今的王爷,又怎会真憨。 云华低头,一直低头,无辞可砌、无言可对。 “你真是太老实了。”七王爷柔和的抚摸她的面颊,“笑一笑!我不想看见你这样,像花还没盛开,就冻住了。我不想作你的冬天。” 那他想怎样?云华心下惴惴,七王爷拉她手,道:“没事了吧?来!” 云华只能随他去。 她想起血洗京都的一夜,雪宜公主也牵起她的手,跟七王爷真像啊,暖和、细腻坚定。比起来,七王爷还更柔软些,大概是肉更多一点的关系,胖子总是给人无害体贴的错觉。是雪宜公主手指过瘦了,七王爷其实并不太肥,但奇怪,他的整体感觉总让人误认为是个小胖子。是他用他的表情和动作给自己套了一层柔软无害的伪装。这伪装下头,谁知道其实是什么呢?说不定是一把刀、一根针。 云华其实从来就不了解他。她看到的,只是他愿意呈现给他的一面。 他牵着她领进一个房间,里边已经有四个侍女在,手里捧着衣物,见七王爷与云华来,跪地请安。七王爷拉着云华的手,她们就像没看见一样。都是王爷用熟的丫头,太懂得装聋作哑。 七王爷放开手,留云华在房间里让丫头伺候着换衣服,他自己在外头等。云华看丫头捧着的衣物,是男装。 该不会——该不会七王爷让云华扮成男子,然后……然后看他有没有性致、办不办得成事? 不是她思想太污秽吧?她她她——不污秽的话,此情此境还应该怎么想?喂! 如果福珞在就好了,把福珞塞在男装里,最好七王爷一看就性致盎然,生米熟饭,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云华也不用再挣扎了。 ps: 下章预告:凤凤蝶蝶 内容速递:……拾阶而上,走了约有两刻钟,山径越来越窄,铺路的石子间长着簇簇野草,绊足牵袍,七王爷气喘了,步伐也变重,与其说他搀着云华,不如说云华扶着他。但他不顾贵体劳累,仍坚持走下去,且神情肃穆,近乎虔诚,云华暗暗称奇。 第二十九章 凤凤蝶蝶 丫头们轻车熟路上来替云华换装,不移时成了,脸上妆容都洗去,清水出芙蓉,益见娇嫩秀丽,挽两丫髻,束朱红带子,白衫小乌靴,眼见是个好生俏媚的小僮儿,更比女装时活泼利落了,连那简简单单的白衫,束出身段儿来,都比女衣披盖时更醒目,七王爷看见了,喝声彩:“真真的女大十八变,才能多久?又比初见时候更俊生。” ――他倒开起戏文来! 是坤戏《盘妻索妻》中的段子,云华是要作他夫人了,这段子引得倒合适,云华因有福珞的事存在心里,颇有些尴尬,不敢应声,抬眼看他装束,头戴周巾、身着件茶绿色绸面袍子,脚上一双云边福字履,是家里小康的平民出去走走的轻便装扮, 再察他举止,云华放了心,已不再抱着先前那龌龊的疑虑――啊不不,她才不龌龊,只是不用担心别人对她做龌龊事了――瞅着七王爷,她抿嘴一笑。 而七王爷,这个据说危险无比、害得每个接近他的正派人物都担心无比、可他就偏偏让人家白担心、这样犯贱得让人想咬他一口的家伙,看着云华的笑容,一副看迷了的样子,贱忒忒催问:“你笑啥呢?说出来嘛!说嘛说嘛,告诉我嘛!” 云华拧不过他,直言道:“王爷还是穿着王爷装束好看。” 他这副德行,倒是穿了富贵衣裳,让人看着还顺眼些,有些二得不知所谓的举动,也容易原谅些。平民便装还任性胡来的话,便着实欠抽了。 七王爷展开双袖自己低头看看,也笑起来:“我真是天幸生在适合我的衣冠里。” 不过这平民的衣冠,暂时还得穿着。七王爷吩咐:“我是游春的士子。你是书僮。” 云华对他的“士子”气质其实也颇有微辞…… “反正就这样吧。”七王爷挠挠头,“我们又不用跟别人聊天。” 原来不是去文会。 两人上车,往西出了安福门,但见一脉秀山,是从北边连绵过来的,北边那片原已围作皇家猎场,这一带幸是官庶皆可任意攀临,乃踏青游玩的好去处,正逢好个霜天,漫山秋叶如火。游客更多,七王爷却没往游人最盛的地方去。车子所拣的路径,旁边的杂树野蔓。并不见得特别美,上头估计也没什么名胜处,故几无行人,再往上,路更狭。车子都过不去,行人已绝。七王爷下了车,持云华手道:“要走一段了。” 云华先当这路通向什么隐秘佳处,但他们皇家子弟,便有佳处留着私人玩赏,也必修个能通车的路罢?故想来又不像。左右七王爷养尊处优。体力不比云华强,他能步行到达的地方,云华也到得了。且去看了再说。 拾阶而上,走了约有两刻钟,山径越来越窄,铺路的石子间长着簇簇野草,绊足牵袍。七王爷气喘了,步伐也变重。与其说他搀着云华,不如说云华扶着他。但他不顾贵体劳累,仍坚持走下去,且神情肃穆,近乎虔诚,云华暗暗称奇。 又走约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平台呈现在面前,山径看来到了尽头,再往后,连长野草的山径都没有了,山势更陡,树木藤萝间能见到极窄的泥径,大约只有樵夫才攀得上去。七王爷的目的地,只在平台这里。 这是山势凹进去形成的一小块平地,以前有人铺过石板,现在都淹没在杂草中了,只能于草间看到一些石板的影子,颇为粗糙,应是乡间人自己打的,不是官制。 小树的树枝斜伸在平台的路口,七王爷弯了腰,就打算钻,云华叹口气,举手替他把树枝拨到一边,问:“没有华儿在时,王爷是怎么走的?” “最多歇一两次,”七王爷道,“被树枝划一下么,就划一下了。我到底是二十多岁的男人!这点事是可以做到的!” 是,是。志气凛然。云华唯唯喏喏扶着这二十多岁的男人钻过乱树枝、踏过野草丛,眼前大概就是他们此来要访的物色了――抑或说,建筑? 眼前,小得仅可容膝的,这个……算以形状建式看,是一座祠堂吧? 堂门倒也有个香炉,一抱宽,圆圆可爱,泥土替代了香灰,里头的野草好生硬朗,经了霜,叶还青碧着,枝头结着累累珊瑚红细果子,颇为可爱,正可充了香火。 七王爷在炉前立了一立,半侧身,目光落在一棵树上。 是棵梨树,纵在杂木掩扰中,也仍显高秀,只不在开花时节,再高秀,也不过一棵树罢了。纵生在驿道边,路人见到只怕也不会注意,而七王爷特特意意走到这里,凝视着它。 小祠堂门上一块窄窄的杂木牌子,上面苔迹斑驳,上面三个字还勉强认得清:梨花祠。 为了这棵梨树而立的祠吗?也许梨树的精灵曾显过什么奇迹,冶好了谁的病什么的,病人就给它立祠,后来它又不灵了,所以香火就绝迹了? 云华从半倾坏的门看进去,里面两座塑像,都穿着士子的袍子。为什么是两座,而且是士子呢? 七王爷目光从梨树上离开,转过身正对着祠门,但也没有进去,反而蹲下来,双手抱着膝。 云华也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像蹲在村头的孩童,一起向门里看进去。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祠里面两座塑像的全身,是两个年青人,塑匠的手艺不怎么样,两人神情都呆板,但还是可以看出,他在极力表现这两人的纤弱与俊秀。 祠门破得像一只怪兽怒气冲冲张大的嘴,这两人安在里头,特别的怪异不协调。 “讲个故事给你听。”七王爷道。 云华就听。 “从前有两个人,在一个书院读书,感情很好,结为兄弟。后来其中一个要回家了,跟另一个说,家里有个妹妹,可以许配给他。”七王爷说。 云华“呃”了一声。 这不是那双蝴蝶的故事吗?十八相送,英台弟是男扮女装,许的妹妹就是她自己。可是她父亲又把她许配给了别人。他们两人不能成婚,很伤心,都死了,变成了蝴蝶。 众人耳熟能详的故事了,为什么七王爷在这里提起,而且喉头哽咽,竟然说不下去? 七王爷看了云华一眼,那意思是:“你想到什么了?” 云华道:“王爷说的是不是,那个笨哥哥没有发现义弟其实是女孩儿扮的,去提亲太晚了,以至于错过……姻缘?” 怯怯看了看七王爷,她从没见他脸上现出如此的――悲伤? 风摇得木叶呜咽,七王爷说不下去,云华也不敢催,看着陈旧粗陋的双人塑像在破祠堂阴影里,模糊得也一副哀伤的样子。 七王爷终于道:“不是的。” 云华等着。 “他们,”七王爷指着这一对塑像,“他们都是男人。” 看起来确实是。 “他们在学中结为兄弟,学弟说好把妹妹许配给学兄,学兄很高兴,那妹妹生得真美,跟学弟长得也像,兰心蕙质,样样都好,但成亲之后,学兄才发现,不对的。再美再好、再相像,不是那个人,就不对。原来他要的是那个人。这发现太荒谬了,他说不出口,但他对妻子也实在只能冷淡了。他妻子不知自己做错什么,伤心委屈,学弟知道了,替妹妹出头,来质问学兄。学兄被逼得说了实话,学弟吃惊而且生气,而且不体谅,但是后来……” “哎?”不可能是学弟回心转意,跟学兄双宿双飞,把那妹妹抛到一边了吧?有情人终成眷属到这种程度,就太荒谬了。 “后来学弟也定了亲,要成亲了。忽然之间他面临了学兄一样的问题。他才知道,有的感情真的不能用理智来压抑,你没有办法的,就是没有办法。”七王爷很轻、而且飞快道,“实在没有办法,他们两个就一起死掉了。” 树叶哗啦啦的摇,阳光中尘埃,像无数小飞虫在飘舞,光影透过破漏的屋顶晃在祠堂里那一双塑像脸上,像一层神秘莫测的面纱,把工匠粗糙工艺都掩去,他们好像要目光流转、从尘座上站起来,诉说前生不平。云华遍体生寒:“他们死在这里?” “是的。学弟抑郁成疾,疾笃,学兄探望他。那时别人也有点觉察到他们之间的问题了。学堂啊、军队里啊什么的,没女人,同袍啊同泽啊感情好了互相解决一下,也都有,大家都懂的,但像他们这样程度,就不正常了,譬如母亲爱孩子,爱到不让孩子嫁别人,就恶心了。同窗之间,爱到没法跟别人婚嫁,就太可怕了。别人要阻止这种可怕的事情发展下去,就不让他们见面。不知怎么一来,学兄还是把学弟抱了出去,别人找到他们时,他们一起在这里,死掉了。”七王爷古怪的笑了一下,“双方的家长都气死了,说太丢人了,要毁尸什么的,梦见两个人携手来乱打一气,吓住了,就把两人全尸葬在这里。别人怕这两人作怪,造个词堂抚慰一下,后来他们毕竟没作怪,这儿就荒废了。” 没有女扮男装,没有化作蝴蝶。这个故事简陋而且寒冷得不像个故事。它与七王爷有什么关系,七王爷为什么要讲它? ps: 下章预告:学弟投胎 内容速递:……云华咬了咬唇:“福珞要我传一句话给你,” 七王爷的笑容慢慢的静了下去,像夕阳落下去的晚霞,颜色还在,但温度已经褪了。 第三十章 学弟投胎 七王爷粗着喉头,催云华:“你问我他是怎么把他抱出去?他们是怎么死掉的?” “怎么抱出去的?”云华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他的手在膝盖上一直抖,“怎么死的?” “学兄溜进病室去看学弟,学弟说,抱我出去好了。学兄就把他抱了出去。学弟身体很弱了,但他还是说,我们到看不见别人的地方好了。这样学弟会死的吧?可是既然他请求了,学兄就抱他走了,要去偏僻的地方,一直往山上走,走到梨树下,没有路了。是早春,天气很冷,梨花开得像一树雪。都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梨花,高高一树,开得满满的雪。学兄坐下来,怕学弟冷,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学弟还是一点点冷下去了,冷下去就死掉了。死之前有很烫的东西把他暖了一暖,他睁开眼睛,看见学兄把手腕割开了,用血来暖他。原来把他抱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陪他死的打算了吧?他们就是这样一起死掉的。” 云华笨拙的安慰他:“不要太难过。” 七王爷像个不乖的小孩子,说翻脸就翻脸:“我为什么不难过?” 云华捋他的顺毛:“王爷运气好啊!不会跟心爱的人不能相守,以至于要殉情的。” 七王爷还是一脸的便秘。 难、难道其实是在讲云剑?云华开始结巴了:“那个,我大哥的话,他不喜欢你,也没办法。总比你们互相喜欢不得不殉情的好。再说你还有其他很多喜欢你的人。” “谢谢你。”七王爷还是一脸便秘。 “如果你很同情别人的遭遇的话,你是王爷,也可以救到一些人的,”云华继续绞尽脑汁安慰,“你有能力帮到别人了。很不容易了!” 安慰到这种程度,照理说已经够了,但七王爷便秘的神情还在:“真的是,连你也猜不到啊。” 好好,云华举手认输。 “你看这祠堂多少年了?”七王爷神秘兮兮问。 五十年以上? “八十五年!”七王爷道。 还真精确。 “而我,从开始记事,就模模糊糊知道它在,越长大,越清晰,找到它时。连我都吓了一跳。” 这个……会有这种事? “我,就是那个学弟,重新投了胎。”七王爷一脸悲壮。 这个这个……“其实我也是鬼魂重新投胎耶!”这种认亲的话……好险啊,云华差点冲口而出。 “而且我还验证过,”七王爷五官都挤在一起了,“八十五年也不是很长,那两家的后代已经不在京城了。我没去找,但还有当时经历过这事的人,是活着的,十二年前我找到她,已经是百岁老人了,她说亲眼看到过那天的鲜血梨花。”惘然的伸出手。触碰不存在的花瓣,“也说见过那两人,长得都好看。她说我一点都不像他们。”牵牵嘴角。笑笑,“我不好看。” 也不是不好看……他自有他的悦目之处。 “不久之后那老人就死了,我也没去找别人问这事。反正这件往事就是这样子了,我就是因为这个喜欢男人,没有办法。谁叫我上辈子就喜欢男人,是注定了的!”七王爷握紧云华双手。“你可以谅解我了吧?” 这时候他们早都蹲累了,很没形像的坐在了野草上。云华不断点头:“是。是。你是不得已的。” “担心说出来别人会当我疯了,一直捂在心里,很苦啊!你知道吧?” 是。是。知道。 “结果终于有你这个孩子,可以让我说出来了!”七王爷太欣慰了,“你要嫁给我,要听我诉苦一辈子的哦!” 呃,等一下,这个…… “作梦都能梦见有人的血喷在我身上……”七王爷身子倒向云华那边,脑袋靠在了她肩上,“知道他是很爱你的人,你也很爱他,但你们已经不可能了,如果早点想办法,说不定还可以的,如果早点看开,说不定还有出路的,但到这时候,已经不行了,什么都做不了了。他也在责备你,示范给你看,他为你能做到哪一步,连死都不要紧了,你要是一开始也有这种勇气啊……可是根本已经不行了,你能明白吗?” “是。”云华抱住他的脑袋,像抱住一只暖烘烘的悲伤的大狗,“太糟糕了。” “更糟糕的是那根本不是我!”七王爷埋怨道,“我没那么愚蠢那么可怜。那家伙偏要在我梦里一直哭,说他是我,搞得我难受极了,又不知道做什么能让他不哭!” “是,是。”云华道,“真是太过份了。” 明珠在黄表纸下的呜咽声,有时还会在云华梦里响起。 但已经越来越轻。 云华想得开,走得出,于是就渐渐听不见前世的悲鸣。所谓已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某种方面来说,这是对自己的冤仇太不负责了,但至少能过得轻松一点。而有些孩子,就一直困在恶梦里,醒过来时一般阳光灿烂,闭上眼,还是恶梦,还是恶梦,怎么也找不到出口,这真是太过份了。 七王爷满意的把脑袋又在她怀里蹭了蹭,很柔软,很温暖。他给自己选的这个伴侣真好,孩子一样天真,母亲一样富有同情和宽容,他叫了一声:“小妈妈。” “什么?”云华一时以为自己耳鸣。 “没啥没啥。”七王爷笑嘻嘻,“你有你家人要考虑,我理解,你可以都告诉我,能帮的,我直接帮你,帮你家人会害到你的,我会把你和你家人隔开,保护你。” 这是对她失落的指环做了表态,猜到大概,不追究,反而说出这番话来,真是比一切情话都贴心。 云华咬了咬唇:“福珞要我传一句话给你,” 七王爷的笑容慢慢的静了下去,像夕阳落下去的晚霞。颜色还在,但温度已经褪了。 他道:“哦。” 本是权力中心的人,他自然已经知道福珞的亲事,也晓得其中厉害,听云华提个头,便首尾都想明。 云华硬着头皮仍然说完:“她要我告诉你,她知道错了。” 七王爷答得似乎没头没脑:“我纳个侧妃本也不妨。” 只要女儿作了王爷侧妃,福家仍可保全,然而这个“本”字后头却有文章。 七王爷叹口气:“宝景侯夫人需要一个好媳妇。必须还她一个。” 这个意思,福珞过来。云华就要填过去。 云华低头:“是这样。” 七王爷生起气来,生闷气的话实在太伤自己了,不如跟她捅明白:“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你帮我。我帮你,我们作一对好搭档了!你把我丢给别人,你宁肯嫁给宝景侯府的阿傻?!” “不是不是。”云华忙忙摇手,“不是丢开你,但福珞要我传话的――” “人家要你死你也去死啊?!” 云华脸白了一白。她前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死了? 七王爷自悔失言。虽然不知道戳中了她哪个痛处……看起来似是失言了。 云华只是怔忡一下,缓缓道:“华儿不知珞表姐同王爷之间有何事发生,珞表姐于归在即,托华儿一句话,四个字而已。王爷若因此有其他抉择,华儿恭谨从命。愿王爷万事安好。王爷若坚持前意,华儿也不负前盟。” 这还差不多!虽然措辞礼貌得让人生气。这家伙真的有做好觉悟要作他一生的坚实后盾与伴侣吗?七王爷头疼的想,是不是真要换个人好一点?福家姑娘。现在晓得厉害了吧?肯乖乖听话了吧?会非常主动配合了吧? 看着云华的脸,他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聪明起来比朝里大官儿都聪明,蠢起来连村妇都不如,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啊?让他真是不知怎么处置才好。 豁出去了,他真想安排云华跟宝景侯世子见见面。要是世子也很喜欢云华,而云华胆敢选择世子而放弃王爷的话。哼哼!七王爷他也放弃云华!连谢家很可能马上就要面临的大危险――啊对,这个大危险他还没说出来――反正,那他也省省心,不管了! “王爷?”云华担心道。这人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怎么看都怎么有点不吉祥? 七王爷忽往树丛那边瞪,他是不是出现幻觉了?那边的车马,难道是、是―― 云华也站近了一步,从七王爷面前的树叶间隙看出去,正好见到有马车从对面山峰的山路上驶过去。间隙不大,车子很快就过去了。她只看到车子的尾部、还有轮子,颇为豪华,看来也是富贵人家。七王爷认识这辆车吗? 七王爷抓起云华:“我们到那里去!” “啊,呃?” “去看看!”七王爷笑得很高兴,就像在赌桌上豪掷一把,拿几个月的开销――啊对,王爷也有开销定额,超过的话太后啊雪宜公主啊甚至皇帝啊会亲自过问以及管教的――总之,就是这么大笔的钱,就干系在一个小骰子上,丢出去,输也好,赢也好,由得小东西滴溜溜滚去,他心里跳,但是跳得痛快,脸上就是这么笑。 云华不知七王爷为何会突然这么兴奋,但也受到感染,被他拉着、跌跌撞撞随他跑去,心情也奇妙的轻松起来,问了句很不合适、但又想问的话:“你挖过你的尸体吗?” “啊?”七王爷喘着气,回头看她。 “你说那个学弟是你啊!”云华向后面扬起手指着,“埋在那里的,不是你的尸体吗?你有没有去挖了看看?” “没有!”七王爷骇然,“我没那么重口味。” 对对对。死都死了,埋在地里的肉身还是不必问了。云华没想法子去拜明珠的坟、开明珠的棺,也是一个道理呢!她笑着劝道:“梦啊记忆啊什么的,王爷如果很讨厌,也像对待尸体一样对待它们吧!” “可以吗?”七王爷倒是呆一呆。 “嗯!”云华点头,“如果记忆里有珍贵的片断,也可以保留;有很重要的人,也可以去保护;有不对付就会危害别人的敌人,记得去对付。但是除此之外,你不喜欢的所有所有部分,把它们都埋起来好了。你有能力笑,就笑,别人不能伤害你,以前的你更不可以。”更大力的点一下头,跟七王爷保证,“你不会永远在梦里看到自己哭的!” 七王爷抓抓头。 这种愚蠢的、以为自己可以安慰所有人的信念,到底从什么地方来? 温暖是温暖的。可惜她并不只安慰他一个。别的人需要她,她还是会去,甚至把别人的需要置于他之上呢!他看出来了。 骰子已经投下去。就这样吧。如果赢了,他会很照顾很照顾她,逼得她全心全意来报答他。如果输了,管她多么美丽温柔体贴,他不要她了,去找别的有前途的搭档。他是这样决定了。 马车就在面前,七王爷温文尔雅的对云华道:“请。” 他们顺着先前马车的方向,走了约三刻钟。 ps: 下章预告:揽花衣 内容速递:……小黑人儿推着车、小棕人儿挽着马缰,照顾走了贵人的车马与下人。又一群小白人儿迎上来,皮肤都像新挤出的牛奶那么白,闪着诱人的光泽,瞳仁天真的蓝,头发光滑灿然的披撒着,像散开了一片金丝。他们拥着贵人进去。七王爷指指刚才那俩青缦马车,道:“我找阿逝。” “哦,逝子!”小白人儿们用笨拙的汉语,像鸟儿一样合唱,“逝子从来都高兴见到殿下!” 他们把七王爷与云华请进一个院子,恭敬的把手掌贴在额前,倒退着离去了。 这院子里有七八个姑娘,都美丽婀娜,体态婷婷,簇拥着一个少年,作一件很好玩的事。 第三十一章 揽花衣 第三十一章揽花衣 这条路的尽头,确实通向一处极佳的观景点。确实也是权贵人物们专享的,三刻钟前那马车是径直奔往观景点去。而七王爷刚才,是在这路的半当中,弃车步行拜谒梨花祠。 上车往前行出两刻钟,见山景一变,暗褐艾蒿连绵如海,树木瘦削,似一头要栽进海中的野鸟,道中有大石,红如凝血,竟将道路堵住。 车行不缓。 将至大石时,大石的一半部分却一转,如门扉般转开来,却原来是两块石头拼住一起,拼接间巧作机关轮轴,可以旋转。 靠的是人力旋转。 两个小小的侏儒,眼睛黑溜溜的像鸟儿,胡须尖儿可笑的翘起来,蹲在大石边守着。这辆车子过来,是刻意换的平民车,他们原不认识,但驾车的虽作平民打扮,却是七王爷手下得用的人材,将牌子一扬,侏儒们识得了,打开石门,俯地作礼,请车辆通过。 一路往前,云华仿佛进了传说中精灵的地界。 有雪白的、只有半人高的小马儿,在草原中随意走动,蹄子践起的石子,上面竟画着画儿,有的是半张脸,有的只是几抹彩条,随石子的形状而作,趣致可爱,看笔力都不是俗手,就这般随意画了,随意而置。又有猫儿,轻俏走动,尾尖挑着草编的篮,篮中置各色的小灯火,如同彩色的珠儿,云华只怕生出火情来,盯着直看,七王爷笑道:“原是用密珠壳封紧的,猫儿也都是听话的,不会乱践。” 云华不信道:“凭怎么听话,只是猫儿。野兴一上来,难道还懂得防火不成?” “岂止懂得防火,还晓得救火呢!”七王爷向御车者打了个招呼。 车伕也未停车,只是缓了缰,怀中掏出火镰,打了个火。 “我信了,”云华急道,“不用试了。”她只怕七王爷不知轻重,车伕愚忠,真引起火来。怎生得了? 七王爷只是笑。 车伕引了火纸,丢向草原中。 火纸噼噼啪啪,很快点着了几片草叶子。那些猫儿呆了呆。都高举尾巴跑了! 看吧看吧,猫儿懂什么救火?这可真坏了!云华只怕火烧大了,不好救,当即要跳下车去扑灭。(..info) 车伕却不停车,七王爷也按住云华:“别急别急。你瞧你这性子!” 水火无情。怎能不急。却是被阻得一阻,云华见车子拐了个方向,前头见一脉清溪,那些猫儿,正是往溪边去,高翘着尾巴。往溪中含了水,又快快奔回那着火的地方,张嘴往火上吐。 吐出来的不但有水。更有一尾什么东西,落下来,顿时喷出大量泡沫,如皂角搅出来的一般,很快将火扑灭。 一只猫儿跑得慢。刚溪中含了一口,奔过马车旁边。车伕察知主人意思,弯腰,向猫嘴那儿一捞,手势中暗含擒拿手的招术,容容易易就把鱼儿抢了来。猫儿哀怨的瞥他一眼,知是贵客,不敢争竞,自己跑开了。车伕将鱼儿呈进车中。 云华倾身,就着七王爷手掌好奇观看,但见灰溜溜的一条鱼儿,也不见什么特别处,只是腮帮那儿鼓得特别大,七王爷用手指戳戳它,它肚里一阵乱响,口中就吐出泡沫来。 “泡沫鱼,南疆的异产。遇到热焰,喷的泡沫一发多。”七王爷笑道,“小马是西边更西边的异物,这猫儿倒是在本地驯的。这些不过是叫人看着玩玩,没什么大意思,过阵子就换过一批,无非图个新鲜。” 云华不敢答言,车子再往前,能看见一带建筑,依山而建,不见什么特殊雕琢,却无比悦目,仿佛那建筑天生就该如此生长的一般,又与四遭自然景色相溶相和,难割难离。举目一派田园风光,竟也有采柞叶的蚕娘、也有荷锄的农夫,做得像模像样,身姿俱矫健,眉目俱开朗,见客来,点头为礼,曼声度歌,其词高古,其韵悠然,樵声如鼓、织声如弦,鸡犬相闻、落英纷然,惟田园诗中才有这等意境。 这里的主人再造了一个自然。没有肮脏贫穷计较纠纷,只有无限诗意的自然。这是给贵人们赏玩的自然。 先前看到的马车,就停在这儿一扇门前。车子间金饰银螭绣带,青缦,银浮屠顶,是侯府的等级。 门里一群小黑人儿跑出来迎接七王爷,皮肤都像上好的墨块那么黑,闪着动人的光泽,掌心是粉红色的,头发浓密髦曲,用无数美丽珠子贴着头皮束成小辫儿,俯地深深作礼,用自己的脊背作贵人下车的踏板。 一群小棕人儿跑出来,皮肤都像烘烤得宜的蜜糖那么金棕,闪着迷人的光泽,嘴唇娇滴滴的嘟着,头发也浓密髦曲,打成长长的辫子搭在两肩,轻快的行礼,搀扶贵人下车。 小黑人儿推着车、小棕人儿挽着马缰,照顾走了贵人的车马与下人。又一群小白人儿迎上来,皮肤都像新挤出的牛奶那么白,闪着诱人的光泽,瞳仁天真的蓝,头发光滑灿然的披撒着,像散开了一片金丝。他们拥着贵人进去。七王爷指指刚才那俩青缦马车,道:“我找阿逝。” “哦,逝子!”小白人儿们用笨拙的汉语,像鸟儿一样合唱,“逝子从来都高兴见到殿下!” 他们把七王爷与云华请进一个院子,恭敬的把手掌贴在额前,倒退着离去了。 这院子里有七八个姑娘,都美丽婀娜,体态婷婷,簇拥着一个少年,作一件很好玩的事。 她们用各种颜色的水晶,迎着光,光透过水晶照到地上,就现出了不同颜色。选定一种颜色,就嵌进粘土的框中,他们很快有了一板水晶,阳光透过,在地上撞出纷碎的色泽,如奇魅的花。 花只成了一半。他们还在做下去。姑娘们摩挲着水晶,也摩挲着那个少年,欣赏而赞扬他,仿佛他是一块最美的水晶。 这少年确实生得也美,是一种健美,肩膀宽广、胸脯厚实,天生好像就是为了让女孩子依靠。他额头特别宽阔,眼睛像孩子一样发亮,笑容明朗,在这种场合。或者太明朗了,这么多美丽姑娘依偎着他,他神情仍然如同泥土一样朴实、树叶间的阳光一样自然。玉臂朱唇、耳鬓厮摩。他连一点青春期男性应有的反应都没有。 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所谓白痴。 云华怔怔问:“他……就是宝景侯世子?” 七王爷点点头,唤道“阿逝”。 宝景侯余秋山长子,余和瞬,乳名阿逝。 七王爷唤他,他转过头。 所有美丽姑娘都转过脸。像春花在一起开了。而他在她们之中,如宝贵的花蕊,笑容比她们所有人都真诚明亮,如清泉映上了阳光:“七!”他开开心心挥手,向着七王爷,也向着七王爷旁边的云华。“你们来了。一起玩!” 尽管不认识云华,但朋友带来的伙伴,也是他的朋友。他没有一点戒心。 云华不知所措望着七王爷。 “好。一起来。”七王爷温柔的拉起云华的手,温柔以极。一生的赌注,就此送于桌上。 阿逝是个傻子,也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孩子。福珞愚蠢以极,逃避这样可爱的孩子。反来追索他这种无可救药的混球。而云华,会选择他这个混球吗? 他们一起来挑水晶。 其实不是天然水晶石。不是颇黎宝石,是璧流离,西戎又西边的小国匠人掌握的秘法,把一些矿厂放在一起烧,烧得像糖浆一样融化,再加些神奇的粉末,凝出来就成为璧流离,如冰般透彻,有各种颜色,还可以做成任意形状。 譬如这里,是平板。各种形状的平板。 没办法很大块,匠人的技艺到底有限,但正因为小块,反而引发了一项更有趣的游戏。 这里的主人想,用很多小块拼成彩色的窗,一块块嵌进窗格中,会不会很美呢? 阿逝并不懂这种美学,就像他也不懂田园诗意,可再不懂,他仍爱看宠柳娇花、翠鹦彩雉,爱看这里姑娘小伙们呈现给他的各种稀奇古怪把式,爱看那一把破碎的星之碎片,一点点把自己凝成一朵花儿。 云华跟他们一起选颜色,嵌进粘土格里,凭他们的手艺,当然不能真的做成窗板,只是玩儿,阿逝且会捣乱,抓起一把,抛起小小的高度,看它们带着各色光泽纷繁落下。“小一点,”他恳求,“小点?” 美丽姑娘们给他换小点,再小点,每片只有小指甲那么大,满怀的小小璧流离。阿逝在阳光下抛起,看它们落地,想说什么,说不出。它们让他想起什么,但说不出。他求助的盯着七王爷,即使是这样好朋友的七王爷,也猜不到他想什么。 “烟花。”云华福至心灵。 “啊!”阿逝满足的叫起来,是这样,它们让他想起烟花。 “呃……”他又皱起眉。不完全是。烟花在夜里而它们在白天闪亮,这是区别。还有什么区别?非常非常重要的—— “它们不会熄灭,一直会在你怀里开放。”七王爷笑道。 是的,对,太好了!这样两个知心朋友在侧,阿逝满足得别无所求。 阳光照在他额际的茸毛上。要命,他还像小幼儿般生着细细的茸毛,眼神如春天新生的小兽般湿润黑亮,偶尔喉咙里发出个满足的哼哼,也似小幼兽,可爱非常,云华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害怕嫁给他?一定是福珞和他没有见到面的关系!见了面,她会喜欢余和瞬的。能养出这么可爱儿子的母亲,宝景侯夫人一定也是个可爱的女人。福珞白担心了。 七彩的花朵印上她的衣摆。 阿逝拿着没有全部完成的粘土拼板,将缤纷色光印上她的衣摆。不会熄灭,怎样变动花朵的方位都可以,衣袂间的流离光华,“活的。活的花衣!”阿逝说。 真的,云华弯腰,去揽这活的花衣,笑得开怀。 七王爷一直在观察她,此时低袖去分她所得的花光,在她耳边酸溜溜道:“你很开心。” “是。”云华向他挤挤眼睛,“以后你会一直偷偷带我来这些开心的地方?” 七王爷怔一怔,低头,笑容从唇角逸出来。 以后。她说以后。 他的以后,是她的以后。 他精神振奋,昂首道:“今儿咱们好好乐一乐!——哎,邵家香言是不是熟了?” ps: 章节预告:酒坛里的惊喜 内容速递:……这会儿七王爷有所差遣,阿逝估了估这缸子,心想一缸子水也轻不了啊,手上给多了点儿力道,不想这缸子轻飘飘的像里头塞了稻草,一举就举太高了。 缸子一举高,里头晃荡了一下,不是液体的那种晃荡,倒像什么动物在里面不安的动了动。 一边动,一边还发出声音来:“咿唔……” 介乎痛苦呻吟与发春叫床之间。介乎人和狐狸精之间。 第三十二章 酒坛里的惊喜 香言是一种酒,邵老头做的,每年初春作酿,秋末成熟。每次酿一池酒,最佳妙不过池中心汲出来的一缸。 这一点妙到什么程度呢?大内曾经有著名的酒师穷十年之力配成一种酒方,埋在当时贵妃娘娘亲手植的芍药花下半甲子,当今皇上于前年打开一坛赏功臣,泥封一开就醉倒一片,四个大学士连袂给它写了四首赞诗,由梨园最当红的师傅谱上曲子传唱,唱遍了京城,由最动人一首诗中的句子,得名为“瑞庭春”。七王爷当时在场,分一瓯饮,也是尽欢,回头私底下说,瑞庭春之好,有如青楼红倌,艳烈逼人,但午夜阑珊后,还是不如自家解语小鬟,扶回家中,款款宽衣解带,窗前微语、袖底生香,这便是邵家香言。 香言还有个麻烦之处,便是搁不得。酒之为物,多半如仇恨,越陈越烈,难得邵家香言,却如豆蔻情怀,一放即须折,搁久便苍凉了,说句俏皮话,那便不成香言,竟化作了怨语。邵老头是这里主人的佃户,七王爷早跟这里主人说好,留了池心一缸送来,要叫他享用。这会儿七王爷动问,管酒的酒娘忙忙赶进来,笑道:“今年熟得早,刚来,坛子封都刚拍开,已验过了,正要差人报知王爷府上,可巧的王爷来了。” 七王爷又是欢喜,又疑道:“这样巧,我来了便正有了。我不来,便没有了不成?” “王爷真是爱打趣儿!纵有多少人盯着这个,咱们东家还不给王爷留着?”酒娘掩嘴笑,又殷勤问,“王爷是要这会儿饮,还是等入夜了再暖上来?” “暖上来!省得被其他馋猫惦记去了。”七王爷道。 酒娘就该退下了,不合多句嘴:“澈爷真跟王爷约好了似的。刚才也来了,到就问这酒,那时酒坛刚送进院中来呢,就请澈爷等着,须拿到后头倾出一壶来给他烫下,若非王爷见召,奴婢现在本给澈爷烫酒了……哎?” 她的同伴们在狂扯她袖子、踩她鞋跟…… 七王爷跳了起来:“喂,这酒怎么可以给他喝?” 阿逝唯恐天下不乱,尽朋友的支持本份,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跟着跳:“喂。这酒怎么可以给他喝?” 酒娘僵立成一块石头,而她同伴们去对墙了…… 云华完全不在状态。咦,谁能给她普及一下目前的知识点? “给他喝不如给牛喝啊!他完全不知酒味啊!”七王爷顿足。“偏偏要装得自己多能喝一样,作孽!” “作孽作孽。”阿逝开开心心跟着摇头。 “我们把那缸酒占了,不要给他了!”七王爷举袖。 阿逝呆了呆:“七。澈姐会哭耶?” 不是爷吗?怎么又变成姐了? “你见过澈爷哭过吗?”七王爷怒道。 “娘叫我不准把他叫爷。”阿逝苦着脸,“他是姑娘家。不能欺负姑娘家。姑娘家会哭的。” 听起来宝景侯夫人把儿子教得不错……可是这位澈到底是爷还是姐? “有我担着!”七王爷下令,“去把那缸酒全给我抬来!” “殿下。好大一缸呢,反正你又喝不完……”酒娘苦着脸。 “我存着慢慢喝!”七王爷眼睛一瞪,还是挺吓人的,“你帮他不帮我?他大还是我大?” 酒娘直接就跪下了:“呜呜王爷你就可怜可怜奴婢。奴婢这条贱命扛不住啊……” “怕啥?你就说卖给我了,让他找我!” “可是澈爷先问的,奴婢刚才已经回了有。怎么能转头又没有了……” “那你换个酒给她。”七王爷嘿嘿贼笑,“反正他尝不出来。” 酒娘继续啼哭。表示不敢。所有女孩子陪哭。 连云华都看不下去了,眼神明显表示出不豫。阿逝拼命摇七王爷袖子。就像一个看到父母吵架的无措的孩子。 “不怕不怕,”七王爷先安慰了阿逝,再安慰满地儿哭啼抹泪的女孩子们,“行了行了,我会让你们为难吗?我自己去你们放酒的地方。悄悄儿把酒换了,他要能发现。是我干的,你们可劲儿的骂我,我则承认他尝得出酒味,他赢了,包他心满意足――可他肯定尝不出酒味儿来!臊得他没地儿躲,敢来跟你们撒气才怪了。”左牵云华,右拉阿逝,“就是这么着,同去同去。呃――”转头问姑娘们,“你们放酒的地儿在哪?” “那边那边,”“直走,”“右拐,”“馥佩房。”“右后小间。”“王爷你走近了一闻就闻到了。”“是王爷你闻到的哦,不是奴婢每说的哦!” 云华没有看错吧?这些姑娘们眼里……为什么都闪着兴奋的光…… 七王爷的提议,貌似很中她们下怀嘛?尽管哭着喊着求七王爷别闹了,其实,只要撇清了她们自己,她们巴不得看七王爷怎么闹吧! 这个澈爷……抑或说澈姐,貌似很不得人望耶? 云华糊里糊涂就被扯了出去。 一路穿廊披叶,植物丰茂、廊径弯曲,其实那个馥佩房不是太好找。但沿路都有怕他们找不到地儿的侍女在柱子后头探头探脑:“这里哦。”“咦,是这边哦!”“哦,王爷,我们自己有事要去那儿,不知道有人跟踪,您是自己找过去的,不关我们的事哦!” 这就很顺利的到了馥佩房。 原来是炊作冷热糕点的厨房,并无油烟气,只一脉香甜。这一脉香甜中,又有什么气息…… 像是纯洁可爱小女孩子中,簇拥出个天仙,这天仙且勾起人的邪念来,勾着人口腹之欲,越美,就越是邪,似罂栗花。 七王爷欢呼一声,往里走。 酒娘已经跑在前头告知过了。软糕饼的厨娘们看着七王爷他们就像看到空气一样。若无其事的互相攀谈:“我要去提小桶水来。”“哦呀,我要去催核桃仁”“一起去罢?”“好呀好呀。”“那个门里――”说到这儿特特意意指了一下,“温着澈爷点名要的香言哎,可不能让猫儿进去打翻了。” 用得着她们指点?七王爷已经循香而去。 “哦呀,什么猫儿?连人影都看不见嘛!”厨娘推推拉拉往外走,“真有那么厉害的人潜进来,我们哪有办法呀?” 很体贴的把最外头的房门替七王爷他们关上。 七王爷已经准确无误的猫蹿进那个暖酒的小间,但见旁边架子上林林总总,诸般酒器俱全,正中炉上坐着一个暖酒锡瓶子。旁边还有个半人高的坛子,泥封新开,是验过了。但还没汲酒出来烫,因这样极品的酒,汲与温的手势都大有讲究,旁人不插手,都要预定的酒娘来做。那酒娘去回七王爷的话、被王爷阻了。酒便没人伺候。酒缸被验过后,盖子早又盖上了,但因泥封已开,酒香仍溢满房间。这便是邵家香言了。 七王爷满面发光,踱到那个大酒坛旁边,深情的呼吸了一口。弯下腰眉花眼笑摸了又摸。云华奇道:“王爷,你是真打算在这里喝?还是有个什么法子搬走?” “都行。”七王爷胸有成竹。指挥云华,“你换个其他的酒烫一烫。让那些姑娘们拿去骗人。”又命阿逝,“你来试试这缸酒搬得动不?搬得动,咱们直接换个房间,谎说不是香言,再叫那些丫头们来烫。搬不动。咱们就冷的喝,反正香言酒冷的也好喝的。喝到你搬得动为止,咱们还是换房间叫丫头们来烫。反正只要有个借口叫那些丫头们撇清就行,省得澈妹子非说是丫头们帮我才害她输的,不显我的本事――” 阿逝先前好奇的看了看酒,没啥兴趣,还是垂涎欲滴去研究那些糕点,听七王爷招呼,回头看看,“哦”了一声,就上手试。 云华看旁边各样温酒器具及花雕、兰生、竹叶青等常见酒类都是齐全的,问七王爷:“选哪一种?总也要味道相近些的,才充得过罢?” 七王爷过来同她商议:“香言是醮酒,不如以兰生酒为基础,加些儿琼酥进去,再混点儿嘉义酒,颜色就更对了……”正计议到此,猛听那头“吼呀”一声,阿逝把整个酒坛子高高举了起来。 这小子别看脑袋不济,原来倒是一身蛮力气,连他老子都举不起来的开山大锤,他都能使得滴溜溜转的。余秋山也领他出过几次战,只要平常找人看好他,不要迷路、不要乱吃甜食吃得牙疼、不要捉虫捉鸟儿忘了战事……嗯,总之只要把这些脱线的状况都排除,把他健健康康完完整整的带到阵前,他抓起特制的百斤大锤哇呀呀一顿挥,颇能唬人。北蛮崇拜力度,于是特别的怵他,送他一个浑号“神力魔童”。这一会儿,要不是宝景侯夫人坚持要留他在京城招个媳妇,他估计还被余秋山拘在北边要塞听使唤呢! 这会儿七王爷有所差遣,阿逝估了估这缸子,心想一缸子水也轻不了啊,手上给多了点儿力道,不想这缸子轻飘飘的像里头塞了稻草,一举就举太高了。 缸子一举高,里头晃荡了一下,不是液体的那种晃荡,倒像什么动物在里面不安的动了动。 一边动,一边还发出声音来:“咿唔……” 介乎痛苦呻吟与发春叫床之间。介乎人和狐狸精之间。 云华酒壶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七王爷紧张的指挥阿逝:“放下来,轻点,慢点!” 阿逝依言而为,不过力气摆在这里,放到地上时还是“咣”了一声,酒坛子里又传来一声“嘤唔”,似乎颇有些埋怨。 七王爷抓了抓头,又抓了抓头:“这个,不像刺客吧?” 云华斗胆问:“会不会是这里给你们准备的……惊喜?” “……这里有时是会有惊喜,不过,”七王爷摸着下巴,犹豫难决,给阿逝下令,“翻过来看看?” ps: 章节预告:被逼逃窗逃 内容速递:……这种事情……用看的就好了吧!何必非摸一摸,明显趁机非礼嘛!云华瞪眼:“你不要趁别人喝醉占便宜!”把刘晨寂从七王爷狼爪下夺回来,往怀里抱得更紧一点。 “这么凶……”七王爷眼泪汪汪。从没见过这么凶的云华,让他很吃醋耶!只是一时分不清这算吃的谁的醋,是因为云华吃刘美人的醋还是因为刘美人吃云华的醋……呃咳咳,先抱怨了再说,“干嘛呀,像一只保护小鸟的母鸟!” 第三十三章 被逼跳窗逃 阿逝一巴掌就把酒坛推地上去了,坛子里头的东西,像倒点心一样被倒了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秀色可餐! 就仿佛是挺拔的白杨,在春风中醉出了柔软的弧度,又仿佛是圣洁的白石,被夕阳抹上了迷人的霞光。 ——其实就是个美人儿醉醺醺很没形象窝在酒坛里,又四仰八叉被倒出来而已。 但因为他实在太好看,坛子一倾,就好像天帝的封印被撕开,泻出一片禁忌春光。身上那件银褐纻丝板褶儿歪歪斜斜,领口敞开来露出一角颈窝,足上一双红珠履也掉了一只,倒更见诱人,至于他的脸…… 云华手里的酒壶终于跌下去,“哗啦啦”碎一地,寿终正寝。 几乎同一时间,七王爷叫出来:“刘大夫?!” 再也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淡如清风般的刘大夫,刘晨寂,失踪近一年的刘晨寂,醉在这里,身姿柔软,双颊酡红,眼眸闭着,闭得不严,睫毛间漫出一点点眸光,就仿佛是夜间的星辉。 七王爷心跳如捣,举步便要上前。 云华比他更快。 她也不知心里为什么会这样慌张、这样难受、这样疼,举步就扑上前,蹲到地上,双臂把刘晨寂的头与肩扶抱起来,开口唤—— 唤什么?有几个字好像就在她嘴唇边,以前叫过无数边,张嘴就能说出来似的。 张开嘴,却又不记得了,像以前作个梦,记得是有那个梦,到底怎么个梦?又已经说不出。 “……刘大夫。”终于还是跟七王爷选择了一模一样的称呼。 阿逝看他们,看了又看,想不通。一想不通的时候就更想找点安慰了。 成年男人的安慰是醇酒妇人,孩子的安慰是甜食。 阿逝放弃抵抗,到外头抓糕点去。 “我也会跟你娘告发你的。”七王爷眼睛还盯在刘晨寂身上,头也不回甩出这么一句。 “呜……”阿逝两手抓着糕点,泫然欲泣。 “不要怪我。谁要你自己不争气,吃点甜的就牙疼腮帮子肿,瞒都瞒不住。”七王爷又道。 阿逝丢下糕点,冲到墙角,蹲下来,画圈圈、画圈圈…… 七王爷蹲到云华身边。轻拉刘晨寂的衣袖:“刘大夫?” 刘晨寂哼了一声,动了动,似醒未醒。其态撩人。 七王爷伸手跟云华抢:“我来抱。你力气小,我来抱。” 云华不睬他,连声唤刘晨寂:“刘大夫,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看一眼酒坛子,还是无法置信。“你不可能把这坛酒全喝了吧?——哎你,”吓了一跳,质问七王爷,“你干什么!” 七王爷干什么了?只不过是摸摸刘大夫的肚子而已嘛!“不可能喝完的,你看他肚子只有这么瘪。” 这种事情……用看的就好了吧!何必非摸一摸,明显趁机非礼嘛!云华瞪眼:“你不要趁别人喝醉占便宜!”把刘晨寂从七王爷狼爪下夺回来。往怀里抱得更紧一点。 “这么凶……”七王爷眼泪汪汪。从没见过这么凶的云华,让他很吃醋耶!只是一时分不清这算吃的谁的醋,是因为云华吃刘美人的醋还是因为刘美人吃云华的醋……呃咳咳。先抱怨了再说,“干嘛呀,像一只保护小鸟的母鸟!” 阿逝从墙角转过身,抬高手臂:“呜哗!” 云华以为他要打自己,吓得把头往下一埋。没忘把刘晨寂护在自己怀中。 等了一会儿,拳头没下来。她张开一点眼睛。七王爷蹲在她面前,脸色怪异:“阿逝是在用军礼表示赞同。军中,听到长官鼓舞人心的发言,士兵举起手中武器,踊跃欢呼。” 七王爷刚才的发言有哪里鼓舞人心?——啊,这都算了。总之阿逝不是打人,这个确定了。这家伙已经也蹲了过来,在七王爷屁股后面,用力点头,以示王爷所言不虚,他是个守礼的好孩子。 “还有就是,”七王爷抹了把脸,指了指云华,和她怀中,“你这样,他这样,我果然,还是应该吃醋的吧!” 刘晨寂的头在云华怀中,就像花芯在花萼中、鸟儿在鸟巢中,这样安然。 云华不知为何,只觉自然而然。 不过——照礼法来看,这简直、简直,是简直了吧! 残余的理智席卷而来,云华顿时打算跳开,又怕手一松,把刘晨寂磕在地上。 七王爷伸手,很愿意接过美人儿。外头有一拨人火烧火燎在门外叩首请罪,说他们是替爷们搜罗和培养美人儿的,不知怎么走脱了一位,似乎,好像,躲进酒坛里,到这儿来了…… 七王爷满脸严肃的挺身而出,皇家贵胄的气势压得死人,呵责此地何时起逼良为奴了?此人明明是他在外地的平民朋友,怎么成了搜罗来的美人儿? 这拨人吓得叩头出血,连连道没想到井桶掉进井眼里——啊不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恭喜王爷寻得旧友。不过他们冤枉啊,他们清白啊!他们是在用正常渠道寻访奴婢,为了给爷们伺侯得更好,踏破铁鞋找美貌灵巧体贴的,正好有个姑娘来推荐她表哥,说虽然人傻,不过真好看。他们验证了,是傻,可是真好看,也许爷们会喜欢呢?就换身衣裳看看,结果一个不小心让他逃——啊,其实他没必要逃的,他们对他是很温柔客气的,但哪里可能还是吓到了他,得罪了王爷朋友,请王爷责罚! 七王爷很吃惊:刘晨寂不是傻子啊! 阿逝听见别人说酒坛里的美人儿傻,倒是非常开心,不知触动了他自己脑袋里哪一根傻神经,也要把自己脑袋搁到云华怀里——莫非看刘晨寂那么搁着,心生羡慕,觉着都是傻子,也该同一待遇么?——总之他这么一试、云华往后躲了躲。刘晨寂一晃,终于张开眼来,看着所有人,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微微笑。 风景映在湖中,湖却一无所见,只因微风吹拂而微笑。 他把心失落在了什么地方,再也认不出任何人。他真傻了。 七王爷轻咳一声,提醒他们:虽然王爷在前面挡着,门也半掩着——你们这些兔崽子在门后头还是安静一点。不要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还好这拨人明明听见了声音,还是很乖很识相的头也不抬,只管请罪。说他们见到王爷这位朋友时,就已经是傻子了。送他来的那位号称是他妹妹的姑娘,还等在后门。可以叫过来给王爷讯问的。 这拨儿还没处置完,又来了一拨人,管酒的。也请罪,说这缸子香言酒放在后头时,是他们保管不当,叫美人儿喝了一些、其他都倒到井里糟蹋了,井里传出酒香来,他们才发觉。一年只出一池、一池只有池心最佳的这一缸子香言酒被糟蹋了,再没这样的一缸来孝敬王爷了,请王爷责罚。 七王爷也还没来得及责罚。又来了第三拨——呃不,第三个人。 这一个人,就来出了杀气腾腾、火海刀山、铁骑突出、万马齐喑之势! 亏得七王爷眼明手疾,早早轧到苗头,头一低、脖一缩。腰一扭、腿一迈,“哧溜”就从门綖钻进烫酒间里。正告云华和阿逝:“跑吧!” 那人放声咆哮:“七阿璴!是不是你在给我动手脚?你当我傻啊?叫丫头包庇不算数的!少幼稚了,出来,我知道是你!” 七王爷已经带领一伙人越窗跳牗,放足狂奔。刘晨寂还醉着,阿逝直接把他扛上肩跑了。云华被七王爷拉着跳窗,骇然大笑,又不敢笑出声,记忆中,只有作明珠年幼时躲恶狗,有奔成这个样子,太特喵的刺激。 刚才咆哮的声音,凶管凶,不失脆美,倒是女声呢。逃走之前,云华晃到一眼廊外的雪白衫角,却是男衣样式。 敢莫就是那位澈爷、澈姐? 七王爷号称要捉弄她时,何等英豪,一见人家影子,怎的逃成了避猫的鼠! 一行人跑到后门,那儿有个姑娘。 并不是白衣澈爷。这姑娘个子很小,很没教养,衣裤又旧又脏又破,蹲在那儿像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癞皮猫,营养不好,头发又枯又黄,一发像野猫了。这地儿后门有好几个,她蹲着等的后门与七王爷他们疯狂逃蹿的后门有点距离,当中又隔着树篱与假山,她本来看不到他们一行。但是刘晨寂,温文的刘晨寂,喝了点酒,又被阿逝扛在肩上狂颠猛奔,被颠得…… 吐了…… 哗的就吐了! 七王爷第一反应是向外跃出。他怜香惜玉不假,但美人儿吐出的秽物,还是秽物,不好消受。 阿逝也吓到了。他一直是懂礼貌爱干净的好宝宝,才受不了别人把他吐得这么脏! 他利索的先把污染源除掉,然后扒自己的衣服。 说起来阿逝也是贵公子。贵公子都不会自己脱衣服,因为从来不需要,别人会帮忙。但七王爷终于学会了脱衣服的技巧——呃,帮别的男人脱衣服的技巧,这才提高了自己的生活质量。而阿逝托赖有个军中老将的父亲,学足一套军中规矩——呃,他孩子的脑袋能掌握的一套规矩,其中包括以最快的速度穿衣和脱衣。 他会的只是把最简单样式的衣服扒下来、穿上去,也够用了。 这会儿他利索的把自己脏衣服扒下来,果断赤膊了,肌肉健美,身段诱人,非常之养眼。 他如果是个女孩子,身材发育得也有这么可观,脑袋却还是个天真孩子,那才要命!很要别人的命。 这会儿他一身蛮力、一脑袋傻主意,也要命,要的就是别人的命了。 譬如,他刚刚随手把“污染源”一甩,就把刘晨寂甩出去了。 云华跳起身,竭尽全力扑过去。 就像厨子甩出一条鱼,猫儿见了,飞身去扑。哪怕是只养尊处优、关节不灵、腿脚迟钝的猫,只要够饿,也会去扑的。因为这条鱼太重要了。 云华动用明珠的全部运动技巧,要求六小姐的身体配合大脑的指令,往前扑。 不能把刘晨寂接到怀里的话,至少,在他身上帮忙垫一下,帮他缓冲一下,也好。 七王爷转过头,正好见到云华如此英烈愚蠢的行径。 也已经阻止不及。 幸好有一个人比他们三人加起来都灵敏。 ps: 章节预告:兄长被睡不可忍 内容速递:……云华伸手把七王爷和阿逝一挡,她来发言。 少爷小姐们不懂,她明珠可是老街长大的,京都锦城,天南地北的老街,大同小异,对付这种人真叫如鱼得水,优游自如,脸上且带了笑道:“谁带六斤重东西在外头跑呢?” “爷们会没有银票吗?”大姑娘笑着,划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可是像刀子样利,一挑就似乎挑破衣襟,掂了下头的肥膘。 第三十四章 兄长被睡不可忍 那只癞皮猫一般的黄毛大姑娘,听到呕吐声,出于野兽的本能,先溜过来瞅瞅,一见刘晨寂被丢出去,云华其志可嘉、救援则明显不力,她“嗷呜”一声就扑了出去。 刘晨寂的头,直接撞进她怀里,像一只香瓜摔进柔软的绳网里,晃荡一下,全然无伤。 大姑娘落在地上,从足至踝至膝盖巧妙的一弯,缓解了冲力,将刘晨寂稳稳救至地面。 七王爷鼓起掌来! 云华侧目:不是在逃跑吗?鼓噪发声什么的确定没关系吗?喂! 刘晨寂经刚才一吐,酒意倒是清醒了些,张开眼睛,见着那大姑娘,敬重的叫了一声:“干娘!” 干、干娘……无论怎么看都明明是同辈人好不好!怎么会出来这么个干娘!云华觉得今日所受冲击,莫此为最。 大姑娘护着刘晨寂,岂止像娘护着儿,简直像饿坏了的猫护着猫粮,对面前形迹可疑怎么看怎么不正派的三个人怒目而视:“你们要对我的宝宝干什么?!” 宝……宝宝…… 为什么会是宝宝!喂! “他是刘大夫。”云华一字字咬得很重。 “他是刘大夫。”七王爷毫不客气的流泻出不满。 “他是七的朋友。”阿逝在旁帮腔。 这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回答完毕,大姑娘明显的呆一呆,现出微妙的神情来,就好像一只猫捍卫着怀里的猫粮,却被揭穿猫粮是偷来的,而苦主就站在面前。 七王爷眼神闪了一闪,然后告诉她:“跑吧。” “呃?”大姑娘显然反应慢了点。 但后头喊追的声音已经过来了。大姑娘像一只挨惯打的猫,皮毛一耸,敏锐的知道自己应该干啥了? 她把刘晨寂往肩上一甩。撒开脚就跑。 七王爷跟阿逝下令:“跟她跑――哎,把我们俩捎上。” “我们俩”,指提他和云华。 七王爷的运动量――嗯,非床上的运动量――已经到了极限。云华这胳膊腿儿也够呛了。他们俩显然需要被捎一程。 阿逝二话不说,左边揽起七王爷、右边托起云华,都请到自己肩上坐着,迈开大步随大姑娘跑去。 历经艰险,他们终于摆脱了后头的追兵,人已到山脚下。这是多亏大姑娘山路熟、逃跑路线选择得法。七王爷说要跟她跑,真没错。 “您真是刘大夫的干娘?怎么又说是妹妹?”惊魂甫定。云华问。 “拐带良家妇男也是要见官的哪!”七王爷在旁闲闲道。 大姑娘一跺脚,一口地道的京都话开得是刮拉松脆:“咳!不瞒您们说,这小爷真跟我不沾亲不带故。我就不知他小爷是从哪蹦出来的,可怪哪,都睡垃圾堆了,狗都欺负他,要不是我救他出来。他这命都没了!为这救命之恩,小爷非叫我干娘,出去我说改叫兄妹,省得人家笑话他。就这么着,咱养了他大半年,您们重要的好朋友。囫囵着我保了他在这儿了。道儿上的兄弟见面何必曾相逢,都是应该的,甭谢甭谢!甭客气咧您们哪。这么着吧!连食宿带衣着带衣药,”不用多给,将将就就的六十两银子吧。手心一伸。 怎么说一会儿就变成要钱了? 云华伸手把七王爷和阿逝一挡,她来发言。 少爷小姐们不懂,她明珠可是老街长大的。京都锦城,天南地北的老街。大同小异,对付这种人真叫如鱼得水,优游自如,脸上且带了笑道:“谁带六斤重东西在外头跑呢?” “爷们会没有银票吗?”大姑娘笑着,划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可是像刀子样利,一挑就似乎挑破衣襟,掂了下头的肥膘。 “这样小数额的票子,我们还真没有。”改装之后云华和七王爷身上啥票子也没有!连通身装束都是平民的,不值钱,不过阿逝身上叮叮当当就不一样了,云华指着阿逝腰上围的松石大革带,上头一圈儿十二颗上好的龙眼大珍珠:“要不拆个珠子抵?算起来差不多吧?” 阿逝挠挠头,他也不懂。反正自他出生,珍珠随目可见,对他来说还不如卵石好玩。 这颗珠子,一颗至少也是百多两的价。 大姑娘咽口唾沫,嘻着嘴儿笑:“还差一点,多拆两颗吧。” “哦。”云华一副肉猪头任人宰割的憨样:“谁叫大姐照顾刘大夫八个月嘛。” “是啊。”大姑娘很自豪。 “可是我们这兄弟,失去行踪不过三个月。”云华扳回话头,眼神一冷,“八个月前我们倒是得知他被歹人挟持,原来就是你?” 七王爷配合的作出一脸凶样。阿逝倒不用作,他一听说有歹人,费什么脸色,一掌就挥过去了,幸大姑娘逃得快、七王爷拉得及时,这才没出人命,只是地上顿时就多了四寸深的巴掌坑。 “不是我!”大姑娘吓得心胆俱裂,放开刘晨寂,自己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我骗你们的!我才养他三个月。” 巴掌的坑在云华眼角余光里,她也有点害怕,但刘晨寂的事又太重要了,只能问下去。她先回身握住阿逝的双手,想这样应该安全一些了,这才继续冷冷道:“三个月是我胡说的数字。(..info无弹窗广告)” “呃……” “看来你,还是不说老实话!” 大姑娘的眼里,这深藏不露的小小书童,莫非混了江湖一辈子?深不可测的老辣,拿着神力怪人的双手,说不定在教怪人再来记狠的!她哭起来:“算、算我葫芦瓢认栽了!你们狠!我就为了几个钱,真没劫你们兄弟,真是捡来的!你们得信我,甭盯着我,叫你们对头偷笑嘞!!” 刘晨寂晃了晃脑袋,走到大姑娘身边,替她抹眼睛:“干娘。别哭。” 阿逝埋头盯着云华的手,盯得有些奇怪。 七王爷也有点心慌。 云华倒是只顾凝视刘晨寂,见刘晨寂待葫芦瓢如此之好,想必葫芦瓢一直没亏待他,倒是松了口气,但口气仍严厉:“姑娘,你说老实话,还有生机。再来一句谎话,必是歹人一伙,我也救不得你了。我问你。你何时拣到刘大夫?” “七月。”葫芦飘儿哼哼唧唧。 “装着如何?” “粗布白衣。” 听着就是刘晨寂平常所着的服装。 刘晨寂今春失踪,七月才在京城被葫芦瓢儿拣到,当中发生了什么? “有伤吗?”七王爷很关心这个。 “有。”葫芦瓢儿开始介绍。流浪时擦伤碰伤蚊叮狗咬伤,没有人为的伤。 七王爷听说屁股上没伤,心宽了一大半,可还是很担心狗咬的伤,想看一看。 还没等葫芦瓢吩咐。刘晨寂熟练的转过身,熟练的把衣领往下一拉,头发往上一撩,优美的脖颈上一个狰狞的牙印。 消不掉了。这种程度的疤,消不掉了!七王爷揣胸顿足。 咦,为什么会咬在脖儿上?狗咬人也咬腿吧?这又不是黄鼠狼叼鸡! “狗跟我抢吃的。我把吃的塞嘴里,它还要抢,我脸朝下倒地上。它就咬我脖上了。”刘晨寂熟练的背诵。 太可怜了…… “大叔大妈大姑大姨赏一个吧。”刘晨寂继续熟练的背。 太可怜了……咦?!! “每次他这么一说,别人特别愿意给钱,所以我叫他都这么说……”葫芦瓢心虚的挪动一下,“喂,你们可着劲儿瞅我干啥!你们又没来找你们朋友。吃喝拉撒哪哪不花钱?叫他说两句实话讨点钱算什么啊您哪!”看看对面的脸色,又想出几句话给自己辩护。“我对他很好了!有名的窖子还叫我把宝宝――呃我就他宝宝,不知道他真名嘛这不是!刘大夫是吧?哪,说要买刘大夫去,好多钱!男人也要,谁叫他长得好看――消消气,您哪,我这不是没答应嘛!我可舍不得他了!但他要吃饭嘛不是?饭要钱哪!想想这儿都是特特特有钱有身份的大爷来往,听做事的姑娘小伙儿们说,吃喝得可好,过得可滋润啦!我这才叫刘大夫来试试――到底里头为什么打出来的?” 最后这句问题转得真有力度。所有人都看七王爷。 七王爷“呃”了一声,心有余悸:“边走边谈。” 真正动腿走的还是葫芦瓢和阿逝。 刘晨寂酒没醒透彻,走着走着两腿就绞麻花,葫芦瓢还不如把他扛上来得爽利。反正她外头跑码头讨生活,练出来了,曾创过挤进里八层外八层约千来个人头,扒了一大袋煤渣扛在肩上飞跑三十里路回家的壮举――那时候一辆煤渣车翻了,千多人都是抢煤渣的,葫芦瓢能抢出那么一袋,难度不啻于三军中取上将首级,还得一路提防安全送回后方,战斗力那是杠杠的。 七王爷么,就老实不客气的往阿逝肩头上窝着了。 阿逝很主动的把另外一只手臂伸给云华。 云华不好意思。刚才逃跑是情急从权,这会儿还是……算了吧?反正她再走几步应该没事儿,并没有疲倦得不能支持呢! 过了上个冬天,她的身体已经无大碍,隐隐的,她觉得这全是刘晨寂的功劳。 她断不能坐视刘晨寂受苦。是谁令刘晨寂失去记忆、从锦城流落至京城,她也要找出来! “公主不能自己走。”阿逝伸着手臂,催促云华。 啊……呃?啥啥?! “她怎么是公主?”七王爷也问。 “她刚才按住我的手!”阿逝告发。 对啊……所以? “她力气比我小。” 显然的啊。 “所以是公主。” 呃,阿逝的逻辑是,她敢按我,说明她能按得住我。可她力气又不够按住我,肯定是其他地方能赢过我。爹娘说地位比我高的,说话我要听。那她地位比我高。她是公主。 以上推断,有一部分还带点逻辑,有的则完全是凭着所谓傻子的直觉,脚踩西瓜皮滑过去的。阿逝的表达能力又差,只有七王爷听懂了,安慰他:“你不听她话也没关系的。” “哎?”阿逝顿时很失落。刚刚她一双娇柔的手,毫无理由坚定的按住他时,明明那么轻,他却根本无法抵抗,好像在那一片羽毛的重量之后,施加了山岳一般重的权威。屈服于她的权威,他觉得安适愉快。原来,不用听从的是吗?那他倒茫然无措了! “我坐。”云华道。 尽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这样一个孩子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她心里也难过了。 反正有损名节什么的,自有七王爷帮忙吧?是他带她到这个不合适的地方来,而且还答应以后一直带她来玩呢!一点小小的规矩行为,他有本事遮掩的吧?云华向七王爷眨眨眼,笑笑。 七王爷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他是爸爸,云华是妈妈,阿逝是孩子,刘晨寂是失而复得的美餐,葫芦瓢是守护美餐的带点小脾气的忠犬。他们一家人正出去踏青! 这种联想不是正常人能消受的,但七王爷自己很喜欢,咯儿咯儿的乐出声来,并不介意把刚刚那位澈的情况跟云华交代一下。 离澈,郭离澈,二十好几的老姑娘,个子高得像根柱子似的,举世无双的心狠手辣。就因为七王爷睡了她的哥哥――啊,她哥哥就是栋勋将军。 栋勋将军原名叫郭永澈。 武阀世家的郭家,与余家齐名,郭老将军的战功可能没有余秋山那么醒目,在民间的名头没那么大,但郭氏一门的风格都沉稳内敛,在朝中人缘倒比余家好。 物极必反,偏生出了个一点都不内敛的郭离澈。 七王爷睡了栋勋将军之后,栋勋将军本人认了,郭家也忍了,郭离澈不忍,跃马提刀口口声声要把七王爷这祸害除了――啊,倒不是说敢杀皇亲国戚,但是誓要把七王爷这断袖的癖好扭过来。太后一听,哟,能把小七扭过来?好事儿呀!这么多年了谁都没办法,就让郭小妞试试呗!便让郭离澈闹腾去。 郭离澈本来就没什么女孩子的样子,不爱女装爱戎装,任七王爷去什么场所,她也敢去堵,堵住了就一番嘲骂教训。七王爷不堪其扰,跟她讲,男人间的奇妙意趣,女人不懂的,就像牛嚼牡丹不懂得欣赏,还是识相一点,躲远些罢。离澈一听,怒了:男人的什么东西她不懂?“姐就是个爷们儿!”放出这样的豪言壮语,从此作男装,作男人行径,声乐场所都大摇大摆的去,命令别人都得尊称她为“爷”,要让七王爷再也不敢看扁她。 栋勋将军疼亲妹子,见妹子这样都要晕过去了,叫七王爷想法子,不能这样下去! ps: 章节预告:离澈的埋伏 内容速递:……“钱什么的,夜长梦多。”葫芦瓢直接伸手去解阿逝身上的佩件,“爷您就把这个赏小的吧!” 七王爷闭了闭眼睛,颇为悲愤,体会到被逼奸的女人的心情了。 阿逝攥紧拳头,想把这坏人打出去! 第三十五章 离澈的埋伏 郭离澈性情大变――呃倒不是变朱为碧的变,只能说变本加厉的变――总之都因为七王爷睡了她心爱的哥哥而起,七王爷颇为内疚,于是跟离澈相约赌赛,王爷连胜三场,离澈从此作女装,不再管男人之间的事,离澈连胜三场,七王爷别理什么男人不男人了,乖乖跟女人过日子去吧,以后再不许碰男人一指头! 赌了经年,你赢一场、我赢一场,竟没有连胜的。(..info好看的小说)七王爷先前胜出过一场,这一次若换酒,离澈尝不出,那七王爷就连胜两场了;他换酒的过程中要是被离澈捉破,那就不能计算连胜了。七王爷如果逃跑,打死都不承认自己换过酒呢……不算他挑起了第二场,他再想个其他好点儿的法子,说不定还能连胜下去。这是他们赌赛过程中形成的心照不宣的规则…… 所以离澈一来捉他,他果断要逃啊! 七王爷结束了陈述,一脸“你们都明白了吧”的表情。 除了余阿逝频频点头,并流露出“你们这些聪明人玩的游戏真不简单啊!”这样的崇拜表情,其他人的神情……呃咳咳。葫芦瓢儿嘴上没把门的,说出了心里话:“真吃饱了撑的!” 云华看见七王爷的脸色,连忙打圆场岔开话题:“葫芦瓢,你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我打小没爹妈没名姓,名号是街上人给叫的。”葫芦瓢爽朗坦白,“锯了嘴的葫芦是形容人不爱说话儿,对吧?再往下,把葫芦锯成瓢,里头什么话都倒出来啦!他们说我肚子里的话藏不住哪!” 还真是……形像啊。 这会儿他们绕过一段路,远远见刚才载七王爷的马车停着了。车夫是七王爷得力的人,懂的!里头一乱。听说主子不见了,他赶出一段路,等主子来坐。 七王爷很高兴,正准备领大伙儿一块去坐车――啊,葫芦瓢儿就不必了,这难看粗鲁的野姑娘不配坐他的车,就此分别相忘于江湖可以了。刘大夫是要坐进来的,他要替刘大夫好好养一养,瞅瞅,这被折磨得可怜见的…… 葫芦瓢坚决不同意这安排。说养刘晨寂真花了好多钱,七王爷得把钱给她,不然她那儿欠的债还不上。得被人砍死! 七王爷身上真没钱,而且看她这副嘴脸,有了不想给她。他身边的东西,高兴了,值千值万给出去也是他高兴。不高兴时,宁肯砸碎了也不给人。 真把阿逝的昂贵佩件赏她,也不合适。云华便居中调停:要不,走过去,问问车夫身边有没有小额银票可以发付的?人家食宿费给是也要给几个嘛。 刘晨寂则抱着葫芦瓢的胳膊,表示不肯走。他没有记忆。不认识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葫芦瓢是把他从狗嘴下救出的人,又管了他好久的饭。他不肯离开葫芦瓢。不久前为了钱,她哄着他。把他送进这个奇怪的地方,一些奇怪的人给他换奇怪的衣服叫他做奇怪的事,已经把他吓得抱头鼠窜,像老鼠一样钻到酒坛子里了。他不要再离开葫芦瓢跟别的人走。 这儿正乱着,马车那边的埋伏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看了。 不是七王爷的,是离澈的人! 离澈竟然控制了七王爷的马车。当诱饵摆在这里钓他!亏得阿逝没白呆军伍,具备最基本的警觉,葫芦瓢和云华则保留着老街长大孩子特有的机敏,最快速度伸手,一个拉一个,一圈儿都蹲下来。离澈的人伸着脖子看看,暂时没看见他们。 “咦,我为什么要帮你蹲哦?”葫芦瓢道,声音不大不小,像压在脖颈上的刀,刚刚好具备威胁性。 “给你钱!”七王爷牙缝里出声。 “钱什么的,夜长梦多。”葫芦瓢直接伸手去解阿逝身上的佩件,“爷您就把这个赏小的吧!” 七王爷闭了闭眼睛,颇为悲愤,体会到被逼奸的女人的心情了。(..info好看的小说) 阿逝攥紧拳头,想把这坏人打出去! 七王爷按住阿逝,微微摇头:不,不能惊动离澈的埋伏,他打死都不能叫离澈当场捉住!他的眼神在说:阿逝兄弟,你就忍耐一下吧…… 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阿逝相信七王爷的判断,于是忍了。 离澈的埋伏以为听错了,缩回头去。葫芦瓢很高兴的数着自己扒下来的战果。云华很轻很轻的问:“现在怎么办?” “不跟他们走。”刘晨寂立刻表态。 阿逝友好的看了刘晨寂一眼。他很少遇到跟他这样大年纪,说话却不像大人、而是比较像他的人。他不太知道什么叫“赤子之心”,但凭本能体会到这点。说起来大皇子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大皇子殿下太凶了,刘大夫多么腼腆又养眼。“同伴的友爱”在阿逝心中油然而生,他帮刘晨寂向七王爷说情:“那我们不带他走吧?” 不带不带。小羊儿不叫狼带走,那末狼跟着羊走。 于是葫芦瓢儿、刘晨寂、带着七王爷、云华、阿逝,浩浩荡荡一行,回葫芦瓢儿家里。 看看刘晨寂这些日子以来住的都是什么样的屋子,过得都是什么样的生活,也好。 刘晨寂像流浪的幼仔,开眼见到一个肯庇佑自己的,就当娘了,不肯离娘而去,硬拔也伤根,七王爷想,要不先就地圈养?看看葫芦瓢那儿缺什么东西,送过来,好生养着,等养熟了,再把刘大夫接出来,岂不水到渠成吗? 葫芦瓢办事能力也真高,拿了阿逝一粒珠子,雇了辆破车,是真破,七王爷抗议:“从阿逝身上扒走的东西怎么也能雇个好点的吧!” “附近就这个。”葫芦瓢和颜悦色,“爷一定累了,站着耽搁不是更累吗?先坐罢!” 其实因为车子破,她跟车主说了整整一年的雇车权,车主答应了。葫芦瓢儿认为这样比较实惠,而且认为没有必要跟贵人们老实交代。 云华看着她,微微一笑。 葫芦瓢怎么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柔弱弱、文静静的小家伙看穿了似的。搭讪着把身子背过去,搭讪着把背转过去。 车子到了地儿,七王爷发现,这根本不是缺什么的问题……这里有什么吗?到底! 只是很破很破的建筑垃圾、一大片很破很破的垃圾们,当中有个看不出颜色材质的板子隔一隔。“不可能是这里!”七王爷叫起来。 就是这里。 “这不是人住的!”继续叫。 抱歉啊,人就是住了。 “我家的狗都不住这里!”七王爷怒道。 “王爷家的狗,”葫芦瓢慢慢道,“确实比贱民们住得好。” 这一句话,七王爷突然静了。他抓抓头:“所以就是说在上位的人要用心努力怎么样怎么样,让下面的人这个那个、过得更好。这样的意思吗?” 葫芦瓢耸耸肩:“其实也不抱那种指望了。就是贱民们挣扎过日子的时候,上面不要再踩一脚,要么别人来踩的时候。王法稍微帮忙挡一挡,甭踩得太凶,就够意思了。” 七王爷眨眨眼。那些他不懂。大道理当然也知道,但是做不了,他的智慧不在这些方面。如果他的智慧在这些方面。说不定皇兄坐上皇位时,他就已经被清理掉了吧?能够安抚庶民的人才,作为皇族兄弟,是碍事的……但是皇兄难道说没有这方面才能吗?他提拔的那么多贤德官员没这方面的才能吗?为什么不多造几幢结实好用的平民屋子,给平民们住呢?咦! 云华建议:“要不,王爷。您将刘大夫、葫芦姑娘,都收容到您宅中将养?本府有所不便,我那儿的别院本就屋多人少。哥哥走后想必更寂寞,竟不如请刘大夫与葫芦姑娘住过去,我正好就近照料,您看怎么样?” 七王爷觉得甚好。还没过门的媳妇,先主动提出帮他照料美男。他觉得前途很光明。 葫芦瓢看着云华则有点怵,这孩子不好骗……然而也算了!毕竟是人家花钱花时间照顾他们耶!他们再怎么也没损失不是?住进王爷的别院。还可以躲开眼面前她的一个麻烦。很好很好! 这么着就准备走了。蚂蚁搬家还有几把碎米,葫芦瓢在窝棚里钻进钻出,这个缝那个洞里挖出一点细软打包背走,刚甩到背上,有人凶神恶煞的打上门来。 ――啊不,根本就没有像样的门。一打就能打到人。 葫芦瓢哀鸣一声,如果只是她自己,抱头就溜了,找个草丛一钻,还有希望躲掉,但这里一堆人呢…… 她先发制人喝道:“冲撞了贵人该当何罪!” “贵人?嘿!”这帮人斜眼看七王爷他们,七王爷和阿逝一起把云华护到身后。 “瓢姐儿你发财了啊!”这帮子人很满意,伸手,“欠的债可以还了吧?” “还没钱。”葫芦瓢讪笑,“只要再等等……” “呸!”这帮子人上前直接揪她衣领,“你有几百两珠子坐车,没钱还大爷的债?!” 敢情是车夫卖了她!葫芦瓢咬牙。 阿逝伸手,按住动手揪衣领那人的头皮,一推,直接把一帮子七八人全部推倒,撞翻了好多木板草片,板片之下有好几个居民抱头逃跑了…… 这些贫民难道是老鼠吗?七王爷无力的想:钻在废墟的洞里生活,听到动静也绝不探头多事,洞一垮就跑了?完全是老鼠虫虱的行径! 而那些被摔出去的,唿哨招呼:“点子棘手!叫人!长兵队短兵队网子队!” 这这、这是京都吧?怎么出山寨强贼了?七王爷眼睛发直。 第三十六章 老街弓炮 葫芦瓢这时候不敢吝啬了,把刚从阿逝身上扒的珠玉宝佩都扔过去,“拿吧拿吧!老娘欠的债都还了!甭闹了哈!兄弟们出来一趟不容易,甭去叫了!干啥呢这是?”挤出笑脸来,“街坊相亲的,甭伤和气哈!” 为首的一个揉着屁股,吡牙咧嘴把东西一看,高兴是高兴,不过:“没还清。还有八万两。” “这些东西十几万都有了!”葫芦瓢大叫。 云华得说她估得不错。 “没。”为首的冷冷道,“你这过明路了?铺子里给你打出货凭单了?黑货,黑市出,只给三成价,你不知道?” “我欠你们的也没八万啊?”葫芦瓢绝望道。 “利息,我定的。”更冷了,“你不知道?” “欺人太甚了!”葫芦瓢真怒了,“我又没借你们钱,白不过误撞坏你们一场好事,没有我你们也不一定能成啊,就讹上我!你们今儿还撞坏我的好事呢!” “妞儿不上道了。”这帮子人散开,大打唿哨,“长兵队短兵队网子队,来也!” “喂喂,好商量!” 不商量了。 “跑吧跑吧!”葫芦瓢吓得直催。 阿逝咔叭咔叭扳着手,倒是很不介意打一场。在京都他被严格限制不能乱来,很少有活动筋骨的好玩机会。 云华看着七王爷。 七王爷咬着牙,杵着不动。身为本朝王爷,他倒想领教一下皇城根儿上都有什么恶痞强贼!反正――反正有阿逝撑腰! “哦,你亮出王爷身份也好。”葫芦瓢会错意了,放声道,“这是王爷,你们敢乱来?” 那群人抖了一下。王爷的话。确实惹不起……倒不是说王爷本身有多厉害,可王爷是皇帝的兄弟!他们在京城混饭吃,可不敢得罪皇帝…… “谁说我是王爷?”七王爷面寒如水。 “啊?不是?”葫芦瓢本来就不认识他,顿时悲愤了。 “我就是个来见识这里风光的。”七王爷道,“有多少人都放过来!阿逝,打!” 阿逝很欢脱的应声。 而长兵短兵队都到了。 长兵乃是竹竿,竿头系着锋利破瓦片,这瓦片,不知几十还是上百年,沤了天晓得多少人粪狗尿。端的毒气森森!皮肤娇嫩点儿的被划破一小道,至少发上半个月的脓。至于短兵,乃是青砖。从老城墙那儿挖过来的,当年为造这墙,君王可下了狠心,烧完之后着大力士任挑两砖互拍,哪块拍得裂。烧哪块砖的直接拖出去砍头,大力士真没心疼自己的力气,墙造完后,砖匠生生的少了三成,这还算好的,造矛和盾的那一组更可怜。君王命令矛师盾师互砍,矛要砍得进盾,盾师拉出去斩。矛要砍不进盾,矛师拉出去砍,生生的砍掉一半人――这且都是题外话了,总之重点是,那时代造出来的官家器物。都是结实,真结实!一砖闷下去。夸拉一声,头骨粉粉碎,都不带还价的! 这帮子人也不是什么强贼,都是本地的无赖少年,没什么正经活儿干,家里又穷,又贪恋京都繁华生活,就想些不要本钱的买卖做做,放白鸽局、仙人跳,敲诈外地来的土包子、欺负本地的软柿子,都是他们。逢着打架,一方唿哨,十方老街无赖鹊起蝇聚,各绰兵器,短兵的先围拍,长兵的外围狠捅――哦还有网子队,拿破网烂绳,没头没脑的罩啊蒙啊,还练出队形来,三五一小阵、七八一大阵,穿花价一走,长绳大网那么一绞,总能绞住几个,当然有时也会误中自己人,那不怕,反正对方也缚住了,把自己人解开,冲着被缚的敌人狠揍一番,那才叫痛快! 阿逝仰天长啸:哇呀呀好痛快! 这一啸,顿时旁边窝棚不牢靠的碎石朽木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又毁了几十处人家,这些人家里的人也都鼠窜了。后来便留下“神力魔童一声吼垮一条街”的神话。而眼下这当儿,长兵队想:这憨娃!街头干架,吼啥?能吼死人吗?趁您仰天吼,两肋空门大露,这是便宜咱们发财哪! 也不等短兵队打头阵了,长竿往前一挺,就搠他肋下。 阿逝手一捋,长竿全部断折,长兵队的人飞了出去。 短兵队发声喊,拔步上前。他们思忖长兵队的人平日在后头拣惯便宜,真不中用,还需他们这样刀对刀枪对枪打惯贴身战的,才够份量哪!憨小子力再大,扛得住前朝老砖拍脑袋吗? 阿逝手再一捋,板砖全落地,短兵队的人也飞出去了。要说这砖真结实,这会儿也没裂,倒是好几个持砖的人,他们手骨被震裂了。 “小子力大!”他们惨喝。 网子队的在短兵队的冲上去时,也开步冲了。短兵队飞出来,他们冲到一半,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再往前,索子还真绑住了阿逝。长兵队见之大喜,操起破竹竿再上前,要来个网中戳鱼。 阿逝双臂一振,索子寸断,网子队和长兵队一起飞出去了。 “小子力大!”无赖们后退,且唿哨,“上弓炮队!” 七王爷以为自己耳鸣。刀刃什么的就算了,可是弓箭,不允许向平民销售的吧?还有大炮,用火药的力量,能射出几十斤重的巨石,那只有军队中才能有,而且基本只有作大型攻守战时才会拉出来的吧! 葫芦瓢脸色惨白,已经什么都不说了,只拉人往窝棚里躲:“稍微挡一下也好。”听天由命的喃喃。 弓炮队到了。 弹弓、长板! 持弓的一排少年,将葫芦瓢这边团团围住,屈单膝,腰背笔直,手持弹弓、腰挂弹囊,连拉连放!那弹子可不简单,乃是经冬河底的紫泥,冷得只有童子身饮够烧酒才挡得住,这样下河掏出来,和着童子尿捏实,约可指头大,借了瓷窖烈火闷烧,烧够一季,到了夏日三伏了,取出来,再以童子尿和泥涂一层,猛晒三日,复涂一层,再晒三日,晒够七七四十九天,又回瓷窖狠烧,重阳取出,至刚至烈,打到前朝城砖上“当”作金石声,城砖或许有麻点,弹子绝不会裂。这样响当当烈灼灼的好弹子! 正为弹子太好,要珍惜着使。葫芦瓢领人躲进窝棚,他们就先不打了,等后边一圈人来。 后边一行人扛着长板柳筐,于弹弓一圈后头又立了一圈,以大石块将长板支起,一头搁在地上,柳筐是钉在那头上的,筐内堆满碎石,人往另一头“哐”一跳,那头柳筐里的石头都飞出去了。 窝棚“唏里哗啦”的就遭暴石雨侵袭了。 若是王爷府的青石高墙,受这种程度的石头袭击当然被袭个几天几夜也不会倒下,但是窝棚不行。这种简易“石炮”在破败老街还是很有杀伤力的,眼瞅着云华等人的藏身处就要不保了。缺点是不够精确,旁边的窝棚也快倒了。估计这些无赖们,根本就不在乎,旁边都倒了,要捉的老鼠还没有旁边的洞可蹿了呢,多好! 七王爷脸色发白。 虽然有阿逝挡着,他在钻入窝棚时,肩膀还是擦着了一下弹子,到现在都生疼。虽然为了美人他也时不时的生疼一下,但那是美人儿!这帮子算什么呢?这些放肆该死的家伙!他要亮出他的身份了! 云华按住了他。 到这地步,已经晚了。这些人冒犯王爷的大罪已铸成,已是死罪,再听七王爷真身份,就算信了,可能也横下一条心,把七王爷整死在这里,就算被官府发觉了,在被抓捕前赶紧的横刀自刎,也不过是个死,若不被发觉呢,倒有生机。 ――只要三天之内不被发觉,就会有生机的吧!根据他们惊人的战斗力,云华已经猜出他们的身份,倒是葫芦瓢都不曾知道的。云华暗暗咬牙,暗悔自己不曾早烛先机。 “他们要的是什么,你还不拿出去!”云华对葫芦瓢喝斥。 所有人都一怔。 没想到葫芦瓢到现在都藏着一件东西,“他们”非要不可的东西。 葫芦瓢也失惊:“你咋知道?” 当然!葫芦瓢生于斯长于斯,拆了骨头能卖多少钱,那些无赖都晓得,何至于一讹几万两银子,碰到七王爷是意外之财。碰不到呢?他们来讨债,讨的钱都不够付他们的出场费罢!肯作这亏本生意,必有所图。 他们不知七王爷是王爷,但混熟京都的,怎看不出几人非一般人?这也敢闷头招惹,必然是他们背后的人,有通天的能耐,自信什么事都能摆平。 他们的弹子却手下留了情,否则何至于只是擦肩而过。 云华因此判断这队人来,要什么东西,只有葫芦瓢能交出。 外头乱石突然停了。 为首的人喝道:“姐儿,你放聪明了没?带人出来。” “好!”葫芦瓢双目尽赤,对棚中人道,“他们要的,就是你们的朋友,刘大夫,我这就带出去,你们满意了?” 众人呆住,倒是刘晨寂早知此事,点头道:“干娘,你带我去好了。他们说给我们吃好穿好,你也不用受苦。” “你就完了。”葫芦瓢恨道。 “那比干娘挨打好。”刘晨寂温和回答。 第三十七章 婆婆驾到 外面的人等着。小喽罗们已经不耐烦了,请示为首的:“再打?” “怕打伤玉瓶儿哪,”为首的也无奈,“打坏了就不值钱了哪!回头就跟将军出京了,这两天怎么也得拿到钱,不然白忙活了。” 小喽罗们都很生气,那股气都奔着葫芦瓢儿去了。你说你拣个大美人儿在家里,别人看得上,那是挑你发财,你不赶紧献出去,捂着干嘛?还准备给自己招个夫婿了不成?能抢他们就直接抢了!偏偏大美人儿跟葫芦瓢儿感情又好,强抢出来,哭哭啼啼还是小事,说不定一个看不住就撞墙了跳井了,听说那位看中大美人的大贵人要两情相悦,不爱啼哭的,更坚决不要寻死的,害得他们只好各种想法子,这会儿弓炮队都拉上了,再拿不下,丢死人了,他们都不用在皇城根儿下混了! “行了别打了我出来了!”窝棚里葫芦瓢尖声叫。 攻打的这边松口气:算她有理智,不至于负隅顽抗玉石俱焚。 他们等着。 窝棚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一出来就如恶虎出山,又似蛟龙卷海,直扑过来。 头儿狂叫一声:“全弹攻击,不准他近前!” 出来的不是刘美人,更不是葫芦瓢儿,却是余阿逝。“神力魔童”之名,名不虚传。气势惊人,头上现套了个破夜壶,身上披了个老蓑衣,都是葫芦瓢就地取材,给他装备上的,破旧虽破旧,实用。那夜壶是跟其他各种垃圾一起被丢掷摔打不知多少次,其他壶啊盆啊都破了,它的柄什么都敲掉了。壶身还完整,是经受了考验的响当当靠得住铜壶,挨几枚弹子儿还是能凑和的。至于老蓑衣,熏了积年的油,那才叫滑不留手的老油条,差不多的飞弹一挨就“滋溜”滑出去了。倒是柳条筐的石块对阿逝威胁比较大,不过准头不太好,再装筐又需要时间,阿逝经受了第一拨石弹,只挨着几下。再装筐的时间足够他冲到弓炮队的所在了。 一旦近身作战,可全是他的天下了。 有个矮男人从拐角处转出来,口中吆喝道:“你们栽这儿捣蛋!都卷巴卷巴跟我回去!” 留着一口黑髯。看起来倒是庄重人物,开得口却是市井声口。吆喝到一半,展眼见阿逝冲向弓炮队,“哟嗬”一声:“好个孩儿!”也不急着收队了,抢过一个弹弓。他来打! 若说其他人打的弹子如雨,他的弹子出手如掷星,不论力道、准头,都不可同日而语。阿逝脑袋上顿时着了一下,夜壶“哐”发出巨响,阿逝步子一趔趄。步子还是往前,冲进弓炮队中。 按照计划,这时候弓炮队就失去作用了。为怕误伤同伙。他们已经无法出手了,战局转为近身肉搏,而这对阿逝有利。他打上一圈,能把无赖们都打跑,危局自解了。 黑髯公持着弹弓。也怕打坏自己人,不敢妄自动手。持着弓,等。 手臂定如枯松,步子沉如山岳,捏稳弹子,拉长弓上皮带,等。 阿逝把最近的人打出去,其他人暂时不会冲过来,那会有一个空档,他可以飞出弹子去。 他自信只要那么一下,便能解除目标的战斗力。 窝棚里逸出女孩儿的声音:“到手的功名可惜又砸在手里了。” 是云华。 黑髯公手一抖、步一滑! 阿逝已经把身边最近的人全打飞出去。这次全力施为,飞出的人再撞翻两三个人,其势未衰,几个人一起跌出去,又砸毁几道墙才定住步子。还有一个是短兵队的,甚为孤勇,人家后退,他端着老砖快步奔来,还不信先前被掼出去的邪,以为都怪自己没站稳,这次气沉丹田,看准了阿逝的后脑脖子吐气开声“嗨”的拍下,阿逝骇了一跳,回身就猛抡。 “咔嚓”,裂开的是老砖,而不是阿逝的骨头。短兵队的愣了愣,看了看阿逝向他举起拳头,两眼一翻白,隆重晕倒了。 黑髯公见此神力,倒是识货,大呼一声:“敢莫是余将军世子,神力魔童?” 阿逝“唔”了一声。 黑髯公拳打脚踢,把旁边无赖们全踢倒:“都给我跪下!参见宝景府世子!” 宝景侯余秋山在混混们的心中,可比别的什么大官儿都份量重。无赖们目瞪口呆,全跪下了。黑髯公带着向阿逝拜了三拜,跪着向窝棚恭声道:“哪位主子大驾光临,小人万典有,有眼无珠,死罪死罪!” 七王爷沉着脸踱出来:“你是康平将军手下?” 万典有把头埋在地上瓦砾泥灰里:“不敢。血洗京都那晚上,承蒙将军不弃,准咱们跟着勤王,杀了些反叛,将军叫小的每上北方杀鞑子去,援助余老将军,给小的每一个报国的机会。”向阿逝又连磕几个头,“这群浑帐吃了包天狗胆冒犯世子!小的狠狠惩冶,给世子消气。” 七王爷哼哼冷笑:“若非世子,你们光天化日抢人就没关系了不成?” 万典有满口“不敢”与“死罪”,拿眼睛狠剜刚才那带头的。 他们都是无赖,万典有算是前辈、长老、大头目,刚才那带头的则是少年中翘楚,后起之秀。本来么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无赖中不讲辈份,少年才不理会中年,但这万典有弹弓技艺非凡,整个皇城根儿鲜见敌手,又有读了很多旧小说在肚里,排军布阵也有一手,还善于就地取材,这长兵短兵网子队什么的,都是他手里打下的基础,故此少年们都怵他,还敬他为老头子,如今老头子怒目狠剜了,带头的少年嗫嚅道:“是有人叫我们来提人的……大贵人叫的,咱不敢得罪哪!” “什么大贵人?”七王爷瞪着鼓眼泡。从刚才他就想问了,什么人敢跟他抢美人儿?咦! “可贵了!什么大官都比不上。他挨着皇上手边儿的,皇上太后都宠他!”带头的少年忙不迭把他名头抬出来,“是七王爷殿下他老人家!” 七王爷他老人家呆立当地,不知如何决定自己的表情。 葫芦瓢在窝棚里跟云华咬耳朵:“他果然不是七王爷!骗我!” 既然无赖少年说七王爷指使抢人,那么这位保护刘晨寂的肯定不是七王爷,他刚才说自己是七王爷、跟郭离澈结下仇,就是骗人的。葫芦瓢很有被骗的气愤。 狭路相逢,真货作了假货。云华实在难以忍住笑。 忽有东西照着阿逝的头泼去。一泼,还要再泼。阿逝嘶声尖叫起来。在场的人都愣了,缓过神来,但见云华护在阿逝身上,而刘晨寂又护在云华身上。云华与刘晨寂之外,又有另一位夫人。 鼻端臭不可闻。 原来刚才有俩无赖,见阿逝力大非常,暗忖:莫非有什么邪法不成?因念及人言狗血鸡血并秽物皆可破邪法,这上下哪儿赶着给他杀鸡屠狗去?却是秽物来得容易,便提桶子到街尾大茅坑,不拘干湿舀了两桶子,拎回来,但见跪了一地,并仪表堂堂黑髯公万老大都跪了,他们骇忖:一定是邪法!便不敢惊动,悄悄沿大石草垛爬到老槐树上,照准了往阿逝头上一浇! 那一瞬间云华看见阿逝的表情。 不是一般被突然袭击的表情,是怕虫的孩子遇到虫、怕蛇的孩子遇到蛇、怕蜘蛛的孩子遇到蜘蛛,那样的表情。 一时间她还没看清泼到阿逝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大略总是讨厌东西。她已经跑了出去。 先把这吓坏了的孩子的头,抱在自己怀里。用她自己的背,挡住那不知是什么的讨厌东西。 然后有另一个人护在她背上。 刘晨寂挣开葫芦瓢的手,也赶出窝棚,护在了最上头。 秽物浇了他们一身,脏臭难言。 树上的俩混小子没法再浇了。他们叽里哇呀的被打下来了。 两枚青铜钱,差点没削断他们的手筋脚筋。 统共不过两枚钱,每人一枚,从下至上,方位之巧,都是能削过脚筋之后同时再削脚筋,只偏过指甲厚度那么一点的距离,明显是手下留情,有意“差一点”,放他们一马。 毕竟是挟了怒气,不断筋,皮破血绽是难免,俩小子哪还抱得住树,怪叫着就跌下来了。 树下的夫人,捂着嘴,咳嗽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戴檀香团寿手串,着天青衫子,撮花高腰裙,珠穗凤头鞋,皮肤粗糙、神情严肃,然而还是美,这美大概来自她通身的气质,如烈烈风意,纵然一身贵夫人衣着,仍鲜明如江湖上刚吹来的风。她是谁呢?以钱为镖,出手如神,身体却这样差,只发了一双镖,就咳得停不下来,旁边两个女子,搀着她、给她捶背,同时怒目全场。 那俩女子也到中年了,是侍女的青衣打扮,动作利索,眼中的怒火,就像能横扫三军一般。 万典有的腿骨真正发软、发软……由跪而成趴,趴了一会,直挺挺的跪起来,咚咚咚拼命叩头,这次真拼了老命把自己脑袋往地上撞! 连七王爷都白了脸,老实得像一只知道错了的小兔子,抿耳低头、抱着前爪,哆嗦嗦向前见礼:“宝景侯夫人安好。” 第三十八章 小爷不出来 宝景侯余秋山的结发妻子,曾经的女山大王,招安得诰命后,陪余秋山跨鞍披甲南征北战,打得一手好镖、使得一口好剑,怀着阿逝还领娘子军驰援夫受困君,打场硬战,扭败为胜,替朝廷夺回千亩疆域,代价是差点没把阿逝流产在战场上,最后虽母子生还,阿逝的脑子大概还是从那便受了伤,以至于长大成了傻子,余夫人则身体一直虚弱,不得不告别沙场,在京中静养。 她的名声,某些方面来说,甚至可能比余秋山还大些。 满场都成了磕头虫,被余夫人亲手从树上打下来的混小子弄清了状况后,吓得几乎要三刀六洞自裁谢罪,余夫人给七王爷还了礼,止了满地的谢罪,道:“给这几个孩子洗洗。” 这几个孩子,自然指的云华、刘晨寂、阿逝。 万典有大声应了,忙忙安排无赖少年们带阿逝三人去合适的地方清洗。别看这老城区够破,但无赖们下定决心,还是能给出过得去的款待的。 无赖少年们上来搀扶阿逝他们,完全不敢嫌脏……但实在是脏!他们恶狠狠瞅那俩自作聪明的混小子:给大家找事儿嘛! “哎,我这位书童不准碰!”七王爷百忙之中想起来云华是女儿身,赶紧招呼葫芦瓢也出来帮忙,又觉着光凭这位大姐儿照顾不好云华,厚着脸皮凑到余夫人耳边,压低声音,软语款求,这般如此,如此这般,把两位姐姐也借用一用? 余夫人看了看他,道:“殿下太客气了,侍奉皇家。乃是我等臣仆的本分,何必言借。” 眼神可没措辞这么谦卑。七王爷若非被人教训惯了,皮糙肉厚,真挡不住她鞭子一样责备的目光。 两名女子是陪余夫人娘子军中征战的旧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应了七王爷之请,便来搀扶云华,面色如常,不卑不亢,同那些无赖真真的天壤之别。 葫芦瓢敬畏的不断偷瞟她们。余夫人的侍女,传奇女英雄身边的人耶……她什么时候能抵得上这两位女子一只脚趾头就好了! 阿逝仍然很害怕,不敢向他娘那里求安慰。只把自己整个儿挂在云华臂弯上。一行人牵牵缠缠的去了,万典有也打算押阵,余夫人叫住他,问:“若非人家叫住,你准备如何应对我儿?” 若非云华及时看穿万典有的功名心。在窝棚中扬声叫他顾忌…… 万典有身子一抖:“不敢不敢!夫人降罪!” 余夫人蹙眉道:“武人说这么多虚的。你直讲罢!” 万典有支吾着:“世子大人的脖颈还露在外面,弹子在那儿打一下,可以将他行动阻上一阻……” 别人打不了这么准,万典有可以。别人的力道只能打疼,万典有却可以盯准动脉,一记出去。将阿逝打晕。 即使如此,万典有也没完全说实话。若对阿逝毫不顾忌,他当时的目标不是脖子。而是―― “我儿的眼睛也露在外面。”余夫人叹道,“你想必也能打中。” 万典有拼命叩首:“不敢不敢!” 七王爷面色惨变。他已知他令阿逝面临什么险境了,若非云华在…… 余夫人话锋一转:“我儿上阵时,宝景侯必令四个以上神箭手,随侍身后。见有人异动危及我儿,飞箭除之。” 万典有叩头道:“是!” “若你此去不死。且能建功,回还后,我向康平将军讨情,让你保我儿一同冲锋。”余夫人道。 万典有大喜:“谢夫人恩典!” 普通战士经一次战役,无人提携,浴血斩敌,撑死了论功升个百夫长,了不起了,不入品阶的,就算长官特别担保,至多作个骁卫、武卫什么的,已经喜出望外了,官场上也不过是末流,至于保护侯世子去作前锋,那至少也是个备身的官职,至少有六品了,又因在世子身边,等于是上流社会真正向他打开了一扇门! 万典有怎能不喜出望外,几乎泣不成声。 余夫人复瞩目于七王爷,七王爷会意,摊手:“连我都是糊里糊涂被牵扯进来的呢!”便问万典有,到底谁来抢刘晨寂?万典有也不晓得,本是收拾了要随谢云剑出征的,闻说下头几个贪得无用不中用的家伙,纠集了懒得应征出京城的家伙,要在分手前再干一票,左右三天之内一定会出京城了,到时候就算事发,料来也不怕。他生怕这些家伙胆上生毛,不识轻重,节外生板,特意赶来看的,还真生出这大枝节来!便质问打头的少年,那少年交代了,却是七王爷手下一个帮闲的家伙,狐假虎威,假传上意,因偶见刘晨寂品貌不凡,想着王爷准会喜欢,便说王爷要,赏金不少,叫无赖们想辙子,也算细心了,说王爷要美人儿心甘情愿的,故不准硬抢,其他法子,随便怎么使去。(..info无弹窗广告)无赖们真真的胆大包天,便行出这事来。 “是我不好!是因我而起!”七王爷冷汗涔涔跟余夫人认错,“我回去教训他们!以后我再也不了!” “王爷其实也无错。”余夫人叹口气,“只是上有好,下必甚焉。当今圣上戒远游、戒出猎,不是说远游与出猎本身不好,就怕滋扰下民。王爷也多遵体圣意一些儿哪!” 七王爷垂手称是。他挨训多了,聆训的态度一直很好。这会儿是真的受触动了,认错的态度就更诚恳。 云华他们也都洗换完了。 这泼的秽物够恶心人的,连无赖们自己好几个忍不住吐了。阿逝的反应比较奇怪,他不是吐,而是抖。 像落到老虎、妖怪、之类之类很可怕东西的嘴里一样,抖啊抖。 从头到脚洗完了、换了衣裳,刘晨寂出去了。云华在单独的房间里由葫芦瓢和余夫人侍女帮忙洗干净,也可以出来了。阿逝不肯出来。 到这当儿葫芦瓢也总算知道云华是女孩子了,看她要出去,伸手拦了拦:“你……你就这么出去?” 云华低头看了看自己。人家也拿来一套小厮装束,料子是差一点,干净还干净,大小不太合适一点,也将就了。怎么样呢? “还是看你觉得是女孩子。”葫芦瓢道。 余夫人侍女上下看看云华,对葫芦瓢道:“是你已经知道她是女孩子,再看就像了。姑娘年小,别人不知道的,只当童儿娇嫩,看不出来的。” 云华深以为然。 “头发的关系!”葫芦瓢发现了。必须洗干净不可。连头发都拆开彻底的洗了,然后就这样湿漉漉乌油油的秀发垂在两肩,实在是、实在是…… “一时擦不干。没办法啊。”云华自己摸摸,“很严重?他们应该也是这样披着就出来了吧?我不至于特别打眼?” 说是这样说。但云华新出浴的粉扑扑脸儿,垂着微湿的秀发,纤瘦的身子套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像是要被送去给坏主人宠幸的小娈童。简直太、太……葫芦瓢觉得太特喵的不合适了! “那就把小帽拿一顶进来先戴着吧。”侍女道。 葫芦瓢用力点头,走出去找,正见新出浴的刘晨寂坐在木椅上,身段修长如玉树,一般的粉扑扑脸色、一般的秀发垂两肩,一般的……不合适!太不合适了!糟糕她鼻血要喷出来。 而一边无赖们为难的商量:怎么办啊?那小爷不肯出来怎么办啊? “外头怎么了?”云华也听见扰攘声。 葫芦瓢回来报告:阿逝老说洗不干净。不停的要再洗,泡在水里不肯出来。 “薰香。”云华冷静的下令。 看阿逝的脸色,也知道他对秽物有异乎寻常的心结。很讨厌的东西。即使眼前看不见了,也担心它还在,以至于不断的要重复祛除它,这是心魔。 驱逐心魔,须很长的时日、很有技巧的引导、很坚定的保护。此时此刻做不到,但有一种办法。至少在眼前可以让人相信,他害怕的东西不在附近。 那就是气息。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没有发明那么多灯火照亮我们眼前的黑暗,莽林也并未被我们镇服为村镇,居所边围绕着许多神秘不可知时,我们除了用眼睛、也用耳朵和鼻子保卫自己。 眼睛看不见的地方,耳朵会听,有什么可疑的声音过来,鼻子会闻,有什么值得警惕的气息。 秽物没有足迹,但是显然的,有气味。即使身上都冲干净,鼻子里还残留着难闻的气息,就以为它还在。那可怕的东西还在。黑暗中那个无力的孩子,匍匐着不敢放松。 就时候应该熏起香来,像烛光能驱散黑暗。香气叫人放心,相信那恶魔已经远去。躲在水里的孩子就敢走出来。 葫芦瓢立时会意,大声应着,又担心:“我们这种地方,一时怕找不到什么好香来薰。” 香料比米肉都贵。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地方,储什么香呢?就有两块香,哪会是自用才备着,专想以次充好去骗人钓大钱的,烧起来,恐怕杂味比香料味更重。 侍女想,只好去外头大铺子里现买罢!其中一个侍女刚才已进阿逝的浴间安抚世子,另一个侍女便于袖里掏钱,不料也养尊处优生活过惯了,身边并没带钱,看来还是到铺子里挂帐罢!陌生街道、陌生铺子,警惕心会重些,但她真是宝景侯府夫人身边侍候的侍女,朝奉识相的,会答应让她挂罢? 云华道:“姐姐不必多走,”对葫芦瓢道,“且拢外头禾草来就好。” 已值秋天,老街区居民舍不得买煤,多集枯枝,又有去田间打了秋草,还有人家收割完丢弃不要的庄稼杆子,统统拢来晒干,满满一抱,不值一钱,然已可生很久的火,在严酷的冬天,这一抱,说不定就能救命。 所以每户人家,都有收集这些,叫作禾草。 几抱禾草调过来,点着了,散发出草木香。 草木不知贵贱,只是尽它们的所能发芽、生叶,吸收所有可吸收的阳光、储蓄所有可储蓄的水分,一条生命也不伤害,只管生长,生长,直到时序令它们枯黄。这时候所有关照过它的阳光与水,都还在祝福它,它诚实的一生点燃了,散发出来也还是诚实而温柔的香气。 草木香盈满浴室。 “世子,没有关系了。”侍女反复劝慰,“您已经洗干净了。完全不脏了。夫人不会责备您了。” 阿逝紧绷的肌肉,终于渐渐放松下来,肯让侍女替他擦干身子、披上衣服。 只披上内袍,他已经挣开侍女的手,大步走了出去,擦头发的布甩到一边,脚上还趿着入浴用的未上漆的杂木屐。 云华已经戴好小帽,正帮刘晨寂把他的头发拢起来。 外人看来,如同带露新蕾一般娇美的孩子,正在给芝兰玉树般的美人儿理妆。孩子肯定是娈童无疑了,美人很快也要变成禁脔了罢!偏偏一个宁静清澈、另一个淡然安闲,画面之美,就是多增一笔也不可得,如稀世的珠辉,照亮了一角陋院。 又有另一个少年来。 体魄是青春所能展现的全部健美,神气却只是个稚嫩的小孩儿,刚披了件极薄的袍子,发梢还滴着水,足下趿着原色的木屐,笔直走向云华。 云华看他,明澈的黑眼睛中写着疑问。 阿逝张开双臂,抱住她,脸埋进她怀中,吁出一口气,说:“你作我媳妇。” 云华愕然抬起头,余夫人和七王爷正好走来,停住脚步。 他们都听见了阿逝这句话。 第三十九章 夫人择媳 “原来你是千金小姐!”葫芦瓢对住云华,一脸快要晕倒的表情。 云华不好意思的笑笑。 “天狼将军的亲妹妹!”葫芦瓢继续激动,“万老爷子在老街咳嗽一声,狗都不敢吠了,我们都怕他,可是他啊,肯去舔天狼将军的鞋!你居然是天狼将军的亲妹妹!――” “不确切,”云华不得不纠正她,“大哥是我伯父的嫡子,我们并不同父同母。” “已经够亲了!”葫芦瓢崇拜道,“你们住在一起对吧?” “同在谢宅,”云华道,“不同院。” “一起长大啊!”葫芦瓢觉得已经够厉害了,满眼的星光,“难怪你敢女扮男装深入虎穴!有其兄必有其妹!是天狼将军吩咐你救刘大夫的吗?” “不,”云华如实回答,“只是与七王爷误打误撞。” “哦七王爷!”葫芦瓢八卦的精神那个燃烧啊,“听说你要作王妃了?那世子怎么办?” 云华简直不知怎么回答好。 “姑娘!”洛月报,“福小姐登门。” 喏!希望云华当不成王妃的人来了。 这上下,洛月已从锦城被送过来了,以便服侍云华,连乐韵、明雪都来了。邱妈妈实在年老,关节又疼起来,留锦城静养。 “请进来。”云华向洛月吩咐,又对葫芦瓢,“你先下去罢。” “驱出癞皮犬,迎进锦皮狼。”葫芦瓢悄声埋怨。 老街里的黑话,意思是把忠诚、但是邋遢丢脸的伙伴赶出去,却招待相貌堂堂、心肠叵测的人。 葫芦瓢其实对福珞全不了解,但她已发自内心爱慕天狼将军的妹妹云华,想在云华面前立功,云华接待客人却先把她赶出去。她心理有落差,就发起牢骚来。 乐芸伸手拉了葫芦瓢手腕,笑道:“葫芦姑娘,我沏茶去,你同来罢?京都的风土人情,我们初来乍到,都不懂,劳烦你多给我们讲讲。”便撮了她下去,房间中隐隐还听见半句话,“你仰慕我们小姐呀……” 云华看案头豇豆红釉莱菔瓶里。一双雪白荷衣开得静静的,也无个蜻蜓落脚,花心碧绿得格外寂寞。既辞了清塘,想必也没有子熟的机会,待花颜委地,毕竟扫了出门,还不如此刻寂寞时节。至少悦人眼目,有个洁净瓶儿供着。 福珞已随洛月进来。 进来,别的不说什么,先深深行个大礼。 云华目光从荷瓣收回,叹道:“是谁跟你讲的?” 福珞答道:“宝景侯夫人。” 云华神色微变,倒没想到宝景侯夫人会亲自去找福珞。 “夫人说。她属意的姑娘是你,”福珞欣喜道,“她宁愿你作她媳妇。嗳呀华妹!我就知道你兰心蕙质。真真的叫人佩服!” 云华苦笑:“你且先别佩服,我也不是为了你故意去做什么,只是赶了巧。” “华妹妹大恩大义,还不肯居功,”福珞眼含热泪感叹。“我今日才知什么叫菩萨心肠。妹妹今后有任何事差遣,福珞只要有一些儿推托。便该死无葬身之地!” 她是真感动上了,云华无奈:“你先别谢,我真的不一定能让你替我进王爷府。”七王爷明显不乐意嘛!“……对了,宝景侯夫人怎么说?”会不会她搞定了七王爷?恃着军威,做了某项交易?可是军威再大也不敢跟王爷抢媳妇吧?再说七王爷完全不像肯牺牲自己婚姻换国家太平的人…… “宝景侯夫人托福珞给华妹妹带一句话。”福珞道。 “哦?”云华知道这话必力重千钧,便凝神细听。 “华妹妹若不过门,她们孤儿寡母,恐无人送终。”福珞背诵完,连连摇手,“别问我,她要我一个字一个字背的。(..info好看的小说)” 云华想了想:“夫人是只有宝景侯一位……夫君。” “是。”福珞要被送进宝景侯府当媳妇,把他们有关人等的资料背得极熟,合福家、谢家两家的情报网,很难有疏漏了,“以前虽在山寨,她是出了名的洁身自爱冰美人,后来嫁了余将军,一直到现在,正气得不得了――宝景侯老人家身子骨也硬朗,没听说有什么要死的。” 夫人她就这么一位男人,男人没死,怎么就寡母了?云华很头疼,又问:“世子倒是独子?” “这倒是的。”福珞道,“其余几位,都是庶出。” 云华灵光一闪:“世子的地位,恐怕有些艰难?”她听说,其他几位侯子,都挺争气。庶子争气,傻嫡子的日子怕就为难了。 福珞咬了咬嘴唇:“毕竟是嫡长子,除非老爷子亲自修表奏请朝廷,爵位继承绝不会改。” 若他会改…… 而宝景侯夫人不怕晦气,先自认了寡妇? 他府中到底有什么秘辛,而且―― 会不会影响到云剑!云剑可是往北去支援余老将军的哪。 云华双手冰凉,而外头又有一位客人登门。却是七王爷。 乐芸已泡好茶,知道福家的珞小姐不爱呷苦,泡的是果茶,自家小姐么,养气宜神的药一直未停,是忌茶的,故也只用清露点了,见七王爷来,得加一盏正经好茶――普洱罢?下火?王爷脸色看着不佳,似闷了一肚子火呢! 他气冲冲的踏到云华面前,却不说话。云华静静的请下安去,也不说话。 福珞有种感觉,这两人站着,自己就好像是旁边多余的人?像一只放错了地方的茶几那么多余? 无关爱情。七王爷和云华之间,从没有男欢女爱。但有一种默契,是不需要欢爱的,所谓伙伴。 这一对伙伴要拆开了。 “夫人想必也与您谈了谈。”云华先开口。 “你呢,”七王爷乜了一眼福珞,“她是叫人给你带话?” “呃,那个……”福珞想要否认。宝景侯夫人嘱咐她,不准把这句话传进第三人耳朵,否则夫人不惜还了封诰回去落草,也要亲自提刀追杀她!赤裸裸的威胁,福珞挺害怕。 “她谥什么了?”七王爷不理福珞,单刀直入问云华。 “那个――”福珞又想阻止云华回答。 云华也不理她,干脆的答复七王爷:“她说她需要我。剩下的,我恐怕要请王爷来解答了。” 七王爷闷头站了一会儿,伸手拉起云华:“跟我走。” 福珞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这也是,跟她婚事有关的吧。这个男人――虽然很难说是个男人――很可能成为她的夫君吧?她可以,插一句嘴吧? 七王爷横了她一眼:“你要嫁我?” “我……”福珞忽然脸红了。 这个男人,根本无法在女人面前扮演男人的角色,他只是要找个结伴的搭档,而福家要找个政治的靠山,纯交易,可她脸居然红了。像天真女子在正常情况下面对托付一生的良人。 “那你以后要面临这样的场合还有很多,”七王爷冷冷道,“而且我向你保证,不会有这次太平。” 福珞脸白下去。 这是七王爷。出了名爱追逐讨好男性美人儿的七王爷。顶着太后和皇上的压力都不改变自己性取向的七王爷。作他的夫人,要面对的特殊场合,确实会有很多。 云华不赞同的摇摇头:“王爷,这一次不一样。” 七王爷嘟起嘴来了:“怎么不一样?” “我不是你爱恋的红颜,”云华轻声道,“而福家姐姐,有权力听一听王爷的抉择。” “我的?”七王爷怒气还是很大,“不是你们的吗?” 福珞立即跪下去了,丫头跟着跪,可怜乐韵刚将七王爷的茶沏来,甫到门,吓得也跪地,多亏训练有素,没把滚烫的茶盏倾翻。 云华定定的站着,定定道:“王爷的抉择,是什么呢?” 仍然是他的抉择。 到这一刻,她也并没有背弃他。只要他说他需要她,她不负前约。毕竟她与他约定在前。 如果没有那个约定呢?他还有没有优先选择权? 因为先有了约定,他就安心把这个女孩子占为自己所有吗?即使已经知道他配不上任何一个女孩子? 七王爷没有说他的决定,终于说不出口来,只对福珞气呼呼道:“我没有到过这里,没有见谢六姑娘,没有带她出去,明白了吗?” 拖起云华,径直出去。 福珞在地上愣了片刻,慢慢在丫头的搀扶下立起,唇角竟难以抑制的扬起来。 他的意思是,让她帮他善后,保证他的行踪不外泄。虽然他自己的人肯定靠得住,而云华这里用的人也经过云华的认可……他毕竟是向她福珞下命了,这表示不再把她当作一个陌生人,而把他的问题交给她打理了。 这样她就忍不住笑? 今日的他似陌生人,完全不是锦城里,无所谓的嘻着脸、问她作了多少觉悟陪他吃苦的那无赖。那无赖让她想:如果你不是王爷,谁耐烦陪你废话啊?而今天的他令她害怕。她的赌注,虽赢了,未必是好事,七王爷有如此强硬可怕的一面,而他的生活方式确实会叫她吃苦,作为夫君,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呢。 所以她为什么忍不住笑?福珞眨着眼睛,自己想呆住了。 第四十章 男男受受不亲 云华这次倒不用换成男装。 七王爷拉着她,一路出去,坐的是他的车,前后都有他的人清道,辘辘驶去。 云华坐在七王爷身边,望着他,等他交代,七王爷却忽然想起了唐静轩。 不为别的,只是,他刚从唐静轩的身边离开。 对,唐静轩没死,具体怎么逃脱的,说来话长:锦城唐门一支,确已统统抄斩,皇上仁慈,不连瓜蔓――实在为着唐家这些年联姻甚广,真要连蔓儿追究起来,京中豪门大户怕都要受伤,连皇姓子嗣怕都得受连累了,所以不如高姿态,杀的只是:与谋者、与谋者三代内直系血亲、与谋者仆役、同与谋者共炊之人……呃,好吧,这杀得其实已经不少了。但还不够,另有与谋者五服之内亲未在诛杀之列者、与谋者之师、与谋者之门生、与谋者换契谊友,皆流放。 这个株连范围也不小了。锦城福家与唐家一表三千里,严格数来恰出了五服,故未入监,但只怕上头手一松,毕竟能把他们划进去,故惶惶不可终日,其他被划进去的人家,岂非更哀声连连?其中自有地位比福家高多了、其实也是忠于皇上的人家,更悲鸣冤泣,皇恩体恤及此,故又特别降仁旨:准听赎而特赦。 具体操作方式,首先,针对的是被株连者,只是被株连的那些人。倘若与谋者,不管直接还是间接与谋,都不在仁旨赎赦之列。 其次,赎银价码是死罪万金、流罪千金,不能由罪人直接上交,须有官职在身者、抑或获颁孝廉等官方正式旌表者,且定居京都的,为罪人上交。并详述罪人实在忠于朝廷、忠于皇上的种种情状,经有司核案无误,名字报经御前,御笔亲批,这才准了,罪人便交由代交赎金者为奴,由其主人负责监管,若胆敢离开京都、或再有作奸犯科,与前罪并发,不得再赎再赦。 有皇家血统的而不幸受株连的。譬如先帝的先帝的先帝的第某皇子生的第某女生的第某子,不幸娶了某唐家谋士的某叔叔的某儿子的某姨妈的某女儿,那谋士算与谋者。那第某子一般在五服之内要流放,皇家看着不雅,都由御用的寺、庙统一出面,向皇帝讨赦笔,赎了下来。出家人无有奴婢之论,男归寺、女归庙,总之剃度了修行,着其感恩向善,也不失体面。 唐静轩的问题在于,他是唐家直系长孙。就算未直接与谋,按规矩也放脱不得,正所谓斩草须除根呢! 若非七王爷向皇帝苦苦哀求。 倘是个聪明人。也许想个什么巧妙法子,把唐静轩救出来,却说他已死了,另派个死囚什么的顶上,搬弄手脚。瞒天过海。 倘是个聪明人,也许早就让皇帝杀了。绝不给他欺骗皇帝的机会。 七王爷是个实在人,实在人要救人,只会跟皇兄哭,连个堂而皇之的借口都不会挑,只道:“可是皇兄,我喜欢他耶。” “有那么多男人可以给你喜欢了!”皇上那个怒,“你就在乎这一个?” “可是有身份的美人都不能下手呀!”七王爷真委屈,“别说硬来,就算多缠他们一缠,皇兄都要生气的。” “废话!”皇上当然生气,“朕的股肱之臣、清流名士,难道是给你胡来的?你去缠,朕不发话,难道是默许你仗着皇家威势去欺人?置祖宗赢下的江山社稷于何地!” “是的是的。”七王爷抱着手,连连点头作小母鸡啄米状,然后抬头,露出一脸奸笑,“这会儿终于有个小弟看得上的美人,出身又不错,气质又好,文采又高,而且成了罪人,在小弟这儿受点罪也是应该的了……” 皇帝怎么觉得空气突然变得这么淫邪? “皇兄~皇兄~”七王爷开始发嗲撒娇,“小弟现在好乖的咯!那么远的锦城也为皇兄去跑了,媳妇也找了,好累的啊,关起门来找点乐子……” 皇帝实在受不了他,准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七王爷如果想要几千甲兵,北拒狂胡,为国效命,皇帝肯定非常感动非常嘉许,然后不准。七王爷要提个死囚关在府里玩玩,皇帝会非常生气非常训斥,然后就准了。两者之间,就有这么微妙的区别。 毕竟是见不得光的理由、见不得光的行径,官册上的“唐氏锦城支第十八世嫡长孙静轩”还是死了,养在七王爷府里的唐静轩,好比一抹幽灵。 他脸色也白得像幽灵,安静了很久很久,七王爷以为他决定从此不再说话了,他说:“你为什么救我呢?” 七王爷摸摸鼻子。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唐静轩会意,或者自以为会意,温顺的低下头。 “那个,”七王爷道,“你不会想替你族中人报仇吧?先说好哦,只要有一点那个苗头,我也就保不住你了。” “罪人虽不才,也饱习忠孝之训,”唐静轩苦笑,“唐家如此行径,应伏天诛,罪人身在唐家,未有丝毫察觉、未有片言谏阻,理应同罪,何仇之有,又何报之有。” 七王爷觉得这些大道理听来非常舒服,非常感激圣贤书,但又担心唐静轩走火入魔,“那你不会自杀请罪吧?” “虽然应该如此……”唐静轩看着自己的手,他手指尖栖着窗里透进的一线阳光,“能不死,仍想活下去。只要有一线美丽与温暖,还是想活下去看看,实在是罪人难以克服的软弱。”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七王爷很关心的问。 唐静轩再一次误会了七王爷的意思。 他回过身,默默的,把屁股亮给七王爷。 因为,在粗话里,听说这个是,弄屁股的活计…… 他甚至弯下腰,把衣襟撩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染了红晕。 之所以会脸红,一半因为弯腰这个动作会叫血往脸上冲,一半是因为屈辱。 他已经决意忍辱偷生,也知道对方向自己要求什么,那就给罢!像懂事的孩子伸出手给大夫扎针,不哭不挣扎,但心还是砰砰跳。 砰砰跳的等着。听说七王爷于此道很熟稔,听说七王爷怜香惜玉,从不用强;听说七王爷技巧高明,与他春风一度的美人儿。一开始或许迫于权势,后来竟会弄假成真死心踏地。 唐静轩闭了眼睛,睫毛颤动着。等。 “咦?你……”七王爷道。 不是满意的声音。 是他做得还不到位?服侍得不到位?唐静轩确实不会服侍人。他很主动的想了想,唯一的改进就是伸手把自己裤腰带拉开了。 因为实在不习惯自己脱衣服,他拉裤带也拉得笨拙,没有全拉开,但裤头到底松了下来。 七王爷柔和的伸出手。柔和的替他把裤子拉回去,系回带子:“我是受。” “哎?”唐静轩没有明白。 七王爷扶唐静轩直起身子,替他理好衣襟:“受就是说,只有承受的份,没有进攻的能耐。”说得更确切一点,“我没有兴趣进入任何身体。在女人面前做不了男人、在男人面前也做不了男人。就是说,其实我不是不喜欢女人,但女人没办法进入我。我只好找好男人来进入我。我是不能进入别人的身体的。” 唐静轩面色忽红忽青,那么一会儿就青、那么一会儿又红,闪得够快,七王爷很怕他血管闪爆了,柔声安慰:“你想开些……” 对。是要想开些,别觉得受骗。别觉得失落。 ――是失落,而不是惊喜! 他刚刚屈身等着,心砰砰跳,竟是期待,而不是屈辱。 他的修养他的礼仪不允许他期待,但在求生的前提下,被逼着,可以了。像一个说自己不吃甜食而且讨厌甜食的特别特别乖的孩子,被绑起来,张开嘴,以为会有一勺甜食。 传说中禁忌的、不健康的、但坏孩子很喜欢很喜欢的甜食。 结果白期待了,根本就没有。 “那你,干嘛要救我?!”唐静轩从牙缝里质问。 “因为看出来你也是个受,”七王爷答道,“而且骗自己以为自己不是的,像我。” “王爷也,骗过自己?”唐静轩怔怔问。他以为七王爷一直任性妄为,不曾有不忠于自己性取向的时间呢! 七王爷说的是上辈子,那个无知畏缩误己误人的学弟……哎,不过,算了,只要不去想,那无力的啜泣声真的是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了! 七王爷挺起胸膛:“像我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受!但我勇敢,你不行。所以我帮你一把,救你出来,让你有跟我一样勇敢的时刻!” 呼,这时候真应该来点儿掌声。 唐静轩呆站片刻,仍然反对:“不是的!我是男人。我娶了妻室。” “床上快活吗?”七王爷凶狠的单刀直入。 “不行……”咦,怎么好像有人问过这个问题!“是、是我不好。我迷恋青楼姑娘。”唐静轩把尾字咬得重重的。是姑娘! “青楼姑娘为什么好?”七王爷眯着眼睛。 “她们……” “她们主动,”七王爷击碎他的幻想,“你享受别人发起的主动攻击。等男人主动,你会发现,比姑娘主动更叫你开心!” “不可能的!”唐静轩被逼到了死角,“我心爱人是个女孩子!云华!” “……啥?”七王爷确实没想到。 唐静轩豁出去了,将婚后他怎么觉得不对劲、怎么发现云舟骗他,啥啥啥的一股脑儿和盘托出,末了得出结论:他爱的应该是云华。 第四十一章 提前开拔 “你不可能是为了佩个梅花的说话就下决心娶谢四姑娘的吧?”七王爷不可思议道,“你肯定见过她的模样?” 确实见过……他当时把云舟的模样珍藏在心中,膜拜如九天仙女。(..info无弹窗广告) 那时他可觉得她生得尽善尽美。 “而且你肯定问过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是。求了她的弟弟云柯,用一张异域古琴,送进问讯的话语,而她的回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那无字之首肯,何尝不是自然风流!总不会又是抄的? “后来你肯定也和她相处过,觉得相处得不错,才肯娶她的!”七王爷一句紧似一句。 说的是。那场雪中听琴,抚琴的是她自己,这可再无假借了,琴音如仙音,哪里配不上他! 说起来,当时他也见过云华,只当是个小妹妹,眼中最光彩夺目的,仍是云舟。就是说,先前种种误会手段先不管,云舟和云华立在一起,他一颗好逑之心还是系往云舟身上! “所以说啦,谢四姑娘是个好姑娘,但你自己对她产生不了性趣,就骗自己说是她的问题。”七王爷势如破竹,“为了让自己相信自己没问题,你就找个其他姑娘仰慕,其实真的到了手你也还是不行的。别找其他姑娘了,找一个害一个!” “那你——”唐静轩好不容易找到一句反驳的话,“你怎么敢成亲害了人家?” 七王爷仰脸,看着屋梁,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马车一路往前,七王爷回过神来,见云华凝视他,有些心虚:“怎么了?” “等王爷下决心开口。”云华道。 “啥啥?”七王爷在她清澈的目光下,颇为狼狈。[..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你你个妖女,猜到啥了?” 确实很害怕唐静轩的事被她戳穿——但再想想,没可能的吧!总是心虚。这才叫作了捣鬼事,总怕人敲门。 “总觉得王爷在做什么坏事哪。”云华道。 “是……是啊。”七王爷讪笑,算是承认了。 “那么,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关于宝景侯的事?”云华道。 七王爷笑容收敛。 “并不是要逼王爷说什么,”云华轻声道,“但王爷其实是想说出来的吧?” “……是啊,知道应该说。但总拖着,因为说出来就——”他对云华道,“你嫁给阿逝吧。” 云华并不觉得意外。但她等着理由。 “阿逝需要一位夫人,陪他去边境任刺史。”七王爷道,“宝景侯夫人自那次带孕杀入敌阵中救出宝景侯,震动胎气,伤及内腑。从此于内帏不能再侍奉宝景侯,于战场也不能再征战,很遗憾,她曾是本朝最优秀的女将,但经那一战,为女、为将的角色。都不能再担任了。宝景侯自年少就有女人缘,娶夫人之后收敛得多,但夫人身子不行后。阻拦不得侯爷。侯爷有不少妾室,阿逝有许多兄弟。好几个如夫人,其实也是能干女子,更别提好几位余公子,心智、武技各有所擅。宝景侯心目中,其实已想把爵位给其他儿子继承。他的理由是。阿逝一不能承继血脉,二不能守家业。夫人故要替阿逝找一门好亲,二来,要叫阿逝建功。” “战场上建功?”云华凝眉。这次余老将军北拒狂胡,余夫人把阿逝留在京中,莫非想成了亲再放过去?说起来,马车也是一直往京城外跑……好几支军队驻扎在京郊,七王爷要把她带到军队里吗? “不是战场。”七王爷摇头,“战场上阿逝已经有威名了,但他们只是借他的力气、把他当怪兽一样使用,”恼火的撇撇嘴,“宝景侯夫人看出来,凭这个,一辈子也无法得到余老将军认可的,最多换人家把他当有用的野兽一样养着。余夫人希望把爵位、家业、功名都给嫡长子、她唯一的亲儿子阿逝,故想叫阿逝出去镇守一方,以证明他能独当一面。” “可是他,”云华迟疑道,“怎样才能独当一面。何况,为何一定要去边境?” “非去边境不可,因为宝景侯的威名。余阿逝要证明他配继承他父亲,总得在边境那儿作点事业。”这事儿也跟七王爷与离澈的赌赛似的,经过不知多少次的拉锯,最终定出一条线。阿逝能娶个好媳妇、守住边疆,宝景侯答应他承爵。“你看我给云剑兄准备的行囊?早就给阿逝准备过了,这才轻车熟路哪!”悻悻的皱了皱鼻尖,“总之他非走不可。宝景侯夫人也晓得这么去,阿逝太可怜的,再说我又跟阿逝要好,已经拖了几年了,这次北胡动静挺大的,侯夫人宠爱阿逝,不想他遇险,不让他去帮父亲,他其他兄弟要是立了大功,包宝景侯回来就正式上表给朝廷,要换个儿子承爵了。其他儿子都是庶子,可架不住阿逝是傻子啊!这种情况下要以庶换嫡,朝廷也只好准的。阿逝得证明他没那么傻,才不会被他父亲换掉。” 云华懂了:“在宝景侯大胜之前,宝景侯夫人希望世子娶亲,并前往边城。” “有了两个选择,都是很安稳的边城,一个靠西戎,在商路上,一个靠东滨,安静得不得了,绝不会有战事的。”七王爷安慰她,“宝景侯夫人又选了很靠得住的辅佐者,世子夫人只要保住世子别出大丑,维持刺史府体面就行了。你肯定可以,福家的珞丫头看起来却不可靠。”长太息而掩涕,“阿逝是我好兄弟,我不久前又叫他遇险,他连埋怨我都不会。我不能自私,我得把你让给他。” “不是说我们是好搭档吗?一个不能抛弃另一个吗?”云华好笑,着意逗七王爷。 “嗳嗳!”七王爷讨饶,“你做做好事,便去最危难的地方罢!救了阿逝这一关,我们都一世感激你。” “连了珞姐的一世感激,我这倒赚了三世儿了。”云华笑道,又赞叹,“没想到你和世子感情这样好。” “我跟漂亮男孩子感情一向好呀。阿逝不管脑袋如何,生得是漂亮的。”七王爷说到这儿,忽觉坏了阿逝名誉,忙忙分解,“他是孩子,我不跟他乱来的。说他好看,也就是赏心悦目的意思。要有一点儿玷辱他,不待余夫人,皇兄先劈了我。” 谁说他乱来了!云华红生双靥:“我的意思是,你这样聪明玲珑,阿逝说到底,是傻孩子,没想到你们会要好。” 她直言,七王爷也便溜出了心里话:“亏得他是傻子,我才敢跟他要好呢。” 一段感情无关枕席皮肉,人们便要猜,为了其他什么?莫非是结党谋权?王爷和聪明能干的虎门少将结党谋权?老话道择友须慎。七王爷的朋友,择起来一般谨慎,要么是美人,要么最好是傻子。两者都结合,更好。 云华落耳,便知他风光外表下,如何为难,天家无奈处,自又与民间不同。她心下感叹,口中轻轻替他岔开:“珞姐姐慧心灵巧,甚于云华,日常替王爷解闷排遣,料来王爷会喜欢的。” “是啊。”七王爷同意,“某些方面来说,她会比你好玩。”嘟着嘴,“我还是会想念跟你相处的日子。” 云华领情,含笑谢了他,又担忧问:“然而王爷说与我结亲……这会儿又要换,长辈们面前如何交代?” 七王爷云淡风轻:“我这边,你让我和余夫人去伤脑筋罢。你那边么,”坏笑一笑,“你就全推给珞姑娘去。叫你家人好好跟福家人算算帐。” 云华骇笑,连连摇手:“我也自想个法子交代便了。” “呿!”七王爷倒不满,“你替福家姑娘作了这么大牺牲,也合该她福家给你谢家好好请罪、做个交代。都你自己担起来,凭什么?你是她亲妈呢还是佛菩萨?” 教训得甚是。云华诺诺连声。 “世子那边么,我和余夫人都该着你的情,”七王爷继续道,“你别客气!以后你年纪大起来了,倘若阿逝还做不成丈夫,余夫人又要个孙子,你真别客气,看上什么男人,你就叫余夫人帮着给你弄,那男人不肯答应,你找我!总不会叫你守一辈子空闺的!” 云华这次没法诺诺连声了,红云烧到耳朵尖,怒道:“王爷慎言!” 七王爷自顾自道:“你现在不爱听,我是真疼你才跟你说的。你自己记着罢!反正余夫人也不会让亲儿子在边城呆一辈子,再过几年,调回来了,你也有怀春的生理需要了,到时候有帮忙的地方记得找我,真别害臊耽误了,跟我生分,误的是你自个儿。” 理论上云华知道七王爷好心,但听起来还是硌耳,脸依然红着,转过头对着车壁生闷气。 “现在么,”七王爷悠然道,“为了表示我们之间仍有良好的搭档情谊,我带你去送送你大哥。” 谁称罕……哎,咦?! “是啊。”七王爷点头,“开拔了。” 提前开拔,保持低调,京中未发文,没叫满城父老去送子弟兵。 可怎么,云华都不知道消息? 第四十二章 因为我在乎 “军中有时候是这样子的,说走就走,没有告别亲属的机会的。”七王爷替她宽解,“反正也知道要走了,对吧?要紧的话也都说过了对吧。军队下调令不会特意给人留告别时间的,军人不在乎面对面告别的一点形式。” “余老将军,是不是身体很差了?”云华攥着手,突如其来问这么一句。 七王爷瞥了她一眼:“不至于。余夫人常说,瓦罐不如井上破,因此多虑了。她也是心疼儿子,想得多些。不过边境是有些紧张,胡戎太嚣张了一点,急调云剑兄过去,是想打个漂亮战,彻底慑服他们,好保长期平定。你不必忧心。” 就是说,不是胜负未知,而是胜得艰难点和漂亮点的区别,那么云剑和余秋山面临的危险都很小,不必太过担忧。 听起来是可信,云华疑道:“既如此,王爷为何非带我来送这一程?” 七王爷指着自己的鼻子:“因为我在乎啊!” 嘎? “你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哪怕是无聊的事,也会在乎啊!远远的看着背影也好,也想去送送他啊!” 这个……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反正要走的,不如捎他妹子也去送一程啊!” “……多谢。”云华只有说这两个字的份。 “不客气。”七王爷笑眯眯。 这当儿马车已上了山,在一个天然可作瞭望平台的小平地上停下来,周遭设了屏障,隔绝了平民过来骚扰的可能,下人呈上羃篱,这是一种帽裙长可障身的蔽帽,七王爷的婢子替云华戴上。然后卷起车帘。 云华见到了山口的军队。 排成三纵队,隔几十人为一段,每段的人都按个子从高到低排,看起来像一段段的排箫,倒挺顺溜的。服装穿的是朝廷统一军装,新旧很难讲——如果说一块衣服从布做成衣服后没人穿过就是新,那这些衣服是新的;如果说过了几十年、颜色变得老旧可疑的衣服是旧衣服,那它们就是旧的。它们被地方缴纳上来以后,一直压在库房中,猛可的出头见了天日。晦暗的脸色还没缓过来,仍有点像与时代脱了节的幽灵,连累他们装扮的主人。精神头儿都打了折扣。 他们人与人的间距保持三到五步,但是步伐不够整齐,似乎走得比较随意,没有受检阅时那么气派好看,而且。人数是不是太少了一点?啊,当然,云华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军人了,除开血洗京都皇帝亲自检阅那次不提…… 去遥远的北方打战,还要打大胜战,人数却不如皇帝站出来时满坑满谷的仪仗队那么多?装备啊武器啊什么的看起来也没有那次华丽?这是在搞什么! “恣汝所问。我为汝言。”七王爷看着云华的脸色,很好心道。 拔他舌根的!佛祖的话他也敢引来自己用。 云华恣情而问了:“人不嫌太少?” “京中军力要守卫皇帝,本来就不能给他。再说京中子弟也不高兴出去,都是有头有脸、有门有路的,谁去刨这团老根呢?浮余的给他千儿八百,已经很了不得了,亏得云剑兄自己厉害。搜罗了些地痞无赖……嗳,就是给我们吃了大苦头那些。一股脑儿的带出去了,为国立功,地方上也松口气,真真的云剑兄的本事!——京边数省也受命出兵力,这个多,加起来一万多了,敬重圣驾,不能进京,到前边跟云剑兄会合,往北去,北边各省也都有加兵的,那个就更多了,北胡打进来他们先吃亏嘛,知道厉害的,不敢不派足,到时候好几万人,说不定能号称十万大军什么的……肯定看得过。(..info)听说南边也征兵,直接解往北边去,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到时候总归不是给余将军、就是给云剑兄罢!不会让他们打没兵的战。” 人数上就能放心了,云华又问:“服装会不会太差一点?” “他们穿得挺好的呀!”七王爷诧异,“你是没见过阿逝、栋勋他们家几位将军带队回来,那寒碜得……在外头好好洗了里外都换了,才敢叫他们进京,不然不说溃匪,小心生生当外地的叫花子给关起来!他们说外面打战嘛,就这样!哪有那么多衣服,再说好衣服也一打就烂了,铠甲还不容易打烂,衣服嘛,能顾几个将军周全就不错了,回来再发好衣服,让穿着回家去炫耀,他们还更高兴呢。”指着山口下头的队伍,“这群人打扮成这样出去,可以了!地方上的兵丁穿着草鞋披着破布条儿就送给朝廷呢!栋勋有一次气得笑说你们空麻袋背米哪?光着送过来,我们装备完了,腰包里给装满饷银,再还你们?——你知道的吧,地方上征的兵,打完了,规矩还回地方去——人家回说你还,也不是都还,哪怕死了的,你敢把死人抬回来呢?杀口猪还落一腔肉,大活人给你,没了就没了,活着回来的落点衣银怎么了?” “上次见到的士兵,穿的不是这样的。”云华难受道。 “上次?皇上检阅的时候?”七王爷笑了,“哪能跟那次比!大内的武衣库怕都要给他们出空了,再都对照着来,管库的要上吊了。你放心,他们得胜回来时,自有更好的衣服叫他们穿了从正门进城。”不再提这事,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不见云剑兄?这儿辎重队都过来了。” 一般来说,军队在京都这儿,不管是出还是进,统帅总在最前面,旁边紧紧围绕着亲兵队伍,都是人高马大的小伙子!甭说打了,光看着就美滋滋的,瞧他们高高儿挑着军旗、锃锃亮挎着军号、甸甸沉扛着军鼓,跟唱戏的角儿亮相似的,挑帘子就能给个碰头彩!往后,是最精锐的部队,有些是骑师、有些是步兵,因队而异,总之战斗力最强的那个部队,紧随其后,那股子杀气是浸到骨头里的,人一见就能佩服:哎哟,真是雄师! 再往后么,主力部队。就像作文章,凤头猪肚豹尾。其实头和肚之间还有个颈。主帅凤头,战斗力最强那个是狼颈,主力部队是猪肚。现实中的肚子里都得藏一副大汤,于是辎重啊伤病员啊什么的就藏这儿了。这还是藏得了的。实在外头打战回来,伤病太重太丢人、怎么收拾都看着碍眼的,就直接留外头,不带回来了。这些都过去,后头再跟两队精灵些的,前头有什么遗漏的,他们帮着拣拣,旁边围观群众还恋着没散的,他们开几句玩笑、唱几句军歌,宣扬宣扬军队替本朝立下的威仪,这军队过得就算漂亮了!百姓高兴、官员高兴、皇上更高兴、下次还请你进出京都、把你作为重点部队培养、给你多批补给银子,将军士兵也都高兴了。 云剑这儿……好吧,队伍是整编得挺精神……应该是挺精神吧,七王爷也不太懂兵法,就是这么一感觉……重要的是云剑兄哪儿呢?队伍都快走到尾巴了,怎么找不见他? “武器什么的都在辎重队里收着是吧?”云华眯着眼睛分辨,“他们自己拿的不多。”跟血洗京都帝王检阅那一夜是天壤之别!衣服什么也就算了,云华也理解在皇帝前面肯定要好看点,平常不能都对比着来,可是武器总得跟上吧,行军这些人背的武器也实在是少,莫非是都在辎重队里驮着?不会像衣服一样放旧了、中看不中用? “应该吧。”七王爷不关心武器。 “他们步子也不整齐。”云华担忧道。比检阅那夜差得太远了!会不会京都无赖们根本不堪军旅? “太整齐的是表演给人看的,不实用!真要走起来,要赶速度,还真没法太整齐,只要没人乱说乱笑、没有太多掉队的,就是好队伍了!”七王爷得意的卖弄他在栋勋将军那儿学的常识,并且欢呼起来:“哎,云剑兄!” 在队尾,穿得并没有多神气、旁边也没有紧紧围绕着多显眼的亲卫,若非他那匹枣骝骏马,七王爷居高临下几乎认不出他来。 “我送的宝铠他没穿!”七王爷顿时眼泪汪汪。 “王爷,宝铠是厮杀用的,平常穿着太重。”侍女笑着宽解,“康平将军一定赶路要紧,先将宝铠收着,与北胡对阵时再披戴。” “我送的好行袍他也没穿。”七王爷更哀怨了。 “肯定是怕路尘漫袍,军中又没个好洗涤的所在。”侍女道,“是珍惜王爷的意思。” “那我送的人他用了吗?”七王爷睁大眼睛看。云剑低调,不用亲兵团拱卫,那身边也总有几个人吧?会不会只把他送的人留在身边?嘿,这才叫亲香,比用什么衣袍都好! “王爷您送的什么人?”云华诧道。 几个能打的,以便保护云剑。几个伶俐小厮,以便能从生活的各方面及时关心照顾云剑。七王爷是想得很周到的! 而且慷慨。 把他新得的妙人儿,龙婴小子,也送给云剑了。 第四十三章 贵人送行 龙婴老鼠掉进米缸里。 七王爷那儿的要紧文件,龙婴已经偷看了,并且用他的方法送回他的人那儿去。他是哪儿的人?嘘,可千万别叫官家知道了!就是胡人。是他抓住唐家这个纰漏,叫他族人在北方打一场了。当时主要也就是想挠一把、赚票便宜的、给崔氏皇家闹点恶心,没想到打成了一场大战、持久战、攻坚战?他也心里打鼓,有些儿没底。 云剑出征,他是高兴跟着去的,又舍不得京城。 如果说云剑是米缸,京城岂不是一个更大的米缸?那些公子王孙、酒囊饭袋,指缝里情报漏点出来,就够他吃好几年了。京城是重要的。 但反过来说呢,正因为京城重要,北胡一直没敢放松这边的情报工作,龙婴来,也好,不来,工作也是开展的。而天狼将军如一颗璀璨的星星刚升起在天际,新拉起一支队伍来,战斗力究竟有多可怕、有什么弱点,倒要个好手来探究。 七王爷提出要把龙婴送云剑,正中龙婴这只小老鼠的下怀。 自从龙婴投奔了七王爷,七王爷的侍卫团小厮团都说龙婴的好,聪明肯干,体贴懂事儿。这些表扬里头,未始没有真心,可一听说要选人去从军……呃咳咳,谢谢了您哪!死道友不死贫道,把别人推出去当这个差才好。于是纷纷推荐龙婴,在龙婴面前还甜甜的表功:你年青人,碰到这个机会真是难得啊!天狼将军身边出这趟差,多风光,完了回来,就手儿的高升哪!平常要高升哪有这么容易?年青人你真是赚到了。不用感谢,抬举你是我应该做的。我们么,呵呵。老了,不想那些风光了,把机会让给你们这些小孩子吧,呵呵…… 七王爷也知这是趟苦差,跟选中的人说了,回来高升,真的高升!胸脯拍得山响。七王爷“那方面”名誉不佳,但人品是很靠得住的! 龙婴就跟别人一起从命去了。 到得云剑身边,他明显感觉到不一样。 在锦城,他也曾见过云剑。也知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绝非池中物,但进了军伍。顿时气势又不同。好比一把玉剑,只是礼器,你也知道它玉质好、雕工好,但也仅限这样了,一朝开了刃。那又不一样讲――拿玉作比,也有点不太贴切,玉质摆在这里,撑死了也达不到铁器的打击效果。而人这种东西,从佳公子变为杀人利器,说容易真容易。只在一眨眼间。 龙婴暗自看云剑,着实了得。于享乐之风至上的京都,大部分人宁肯烂死于此也不去外地讨生活。他竟能拉起一支精悍的队伍带出去。 这队伍分老京军、京畿辅军、新京军三个组成部分。 老京军拨出的一千多人,有一些是像龙婴这样没根没蒂没关系、受长官指派,不敢不从,但有八成人员,真是京都一夜亲见天狼将军威仪。热血沸腾,愿意追随云剑建一番功业的。龙婴冷眼旁观。这些人,有胆色、有魄力、有进取心,至少能胜任一个百夫长。 京畿辅军送来的一千多人,京都那夜基本没直接领受云剑指挥,但短短时间内,云剑能向他们陈说边境基本形式,在稳定他们心情同时、提升他们士气,这份领袖才能也非同小可。据龙婴观察,三天,最多三天,云剑已背下他们所有名字,而且基本能一一对应。将帅如此,士卒能不用心? 新京军的六千人,则更值得一提。所谓新京军,乃是血洗京都一夜刚被编入京军的。说白了,就是云剑亲自招募的地痞无赖们。早在赴京赶考时,云剑优游结交,结交的不是权贵,却都是街头的英豪。一个介绍一个、一个传一个,最后几乎全京的地头蛇,但凡有点志气与眼光的,都赞云剑一声好。那时唐家反迹未显、帝心隐忍未发,云剑不过白衣,那些难调难伏的地头蛇们,却已全认云剑是一个“有意思”、“够朋友”的西南俊杰。最多有一点芥蒂是:嫌云剑太光明磊落,而地头蛇要在当地讨生活,总要使些手腕、在大片灰色地带中周旋,云剑的某些理想,会不会太好高骛远了? 谁知皇帝对唐家的一战,突然爆发。 唐家历年来着意与上流各家族结交,布下的关系网已经盘根错节,宣战之前,栋勋将军以细腻非凡的心思,剥除可疑人员,全都加以软禁监视,京军可战的力量,顿时只剩一半,还要优先保护在帝驾前,能分出去追剿唐家的,就少之又少了,皇帝本想调外地可靠的兵力回京,是云剑说这样容易打草惊蛇,京中愿意抛肝沥胆铲除奸佞、保护皇上的义士甚众,靠他们,就足以全擒唐家势力押至帝前发落。 这些义士,便是无赖们了。 唐家有大量护院、家丁,不少其实也是无赖地痞们出身,但他们受唐家酬劳优渥,自认为地位高了,像跳出淤泥的泥鳅,已不肯与淤泥里的伙计们同列,且要仗着唐家的势,欺压欺压伙计们、找伙计们要些奉承孝敬。而唐家主事的,走军政高端路线,视地方上流氓们更不看在眼里了。流氓头子们反要巴结他们,逢年过节备下重礼,他们肯收,就已经给面子了。流氓头子们当中,好几个是具备真本事,也不想一辈子当流氓头的,但唐家主事的一点也不想看、不屑看他们的本事,不给他们由灰而洗白白的仕进之路。流氓头子们怒了,趁他们出事,墙倒众人推,跟着天狼将军,揍他们丫挺一狠的!流氓集团中或有不同意见、二三其德,然而小流氓最怕的是中流氓,中流氓最怕的是大流氓,大流氓最怕的是流氓头,流氓头子一下决心、一发话,层层辖命下来,流氓们仿佛松散的铁环咔啦啦卡死在一起,就成了一件可用的凶器。 他们平常惯玩就是阴的,对于对手下三路在哪里,了解得很,巷战墙头战、搠眼撩阴,熟极而流。云剑又把他们战斗力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水准,创造出血洗京都的奇迹。 在龙婴看来,这不是奇迹。 设若汉人每座城池都有一个云剑,每个云剑都能尽情发挥,北胡还是远远逃跑,越过极北的雪城,去追寻传说中无限辽阔的草原,别再想着往南讨便宜了。 幸而天下并没有很多云剑。就这个云剑的才能,也无法尽情的发挥。 如果能拿出更优渥的待遇、甚至仅仅面向大众作出更可靠而优渥的许诺,云剑就可以从京城带走更多的兵,但皇帝没给,云剑也没有权限。 给已有的这些兵更好的装备,他们也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但是同样,皇帝没给。云剑已经作出最大努力,辎重队里冬衣份量是充足的、枪剑也都不错,但这些装备仍远远比不上皇帝旁边摆样子用的侍卫。 真可惜,北胡那儿,待遇最好、最受尊敬的就是真正拼杀的勇士――也就是战士。他们是男人中的精英,是掠夺别人财富的力量、是抵抗别人袭击的屏障,是全族的财富创造者和守卫者,配受这样的待遇。亏待自己战士的民族,不是自杀是什么?汉人自诩聪明,偏偏于此事每每犯浑,算是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罢!纵出一两个能人,无补于大局。 龙婴笑眯眯的随军出山坳口,见到平台上有送行的贵人。 一定是贵人,因为远远看上去,车马真正不错,侍候的人也有好几个。 这么远,看不清贵人的脸,不过猜也猜得到。 除了用情至深、体贴周到的七王爷,还能有谁? 龙婴看见,云剑的脸皮,更僵了一僵,而且绝不往山崖上看,那叫个目不斜视! 士兵们倒是看了,而且很高兴:“有贵人给我们送行耶!”“这说明朝廷重视我们啊!”“是哪个贵人呀,为什么站这么高,不下来检阅我们啊?”“我们要不要给贵人行礼?” 他们都不敢说话。军中不允许交头接耳。但是用眼神,他们传达了他们的兴奋与猜疑。 云剑板着脸,命号兵宣军号。 嘹亮的,一长四短,复加一长四短。这个号令的意思是,向全军重申纪律,要大家注意,肃静行走,不得妄说妄动。 队伍快通过山坳时,还是有个人忍不住了。他走在队伍的前列,已经过了山坳,回头,去再看一眼那山上的人影,步子慢得一慢,后面的人几乎被他绊倒。 纪律官将他捉出,押至云剑面前发落。 云剑命纪律官宣军纪,纪律官高声唱云:于行军中,擅自转向者,军杖二十,干扰行军者,杖七十至一百,严重后果者,斩。 云剑下军令:杖八十。因不想拖累行军速度,等至暮扎营时再处置。 军队已经过了山坳。 七王爷跟云华怨念的碎碎念:“你说他怎么都不抬头看一眼我们嗯?嗯嗯嗯?” 云华很想回答:王爷,看一眼您就可以了,不用带上“我们”…… 她都能体谅到云剑在下头领一支生疏的军队奔向遥远战场,忽见山上出现这么个送行者……心里会有多郁闷! 第四十四章 军纪宣明 云华只希望往七王爷身后藏,让云剑别看见她也在这凑热闹。 七王爷抓着云华手腕,偏把她往前拖:“快看快看!要杀人了!” “王爷,既然华儿要许配给世子,您这……”云华向他的爪子示意:您这儿再抓啊拖啊就不太合适了吧? 咦,不过,杀人? 云华忍不住向山下伸脖子看。不是先前说要被杖的士兵,有第二个士兵被拖出来,反剪着双手跪下了,纪律官捧上军刀来。那人还是活生生的哪!也并不是敌人,就这样,要杀了?不行,太残忍了! “说起来是不能再拉了,”七王爷看着他和云华的手嘟囔,“避嫌对吧?不过山下也看不见这点小动作啊,也不知道我们是谁啊,我的人也不会说啊。说不定余夫人还希望我们有啥实在的呢……” 云华同时发问:“为什么要杀他?” 七王爷哪里知道?原来那转头而被记下军杖的是个新参军的无赖,他的朋友无赖也走在旁边,忍不住慰问了他一句,立刻被拖出来。纪律官宣:肃静行军中,发声者,杀! 看官,你道为何说句话罚得这么严?原来军中纪律,最要紧“整肃”两字,试想若一群士兵,手中干戈、足下铁靴,正飒飒操演时,这个动嘴皮子磕两句话、那个笑迷迷飞个眼儿,成何体统?故此要整军纪,先从整顿肃静开始。一个人,先懂得保证沉默与严肃,之后种种军礼,才可慢慢练起来了。这好比军中基本功,为重典警戒起见,罚得也最严,所谓“下马威”。平常行军列阵,“无故言语”、“无故笑”,也在重责之列。何况特别下了肃静的军令,或是怕言语扰乱军心、或是怕声音传给敌人晓得,总是事关重大,要紧要紧,遵从起来也不难的。你当兵的,连这都做不到,至同伴于危境,不死何为? 那说话无赖吓得磕头。分辨说刚参军,不晓得――啊不,长官是告之过了。是他自己没记住――总之可怜他初来乍到不懂事,饶却这一遭。 先前转头的无赖也帮他求情:这位兄弟都是为了关心我,这也是同袍情深嘛,求长官体谅…… 军号骤然长鸣,打断他的话。而纪律官挥旗,所有的监队官皆长剑出鞘。 这会儿紧急行军,只重在尽快赶去目的地,没有打战的需要,为赶速度。普通战士们武器全集中在辎重队里统一运输,只有监队官佩真剑。以便骚哗时弹压、须行刑时配合纪律官行刑。 纪律官旗号再一挥。 监队官重宣纪律:将军“肃静”的命令还未取消,发声者,皆斩! 这些无赖们。血洗京都时,也曾领教过云剑军令了、见识过血流满地人头乱滚的残酷了,开拔前,又曾集中训练过,真真的是经受住考验。今儿才随军开拔的,并非旧日不识轻重骨轻四两的小儿。可惜军纪毕竟不如老兵般融在血液里。故先有转头的人、后有发声的人,发声的人求情后,其他人也跃跃欲上,以为现在既非真打战、又法不责众,料无大事。军号震耳一吹、剑一拔、军纪一重宣,无赖们脸煞白,肃静下来,再看那两个犯军纪的,已是看一对死人。 “他们犯了军纪。”七王爷很有自信的对云华解释,“军纪说要死,就要死的。” 云华也知道云剑不会乱杀人,总有纪律在…… 但是这种纪律不是很好笑吗?雷劈下来劈到人,那人不得不死;大石头掉下来砸到人,那人不得不死。纪律是什么东西呢?它说死,怎么就可以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它说活,能再把这个人活过来吗?能生出新的活人吗?只有自然才能创造的生命,纪律说夺走就夺走,岂不是……太自负了呢! “咦,为什么云剑除冠了!”七王爷揉着眼睛道。 确切的说,除的是军盔,不是冠。 包括无赖在内的整支军队都肃静下来之后,无赖头子之一,接触到了云剑的眼神。 正是那位万典有。(..info无弹窗广告) 于是他屈臂。 这是军队中请求发言的表示。只有队长以上,有这个权力。普通士卒,连屈臂请求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万典有正是队长。 云剑颔首,特准他发言。 他道:“此二人纪律不熟,都是卑职没有教好,卑职作他们队长,先负教导失职的责任,请将军处卑职的罪。” 云剑点头:“我作你将军,一般没有教好你们。军令不明,首先是统帅的过错,我与你们同罪。” 于是就摘军盔,横剑要割自己的头。便有这除盔横剑的一幕,纪律官立刻解除了“肃静”的命令,旁边人吓得哭爹喊娘拦抱他,云华在上头也看得手发抖:“他――王爷!康平将军他――” “死不了,”七王爷倒是出奇的镇定,眯着眼观察,“这班人要是能让主帅一出京就自刎,他们全部可以拉回去砍头了。不过,”手指微微发抖,声音愤怒和担心的拔尖,“要是剑兄伤一点油皮,我让他们都下油锅去!” 这班人担心的确实是这点…… 主帅真掉脑袋,应该不至于,呃应该不至于吧……但是只要受一点点伤,他们以后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表表姿态,可以了。哪怕只在姿态上表示自己负领导责任,这样的领导已经很难得了,不用真的负责,真的负了死罪的责,下面小弟怎么办啊?喂! 云剑不听这个劝,而且责问纪律官,为何解除肃静之军令。 “将军不能行令、也无人代行时,纪律官有权继续维持军纪,并做适当之应急处置。”纪律官欠身,“将军要死,显然是不能行令了。将军要认为标下处置不当,请先不要死,就可以处罚标下了。” 这位是云剑的老朋友。敢说话,也知道啥时候说啥话合适。 然而最合适的一句话还没有人说出来。 张神仙――啊对,就是那给云华屋子跳过大神、要了笔车马费白日消失的张神仙,他是怎么又跟云剑鬼混到一起的,说来话长,容后再表――便见他也人模狗样穿着军装,“卟嗵”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将军,你不能死啊。你死了,谁领军去北方救援余老将军打退胡人啊!” 众人醒悟。卟嗵卟嗵全部跪地,这次劝词都换了,都说胡人多可恶、这场战事对百姓对朝廷有多重要。这才是正事,将军先以大事为重,别抛下大家。不然,不然大家这抛家别乡走出来是干嘛的呢? 说着说着引动真心,先是几个呜咽起来。然后嚎成一片。云剑因势利导,再说说胡人对边疆的威胁、边境老百姓的水深火热、将士肩上的重责、皇上的厚望,最后答应,和万典有一起先把死罪寄下,去北边打了胜战,便算将功折罪。不能胜,则还是要请死!又命纪律官将军纪重宣,问众人这次听明白没有? 众人必须听明白了。 记住没有?没记住的话再念一遍。 必须都记住了。 “好。”云剑脸一板。声气完全不一样,“军纪已宣明,从此往后,再若犯纪,全属犯者责任。该打即打,该罚即罚。纪律官、监队官何在?” 纪律官、监队官的有。 “从此刻起,我若犯纪,再无宽贷,一般执刑!” 纪律官领头,众官应喏。 “他人犯纪,与我一般,照律执刑!” 众人应喏。 “听见没有?” 再次应喏,这一次山响。 “肃静,急行军!” 依令而行,整肃程度比先前更上一个台阶。龙婴估计,等走出两个行省,这支草草拉起的军队,要被云剑整治成铁军了。假以时日,说不定会成为名震天下的传奇军队的。 在那之前,龙婴要打断他们的希望。 他笑,感觉到云剑看了他一眼,笑得更甜。 谁看他,都是个精神奕奕、知情识趣,前途无量、好样儿的小厮。 七王爷在崖上,忽然哭起来。 “怎么了?”云华被他哭得心慌。 “剑兄好帅。”七王爷哽咽。 这个……敢于如此直抒胸臆,也不失一种气魄。 “而他一次都没有抬头看我们!”七王爷捶胸顿足,深深感觉被辜负。 云华无语片刻,忽问:“为什么余夫人宁愿我们……有不礼之事?” “哦那个,”七王爷道,“我会去跟皇兄讲我们的婚事换一换,”摆上非常关切的嘴脸,“你长辈那边没问题吧?” “为什么?”云华坚持问。 “还不是子嗣的事。”七王爷嘟囔,“阿逝实在不行,用别人的种还不如用我的种,你说对吧?当然我其实没种……”妩媚的给云华飞个眼波,“我帮你找种的承诺永远不变。” 云华真想撩起裙子赏七王爷一脚!跟这种二货呆久了,什么礼仪羞耻不知不觉都会变成浮云。这、这也算是他的本事吧! 终于按捺住暴力的冲动,云华用残余的理智与善良告诉他:“你讲的故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什么故事?”七王爷眼睛骨碌碌转。啊,那蝴蝶的故事!他嘻皮笑脸不承认,“随便给你谄两句,你也信。” “是,你真能胡编,我不信。”云华道,“我一句话也不会跟别人说的。” 蝴蝶的故事,明明是真事,因为她不再是他的妻子,他就不想再承认了。她叫他放心,她不会当真,更重要的是,绝不会外传。 他伪装的笑意敛去,静了静,道:“婚事什么我都会安排好的。你长辈那边有意见,你还找我。” 云华便拜谢下去,七王爷没有拦她,只是深深纳头回拜,并道:“我们几方面,都该谢你一人。” 第四十五章 云书私奔 云剑在军中便接连得到了三封谢家军书。 哦不不,谢家来的书信,只能称家书、不能称军书。 可它们确实是像军书一样紧急、军书一样隐秘、军书一样优先的送到了云剑的案前。 身为将军,还是有许多特殊方便之处的,不可能完全跟士卒等同。 “什么要紧的信呀?”张神仙在帐门边探头探脑。 云剑掸了掸信纸,皮笑肉不笑:“你看看?” 纸看完,已经折起来了,有字的那面并不朝着张神仙,云剑是叫他隔着纸“看”。 “不行不行。”张神仙连连摇头,“我奉你为主子。主子的文书,我不能运用神通偷视,就好像父母尊长的名讳,卑小们不能提一样。这是忌讳啊!” 云剑估量的凝视张神仙。 他是在进京时,又遇上张神仙的。 或者说张神仙奔出京城门来迎接他。就像受苦深重的草民,久旱而见云霓,简直要跪下去亲他的脚。 云剑第一反应是:你这大忽悠,在京城遇上了比你更大的忽悠,把你钱都骗完了,你见我比较熟,当我是一只煮得比较熟的猪猡,可以在我身上再赚一票是吧? 张神仙用力摇头,以满含孺慕之思的眼神、热情澎湃的肢体语言、配合着搀杂了很多术语的语言,告诉云剑,从告别云剑后,他一直在找神仙。谢六小姐,也就是云华那屋里,有仙气嘛不是?整个锦城也仙气缭绕――啊并不是说神仙庇护锦城,只是说有大神仙在那儿活动,像一只臭虫在地下室生活,会给房间制造大量臭气一样,神仙在某片地域活动。也会留下大量的仙气。臭虫不喜欢人类来抓它,神仙在进行很多活动时,也不喜欢人类来打扰。你都不用做太多,只要找到他的行踪、他的所在,跟踪他、伏击他,跳出来跟他打招呼:“嘿,神仙!”对神仙来说,可能就是很大冒犯了,后果严重与否,视神仙脾气的好坏而定。 为了自己着想。你最好先假设神仙的脾气很坏。 你最好是很用心的祈祷、很虔诚的修福,在机会丰富的地点多晃荡,记住。只是晃荡。当神仙出现时,运气好就能偶遇,记住,只能是偶遇。 你没有死皮赖脸去找神仙、打扰神仙的生活,那种“寻仙者”多半成为疯子或者无可救药的失败者。你只能提升自己的仙缘、仙根。然后等着他来偶遇你。 这叫“机缘”,然后神仙就很高兴,收你作弟子、或者长工,你的成仙之路就有光明了。 张神仙觉得自己的仙根仙缘都蛮不错了,缺的就是偶遇,于是在锦城晃荡啊晃荡啊。看谢府仙迹很重,托云剑的福进去看了看,果然六小姐院里好像有神仙呆过。但六小姐本人肯定不是真仙,他顶礼拜了拜、沾点仙气,继续出来晃荡,忽然一下子,“嘭!”锦城的神仙不见了!到哪去了呢?哪都找不见! 倒是往京城方向嗅到一点踪迹……张神仙就奔京城来了。 像追着猎物的狗一样追来了。 也怕神仙嫌他动静太难看。有失仙体,路上故意看看山看看水。耽搁这么一点点,仙迹就找不到了!猎狗没辙了,坐路边哭,却嗅见了龙气。 云剑在这里确定了一下:龙气? 京都是皇帝的所在,当然有龙气。 但是张神仙嗅到的是远到而来的龙气…… 云剑! 在锦城时神仙气息压倒了别的气息。张神仙是修仙的嘛,对这个特别敏感特别在乎。就好像黑色油彩压住,他就看不到别的颜色了。等神仙走了,他才闻出来了,云剑有龙气哎! 云剑的反应是要把他踢出去:你是皇帝派来的吧?想试试我有没有谋反?或者,你是我敌人派来的吧,想借皇帝的刀把我杀了! 张神仙被踢出去,又翻了回来,再不提龙不龙的话,但打心里,他认定云剑有前途了,而神秘消失的神仙,说不定根本是为了把他引来辅佐云剑的。(..info无弹窗广告)这会儿是盛世,已经有一个皇帝了,不假,但龙气也不假啊。说不定云剑会在其他什么仙岛仙国搞个仙皇仙帝做做呢?他跟着云剑,有前途! 这么着他就死心踏地、死皮赖脸的跟云剑了。 血洗京都那夜,他有出力。 出京的准备工作,他也有帮忙。 云剑就把他暂且留了下来,以观后效。 这会儿云剑在信壳边儿上观察了张神仙片刻,张神仙一脸忠贞:“看虽不敢偷看,猜还是能猜的。” “你试猜来。” “必是家事,亦关宫事。” 云剑笑了笑:“倒不错,是有个妹子添麻烦。”将信轻轻丢到了旁边,“却不是你想的那个妹子。” 张神仙猜的是修德嫔云裳出了事,而信里,说的是云华和福珞换了人嫁。 这只是第一封信。 第二封信,说云书失踪。 云剑这次可跳起来了! 云书,谢二老爷的嫡子、他的三弟,不是在安城当官吗,怎么会忽然不见的?! 其实,不见有一阵子了…… 安城那儿有个水利的要务,得下乡去做,没人肯,云书主动请缨,带了婢妾去了,一去大半年。因他大哥封了康平将军、他“义妹”云裳又封了修德嫔、何况他的妻子也终于临盆,生了个大胖小子,他上司、同僚、下属们都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探望他,要把他从那鬼地方请回来,深深向他道喜和谢罪,结果到那儿,找不到他,他竟然挂冠逃了。 这成何体统,必须得追啊!结果就追不回来了,问了水利上的人,这怎么回事?结果发现,逃掉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云书,年龄相貌都不是! 怎么会不是呢?以下就是谢府的推测了:云书请缨去做水利,找了别人帮他去做,自己则带着姨娘柳六儿、妻子彦氏给的丫头,走了! 为什么云书会带着婢妾走?以下是谢二老爷在家里的私下坦白请罪: 他睡过柳六儿……啊啊,不是乱伦!不是睡了儿子的妾!那时候柳六儿还是他的丫头嘛,云书看上这丫头嘛,就跟父母求了,那时他刚考上功名,二太太正在疼爱他疼爱得不得了、有求必应的时候,又看六儿越大越妖俏,留在丈夫身边是个心病,就许了儿子,跟二老爷也说了。结果还没正式行妾礼呢,二老爷喝多了,把她睡了……睡完了怕说老实话,二太太要闹,就跟儿子求情,这妾室还是你收了吧,收了不许睡啊!不然这不乱了嘛?你就行行好,先收了,当没事儿发生,以后咱们再想法子…… 云书孝顺,啥也不说,就收了。然后也真没睡柳六儿――应该是,真没睡吧?反正二老爷看他是没睡……然后就成亲了,然后就没事人一般带着新婚妻子彦氏去安城上任了。然后的发展……大家都知道了。 难道说云书对柳六儿是真爱?果断是真爱!无论如何都要和柳六儿生活在一起,而且都跟爹说了要留给他,但是被没节操的爹出尔反尔,气也气死了,被逼得没什么选择余地了,先装得很乖很乖,让人放松紧惕,给妻子留了个种,也算对得起祖宗了,就把心爱女人带走私奔了,也不用看他爹脸色了。居然筹划得这么周密,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天涯海角都逃出去了,找都没处儿找去了吧! 不过顶替他去做水利的人到底是谁呢?嗯?这种替身都能找到,云书也太强大了吧! 要是云柯还在,说不定会替云书鼓掌吧? 说起来,一连逃走了两个儿子,都是一点都不给家里留面子的逃法,都是二老爷那边出的……云剑可以想像他的心情了。 幸亏他还有两个女儿。 云裳在宫里,自然替谢家稳住阵脚。云华虽不能作王妃,七王爷表示会作为铁杆友人挺云华以及连带着照顾云华的家人,余夫人表示会尽一切所能爱护这个媳妇及帮忙亲家,福家更对谢家感激非常、言听计从,三方出力,云书丑闻基本封杀住,只作他暴卒了处理,谢家在官场上,未受影响。 谢小横指示,云剑要知道一下这个事情,心里有个数。 当第三封家书来时,云剑以为是跟进通报此事的后续进展,说说云书那替身是谁啊、为什么肯作替身啊、被发现后逃哪儿去了啊什么的。 结果一拆开,不是的…… 前两封家书份量全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封沉重! 这封说,七王爷手下有个能臣干将,大概,或许,可能,是刺探到了谢家的秘密。 那位能臣干将,叫周阿荧,原来只是个胥吏,扳倒唐家时被七王爷招揽了过去。 那秘密,是玉坠的秘密。 周阿荧查知云裳杀了老玉匠,为了一块玉坠,但他不知那玉坠具体担着怎样的干系。 云剑是知那干系的。 “华儿也必须知道这干系了,七王爷那边,她去周旋。”谢小横信中对云剑道,“你要做的,是尽快到达边疆,好打打战,不必急着南返。” 好好打战,并不是打胜战。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胜战是皇帝之福、经常也是百姓之福、但很多时候不是将帅之福。谢小横要云剑尽快到边疆,皇帝忌惮他,就不会轻举妄动。胡人要打,打赢了,皇帝才会承认云剑的重要性,但不能打得太赢,胡人的威胁一直存在,鸟未尽,皇帝就不敢弓藏。 第四十六章 即将成乱世 云剑将这封信,和前两封一样,在烛火上烧成灰,向张神仙道:“这次你倒猜对了。” 猜对了,和宫中有关。 “这都是定势,”张神仙道,“如水流蜿蜒,最后终要入海,云气叆叇,迟早总要布雨,鳞爪须角,终一日会当凌宵。” 话中有话。 云剑乜着他。这人看起来真是不可信,而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奇怪心理,云剑偏偏愿意相信他,便问道:“你再猜猜,我现在该去哪里?” 张神仙道:“往北。” 云剑一笑。这支军队本来可不就是往北的? “那边海阔天空,”张神仙神秘兮兮道,“足以回圜养气。” 定势…… 定势如水流归海,自然而然,并且一定会发生。 国家需要他往北,家族需要他往北,北边海阔天空,足以回圜养气。他有龙气。 是注定了他要自然而然往北边去,壮大自己的势力,而后……成龙? 云剑沉下了脸:“胡言乱语!” “是。”张神仙含笑道,“将军此去,必能磨练成一代名将,保家卫国。” 云剑盯了他片刻,大笑。 两人心意相通,心怀大畅。 同在一个军营中,龙婴郁闷的给马抱夜草。 喂的是云剑那匹枣骝骏马。 云剑量材施用,让他作了将军的专用马僮。确实龙婴在草原上练出了一手驭马养马的好本事,马在他手下都服服帖帖的……但龙婴更想得到的是负责将军起居啊、负责传信啊、负责人事啊,之类之类的这种差使! 这种差使才方便窃听消息好不好! 结果居然被派来当马僮,他怕引起云剑的警觉,还不敢抗议,蹲地画圈圈,画圈圈……嗯。真汉子不哭!好间谍就是在顺境逆境横境竖境都能活出风采活出杀伤力!龙婴不会气馁! 云剑连接三道秘密家书,龙婴已经发现了,他猜一定跟谢家有关、跟官场有关、跟勾心斗角有关。考虑到云剑刚刚上路,密信便接连追来,肯定是什么突发的重大事件,而且需要云剑帮忙? 云剑都要去北边打战了,还有什么能帮到家里呢?如果说打胜战就好,也不用特别发信叮嘱啊。.info[]看起来,肯定有打胜战之外的请求呢! 再强大的天才,在一个任务之外。又多了其他秘密的权衡,战就不一定打得好了耶! 龙婴望着天空,悠悠的想:“也许这个劲敌根本不用我出手。他的族人就会把他拖累成一只废物?” 云华思考玉坠的事,思考了很久。 谢小横亲自把玉坠的秘密,向她和盘托出。真正的和盘托出。 当今皇上六个儿子,大皇子傻而暴虐、三皇子夭、五皇子以下还小,争储呼声最高的是二、四皇子。两个都失了母亲,寄养在皇后名下,纵不理会二皇子生母姜贵妃在唐氏一案中的罪过,皇上更偏爱的也是二皇子。 二皇子的母亲,棠氏,升为嫔以后。因为被诬告打碎了一块要紧的玉坠,这才被皇帝打入冷宫,虽生犹死。 但那块玉坠没有碎。还在。 “难道是那一块?”云华惊呼,“可是奶奶同我说的是——” “我当时对她说的,也是谎话。”谢小横道,“事情太重大、牵扯的人还太多、时机又太早,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明白吗?” 云华镇定了一下情绪。道:“明白。” 谢小横说下去,棠氏被诬称打碎的玉坠。正是谢家藏起、遗失、失而复得的这块,目前已叫云裳带进宫中去。 它从前的主人,是个美人——生得美,封阶也是美人,名字也美,叫流璃,出身低微,而且个性太骄傲,皇帝把她放在美人这样低的职位,不抬举她,想压一压她的傲气。别人举报,她看不起皇帝,皇帝生气,质问她,她不请罪,反跟皇帝吵起来,皇帝把她赐死了,她至死都不认错。 她死后,皇帝反而切切的思念起流美人来。她遗物不多,所留一块玉佩,皇帝一直珍视,后来,说棠嫔有些像她,便把玉赐给棠嫔。皇后是忌妒了罢?摔碎那块玉,一来想斩断皇帝的思念,二来,除去棠嫔。 这才是重点。 皇后自己无子,皇帝对她感情平淡。而棠嫔品貌俱像皇帝追念的美人,儿子也生得不错,这预示什么?一石二鸟,碍眼的女人消失了,膝下的好儿子有了,何乐而不为? 再好的计策,也要有人去实施。 往往,实施者,而不是计划者,才决定了一条计策的成败。 皇后选择的实施者是兰嫔。 应该说,在当时,这确实是她最合理的选择。 不幸的是,譬如皇宫有个什么土木项目要做,先交给一个人,当时未始不是最合理的选择,但那个人也不会去亲手挖木搬土,又要交给一个人,层层交下去,最后干活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宫里上层人士根本不会知道。 在这件事上,都不用很多层,兰嫔而下,身兼勤杂工与智囊双职的谢美人云诗与闻、并出力,玉坠就调了包。 所谓的“玉坠”被砸碎,没有多少人会去鉴定一地碎片的,而真玉坠,就被送出了宫。 等皇后起疑心时,假玉坠的碎片已经谁都找不回来了。 但真玉坠只要一出现,棠嫔冤屈昭然,皇帝必会把她接回来、叫她们母子团圆,并下令彻查。皇后的位置,便摇摇欲坠。 新得宠的裳嫔进宫时,就悄悄带了这块玉坠,现在云华知道它的重要性有多大了。 真真的杀一百个明珠都不为过。 皇后现在对自己的险境却全无所觉,这都有赖于云诗的手段。 云诗并未掩盖调包玉坠时的所有线索,只是巧妙的把线索指向张惠妃。皇后怀疑张惠妃做了什么手脚,当然也不会直接去问,只是试探。疑邻盗斧这种事,是心里越有鬼、见到的鬼也就越栩栩如真的。皇后从此与张惠妃芥蒂日深。前些年皇上开始慎重考虑起立储的事来,并偏向四皇子。姜贵妃拉拢张惠妃保自己的二皇子,张惠妃摇摆不定,皇后心虚,生怕张惠妃教唆棠氏,让棠氏重翻旧帐,影响四皇子与自己之间的感情——生母还活着,四皇子与棠氏之间,还是有些来往的,皇后要博个好名声。也不便尽情阻拦。棠氏要有什么坏话,四皇子听了,总归不好。张惠妃要有什么证据交到棠氏手里。就更糟了!当年皇后也未想到四皇子会如此出息,故未做绝,谁知多年后,皇后一直没能生养,四皇子要真成了皇帝。皇后荣华富贵全仗他,岂容出一点岔子,就令棠氏“病卒”了,这次做得是真干净,连云诗都未能留下物证。 张惠妃听说棠氏病卒,自然猜到是皇后干的。惊悸于皇后的辣手,倒真的偏向于姜贵妃。皇后一不做二不休,促成了张惠妃的“病卒”。之后更喜出望外迎来了姜贵妃“病卒”,以为心病全铲除了。 “可我们府里,那玉坠丢失过,”云华上气不接下气,“到底是谁干的?” “明珠盗出去的。”谢小横流畅答道。并且为了云华的问题而奇怪起来。 明珠盗这个,云华不是早知道了吗? “谁。指使明珠呢?”云华一字字问。 他们原来说,怀疑张家……可是张惠妃根本不知情,那是谁干的呢! 谢小横没有直接回答,只叹息道:“这怕是阴差阳错了。” 谁的阴差、怎样阳错!? “我们以为是张惠妃发现云诗送东西出宫,不知这是什么东西,先找人偷来看看再说。”谢小横道,“云诗的使者吓坏了,于是我们仓促间先杀了明珠。” 云华别过脸去。 “谁知是云柯贪金子,害了明珠。”谢小横道。 “爷爷你……知道啊。”云华轻声道 “嗯,我仔仔细细的查了,包括玉坠送回来的方式。” 云华记得,那玉坠是莫名其妙出现在二太太桌上。 “柯儿想要钱,却发现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用糖果作代价,换得岭儿溜去替他放袋子,”谢小横道,“我找到岭儿,她不敢瞒,应承了。” 那时大家聚在二太太那儿做功课,岭儿出去一下、又回来,果然谁都不会注意、谁都不会查问! 原来前因后果如此。云华到现在才算水落石出。 “只有一件事我仍然奇怪。”谢小横道。 “什么?” “当时柯儿手里,已经有不少钱,何必非问明珠要金子?” “也许……因为设赌局,一时周转不过来?” “很可能。但是我查不到他的帐簿了。”谢小横摇摇头,老脸上皱纹又聚拢了一些。 除了忧愁之外,笑其实也会聚起皱纹。 云华发现,谢小横此刻是在笑。 他的孙辈,如此背叛他,他居然在笑! 只有非常聪明有出息的年轻人,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孙辈们一个个都如此有出息,他怎能不开心! 谢小横的心态,跟常人,确实有差距。他认为这才是正确的心态。 乱世中,不循常理出牌、敢作敢为的儿孙,比规规矩矩泥步自封的乖孩子更能带来好处!谢小横是这样认为的。 谢小横并且认为这个世界是乱世,或者说即将变成乱世。 因为有一个女子这样向他预言过。 他一生中遇见最让他折服的女子。她已经死了。 为了她的死,他甚至不介意把这个世界变成乱世。 云华见到谢小横的眼睛中,闪过一点可怕的光。 流泉一样活泼、阳光一样愉快、却又冰一样冷、像冰裂掉一样脆的光。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于是她的双手也变冷了。 “我会,有机会再见到柯哥哥吧。”她鼓起勇气问。 “哦,”谢小横目光转向她,又变成慈祥而睿智的爷爷,“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爷爷会想问问他帐簿的事,”云华道,“爷爷想的事,一定能做到的。” 谢小横蓦然笑。大笑。笑声停止后,他道:“你现在去与七王爷谈谈吧。他现在大概已经知道玉坠的事了。” 云华答应着。谢小横又道:“你有一个青玉掠子?” 云华犹豫道:“哪一个?” “你遗失在水边的那个。”谢小横道。 那次遇上了云剑和蝶笑花……云华难得慌乱。她不希望谢小横谈下去,不希望谢小横连那夜的事也全部知道,而且把它都当一件阴谋、抑或说策略,进行冷静可怕的分析。 幸好谢小横只是道:“戴上它去。” 云华松口气,应道:“是!”又问,“为什么呢?” 像出征的士兵,既然被指定带一件武器去,总要知道它的用途。 “把它换成赝品的那个人,正是咬住我们玉坠的那个人。”谢小横道。 云华便戴了青玉掠子在鬓边。这掠子已经着乐韵她们带来了京城。来京时,几个丫头几乎把云华的所有衣饰都包了来。所谓几乎,毕竟不能所有。这枚青玉掠子,却是老太太身边封嫂来帮忙时,特意放进饰盒的。现在想想,自然是奉了命,知这首饰连着重要干系,且带来备用。 第四十七章 王爷的照顾 周阿荧站在玉铺门口。(..info) 这是京城一家不大不小的玉铺,每个月进进出出商品帐目价值至少也有几十万,所以从朝奉到伙计,都是比较矜持的,像生意还过得去的欢场姑娘,有心多拉几个客人,让生意更好一点,又怕降了身份叫人看轻,折了价码,那可不上算。所以他们对闲杂人等摆出来的笑容,就像隔了一层纱的炭火,影影绰绰,透着那么点儿热情,但一眨眼又可以掩去。 他们对周阿荧,笑得可放心得很,把当中隔的那层纱都撤了。 因他们知道,对周阿荧热情,绝不会掉本铺的身价。 周阿荧不是官人、不是富人,刚被七王爷推荐到京南府作个小吏。 是七王爷亲自推荐他去的! 周阿荧不读书,不读书的人要仕进,只有从狱吏作起,走刑名这条路。而且,是七王爷亲自荐他去的! 他的前途,难道还需要其他说明吗? 玉铺里,人人脸上笑得像吹旺了的炭火。 周阿荧自己有点儿不好意思,表示,他这次来也不是买什么,而是探望他托付来的小同乡。 这位锦城来的“小同乡”,是个皮肤晒得黝黑、头发密得像野兽一样的孩子,到这玉铺里,继续当学徒。 老师傅很喜欢他。 一般来说,各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安插个什么亲友来作事,老板们都会觉得很麻烦。因为这样的亲友往往不但馋、而且懒,而且特别容易轻浮自信惹出麻烦,害得大家不好看,老板宁愿白送个大红包出去,也不喜欢接收这样的人情伙计。 但这个小伙子不一样。 他矮、瘦、骨头嶙峋,没有发育。一向来营养不好的关系吧?但是手上力气很好,因为一直在山里干活的缘故? 可是干多了重活会影响手部的稳定,大概是太重的物体会压坏神经,手会抖。.info[]而这小伙子没有。 石飞,这是他的名字,他手是如此有力、而且稳定,天生是用来雕刻玉石的。老师傅是如此欣赏。玉石作为这样坚而脆的东西,是多需要手指上的力量啊!一点儿花假都来不得,就要手腕支住、指端蛮不讲理的给它顶住,它才会屈服。乖乖的表现出匠人需要的线条来了。线条越流畅而生动,客官越肯花钱。有这一双手,是祖师爷赏饭吃。 有些人会嫌石飞这孩子太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但老师傅跟他作指示时,他总是能领会得迅速准确、执行得很忠诚。对于一个人的聪明,你还能期待到什么程度呢?这样子就够了! 这么个学徒,照老师傅看来。稍微调教调教,就值得花一个月四十文留他,更别提他以后的前途。周阿荧却只是跟铺子说,是他同乡,泛泛之交,也晓得这孩子个子小、人笨。老板能想法子用上他、教他点作人的道理,已经很见情,管个食宿就够了。 应该真的只是泛泛之交吧,周阿荧这次来,看了石飞一眼,看他没死没残,还好好的抵着凿子。就放心了,说他替王爷办个差。只是经过这里顺便看看,看完了,就要走了。 倒是老师傅追出来,赔笑问:“周大爷!听说石飞是有过师父的?” 周阿荧点点头,随随便便应道:“嗯啊。” “听说死了?” 石飞自己回答的。不过这小子太木讷,多说也说不出什么来。 “是啊。”感觉到老师傅的好奇,这次周阿荧说得多了点,“本来那位师傅答应带石飞讨生活的,说死就死了,这小子没饭吃,跟我哭,我说行,我是要到京都来当差了,你要不跟来试试,给你想个辙?他这才跟来的。没给你们添乱子吧?” “没!没!”老师傅问,“不知他先前师父是哪位?” 周阿荧苦皱着眉头拼命想:“姓什么的来着……一直没来往,实在记不清了……怎么了?” “是哪位名师不?”老师傅道,“石飞手上真扎实,若是哪位有名头的前辈,咱不敢胡接他手称师父,咱……” 周阿荧“噗”的一口笑喷出来:“啥名师!穷得住到山里去了,一个人照顾自己,挑水时不小心淹死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老师傅也没多想,旁边有人可听在耳朵里。 是谁呢?周阿荧好像一点也没发觉,也一点没怀疑,很自然的走了。 有人跟踪他、有人走进玉铺,他一点都不在乎。 要是玉铺老板知道现在都是什么人在盯着他的玉铺、这个木讷孩子石飞后头有多大的秘密,他一定吓得当场昏过去。 周阿荧去了七王爷别院,帮忙处理花坛一角碎砖换新这种小事。 云华当然在这别院中。 七王爷也在。 他们都看着刘晨寂。 刘晨寂对着一本伤寒论注,写了几句批注,然后自己被自己娴熟的书法吓了一跳:“以前我懂得这些事吗?” “懂!”七王爷赶紧道,“以前你医术可好了!――呃,”向云华确认,“是吧?” 目光明明扫过云华鬓边的掠子,却像没看到一般。 “很好。”云华向刘晨寂点头,“能有一点想起来吗?一点点?” 刘晨寂苦笑着摇头:“就算二十几年的脏布拿去洗,也要有点痕迹。我过去的年岁,是谁洗的?怎么一点也不留下。” “有留下啊有留下啊!”七王爷拿起他面前的书,翻在前面问他,“未经汗吐下之烦、已经汗吐下之烦,分别叫什么?” “热烦,虚烦。”刘晨寂道。 “你看,完全都答得出来哎!”七王爷欢快道贺。 “因为我刚刚才看过。”刘晨寂茫然指指他手中的书卷。 “刚看哪能记得这么好,肯定因为带着以前的记忆!”七王爷斩钉截铁道。 云华不由得牵牵嘴角:那末这个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带着以前的记忆了。七王爷带着学弟的、云华带着明珠的、刘晨寂带着刘晨寂的。这算什么?巧合? 刘晨寂仰头想了想:“这些我也一看就能记得。”指指书架,那上面是贞观政要、弘明集、法言义疏,诸般种种。云华试着取了本盐铁论下来,翻到一页,问他:“贤良曰:‘孟子曰:尧、舜之道,非远人也,而人不思之耳。’这怎么说?” 刘晨寂便滔滔背下去:“诗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有求如关睢,好德如河广,何不济不得之有?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及,离道不远也……”还要背,七王爷摇手忙忙止住,问:“你背便能背,也能解么?” 刘晨寂道:“此句已为佚文,孟子告子篇中有可参照者,谓‘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因有之也,弗思耳矣’。美德不是由外界强加,原是自然而有,但必不去发掘,也等于没有,若能尽德尽智,则尧舜之道可致,惜乎众人虽爱美德,如叶公好龙,并未……” 七王爷再次摇手:“行了,行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能通解了。”想起一项好处,眯眯笑道,“今后我要交功课,可以叫你代做。” 刘晨寂应了一声,问:“这些我也能一看就记得、能通解,难道我前生也是文人、政客、僧人、法家?” 七王爷挠头,又挠头,问云华:“他以前知道这么多学识?” 云华也不晓得。她忽然发现,刘晨寂这个人神秘得可以。有人真的知道他来自哪里、懂得多少吗?他好像就是从天上掉下来,冷不丁的出现在锦城,为云华诊了病,做了几件奇怪的维护她的事,然后就――消失了。 倒好像是专为她来似的。 “你真懂得这么多,不会藉藉无名的。一定有人知道你师承来历,以后我慢慢帮你找。”七王爷拍胸脯向刘晨寂保证,“跟着我,你就不用担心!” 刘晨寂凝了凝眉,好像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会照顾你的!一直照顾你,你放心吧!”七王爷更露骨的表忠心。 跟不久前表白对云剑的仰慕一样真诚。 云华没好气的问:“要不要小女先回避一下?” “不用啊,你又不是我的妻子。”七王爷道。 什、什么?就算是云华,这会儿也跟不上他的逻辑。 神一样强大的逻辑。 “妻子的话,回避是体贴和本份,但我们是朋友了,”七王爷解释,“朋友是应该坦诚相见的,回避反而生分。” “如果我哪里理解错了请纠正我一下,”刘晨寂彬彬有礼道,“我想我一定是理解错了。” “恣汝所问――”七王爷又要不怕拔舌根的引用佛祖的话。 “哪里不对呢?”云华打断七王爷,问刘晨寂。 即使失去一切记忆,刘晨寂仍然谦和、温文,一定要说变化的话,变得比以前更坦白而脆弱,于是也更动人:“王爷说要照顾我?” “是啊。” “六姑娘不嫁王爷,要嫁世子。” “是啊!” “王爷跟世子不住一起的是吧?” “是……啊。” “那王爷怎么能照顾我呢?”刘晨寂皱起眉,“我要跟六姑娘一起住,王爷不是的――等一下,”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我是在这里弄错了?”蹙着眉,非常受惊吓,“不可能吧!”挨个儿望七王爷和云华,希望他们做出否认的表示。 第四十八章 无私相助 七王爷迅速看云华。(..info) 云华也怔了怔,小心翼翼对刘晨寂道:“小女并未对先生作出任何邀请,表示今后会对先生的住宿作出任何安排,是这样罢?” 刘晨寂想了想:“真是这样。” 七王爷郁闷极了:“那你为什么会想你是一定要跟她住一起的啊?” “为什么……”刘晨寂想了想,“像尧舜,我知道是古时圣王,觉得一定是这样的,也没去想为什么。然后你们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吗?你们没有视尧舜为圣王吗?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看着他们,他一双清澈的眼眸,坦白而且悲哀。 云华喉头哽咽:他想着要和她在一起,就像尧舜之为圣,是这样自然而然的事吗?完全没有理由,可她也想跟他在一起。难道是他们的前生之前,还有前生,即使遗忘了,也有影子在,所以见了面,就自然而然,想要互相保护? 七王爷看着云华,眼神里就别有深意了:“我会照顾他、保护他,直到你要了,再向我讨回去。” 云华面孔腾的一红:“不是这样,王爷!” 他以为云华和刘晨寂两情相悦,所以提供帮助,先替云华养着刘晨寂,直到阿逝实在证明了没能力,宝景侯夫人非借种不可了,七王爷再把人还给云华。 真是一片无私的相助! 可是不对。云华没有男女之情的需要好不好!难道是这具身体的年纪还小……但也不对的!云剑会给她的那种心跳口干、那种需要苦苦抑制的欲望,刘晨寂这儿没有!她对刘晨寂,是超乎性别之上、是忘记了性别的!像是家人,或者,手足。 “那,怎样都好。”七王爷笑笑,“你不可能带刘大夫去宝景侯府吧。” 真的。有带陪嫁丫头的。(..info好看的小说)没听说带陪嫁大夫的。 七王爷又道:“还有,人家问你,你怎么解释你跟他的关系?” 他这句话纯为刁难,但云华还真有答案:“我体弱多病,几乎病死,多亏刘大夫妙手回春。刘大夫走后,我病情又有反复,幸好刘大夫回来了。” 七王爷瞪大眼:“喂,你――” 云华像模像样咳嗽两声。 刘晨寂眼里有了笑意:“对,我必须在你旁边照顾你。”又担忧道。“你不会真的生病吧?我没给人看过病,不敢真给你开药。” “放心,”七王爷恨恨道。“我看她如今健壮如牛。” 三人齐笑。 能这样笑谈过的人,大概,真是成不了情侣了吧,只能做老友。 云华不禁伸手拉起他们两人的衣袖:“我会很想你们很想你们的。”对刘晨寂一笑,“对。你还是跟王爷在一起住,比跟我好。” 她去嫁人,也不过寄人篱下,上有忧心忡忡的婆婆、旁有虎视眈眈的兄弟,何如王爷府富贵自在。 七王爷弹她额角:“何必想?你大可与阿逝来同我们一起鬼混!”话锋一转,“只要没事。” 那件“事”。一直压在他们两人的心头,却是谁也没说出来。 七王爷忽道:“你头发乱了,首饰拿下来。我帮你重插。” 拿下来的是周阿荧还回的假青玉掠子,插回去的是原物。 刘晨寂静静看着,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到没有危险,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于是微笑了一笑。 “没有事吗?”云华问。 “没有事吧?”七王爷反问。 问的是他们谢家会不会惹事。 云华怆然道:“迟早的吧。” 那个玉坠在手里,总要发动。谢小横盯上的。好像确实是皇后的位子,何况又涉及储位……不发动才怪了呢! “现在好像没事呢。”七王爷重复一遍,眼里有些微的笑意。 “现在没事。”云华领悟了什么。 七王爷左右仔细相一相云华,明白的笑出来:“还是这样好。” 说的似乎是发饰,但刘晨寂都听得出来,是另一件事。 七王爷并不特别在乎皇后保不保得住,只在乎现在有没有发动。 谢小横不愿意现在发动。皇后掌凤印多年,盘根错节,仓促发难震动太大。 这判断也符合七王爷的利益。 他最亲近的靠山是太后、雪宜公主。至于后宫诸位娘娘们,情谊也是好的,但未与任何一位结党,皇后倒不倒,对他来说,其实真没多大的影响。 他在乎的只是皇储,以后的皇帝。当今皇帝崔珩,比他大了太多岁。身体也不是特别健硕,应该会走在他前面吧?太后肯定走得更早了。雪宜公主毕竟只是个未嫁的公主,还能不能护住他?他的侄子作了皇帝,会对他怎么样?二皇子和四皇子其实人都还不错,二皇子善良老实,四皇子开朗讲道理,但是他们的母亲呢?作了太后,对儿子会有很大的影响力呢!七王爷不太喜欢姜贵妃,觉得这女人权力欲望太重、对儿子控制也太严。四皇子的生母且不论,养母皇后么,唉,皇后不太喜欢七王爷。都因为皇上对皇后不够亲昵,太后对皇后则威严有余、宠爱不足,雪宜公主甚至在好几件事上对皇后颇有微词。而太后爱极了七王爷、雪宜公主也很爱七王爷、皇上在表面上对七王爷也不错,皇后作为妇德的表率,对七王爷同样很好,但从某些难以明言的蛛丝马迹中,七王爷感觉她作为一个女人,有“你们不爱我,爱他,这太不公平了,那我讨厌他”这样的心理,却极力抑制住了。物极必反,以后皇后作了太后有了发言权,会给七王爷闹点不愉快吧!姜贵妃死后,皇后接过教养二皇子之职,七王爷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对皇后更为忌惮。 皇后若能倒台,岂非也是好事? 他虽不会帮着把皇后撬下去,但别人有这个打算,他也不会提前叫破,免得害别人不得不仓促间与皇后决战。 他只不过袖手旁观。 “谢谢。”云华由衷感激。 不作敌人,就已经够朋友。 “能为美人掠发,是我的荣幸。”七王爷眯着眼睛笑,“要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其实是,感谢云华家给他机会早作部署,与皇后一党快点撇清关系,去投资别的地方。 投资哪里呢?宫里那些女人们……七王爷忽有些兴味索然,道:“如果是你就好了。”如果是她作皇后,至少他不会担心受害吧?像她这样无害的人太少了。 “哎?”云华这次没跟上他的思路。 刘晨寂就帮忙解释:“有些人,他不满意,希望那些人也像你。” “这样都能猜中?”七王爷满眼冒桃心,“美人你真是兰心蕙质!”欢快的上前拥抱刘晨寂。 “王爷!”云华很怕刘晨寂会被吓到,伸手阻拦,“你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哦?人家愿不愿意?”七王爷嘻皮笑脸。 刘晨寂认真的评估一下:“不讨厌。” 基本上就像被一只过分热情的大体积动物挂在身上,挂久了会有点累,但,真的不算讨厌。 “太好了!”七王爷手就开始游走。 云华不知是掩面回避的好还是把这家伙踹走的好。 “现在开始讨厌了。”刘晨寂果断的推开他。 七王爷温顺的退到一边,对云华嫣然笑道:“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不会对他用强,他也不会背叛你。” 这个……什么跟什么? “我会把他照顾得很好的!”七王爷继续表白,“样样都周到,连花坛破个角都立刻修好,不让一点点折损东西在他面前。” 啊……啊? 七王爷向门外走:“所有营缮工作,我都叫最认真负责的人来做!” 云华猜到此人是谁了。 屏风外,七王爷召周阿荧来,问工作做得怎么样?周阿荧说小意思。七王爷说不打扰你本职工作吧?周阿荧说刑狱眼下不忙。 七王爷期许说锦城安定你立了很大功皇上亲口说了有功者赏,先给你这个小职位你要勤奋清廉。周阿荧回说对不住王爷用了点小职权把一个老乡安插在铺子里了有违清廉的意思要不我再把他赶回去? 七王爷说这点小事倒也罢了不知什么老乡你这样上心?周阿荧说一傻孩子死了师傅没饭吃了,我多问几句,他求我帮他找口饭吃,咋办呢? 七王爷警觉说怎么死的不会跟唐家案有关吧这可是风口浪尖啊皇上不许唐家孑余落网的啊――这会儿他好像完全忘了他自己搞了个唐家美受藏在自家后院里。不过这种过了天听的小秘密本来就不能跟民间相提并论――周阿荧拍胸脯保证绝对跟唐家没关系那老人就是小徒弟没在身边照顾时自己不小心溺水死的官家也是这样确认的要有一点猫溺周阿荧第一个要去求个真相! 七王爷让周阿荧退下了。 回头问云华:“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七王爷把他发觉的蛛丝马迹都掩去,又把唯一的人证巧妙处置。谢小横既只杀老玉匠、未杀小徒弟,想必小徒弟一些儿也不知秘密,但周阿荧本事通天,毕竟于此查出线索,但要详细进一步,却也查证不得,便明放着人证在京都,保护起来,进可攻、退可守。 刘晨寂探身出去,于廊外摘一片树叶。 第四十九章 又见云柯 云华脸色不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老玉匠的死……” 真的不知道她的家人,杀了这么个人。其实想想也不会惊讶吧?明珠可杀,其他什么人有妨碍,当然也可以杀。而谢小横甚至没有特别对她说明,为什么、怎么样,杀了这个什么样子的人,只是说,为了掩饰玉坠,留下线索,被周阿荧嗅到了痕迹。这样轻率生命的爷爷,死者怎么会原谅他呢?而替这样可怕的爷爷、这样可怕的家族奔走的云华,又算什么? 七王爷诧异:“你知不知道,有区别吗?”还有,“这不是我叫你听的重点!” 脸上满满的哭笑不得。他知道云华心软,而且欣赏这种心软,但软到这种程度,也太好笑了吧? 刘晨寂摘了一片叶子回来。 周阿荧说起老玉匠时,他发现云华情绪不对。周阿荧叙述快到尾声时,他起身去摘树叶。 阳光洒在他脸上,透过叶荫,仿佛是绿色的,清凉温柔。他的身段修长而舒展,如美丽的春树。 摘回叶子,他递给云华。 云华不明白。 他将叶子蒙在云华的眼前。指尖隔着叶片,碰到她肌肤上,触感清凉,如来自一株植物的温和的吻。 云华本能的闭眼,睫毛擦过叶片,叶片轻轻颤动,就好像敏感的掌心被蝴蝶的触须挠到。 “不用闭眼。”刘晨寂道。 云华张开眼睛,看见绿色的阳光。叶片虽然被摘下来,但是没有死,颜色与生命还在这里,介于流淌和宁静之间、光与影之间,不管周遭如何变幻,它都许给人这个小小的、绿色的世界。像一位没什么能耐、却还是认真而温柔的神祇,无法提供任何帮助甚至宽恕。然而只要你能把你的世界缩得像它一样小,在光阴停留的瞬间,它没有区分的庇护着你们。有时候,只要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小小一片、还有像这样千万亿片温柔的小神祇,也便有了慰籍。(..info) 云华的心忽尔就静下来,歉疚和自责仍在。但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七王爷摘了一片叶子,也看了看,迷惑道:“不管你们看见了什么,反正我没看见。” 刘晨寂笑着回答:“我知道你看不见。” 这也属于他带来的常识的一部分。属于他专属能力的一种。 云华向七王爷福下去:“多谢王爷今日款待。浮生为幸。” 七王爷的选择,已经做到他的最好。 “华儿但愿不负王爷的苦心。” 她要尽她所能,将这事件造成的伤害减到最小。 她从七王爷这里出来。去见谢小横。 乘的是谢家的马车,车厢安稳,里面只坐了她一人,她沉思应如何向谢小横摊牌,车速慢下来。大概京城路实在太堵的关系?她听见车夫对她说:“六妹妹。” 云华大吃一惊。她听见的是云柯的声音! “不要掀起帘子。”云柯飞快的命令:“除非你不要名节了。” 云华好笑,她跟男人共处一车里头、拉手碰头都干过了,掀帘看看自己哥哥算什么小事?——不过,好罢!那时候都是皇家有人罩着她,胡天胡地都不妨,如今在大街上。她直接掀车帘露出脸,一街人全看见,那是够呛。 她低低问:“五哥哥?”。同时,还是把车帘掀起一线。 用一个指头,挑起那么一小条缝隙,挑的是窗上帘子。窗帘原是两层的,布帘外是纱帘。她挑起内层的布帘,透过纱帘可以看见外面的大街。还是熙熙攘攘热闹的京城大街,没有驶到什么奇怪的方。外面的人绝看不见纱帘里头的帘子掀起来一点。 云柯款款与她寒暄:“经年不见,有时作梦还忍不住会梦见你。” 云华已放下窗帘,倾身向前,轻轻把门帘也挑起一条小缝。 门帘也是两重,外面一重比里头的更厚重。云华非常遗憾,她看不见云柯的样子。 “真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化装成车夫。”云柯猜到她的心思,主动向她介绍,“现在路上挤,我们不敢时间,重要是保证不能颠着小姐,所以不如在旁等等,我戴着大折檐毡帽,一口好胡子,低着头,人家看不出我在说话,你别担心。” 谢府在京城也有产业、也有奴才,毕竟不如在锦城那么周全,车夫不是家生的,是市面上雇的,于是有云柯可乘之机,饶是如此,化装来跟云华单独说一次话,也不容易。他意欲何为? 云柯深情道:“你知道我离家之前,最放心不下的是谁?是你。一入深宫深似海,你这样的性情、这样弱的身子骨,如何应付得来?真真急死我,无论如何都要想个法子叫你免于那噩途的。” 原来如此。他带云华男装出去,是如此处心积虑,云华还要感谢他。 “听说福珞夺你姻缘,我气得要命,特来问问你,要不要我再帮你抢回来?”云柯又道,颇有些炫耀的意思,“很多事,父亲、爷爷他们不能做,我可以做哦!” 是。是。他能卷走这么多钱逃亡这么久,化了装坐到云华的车前,可见一定很有办法。 云华道:“多谢五哥,不必了。” “这样啊,”云柯笑了笑,没有出声,但声音里带着笑意,云华好像能见到他嘴角无所顾忌的扬上去一点,露出尖雪白尖牙的样子,“五哥带你出去兜一圈,散散心,怎么样?” 云华看不出他的用意,试探着应道:“五哥有此美意,自然好。” 云柯没有回答。 最多只有两下眨眼的工夫,云华急道:“你猜错了,快回来!” 真的心急,不惜放大了音量。 有个乡下人不小心在旁边碰翻了个鸡笼子,鸡声聒噪成一片,掩去她的声音。 鸡声略为平定,车帘外云柯若无其事问:“哦,我猜什么了?” 云华不答反问:“我若晚说片刻,车前是不是换了位大胡子车夫,之后凭小妹怎么发誓、爷爷叫人怎么查,他胡子也是真的,而且怎么攀扯都攀扯不到你身上?” “不是的,”云柯倒坦白,“之后就没车夫了。你不用怕。很快谢府、王爷府、或者将军府,总会出人来救你的。” 云华叹口气:“五哥如此缜密。” “比不上六妹妹冰雪聪明!”云柯反拍云华一记马屁,又道,“六妹妹要是想离家,招呼一声,哥哥帮你!”这话倒来得真诚。 云华福至心灵:“三哥之出走,也是五哥帮忙?” 云柯打个哈哈:“他有他自己的法子。”又哀求,“六妹莫再吊哥哥胃口,究竟七王爷是什么态度?” 云华叹道:“五哥哥早这么直问不就好了?” 云柯嘿嘿一笑。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的毛病就是不太相信直问,宁愿旁敲侧击。他早知玉坠重要,又知玉坠已教云裳带入宫,更探知七王爷的态度举足轻重,再断定云华会以谢家利益为重,于是问云华,要不要抢回七王爷这头亲事?因七王爷态度若犹豫不决,福珞去和亲怎么叫人放心?云华肯定要考虑自己去的。但云华想都没想过向他求助。 看来七王爷心意已决。 也许是决定帮助谢家,所以不用再换个更可靠的女儿和亲;或者是跟谢家决裂,也没有必要再换云华和亲?云柯进一步试探,问云华要不要出去走走。 若七王爷下了狠心决裂,云华还不赶紧回去给谢小横报信,准备应战!还肯跟他走走?若七王爷决竟帮谢府,云华也要立即去给谢小横报信,改变宫中步骤,与七王爷配合,也不会悠闲跟他瞎逛! 云华的态度,只说明一件事:七王爷两不相帮,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这也很符合七王爷一贯的行事风格。 云柯认为自己已经得到答案,就利索离开,要按这答案去布置。国母之变,牵一发动全身,他现在肩头担着很多兄弟的富贵以致性命,轻闲不得。 云华说他猜错。 错在哪里?他不敢冒险,只有回来问一声。 云华道:“请五哥保护那老玉匠的徒弟,有危险的话,带他走。请帮我留意余世子的兄弟等人,他们若对世子有明显不利的举动,请告诉我。” 云柯呆了呆:“我没听错的话,这都是你在托我做事吧?” “是。” “那你说我猜错的事呢?”云柯道,“记忆没出问题的话,你是为这个叫我回来的吧?” 云华微笑道:“五哥应许了妹妹的请求,日后五哥有猜错的地方,小妹一定告诉哥哥。” 云柯“哈”了一声。 云华柔声道:“带我男装出去,叫我不必入宫,多谢五哥想着。” 这次没有回答了,云柯真的走了。 千金小姐不能自己当街下车,云华被困在了车中。她耐心的坐在车里等。她相信云柯的话,很快会有人来解救她。 比她预料得还快,人来了。 在人来之前,人先走了。 走的是满街的人。 喧喧嚷嚷的京都长街,说空就空下来,行人都被清走、街边铺子封门。沿街立起路障。 京城贵人多,但也不会摆出这样排场。 除非皇家。 第五十章 腼腆三帝姬 皇家的侍卫领京卫清街,竖起路障,路心只余云华一辆车。太监们挽着走脊云龙、朱漆绯帘的宫车来,当前两对着宝蓝地金银墩兰袍、戴平脚幞头的太监来请问:“敢问此乃谢六姑娘香车否?” 云华准备回答,但有一个人先回答了。 是赶车的夫夫,吓得从车辕上滑下来,匍匐在路边,哆嗦成一团。“呃、啊”了几声,句不成句。 太监们并不意外。大部分小民见到这样排场,是这种反应的。车夫只是个粗鄙极了的下人。 大太监很和气的动了动眉毛,着小太监把车夫“请”下去了。街道现在算真的清空了。 他们向云华的车子行礼:“小臣奉娘娘命,请四姑娘。” 着金万字地藕合色喜字百蝶衫子、一字襟鸦青地折枝海棠半臂、挽百叶髻的宫娥们也姗姗行上来,莺声呖呖一般道:“婢子奉娘娘命,请四姑娘。” 哪位娘娘?请去哪里?云华好奇。但她更好奇的是车前怎么又有了个车夫?是云柯自己、还是换了别人?先说没有的、怎又有了?她心中好笑:“老五做事,一发的装神弄鬼了!” 宫娥于车中扶出云华,请上宫车,经顺义门入皇城,折向北,蜿蜿蜒蜒又过了数道门,时停时走、时左时右,云华于车中早迷方向,宫车终于停下来,宫娥来搀她,却已换过一批,举止更娴雅得体、容颜更端美,着普蓝地仙鹤纹璎珞排穗衫子、披云肩,盈盈飞髻、颤巍巍细金丝盘花镶宝钗朵,搀了云华下车。云华凝眸望时,但见眼前仙草芳美、奇松盘桓,簇出座四扇明间的红色小楼。有如晚云凝成的宫阙,气势峨峨、给人奇异的压迫感,却又仿佛它随时会散开、变回一片晚霞似的。 云华进此楼,过一道门槛,又有两对老成些的宫女来迎接,云华度其服色品阶,是老成的姑姑了,倾身行礼,姑姑们忙忙深深拜礼扶起,延进里间。一位姑姑亲自来迎接,便是那团团脸儿的章沉璎,口中笑道:“太后娘娘已等多时了。” 云华听说。心中一凛,原是向章沉璎行礼低垂了头,眼角余光见上座有位衣着煌灿的人物,怎敢定睛细看,忙跪倒在地。口中称罪不迭。 座上那人笑道:“罢了,也不是第一次见。”便叫起身、命赐座。 云华心中甚奇,听她声音原也似哪里听过的来,一时想不起,依命在椅子沿上坐了,仍然低垂着头。 那人道:“可怜见的。你放胆抬头罢。哀家也要再看看你,胖了还是瘦了。” 云华便抬头,依然垂着睫毛。不敢与太后直视。但见太后身材高大、手关节也粗大,想起一个人来。 太后相了一相,赞道:“养了一养,益发好了,真舍不得便宜余家小子。”又道。“孩子,你只管看看我。不妨的,不冶你罪。” 云华方敢抬眸看了一眼,吓得又跪在地上,连声称罪。 原来这太后,满面皱纹、肤色微黑,却是那择着豆子、装作什么“大姑姑”的老太太! 但听一声笑,雪宜公主领着两个侍女捧了新点的香上来,道:“老佛爷这样仁慈,这孩子还得罪了老佛爷?可见真是大罪了,叫我来罚。我最爱罚这样娇滴滴纤巧可爱的小孩子。” 侍女将香炉于合宜地方安置好了,炉上原是有隔水盘,香是经了水出来的,毫无烟气,经和风款送,满室生春。太后笑道:“这孩子原已吓坏了,你休再吓她。”劝慰云华,“我们自家娘儿们说笑,原不摆上下的款,你只管照家常举止来,切莫拘束。” 雪宜公主亲抬手扶起云华,硬拉她并排在太后下首坐了,问道:“你闻闻这是什么香?” 云华回道:“华儿闻见丁香、乌沉香、木犀,不知对不对?” 太后点头笑道:“这三样是有的。沉香是乌沉香罢?” 雪宜公主道:“老佛爷辨得是!果然是乌沉,不是水沉。此外还有呢?” 太后又嗅了嗅:“还有伽南罢?” 雪宜公主应了是,云华也更猜:“白芷、檀香?” 雪宜公主与太后皆笑道:“不是檀香。” 云华请了准,起身到香炉边,闭眸细察,道:“呀,是木香合了细辛。” 雪宜公主点头道:“这便是了。” 云华又猜:“藿香、乳香、安息香?”皆得了准,太后夸赞:“这孩子鼻子灵、判得准。”云华歉道:“再往后,实在不行了。” 太后对雪宜公主道:“你和盘托出了罢!” 雪宜公主笑命侍女呈上香册,翻开了,给太后念道:“每份是丁香、乌沉香、木香各一两、伽南香二两,白芷、细辛、藿香、独活各六分,又乳香、安息香、甘松、三柰各三分,大黄、高良姜各两分,皆细研为末,取一篮西戎种刺玫新鲜花瓣,约可四百余片,同冰片同蒸收干,共用料十六种,老佛爷看可行么?” 太后欣然道:“比你前几次试的都好,我看这次配料不用再改了。” 雪宜公主便道:“请太后赐名。” 太后思度片刻:“一时也无什么好字可用。”问云华,“你觉得呢?” 云华想了想:“此香自然流畅、扣人心弦,又庄严高贵,一时竟不知怎样的字眼才好概括。” 太后对雪宜公主道:“你且叫内府那些有文化的拟几个字出来,咱们看着参酌。”又道,“做个拂手香来试试,这香制成篆香点还罢了,身边佩着恐怕更好。” 所谓篆香,就是搁在香炉里点的香,因多为粉末状,点时用模子压在炉盘上,模子多是篆体的“心”字,故又称“篆香”、“心字香”。至于拂手香,则是将阿胶化的糊加了香末,捣捏成饼,以彩线挂于身上,是随身的香。太后念此香温馨珍贵,故欲随身佩带。 雪宜公主应了,太后又道:“拂手香试了好时,你多作两份,同篆香一道,一份送予老七那里,一份送给宝景侯府,说老婆子替新妇添妆。” 云华便跪在地上请罪。她等皇家人找她算帐,已等了段时间了,故此全不意外。 太后徐徐道:“咦,这孩子糊涂了,连请罪与道谢都分不清了。” 云华不敢答言,瑛帘后有人影闪了闪,太后不叫云华起来,但向帘后道:“来了怎么不进来?” 帘后宫娥们请安,并道帝姬在此侍奉老佛爷,但那帝姬并无声音。太后又道:“你别光抿嘴笑,倒是进来给你祖母请个安呢!” 瑛帘卷起,一个女孩子在宫娥们簇拥下进来,身姿纤秀以极,步履轻软如猫,袅娜如风拂水面,发辫垂至腰际,以金镶的刻鹿纹蓝宝石、溜圆蚌珠、滴露红宝石珠压了梢,发质黑亮,只进帘两步,又立着不动了,笑着低低说了句什么,声音甜糯柔美,但太轻了,叫人听不真,还是她贴身侍婢拜礼代传道:“帝姬道,作完佛舞,未沐浴更衣,怕汗味冲撞了老佛爷。” 太后叹道:“出了汗,受风怕又要害病,你不赶紧回去,又来我这边则甚?” 那女孩子只是抿嘴笑,并不支声,眼睛望向云华。雪宜公主叹道:“不敢进帘子,仍要来在帘外侍立。三帝姬侍太后这份孝心,再无人能极了。” 章沉璎便轻声提点云华:“此乃三帝姬。”这是着她见礼的意思。 云华连忙拜礼。她久闻当今皇上七位女儿中,第三女最得宠。本朝制,皇帝子女自出生起,即可称“皇子”、“帝姬”,百日后正式入宗谱,帝姬出嫁前,得封为公主,或一直不出嫁的,年岁长了后,如雪宜公主这样,特别封为公主,这才有了封号,不然只是帝姬,虽有名字,别人不好叫,便只能按排行来称呼。皇家子、女是分别论排行的,这也算京城与锦城风俗的不同罢! 听说三帝姬极美极慧、又腼腆软婉,今日听其声、见其举止,腼腆软婉已知,慧也可推想,不知如何美法,极想一见。 那三帝姬也只注目于云华,又对贴身侍婢说了句话,那侍婢笑趋向前数步,向雪宜公主与太后跪禀道:“帝姬言,不知阶下何人,这样美丽。莫非是水中宫逆价请了小小龙女来侍奉老佛爷么?“ 她传话时,三帝姬同时向雪宜公主、太后深深欠身。 云华未料得此夸奖,羞不可抑。老佛爷笑道:“你这孩子,快进前来!还真怕熏了我这老婆子?你便出汗也是香的!“ 三帝姬垂首赧然,又复告了罪,方行至太后裙边,便替太后捶腿,太后不依,拖了手来,摸摸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汗,是柔软温暖的,这才放心。一边雪宜公主向三帝姬道:“这便是谢家六姑娘。” 三帝姬“哦”了一声,一发注目。太后吩咐云华道:“难得帝姬同你有缘份,你且抬起头来再叫帝姬看看。” 云华领了命,羞怯怯抬头。太后又道:“华儿,你也看看我们家这三丫头,生得如何?” 第五十一章 疲倦出宫门 云华方敢看三帝姬面貌。目光注处,顿吃一惊。 三帝姬与云华相仿佛年纪,五官之美难以言说,更难得骨胳之纤小,如同人偶娃娃一般,眸子明亮,却似星光灿然,皮肤白细、气质柔软,仿佛是云朵做成这样一个人。 云华看得呆了,回过神来,方觉自己直视帝姬时间过长,失礼了,忙垂下头,衷心赞叹道:“帝姬之美,真是天上仙子,臣女一见,自愧如土坯草胎,惭愧无地。” 三帝姬摇头:“你生得好、气质更好,怡心悦目,难怪七叔推许你。” 她语音潺缓如清风流水,入耳说不出叫人受用。云华思度,仙音纶语,不过如是。太后笑道:“我看你们倒有些厮像,难怪惺惺相惜。” 云华连称不敢,三帝姬倒是微笑点头。太后又指三帝姬对云华道:“你在帐中临的那些书岾,都是三丫头写的,当时我手里也没别的,给你顽儿,你别当真。” 云华记得那些帖子婉娴静美,只当书法大家,谁知出自垂髫帝姬之手?出乎意料,极口的称慕无极。太后又向三帝姬道:“仿你字的人里,谢四姑娘也算有点样子了,真不容易。” 三帝姬明亮眼波将云华从头至脚再扫一边,道:“假以时日,谢四姑娘一定能自成一家,不必因袭别人,更不用说我。” 云华深谢帝姬期许,雪宜公主一直含笑坐在旁边,三帝姬转向雪宜公主,施礼道:“馨香满室,尽善尽美,莫非公主的香方已成了?” 雪宜公主欣然道:“正是蒙老佛爷开恩,倒不必再改了。” 太后招呼三帝姬看香方。雪宜公主又道:“方子不是白看的,三丫头要紧把香名拟了!省得咱们还要去求别人。” 三帝姬果然筹念道:“此香夭矫沁人、回味悠远,佛经有云‘听闻妙法如饮甘露’,不如便叫‘甘露香’?” 她虽神色羞腼、吐字细软、礼节勤恳,说出话来倒有一句是一句,再不吞吞吐吐的。甘露香三字一出,太后果然欢喜,连连称善,又怜爱道:“你习舞已累了,又出过汗。(..info无弹窗广告)快去洗洗,休息休息。”连催数遍,这才把三帝姬赶走。 云华仍跪在地上。 雪宜公主来拉她起身。 云华原不敢起。雪宜公主屈身蹲在她身前,如极亲切的本家姐姐,脸对脸向她嗔道:“你不怕腿疼?”太后也拍着身边褥子道:“坐过这边来。” 云华怯生生,又随雪宜公主去坐了,太后缓缓道:“华儿。你可知老七说把你带到京都,本来就是为阿逝带的,而他要娶的是福家丫头,我有多吃惊?你可知我先前不用太后身份接近你、有意为难你,你多让我满意。我多盼望你能嫁入崔家?” 云华眼泪就流了下来:“对不住,太后!都是华儿不好。” 太后道:“你不能嫁过来。是我们的遗憾。” 这话说得太动人了,听者只能有一个反应:“卑下何德何能受太后如此抬爱,必将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云华也不是不感动的。却忽然有点失神。 还有深深、深深的疲倦。 她得体的应付着、得体的表达出自己的感激涕零,最后雪宜公主抹去她的眼泪,对她不要招太后伤心时,她同她们已经亲密得、就像是她们从小疼到大的乖孩子了。 只不过是一份剧本。 剧本不是不感人,但。写的人写时,已经派定必须是这个样子了。里头未始没有真心。但……演员也只能按这个路数去走。 云华就在那一瞬间看穿了她们的本子,也知道自己要扮演什么角色。她表示进宝景侯府之后,也会好好的报效皇家。七王爷那边有什么困难,她也会鼎力相助。最重要的,她在“无意间”透露,七王爷对福珞突然爆发出来的热情真叫她诧异,还有,谢小横很担心掌儿顽劣,进了宫乱说乱闹乱使性子,给谢家招祸。 太后她们终于比较相信七王爷在女人身上真的开窍了、也相信云裳进宫没有什么别的阴谋,她们满意的把云华送走了。 云华甚至可以猜出,在她刚离开房间,太后脸上慈爱和动情的表情就会消失。太后心里,也许真的有慈爱,但全表露出来的话,太累了。她会收敛表情,叹着气总结一声:华儿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怜见的。 而雪宜公主会松口气说:幸好老七没有骗我。他如果连我都骗,太叫人伤心了。 也许,她们还会接着谈些宫中的秘事,商量今后怎么处置。 这些预料之中的猜疑、隐瞒、试探、秘密,这种一点不对就可能粉身碎骨的处境,都叫云华深深疲倦。 她出去,是章沉璎亲自送出去。 云华请问:“姑姑如何称呼?” 章沉璎说了姓字。 云华至此才知应称她为章姑姑。 而太后在房间里,面孔上的表情果然褪了下去。雪宜公主绕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按摩。太后舒适而放松道:“看来还是我们多虑了。” 雪宜公主含笑道:“这个结果却也好,只是害老佛爷多操了几天心。” 太后道:“幸得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感觉到雪宜公主手指微微的停顿,警觉问:“怎么?” 雪宜公主继续推拿:“谢四姑娘表现太好了……” “嗯?” “太好了,让人感觉有点不真实。” 云华出了宫门,谢家的人已在等着。还有一个人:阿逝。 他翘首而望,一点也不掩饰他的焦急,一见云华出来,立即奔上去。谢家派的家人没有这种魄力,顿时被他挤在一边。 他问云华:“你好吗?” 云华呆了呆,不答反问:“我会有什么不好?” 阿逝看了看她出来的宫门,脸上说不清是难过、生气、还是恐惧:“这里进去,再出来。会不好。” 他们家,有一些亲戚、朋友、故交、门生,是进到这里,然后就不好了。阿逝认得的那些人,有的对他挺好、有的不太好,总之进去宫门之后,就从他生命里消失了。 也不一定是死,有的听说是流放,反正对阿逝来说,都一样。他们消失了。 余夫人不准阿逝讲这个事。就像“对地位更高的人要听话恭敬”这个教训一样,是必须严格遵从的。所以阿逝也就不敢细说。 反正,云华听懂了。 这个尊贵、高大的地方。是吃人的。 云华并不是对雪宜公主、太后本人有什么看法,甚至不是对她们的行为方式有什么看法。但在这个属于她们的地方,云华前所未有的意识到,重重帘幕,一步错。粉身碎骨,是什么意思。 她们的权力令云华压抑和疲倦。 云华向阿逝笑了笑:“回去罢。你来能做什么呢?” 阿逝认真的问:“你说我能做什么?” 是真的在请问她,而且,真的想按她的话去做。 云华看了看探头探脑的谢家人,回头看了看高高阴森的宫墙,问了一句话:“你能带我走吗?” 这句话完全是冲口而出。没经大脑。 而阿逝就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能做到,愿意做,于是就做。 将云华拦腰抱起来。放在他的马上,挥鞭而奔。 他骑的是一匹全黑的马,马尾极长,奔路时高高飞起,如骄傲的女孩子的长发。 云华匆匆道:“把我包起来。” 谢家下人目瞪口呆的脸。早已被他们甩在身后。宫门刚出来的大街是没有闲杂人等能接近的,但再往前。就不一样。 阿逝脱下白花罗深珊瑚色斗篷,把云华连头连脑罩起来。所有动作在马上完成,云华没有滑下马、连差点滑下马的危险都没有。 他力大,控马之术娴熟无比,甚至赶过云剑。 云华在斗篷中闭起眼睛,仰起脸,能感觉到自由的风在衣外呼呼掠过。 总是隔着一层…… 她与自由的生活之间,总是隔着一层。 马速放慢了些。她问阿逝:“我们到了哪里?” “街上。”阿逝道。 不是什么大街,没有喧哗的市声。但毕竟有人声。云华问:“你准备去哪里?” 阿逝勒住马,道:“我不知道。” 她只要他带她走,没说他带她去哪里。 暮色微合,他们两人一马,驻立在不宽不窄的陌生街头,旁边行人小心的让开他们、看都不看看他们,晓得他们是尊贵的人,生怕多看一眼就给自己惹来了祸患。 而他们,驻立在街头,无处可去。 好一会儿,云华道:“没有街的地方。” 阿逝立即执行她的命令,马蹄又踏了出去,这次很坚定,骑手已经知道了方向。 云华感觉到身边变暖,也听见身边已消逝了人声,她自己将斗篷拉起来一点,看见一片树林。 秀美的树木,安安静静,林间薄薄的雾,这样温暖,以至于马蹄下践的,都是春天才开的花。旁边有新收的麦草垛子,芬芳齐整,再远些,是烧麦秸的烟,与暮色缭绕成一处,如温馨的乡村画卷。 前面有一个潭,冒着热气,就好像有火在下面烧一般。 云华惊呼一声,她看见潭里有一握乌油油的黑发。那人整个沉在水里,背对着她,隐隐透过水波,可见下面白腻的肌肤。那人是裸露的,只有头露在水外,而且,一动不动,仿佛是死了。 云华转头问阿逝:“这……” 阿逝还没回答,那人往前滑去,连脸都浸到水中,只有那一窝极黑的头发散开在水面上,如成了精的水藻。那头发太黑、太浓,好像它们自己就有生命。 云华吓得推阿逝:“救人。” 阿逝“哦”了一声,哗啦啦下水,把那人托上来,云华呼吸窒了窒。 她是个女人,个子很高,骨架子也大,双乳硕大,连脸也大,方下颌、高颧骨、宽额角,不符合当今的审美观,然而有一种出乎寻常的魅力,出现在这里就好像一个传说中的山姆,坦然裸露着一切肉体,美与不美,都自有旺盛的生命力。云华不由得错开眼睛,不敢看她。 第五十二章 温泉有妖姬 云华在这女人面前的回避,不像宫中般关乎权势,实之前的被她袒然肉体所露慑,不生鄙夷,倒自惭形秽。 云华才错开眼睛,女人在阿逝怀里“咭”的一声笑起来:“小阿逝冒冒失失,你何时见我淹死过。” 声音懒散,两三字之间拖着长音,长音往往让人觉得拖沓不耐烦,但她拖音的长度,恰避免了短音的急促,又没到拖沓的程度,你以为你要不耐烦了,她已经进入下一个字,你不断的等,以为下次会生她的气,但始终没有,像一只猫,用爪子在你面前舞弄,没有一次抓伤你,但你不由自主的必须注意起她来。她让你心烦意躁,坚决不改正,你不得不抓住她,惩罚她,或者爱她。 云华也心烦气躁起来,这应该只因为她的裸体。 阿逝回答这个女人:“她叫我救你。” “她”指的是云华。 这么利索就出卖了同伴……啊,不是出卖。阿逝的脑子里不太理解出卖这个词。他只是回答女人的问题。 女人还勾着他的脖子,躺在他臂弯里,闲闲的问:“她叫你救你就救?” 在阿逝能做出任何回答之前,云华匆匆深礼下去:“小女不知就里,误以为您溺水。实在得罪了。” 空气很热,她觉得气氛很奇怪,只好用她的歉意、她的礼貌来武装自己,并打断那女人施展的魅力。 那女人凝视云华,微笑:“我知道你是谁,你却不认识我。” 云华不得不看了她一眼,又迅速错开目光去。 云华看的是那女人的脸,避开了身体。但那张脸……皮肤这么白腻,像水上的浮沫;嘴唇这么红,像刚咬死了一朵蔷薇;眼睛又那么的朦胧、那么的若有所思。而她身体的光辉。又那样坦荡的在云华的余光中铺展开,如一场盛大的春光。 尤物。云华脑子里跳出来这样的词。尤物! 尽管她不符合当下的审美观,她是个丑女人。她仍然是个尤物中的尤物。 云华艰难的措词:“不敢请教夫人名讳。” 女人蜷着腿,在阿逝脖子后头亲昵的拧了一把:“把我放回温泉里去。我冷死了。” 呵,难怪周围都这么温暖,而泉水如被炖着一般冒着白气。这是露天的温泉。 阿逝放她入水。 她黑漉漉的头发又像水藻般在水里铺展开了,自在的命令阿逝:“说说我是谁。” “樱姨。”阿逝跟云华道,“樱姨妈。” 女人咯咯的笑:“我是永澈和离澈的姨妈。是他们娘的大妹。” 郭离澈生得高大,看来是从母系。她的姨妈也这样高大。 云华再次施礼,暂且跟着阿逝与离澈一样称呼:“英姨。” 她误以为这女人姓英。 女人道:“我姓朱。你叫我朱樱就好。朱色樱木的朱,朱色樱木的樱。” 真是个美丽的名字……然云华不敢从命称呼。 女人向云华伸出手:“你也来。” 邀请她一起泡浴。 云华也不敢。 朱樱立起来一些,水在她脑际。她雪白、硕大、结实的乳房上,乳尖如红枣在暖波间。湿漉漉头发一缕缕披在双肩,如黑色小蛇。 蛇这种动物,就算不攻击,也叫人觉得危险。还有诱惑。 危险间,该死的诱惑。 “怎么不来?”朱樱偏着脑袋,真诚的请问。 这个问题……需要回答吗?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啊喂! “有什么关系呢?”朱樱一付真的不了解的表情,“我跟你都是女人,而他,”指着阿逝。“只是个孩子罢了。” 他确实是个孩子,听着她们的交谈,乖乖的。带着兴趣,但其实听不懂。 完全不懂为什么不是孩子的男人,跟女人一起洗澡,就不可以。也不知道为什么云华在他面前洗澡就不可以。 其实……确实是可以的吧。 一个真正的小孩子,就算是女性的孩子。也会觉得在阿逝面前洗澡没什么吧? 觉得有什么,只因为她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 “男女之防呀!”朱樱浩叹。“把女子关起来,不叫男子和女子轻易接触,就怕男子和女子交媾。这都是自己心里先有了想法,觉得不管什么男子什么女人,只要有机会看见肉体,就一定要交媾了,才防起来。若人人都坚定心意,对自己喜欢的人,不管肉体间隔着多少关防,都要接触在一起;若不喜欢的人呢,凭看得怎么多,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至于一方喜欢另一方,另一方却不喜欢自己的,尊重对方,不用蛮力去勉强。那样的情形我才说是美好的状态,关不关防的全无必要了。那时候,不论男女,爱怎么出门怎么出门、爱怎么交谈怎么交谈,可比现在藏着掖着好。” 奇哉伟论。 “交媾和关防不好啊。”阿逝总结出了一句。 朱樱掩着嘴笑:“很对。” “那为什么我娘叫我要交媾?”阿逝又问。 云华血往头上冲。她应该掩面逃跑吧? “因为你跟喜欢的人一起交媾会很快乐。”朱樱挤挤眼睛,“不过它也并不是世界上全部的快乐。所以你一点都不必着急,尽管先发掘其他快乐。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用足上天给的快乐就死了。你只要发掘百分之五十,就已经很不错,百分之八十,那简直如神仙了,剩下百分之二十,纯属天赐,无关人力,不必强求。” 阿逝很信服。 “小妹妹是怎么想的?”朱樱对云华口吻亲密的问。 云华决定不跑、不撒谎,如实道:“我想你和七王爷会是朋友。” 阿逝拍手:“他们是!” “好——朋友。”朱樱不知为何把这几个字咬得特别的另涵深意,盈盈抬起脸,招呼云华,“来泡哪!” “我们还是先走了吧。”云华招呼阿逝。 阿逝选择服从云华的命令,虽然心有不甘,补一句:“真的很舒服……” 喂,他以前经常泡?难道跟朱樱一起泡?活色生香……不行不行,云华不能去想。 “也许下次没有机会了呢。”朱樱很遗憾道。 唉,这样的机会本来就没指望有啦! “真的不想吗?”朱樱失望道。 这句话甚至称不上一句挽留。但云华步子放慢,停下来,对着阿逝小狗一样闪闪亮、颇具期盼的眼睛,叹道:“你想泡的话,去吧。” 阿逝欣然从命,又想起云华和朱樱先前讨论穿不穿衣服什么的,云华好像不赞成脱衣服,那他……为了尊重她的意见,应该合衣去泡么? 云华苦笑:“你脱下衣服,我帮你抱着。” 他身材真美。 云华只是抱衣服,偏过头不看他,但只是眼角余光里一点影子,那线条,也真美。 如果他不是个傻子…… 云华叹口气,如果不是傻子,他配得上比云华好千百倍的女孩子。 她默默抱着他的衣物,坐在泉边,脸向着树林,耳听着偶尔轻微拨剌水声,心渐渐宁静下来。 夕阳一点点余晖在叶尖舞蹈,渐渐凋落殆尽,月亮还没出。天地间绵绵叆叆的暮色,不晓得刚把它叫作明还是暗,总之无限绵软,仿佛沉在里头睡去,就可以不再醒来一般。 “错过今朝,以后真的再不会有了。”朱樱的叹息声在她身后绵绵缠缠,如蛛丝缭绕。 还会有温泉、密林,林泉中各种享乐的男女。但不会这么巧,有且仅有这样纯洁如孩子的阿逝、放纵而诱人的朱樱,更重要的是,不会有这样似是而非的薄暮,安然清净的时空、狭路劈面的相逢。 如果这样,她都不能放松,以后再也不能了。 云华回头,对朱樱道:“闭嘴罢。” 声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都温柔。 她走过去坐在泉边,撩起裙摆、褪下鞋袜,卷上裤管,将足浸入泉中。 先入水的,是足尖。 她不可抑制的紧紧绷起足尖,这让她双足的形状更美,如新鲜的花蕾,蕾尖触到水波,她觉得温柔,恍若无物般的温柔,却有这样大的吸引力,她双足更快的向下,简直是滑下去的,如刀尖滑入黄油、花蕾滑入仲春。 她足尖、足弓、足踝松弛开,如花朵彻底开放。头向后仰,她长长、长长舒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各自享受各自的,然而说也奇怪,却又有什么联系在了一起,比密友更亲密的,没有接触,一只豌豆荚里享受着迷蒙春光的三粒豌豆。阿逝衣物还抱在云华的怀中,她自己的白底珊瑚花袜子、圆头薄缥底刺云纹绊带履,端端正正摆在旁边。 然后潺缓的水声。 云华睁开眼,是朱樱划开泉水,倾身过来,将云华玲珑双足抱在她胸前,盈盈抬头道:“孩子,今后你要是做了错事,任何错事,来找我。我会带你一起生活。” 一种酥麻从足尖起,蔓延到全身,云华全身无力。她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这种时刻,不管朱樱对她做什么事,不管阿逝在不在旁边,她都无力抗拒。骇人……但却不是不期待的。 第五十三章 你我之幸运 如果有人告诉她,某个时刻,如果七王爷从背后温柔的揽住了唐静轩的腰,唐静轩也会是这种心情,不知云华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这里没有任何人说。(..info好看的小说)没有任何人懂。连朱樱,她也是不懂的。她只是服从身体的召唤,媚眼如丝,哑着嗓子道:“你快些犯错罢!” 这句露骨的诉求出乎意料给了云华力量,她笑着抽回双足,跳起身,伸个懒腰,从神秘的魔咒中解脱出来,摇摇头,招呼阿逝:“回家咯!”摸着肚子,“你饿不饿?” 从温泉水出来,是需要意志的,除此之外,如果说世上还有唯一一种能把人从温泉水中拨出来的东西,那一定是食物。阿逝把自己“哗啦”拔了出来:“饿。回家。” 云华又背过脸。也许有一天她能自然的看他身体所有部位,但现在还不行。慢慢来,他们会找到他们的相处之道。她别过手把衣物递给阿逝:“你自己穿。” 毛巾也有,朱樱备在泉边的,阿逝自己擦。 朱樱一直趴在泉边,下巴支在浑圆手臂上,看着,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我们去找一点好东西吃,然后回家挨骂!”云华快活的招呼阿逝,“来!” “不要一点。”阿逝反对,“要很多。” “很多很多。”云华同意。 “很多很多,是多么多?”阿逝问。 云华拉起他的手,把自己手也展开,连成大大大大的拥抱:“这么多!” “哗。”阿逝满意了,与云华离开,边走边向朱樱告辞。 云华也向朱樱告辞,道:“很高兴认识你。” 朱樱不答,眼睛黑蒙蒙似睁非睁。目送他们离去,支在泉畔的胳臂,一只滑下来,从指尖到手心,先搭在脖颈,再向下,一路向下,慢慢消失在水里。 云华跟阿逝在个路边小店吃了顿热乎乎红火火的饭。阿逝还是用斗篷替她遮了头面,叫店家清个房间出来。店主浑家忙让出自己卧房,匆匆打扫两下。把杂乱东西以布帘子遮了,没口抱歉,将贵客让上桌子。连菜单也没有,只好将拿手的尽情奉上来。门掩了,云华取下斗篷,看他们桌是不知多少年前斫的木桌,角都磨得光亮亮了。确喜擦拭得干净,上得菜来,碗是黑乎乎的瓦器,菜是一个青椒炒田鸡、一个嫩姜炒鸭肠子、一个炒时蔬,一个拌虾蟹、一个牛腩老汤、一个老卤烧鹅、一大盆烂乎面,打了两个鸡蛋。都是农家胡炒乱炖,新鲜是真新鲜,蔬菜皆是后头现薅的。虾蟹是那边河里刚捞上来没多久,味道也够,带着农家特有的坦荡荡的劲道,阿逝甩开膀子吃得满头大汗,道:“樱姨那里葱烤海参、清蒸鲥鱼也没有这个爽。” “哎?”云华留了心。“她那里,是在哪里吃的?什么时候?” “还是泡温泉。忘了哪天。前几个月。”阿逝道,“说新请了师傅、新来了海鲜江鲜。海参很大。鲥鱼是清江的,把鱼鳞打掉,再串起来盖在鱼身上,吃的时候拨到一边。樱姨说这样才好吃,我回去跟娘说,娘说家里不会做这个,叫我以后别吵着吃,厨房师傅会太麻烦了。” 云华给阿逝挟了一个红虾,又问。“温泉边上吃?” 这小红虾极小而嫩,炸得又脆,阿逝连壳都不必剥,直接嚼下了,双手比划着道:“师傅在林里做了,注意着下风头,烟气不传过来,然后用很薄的玉碗,盛了,放在水里,我们不起来,在泉里面吃。” 原来她会准备食物啊!云华不好意思。也对,那样一看就不会亏待自己的美人,怎会委屈自己空肚子一路泡下去?从前有带大厨,想必今天也会有了。她小小声问:“人家有吃的,我叫你出来吃饭,你就出来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吃饭了,你叫我出来吃。”阿逝理所当然道。 云华问:“为什么这么听我的?” 阿逝仰头想了想:“听你挺好的。” 哦!云华促狭心起,凑近他,曲尽告知义务:“这次你听我的,把我带出来玩,回去会挨骂哎!” “呜,”阿逝垮下脸,“会挨多少骂?” “很多。” 阿逝算了一下,比很多很多,要少一个很多,看起来可以承受,放了心,问云华:“然你开心不呢?” 云华承认:“开心。” 阿逝笑道:“那就好了!――哎哎,你怎么哭了?” 云华忍泪道:“何尝哭。” 感动的眼泪,并没流出来,只是盈在眼眶中。阿逝看了看,只见她眼波欲流、波光醉人,并未落泪,呆道:“呀,你真好看。” 云华先是羞着将面一扭,举袖掩面,转念一想,也坦然了,回头放下袖子道:“今后我都给你看、陪你玩儿。” 阿逝大喜欢呼! 云华生恐声达于外,急替他掩口,他拖着云华袖子,力气实在大了些,差点把她袖子都扯坏,她微嗔的哎了声,他也不自警,仍喜孜孜一径儿看她,道:“我运气真好。” 云华轻道:“是妾身运气好。” 并非人人都能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还有这样一个至诚少年倾心相待。 纵然他一生都是个少年、一个孩子,她也决意陪伴他、爱护他,不离不弃,并且,为了他而感谢上苍。 他们回去之后,阿逝挨了一场大骂,但云华没有。 谢小横本来想骂她不知轻重,从宫里出来之后没有及时向家中报告、倒同余世子去游荡,云华却先跪地道:“爷爷欲置孙女与全家于死地,请先告之孙女。” 话说得很委婉,但话意全实在是责备,且责得很重了。 谢小横便呆一呆:“我如何置你们于死地?” “爷爷有秘密不告诉孙女,教孙女应对无措,岂不是死?”云华啼哭起来,将七王爷之交涉、云柯之突然出现、宫中之试探,都添油加醋,说得凶险无比,而她是如何发现自己还有很多秘密不晓得、如何战战兢兢,更是极度渲染,而这番准备不当而致的险情,都推给谢小横。 谢小横讷讷道:“其实这些你也不用全知道,便说不知,也未为……” “孙女一日之内,心肺几经地狱、几被油煎!”云华大声哭泣,“实不知自己一步进、一步退,会有助还是防碍大计,如盲人瞎马临深渊,竟不知能否生还哪!” “是爷爷错了。”谢小横投降,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云华。 包括云柯出走后,谢小横发现他在经营黑道生意,一定要追也能追逮看看,但决定还是装作不知道更好,一来免得亲手抓给官府一个谢姓罪犯、大伤家里名声,二来留条后路,万一啥事发生,有个照应。 事实上,谢小横手下的人,跟云柯那个黑帮,建立了微妙的联系。云柯已经知道了谢小横对他的放纵态度。只要云柯没有露出明显的马脚给官差,说谢五公子在搞大违王法的事,谢小横就不跟云柯添麻烦。但反过来,谢家有麻烦,云柯会提供帮助,他以巧妙的方式把这个意思反馈给了谢小横手的联系人,附加条件是,必要时候,他也希望谢家提供必要的帮助。 目前谢小横没向他索取、或者提供任何帮助,只是把他留着备用。 宫里来人接云华时当辕的车夫,后来回来报答了,说正要等着小姐出来,头一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回头见车子没有了,吓出一身汗,还是好心人把他引到车子边,他正攀上车辕,见宫中来人,又差点吓死。其余一概不知。 听起来跟云柯一点关系也没有,谢小横也没深问,就把他放走了。 至于云书的出走,恐怕跟云柯没有任何关系,是云书自己一手策划,但逃走之后,有没有向云柯要求庇护,就很难说了。 那个甘愿给云书作替身的,是安城附近的人,因早年曾深受水患,又深知安城那道水利枢纽至关重要。他读过一点书,可惜文章做不好,总当不了官,做些工匠活养活自己,对于水利工程的实践及理论知识都已相当丰富,但官府绝不会重用他。云书向他提出的建议,正中他下怀。他甘愿冒充云书、深入山中做这道大坝,平常带动水车惠及周遭草民,水患时保护安城并下流几十个城池。此事能成就,事发后哪怕受刑而死,他也肯。 谢小横敬他是条汉子、又真有本事,把他暗地里保了下来,也养着,以备今后之用。 那块流美人的玉坠,一旦拿出来,必触天颜。它已在宫中,但云裳还要做些工作,让皇后一派倒得更干净彻底、自己一派捞到更多好处。她在等时机而已。 玉坠入宫、云裳受宠,这两件事一完成,其实,谢家胜局已定。 云诗偷换出玉坠时,短期内根本没办法不惊动皇后把玉坠送到君前,那时谢小横也没把云裳这个小妖精培养完成。云诗生怕放在手里久了,会被皇后发觉,便先是藏在个稳妥的地方,后来因宫中例行修缮,稳妥地方也不稳妥了,急切无法,只能先送出来。玉坠拿到手后,真正知道这玉坠真相的只有谢小横、云诗。但谢老太太、封嫂、谢老爷、谢二老爷、谢云剑,也知道了它的重要,是足以引发宫中凤印易主的。谢小横很重视云剑这个大孙子,玉坠还没出来,就提前把他叫回锦城,以备万全。 第五十四章 快些过门来 玉坠出宫后,先藏在金像中,当作一件除了昂贵之外、不怎么要紧的物色,避人耳目。(..info好看的小说)谢老太太觉得明珠最稳重,暂且叫明珠收存。结果云柯误偷金像,发现像中藏玉,从明珠之死、以及父辈紧张气氛中,察觉了它的重要,当时谢小横也已把云柯在内的几个人都怀疑上了,放了些口风、督促他们坦白,并进行了监视,云柯借云岭将玉坠送回,制造疑局,借机敲了一笔,迅速跑了。 拿回玉坠后,谢小横命工匠给它做了个壳,掩人耳目,将做壳玉匠灭口,云裳顺利带玉坠进宫中。在削弱皇后势力、恶化帝后关系、并栽培自己势力,达到良好摊牌条件之后,云裳会制造一个场面,闹得像流美人自己的鬼魂回来叫皇帝看见这块玉坠似的,最大限度的冲击帝心,给皇后一派造成最大破坏。 在那之前,如果提前拿出玉坠摊牌,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 云华终于明白了:“爷爷不只怕七王爷提前告诉皇后,修德嫔手里有这块玉坠,令皇后殊死来破坏,也怕七王爷以后会说出这事,让皇上不信流美人鬼魂回来,以至我们弄巧成拙。” 谢小横同意云华的说法。 云华就向谢小横道喜,七王爷也没掌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现在既选择不向皇后告密,以后自然更不会说了。 谢小横也是这样觉得。 云华同时强烈抨击杀了老玉匠的行为,觉得这毫无必要,事实上也反而惹来了周阿荧的怀疑与查控,以至于在玉匠小徒弟身上查到线索,猜知他是替人赶一件秘密物品而罹祸。退一万步,即使日后老玉匠身上被人打出缺口,谢府千辛万苦替皇帝心爱的流美人保住遗物带进宫。功劳卓著,帝心可悯,要知道谢府在其过程中辣手杀人……皇帝会有其他想法吧? 谢小横大致同意云华。当时也是云裳力主杀了干净。云裳这孩子么,谢小横叹道,性格太干脆、作事太辣手,这种风格不是没好处的,但有时是过份了些。 云华请求以后无论什么事,都让她参与决策。谢小横慨然应诺,道该当如此,又遗憾她没有成为王妃。不然更近皇家、可协助云裳的地方更多。 明面上,云华与福珞易嫁,只说是福珞向七王爷献媚。七王爷转了心意,余夫人又坚求云华,云华顾求大局、顺水推舟。故谢小横提了此事,云华便低头不语,谢小横也转了话头。说些余府里的事,无非余老将军春秋已高,瓦罐难离井上破,云剑正好取代他的地位,云华则应替世子尽量保住地位,并继续与七王爷交好。 云华忽然想起:“云蕙呢?” 谢小横满面笑容的交代。云蕙母女,都养在京城,目前不方便见面。不过她们都挺好的,云蕙沉稳了许多。等谢小横找到地位重要的男人,让云蕙去结交。云蕙母女便一生无忧了。 云华不得不说这对云蕙是个好结局,也答应她若遇到合适的男人,会提供给谢小横参考。 话锋转回来。谢小横问:“从宫里出来,你为何急于叫世子带你走?” 他还没有忘记这个问题啊……云华心虚是心虚。幸而答案也是现成的,推说局势不明朗,要再探探世子对她的心意。 谢小横倒也不深究,只道:“你未来的婆母大人不生气就好。” 余夫人没有痛骂云华,她只是来向云华确认那天的事。 云华很爽快的认错,是她叫阿逝带她走。 “为什么?”余夫人抱着跟谢小横一样的疑问。 云华坦陈在宫中,虽然太后和公主极尽和蔼,她还是很害怕,此外——“当见到世子在门外等待时,华儿……” “嗯?” “虽然别人一直都说……”云华很难措词。 “直说吧,”余夫人坦然道,“真话没有什么忌讳的。他是个傻子,然后呢?” “当那个时候,”云华慢慢道,“小女觉得世子一点不是个傻子,而是个有担当的男儿汉,于是,不知为何就……” 作出羞色,说不下去。 却又忍不住暗自恨起自己来。 带三分真心,说七分对自己有利的假话,这算什么?比起彻头彻尾的假话,哪一种更虚伪而伤人? 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的说,她当时憋坏了,就想豁出去快活一把。又不伤人,为什么不呢?咦!在新蕾初绽的年纪,为家族去了很了不得的地方、周旋了很了不得的人,冷汗沁衣,出来见到高大健美的少年,热切的等她,愿她一切安好,她感动得把手放进他的手里,问他,能带她到什么地方。风里,远处,跟他奔跑出去,在年轻的时间里开心的奔跑一次,不是自然而然的吗?还要被追问什么原因? 即使是明珠,也那样奔跑过得呵!但毕竟生活担子太重、食与衣都磨人,而身边太少的人可以托付终身。有是有那么一两个少年,品相好、心地也好,对她也有好感……实在穷。她板起脸了拒绝了他们的心思,清清白白规规矩矩去当谢府的差。那两个少年,一个去远方淘金,一个进了某富人宅子里当小厮。淘金的听说残了腿,也许发了点小财,也许没有,总之到异乡过日子了。当小厮那个跟主母不清不楚,不知是谁勾引的谁,总之后来被富人发现,被暴打一顿,后来不知流落何处。 他们就这样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明珠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洁身自好的选择无比正确,在老太太身边自梳,服侍老太太归西,存下点积蓄、与谢府子孙的感激,买点薄田,悠游余生,是多少人难以企及的好下场了。 云华比明珠好,衣食无忧,一身富贵。 比起明珠来,云华的缺点是,责任更大、压力更大,一生虽有归宿,所谓的归宿意思也就是,一生都要在婆家小心谨慎、默黓支撑。这前景委实也是……让人想趁着年轻朝着命运蹬两脚。 这些都是不能说出口的,云华知道。她低着头对余夫人道:“小女没想到,世子会带小女去那里。” 那个温泉……叫她怎么想得到? 余夫人脸上掠过一丝惭愧。 朱樱。 是余夫人同意阿逝跟着七王爷去那深山中神秘的玩乐所在,也是余夫人同意阿逝屡次与朱樱出游。七王爷名声不好,朱樱名声狼籍,那些寻欢作乐的场所多有声色之娱,正经子弟应该远离他们。但余夫人却希望那些非份的刺激,让阿逝产生男人的冲动,那就好了。哪怕智商上得不到显著的提高,能传宗接代,那也好啊。 这点私心,被未来的媳妇撞见。而且阿逝那傻孩子,去的是温泉,温泉里是什么样子?余夫人简直都不好意思问。 她于是心虚气短。 心虚气短的人会有两种表现,一种是脸红沉默,那是属于纯良形的,一种是虎起脸加紧进攻先把对方拍死,那是属于暴烈形的。 云华不能把余夫人逼到暴烈型反应,只要保持在纯良型就好。 她迅速道:“夫人,华儿以后一定要保护世子,不让他不得不到那些地方流连。”细细的下牙咬着唇角,“那些,总是名声不好。” 句句说在余夫人心坎上啊! 说的就是余夫人最沉重的心事啊! 云华这女孩子爱她的孩子,愿意帮她一起保护她的孩子呢!她眼光真没错。到哪里找这么好的帮手、同盟? 她发自肺腑道:“孩子,你早些过门来吧!” 云华谦卑道:“小女的缺点太多……尽管很努力的遵从长辈教诲礼仪,还是时不时感情冲动,做出失礼的事,这样怎么配辅佐世子呢?” 余夫人真正生起气来:“你敢说退婚试试!” “怎么敢!”云华道,“可是……夫人,您真的不嫌弃吗?在那么多事情之后,还愿意接纳小女吗?” 余夫人问:“什么事情?” “老街那里,”云华提醒她,“还有宫门那里,小女大大的有违闺训了。” “啊,”余夫人笑起来,“你以为我以前是什么人?就算封诰命之后,我为国效命,东奔西战,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只要心地光明、行为正直,礼训之类的算什么呢!对于阿逝,比起循规蹈矩的女子,他更需要的是个有担当、有能力、懂得珍爱他的人呢!”余夫人说得动情。 云华是有意诱出余夫人这句话。老街的小型战役中,云华所做的,都是千金小姐闺训下不能做的事,这样余夫人还敢来提亲,云华已知余夫人的心思了。 江湖中杀出地位、杀出夫婿、杀出一方平安、杀出朝廷诰命的奇女子,身体不幸不能再杀伐,又面临一生中巨大的困境,希望一个能征能杀的年轻姑娘帮忙保住她的独生儿子,却又碍于门户,不能直接去娶一个江湖中的女子,只好希冀缙绅门第中的姑娘能有江湖风范。云华于宫门前敢于叫阿逝带她奔出去,也正捏准了余夫人不会拘泥于礼,肯放她去玩,只要她护定了阿逝。 云华心中发誓,她确实该护定了阿逝。 一只手落在她头上。余夫人抚摸着云华秀发,若有所思重复一遍,“你快些过门来罢。” 第五十五章 云华成婚 云华在年前,嫁给了宝景侯世子余和瞬。.info[]等余和瞬正式承爵,递减一等续恩,将为宝景伯,而云华将受诰命为伯夫人。 那一场婚礼,并不算多么盛大,然而整肃美丽。民间对宝景侯与侯夫人自发的敬意,成就了它的整肃。七王爷与朱樱的协助,成就了它的美丽。连皇帝虽不能亲来,也遣雪宜公主、二皇子与三帝姬,传达了他的礼物与祝福。 甘露香已送至宝景侯府。礼堂上焚的就是此香,余夫人并亲手将甘露拂手香挂在云华胸前。奇香叆叇,宛如仙境,诸口称颂,从此王公贵胄,皆以能得宫中赐一瓣甘露香为荣。 皇帝崔衍在书房中批阅公文。 并不是多了不起的公文,他没有忙到几个时辰都抽不出来的地步。宝景侯的喜事,他没有去,因为他的地位太高贵。他不能亲自赐给一名武将这种荣幸,即使他是定海神针。 遣公主、王爷去致意也已经够了。 加上一名皇子,算是对宝景侯近来军功的肯定。 如今民间庆贺活动格外热闹,在快过年的喜庆上,更添加边境的胜利消息,怎能不家家欢欣、户户喜笑? 崔衍只给民间放出去十分之七的消息。 还有十分之三,他密留在自己手里。边境的胜利没有预期那么大,胡人保留了有生力量,动向仍非常可疑。边境的军士不能回家过年,也不知明年什么时候能回来。余老将军与谢云剑都上表向皇帝表示,他们死守边境,誓将胡人打退,请皇帝不必忧心。 崔衍派一名皇子,对余府的忠诚表示嘉许,准备将余府的几名亲好加以拔擢。等大胜后,甚至可以多赐余府两个爵位——他也知道余府世子与兄弟的纷争,觉得这样不好,太过难看相了。反正朝廷也不是拿不出一个闲爵、养不起一个安乐傻子。 在决定派哪个皇子去的时候,他确实踌躇了一下。 如果大皇子是健全人就好了。他不知第多少次遗憾的想。长子替父出面,天经地义,谁也不会有过多解读。 无可救药的傻子啊!如果像余将军家的傻子,倒又好些,至少听话,大皇子偏偏傻得太暴戾了。一语不合,拳打足踢。在他旁边当差的宫人吃苦了,崔衍知道。特意关照,那边的待遇都要格外丰厚。大皇子闹得太不像话,绑起来也使得的。 他生母谷贤妃苦苦哀求,绑起来太可怜了。这么多年里,也就是崔衍大怒时。亲自下令,才绑过两次。他亲眼看着的,绑起来是太可怜了。他的长子,崔氏尊贵的血脉!像畜生一样被绑着…… 或者还不如死了的好。 多少次,这个念头又毒蛇一般钻了出来。只要一帖药,一点痛苦都没有。体体面面、安安静静。结束了所有人的苦恼。 又一次,他把这个念头挥开。还不到那个时候呢!崔衍对自己说。真要走那一步,时候还没到。先看着罢! 大皇子而下,却该倚重谁呢? 二皇子年岁最长,看来也最聪颖,只是太软弱,这么大岁数了。举止动静仍像个孩子,没脱奶的那种。崔衍实在不放心把一国军民都托付给他。倒是姜贵妃去了之后。他病了一场,现出坚强的模样来。也识大体,不见一点同情母系亲眷的妇人之仁。为帝子,原该如是!崔衍便给他些机会,再给他历练历练,看他的表现。反正大皇子除开,二皇子便是所有皇子中的哥哥了,替父出行,也说得过。 若非顾虑到方方面面权衡,崔衍是想自己去的。平头百姓一般散散心、看看新娘子花轿,有什么不好呢?他甚至还挺想看看谢四姑娘的,叫云华的小小女孩子,被老五冒冒失失劫来京城,仍能安之若素,太后和雪宜公主亲自勘看,都表示满意,末了却又给余府去了!铁骨铮铮的余夫人,下跪求皇家考虑考虑、帮个忙,把这女孩子赐她作媳妇呢! 虽有七王爷自称变心在先,余夫人的请求也实在太过热烈了,令崔衍很好奇,这牵动诸方风浪的,是怎么样的女孩子? 她并不如云裳好看。[..info超多好看小说]很多人都向他保证,云裳自己也傲娇的噘起小嘴儿:“裳儿长得可——好看啦!在姐姐妹妹里最好看。嗳,不过舟姐姐华妹妹都不错,舟姐姐看着就像月亮,华妹妹小小软软的。嗳嗳,要不要把她们都接进来陪我一起?” 崔衍只是笑道:“真是孩子气的说话,都已经破格令谢贵人进皎翮宫陪你住了。” “她是我诗姐姐呀!”云裳天真的叫起来。 仍然不知道宫里只是变个居所,有多大的困难呢。多少人一生连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这孩子,偏就这样天真。实在要命! 崔衍感到沉甸甸的责任,要保护云裳,否则,不消多少时间,她在宫中死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罢!他舍不得。他人生已走了这么久,能看见余晖了,有一枝鲜嫩枝叶拂在他怀中,他还不忍叫人夺走呢! 他察觉到自己对云裳的溺爱,也给自己定了底限:涉嫌祸国殃民的、过分给国库增加负担的,绝不允许。 可云裳也并不要金银财宝、给亲友加官进爵,像很多女人或明或暗、或巧妙或拙劣的争取那样。云裳只是要一切美好、喜悦、快乐,罔顾道德与礼仪。她说:“给我那个照面如雪白玉抱镜人”,就像说“给我那朵才开的海棠”;说“我姐妹跟我一起住吧!”也像说“给我加个丫头吧。”都是那样娇嗲、欣悦、全心全意相信他能做到的要求。 云华和云裳是两样人,听说。 听说云华谨小慎微,不说错一句话、时时都先体谅他人。关键时,却又能爆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早知是如此奇特的女孩子,也许在军帐中应该去看她一眼,崔衍想。 但当时与唐家决战正到要紧关头,他不为任何事分心。 在那之后,再要看她,又太刻意了。何况已纳谢云裳入宫,还要安排了去看谢云华,岂非太惹人非议? 崔衍忍下了这个念头。君临天下这些年里,他已经学会如何克制自己。有时,他甚至在控制自己、而不是放纵自己中,得到更多的乐趣。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大概也是一种性格扭曲了。 好在他也不用一直压抑。只是小小的愿望嘛,看一眼。伯夫人总归要进宫觐见太后、公主的吧?再不然,三帝姬回雪说谢云华像她嘛!就让云华陪回雪住几天好了。他就有机会看看她。反正只是看一看…… “皇上。”秉笔太监小心翼翼唤。 崔衍一惊,醒过来。他记得他自己在批点公文,并思考一些宫内外的人事,怎的却头支在肘上,打起盹来?刚刚昏昏迷迷、恍恍惚惚,信马由缰,他都是作了什么迷梦? “皇上。”太监们还是柔媚的低唤。他略抬了抬眼皮,知情察意的资深太监们,忙上来给他整衣、奉巾拭面、推拿筋骨。 他可能确实是老了。崔衍悲哀的想,当年不是这样。当年哪……对了,秉笔太监敢来打搅他,是有什么要事禀报? “皇上,”秉笔太监禀道,“四皇子求见。”压低了一点声音。 在他这里说话,不用放低音量。他的御书房,是保密中的保密重点。这里说话如果都能传出去,他不用办事了!秉笔太监还是不由自主压低音量,可见事体重大。 崔衍不由在召见四皇子之前,先问太监:“皇子所为何来?” 太监叩首:“皇子口涉一旧时娘娘名字,老奴怕惹了皇上忧烦。” 崔衍以为指的是四皇子生母棠嫔,确实有点烦心,也不知四皇子何以在今日忽提起棠嫔,在见与不见四皇子之间正未定。 替崔衍理衣的小太监恰在此时“呃?”了一声。 说是小太监,自幼净身入宫,至如今也有十好几年了,手脚灵便轻七情,很得崔衍欢心。为人也活泼讨喜,就是毛躁了一点。 毛躁到在大太监面前脱口发疑声,却是第一次。 秉笔太监向小太监剜了一眼,目光如刀。 这刀是藏在眼皮底下的,原不该直露,但事态紧急,还是露出了刀锋,崔衍警觉了。 他做了个手势。 书房立刻被影卫严密保卫了起来。 崔衍去见云裳时,守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影卫的人。这一团卫士才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亲信中的亲信,忠于且仅忠于他一个人。只要他一声令下,杀太后、杀皇后、杀皇子,全都在所不惜。 如今的御书房、包括四皇子跪着请求面君的院子,都已与外界隔绝。 崔衍这才徐徐问那负责理衣的小太监:“怎么了?” 秉笔太监面如死灰,小太监叩首道:“奴才以为嫔以上才能被称为娘娘。” 崔衍眉毛一轩。 四皇子生母棠氏被打入冷宫前,确然是嫔。难道四皇子这次来求见,不是为了生母、是为了个不是嫔的宫中旧人?秉笔太监故意让皇上以为求见为了棠嫔,想阻止皇上宣见四皇子? 崔衍最恨这种搞小动作、左右帝心之人。秉笔太监在他身边多年,一向谨慎。这次,何以不惜冒险犯禁? 他心中已经有了很不好的揣测。 第五十六章 四皇子报母仇 秉笔太监叩头:“是老奴口误!老奴只念及流美人地位特殊……” 流美人!崔衍倒吸一口冷气。(..info) 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她。她的名字立时又划痛了他,像花枝上的花刺,扎痛了他的手指,痛楚出乎意料的强烈,历久弥新。 流璃流璃。 那么美,那么猖獗,视他的尊严为无物。若非他动用了皇帝的权威,他怀疑她是否肯入宫。即使入了宫,她也一次次挑战他忍耐的极限。到最后,他其实也不一定要她死的,只要她稍微服个软,认个错哪……可她只是悲观的对他摇头,仿佛他的能力与心意都让她太过失望。 怎么能这样呢?他是个明君、手段高强的君王!而且是如此宠爱她。一个贤德皇帝能付出的所有痴情,也就是这样了。 被她弃如鄙履。 他杀了她,不准别人再提她的名字与事迹,但却,不忍心毁掉她留下的几件遗物,甚至有一次,请了方士,想寻她的魂魄。 上穷碧落下黄泉,想问问她,有没有一点点后悔?过分践踏了他对她的真情。 方士说:妾身后悔无极。唯愿君王爱惜身体、勤理政务,务以贱妾为念。 一听就不是她的口吻。他杀了方士,又换一人。这人极有口碑,烧符作法,试了又试,大汗淋漓向他请罪:流美人魂魄寻之不得,不在幽冥轮回册中,大约是让神仙接引走了。 本事不够,就胡言乱语起来。崔衍又把第二个方士杀了,没再找第三个方士。 听说方士界都为此松一口气。 不期然,他之后宠爱的人里,都有流璃的影子。棠嫔、云裳。都像流璃不说,也都封了修德嫔。很可能因为当年,修德嫔这个位置,他想留给流璃。只要流璃肯低声下气讨好讨好她、奉承奉承他,像其他人会做的一样。(..info) 但流璃只是用眼神告诉他,他让她有多失望,然后一句讨饶的话也没有,直接赴死。 崔衍道:“宣四皇子。” 四皇子叩首请问崔衍:“父皇,孩儿读书,有一理不明。特来请教父皇。” 崔衍当然知道今天的问题,跟书没有多大关系。他沉着气,道:“讲。” “新与旧。何者更重要?” “汝岂不闻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多谢父皇。”四皇子又问,“儿臣更请问,生与养,何者为重?” “若无生者。养无所凭。先念生功,再抚养劳。”崔衍道。隐隐已知所指。 棠嫔为生,皇后为养。棠嫔为旧母,皇后为新母――或者,流美人为旧人,棠嫔为新人? 四皇子停也不停。径直问下去:“父与母,何者为重?” 气氛已经相当紧张了。崔衍答道:“父者,犹家之君也;母者。犹家之臣也。” 四皇子道:“君臣孰轻孰重,儿臣不必再问了。” 崔衍目光炯炯,沉声道:“汝是不用问了。” 四皇子叩禀:“儿臣求见父皇时,曾问宫中是否有位流美人。若真有,儿臣遇一奇事。不敢瞒父皇。” 秉笔太监面如死灰。 实有流美人。 流美人死时,四皇子还未出生。因崔衍不喜。宫中无人敢在四皇子面前提起流美人。至棠嫔因玉坠获罪,四皇子也只知生母误碎父皇赐给她的宝物,故贬入冷宫,郁郁而卒。 到今日崔衍向他确认:“实有流美人。” 四皇子握住拳,微微发起抖来,告诉崔衍,他见到一缕魂魄,飘然毫无重量,对他道:玉坠没有碎,没有碎。在那里,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她像烟一样飘过去,飘进一个门,就不见了。那个门,是奉宝的大殿。 所谓宝,不是宝贝,而是印章,特指帝后嫔妃的印信,所谓玉玺、金印,这一类,称作宝。 在封后的典礼上,皇帝把自己的“宝”,也交给皇后保管,以示他信任她、选她作自己的女主人。具体操作中,由“司宝”女官实际负责,但皇后每隔一段时间仍须亲自去检查宝印保管情况。有事发生须用印时,皇后亲自把宝印取出来。 那地方是四皇子不能进去的。 四皇子曾追在鬼魂后面苦苦问:“什么玉坠?”甚至“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谁?” 鬼魂幽幽的回了一句:“流美人……”也不知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四皇子觉着,应该是回答“什么玉坠”那个问题。鬼魂指引的是流美人那块玉坠。 这缕鬼魂应该是他的生母棠嫔,因为看起来蛮像的。幽冥有别,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像还是蛮像的,唯一问题是,她戴花树状高冠,着白色小袖衫、束青柠间珠子褐窄褶高腰长裙,颜色与式样都太老旧、同时却又太轻狂了。 崔衍有轻微的晕眩感。 不是棠嫔,是流美人。流璃才喜欢那样的打扮。高冠在当时流行,她也特别喜欢戴,戴起来真美。或者正因为她戴得美,崔衍喜欢看,宫人也纷纷效仿,以至于成为一时风行。流璃死后,崔衍不乐意再见高冠。皇后体察他的心思,由宫中起推行平髻小冠。京中仿宫中,四方望京中,很快各地都不再流行高冠,连十二褶高腰长裙都被其他裙子所取代,这一年代的服饰习俗同流美人一起被抹去了。 崔衍再仔细问四皇子,鬼魂的形容,比棠嫔高、脖颈比棠嫔修长,这抹鬼魂的影子不是棠嫔,是流美人。 秉笔太监是皇后一党,听四皇子提起流美人,知空穴来风、并非无因,此一事要牵起天崩地裂,连忙想让皇帝先拒见四皇子、迅速请皇后来救火。若他计谋得逞,皇后一来,四皇子性命堪虞。幸得小太监救了皇子。 时交初鼓。 云华给搀进了洞房。 她想,皇帝应该去找玉坠了。 今夜多云,月光偶尔从云缝间洒下来,一闪,又收去。 云华想,很容易的,那块玉坠应该在宝印边上的小匣子里已经找到了罢?谁都会相信是皇后藏它在那里。这么长的路,走到终点了。炸药索点燃,陷害棠嫔时皇后给自己埋下了这桶炸药,现在到了收获的时候。 这次的剧本,是云华协助拟定。云裳本来想自己做最后一击,云华劝她,把机会让给皇子。 当今皇上春秋已高,云裳未必再诞得下孩子,就算有,未必是皇子,就算是皇子,未必赶得及立储,就算想立储,也是多年后的事,何必此时就把势头抢尽?不如给自己找个坚强的同盟。 四皇子小小年纪,城府已深,生母被贬、抑郁而卒,岂能无猜惧,好好藏着,并未表露出来,然伺候在皇后之侧,始终如伴猫之鼠,战战兢兢、时时处处自警,辛苦是辛苦,若能得皇储之份,倒也值了。 偏生姜贵妃出事,皇后将二皇子也笼络过来。 以皇后之见,皇上在意二皇子,她挺身而出照管,正是六宫之主的本分,二则说,立储不是二皇子、就是四皇子。两个都养熟了,日后不管哪个登基,她都享受好处。 二皇子为人又与四皇子不同。四皇子心思细密,都藏着,纵有在意,作出一副全未介怀模样,以保护自己。二皇子为人懦弱,却是真懦弱。生母死了,真难受,但是也就这样了。已经发生的,一定是合理的。父皇一定能做出最佳处置的。如果有人真告诉他,就是他父皇杀了他的生母,他痛苦一段时间,也就算了,绝不会为此而去伤害父皇的。 以前姜贵妃对下人要罚要杀,二皇子能劝则劝,劝不住时,就反去劝那被罚被杀的:贵妃也不容易,你就认罚认杀了罢,不要怪贵妃!那挨罚挨杀的就流泪道:二皇子真是好心肠,只可惜……唉! 那声叹息把说不出口的话都掩盖过去。 姜贵妃谋划着跟其他嫔妃、甚至跟皇后斗,二皇子也劝阻,每次都觉得母妃的庄计策真狠真毒,对方会吃亏的。姜贵妃就气得冷笑:我是白养你这崽子了。 也不是白养的。这么乖的儿子,被训斥也就是诺诺而退,当了皇帝之后不知有多让生母开心呢!生母没有了的话,养母也……应该可以吧?反正皇后亲手搞掉的是四皇子生母棠嫔,可不是二皇子的姜贵妃。要论起恩仇来,也是四皇子与她仇隙更深,她竟不如去投资二皇子。 四皇子春江水暖鸭先知,水寒时,也先察知那股凛冽。 再加上皇上对二皇子的态度,仍然把他当诸皇子的哥哥看,宝景侯府婚礼也是派二皇子去传达祝贺,四皇子感觉到了深深的危机。 这时候的他,最容易被拉拢。 由他亲口说出鬼魂之事的另一好处是:七王爷真的真的,绝不会再告密了。 他可以告发一个妃嫔,但不能得罪这样一位皇子、未来的皇帝。 由四皇子出头替母报仇,谢家真正高枕无忧矣! 至于真的在皇后眼皮子底下说服四皇子,则是云裳的手段了。 云华耳听着红烛芯的噼啪。很小的噼啪声,这样安静,远远有宾客的欢笑传来,益衬得新房中,岁月静好。 已经有人暴怒、有人战栗、有人赴死、有人求仁得仁了。可怜的秉笔太监,他实在是因亲戚的死,恨透了皇后,假意装作是皇后一边人,以便给皇帝的怒火来个火上浇油呢!天子之怒,赤地千里。那场风波要席卷出宫、席卷全京、席卷天下无数人了。 第五十七章 新房索人犯 风波袭人,云华无法阻止它,只能尽力将它所及范围降到最小,并愿这场风波也过去之后,所有人能安静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已属不易。(..info无弹窗广告) 烛焰摇摇,云华感觉到了饥饿。 她带了四个陪嫁丫头进余府:乐芸、洛月、明雪、葫芦瓢儿――现已改名为胡芦了。邱妈妈也来了,拖着短短几个月中一发臃肿的身体,痰喘病还是没好,呼哧呼哧的,没法陪着新人坐床,在新房后边屋子里歇息。洛月袖里是藏了些糕点的,抵饿又不粘牙,晓得云华定是饿了,偷偷要从袖子里拿出来给云华吃。 这种时候,夫家的丫头仆妇识相一点,退开一点,装没看见,也就好了啦!未来主母饿晕过去,对她们有什么好处呢?乐得顺水推人情。 但这次宝景侯的几位女眷,却是可恶,像约好了轮着班一个个的来看新媳妇,像监工的,就专看新人有哪里腰挺不直,背歪不歪、会不会偷吃东西、有没有尿急,她们好去当笑话传。 她们就是余老将军的诸位妾室,以及女儿和丫头们。 余夫人看不过去,命她们先去吃饭,让新媳妇有个休息的空档。 洛月就是想借这个空档给云华塞一块点心吃。水么,算了,云华从一早起就禁水了,生怕尿急。真急了,说一声,去马桶上解决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却不知怎么被人刁难、调戏、嘲笑呢!说着是一家人,所以兴奋开心、熟不拘礼,要叫云华说,把自己开心建立在刚入这个家庭的羞涩年轻女孩身上,真真不可取,其他礼节俱可废,为人着想的礼貌与善意才该保留着。 罢也。从阿逝诸位庶母及庶兄弟姊妹身上,云华暂且不期待太多善意了。她自己禁水就好。 洛月掏袖子时,有两个丫头偏偏非在新娘子面前打转。 是侯府中负责在新房帮忙的丫头,不知叫哪个妾室买通的,存了促狭心了,非不叫云华吃。 乐韵以目示意,正同云华的意思,不必此时着急,且忍一忍。洛月悻悻把糕点收起来。 胡芦与明雪礼仪训练不周,跟是跟过来了。不便婚房内侍奉,跟邱妈妈一起窝在后头房间,托着下巴都在发呆。云舟云波云岭等人都进京向云华贺喜。自然叙了一番姐妹情深,送她上了轿,不便跟过来。过来的只有她们几个丫头仆妇们。 “嫁了哎。”胡芦道。 “嫁了哎。”明雪道。 “嫁了哎。”痰喘的邱妈妈也想跟这么一声。 “没想到说嫁还真就嫁了,明明这么小年纪呢!”胡芦瓢心里是这样想的。 “没想到姐姐结婚这么好看啊。全锦城没人能这么好看。”明雪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小姐能嫁这么高的门户啊。”邱妈妈是这么想的。 “小姐现在又饿又渴吧?”胡芦担心的问。一早起来,也就是云舟张罗着给云华吃了块糯米点心、嚼了两片草药。说是糯米抗饥、草药生津,但一整天扛下来也差不多了吧。云华娇娇怯怯的,怎么受得了? “乐韵姐姐会有办法的。”明雪很乐观。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对乐韵佩服无极,几乎敬为神了。 “小姐作新娘子了,没关系的。”邱妈妈最放心。哪个千金小姐嫁人不要熬这一出呢?一定能过去的!毕竟是喜事嘛。就算担心。也是欣喜的担心呀! 她们忽然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新房里的人也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而在所有人之前,余夫人就已经警觉。 军营里的人、厮杀过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警觉。 这声音,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武士,穿着踢起人来生疼的结实铁底靴,急促而有秩序的分队奔赴任务所在地,铠甲锁子片彼此摩擦、刀鞘与铠裙摩擦。(..info好看的小说)发出的声音。 没有什么武士能这样、敢这样进入宝景侯府,除非他们奉的是皇命。或者除非,他们已经不在乎皇帝与侯爷。 无论哪种可能,他们已经来了,抗争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所以余夫人镇定的端坐,并吩咐阿逝坐在她身边。 喜宴已残,早走的宾客,都已经走了,不肯走的宾客,暂时走不了了。 栋勋将军率亲随部众踏入大喜宴厅。 余夫人仍然镇定,而且一言不发,目光如炬,直视栋勋将军。 栋勋将军紫缎铜钉金叶甲胄,随从也都全副武装。栋勋将军职责执掌京中三营,必要时亦能调度其余六营协助,三五万人不在话下,亲信营卫也有七百人,此时身边跟随不过十九人,大大的太少了。 他这次带来的其余人,根本没来向余夫人照面,已然自行进入侯府。 但栋勋将军的举止神情还是很庄重、而且敬重,对住余夫人和七王爷。对七王爷是地位要求使然,对余夫人是军旅中发自内心的尊敬。 至于席上其他人,不在他眼里。 他对七王爷行了礼,客客气气,任谁也看不出他跟七王爷曾有并且还将有什么枕间席上的关系。之后再对余夫人行礼,就仿佛学生对先生行礼一般。 余夫人成名在前,战场上对他曾有照应,战场下也曾提点切磋,虽谓师生相称,确有授道解惑之谊。 余夫人也庄严回礼。 栋勋将军神情一整,向余夫人道:“宝景侯夫人恕罪,皇命在身,须请几个人回去问话,这几个人却正好在府上,事态紧急,不容宽暇叙礼了。” 便亮皇命出来,随非落字的圣旨,却是满京并全国行省须通行遵从的信牌,有如御旨亲颁,顿时满厅拜倒。 栋勋将军请信牌在上,对余夫人道:“下官须行公务了。” 余夫人答道:“公务要紧,将军请便。” 栋勋将军便于席上以目示意,亲信于席上登时捉出两人,都是与皇后有关的。显然早就知道要捉谁,手到擒来。那两人原非武人,缩肩垂手、颤栗不已,如鸡落鹰爪,全无反抗之能。 七王爷目不忍视,回过头去。 他已知必有此波动乱,亲目所见,还是不忍心看。 他一辈子都没本事作个枭雄,只能作个安乐王,逼不得已时,顺势而推,牺牲别人来保护自己。但别人的牺牲,他仍然是不忍心看的。 余夫人神色不动,问道:“将军公务是否已完了?” 栋勋将军答道:“没有。还剩几个人没提到。” 余夫人道:“是否要老身协助将军提人?” 栋勋将军道:“多谢侯夫人美意,若须协助时,必定向夫人明言。此刻还不必,下官孩儿们应该能胜任。” 阿逝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他听不懂这些话,就觉得气氛比较凝重了,于是往余夫人身边贴了贴。 他想母亲会知道怎么应对的,需要出力气时,招呼一声,他再往前冲就是了。 七王爷有点羡慕起朱樱来。这种时候,就是像朱樱一样早走比较好,留在这里太尴尬了。可他总觉得云华刚嫁过来,出这种事,虽说为了大家好,不得不发作,但让云华孤单单在谢府中应对,太可怜,他得留下来捱义气。 其实云华新房离他那么远,他留下来有什么用呢?这义气捱得无谓,比不上朱樱那厮,凄楚道:“让她婚礼更美,已经是我极限了,我不能留下来喝她这杯酒。”于是说走就走。 想想朱樱一代尤物,从来相鬼混的都是男人,性取向很正常,不像七王爷般是铁打的断袖份子,突然竟会对个小小女孩子一见乱心,七王爷觉得情字真奇妙,欲之一字,更奇妙,情欲相合,真叫人无从推测。 谢小横当年也是情欲两字中的人物,中年以后改过,如今俨然跳出三界外,有意在孙女与侯府世子成婚、宫中来人相贺之夜,着四皇子捅出实情,一来此夜宫中须预备人与物,皇后等分心分力,最是防料不着,二来也免去皇帝怀疑他是幕后推手――一般人总想着不会在这夜给自己孙女添堵罢?谁知谢小横不是常人。 云华也大局为重,默默受下。 七王爷着实可怜云华。 栋勋其他将士在侯府中恣意搜捕皇后党人,不知有否冒犯新房? 栋勋将军原想留七王爷与侯府一线人情,把对新娘子的冒犯减至最小,谁叫新房中有个要拿的人犯。 这都是钦定的犯人,势必闪电速度一网打尽,不说抄捕胜似抄捕,宁枉不纵,谁敢放过。 那一队将士,便往新房去。 将至房门,却听里头有人脆声问:“敢问是哪位上官前来?” 虽是女子声口,倒一点也不露怯。 将士们知这是宝景侯府、余夫人理的内政,想是哪个女将,不敢怠慢,持礼道:“受皇命,着栋勋将军管辖,来此拿人。栋勋将军已在前堂知会余夫人。” 皇命两字一出,门里门外俱行礼,无甲者俯地、有甲者行军礼,以示恭敬。他整句话说完,但听衣声响、门一动,出来一个平云髻、琵琶襟杏黄底窄镶滚棉坎肩、系条半新天青缠枝莲裙子的侍女,头发抹了香油,脸上搽着时新胭脂,气色还是太枯黄些,比数月前已经好得多,却是胡芦。 第五十八章 床底护花人 云华已知劫难生起,命乐韵去后头照顾邱妈妈与院中一干奴婢,另调一干人,并胡芦过这边来。约略教了胡芦两句话,胡芦已省得,出门应道:“既是皇命,栋勋将军带领,夫人也知会得,这里合当协助上官办皇差。不知拿的是什么人?” 将士们不知她是谁、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待答待不答,仍要进门。门里却听娇柔一声道:“天使可知皇上登基时殷切嘱托?” 所谓天使,须天家新使,方可称此,将士们不过是一层递一层、最下层的执行者,不敢称此,也不敢僭越,忙道自己不是。 里头声音就冷了些:“原来如此。上差或者一时记不起来,妇人是铭刻在心的,皇上登基时,嘱托百官万民,各司其职、各理其政,共振国力,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皆须恭肃。皇上为万民之夫君,奉皇宪临莅,如皇上亲至,所至处自无有回避。上差荣降,妇人却未敢敞门相接,只因自古未闻此理,恐坏内院纲常,须以身相殉,否则违了皇上的教训。” 崔衍登基时,一谢天命、二敬祖宗,三就教诲百官与万民,总叫各司其职,也说了说三纲五常,因为圣人都讲,三者顺,天下冶,三者逆…… 啊,我们最好不要三者逆。 总之崔衍就顺便提了提三纲五常,就像一个好女人给蠢闺蜜训话时提一提鞋子和头发,都是基础中的基础。而云华就借了这个来作挡箭牌,拒绝同意将士们擅进闺房。 她一口一个皇上,每个皇上须跪拜一次,将士们有心不理她、闯进来,跪拜要紧,也腾不出腿来闯门。云华又问:“皇上可是降了宝景侯并妇人等一干罪眷了罪?” 这话又问得厉害。将士们只好再跪拜,澄清道是没有。云华藏着一句话,既是没有降宝景侯府的罪,那可不得硬闯了罢?为首的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心中焦躁,怕她说个没完,误了任务时候,等她空一空,插嘴强调:“拿人是皇命公务,夫人请匆耽误!” 云华沉声道:“敢问拿何人?小妇人忝为此院主人。即刻送出,着上差覆命,也慰我等对皇上的忠心。” 将士无奈。且报了人,乃是婢子中的一个,却是皇后家某至交的某亲眷家生心腹之亲侄女,重重瓜蔓,连到这里。当中关系不论,姓名样貌都清楚,要抓回去到案。 竟有这样巧来!便是先前阻拦云华吃糕的那婢女中的一个。 她正为出身有那重关系,自觉是奴婢中的金凤凰了,行事放肆傲慢很多,因受过余夫人责罚。心中不忿,倒是余将军一位小妾,本也是官宦女儿。因慕余将军英姿,甘愿为妾。那婢子慕她是千金小姐,格外奉承,便作了她那边的心腹,今日特谋了新房差使。来难为难为余世子新妇。忽闻天家拿人,吓得她缩在地上。已成一滩烂泥。 云华先已叫本院中婢妇,都避入新屋,头盖未掀,道新房进外男,与礼不合,问有谁可与门外挡人?并无一人敢应,她便叫取杯水来,润了润唇,先遣胡芦出门。胡芦是百般无畏的,果然出去,但挡不住,云华便自己出声,与外头将士对答,得了名字,发声示意,有两个胆大些的仆妇,便擒了那婢女,交付出去。 将士们原已封了前后门路,不怕她逃,得了人,验上一验,看看无错,提到前边去交案。云华又在门中道:“上差好走。请代向栋勋将军致意。愿皇上万福圣安。” 她如果只向上差问安,上差就很拽的不想理她了,可她叫上差代向上差的上司致意,似乎跟那上司很熟的样子,上差只好应着,应得还要端庄一点,以示对上司的恭敬,再加上皇上的圣安…… 上差只好又跪到地上,同愿圣安了。.info[] 宝景侯府,最后一共提出了十一人,只有余夫人本人的院子、和云华的院子整肃有序、无人号哭喧哗。有头有脸的女眷中,唯云华坚守住门口,未让上差进来、也未与外男碰面。 余夫人来慰问后头女眷们时,看了云华很久,抬手抚摸着云华的肩膀,目光几乎是深情的。她对云华道:“好生休息罢。” 云华与阿逝一同休息。 阿逝终于挑掉了云华的盖头,饮了交杯酒,以及其他什么的繁琐手续,比起别的新人来,已经不繁琐得多了。因为已经不剩几个人有尽情监督他们履行手续了。 当然也没人有心情闹洞房和听壁角。 阿逝很太平很清净的和云华上婚床了。 他并且很利索的扒掉了自己的衣服。 “这个……”云华稍许有点赧然的别过脸去。 “睡觉吧!”阿逝问,“是要睡觉了吧?” 是要睡觉了没错…… “我帮你脱衣服?”阿逝殷勤的问。 谢谢,这个还是算了。云华叫洛月她们来。 胡芦与明雪打下手,洛月替云华宽去重重衣物、着了床用衣履,洗了妆、换了睡妆。 真是千金小姐,睡在床上,连鞋子都要换过,还是不露足,换了软底红缎的睡鞋,至于妆粉,不似白天那般艳浓了,改用芙蓉轻粉,纯以各色花卉草木调了米粉作粉,睡时搽上,最是养颜的。 乐芸在窗底回来,笑道:“没人听壁角呢。” “那可错了。”床下有人道。 一屋人齐齐变色。 “莫怕,”床下人又道,“我若有坏心,你们还用到如今害怕?”其声慵懒,略带沙哑,甜媚入骨。 云华已定下心来,恭声道:“朱小姐。” 她已知朱樱年岁虽长,并未婚嫁,故还以小姐相称。 阿逝也欢喜道:“樱姨妈,你怎么在这里?” 他只当朱樱同他捉迷藏玩儿。 乐芸与明雪在床底扶了朱樱出来,朱樱对阿逝比个“嘘”:“可不敢叫你妈知道,我在听壁角呢。” 云华好气复好笑:“原来朱小姐如此雅兴。未知朱小姐是何时进这儿的?” “先是走了,回家路上遇见怪风吹,又被吹回来,这就到了床底,亏你们也没见到我。”朱樱叹道,“白做了个好梦,原来无用武之地。” 云华听她话里有话,疑道:“朱小姐您……” “再不出来不像话了。”朱樱含笑,“凑趣与恶心,就那么点分别。你们好事成双,我可该走了。” 云华疑她是闻知大内有调动,未必悉知就里,然而担心新人这边,就先埋伏起来守护,万一将士有什么唐突,她是栋勋的姨妈,好歹讨个人情。 这般用心,她不愿说出来市恩,云华也就不问了,施礼道:“朱小姐之义,妾身铭感在心,露浓重深,愿小姐路上好走。” 朱樱颔首,阿逝急了:“樱姨妈!怎么这次来一点点时间就要走?你再待一会儿!我们三人一起再说说话儿。” 此话一出,满室都又是咬牙、又是蹙眉、又是笑,朱樱抿嘴道:“好傻儿,今夜不同往夜,你娘亲莫非没教过你?” 阿逝想想,摸头笑道:“倒是教过的。” 朱樱点头:“这样,我就该走了。有机会,再与你们聚首。”望着云华,饶有深意道,“倒是不聚首,那就该托人来道恭喜了。” 余夫人之容阿逝与她亲近,说俗点,正想借她骚劲开阿逝男女上的窍儿。如今阿逝与云华成亲,阿逝若能一举开了窍,也不用再与朱樱玩耍,朱樱大概再也不能与他们相见了。 云华想着不可能拜了个堂,阿逝就开窍,她要作好守一辈子床帷活寡的准备,但听朱樱这句话,不知为何,还是脸颊飞红、心跳如捣,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朱樱一笑,笑着又有些苍凉。丫头们送她出去了。阿逝来拉云华:“睡觉。”又道:“我帮你脱衣服。” 云华轻声启唇辞道:“已经换过了。” “可是要脱掉啊。”阿逝道,“娘说要脱掉啊。要抱着你睡觉。” 大约以为都脱掉了,抱住了,就能叫他开动脑筋做点什么。云华体谅是体谅余夫人的心情,但……还是做不出来。 她对阿逝,如长姊对弱弟,怜是怜、疼是疼,要脱衣相诱……着实做不出来。 乐芸屈膝,请帮云华宽衣,以目谏告。 云华也知她之意,既已嫁进这里,此事原为份内使然,若不做,余夫人心内必不喜,百里之行亏于九十。 然而着实羞涩。 要爱一个人,爱到什么程度,才肯与他袒诚相见、如胶似漆?或者作人要大方到什么程度,才能不怎么爱,也宽衣解带?云华离那两个境界都远矣。 洛月向阿逝笑道:“世子,敢问您就寝盖不盖被子的?” 云华竟不知洛月何敢在此时插口,也不知她问这话何意,望了一眼,颇含责备。 阿逝已回道:“盖啊!” 洛月并不退缩,竟牵起云华亵衣衣角,问阿逝道:“您摸摸,软不软,香不香?” 阿逝真的以手抚摸,又埋鼻上去嗅了嗅,道:“软,香。” 洛月道:“是我们小姐特意为世子选的,世子喜不喜欢?” 第五十九章 待晓见舅姑 阿逝点头欢喜无极:“喜欢!” “我们小姐已把衣服都脱了,”洛月紧张是有点紧张,声音放得寻常,“留这一层布盖着,因为又软又香,世子又喜欢。世子说好不好?” 阿逝想了想,道:“好。” 这样……都可以过关的啊!云华已无语了,唯以目光向洛月表示感激。 她委实做不到脱光了相拥而眠。虽这般哄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今夜先混过去再说。 乐芸也无奈,看洛月已做到这一步,她只好帮腔:“世子,这是我们小姐秘密的礼物,不许跟人说的哦。别人问起,只当是秘密,好不好?” 阿逝点头道:“好。”又道,“可是我爹娘都说,如果已经知道秘密有可能伤害到别人,那是一定要说出来的。” 乐芸问:“世子看这个秘密有没有任何可能伤害到别人?” 阿逝想想:“我看不出来。” 于是丫头们服侍他们上床,放下帘帷,退下了。 阿逝抱住云华,共卧鸳枕。 大红新被温暖而舒适,枕头里的香草散发着柔暧的香。 并不是帐中香。没有任何催情的效果。 以前,余夫人就在阿逝身上试过催情香药,当然是平和的、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的那种,但正常男人也都该买帐了,何况旁边还配了两个妖姣懂事的丫头呢!结果阿逝还是没有反应……啊,最多就是抱怨头晕,之后胃口坏了三天。余夫人再也没试过用药。 这帐帷中,并没有任何催情的东西。 阿逝遵母亲的嘱咐,抱着云华,像小乳狗抱着娘。 他身体完全不是小乳狗了,这样结实、健美、热力逼人。云华在他怀里。不觉全身也有些烧起来。 他夸赞云华:“你真软,皮肤好滑!” 云华双手护在胸前,一声都不敢吭。 她比他矮得多,低头,就对住他的胸。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说话时,热气喷在她头发上。她不敢说话。 熬了好一会儿,听见香甜的鼾声,他已睡着了。 她松口气,枕在他臂上。也慢慢睡过去。 至天色微明,洛月先醒,将几个丫头都叫起来。打起一角帘栊,看太阳未升,东边天空已透白,对时辰,已是卯正。便先她们匆匆梳洗齐整了,来请新人起床。余府的婢妇们也各各到了,皆持栉盥不提。 云华还是自己带来的丫头们帮着梳洗,又有一个鹤儿、一个镜儿,一个严肃老成些,一个热情活泼些。也来服侍云华。至于阿逝那边,原是他自己的丫头负责着衣洗面,乐芸也过去帮忙。 一时两边都打扮完了。阿逝新衣新履,比昨日又不同,也是一身红,红得没有昨日尽势,压了些墨缕玉纹。益见郑重。云华也换了新衣新饰,也是红衣红裙为主。多点缀些青枝蜜蕊,绣工皆精致细腻。余府婢妇们上下看看,都赞道:“真同世子一双璧人。”又说极多善祝善祷的话,拥一对新人去堂上拜见长辈。 说是拜见公婆,余老将军有国事,不得回来,还是跟拜堂时一样,空了位置在上头给新人拜了,之后还有余夫人这位婆婆,下头诸位姨娘每。 昨晚一场搜捕,给余府中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显著表现之一就是姨娘们都蔫了,不再那么有精神要给大太太和大少爷的新媳妇儿找麻烦了。 云华想,若在谢府,断不会有这种事。刘四姨娘、方三姨娘她们在二太太下头,只敢互相猫儿打架、偶尔给二太太添些堵,何至于有一些儿危害到三少爷、三少奶奶跟前?至于大太太那边,更不用提了,她简直是一枝独秀,目无余子。 然而余秋山是自己打下的功名,谢大老爷二老爷都是赖祖荫。 谢府大太太二太太都有娘家撑腰,余夫人没有。 谢府两位太太都生了不错的儿子,余夫人只有个傻儿子。 女人所恃,无非容色、子嗣、娘家,三样不行,就指望夫婿软弱。余夫人数般尽失,民间还敬她、她的老部众也还忠心于她,但夫婿的心已离去,夫婿新宠爱的女人们给她搞小动作,她是很难弹压了。 倒亏得昨夜一闹,小妾们颤若寒蝉,再怎样好出身、得夫婿宠爱、生了好儿女,又怎么样?天子一怒,谁也挡不住,株连之威,连皇后也没办法――听说这次还真跟皇后有关,机伶人士探得了一些消息。事大了。晴天霹雳。要变天了! 最可怕的是,这种变天大事,你不会知道它具体牵连到多少,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波、第三波搜捕,更不知道会不会搜捕到自己身上。 这种时候,倒是余夫人这样见惯人头落地、刀头舐血面不改色的冷静与威仪,最是醒目与可靠。就好像世道大乱,兵马来某个村里踩踏了一番,还抢杀了几户,退去了,剩下的村民必惶惶不可终天,此时,村中若有一人还能镇定自若,村里其他人不管平常多跟这人闹意见,必也不知不觉靠近他,仿佛能从他身上汲取勇气、得到荫蔽似的。 目前在余府,正是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云华拜见余夫人时,明显感觉空气萧索很多、却也因此整肃不少,正如霜风一杀,虫子都老实多了。 云华踏进厅宇,两边人看她的眼光,都多了一丝敬畏:这是昨晚刚嫁过来、就把上差拒之门外的狠女人耶!也属于乱势里的中流砥柱之一了,难得是这么年幼,前途无量,更难得是谢家来的,说不定在这次风波中有什么微妙的关系,会成为大赢家?那可够抱一记大腿的! 好几个脑子灵活的,已经决定转风向了。 云华敬了茶、认了人、领了见面礼,已至午,一起吃了顿中饭,云华立在余夫人身后,谨持媳妇的本份,侍奉婆婆用餐,拿出当年侍奉谢老太太的本事,自然胜任愉快。一时饭毕,余夫人叫媳妇丫头们也去吃饭,又道自己有些乏了,叫云华搀她到后边去。 若是恶婆婆,大可借此指使媳妇忙碌一整天,无食无水无眠憩,见媳妇露出倦态,又一干人嘲笑“大娘子夜来辛劳。”新媳妇又羞又忿又累又气,怕不大病一场,命去掉半条。 所以说有个好婆婆,是多重要。云华至今不理解那些不受婆家待见、只因恋着那男人、就硬要挤进那家里去讨生活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以为自己是无敌女金刚――话说金刚之铜头怒目,在家里一般无用武之地。竟以为自己能胜任婆家刁难而生活的女人,不知把自己当成了什么超凡入圣的生灵。 像如今,余夫人板着脸叫云华扶她到后头,后头已经摆好了一桌精致吃食,都照西南边口味调配的。外人不在,余夫人慈祥道:“孩子,吃吧。吃完了可以休息会儿,后头有榻,歪一歪。昨晚够你受的了?今后怕还清闲不得呢!” 阿逝也算是对云华好了,他能干什么?敬茶行礼时他在旁边当活动道具,搀云华一把都做不到。真搀云华的还不是云华自己带的丫头。完了吃中饭,他自己坐,云华站余夫人身后,他又不能过来帮云华忙,别说他做不来侍奉的活,就算做得来,只要露出一点点这个意思,怕不被人骇笑喝止。再末了,给云华安排合胃口的午饭、安排午憩,还不都是余夫人?阿逝只会在他娘后头傻笑。 云华这声:“娘!”就叫得格外的甜,而且发自肺腑。 有奶就是娘。肯供给你奶水的,还真当得起这个娘字。 云华吃了午饭,不敢真的就去“榻上歪着”,且坐着陪余夫人说了会儿话,谈了些家长里短的事,余夫人又提及她三朝回礼所携的物品和衣物。 所谓三朝回礼,原是通行的风俗,京中并四方皆然。新娘子过门,次日,迟则三日,要与姑爷回娘家去。婆家要是不放人,那就是跟娘家过不去,要是准备的礼物不周全,那也等于给新娘打脸。云华嫁过来,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余夫人道:“孩子,你娘家远,回头又要陪阿逝去边城,本该早些叫你回去……” 云华摇头:“华儿要陪娘在这里撑着。” 余夫人欣慰道:“昨夜你做得已经很好。我时常梦想自己有个亲闺女,能做得也不过你这般了。” 云华正待作谦声,余夫人又道:“糟糕是昨日被那么一闹,诸般人事难免要窒一窒,想今日晚前就送你们走,毕竟仓促了,晚上你再陪陪我,吃顿饭,见些人,明早我亲自送你们去。几端表礼,我早都备好了,怕还有不周到的,你自己看看,缺些什么。” 她说一句,云华应声是,听到最后一句,站起来笑道:“娘打趣我!我不依了。” 余夫人拉她道:“我们之间客气什么!说真的,礼数上这些东西,也不过这样准备了。你们这次出去,却要风风光光才好。这些上头,我其实是不太懂的。我用的人,”笑一笑,“其实这些也不太通。” 旁边婢妇深深欠身。 云华已知她们必是打理新人回门诸般事宜负总责的人,看相貌,一个是老巷恶战时扶余夫人来的人,另一个却不是,都低头施了礼,谦道:“婶子、姐姐们理的,必定是好的,孩儿新过来,着实一无所知,但凭娘处置便是。” 第六十章 礼单添个老剑客 云华说毕,余夫人应道:“我处置,便是叫她们把东西单子都给你看,怎么改、怎么定,随你定夺。.info[]莫再谦了!这次无非是怕仓促了委屈了你,叫你看看,你也别太劳心,等回门罢了,有的是家务事,要一样样移给你呢。” 婢妇也都来叩礼,道少夫人尽管使唤不妨。云华谦应了,余夫人道有些乏了,叫云华也躺躺,毕竟着鹤儿镜儿在外间铺了张床榻给云华,余夫人与阿逝另在一间睡。 云华已知余夫人必有私话要问阿逝,料来无妨,并不过于忧心,也知今后几日必要劳心劳力的,昨夜又只睡了几个更次,当真疲倦,果然便在床上睡去。 余夫人携了阿逝入房,上下抚摩一番,喜道:“我儿愈发见好了。” 阿逝只管嘻着嘴笑。 余夫人耳语问道:“娘嘱你做的事,你做了没有?” 阿逝耳根最怕痒,余夫人也知亲儿子这毛病,并未贴得很近,因是私密话,略凑了凑,阿逝还是避开了,道:“娘!做了做了。” 余夫人也知云华并未落红,最要紧那一步,肯定是没做,幸是相拥而抿,就有个念想了,切切又问:“你觉得怎么样呢?同你媳妇一起睡,觉得好不好?” 阿逝看娘一向潇然磊落,每次说到这一类问题,就鬼鬼崇崇,害得他全身上下不自在,应付道:“好。好!” “真好?” “真好。” “怎生个好法!” 阿逝说不出来,拧身急道:“娘啊!” 余夫人也怕逼紧了,收反效果,便连声哄道:“娘不问,不问了。”她一世间奇女子,遇着儿子身上,一般牵心扯肝、束手缚脚。 阿逝打个呵欠。 成婚前。他又是喜、又是焦虑、又要背很多礼仪与吉祥话儿,原是累了,成婚那天被灌下不少酒,当夜晚睡、次晨又早起,是有些困乏。余夫人道:“心肝儿,你也睡会儿。”亲手替他盖好被子。她自己倒是年岁长了、又懂得习武调息,不太需要睡眠,静悄悄步出帘外,亲随婢子送单子来道:“夫人,您看就送这个予亲家罢?” 余夫人展目看。共是两份。上头一份说是单子,乃是洒金烫花熏香结绦对开大红册子,供回门时奉上的礼单。下头一份,也是大红洒金,简单些,乃是自家看的。先打开册子,上写着: 红鱼。两条 雪鹅,一双 鸡仔,一双 烧猪,一只 八宝饼,两盒 水晶糕,两盒 银丝饺。两盒 百合粑,两盒 如意酒,两支 青鸾露。两支 瑶芳饮,两支 明楼酿,两支 鲜蔬,四色 生果,四色 玉面。四盒 茶花,两盆 红绫。四端 彩缎,四匹 簪钗,四对 金花,四副 玉环,两双 如意,两双 又看自家那份单子,物色原是一样,无非更详细些,譬如红鱼注了是三尺长、一般儿大小的红底金丝鳍文鲤,蓄于封盖透气石水缸中,怕路上死了,另备了两对,颜色尺寸稍许差池些,也养在一起,到了再挑两条;雪鹅注明是一对三尺四寸高、相差只在半寸的大鹅,无一些儿杂毛,也附了备选。又玉环是一双刻铁线莲桃实青白玉、一双外六瓣莲花束腰云纹黄玉,尺寸具为外径七寸三分、内径三寸一分,系红绦。如意是一对珊瑚柄镶宝沁牙色古玉头,一对金柄镶宝祥云海水绘彩瓷头,系五彩绦。 这些都是先前也拿给余夫人看过的,如今东西都齐全,可以直接扛上走了,具体所用器皿什么的稍稍有些出入,余夫人也不在意。这些表礼,都是市面上应有的东西,翻不了什么花头、也出不了太大的岔子,只要齐整就好,再就是越贵重越好看。这张单子看起来是够贵重了。余夫人又问:“路上当用的东西都收拾了?” “收拾了。” 这却没有单子。余夫人道:“晚上还是拿东西都叫少夫人过过眼。至少叫她大略看一看,她要想起来什么,你们帮她找,要说缺什么,你们帮她买。别慢着人家。” 并不是赶着云华劳碌、榨云华的劳力,最重要是连回门的事物都给云华过目定夺,最大限度给她权柄和尊重。余夫人嘱咐过不止一遍,婢妇心领神会,知道余夫人想在最短时间内把儿子交给云华照料,连声应着。 又有人来报:有客上门。 “这么早?”余夫人蛾眉一拧,冷笑,“慌得等不及了?” 因新人昨夜过门,夜里那啥辛劳就不提了,早上起来规矩拜见公婆长辈,各种见礼还礼赐礼拜礼什么的,一会儿就到了午时,准是一家人一块儿吃,新媳妇上手学着侍奉公婆,有的人家,这顿午饭都归媳妇做了。这午饭之前,客人不便就闯上门来吧?之后再亲近着要来,也得等晚饭了吧?扣着午饭刚用完的点儿来是什么回事呢?真要跟主人感情这么好,早一天晚上新人过门那顿饮宴主人就直接把你留下来住家里了好不好! 余夫人琢磨着这不是来贺喜的,是被昨晚搜捕事件所扰,来探信儿的吧!说不定还是想在云华身上探问点啥呢。 她不客气问:“哪一位贵客?仔细我们这么还有未清的人犯,连累了人家。” “小濯仙,还是叫我连累连累你吧!”毫不客气的声音,便有个大胡子的老头子,满面风霜,那胡子却是红棕耀目的一大把,走起路虎虎生风,把什么守门的都不看在眼里,径自闯进来。 余夫人先愣了愣,旋即猛惊道:“曹大哥!”像被扎了一刀似的跳起来。 她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自矜身份的侯夫人,而是矫捷的母豹。 她当年在江湖上扬名,人送浑号“濯仙袖”。能叫她一声“小濯仙”的,少之又少,“木剑客”曹远智绝对是其中一个。 “你们都瞎了眼么?”余夫人回头就骂婢妇们,“曹大哥是客人吗?” 亲随婢子又是委屈又是惊诧,她们真没认出这是当年的木剑客。只当是夫人当年旧相识……唉,当年旧相识,如今也不是个个都便于当贵客招待了,更何况要当亲人般不通禀就直接迎进来呢? “妹子脾气是见长了。”木剑客幽幽道。 余夫人立起眼睛:“你摸着良心说!我脾气是以前大还是现在大?” 手杵在腰上,那股子野性,野性里又带着妩媚。还似当年少女模样。 曹远智承认道:“你脾气是比以前还缓一些了,”顿一顿,“是架子大了。” 亲随婢子已然听不过去了。正要挺身而出说句公道话儿,余夫人止了道:“倒茶去。” 亲随婢子气鼓鼓瞪曹远智一眼,倒茶去。 余夫人方缓缓道:“几年不见,大哥原来是特为责备妹子来了。” 一言才出,眼圈已红。 曹远智顿时无话。心中也百感交集,想拍拍余夫人的肩,终还是缩回手去。余夫人睃了他一眼,问:“怪道她们认不出你。你的剑呢。” 曹远智示意周遭花木:“它们都是木头。” 他之成名,就是靠一柄木剑,剑法奇异。从不跟人拼锋刃,只靠粘、转、拆诸字诀,引人露出破绽。劈入杀敌,又有人送他浑号“庖丁”,说他能避敌肯綮,也在抨击他过于辣手,一旦得手。必叫对方“如泥委地”,再不懂什么叫点到即止的。如今都剑都弃了。随意取木枝皆可,看来功夫又递一层,已臻化境,余夫人自是替他欢喜,又疑道:“而今怎么又肯蓄起胡子来?” 曹远智脸上有一道伤,正在嘴角,令他不笑时都有种冷笑的神情。因是一位高手给他留下的,末了也没能取他性命去,他深以此疤为傲,再不遮掩的。沉寂多年,竟蓄起须来,叫人怎么想得到? 他变化这么多,余夫人只是迟疑一下,就能认出他,实在够意思了。 曹远智自己想想,也觉说话里酸味太浓,有伤余夫人,不说这蓄须的事,单解释:“我听说京里出事,怕你……”实在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关心,说出半句,又尴尬的顿住。 余夫人已知他是特意赶来探她,心底一阵暖流。其实他比她也就大十多岁,当年对她颇为倾心,谨慎的藏着,她还是看出来了,不是不感动的,最后还是选择了余秋山。朝廷名将、丹心正气、武艺非凡、相貌堂堂,谁能说她的选择不对? 只是到今日,她身心受创,再见曹远智竟未老先衰成一副小老头的模样,难免唏嘘。 并不是说她会再选择他。做到这样反转就荒谬了。婚姻又不是赌博,你早知道叫六点会赔一两金子,就改叫一点,好赢两钱银子。 她款语道:“多承大哥厚谊。” 曹远智点头:“你们既无事,那我,我就走了。哦,”伸手进怀里掏了个东西,“给你儿子结婚的贺礼。” 他其实早就备好了,昨晚就想送来,远远看着余府灯火,总是不敢,一咬牙,扭身走了,走出老远,听说京中生变,初时也未多想,及至听说余府也受冲击,大吃一惊,又折回来,折回来之后,听说倒也没大事,也不过是婆母新媳一门双秀令人称敬,他想也没他凑热闹的余地了,又想走,走着走着,仍不甘心,终折回来,想着是要大方一点,叫着她、嘲嘲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及至把礼物掏出怀,却还忍不住耳红心跳的羞涩。 第六十一章 抄家灭族案又发 余夫人看曹远智拿出来的礼物,是薄棉纸包裹的一颗白蜡封的丹药,也认不出是什么药。曹远智道:“那年我们去风林想夺没夺成的物色,可巧前年我不当心就得了,给你儿子媳妇。” 余夫人已知是白龙内丹,江湖中能脱胎换骨增进修为的圣物,忙道:“我儿心智,你知道的,媳妇也不是江湖人。这个给他们,浪费了。” 至于她自己,身体坏了之后,也不能再服这种内丹,否则对筋脉造成的冲击,反而致命。这点曹远智自然知道,她也就不提了,免得伤心。 曹远智不喜:“我说给就给!”往她手里一搡。 余夫人知道他脾气,只得收了,又留他饮茶,茶却还在其次,她款款道:“曹大哥近来所做的事,我也略听到一二,蓄须是为那般么?” 曹远智听她原来也关心他,他做的事绝不宣扬,她也听到一二,心下高兴,略颔了颔首。余夫人压低音量,又忧心问:“大哥看事态如何?” 曹远智一叹:“譬如人满身脓血、上头还红光满面,看不过去的,剔几个脓疮,实在回天乏术。”待要深议,想余夫人已是官家夫人,怕不爱听这个,就停住,更憾官匪异路。余夫人却全不以为异,把了他臂道:“我正要寻你,恨你见首不见尾。如今送上门来,正好,我且与你好生谈讲谈讲,怕有事要求你呢。”竟一径拉至稳妥房间说话。 一说说了半个时辰,余夫人自己出来,曹远智却不见了。余夫人挂念憨儿佳媳,回来看,阿逝还在呼呼大睡,云华却已起来,掠齐了头发、重匀了妆容。窗下就着光正看单子,口中絮絮,婢妇在旁记些东西。 余夫人大步踏上前:“我的儿!怎的这就起来了,不再憩憩。” 云华笑道:“娘不用担心,我憩过了,不要紧,先看了再说。”吐舌道,“辛劳些怕什么?左右回自己娘家去时,还可撒赖浑睡好几天呢!” 余夫人感慰:“你这丫头,随得你!”又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边记了些什么?” 却都是些路上琐事。无非询问鱼水清洁工作、鹅鸡饲养,关照活物分开养送,免得生了病互相传着。又问及易碎品绑扎、花卉冷暖与通风诸细务,婢妇们并未事事落实,但若真的临急临忙疏忽了,到时须不好看,云华原也见过一干讨喜活礼一路送来。死了这个跑了那个,还是到媳妇所在的地方不论好歹现买的,口里埋怨好笑,也仍然喜气,毕竟不如全须全尾送抵,见得京中大家气象。 婢妇们已衷心道:“亏得少夫人仔细。想得着!” 云华摇手道:“无非是些小事儿。娘,你还有大事呢!当忙就忙去。些些琐务,媳妇看着就成了。” 余夫人嘱她不要太辛劳。又进去抚了抚阿逝的头,掖了掖被子,对婢子道:“你们看着时辰,寅末世子还不醒,也要摇醒了。免得睡过头,反恹了精神。晚上又不肯睡。” 婢子笑道:“少夫人也是这么说,嘱我们寅中好先叫一叫世子,寅末是要推醒了,又备好清爽的汤给世子醒神。揩面热手巾也蒸在那里了。” 余夫人点头,果然忙她的去。云华在这里,把礼路与路上用的事物都理了一遍,给人看的要体面、自己人用的要齐全,看看理顺了才放心。她提的问题有条有理,每一方面专门到负责人,每一方面只问负责的人,给的命令,细便细到记下来便可直接照着操作,若看负责的人靠得住呢,粗便粗到只提几条大褶子,下边都放权,料那人能合了褶子。一时人人守务、个个乐业。先前混沌的便糊里糊涂不知这趟差要怎么出,精细的便事事忧虑去,也忧虑不完,待要指使某人帮做,也指使不灵,待某事不对发作出来,个个忙乱,也没个主脑,如今每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自己事务之外的,由别人应付,自己事务之内的,晓得怎么去做,格外清晰。 这些都定下来,已经三更天了,阿逝在帐中催了云华几次,云华只道:“一会儿就好,你先睡罢!” 阿逝不干了:“我下午睡得比你晚,晚上怎么又比你睡得早!我陪你!” “你帮不上忙。”云华直言了,但语调是柔婉的,有九分宠溺、无半分责难。 他的智商,本不是他自己的错,怎好责难。 阿逝一发猴在了云华身上:“那我给你取暖。” 一干丫头们都忍笑。 云华慌道:“尽有暖炉、褥子,你别添乱。” 阿逝挠了挠头:“那我给你磨墨。” 鹤儿揭他底:“少夫人您千万别让世子来磨!世子力大,前几次说要侍候夫人写字,折了墨,洒了墨汁,若非婢子们抢得及时,砚台还要被他打个洞呢!” 一时众人皆笑,云华心思一转,向镜儿道:“取那边莺笼来。” 镜儿依言取来。云华提笼子给阿逝:“我理东西时,见他们买了只新莺,正在胆怯畏惧时候,你且安慰安慰它,就抱着笼子,时不时咕噜两声,它就不怕了。当心莫要掀布。光若进去,莺又受惊了。” 那笼上蒙着黑布,里头寂寂无声,阿逝果然不敢掀,依言抱着,怕力大毁坏莺笼,真是动也不敢动,时时喉头咕噜两声,恰似抱窝的老母鸡般。 云华便得以清净做事,一时都吩咐完,回头看,阿逝已睡着了,莺笼斜着,里头仍寂然无声,云华轻轻将它取出来,吩咐镜儿:“放回去罢!叫花鸟房的备只莺,调教能唱,等世子回来,唱给世子听。” 那笼子却是空的。 镜儿应着,余夫人来了,云华忙率众婢妇行礼,余夫人止了,搀云华道:“好孩儿,闻说你忙到现在。” 云华告罪:“未侍候娘安寝。” 余夫人道:“你请过我晚安了,还要侍候什么?”眼望床上,“世子睡了?” 众人应道:“睡了。” 余夫人抚云华道:“乖儿,你也睡罢。”又道,“我原只叫你看一看,你怎的这般劳心劳力,将这干人调教得,随时号令开拔也使得了。” 云华谦道:“也并没很劳,是娘过誉了。” 余夫人道:“你再不许在我面前这样虚矫。我若还能打战,必叫你去作个后务官的。可惜了你是个女子,否则实实有相材。” 云华先前还应着是,听到最后一句,掩面笑道:“这个不是华儿虚矫,实实不敢应承,娘太抬举华儿了。” 余夫人仍然夸赞两句,又劝云华去睡。云华应着,并不动。余夫人晓得自己不走,云华是不肯宽衣卸妆的,便起身走了。云华送至廊口,余夫人再三推她,才把她推了回去。 这边亲随婢子服侍余夫人回屋,余夫人问:“曹大哥安置了么?” 婢子道:“安置了。” 余夫人眉宇欣慰,道声侥幸:“真是天意垂怜我那痴儿。” 婢子连声附和,又问:“夫人什么时候跟少夫人说明呢?” 余夫人犹豫道:“此事怎好对人明言?” 她一生纵横捭阖、杀伐决断,难得犹豫,可见是天样大事了。 婢子道:“我也是人,夫人对我也明言了呀!” 余夫人啐一口:“你们跟我多少年!我跟你们,有如一人,这也好比得?” 婢子道:“然则少夫人,也不是普通人呢。” 余夫人大以为然,却还是摇头道:“罢了罢了。原也不必跟她说,她自会帮阿逝打下基业。真要是世劫到了,着展夫子言明我心意,华儿不是普通人,也自晓得取舍决断。” 婢子心中五味杂陈,默然服侍余夫人就寝。余夫人原是累了,倒头不久,朦胧睡去,微听外头有声,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最是警醒,登时睁眼问:“什么事?” 婢子在外头说了几句,进来告诉:“全城戒警,不准出,不准入了。” 余夫人一怔:“还是那档子事?” 婢子道:“是。”又道,“这次消息更确实了,真是皇后出事,闻说皇后家族大逆,皇后贤德,护着皇上,反被家族所嫉,皇上发觉形迹,家族中人狗急跳墙,竟将皇后害了,如今皇上叫彻查哪!” “彻查……”余夫人喃喃,“又是抄家灭族的大案。”问道,“亲家那边没事?” “现在听说下来是没事。他们原居锦城,上下与皇后全无瓜葛,连下人都没牵扯。” 余夫人思度着,道:“修德嫔想必更受宠了?我们家新娘子是她妹子,借她面子,要回乡省亲,还出得去京罢?” 婢子道:“但愿是。” “但耽误总要耽误一下了,”余夫人叹道,“委屈新媳妇了。早知如此,不吃晚饭打发她去也罢了。既已至此,你们且莫惊动她,叫她睡一睡。外头还是打探着,能松动些了,我送个信给谢老爷子。” 婢子应着,又去外头打探。 云华便是等天明了,才知全城戒警之事。她已知皇后并非“贤德”才遇害,心里揣测,皇上决意废后,怕后党作乱,先抓了几个人,后党果然不满踢腾起来,皇上就下重拳了,却假意把皇后声名捧上去,保全皇家名誉,只打击后党。这却是狠绝的一招。 第六十二章 大妹明雪不曾偷 谢小横借了云柯的人传消息进来,印证了云华的猜想。他也叫云华暂时忍耐,回门什么的先放一放,云裳虽受宠,暂时不在这事上出风头,且蛰伏一阵子。左右这阵子,全京的人,若非公差,都出不去呢! 云华省得这道理,且自安然。玉环什么的先存着,什么时候能走了再起出来,又把红鱼儿养回池中、大白鹅放于池畔、茶花供在园中。花鸟房中原有莺儿,提了来,于阿逝作耍。闷了几天,戒警未松,因要查北胡间谍,倒箍得一发紧了,并北境至京畿一路,全紧起来。却是北边战事一直不利,抓出个内奸,牵扯甚广,因此一路查下来。 看来几天之内,要出入京城还困难得很,幸得皇上慈哀悯民,命一应营生,不必停顿,只不过所有活动不准喧哗铺张,免得被北胡内奸所趁,又日常所须生鲜物品,需从京外营办的,由官府统一经手,待戒警解除后,再放归民营。 如此一来,生鲜踊贵不提,民间也有嫁娶的,嫁的只好拖一拖,非赶着嫁不可的,只好都跟二婚头似的晦着气静悄悄过去,有要回门的,那些礼物上红纸红封都拆了,素着抬回娘家,也有外地要回门的,若京中也有娘家人居住,便往居住地去,权当回门了。 余夫人跟谢小横商量,也照这般办理,让云华和阿逝先过去。谢家在京中的屋子颇狭小,还是借了七王爷别院暂居,并云舟等一干姐妹,也是住在那里,齐来迎接新人,可是热闹。 云华初进这个门时,还是结辫垂髫。及出这个门时,已然红盖蒙头,再回来时,却开脸梳髻了,难免唏嘘,看着这个院子,真有如娘家般亲热。 猛听一声响,却是明雪扑倒了金子。 明珠的小妹妹,金子,经老太太嘱咐给了云岭。一直侍候云岭到现在,不久前云舟、云波、云岭三姐妹到京中来看云华、给云华送嫁,金子也跟着过来了。明雪当时就跟金子亲昵了一番,这一次从余府带出来个东西,要塞给金子。金子懂事,怕不合规矩,往后一躲。明雪急了,往前一扑,笨手笨脚,就把金子扑倒。 一时众人都看过来,乐芸教训明雪:“这是作什么。” 云华看了看云舟。 从前若是出这种事,准是云舟先温和责备丫头们作什么。云诗去后。她是姐妹中最长的一个,处事又公允,时常就代了母亲之职。话不多,却如明月照人。如今这月光晦暗了。 都因婚姻不遂的缘故? 当年明珠在云华身上重生,云舟钳制云华、投茶下药,何等凛利,如今气势全非。再想想云蕙。逃过一死,却连面都不敢露。还不知许给谁作小,更见可怜。 大约都是过刚易折、红极成灰的道理了。 这边明雪委委曲曲亮那个东西出来:“喏。” 却是个蚌盒的面脂。 云华目光扫处,已知是她作的,当时给云剑作,多作了几盒,出嫁时,也给夫君带了一双,交给阿逝了,怎么又到明雪手里?难道她小窃? 乐芸杀气腾腾把明雪牵到一边,自然也是疑她手脚不干净,当面骂,于主子面前失礼,便牵到旁边问去。云华心里翻腾,舍不得明雪挨骂、也不信明雪小窃,想着乐芸跟明雪相处这么好、想来也不至欺侮明雪,且由她问去,回头云华再过问便了。 这里金子已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看看明雪的背影,也有些忧心,不敢问。云岭已指着她衣襟道:“唉呀,脏了啦!” 是摔脏的。 “快快,快去换!”云岭催她,嘟着嘴,“新给你的衣服,才穿就脏了,好没兴头!” 金子也不敢吱声,屈膝就要告退,云华拉起她,笑道:“且让我看看。” 看那身衣裳倒是时新的斜襟圆摆式样,京中也流行起来没多久,绲边且是缎的,已知云岭没委屈她,再看看她、又看看云岭,摇头道:“岭儿还是不听我的话。” 云岭瞪了溜溜圆的黑眼睛:“怎么不听?!” 年来她的圆脸略拉长些、下巴见削尖,更见俏丽了,眼睛还是又黑又圆又大,瞪着特别醒目。 云华道:“一应甜食,全然未戒。” 原来云岭此次来京,云华看金子与她都养得肥嘟嘟的,已知不但她大吃一气、还拉了金子同吃,叫她们张嘴检查,云岭的牙还罢了,有丫妈妈等仆妇勤护,只略见虫斑而已,金子却已一连黑蛀了几个,因告戒她们:不准再吃。 “我们有戒的!”云岭指天垫日。 “不必混赖了。金子蛀牙洞里掉了糖渣没洗掉,被我看见了。”云华正色。 云岭脸垮下去:“叫她好好漱口的!” 并没反口诬赖金子自己偷糖,是个好主子。云华放心笑道:“看来你们都好好漱了。” 云岭眼珠一转,已知被诈。阿逝站在旁边,一径望着云岭笑。云岭害起羞来,躲到云舟后头,跺脚不依道:“四姐四姐!六姐诈我,六姐夫笑话我!” 阿逝连连摇手:“我笑了,没话。你不要乱讲。” 云华已拖起云波的手。 云波身量也长高了些,更显孤瘦,依然穿了几层高领,将脖颈上的疤严严掩住,齐眉一排密刘海,低头,不敢看人,也不敢说笑。 这次谢小横着她们姐妹们进京,最要紧当然是替云舟谋条出路。其他姐妹顺便作陪。云岭好动,是吵着要来的,难得封嫂向老太太提及,八小姐排行在当中,独空落了八小姐不好看。老太太着人问一声云波,难得云波这次也没畏首畏脚的扭拧作势,也就答应同来。 云华拖起云波的手,觉得她手指在微颤,暗忖:“这孩子实在没见过世面,遇姐夫上门,纵是个傻子,也害她这样紧张?”一发怜恤。早已是给云舟见过礼了,复更欠身,招呼诸姐妹一并进厅中坐着。 这别院,云华住的日子长,姐妹们来的时间短,更况下人们也习惯了接受云华的调遣。一时倒是云华张罗着与姐妹们吃了茶点,乐芸也问清了明雪,乃是见阿逝手里有个蚌壳面脂,觉得新鲜有趣,拿着玩,不小心磕了个口子,只当要挨罚了,阿逝却道:“你们小姐给的东西,不是我自己的东西。我不罚你。”明雪是个左性子,倒犯起毛来:“我们小姐把这个给你,不给我!”大大生气。 她心里是知道云华是她亲姐姐明珠,因云华命她叫小姐,她听了命,嘴上再没叫过姐姐,心里还是当姐的,说那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这么好玩的东西,我姐姐给你不给我?”吃起醋来了。 阿逝猜是猜不着她心事,不过听她讨,也就把磕坏的并新的,两个都给了她。明雪想,正好分一个给金子,就自己放进了袖里。 “我不是说主子赏的东西都要告诉我吗?你怎么不告诉!”乐芸最气的是这点。 “不是赏的,是还的。”明雪辩解。 “本来不是你的,怎么叫还的?”乐芸更怒了。 “小姐亲手做的。”明雪告诉她。那意思其实是:姐姐亲手做的东西以前都肯给我的,等于是我的东西一样。 “那凭什么是你的?!”乐芸质问。 问得太凶,明雪不睬她了。再说这事儿涉及到以前姐妹相处模式……云华叮咛过明雪,不准跟任何人说姐妹之间的事儿,明雪记着,乐芸跟她再好,该不说还是不能说。 乐芸一时问不下去了,也怕逼太紧害明雪当场闹腾起来,这种特殊时间场合,太不好看,就叫胡芦先盯着明雪,她自己来回报云华。 云华一听,吓了一跳,先问阿逝印证。阿逝认了。云华不由埋怨:“你给丫头东西,原该告诉我一声。” 阿逝不响。云华先命乐芸去安抚明雪,道:“此事我已尽知了,原不怪明雪,你替我去说几句软话,莫屈着那丫头。” 过会儿得空了,云华悄悄儿的自己来问明雪:“怎么得了东西,不告诉我一声?” 明雪努嘴道:“你忙!” 倒不是赌气,是实话。云华这阵子如此之忙,大大忽略了她,乐芸也叫她少烦小姐。明雪想着一双蚌壳面脂,不是大事,就不去找云华了。 云华心底过意不去,问她:“你可怪我呢?” 明雪大大惊异:“我吃香的喝辣的,有好衣服穿,也没啥人骂我追我打我了,都是小姐好,我怪你干嘛?” 云华听私底下两人相处说心里话,她还赶着自己叫小姐,不是不酸楚,但明雪性夯,要改口不如全改,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怕她露出马脚,反不美,因此不提称呼之事,只问:“你可怪我太忙、跟你相处太少呢?” 明雪果然道:“我是想小姐陪我多玩玩!” 云华正惭愧,明雪又道:“不怪你。结婚是大事。你忙了,把大事办完了。” 这样体贴!云华感动道:“这上下忙得空些了,我就多陪你。” 明雪欢喜无已。云华又关切几句,离身出来。 这次找云舟。 第六十三章 失婚遂望天 云舟立着正看一簇娇黄的报春花儿,见云华来,先笑道:“冬衣还没脱,不料春花便开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云华拉了她,切切密密道:“四姐,我同你说说体己话儿。” 云舟喟叹道:“真的么?难得我起了这么个安全又可爱的话头呢!” 她说话再没这样清冷讽刺过,云华怔怔道:“四姐是真的倾心四姐夫么?” 云舟牵牵嘴角:“从前你身体不好,有人说你胎里病、有人说你自己不懂将养、有人说你冲撞太岁、有人说你娇滴滴装的。总之但凡生了毛病,总有人问自以为猜着你的因,你说哪样是真的?” 云华不由也回她个刺儿:“至少有个因是多承了四姐给的。” 云舟失笑:“这倒是真的。当年还是太轻狂了,总当天下不去论它,我自己身边的环境,我总能把它收拾得养眼,病枝剪了去、好花更怡人,还是力所能及的,谁知这一点都是高看呢!早知如此,你纵不从病枝蜕变为好花好蕊,我也不用费力气去睬你。” 云华听她言下之意,甚是苍凉,起了可怜之心,劝道:“四姐来京,还有大好前程,不必悲观。” “前程?”云舟挑眉道,“进宫么?” 云华慢慢道:“修德嫔在宫中,也想多个姐妹热闹热闹,总是极口赞扬四姐的。” “一门三姐妹挤到一起,可不热闹坏了!”云舟笑得前仰后合,“我出嫁前未动过这脑筋,嫁人之后倒要没谋过面的妹妹提携分这杯热羹么!” “四姐若不慕云上蟾宫,”云华道,“人间也还是尽有园林可栖的。” 云舟嫡出女儿,名声没坏、人品摆在这里。纵然二婚,嫁还是能嫁的。小妾委屈了她,续弦总是胜任愉快,甚至,只要她自己手段够好,豪门大户的元配也不是不可能。 云舟笑意陡然一收:“不,谢了,我还是投奔天上去罢。” “你并不是真正喜欢。”云华蹙眉。 “而你在真正为我忧心?”云舟惊讶的瞅她一眼,“我害过你。你大局为重,肯同我再续手足情谊、共撑家声。已经难为你了,而今我到这步田地,你还真正关心我心里喜不喜欢?你――全然不恨我?” 云华道:“若你现在还有害于我。我自然还要跟你交锋,没有缩头白让你害的道理。但你现在又不做这种事了,那就算了。你的终身,我总是希望你开心一些的。” 云舟瞅了她片刻,问:“你现在这归宿。开心么?” 云华偏头想想阿逝的样子、余夫人的样子、余府诸人的样子,笑了笑:“也不坏啊。” 云舟抬手掠鬓边头发,若有所思:“你还真能随遇而安。这才叫福气罢!”放下手,“别杞人忧天,烦恼起我的事来了!我自然是还要往上爬的。我的人生,怎可能在这里就这样算了!” 掷地有声。从前云舟的意气又回来了,云华这才放心。她愿意见到一切男孩儿女孩儿,都对自己力量有自信、对自己未来有憧憬。 不过。还是补叮咛一句:“没必要的伤人,别再作了。为了自己的风头、还有剪病枝什么的理由,就去伤害别人的身心,那种事别再做了!” “哟,你当真教导起我来!”云舟似笑非笑睨着云华。云华对住她,一步不退。还是云舟投降,“好好,除非有枝子横在我路上,我把它拂开。就这样而已,好了罢?”又带起一丝伤感,“没想到叫我开口谈心的是你。你知不知道我最初的梦想也不过是相夫教子安稳一世……女人,泼天的聪明美丽,算到头,不过一份人家,算错了呢,步步沦泥。男人只要过得去的,略算一算,也赚些功名产业,狠狠差池下去,也还好浪子回头,一般挺起腰杆。怎的差这么多呢?” “那,你还是可以的。”云华道,“你看看其他人,有没有喜欢的,家里也要过得去的,你嫁他,也是可以的呀!” 云舟抿着嘴笑道:“其实最讨厌宫里的,是你对吧?真心觉得宫里没什么好的,是大大苦差,能不去就不去的好,是吧?” 云华讪笑。 “还有,你其实不喜欢你的夫君,是吧?” 云华怔住。 云舟是真的喜欢唐静轩,因为这样喜欢过,还惨痛婚变收场,故知再也不可能另挑出一个“也喜欢”的男人,就再嫁一次。此身已残,此心已成灰,活却还要活下去,那不如进宫里,至少勾心斗角、皮里阳秋,是她的强项呢!未谋过面的裳妹妹,不一定强过她。说不定她还能混得国母当当?“不过有一件事真搞笑,”她开口,想想,又停住,“算了,不说了。” 她想她的丈夫,确切的说,前夫,唐静轩,死在大逆案中,也就是因为危害皇权而死的,等于是死在皇帝手里,而她这个未亡人,立下雄心,去侍奉皇帝去,岂不搞笑?但这笑点说出来,也涉嫌大不敬了。云华呆视云舟,云舟推她道:“咱们先找个乐子去!叫上妹夫!难得你们回门,又不用去锦城拜一圈长辈、招待一圈亲友,关在这个小家里,爷爷也放纵,就是安心先叫咱们乐乐的!不用足了是傻子――哎,不是说你那妹夫。” “你说好了。”云华被搞得没脾气。 “他要是叫你不满意了,回头你也进宫来?”云舟道,“一门四姐妹,更亲香了!左右修德嫔一定也说你的好话!” “四姐姐!”云华这脾气还是上来了。 “行,行,”云舟拍着她,“找什么玩呢?”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端庄人忽然开荦、调笑起人来。云华招架不得,想想道:“咱们调胭脂玩儿罢?”说了当初作面脂的事,又说七王爷府里有好香料与颜色,送了她些,有的还堆在这儿,估计他没收回去。 云华此议,也是想着了明雪。想云华为云剑作面脂时,明雪等几个丫头们都还没来,及来了以后,并没时间另作什么东西,一应所用都是现买,有些东西很不如锦城所用精致,京城气象又比锦城干燥得多,脂粉类更须滋润,竟不如自己做些玩玩,一来有趣,二来大家也都能用的。 云舟附议,且颂道:“自古主妇须勤理桑麻,移时易逝,且以脂油为要务,试以九日为期,三日调脂、三日整治厨房乡味、四日再将茶水并改善了,稳扎稳打,或可为长期驻扎之计。” 云华嗔道:“四姐又来调笑。” 云舟幽幽道:“二姐若再吃到锦城风味小菜与茶水,不知还习惯不习惯。” 云华默然。云诗在宫中,必然事事都只依着宫中来,无一点改善宫中环境来迁就自己的余地。南人北上,种种细节多有不顺,七王爷肯顺着云华、余夫人也照顾云华,云诗在宫中却不知怎样过来的,竟不如市井中人,只要有些钱,市面上总还能买到各种南物以慰乡情。 天家原是没什么情可讲的,除非―― “修德嫔恐怕没二姐姐老实。”云华苦笑。 “是。”云舟笑道,“听说今儿想念南边的点心、明儿还要家边的泉水泡茶,害得驿站漕船,来来往往替她搬点心师傅和泉水呢!越性把个明绍坊搬过去,二姐姐多年之后,也终于能拜她所赐看看家乡了。” “太过劳民伤财罢!”云华忧虑,“四姐姐若见着修德嫔,还是劝上几句为好。何必落人话柄……” “担心别人说她奸妃么?”云舟道。 云华连称不敢。 “当今皇上自是一代明君,”云舟满不在乎道,“自有权衡决断。当今市面上,南物北物西物东物,还不是充塞得满满盈盈,也不消官中吩咐,他们自己运了来,也不见损害一丝民力,市道倒更见繁盛了。小女孩儿想家,要些家乡东西,总比要金要银要宝要玉的强。那才是挥霍国库。想必皇上也是念修德嫔真性情,才更怜许她。要有一些些儿祸国殃民,皇上明鉴万里,必是不许的。修德嫔聪慧体贴,也必然不要了。何必你我置喙。” 其实谢小横也是这个意思,认为宫里的生活方式,由云裳选择,不要轻易干涉。云华只能闭嘴,先观察下去再说。 云舟便与云华一起吩咐下人准备自制胭脂的种种材料、并招呼诸姐妹来。云舟又问云华:“妹夫喜不喜欢偶尔做做这些物色儿?” 云华思及阿逝与神秘庄园里的姑娘们以璧琉璃作彩板的样子,不觉微笑:“大约是喜欢的。” “那也叫他来罢!”云舟道,“回门日子,原就是给小夫妻放松两天的。面脂也不尽是女子所用,他也不用避忌,只当亲善丈人家里头的姊妹们,一同来罢!” 云华称是,便去叫阿逝。 一时下人将材料器皿都备来,因是云华新做过,大致都是齐全的。但上次云华主要是做给云剑,这次主要做给姊妹与分赏丫头,东西更要香艳些,缺了些香料、颜色、盛成脂的精美筒盒,下人再去搜罗来。 第六十四章 既生牙何生糖 云波也来了,听说要自作胭脂,道:“好。”被问及来北方后用的各类脂粉习不习惯、有什么缺憾?也只道:“还好。”便安安静静低头立在一边。众人知道她脾气,便不再多撩她。 云岭倒还没来,闻说牙疼犯了,含着牙药,躲在床上呜咽呢!云舟嗐声道:“铁嘴钢牙,到底发作出来!”嘱侍候婆子们都搜检一遍,这次真真再不许她夹带私货嚼食了。 云华仍然没找着阿逝。 她先还强自镇静,叫云舟、云波她们只管先玩起来,找来找去都没人,婢子们都道没头绪,把门各处又都说世子绝没出去过,看他车马也还在,只是没人,云华也慌了,来找云舟问计。 云舟怔一怔,先望一眼婢子,望的是阿逝带来的旧婢。她想阿逝若有什么隐秘之事,以至于以非常方式不告而别,旧婢或者会知情。但那几个婢子都是满脸焦急与茫然。云华含着眼泪道:“四姐,实实的不知怎么了。” 云舟想到的,云华也想到,已将那几个婢子都旁敲侧击过。婢子们也知世子失踪,干系非小,然实在一无所知。云华已无法了,故求云舟集思广益。 云舟又附耳问云华:“可觉得世子有任何古怪之处?” 云华摇头,眼泪已扑簌簌落下。她为人细腻如此,阿逝又是一无设防的孩子。她未察觉阿逝有何古怪,想必是真没有了。云舟一时也无头绪,口中疑怅道:“我看世子对你,也是好的,他纵有急事要走,怎不先给你留个信儿,宽你的心?” 云华听此话。心中一动,想到了什么,模模糊糊,一时没有明晰,云波在旁忽道:“六姐是跟六姐夫拌嘴了么?” 一遭目光都投向云波,云波顿时脸面通红。她原不惯在这种场合发言,只是想到自己有时觉得被人讨厌了,就恨不能找个地方把自己深深埋起来,眼见英明神武的姐姐们都束手无策,推己度人漏出来一句。[..info超多好看小说]顿时涨红了脸,暗恨自己多了嘴,怕又惹人嫌了。 云华并未与阿逝拌嘴。可是为了明雪那蚌壳面脂的事,埋怨了阿逝一句,回想起来,阿逝当时的表情是不开心。但他当时低下头去,也没说什么。她又急着找明雪,没及理论,难道……就为这个,阿逝就躲了起来? 鹤儿等婢女被云波提了醒儿,忙向云华禀道:“世子幼时挨了夫人训斥,有时是会躲着的。须得夫人叫我们满地儿喊。他才肯出来。” 云华着慌,嘱她们道:“那你们快喊他去。”又疑道,“我们刚才找世子。也发出不少声音了,世子难道听不见?怎么不出来?不会出府去了罢?!”想到外头戒警,阿逝负气直闯,不知会不会闹什么乱子,一发着急。 “世子绝不会出府的。”镜儿保证。只因余夫人家教甚严。阿逝躲归躲,跷家是不敢跷的。只不过。“少夫人,我们喊什么呢?” “平时喊什么?”云华问。 “夫人叫我们喊,夫人原谅世子了,请世子出来,或者喊,夫人很生气,世子快点出来,否则夫人要更重处罚了!”鹤儿禀报。镜儿则问,“少夫人,我们喊哪个?” 那自然是原谅了!断没再处罚夫婿的道理——哎,云华转念一想,她身为妻子,出言莽撞,有错在先,有怎有腆着脸原谅夫婿的道理? “哪一个都不用。”云华道。她要换一个方式。换个让阿逝保留丈夫尊严的方式。她云华不是余阿逝的母亲,而是他的妻子。 丫头们都疑惑。 云舟已然会意,吩咐道:“去铺一张芦席。”说在云华心坎上,云华惺惺相惜对云舟点头,回望云波一眼,道声谢,举步出去。 婢子们也都拥了出去,云波呆立在那儿,又埋头,把手藏在袖子里,悄悄剥起指甲。.info[]云舟倚着桌边看了片刻,道:“八妹妹这次很好。” 语调平淡。像以前一样,云波不知道这位姐姐是极高兴、还是着了恼。 芦席铺在廊下,云华跪了上去。婢子们满园叫,叫的是:“世子请出来!少奶奶跪得膝头痛了,请世子出来!世子出来,少奶奶才能起来!” 于是檐底有响动,一只小狗熊般大、但动作比狗熊灵活多了的家伙,从椽下爬了出来。 爬出来就哭哭啼啼的问人:“少奶奶干嘛跪啊?” 婢子们先“哎哟”一声:“世子您每次越躲越能躲了!”又道,“您得问少奶奶去。”一边帮他掸着灰,顺一顺头发、理一理衣,七手八脚的簇拥他到廊下。阿逝但见云华摘净艳色首饰,直挺挺跪在薄席上,脸上两行泪痕、眼圈泛红,更见可爱可怜,走过去,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云华对面跪下了。 云华不说话,他也摸不透云华心思,呆了一会儿,指指云华膝脯头,问:“疼不疼?” 云华吸了吸鼻子,命下人都退去,问他:“你跪下来作什么?” 阿逝说:“看你跪了嘛。”又问,“谁罚你跪的?” 云华道:“你。” 阿逝一怔,叫起撞天屈来:“我没有!我哪有!” 云华恨道:“我也没有叫你藏起来,你藏起来作什么?” 阿逝呆了呆,吃吃道:“你,你骂我。” 云华道:“你不服,尽可——” “我没有不服。”阿逝打断她。 “那是……伤心了?” “嗯。” “我骂你很凶吗?”云华实在疑惑,“叫你这么伤心?” “也没有很凶。但你生大气了。”阿逝道,“你生大气,我就伤心了。” “我何尝生大气?”云华一发奇怪。 “你说了我不对,然后就不理我。一直不理我。我知道你生大气了。” “……是我的错。”云华沉痛忏悔,“我只是说了你一句,之后有其他事情忙疏忽了你。其实我没有生气。” 阿逝眨眼:“为什么要说我?” “因为希望你下次不要这样做。” “那你直接讲明白!”阿逝嘟嘴,“你要我做什么、不要我做什么。明白告诉我。” “是,是。好,好。”云华连声价道,“那你也须答应我,以后不论与我之间发生什么,都不许藏起来,要跟我当面说明。哪怕我让你伤心,你也直接来跟我说:云华,你叫我伤心,我不喜欢。希望你和我一起努力改变。这样可以吗?” 阿逝应下了。 但听鼓掌声,云舟走来笑道:“雨过天青,可该一块儿来玩了。” 云岭跟在云舟身后。探头看这两人:“怎么搞成这样的!快去洗洗脸、换件衣服、把头发再梳梳!” 阿逝连声应着,云华不好意思道:“岭儿牙不疼了?” “本来就没疼过!”云岭高高昂起头,“逗你们玩儿的!” 云华一笑,与云舟交换个眼色,且同阿逝去换洗换衣。 “那也不许再吃甜食了。”云舟训诫云岭。“一个月之内,一件甜食不许到面前,一个月之后,看你恢复情况,我决定给你吃什么,吃后立刻漱净。” 云岭不以为意。 “天天与我一起睡。叫我发现一点糖屑,我把你身边的人全换了!”云舟又道。 云岭登时大惊失色:“四姐,不带这样的!” “为你好!你高兴带一口烂牙?” “我牙齿会换的!换了之后我不吃甜的了。就是好牙了。”云岭抗辩。 “十多岁才能全换完,你能吃得消在那之前天天闹牙疼?牙疼时何止吃不了甜食,什么都吃不了了,是不是!再则说,乳牙烂得太厉害。影响恒牙。以后人家一见你,都笑话一口烂牙。爹娘得贴嫁妆才能把你嫁出去。” 云岭倒吸一口冷气:“最后这句是骗我的。” “是真的。”云舟神色不动,点几个名字,“你看某街某坊的谁谁谁、谁谁谁,都是这样的,现在牙还难看吧?” 云岭悲伤的承认,真难看。 “所以,忍忍吧。”云舟劝她,“反正也就几年,等长成大人之后,你也不会这么爱吃甜的了。” “大人真可怜。”云岭凄然道。 “大人有其他消遣,比糖更好!”云舟给她打气。 云岭想了又想,理论上接受这种可能性,现实中仍然无法相信有什么带来的快感与安全感能胜过糖。或许长大后,是她自己快乐的触发点变了,于是糖就退后……好可怜哦!“这样说来,我岂不要抓紧这段还爱糖的时光,更多吃吗?”云岭眼泪汪汪。 “我不会坐视你以后懊悔。”云舟坚决道。 云岭瞟了瞟云舟,发现她脸板得像一块铁板,颓然投降,只是呜咽一声:“既生牙,何生糖……” “不想它,就不生感慨了,且调胭脂顽儿去!”云舟拉云岭去厅间。 宽敞厅地里,当地一张紫榆刻花的长桌,桌面上器皿皆已齐备,用材也分门说得好。说制胭脂,胭脂其实有三种,一种是彩脂,一种是彩汁、一种则是彩粉。彩脂流程与面脂大同小异,无非更注重艳色,用途也主要是注唇,偶尔有打在脸颊甚或眼角的。彩粉则以米粉为基料,加进彩色,主要用来打腮红,也可为上眼皮添色,更显妩媚。至于彩汁,将那彩色既不用脂、也不用粉调和,单独取出来,或注于绵纸,用时于纸上化开,或浓缩为膏,用时将膏化开。若要色泽最浓,那自然是胭脂膏,若要取用方便、或者说妆容自然,则彩脂、彩粉、胭脂纸等,各擅胜场。 第六十五章 胭脂复花精 云华在锦城赴石榴会前,已同丫头们自试过米粉,来京城后又调过口脂,轻车熟路,老马识途,与众人计议:京城干燥,必以脂类打底、先护妥了皮肤,脂上加粉,那粉却要贴匀,这脂与粉的颜色,都要近于肤色,将整张脸调出好颜色了,再加腮红,制腮红时,还可取同色调而略凝浓些,别作一小支,好涂抹眼皮眼角,作桃花妆。(..info)至于口脂,那更重要,因气候一干,先从嘴唇上干裂起,弄不好还要出血呢!干裂严重后,口脂便不好带颜色了,以防裂口带了色,看着更碍眼,而且但凡有些硬度的,抹着容易出血,非得极软才好。这样算下来,左右是做,视人体质不同,口脂顶好是先作个极软而无色的,给干裂特别严重的用,再作个略软而微带色的,给一般干裂的用,再作滋润而带浓色的,给几乎无干裂的用。用小筒装了,盛在小囊收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抹抹,补了妆、护了唇,挺好的。锦城不需要这么关注嘴唇,到了京城,口脂倒是恩物了。 那末一套下来,便是面脂、胭脂、粉、口脂都做,最当先要作出三件东西:脂基、粉基、彩汁。 脂基是用脂油化的,加蜡不同,可调软硬,这还算简单,下人早已备好脂块、羊髓,并酒、香料、白芷等配料,还有熔脂的小灯小炉、滤脂的小斗小碗, 粉基么,主要是以米蒸熟了碾碎作粉,蒸便至少要蒸个大半日,才能透,还要几晾几碾,数日方可,如今是刚蒸上了。只好等着,至少后日才能用的。如今还用外头买的铅粉,那东西原料有毒,具体份量、加工方式,非专业人士掌握不好,自己不能做,唯有现买,白是比米粉更白,但毕竟干燥些,云华想。搀些面脂会不会滋润些?到了后日,再搀些米粉看看? 至于彩汁,现在便可以做。淘彩汁多是用植物的花卉、叶片或者根茎磨碎了淘漉出颜色汁来。也有用矿物磨、贝壳之类磨出颜色粉的。正值春色初融,庭院中不畏寒的花朵竟相放出来,便是采它们的好!真正自家风味。 梅花、海棠、兰蕙、瑞香都已开了,要说香美,清艳浓烈各擅胜场。要淘汁染色,须得色浓花朵,那还是红梅最佳。遗憾的是这府里红梅并不太多,开得最盛的倒数报春花,可惜不是红色花朵,那黄却黄得娇然灿然。令人不忍释。云舟道:“便作额黄罢!” 人人称善。 额黄,亦称面黄,是将黄色染料在额间勾涂出图案。与钿子有异曲之妙。报春花作额黄,可不正好? 于是将诸般花卉上适当洒些盐卤,以便出汁,便淘泞过滤,滤完。脂类也得了,饭点也到了。众人一不做二不休,便将新鲜花汁命拿去点在饭与面点上。云华憾道:“这种粗汁,也不过点个颜色,真吃起来是不行的。有了时间和器皿,慢慢蒸出花精来,味既鲜浓、又复清澄,用作饮食全不妨的,倾下一小匙,满瓮皆香了。” 镜儿忙道:“咱们府里有器皿。前些年谁提起,试了试,做得不好,又烦难,便搁着了,找找怕还找得出来。” 洛月眉开眼笑望着云华夸道:“我们小姐便会蒸花精。” 是。当年备宴,蒸个茉莉精出来,还到老太太面前邀了功呢! 云华推道:“多亏乐芸帮我。” 乐芸得意道:“进府时,碧玉、明珠两位姐姐种种事都教婢子了解过,花精说得不多,婢子还是记得牢牢的!”话锋一转,“但到底没怎么操作过,亏姑娘巧手,一做就成了。”对云华的钦佩赞慕,是真心实意的。 她提到明珠时,有几个人静了静。 云华是其中一个。 她实是因为作明珠时会这门手艺,重生之后也记得,却拖乐芸来作幌子,免得别人猜疑。不意乐芸还是提起明珠,未免静一静。 云岭静了静,眼神歉疚下垂,自然也因替云柯传东西,不久前事发被谢小横教训过了,毕竟跟明珠之死有关,觉得亏心。 云舟也静一静,是因为替妹妹云岭所做的事觉得歉然么?至于云柯还未托云岭传物时,云舟已在明珠之事上有异常反应了,那或许是因为听了老太太的意思,当明珠是贼罢! 云华以为必定是这样,并没作其他揣测。 静一静之后,云舟已笑道:“这都是我们家老太太懂得多,教导身边婢子们也懂得多。至于六妹妹,钟灵毓秀,更又出手不凡。” 此言一出,阿逝大以为然,已连连点起头来,云华红着脸:“总不如四姐姐博览群书,多少为人做事的道理,我总是四姐书里看来。” 一时众人互相推许谈笑,鹤儿在旁边,欲言又止。云华看在眼里,及至开饭,她借口照顾碗筷,出来在旁边,招呼鹤儿道:“蒸花精油的器皿,可是你收着?” 鹤儿正为此担着心事,回道:“该是在厨房里。” 看起来提用并不麻烦,但仍欲言又止、别有隐情。 云华笑道:“千万别是嵌金镶宝的贵重物色,否则我可不敢提,” “少夫人说笑,”鹤儿道,“蒸花精油那套家什,不过陶与竹,怎敢在少夫人面前称贵重。” “那就好,”云华问,“当初是谁说要蒸花精油,办了这套家什来?你在府中担久差使,想必知道,”望着她一笑,“千万别说是夫人。我可不信的。” 鹤儿正为这点犯嘀咕,说出来只怕搬弄是非,经云华见问,据实而答,那就没别的选择了:“回少夫人的话,乃是五姨奶奶。” 正是千金小姐出身、动了相思不惜屈身作小追随余秋山的那一位,云华“哦”了一声:“她们府上也蒸花精油。” “也不知蒸不蒸,反正过来之后要用,一小瓶就值千值万,贵得不得了,夫人过问了一声,五姨奶奶就自己叫人搬器皿来,说自己蒸,糟蹋了园子里多少花,也没蒸出什么好东西来,之后还是外头买了用,价钱听说是她妆奁里自己出。” 云华携了她手,低问:“真?不是将军体己给她买?” 鹤儿红了脸:“婢子们不晓得,说是说她妆奁里自己出的。” 云华不理会她推托,直截道:“其他姨奶奶们想必也都想要的,看她也是自己出,便不争竞了,可是?” 真是女人们都吵要起来,不争花精也争口气,余夫人不搀和,暗地里给余将军支了一招,先是答应给她买,但叫她说娘家出的钱,安抚了众女人,不久后余将军说伤风、鼻子过敏,闻见香味不舒服,五姨娘就自己停用了花精,这件事过去了。那五姨娘也不过随庸风雅、顺带出锋斗气儿,何尝真非要这东西不可,过后有了新鲜玩艺儿,又把这事丢在脑后,蒸花用的家什,只索堆在厨房里落灰。 云华唏嘘:“夫人气性英豪,谅不为这些花儿草儿的琐事挂心,那些家什收放,更琐之又琐,为我们顽笑作脂粉,要夫人去劳心找那些小东西,怎么可以?好在是我记得七王爷这院子里本有调制各种花草入茶的器具,取用也是方便的,不必回府找了。” 鹤儿点头:“是。” 云华缓缓道:“鹤儿,你今后有事,只管直接同我讲不妨。有你想到,我没想着的,也请及时教导我。我爱慕夫人,极不愿惹她忧烦,然而年纪幼小、初来乍到,诸事不晓,还须你们多多协助。” 鹤儿为余夫人亲自派到云华身边,自是余夫人的心腹,对余夫人这样的传奇女子,敬、怜、慕、畏,百感交缠,闻云华此语,说中心坎,先前已佩服云华处事,如今更信余夫人择媳不差,决意死心塌地辅佐云华了。 这别院中其实也没有全套蒸花精油的物色,云华只是不想回余府提东西惹麻烦,找个托辞,回头向别院中王府所配下人们示意,下人们都懂的,给王爷送过信去,七王爷带着全套器皿、大量鲜花,就来同乐了。 还假惺惺抱怨云华:“专能支使我跑东跑西!” 这时院里人多,七王爷也要避嫌了,住在旁边的宅院,口信叫心腹婢女送过来。 云华笑嘻嘻推阿逝:“世子的面子,王爷自是陪世子玩儿,不关我事。” 她混赖干净,阿逝当了真,急牵她袖子哀告:“你来!你一起来好玩。” 婢女回去跟七王爷一五一十的学着,七王爷连着问:“少夫人气色如何?世子如何?世子对少夫人真真的言听计从?他们在一起挺开心的?”又望着院墙怅然,“恨不肋下生双翼,飞到佳人好友旁。” 又听墙那边一声轻笑,更加心驰神往,不知那笑的是谁人?云华?云华的姊妹?哪个慧丫黠婢?他甚愿与她们一起嬉戏,无关男女之欢,一片坦荡,却偏要守一守礼、隔起关防来,心中懊恨不已,耳边听人朗声问:“佳人好友,到底重在佳人、还是好友呢?” 乃是刘晨寂。 第六十六章 朱樱挨光 七王爷自把刘晨寂接到身边住后,爱不释手,换了不知多少种造型打扮他,最后还是一袭青衫,以青布缕扎起头发。那青色是初春雨水刚洗过天空的颜色,简简单单、清清淡淡,益衬得他如雨霁春树,俊雅非凡。七王爷爱之不已,到哪里都带着他,人见之,都惊为谪仙,说着“这其实是个兔儿爷哎,被王爷包养的!看不出看不出。”然后就咋舌不已。 七王爷实无跟刘晨寂有腰带以下的事——并不是说他不想。他对刘晨寂是想方设法引诱过的,刘晨寂全然没反应,倒不是唐静轩那种,唐静轩是七王爷一见就判断为百分百的受,绝不可能攻人的,但刘晨寂……仿佛就只是一棵树生长在那里,也秀美、也挺拔、风吹过时也婆娑,但实在没有任何性爱上自娱娱人的可能。说是个无性人呢?器官又在,不是残疾。那器官生得如何?七王爷觉得品评的话就唐突了,但至少,配得上他面貌。唉,却只是不能用!七王爷只好道:“你大约真是个谪仙罢。”依然带他在身边,只赏他美色、与他攀谈结友便了。 这当儿刘晨寂问七王爷,佳人、好友,到底着重点在哪个?七王爷待要回答,直着眼看了刘晨寂一会儿,忽然道:“拿刀来!” 旁边侍儿笑问:“什么刀呀?” 七王爷急道:“好蠢丫头!不论什么刀,能割的就行。” 侍儿取刀去,七王爷绕着刘晨寂直转,念念有辞,如艺术家灵感上来、着了魔。 一时侍儿拿了刀来,是文房用具,象牙柄的裁纸刀。一柄小的,只有指长,乃是裁小笺的,一柄大的,却有半臂多长,乃是载大张的。 七王爷取了大的,向刘晨寂直扑上去,掀起刘晨寂袍子,便把他袍子割开了!从袍角一直割裂到腰部,拉开好多道口子。 亏得刘晨寂镇定。立在那里,只是扬眉作询。 走光是不至于,他外袍下头。还有白衫白裤,青袍裂开,随风轻拂,露出下头雪光,更见飘逸。 七王爷要的就是这等飘逸灵动效果。上下打量一番,心满意足,解释道:“这叫襳髾,是古制,在衣服下摆、围裳旁边加飘带,更见仙姿了。” 其实襳髾本是女子衣物的装饰……七王爷不管。反正这样一来。刘晨寂更好看了! 七王爷舒了心、爽了目,这才顾得上回答刘晨寂先前的问题:“跟人相处嘛,你总要先看他形象佳、气质佳。或者气质佳到你看他形象都顺眼了,或者形象佳到你都顾不到他气质了,总之就是整体那么佳那么养眼那么舒心了,你才想跟他更多相处,对吧?相处着有挺多的共同语言、挺愉快。而且想着以后也要这么愉快下去,这才叫交朋友了对吧?交完朋友之后继续发现他更多好处。这里那里,这个人看起来更佳了,于是友情更深了,这才叫好朋友了,对吧?所以好友佳人,佳人好友,一体两面,怎么能分得开呢?” 刘晨寂闻言沉思。 七王爷又指着墙对面,愤愤道:“小夫妻啊,人家的女人啊,或者没有人家的女人啊,你不能随便见啊,这都是大大不对的!设这种关防的人,就是自己心里太龌龊了!或者就是像我这样,专好同性的,故意把异性隔绝,好让同性感情更好,结果就把纯洁的友谊都伤害了!这种人太坏了!” 刘晨寂微微一笑。 “我说的都是至善之言,金玉良言,”七王爷语重心长道,“你要好生记下!” 刘晨寂摇头道:“六姑娘不是这么说的。” 七王爷好奇问:“她说了什么?” “她嘱咐我,王爷说的很多话,乍听也有道理,但都是歪理,不是这个世界的道理,要把王爷的话当真,在这个世界里是要吃亏的。”刘晨寂道。 “我怎么是歪理!”七王爷吹胡子瞪眼睛,“她在这个世界难道吃得开?她才最糊涂,最能吃亏了。她——” 耳闻墙那边又传来一声笑,呆了呆,偃旗息鼓:“她憨人有憨福罢。” “六姑娘憨么?”刘晨寂又不解了。 “不懂了罢?”七王爷顿时更长了精神,诲人不倦,“这世上的聪明呢,有叫聪明、有叫智慧、有叫懂事儿。看了书能记住,叫作聪明。记住了能应用,叫智慧。应用了给自己拿到好处,这叫懂事儿。一人有聪明、有智慧,末了总不给自己找好处,这叫懂事儿吗?这叫憨!憨到极处,老天爷看不过去,也给她点福气,这就叫憨福了。” 刘晨寂低头作想,忽听一声娇笑,盛赞曰:“妙哉伟论!” 来的是朱樱。几个小厮跟在她身边进来,乃是七王爷这儿当差的人,忙忙向七王爷禀道:“朱二小姐来访!” 看官,你道客人都闯到眼前了,应门的才通禀,这是哪家王爷的规矩?却原来朱樱跟七王爷臭味相投,早结为手帕交,后来不幸发现两人臭味太相投了,馋的都是男人,且要真正上品的男人。两人生活圈子这么接近,上品男人就这么多,一个碗里几块红烧肉,两条狗来咬,难免磕了鼻子碰了嘴、红起眼睛两嘴毛,闹起不愉快来。人和狗的区别,就是狗想咬就咬,咬完就没事了,人则一咬可以记恨多年,于是七王爷和朱樱便闹起冷战来。还幸是人之有别于狗的地方,在于人会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反省与帮人反省。七王爷当时和郭离澈也开战,两边都是重量级的非凡女子,搞得苦不堪言,便有了休战之心。再加上一些不想看他们吵架的人从中说合,七王爷和朱樱又和好了,并且说定,看上哪块肉——啊不,哪位好男人,保持风度、公平竞争,那位好男人作出选择之后,落败方就不准再抢了。 这项无字之契约,被称为“七樱之盟”,得到严格的遵守。自此后,七王爷与朱樱的友情升华到一个新境地,成为通家之好,两相来往,都不用通报。 ——嗯,咳咳,其实是给对方留下“突然袭击”的权力,忽作坦诚表示:你看,我真没有背着你偷你的肉吃! 这次朱樱来袭击,是搜啥肉呢?七王爷表情就有点微妙了,瞟瞟墙那边、又瞟瞟刘晨寂,干脆直指着朱樱问刘晨寂:“你对她有性趣不?” 相处日久,刘晨寂已经很明白七王爷问的是什么了,对着朱樱客客气气摇头:“谢谢,不。” 朱樱不是不受打击,但这显然不是她此行来的最重要目的。墙那边的院子,作花露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有根竹管从墙头伸过来,墙这边的侍女接着,继续把那管子往下接。朱樱眯着眼睛笑问:“哟,这是作什么?” 七王爷摇头叹息:“明知故问。” “哪儿有!”朱樱委屈的晃了晃手中的白绒小扇儿,在七王爷座边老实不客气坐下,胸前大片皮肉雪光耀人。她是再冷的天,披着大厚毛氅、烘着手笼、蹬着毛皮,里头也要穿低胸衣裙,把胸前这块露出来的。她挺着胸,白了七王爷一眼:“我知道余家小夫妻约你来玩,我也来挨光,这是真的。我哪知道你们玩什么?” 七王爷嘴里蹦出三个字:“蒸花露。” “香甜美妙!”朱樱抚掌大赞,“怎么隔着墙呢?” “我守礼。”七王爷冷笑,“你倒是同为女人,怎么不直闯到墙那头去?” “我名声太坏,算了,回门这么几天,不给他们添堵。”朱樱无所谓的笑,“那边是新娘子在指挥?” 猜得不错。 云华在自己的院子支起蒸瓯。所谓蒸花精油,便是把花朵都放进瓯中,密封稳蒸,蒸出花汗。花汗通过管子排出来,遇冷,凝成露滴,说是油,只不过浓如油而已。一大瓯子,蒸出一滴,花魂全凝在里头,里头的花已经不能用了,又要开瓯全换过,费料既多、耗时且巨,故花露精贵难得。 朱樱看墙那边接出长长管子来,料是用来冷凝花汗的,又见墙那边传过满盘的雪来,叫这边侍女也接了敷在管子上,想必也是帮助冷凝的,因思忖,花汗原本不多,用长竹管冷凝足矣,何必更多加冰雪?回头问七王爷:“这雪是你库里拿出来的?” 因春已融,外头花都开了,山深背阴处或还有雪,取之不易,而各家造冷库颇为普遍,趁冬时收些冰块入库,也有拢雪的,因问七王爷。 七王爷道:“是啊。” 朱樱就嘲笑道:“我原知她乐意指使你!不使白不使!” 七王爷一听,倒得儿意了:“我就乐意叫她指使!怎么着?” 竹管盘恒了三匝,院子那边,已有花气过来。 却也作怪,蒸气极盛,只从最上边一匝竹管出,受了雪冷,须臾凝成露滴。点点滴滴落进陶瓮中。接下半段竹管,流向那边院里去。 那露滴是透明的,隐隐透着清气,要说香的话,却极淡,而且……怎么不像是花香? 第六十七章 却向流年试立言 朱樱只当云华是蒸坏了,不忍心说。刘晨寂却叹道:“真美。竹骨松魄,水意雪衣。” 院子那边又有第二遭花气来。 这次从第二匝竹管出,一般受冷凝露,落进第二个陶瓮中,复流向那边院子。这次清气更浓,果然是松香! 七王爷授意,体轻健的婢子,便捉着院中秋千架儿,直攀到树丫上去,素手分叶牵枝、镶明珠的缎鞋蹬着墙头,笑向那边致意发问:“清流潺潺,莫非是来自松边的?” 那边婢子脆声回答:“雅客闻弦知意,果然便是来自松边的!” 原来云华没有用花朵,而是截了松木,去皮,削作小片,再加洗净的新鲜松针同蒸,瓯外加大火、加多水,所吹进的蒸气,比普通蒸花露多出几倍,故竹管上要再加冰雪,才足够冷凝。这样凝出的第一批水,流回至云华院中,云华借瓯外的火再将它烧一次,复烧出蒸气来,蒸气入管,再冷凝一次,松香便浓得多。如是三番,最后凝出的松露,香气已极浓郁,但因松木本身即是清雅之木,故凝得这般浓了,仍清意逼人,全无一些甜郁化不开的媚态。 云舟在那边鼓掌颂曰:“善哉善哉。以松替花,已见风骨。蒸花者以丝丝缕缕细蒸气、缓缓鼓至瓯中,以便最大限度的浓缩花之精华,六妹偏一反其道,大气滂沱,只为花香敞浓、花瓣纤薄,要尽情浓聚香意、而不败坏香品,故用气须细缓,但松木品质内敛而坚固,反不如大气蒸培、大军过境,才能将木质中香味尽情逼出。这样一来,用水多、水味薄。品质是粗糙了,故收集第一匝水之后,更要精炼,从这粗水中再烧出蒸气来。香魂比水魂轻,一受热先行逸出,第一匝粗水煮开未久,二道瓯中已只余水,香魂都入第二道匝中,再经凝炼,已然纯粹得多。更经三炼,见精见醇,而所费时间比炼花露时省去何止半数。六妹妹此法大善矣!可推而广之。为四方效仿了。” 云华赧然道:“华儿不过想到四姐姐有关酿酒的书籍中,有提到精馏术,乍着胆在这里试试,铺张管线,无非博大家一笑。亏四姐姐替华儿将其中原理剖析得这样清楚,真是点铁成金。” 此时两院中俱雾气缭绕、香气蒸腾,第一匝仍不断出松瓯里新出的蒸气,一瓯蒸完了,管道先接到第二瓯,先前一瓯便撤下换松料。左右这一遭蒸气是不纯的,所以随便接撤,不必像侍候花露时那样小心。要撤火封管换料,只怕跑了一缕蒸气,便是几十上百朵花儿白蒸了。 这松瓯里的蒸气源源不断,冷凝管冰雪渐融,侍女不断换新雪。凝成的水汩汩流回火中,香魂蒸腾。复往第二匝凝成香泉,再到第三匝,滴下的成品松露在七王爷院中,七王爷既可自留,也可分些去最后一道竹管流回云华院里。这般设计,更见亲昵随和。而三匝翠竹管潇潇汩汩,悦目悦耳、沁鼻沁心,竟成不世出的风景。 七王爷院中墙头那婢女,鸟儿般啭鸣询问这等新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这边胡芦、明雪早看得手痒脚痒,讨得主子点头,两个就上树回话。这边没秋千架子,但明雪打小爬得一手好树,先猴子样蹭蹭蹭上去了,连拉带拽的帮胡芦上去。胡芦于树丫上坐稳,跟那边婢女脸对脸,说话就方便了,拿云舟刚刚一篇话作基础,添些减些,一篇刮拉松脆的京片子就报给了那婢女。 那婢女也是京中土生土长的姑娘,人大方、嘴上灵活,将胡芦的报告、并她自己所见的云华院中景致,回禀了七王爷,七王爷抚掌笑道:“一捧松木、两处添香,虽不对面、声色往来,今番觉得两院相处,倒比一个房间里吃喝更见情调了!” 因思忖着回去把这番雅会告知唐静轩,唐静轩一定欣赏无极,又想着那院中有个谢四姑娘,可不知她前夫还活得好端端的。唐静轩这幽灵的生活,莫非过上一辈子么?不由暗自唏嘘。 那边云舟垂眸望着涓涓香流,眼神里也有了些蒙蒙的东西,难道也想起了唐静轩若在,会有多欣赏这桩雅事?云华刚注意到她,她已垂手,指着第二匝管道:“哟,这是什么?” 一片小小、雪白的薄片从七王爷院子里流过来,半卷着,展开看时,上面划出青色的字迹,道是:“竹为骨兮松借魄,水留意兮雪作衣。” 乃是剖开了芦杆、剥出内膜来,以眉刀划字,字迹玲珑可爱,一时这院中人人笑闹,不知那边是何人所写,这般趣致,却也要还上一句。云岭新读了几本诗词在肚里,正欲卖弄,手舞足蹈,讨这回话的差使,众人只索让她。云舟也取了眉刀来,替她刻了,侧耳听那院中,人声含糊,也都在欢笑言说,笑道:“不知来了多少贵客,谁出的这新巧主意。若我们就一径儿不回了,他们待如何?” 这话一出,别人还罢了,云岭急得跺脚道:“回呀回呀!不然我白写了!”又涎着脸笑道:“四姐六姐,替我刻松木嘛?也不见得滑不过去的嘛!” 云华未说什么,云舟点她脑门道:“我可不能看着你丢人!”便将刻片送入竹管。 七王爷院中笑语暄然,却是朱樱自夸自赞:“我真是一等一大雅人,竟想得出香泉传信的主意,儒林雅史中可须记上我一笔!” “第一,这里没有儒林,一个儒都没有。”七王爷老实不客气道,“你二,你竟要折个纸鸟儿丢过去!若非我说要用上竹管才好,怎能将你的破主意化腐朽为神奇。” 朱樱反唇相讥:“你英明!你想的是叶子上写字送过去!还说什么御沟流红叶的典故!一破叶子塞不塞得进竹管、流不流得过去?还写了字塞进去,你不嫌脏!要不是刘先生聪明,想到剖那边苇杆,剥膜来用,你那破主意就朽了去吧!” 刘晨寂眨眨眼睛。被人夸奖,照理说要多谢夸奖、或者谦虚道不算什么,但在目前嘲讽已极炮火十足的场面下……多谢或者谦虚好像都太讽刺了。他维持缄默。 “而且眉刀是我的!”朱樱继续自我夸奖。 “诗是我写的。”七王爷同样自诩高明。 “那字是我写的。”朱樱高兴道,“我的小字比你写得好。” “我……”七王爷还要再往自己脸上贴点金,看见最上一匝竹管里,回信滑出来了。 是一片四四方方的冰,晶莹剔透,上刻:衣香何处染空翠,山路岂能无雨声。 从蒸气的热管子里出来,冰表面已经融化。为了方便冷凝水向下流,竹管是微微向下倾斜的,冰表面一化,就滑了,很容易从管道里滑过来,滑出来之后,初时还能看清字句,托在掌上,受人热力烘托,字迹倾刻便如雪泥鸿爪、茫然难追,再移时,便销溶尽了。 七王爷等人,知那边往这边来的竹管只通蒸气、不通水,难以载物,原以为就算有回信,也是揉成个小球什么的滚过来,不料却是滑冰片,固是冰清玉洁,然而…… “那我不是就不能收藏了吗?”七王爷对着冰片苦恼道。 “妙啊!”朱樱拍手,“就是不让你收藏的!” 七王爷鼓着眼泡瞪她,转脸见刘晨寂神情欣然,便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来者可追、往者已逝。你托木心、我抚水痕。一边立言,一边流年。”刘晨寂微笑,“人事到此也尽了。” 于是七王爷恍然,也叫好,又叫也拿冰片来刻。刘晨寂摇头:“改过来硬要它不留痕迹,又刻意了。何况冰之泛水、原不如浮烟。还是用苇膜罢,也见得一边任它逝流年、一边还有人立言,天、地、人三者都顾全了。” 七王爷想想,道:“嗯,是好。”果然便不取冰片了,依然拿苇膜,还要刻字,朱樱抢道:“字若你刻,句子要我来对。” 七王爷不肯让她,两人抢了半天,七王爷怒容正盛,忽转而笑道:“我们都不写,叫他来写便了。”手指向刘晨寂。 朱樱又端详刘晨寂一番,喜道:“先生还能写小字?” 刘晨寂答道:“倒是蝇头小楷写得不甚好。” “总之比你好。”七王爷扫她一眼,“但他反正看不上你,你不用喜了。” “也看不上你,那我就喜了,还是公平竞争、和平相处的局面,你何必出恶言呢?”朱樱温言道。 七王爷想想,认错:“是我不够风度。” 朱樱笑道:“知错未为晚也。”又问:“对句也是刘先生来对?还是我们交替?” 七王爷道:“谁先想出来,便是谁罢!若谁都想不出来,拖得太久,便叫刘先生代笔便了。” 朱樱又问:“若谁明明句子不好,胡谄抢句呢?” 七王爷指着墙那边道:“现那许多钟灵毓秀在,料你也不好意思烂句子硬抢的罢!” 朱樱一笑,认了,见这句子是改的前人“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的成句,为承“衣”字,换了前后顺序,以“雨声”作结,要接它,也要以“声”字开头了。 声字作开头,不太好想,朱樱琢磨了半天,倒是七王爷一拍腿:“有了!声凭香重流三匝,字慰人遥过两墙。刘大夫,写上写上!” 朱樱道:“勉强拼出两句来,就抢在前头。” 七王爷道:“你不勉强,你来!” 第六十八章 狂期难道曾携有 朱樱扭过身去,以绒扇遮了笑面,向七王爷道:“你抢得这样辛苦,让你罢了!” 七王爷指着苇叶叫刘晨寂:“刻上!” 刘晨寂依言刻了,叶子流过墙去,但听水声低潺,那边微闻人语,如巢中娇燕、叶底柔莺,七王爷好生羡慕,对朱樱道:“听她们低低怯怯,哪像我们大声喧哗。” 朱樱向七王爷耳边道:“好叫王爷得知,妾身平时也是娇怯的,见王爷呼喝,只好也作黄钟大吕了。” 七王爷又瞪她一眼,还未发话,那边冰信已来了。 “墙畔月初照,风前尘未沾。” 七王爷极口夸赞,道:“六姑娘风标高致——” “不是六姑娘的。”刘晨寂道。 “——咦?”朱樱黑眸流盼,“先生怎的知道?” “就是知道。”刘晨寂安安静静道。 朱樱与七王爷对了一记眼色,依然还是联对,对过十数联,他们固不对猜某联某联到底出自谁人手笔,云华等人也知七王爷这里肯定不是王爷一个人了,只不知还请了什么贵客。 云华初看那“声凭香重”一联,已觉字体眼熟,想到一人,但看句意又不似他,故不敢认,见一联“几枝便有惊云意,不向人间问恣狂。”心中一动,想,这句似这人了。 原来是云岭越凑越奇,全不给人留余地,把“几”字作了结字,七王爷与朱樱一时都束手无策,叫刘晨寂作了代笔。这联果然是刘晨寂作的,一联既出,将前头卷子全掩过,云舟击节奇道:“这手笔不凡。”推云岭道:“看看,人家这才是真正写诗的。” 云华笑向云舟求道:“四姐姐。这一句让我。” 云舟奇道:“哦?果然是高人,才引出六妹妹诗心来了。”便听她对句。 云华忖度片时,道:“狂期难道曾携有,高语莫非旧戏仍。” 云舟眸光一动,不语,依她刻上。 云华末字特意用了更生僻的字,看那边如何应付,七王爷与朱樱果然都不行,推刘晨寂道:“还是要先生来。” 刘晨寂乃回道:“仍堆残迹培香冢,劝取新红换故盆。” 云舟便递冰片眉刀于云华道:“更见高澄了。还是你来罢,连字也你刻罢了,左右你字也不逊于我。” 云华忙道:“这是四姐过谦。” 接冰片在手。定了定,句意其实已经有了,几个字不妥,眉刀总刻不下去,再想想。岂止那几个字不妥当,连整句都是不合适的。更复想得深些,岂止整句不合适?连字带句,根本就不应该有。 云岭在旁替她着急:“六姐,你老不写!冰面弄坏了,换一块啦!” 云华低眸看。适才发呆作想,食指不觉落在冰面应刻字的地方,难怪觉指尖生凉。那冰面已融下一小块去,再刻字不得了。她心头微震,手一松,冰片送入竹管,便滑向那边去。云岭顿足:“呀呀。给了个白卷!” 七王爷与朱樱见一块冰片过来,全无字迹。也是诧异,再定睛看,冰面淡淡一个指印。七王爷先奇道:“这是作什么?”朱樱也疑惑道:“怕是误传过来的罢?” 刘晨寂在旁,独已会意。那淡淡一个指印,在他眼中便如晨风暮鼓般明白,竟不用再落言词。朱樱与七王爷再等了一会儿,那边再无信过来,回头看刘晨寂,竟已收拾起东西。七王爷惊道:“怎么刘大夫要抛开我先回去么?” “香宴已经结束了,”刘晨寂平和道,“王爷也是要回去了罢。” 果然蒸气渐淡,到了尾声,墙那边的婢子传过大瓶青叶来,是插花,却无一朵花,但虬曲松枝,插于黄明釉耀州窑划花圈足大罐中,那罐胎质灰白、釉层开片含晕、造型古朴,极衬松质,那松插得,苍劲中透出秀气,却是大家手笔。七王爷问:“这是余少夫人插的么?”婢子笑道:“是少夫人姊姊插了几瓶送新人装饰房间,世子夫妇命给七王爷这边敬一瓶。[..info超多好看小说]” 原来那无字冰片进竹管后,云岭跌足嗐叹,还要再写,云华抿嘴笑,去查问松料,云舟已知其意,开言分解道:“已蒸了这许久,松露已蒸得不少,人已见乏,料也将磬了,何必非到不可再续时才收手,就趁此罢了罢!” 下人因便来收拾东西,筱筱见遗下不少松枝,笑道:“上月大老爷新得了个盆景,正是松的,说不晓得多贵重,我真真的不懂,看起来除了纤细些,与这些一样,还不是松。” 云岭卖弄,便应道:“天地化物,一样的种子,有的长得合乎天地道理,赏心悦目,就是美,有的生得不济,便丑了。植物自己不知道美丑,人知道,于万物中挑出美的来养在身边,可以修身养性,就像抚琴佩剑是一样的道理。所谓贵重,是挑拣的工夫。从那么多事物里,要用那么多工夫去挑它,有时光挑还不行,还要碰缘份,碰到了,把它请出来养着,就像请出贤人良伴一样,怎么能不贵重呢?但也要懂的人才会欣赏,不懂的人,看着还是松。” 筱筱道:“婢子果然不懂这些,难得九小姐这点年纪,已然有这般眼光,真不愧神童。” 云岭抬头腆胸,自是得意,云舟自婚变后,心境大异往常,见云岭如此夸夸其谈,反生忧虑,与谢老太太的心是一般了。她没有当面压云岭,晓得这样年纪、这样聪明得意,压也压不下来,只有因势利导,笑道:“万物有灵,一些着人欣赏、一些不着人欣赏,天地着它生长了,总是有道理,这些枝子粗犷,不好入盆栽,取大瓶插了也别有风味呢!” 云华凑趣,叫取瓶子来,又推阿逝道:“又有好玩的了。你看看。” 阿逝从睡梦中被惊醒,第一反应是抹抹嘴,看有没有口水流下来。课堂上他曾经熟睡,被老师叫醒,还嘴硬:“我没睡!”老师指着他脸冷笑:“口水淌成河了,还说没睡。”举堂哄笑,给他造成的伤害是巨大的。 云华已拿帕子在他唇角印了印。阿逝不好意思,讪讪道:“太香了。太舒服了。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适才架管子劈松片,阿逝乐坏了,觉得太好玩了。蹦来蹦去的帮忙、抑或说帮倒忙。那些管子架成,他恨不得自己变得很小很轻、像甲虫啊蚂蚁啊那样轻,可以爬到管子上滑滑梯。 之后松料填进去。烧出蒸气、蒸气又凝成水、水又再烧,他觉得也是很有趣的,很好看,又很香。香啊香啊他就……犯困了。一直烧气滴水毕竟太无聊了,文字什么他又不懂。在旁边陪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就打起盹来了。 云华对他道:“四姐姐要插瓶呢。” 就像课堂上他惊醒,后座给他递个小抄:“老师提问第三章第二节!孟子曰。” 阿逝感激道:“啊,原来是四姐姐插瓶……真是好啊真是好!呃?”忽然想起来第三章第二节他也不懂。孟子曰了个什么东西?他小小声问:“瓶子插到哪里去啊?我们要找个泥坑吗?” 云华费了些唇舌,让他知道云舟其实是要往瓶子里插东西。插松枝。那瓶子拿来,阿逝觉得是好看的,一根根树枝往里插。还是好玩的,虽然不如玩泥巴那么好玩……总比呆坐着看雾看水来得好玩多了。一时插完,众人皆赞,阿逝也鼓掌。云华的建议下,阿逝便叫分赠一瓶给邻居。侍女便拆竹管。七王爷等人都告辞了。七王爷一径回内院,去同唐静轩夸说这一番雅会。云华蒸松露是如何的方便雅洁,又说及拿冰片来回答苇膜的联句,七王爷只当也是云华想出来的?唐静轩道:“换冰片,准是四姑娘所为。” 七王爷呆望他:“为什么?” “六姑娘顺其自然,凡事只有应用到了、才会顺时顺势做,不会另去镂冰钻雪。四姑娘善于役物、又极在意痕迹。她才会刻冰为答。”唐静轩道。 七王爷不信,要问刘晨寂。刘晨寂已回书房,七王爷着小厮带信去,问他四姑娘与六姑娘中,哪个更有可能想了冰片来联句?刘晨寂亦答道:“不是六姑娘。四姑娘有可能。” 七王爷这才信了,问唐静轩:“那你能看出哪联是谁做的不?”将几联都报给他。七王爷自己记性没这么好,幸旁边有黠婢,过目难忘,都记了,背给唐静轩听。唐静轩听完,一联都不能指认是云华的,倒有几联特别工稳端庄、却又不失妩媚的,道:“这或许是四姑娘了。” 七王爷叹息,叫取那瓶松枝来给唐静轩看:“你说这是谁插的?” 唐静轩抬了抬手,又放下:“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会插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插得好。” 七王爷将花瓶向唐静轩推推:“偏是那个人插的呢!” 唐静轩急止七王爷:“哎哎!你一动,松势就移了!” 原来瓶插不比盆栽。盆栽有根,盆子移动一下,上头植物的造型是不受影响的。瓶插的植物枝子插在瓶中,瓶子一动,枝子也移动,就影响了插瓶者缔造的艺术。适才替王爷抬瓶进来的人,真正是抬,此行老手,四平八稳,一些儿不斜不移的,唐静轩还罢了。七王爷这一推,唐静轩只怕把枝子推坏了。 七王爷开心道:“没事儿。”就指给他看,原来瓶子里先灌了细沙,枝子插进之后,复以水注入,沙子湿后,帮助枝子做了固定,些须移动,并无关系。 唐静轩眉毛跳了跳:“肯这样费心固定自己成果的……真是只有她一人了。” 七王爷赞叹道:“你与你夫人真是心意相通。” “前夫人,”唐静轩极讽刺的翘起唇角,“而且你不是说我是无可救药的受吗?” “贵前夫人如果是男儿就好了。”七王爷深表遗憾,“那你们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唐静轩对住墙壁生气去了。 七王爷说的是实话,但实话不是人人爱听。实话说得太猛了,人要生气。又是这么个雅致高贵娇气的人儿,七王爷真善良,不忍看他气坏了,打叠起千般温存,哄慰他不提。 第六十九章 黄金大道 云华这边送了客人,阿逝才听说朱樱来了,拧着云华袖子问:“怎么不请她进来?” “我也是才知道她也来了。”云华拍了拍他的手。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进门来啊?”阿逝奇怪道。 “我爷爷……”云华顿了顿,“她大约以为我爷爷在家,怕与长辈相处会拘束罢。” “这倒是。”阿逝买帐这个说法,“她跟长辈们处不好。下次我们自己住,肯定长辈不住在一起,再请她来玩!” 云华含糊应了,问:“你很喜欢朱小姐?” “樱姨妈!”阿逝再次纠正云华,“喜欢啊!” “为什么?” “她好玩啊!人也好!”阿逝理所当然道。 确实是个好玩的人,也确实是个好人,只是与社会主流的价值取向,相差得实在―― 丫头们忽惊呼:“九小姐吐血了!” 云华骇得眉目落色,急奔过去,方跑了两步,身子一轻,竟是阿逝赶上,托起她赶去。云华怕人笑,掐他胳臂:“放下,放下。”阿逝愣愣问:“你不是担心?” 担心是担心,但在内宅院子里、姐妹奴婢群中,云华未能免俗。她一咬牙:“你说得对。” 任他去了!谁笑话,让谁笑话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余阿逝,她谢云华要作好准备满山走。 阿逝云华基本是和云舟同时奔到云岭身边的。云舟其实离云岭近得多,但阿逝脚力委实非凡。 云岭已经掩着嘴,准备往后面躲了。 “云岭!”云舟威严呼喝。 她已经看出云岭绝不是犯了病、而是犯了错的反应。 云岭气鼓鼓的瞪了旁边的侍女一眼。就是被她“吐血”吓得面无人色、一边急救一边赶紧叫人的可怜侍女。 云华离开阿逝的胳臂,验了验地上吐出来的“血”,太过鲜艳了,全无腥味,倒是有股香味。里面一小团的,也不像是血块,而是别的东西。 再联系到,这里是征用来作胭脂的房间…… 蒸完松露后,七王爷留了一半,还过来一半,大家分了分,也都累了,各自休息,为什么云岭会在这个房间里吐出血来呢? 蒸好的白米正开始磨。花汁又淘着两盆来备用,一盆黄,一盆红。红的盖子正打开着,颜色与云岭吐出来的一般。 “我来偷吃了。”云岭举手招供。 停甜食能有多久?她已经不行了,抱着金子睡觉的时候直哼哼:“这人肉要是甜的呀……我就把你吃了吧!” 金子吓得向丫妈妈申请换人陪九小姐睡觉,丫妈妈回道:“你肉是甜的吗?想得美!”又把她踹回去。 人肉既不是甜的,糖类来源又被云舟截断。云岭空前焦躁,蒸松香时,闻见那么香,想起松子糖,就更馋了。听说新一盆胭脂花瓣淘漉快好了。她想起桂花糖、莲子糖、甘蔗糖……糖和植物不分家、和花儿朵儿不分家!花开着都甜丝丝的,腌出卤来。也是甜的吧?像果脯?偷摸进房间一看,红红黄黄,汁就够美。花瓣揉捏成面团儿也似,还浸在汁中,看起来果然很像果脯,空气也甘美,她就挖了一勺往嘴里一送――啊呸! 花的气息。是甜美的,但要真拿花瓣嚼食起来。与其说是甜,毋宁说是苦、酸、涩更多,再加上为了便于淘漉,还揉进了一些盐卤,那滋味就更令云岭反胃了。 她反胃得吐了出来,正被听见动静赶来查探的婢女看见。那婢女一见九小姐吐血,阵脚大乱,云岭一时按她不住,人都被惊动了。 云舟拎云岭回去反省,直要把她教育到半夜去,若非谢小横回来。 谢小横带来了个重要消息:阿逝可能会提前去边关镇守。 正因皇后出事,从京至外,大肆行捕,中央机关有不少位置空出来。西北边有个城池的太守,看中了吏部郎中的位置,若能当上,原来太守那个位置就空了出来。那个城靠西戎,倒也不在贸易关口,而是靠边儿上,远离一切纷争地带,极其平静,出产不算顶顶丰饶,但也够用了,难得是气氛宁谥清闲,那太守也答应了,若能高升入京,不但恩人说保举谁就保举谁接自己的任,而且把自己全套治城人马都留下来扶佐新人。 原太守的保举,对朝廷的决策来说还是有一定影响的。当然对余家和谢家来说不那么重要。对于余家谢家来说,原太守留下原班人马那才叫帮大忙!阿逝可以去作个清闲头目了。 余夫人就同谢小横商量,择之不如撞之,错过这个村怕没这个庙了,不如抓紧它?谢小横深以为然,就来与云华商量,云舟旁听。 可怜的阿逝,暂被排除在外,为了稳住他,云岭被派去找他玩儿了。云舟忍痛宣布:“完成这个任务,多给你一块糖。” “一块糖怎么够。”云岭讨价还价,“他好幼稚的!陪他玩好累的!我要一大包!” 谢小横咳嗽一声,云岭不敢复议,含泪去了。谢小横便同两姐妹商量,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你们看如何? 云华细问这城的风土人情,谢小横早有准备,拿出一张地图,云华举目一看,但见图纸上端先庄庄重重“未城”两字。 竟是未城。 当年云剑据说选了郎将,便选在未城。 “倒是你们大哥选过官职的地方。”谢小横亦笑道。 云华颊边一热,掩饰着低头看图,问道:“既是这样太平城池,大哥为何要选去那里作武将?” 谢小横便指着图纸,比划着同她们讲解,原来这未城的地势可异,西接戎、北挨胡,俱是一马平川,倒是往东南有一带山脉突起,称作飞萧山。可作天险,接连四道关,以“增国关”最为著名。胡人虽每每想犯中原,也考虑过未城,但想到占领未城还容易,但占未城之后能掠夺得到的补给并不大,何况一占了,中原警惕,增国一带四关必然严守,也攻不进来。就算攻进了,离中原心脏地带也远,竟不如直接打北边。因此就没在未城动过战事。谢云剑要去未城,不是看中未城本身,而是要去名义上肃属未城的增国四关。他只怕安闲日久,关上有所松懈,故此要去踏看。后来皇帝留他在京都发动对唐家决战,他没有亲自西去,但还是遣了亲信去,便是剑影。 云剑领兵往北支援余老将军途中,剑影与云剑会合,向之复命:增国一带关口。可称整肃。除此外,还有几支介乎山匪与流民之间的队伍,在云剑仗剑游历时曾和云剑有接触。如今也来投奔云剑军队,剑影一并将他们带给了云剑。 “未城不在戎汉商路上吗?”云舟问,“可是西戎岂不紧挨着未城,为什么不以之为商路呢?” 云华眼望地图。地图的绘制,不止尺寸比原物缩小很多。还用了许多符号来表示地形,不熟悉的一眼看去很难辨认。图纸的下方。密密麻麻一片注解,都是注释某符号对应什么地形的。云华艰难的查索到,未戎的交接处,也有一条山脉,渐行渐低,被称作枯摩山岭。戎地本是山区,崇峦叠嶂,高处连云天,而到未戎交界处,山脚低了下来,融入平原。照云华想,山路总比平路难走,山既然在此处低了,商队正可从这里运东西下山,怎么不把它辟作商路呢? 谢小横复在地图上比划着侃侃而谈:“戎汉两地交易物最主要是两种,一则是各自土产,二则是各自匠人所制作的珍异物品。土产最丰富、匠人最密集的地方,就成为商路的源头。那么你们告诉我,戎境土产主要是什么?” 各种山珍。尤其是高拔极高的山脉特产的山珍,那是汉境其他山区所欠奉的。云舟又补充一点:“天竺、疏勒等诸多小国在戎国更西,借道戎国与我朝交易。” “不错。”谢小横道,“枯摩岭北末梢交未城处,海拔已极低,又复贫瘠,山多见骨,难以出产雪莲、老参、虫草等诸多珍奇。你们再看未城隔枯摩岭以西,这片黄色,乃是大沙漠,穿越沙漠艰险异常,每至于死,疏勒等国商旅,宁肯往南边,攀越高山,也不会走沙漠――枯摩岭――未城这条路。” “于是商路往南移了。”云舟指尖向下,掠过未城,按在一道深金青色的条子上,这地图真的很细,连比较大的官路,都标了出来,云舟按着的这道条子,如同长河一般,从戎境往东。只不过河流是从细小支流,越汇越多,向东入海。这道条子从戎境往东入汉境之后,渐渐分散开,如大树的根须,深扎在汉境全境里。 在它还没有分散开时,干道上,地图给它标了个名字:黄金之路。 异国交易,纸钞是难以得到信任的,铜钱也不行,真正实打实的,只有金银。金与银中,天竺等国远远更信奉黄金,戎境也尊崇黄金,不但奉神之物多是金器镶宝,妇女见面也以佩戴金器的多少来判断对方的地位,戎商因此更愿意换金子回境,但是汉境流通贵金属还是以银两为主,精明的戎商便在生意中先收取银子,再兑换成黄金运回本境,对戎商攻击最激烈的汉朝官员,也是揪住这点不放,声称:“若放任戎商交易,则西边淫奇小物洪泄滥觞,而我金脉竭矣!”并把交易干道称作吸血要道,形容汉境金银源源不断西去,就像人的血液被怪兽抽干一样。当时还是崔衍的父亲在位视政,即舒宗,因此下了一道政令,将戎境与汉境的贸易口收为一个,在这一个贸易口上严格检查登记,根据汉人的商品的出口额,来决定戎商的进口额,同时汉人商品的出口也要求戎人以黄金支付。这样一来,大贸易商的作帐工作就比较痛苦了。他们在汉境作生意时主要用铜钱、银两进行计算,在戎境则有戎境专门的铸钱、还有金银锭、甚至还有用牲畜、庄稼、甚至盐巴作计量单位的货券,这些乱七八糟的,在边境都要统一换成黄金结算,汉戎两地的黄金成色还不一样,这里头可做的手脚、可设的陷阱、可调的猫腻太多了!大贸易商跟口岸管理官员斗智斗勇了一番,最后还是大家都嫌麻烦,由大贸易商提出了个办法,当汉境这边结算时,换算成千足黄金,但不直接拿黄金给官员过目过秤,只是以家产为担保,会有这些黄金,末了戎境那边结算过来,有多少黄金,就跟汉境这边抵销,不足的部分,再拿现金补。汉家这边的官员一听,有可操作性,向舒宗上报。舒宗是通达体贴的皇帝,觉得可行,但要与戎境商议定了,两边共同监督才可以,否则只是纸上画饼。 当时戎王名为普巴荣,世称荣王,也是个传奇人物,不过那时候正为个小美人儿牵制了精力,不理政务了,近臣说啥就是啥。近臣说这样大家方便,荣王就挥挥手说:成吧! 于是就成了。几家大贸易商作的代金券,风行一时。戎汉贸易迎来的繁荣期,贸易口那条道路被称为黄金大道。后来荣王和舒帝都死了,贸易口也取消了,商人交易基本自由了。戎汉商旅还是主要在黄金大道上走,一半出自习惯,一半是这大道地理、商业位置综合起来看确实便捷。而代金券,发展为如今的宝票,各地殷实大商家都有联署发行,信誉特别好的,不但汉地全国通行,外国商家也都认。 未城就在这条黄金大道之北,黄金从它远远的南边流过,光芒不足以照亮它。 “未城人民,主要靠什么为生呢?”云华问。 “未城的人口,其实不多,”谢小横道,“比锦城要少一大半,周边还有一些地区无人定居。主要种小麦与粟米为食。” “总有些出产与贸易吧?”云舟又问。 “倒是有些铜、铁,飞萧山一带军队的兵器不是特别要求高的,可以就地冶炼。还有些煤,北方冬天烧这个,运得多些,除此就没有了。” 第七十章 覆巢退路 云舟看了云华一眼,倒不是猫哭耗子那种,而是真的同情:“听起来是个角落里的穷城池。” “真是的,”谢小横同意,“否则你们也不至于对它如此陌生。” 云华维持缄默,云舟代为发问:“那它的好处是什么呢?总不见得就光因为它的太守刚走,肯留一套班子在?” “还因为它的事情少。”谢小横道,“若是商事中心、抑或军事中心,余夫人生怕世子应付不下来。” “本来也不必他应付,我们一定要派人过去处理事务的罢?”云舟拉起云华袖子,“不是我恭维六妹妹,外头略有懂行的男人帮衬一二,六妹也应付得过来了,世子只要听话,就好作个太平城守。何必非去那种冷僻地方?” 云华终于开口道:“冷僻地方倒也清静。” “总要回来的罢?那地方若有些好处能到京城,也好给回来铺路呀!”云舟蹙眉,“余夫人是不指望她儿子回来了么?或者不指望她儿子回来之后再有升迁?” “余夫人恐怕是希望儿子保住世子位就满意了罢。”谢小横道。 云舟想问:“那末爷爷也是如此就满意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下。 这本来就不是谢小横安排给谢家女儿的姻缘,而是安排给表亲的。云华与福珞换了夫家,说是福珞得七王爷欢心、余夫人又独钟云华,叫人没有办法,云舟冷眼旁观,暗自觉得,云华有使点小动作,谢小横默许,也没有痛责云华。已经很宽容了。云舟也不愿在此时挑起话头直指云华。她换了个问题:“其实要世子保住爵位,也不必非远途去治理城池不可。” 这倒是真的。崔衍就想过直接多赏余家几个爵位。帝心这个意思,谢小横通过云裳,有那么一点儿揣摩到,云舟没有,但不妨碍她想到别的一些法子,至少是可以在京城就保住阿逝位置的,虽不是长久之计……远远当太守,也并不是长久之计啊! “朝廷的官职,只要不犯错。那只有上升,没有贬谪的。”云华道,“未城正因为地理位置不好。没什么人争,但只要去做了,至少是个太守呢!回京后,也要从这个品阶来授官。爵位是一回事,有个实官职在。总好些。” 云舟缓缓摇了摇头。 “你想到什么呢?”谢小横饶有兴趣的问。 他培养小辈的方式,就是很少下论断,而鼓励小辈多想想。 “余夫人似乎,急着把儿子支使出去,并让他有一块地盘。”云舟道。 云华倒吸一口冷气,谢小横将食指按在嘴唇上:“这是一句很严重的指控。” 云舟眨了眨眼睛。好像她此刻才被吓着了:“如果爷爷是这样想的,那真是一句很严重的指控!” 云华迫使自己冷静一下:云舟认为余夫人急着打发儿子去边境,是别有所图。一般来说。边境裂地,是与中央分庭抗礼了。但,也可能余夫人只是想儿子成为个地头蛇,避开中央的风雨。前者严重,后者只是一点小私心。谢小横立刻认为云舟说的是比较严重的意思。那表示,谢小横自己。也倾向于怀疑余夫人是那个意思。 “不可能!”云华难得的结巴起来,“不可能在余家,这个地点,阿逝。” 余家要反,有的是比今天更有利的时机。而阿逝,绝不是一个合格的造反头目。 “我完全同意你。”谢小横对云华道。 “而且大哥在北边是顶得住的吧!是吧?”云华再向谢小横求证。 “不错。虽然有些战术上的权衡……我不认为他会放胡马过白云州。”谢小横道。 白云州是北边的门户,那门户守住,中原就安全。中原安全,国家平稳,造反就难上加难。 “五弟会不会在京城?”云舟忽然问。 谢小横笑了。 一笑,不但承认“他应该在吧”。更重要的是承认“是的,我知道。” “原来如此,”云舟点头,“这样一来,舟儿就明白了。” 是的,云华也明白了。谢小横放任云柯在黑道发家,因为他对官府力量不太看好,认为官府不足以抵制黑道,黑道会发展,而谢家有可能需要借助黑道力量。至于放任云华去嫁阿逝,事先也早知道余夫人想让儿子去边城,正是对中原整个局势都不太看好,觉得有必要在边城埋一枚棋子。 “怎么会不好到这种程度呢?”云华瞠目。 其实她应该是最清楚的。从明珠的人生开始,她看底层的疾苦这样多。锦城还算是比较富饶繁华的地界呢!至京城后,更见上流社会山中那神秘庄园,生活享乐追求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程度,下层那老街窝棚,凋敝破败又到了什么程度!生活困苦,便出流氓。古意,氓就是民。流氓者,是失去安身立命之所,动荡不安的平民。这种流民会成为社会的破坏力,如老街中的无赖队伍,引导得好,像云剑这样,带他们为国效力了,引导得不好…… 本朝各地,听说,也出现了不少自说自话的山大王、水贼、响马。 “可是,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云华坚持请问。 “什么程度?”谢小横反问。 “到了……要寻找覆巢之后退路的……程度。”云华道。 “天底下哪有不覆的巢,”谢小横大笑,“退路又哪有嫌多的!” 爽爽朗朗,好像只是做多么正常的筹划。 既然敢把皇后都掀下来……在边境与黑道留退路,对他来说,大概真是多正常不过的筹划。 “嗳,还是有很多人致力于平定的,”谢小横拍拍云华,“毕竟大家都生养在这里,巢覆了,大家都麻烦。你也不用想太多,先去远方走走,多看看,也有好处。” 云舟抿嘴笑着,向云华福了一福:“先给太守夫人道恭喜了。” 云华红着脸躲开,谢小横对云华道:“那我就回复余夫人,我们家姑娘不介意陪他儿子去那个偏僻远城。” “华儿不介意。”云华郑重认可。 她不介意陪阿逝去任何地方。 “华儿会尽量协助未城政务,并了解西边的民情回报爷爷,”云华又道,“这样,能帮助爷爷更全面掌握地方情况,好惩恶扬善、调养民生罢!” 谢小横眼中闪过一道光。 云华再次觉得,像在哪里见过的,这种雪亮冰冷、要照彻什么毁灭什么的光。 也是一闪,就掩去了,他笑道:“自然要调养民生。可是惩恶扬善?其实现在朝堂中,也没什么坏人呢!” 真的,七王爷也不坏,但他对政务无补,栋勋将军也不坏,但他只能护驾,不曾开疆辟土抵御外侮。还有好几位大人,据云华听来,也都不坏,只不过―― “无能,小心眼,好使绊子,”谢小横数落,“要这些都算进去,朝堂中又没什么好人了。” “大哥是有能力的。”云舟温和进言。 “啊,是。”谢小横叹息,“可他在这样的政局里,也要耗大量精力躲绊子和使绊子了――不管怎样说,晚了,你们先休息罢!以后的事,我们一步一步来做。” 两个女孩儿便请了爷爷晚安,再拜辞别了出来,云舟还想跟云华寒暄两句,说些很快就要天各一方了、姐妹情深、相见何期什么什么的,云华仰脸问她:“四姐姐,你怎么会相信的呢?” 云舟打个格愣:“相信什么?” “时局不稳,要留后路。” “这个么――”云舟想,从很小时就已经有这个想法了罢?发现跟自己高贵的小姐生活相比,那些奴婢们有多可怜,又听说外面有许多更穷苦的,比这些奴婢们都远远不如,在他们眼里,谢府奴婢已经是天上的生活了。云舟想,这些人会服气吗?会很凶的想打架的罢!转念一想,我们比他们聪明,我们比他们有钱,我们能买来力气很大、很能打架的一群人,用很聪明的法子,把那些不服气的人教训得狠狠的,让他们再也不敢乱来,于是就安心了。 再长大些,知道“那些人”里,说不定也有聪明的,说不定比自己身边的某些蠢兄弟姐妹们聪明得多,于是又担心起来,这些聪明人不会把蠢少爷小姐老爷太太们搞下去吗?再转念一想,被搞掉的,都是蠢人了,自己和自己的嫡亲们都这样聪明,不会被搞掉的。那些蠢人被搞掉,换了聪明人上来,聪明人作了富人,一样养奴婢,不过是新富人而已,也没什么可怕的。于是又安心了。 再长大些,知道这个社会里,并不是所有聪明人都能成为富人的。柴扉澹台,连大哥都称许他的才学,因为是柴扉,就总没有仕进的机会。大哥还算太浪荡了、名声不好,澹台是很正经的人,仍然不能仕进。而且,大哥只要一有机会,还是能出头的,澹台却始终被压制在下面。又听说比澹台运气好点的柴扉才子,有了功名,但官场上混得很不如意。再想想,这还是文字上有聪明的,若某些人文字一般,聪明劲儿体现在其他方面,更没仕进的希望了,又想发财,聪明劲儿岂不要用在邪路上吗?终于有些担心。 唐家不倒,她的担心还不会太厉害。 唐家一倒,如霹雳炸响,她亲身感受到天威。 第七十一章 新版胭脂刑 天威之下,无人敢说自己是安全的。即使已经是人上人,也不敢说安全。人上人们尚且觉得如此,下人们呢?皇帝担心人上人们会推翻他,人上人怎么不担心下人们会推翻他们呢?一个社会,每一层都担心着下一层抢夺他、掠取他,这个社会怎么会是安稳的呢?如今上一层还能死死辖治着下一层,明天呢?后天呢?唐家被逼到绝路,尚且敢冒犯天颜,下层又下层的粗野人们被逼,又怎么样? 这一些话,有些并不是云舟自己想的,而是云柯漏了几句在她面前。当时她嗔怪云柯胡说,当心被父亲打板子,唐家一倒之后,这几句话突然又出现在她心头,而且像火星一样,燃成一片。 她又想起谢小横某些通玄的话,细想起来,不是通玄,竟是入世了,只是与世俗观念差太多,于是便成了玄学。云舟顿悟谢小横对云柯采取的态度,那句问云柯在不在京城的话,看似脱口而出,其实预谋已久。 云华问她为何会相信,她要怎么说呢?这么久、这么复杂的心路历程……说起来太累了,而且未必经得起辩论呢!她有一百个不看好时局的理由,人家说不定有一万个太平盛世的证据来驳她,驳到一半,谁胜谁负先不说,她反心毕露,先要被捆起来论罪了。于是她只是笑笑:“爷爷说得对,没有长久万全的格局,多留退路总是好的。” 云华盯着她,也看出云舟有保留,但看不穿她的心。 照云华的想法,国家溃灭,国中人人都要糟糕,那么自然,看到溃灭的迹象。自然人人都要努力稳住它的。既然人人出力,那它又怎会覆亡呢?啊自然,改朝换代,历历有之,但末世,总是皇帝昏庸,权臣看到了甜头,把持朝纲想要篡位,在篡位过程中,凡是不归顺自己的臣子。管他能力好不好,先除掉再说,凡是忠诚于自己的臣子。管他能力好不好,先提拔上去再说,然后发动大战夺位,大战中百姓死活,他暂时顾不着了。若打胜。那直接改朝换代,若打不胜,可能乱上一阵子,然后出另一个人收拾残局,再改朝换代。现在可不是这样啊!虽然民间有很多疾苦,但现在的皇帝还很勤勉努力。不少臣子也时不时提出一些恤民的呼吁,连她都听到了。大家真的是在努力稳住国家、让它变好的。唐家一役后,也没有什么权臣。倒是她们谢家接近了权力中心,但谢小横也绝没有任何迹象起篡位之心啊! 怎可能从现在起就预判乱局,把后路的棋子先铺排出去呢?真要篡位,胜则皇,败则死。更不用铺这种后路了。 于是云华仍旧迷茫的望着云舟。 云舟见月色下,云华容色楚楚。那样静、那样茫然而悲哀,心弦某处柔软的地方被扣动,揉着她头发,嗔道:“聪明时那样聪明,傻起来怎么这样傻?” 哎呀,七王爷也说过类似的话。 云华问:“我哪里傻?” 云舟摇手:“不傻不傻。走罢!看你那姑爷去。再晚些,我怕云岭把他骨头都拆了呢。” 所言不虚。 云华与云舟回到阿逝身边时,但见阿逝脸上粘着几条白纸,没穿外衣,胳臂露出来,上面以墨笔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乌龟,人躺在窗下,手伸到窗外去,紧咬牙关,表情痛苦,云岭蹲在旁边幸灾乐祸道:“只要动一动,还要重罚哦!” “这是做什么?”云华眉头一皱,觉得大事不好。 阿逝不敢说话,云岭张臂挡在阿逝面前:“别打扰别打扰,这儿上胭脂刑呢!” 云舟眉毛一挑,挡下云岭手臂,云华去拉阿逝:“手伸在外面做什么的?拿回来罢。” 阿逝犟着不给她拿:“岭妹妹说了,乱动要重罚的。” 他力大,云华拧他不过。云舟在一边喝道:“岭儿!” 云岭无奈:“好了好了,算罚好了,你拿进来罢。” 阿逝这才敢缩手进来。 云岭忙向两个姐姐道:“你们先闭眼,免得――” 警告得晚了,云华云舟早已一个吸冷气、一个尖叫。 岂止云华云舟,后面跟进来的几个丫头们,没有吸冷气、尖叫、闭眼、发呆、跳脚的。 阿逝那只手上血淋淋的,爬满了蚂蚁小虫。 云华头晕目眩,有跌倒的冲动,勉强撑住了,定睛再看,那红兮兮的不像是血。 “就是作胭脂的花汁,”云岭跟云舟解释,“你们不要怕呀!涂在手上,小虫就来了,爬来爬去,要看他忍不忍得住痒。胭脂刑就应该这么来才对嘛!光在脸上画画儿,跟墨有什么区别?一点特色也没有!” 云华此时深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多嘴建议大家自制什么胭脂。 云舟拿手帕垫在手上,举步上前要亲替阿逝手上拍掉虫子,云华正盯着阿逝手细看,向云舟一摇头,还未说话,云舟已会意,吩咐道:“打一桶水来。” “不要怕嘛!”云岭不知天高地厚,还在道,“四姐你做园艺时不是经常见到虫子的嘛?真的没关系――” “闭嘴!”云舟喝道。 云岭见云舟声色俱厉,骇了一跳,终于闭上嘴,心里打鼓,晓得害起怕来了。 阿逝过意不去,反替云岭说话:“我们打赌作耍,是我输了,要挨罚的。不怪岭妹妹。” 云华替阿逝托着手,缓缓道:“虽是玩,毕竟太过分了些。岭儿天资聪颖,本该悟到这一层,我们也正因信任她,才托她来陪世子打发时光,不料如此失分寸,未免叫人失望了。” 云岭正因早慧聪颖,顶顶自负,挨骂倒也算了,听云华这般说,真比挨骂还难受,嘴一嘟,泪花便在眼眶中打转,悄悄瞥云舟,云舟也面沉如水,一点维护之意也没有。她自己肚里反省:“岭儿有很过分吗?哪里有太失分寸?” 想来想去,总是阿逝出身高、年龄大,她把虫子搞到阿逝手上,太过不恭敬?然而把虫子掸掉、答应下次不要玩得这样疯,也就是了嘛!为何捉着手等水来? 不移时,一桶水打来,云舟云华一左一右,帮阿逝将手臂放入水中。水一浸,蚂蚁虫子什么纷纷离开阿逝手臂,划水试图逃生。 云岭“哎呀”一声:“我知道了!”低头惭愧道,“有些虫子会叮人、说不定还有毒。直接拍的话,虫子受惊,说不定就会伤害姐夫。用水泡的话就没安全了对吧?”小小声,“所以姐夫的手上……爬上了毒虫子啊?” 云华与云舟对视一眼,云华道:“我们不确定,但是不想冒险。” “没关系的啦!”阿逝把手臂拎了出来,让丫头拭水,替云岭说情,“跟我爹出去打战时我都会跑出去草丛啊什么地方捉虫子玩,有时被咬一口,最厉害也就是肿起来,肿个几天,上几天药不能动,消掉就好了,好了就没事了。” 云岭眼泪掉下来了:“姐姐,我知错了。” 肿几天已经很严重了好伐!要是被云岭害得这么咬一口,云岭肯定要被重罚了。她已知厉害。 “真的没事。”阿逝见不得小女孩子哭,继续笨拙的帮云岭辩护,“我喜欢虫子。” 云华跪下去。 “干嘛干嘛?”阿逝赶紧扶她。 “请答应妾身一件事。”云华对阿逝请求。 “哦……什么事?” “以后玩虫子,都请谨慎些。”云华知道阿逝听不懂什么叫谨慎,就紧接着详细解释,“遇到以前没见过的虫子,问过亲友长辈之后才可以碰;遇到以前咬过你的虫子,离它远些;即使是以前玩过、没有被咬的虫子,玩时也以两只为上限,同时玩三只以上,先问过亲友长辈,绝对不允许再有今天这样整只手被虫子爬满的情况了。” 阿逝郁闷得眉毛都搭拉了下来:“很麻烦哎!” “夫君不答应,妾身会担心,担心就会难受。”云华好言相哄,“夫君答应了,妾身心里就舒服了。” “好……吧。”阿逝这决心下得真不容易。 一边云舟代云岭请罪:“今日之事,都是九妹无知,多谢世子宽宏,我们将对九妹严加训诫。” 阿逝连连摇头:“不用训诫了。” “我陪姐夫多玩几天陪罪啊?”云岭主动建议,并举手保证,“绝不再欺负姐夫了!以后都知道分寸了!” 阿逝顿时眼里发光,很期盼的对住云华,望她同意, 云华很难忍得住笑。 从此云岭负荆请罪、将功赎过,果然日日陪阿逝玩儿,把他哄得好好的,云华都开玩笑:“小岭儿倒似阿逝的好姐姐。” 未城那位太守谋求的吏部郎中的位置,运动得也很顺利。皇后一案牵涉甚广,再加不久前唐家一案,官场接连两场大地震,不少职位空下来、还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递补。未城原太守当了几十年的官,声名不错,为人也稳重,凭他的实力,只要能离疆进京,本来纵补不得吏部的郎中,也能有个员外郎、侍从官了。不久,在谢家和余家的帮忙运动下,吏部很快将他的名字添进上呈代准单子里,眼见十拿九稳,余夫人已与他详细洽谈未城治理交接的细节。 阿逝还在与云岭开心的玩儿。 第七十二章 冷饿惩逃儿 这天快中饭了,还不见阿逝、云岭的人影,他们玩到这么晚还不回来。云舟狐疑道:“这般兴头?我去叫他们。”便起身去。 云华在窗下正研究未城人文地理图册、又试拟去未城应带诸物的单子,漫应一声,头也没抬,过一会儿,心头微跳,预感有什么事发生,正听见脚步响,云舟回来了,是一个人回来,摊手奇道:“玩儿官兵捉强盗呢!妹夫守在树下,不肯动,也见不着岭儿。” 云华道:“我去看看。”便放下书册笔墨,随云舟到园中。 一去,果见阿逝蹲在树下,折了几根树枝把自己遮着。云华向前,问他:“在等官兵呢?” 阿逝“嘘”了一声,刚才就已经瞪过云舟了,现在再瞪一眼云华,叫她噤声、蹲下来:“在等强盗。” “就是说你在扮官兵?”云华蹲下来,问。 “对的,”阿逝点头,“岭妹妹是强盗,我要捉她。” “我不明白,”云华问道,“官兵捉强盗,不是要去找出强盗来,把他捉住吗?你为什么蹲在这里,不向园中寻找?” “我找了,”阿逝遗憾道,“没有找着。” 云华相信云岭有本事藏得叫阿逝找不着,可是,“你找不着她,蹲在这里,不是更找不着了吗?” 说到这个问题,阿逝就美滋滋了:“岭妹妹知道我比较笨,给我一个‘特别优待条款’。” 是云岭的口吻,阿逝学得很认真。 “什么条款?”云华感觉要坏事了。 阿逝张开手掌给她看,一块圆溜溜的代赭色卵石,应该是鱼池里掏来的,不晓得深水还是浅水。若在比较深的那处地方,他们自己就去捞了。也算危险行为,该罚的,云华把这个先捺下不论,道:“呵,这石子,怎么了?” “是粮草,我们在几个地方,每个地方放了一块。”阿逝抬起手指,朝着园子画了个大半圆,“强盗每隔半个时辰。一定要拿一块粮草。我埋伏在粮草的地方,她来拿,我就捉住她了。” “你等多久了?” “好一会儿了。”阿逝懊恼道,“运气不好。她去别的地方找粮草了。可是岭妹妹说了,就这么五块粮草,她迟早要一一拿过来的,我只要够耐心。一定会捉住她的。这样就不会一直捉不住她,游戏结束不了了。她优待我。” “所以说,”云华慢慢总结,“岭儿跟你玩官兵捉强盗,特意提醒你,你如果躲在一个地方不动。迟早能赢得这个游戏。” 听起来很不吉利。 阿逝傻呵呵的点头。 云舟叹息一声,起身往园子走。 “不要啊!”阿逝带着哭腔再次劝阻,“如果别人先找到她。这个游戏也算我输的啊!” “不用担心,”云华郁闷的安慰他,“我恐怕我们暂时找不到岭儿了。” 云舟及婢女们把园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出云岭。更叫阿逝觉得五雷轰顶的是,五块鹅卵石都还在。“她饿死了!”阿逝悲怆道。“她不拿粮草。” “是的,强盗没拿。强盗输了。”云华哄着阿逝,“你先吃饭。等找到岭儿,叫她来给你认输。你们约定输家要怎么样?你可以罚她了。” 阿逝心情大好,饭都多吃一碗,且叮咛道:“拖这么久不来挨罚,她要算利息的!” “说得对!”云华口里应付着,心中苦笑:等找回云岭,这小丫头挨的罚可不小呢!若找不回……天老爷保佑,一定要找回,一定不能受伤。 谢家能调动的人手,都已经最快速度、最大力量的调到城中找了。京城还在戒严,不说皇后一案,只说搜捕北胡的间谍,谢家托了门路,叫那些找间谍的,顺便找找小女孩。 阿逝最后一碗饭吃到底,云岭果然回来了。 她自己像个泥猴子一样,走到府院后墙边,一路竟没人搭理她。人都在找个“跷家去玩儿的千金小姐”、或者“被坏人逮住的可怜小姐”,没想到脏兮兮臭哄哄镇定得简直麻木的自己走过来的小流浪儿,就是那任性而可怜的千金小姐。 云岭走到后墙边,寻到熟悉的狗洞,正待弯腰去钻,看看自己脏得不得了的袖子,牵牵嘴角:拖了这么多时间、全身这样子回去,还想瞒过人吗? 于是她也不费劲遮掩了,绕到门房那儿:“进去禀一声,九小姐回来了。” 门房斜着眼看她:“嘿哪来的臭崽子冒充九小姐――真是九小姐?”将信将疑、又惊又恐,回身朝里跑,绊着门槛就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是九小姐……” 云岭站了一小会儿,就觉得她被一群蚂蚁们围住了。蚂蚁们伸出触须,胆怯的敲敲打打,透过她的泥浆辨认出她的气味,确认她的身份,把她抬了进去。 这是下人们,拥她进院子了。 然后又一群蜜蜂来,嗡嗡嗡、嗡嗡嗡,不断骚扰她,还扎得她有点疼。 这是亲人们,质询她教训她了。 再然后呢,出来一只狼蛛,咳嗽一声,虫蚁四散,狼蛛把她拎进房间里,叫:“跪着。” 这是――啊,这个再打比方就太不恭敬了。这是爷爷谢小横,都特意为她赶了回来,倒也没噜嗦,只是着她罚跪去。 连臭衣服都没准她换! 脏还在其次,湿啊!早春的天气,湿气入骨,要命啊!多亏房间里照北方规矩,有一条砖砌的暖道,从屋外通进来。这种暖道,火生在外头,拉出几根砖道,一个房间通一根,就不用每个房间再生火,空气可以暖洋洋的。因此云岭不至于冻死,但还是觉冷。她听见四姐姐六姐姐替她求情,求情声撞到铁板,无功而返,渐渐弱了,消失了。 云岭跪得膝盖疼了,呆想:“以前再多吃一点就好了。再胖点,腿上都是肉,跪下来跪在自己的肉上,就像跪在棉花上,就没这么疼了。”又想,“以前五哥老是被罚跪、又挨打,他怎么撑过来的?作个坏孩子,还真不容易呢!” 蜷缩着身体又跪了一会儿,身体都麻木了,口渴,腹中也有些饥馁起来。云岭想,这是到了什么时候呢?房间里静静的,没有钟漏,又阴暗,看不见日头,但光线确实是比刚才又更暗了些,莫非已经向晚?爷爷要把她罚到什么时候呢?她等了又等,以为麻木了的身体,更酸痛起来。那酸痛如被压抑久了的恶病,一经暴发,尤其难忍,腹中也更饿了,实在跪不下去,云岭捂着肚子,悄悄把腿伸了伸。 没有人来呵斥她阻止她。 她大着胆子改跪为蹲。嗯,也没有人阻止。大概是根本没有人监视她吧!那她这么傻作什么?干嘛非老老实实跪着啊? 蹲着也不舒服,云岭就坐着了。 坐了一会儿,其实也不舒服。地板还是这样冷硬,身上倒是基本捂干了,湿冷好了点,还是脏臭。而且,肚子还是饿。 云岭站起来。团团转,她闻见了食物的香味。到饭点儿了?怎么还不放她去吃饭! 她把嘴凑到门边,叫唤:“我知错了,放了我罢!” 没有人回答。 云岭呜呜啼哭,痛数自己罪状,深切表达自己真的知错了。 没有人回应。 云岭嚎了起来,继续狠挖自己的犯罪的深层次原因,表达自己以后绝不会再犯的决心。 还是没有人睬她。 云岭把奶奶娘亲姐姐姑姑们在这儿的不在这儿的指着名头叫了个遍,百般乞怜。 还是没反应。 谢小横心肠真是铁打的。 云岭郁闷以极的走回房间里。真是入夜了,气温一发下降,云岭靠在暖道边上,取了会儿暖,真饿啊,食物的香味不绝如缕,总在她鼻端缭绕,而且是甜的……饥饿令云岭的嗅觉空前敏锐。这绝对是甜食! 她跳起来去打门板:“我错了我错了,给我吃的!” 门板坚固而冷漠。打几下,云岭自己的手疼了,只能颓然而退。 她在房间里绕了几圈,人其实已经很累很倦了,但因为太饿,还是坐不住,总要走动,她也不知自己走动有什么意义,走了几圈之后,忽然明白了: 她在找食物。 从刚刚就闻到的,不绝如缕的香甜气味,好像是从房间里的某处传出来的。 也许只是她的幻觉,但想吃东西想到这种程度,绝不承认近在咫尺的食物只是想像出来的。云岭坚信自己的判断,并展开搜寻行动。 还真的被她找了出来。 一碗红豆糕,藏在暖道旁边,受暖力护着,一直逸出香气。 “我居然到现在才找到它!早就可以吃了嘛!”云岭大大的埋怨自己,同时又非常欣慰,大口咬了下去。 味道,确实是甜的,也确实是糕,但嚼起来,总有点,奇怪的感觉。 云岭饿极了,忽视那奇怪的感觉,先咽下去再说。 食物擦过舌根,已经有点不对了。食物滑下食道,云岭正又咬了一口糕点嚼着,食道和胃痉挛起来,云岭大口呕吐,连嘴里刚咬的一口都吐了出去。 她不信自己怎么能把红豆糕吐出来,也许……也许只是因为太冷太饿太累了,所以暂时抽一会儿筋。 云岭继续吃。 只要吃,就吐,她吐得把苦水都呕了出来,喘息一会,感觉好多了。 糕里一定放了东西。她不相信爷爷会这么狠心……但一定放了东西。 第七十三章 糖果铺遭遇 饥饿还在持续,云岭自出生起没受过这样的饿。(..info)她第一次知道饥饿原来会变成实体,像一只活生生的小兽在她胃里撕咬顶蹬,伸出无数触须在她的血脉骨骸里,叫嚣着要吃的、要吃的、要吃的。云岭觉得自己都已经不是自己了,而是被这小兽支配的、像兽一样的存在。如果不会痛,她都想把自己的肉嚼了吃了。 这个时候她一点都不在乎肉是咸的还是甜的。 门开了。 谢小横身边的侍女取霞,还是一身道姑打扮,抱了一捆稻草进来,眼中有浓浓的同情,但不敢流露,放下稻草,对云岭道:“老太爷说,这是给九小姐的铺盖。”就弯腰把稻草展开。 “取霞姐姐,”云岭拉了她的手,哀求,“我饿。” 取霞不敢回答,继续背诵她得到的命令,“老太爷说,外头的流浪儿,有稻草垛可以睡已经很好。九小姐既爱往外头去,就请试试外头风味。” “我错了呀,”云岭哭泣道,“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敢了呀!” “老太爷说了,”取霞再背道,“九小姐若到外头遇见坏人,说知错了也没有用,想安静在干稻草垛中睡一觉也不可得。如今能得了,就该感恩了。” 云岭流泪哀求道:“取霞姐姐,我都知道了。我再也不了。你偷偷给我点能吃的吧,就一点。” 取霞偷眼往门外看。 门外采霓又抱了捆稻草来,稻草下露出一个纸包的角。 云岭喜呼一声,又掩住嘴,生怕被人听到。 采霓牵牵嘴角,神情可没有那么欢愉,把纸包打开,是苏式五仁月饼、蜜饯、核桃糖、枣泥包子这几样甜食。掉过目光,不敢看云岭。 云岭还以为采霓这种表现,是出于违背了谢小横禁令的愧疚感。 她谢过采霓,抓起那枣泥包子往嘴里塞。 到底是千金小姐,饿到这个份上,教养仍在,并不是狼吞虎咽满口大嚼,是咬一口咽一口。 这个教养使她免于大呕特呕,咬一口,便只是呕吐出一口。 她自己擦了自己嘴角的秽物。指着纸包里的甜食颤抖道:“采霓姐、取霞姐,这、这也……” 采霓与取霞低着眼睛,深深行了个礼。匆匆走了,门仍锁上。 在饥饿的时候,面前摆着你心爱的香甜食物,却不能吃,那饥饿会厉害百倍。云岭辗转煎熬至凌晨。期间又忍不住吃了几次甜食,每次都大呕特呕,最后嘴里嚼着一根干稻草,朦朦胧胧睡过去,天一亮,立即惊醒。 惊醒她的是更疯狂的饥饿感、还有更浓的香味。 稻草铺面前。她昨晚的呕吐物和残余食物都没有清除掉,上头另铺了一席,席面上左边水糖芝麻饼、豆沙糕、蜜调梗米粥、甜瓜竹节卷、蜂糕、糖煎蛋。右边一碗烧得浓浓的鸡汤煮的粉条、一碗清清爽爽云片豆腐、一碗酸泡菜下的挂面、一碗热腾腾鱼翅饺、一碗极嫩的牦油牛肉。乃是甜咸各半之局。 云岭伸手,无视所有甜糕甜饼,直接去端来那碗泡菜挂面,又挟了鱼翅饺,一口一口。像饿疯的小鸟。一口一口非常快,但仍碍于教养。每一口都只啄那么一点,这一点咽下去了才能啄下一口。 于是她的吃相一点都不恶形恶状,反而相当动人。 吃得肚子里终于有点东西垫着了,饥火好歹压下去了,云岭才抽得出空抬眼看看对面。 满席美食对面,坐着谢小横,像以往一样从容、和蔼、睿智、甚至还带点小小的狡黠。.info[]往常,见到爷爷这样的表情,云岭总是很开心、很亲切。 今天她觉得陌生与畏惧。 挂面饺子好歹没吐出来,她又取鸡汤与牛肉,低头继续吃,如今她有了危机感,知道手头的好东西,并不永远属于她,也许某一天,因为她犯的错,就会被关起来,与一切好东西隔绝,变得一无所有。所以在还能享受的时候,她要抓紧享受。 谢小横道:“你可以吃一些甜的。没关系的。” 云岭看看那些芝麻饼豆沙糕的甜食,还是很诱人,像昨晚那些苏式月饼核桃糖一样诱人。不,谢谢。她保险一点,还是吃那鸡汤粉条,真是一生未觉之美味,吃得终于有点饱的感觉了,她犹豫的再看看豆沙糕,又看看谢小横。 “没关系的。”谢小横向她保证。 云岭迟疑着拿起一块豆沙糕,色香味俱全耶!八分饱时来上这么一块,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手肘微弯,糕点离她近了些,诱人的气味朝她鼻子里钻。地上,昨晚的残渣都还在,黎明的曙光中,更显丑陋与恶臭。 她猛然干呕,吓得把豆沙糕甩得远远的。 东西还没有入口,这不是药力的效果,而是心理作用。像遭受严重打击的男性,以致不举,云岭从此后,一生都不能再接触甜品。 “我不介意你拥有爱好,但不赞成它成为你的弱点。”谢小横微笑道,“现在好多了。” 云岭没法儿回答这种话。 “昨天你出去――”谢小横再次挑起话头。 云岭等着。终于要问她去做了什么对吧?她已经准备好答案:她出去逛逛,本来想买甜食的,但不小心跌进臭水沟里,想把自己弄干净,耽搁了很久,越弄越脏,只好悻悻回来了。 全是她自己的错,不牵涉任何人、任何事。 “――遇见的那个男孩子,”谢小横道,“他已经死了。” 没有询问,只是告之。他对她昨天的行踪已经了如指掌,比她自己知道的更多。 云岭呆呆的张开嘴,这次很没有修养和形象。 谢小横不满的摇摇头,提示她:“你也看到官差追他。” 是的。 “其实官差只是想找他问话。”谢小横道,“但是你帮他逃了,官差因此认定他一定有罪,他已经被处死了。” 云岭张了张嘴。所以他到底还是被捉到了?她没把这句话问出来。她发不出声音。 她本以为她救了他。 在糖果铺子里――她跷家确实是为了买糖果的,真被云舟禁得馋坏了,利用阿逝,不惜冒险跷家――还晓得买东西是要用钱的,铜钱没有,过年时长辈给的讨喜的小银锞子有压在箱子里,偷了一把出来,袖了走,找了找,刚找到店铺,官差就来了。 还在全城戒严时候,人心惶惶,官差一来,立刻街上就听见动静。 倒不是说官差们踢摊子砸车子,百姓哭爹喊娘逃窜,那种动静。不不,官差们自己都要在城里生活的,不至于这么得罪父老乡亲们,京城人脉关系复杂,一卖大白菜的老大爷,侄兄弟大外甥干闺女表舅舅,横七竖八说不定就能牵扯到尚书啊太保啊那儿呢,真得罪狠了,大家找关系,拼上一场,指不定谁赢呢!这不是顽笑,真有次卖糖葫芦的和卖凉茶的为个摊位吵起来,各自往上头找关系,先是台院杂事出头,要把卖凉茶的赶走,乐县院的人不干,和台院杠起来了,不争馒头争口气,顶不赢,再往上头找关系,最后闹得太常寺和御史台几位大人联署决议,把摊位给了卖凉茶的。 ――扯远了,话题再捋回来。那些官差顺着长街一来,不至于直接伸腿蹬摊子踹篮子,但上命在身嘛!难免横眉怒目、耀武扬威,旁边百姓看着,哟,别惹祸,还是乖顺点躲了吧,省得招麻烦上身。于是唠嗑的唱戏的说大鼓的先就静了,那寂静沿着官差的方向一路蔓延开来。再是摆摊的小贩儿想,别支摊了吧,省得有什么事,“不小心”把你摊子压了、货物拿了,你还没处儿说理去;身板儿不好的老人想,回吧,省得有什么事,磕着挤着碰着,还没地儿讨医药费去;带孩子的女人想,躲吧,省得有什么事,把孩子一挤没了丢了,这算谁的!于是收摊声、脚步声、哄拽孩子声,就继寂静之后沿着官差方向一路蔓延开来。 等这些声响都消失,那才叫真的寂静,只有官差大踏步巡街和吆喝声了。 从第一波寂静开始,糖果铺子掌柜的像他的同行们一样,就支起了耳朵,到门口瞅了瞅。第二波声音开始,他也阖门板了,不敢全支上,免得说故意给官老爷吃门板子,就支一半,另一半空着的,拿个桌子挡着,免得沿街“回吧”“躲吧”的人们,家里太远,先躲他店里来,万一其中混着几个官差要捉拿的人犯,官老爷一路跟进店铺来,拿人时砸了这个破了那个、或者还要问一个店铺窝藏人犯的嫌疑,那是多大的麻烦? 至于已经进店铺的客人,掌柜的数着,有哪几个人,柜台上堵住了,万一官老爷来查问,反正绝不能有躲进店铺后院去的,不然这顾客犯什么罪,店家连坐。这也是戒严的规矩。 那桌子一顶,老京城人都晓得了,顺着长街躲避官差过来的,进不了店铺,先进小巷子蹲着,反正身上没犯事,官老爷也不会进小巷子来搜拿的,等官老爷过去,再从小巷子里出来,该干嘛干嘛。 可惜云岭不是老京城人。 锦城也没有过这样的事儿。 第七十三章 官差找石飞 就算锦城有过类似满街戒严、官差办公拿人的事儿,云岭养在深闺深院,一群又一群奴婢供着使唤,也没撞见过这阵势。.info[]倒是也读过书,可书上都是一章又一章的圣贤道理,偶尔悄悄搞点剑仙什么的来看看,也不失正道豪迈,反正都没讲过这个。 所以,当云岭兴冲冲的都快踏进糖果铺门了,门板在她面前一拦、桌子旁边一顶、掌柜黑着脸一闪而没、百姓们的足音从她身边慌里慌张跑过,她就难免呆住了,回过神来,再看,街上百姓跑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人跟她一样傻站着。 是个少年,比她略大些,深褐色皮肤,五官干净,头发厚得像草毡,在阳光下泛着金棕色,茫然四顾了一会儿,向云岭走过来,问:“翠虹布店往哪里走?” “什么?”云岭与其说是羞怯,不如说是被他的眼神吸引了。 他的眼睛不大,但是很黑,像水里浸过的石子,稍微有点迷茫的样子,像是水雾还没有擦干净,但是一旦决定看着你,就那么专注,好像你是他的头号大事,除此之外再无它事。 云岭不由得眨眨眼睛、把自己刘海顺了顺。 她知道自己眼睛大、手又白嫩,做这个动作会很可爱。被这个少年这样专注的看着,她本能的希望自己表现得可爱一点。 可是少年一点都没被她的可爱打动。就是云岭经常会在别人那里收到的“哇岭儿真可爱!”“九小姐真聪明!”“岭妹妹漂亮极了!”那样的赞美,还有搀杂的很多嫉妒啊艳羡之类的复杂的感情,在这个少年眼里全没有。 他看着她,但她这个人长得怎么样,对他来说是全没影响的。他专注她,只因为他希望她回答他的问题。 只不过是这么简单、这么无聊、这么蠢的问题。 他把它又重复了一遍:“翠虹布店往哪里走?” “你看我像能回答这种问题的人吗?”云岭跺着脚,没来由发起脾气来。(..info无弹窗广告) 少年呆了呆:“那你……能不能?” 别人跑了。她还站着,他就来问她了,他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妥。 云岭有一百种理由指出不妥!譬如她这么小,完全是个小孩子;譬如她的相貌完全是南边的,不是京城本地人;譬如她白白嫩嫩养尊处优是看得出来的,不是经常在街头跑的人;譬如她走路的样子那么好奇新鲜,明显是刚来这里的人;譬如……啊啊,总之各种理由!她云岭问路的时候,就绝不会挑她自己这样的人来问! 少年仍然迷惘的望着她:“你知道吗?还是不知道?” 云岭深吸一口气。这个人,原来是个蠢人!打个比方。一盘棋有多少棋路,他什么都不看,只遇到哪枚棋子了、就盯着哪枚棋子。这哪成?再专注也没用的嘛!她准备长篇大论好好给他上上课、跟他讲讲他错在哪儿、帮他下次机伶一点。忽听官兵喝道:“石飞!” 好响、好凶!谢九小姐满心不忿的呆了一下。回头,看见少年的眼神。 就像看见蛇的青蛙、看见猫的耗子,还是那种举家都罹难的青蛙和耗子。 他拔步,开始逃。 云岭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他逃。 他笨。逃都不知道怎么逃,就顺着长街跑,云岭拉他钻进小巷子,特意往躲在里头的行人啊小贩啊堆里钻,鸡飞狗跳的,一团乱。把官兵很是阻了一阻。 但也没法儿就这样逃掉。 青天白日,没地震没大火,一队精壮官兵有备而来。让一个蠢小子一个娇小姐携手逃掉,那也太对不起他们领的皇粮了。 他们很快再次追近,嘴里叫嚣着,以砍头相威胁,快追上云岭石飞了。那条巷子倒是寂寂无人,连浑水摸鱼的机会都没有。云岭看巷边有条水沟。没水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积在那儿,还有不少垃圾,覆着淤泥,高高低低,狰狞如海上的怪兽。她飞快问石飞:“你犯了什么罪?” 石飞面色苍白:“我没有。” 就这么一句话,云岭决定信他。她拉他道:“照我的做!” 他们躺进臭水沟中,打个滚,如同覆着淤泥的垃圾一般,云岭更拉了一块烂皮革过来,盖住他们的头。 他们的鼻子不能埋在淤泥里,否则要窒息而亡,但如果翘着呢,立刻就会被发现,所以用皮革盖一盖,作了障眼法,人家看来,也不过一大块垃圾。 官兵果然没察觉他们,一径往下追了去。云岭听得脚步寂了,与石飞出来。再不出来可要被臭气熏死了!石飞要往官兵去向的反方向逃,云岭拽住,拉他往巷子另一边的墙走,一路走便一路擦掉脚上的泥,等走到墙头,脚上的泥基本擦完了,又往墙上擦。云岭验验,再走起来,不至于一路走一路滴臭泥了,这才与石飞往反方向逃去。官兵若再回来找,见到泥迹,总当他们翻墙了,又能拖延一段时间。 云岭与石飞商议,两个泥人一道走,目标太大了,不如暂且分手。京城街道上脏得不得了的乞丐、流浪儿,还是不少的,偶尔出现一个臭泥人,别人还不至于特别特别注意。 分手时,云岭关切的问了一句:“你有地方去吗?” “有一个人。”石飞道,“我可以去找他。” 于是云岭就自己一路走了来,官兵倒是再没来找麻烦,不知追到什么地方去了,谢府派来找九小姐的人也没想到她是云岭,她自己走到谢府门口,然后就是挨训挨罚那一串事了。 云岭本来以为,总有机会再问问石飞,他是哪里人、官兵捉他干什么? 等事态平静一点、大家安稳一点……她再跷家出去看看?总会有那么个机会的吧! 没想到挨了重重的罚。即使她已经作好挨罚的心理准备,这罚得还是太重、太重了。 更没想到他死了。 “他,到底牵涉什么罪名?”云岭讷讷问。 “大人的罪,说了你也不懂。”谢小横道。 “说了我会懂!”云岭忽的犟嘴道。 谢小横瞟了她一眼,倒没罚她:“有人怀疑他知道某些事,危害到某些人的利益。” 云岭一下子就懂了。 “石飞已经救不回了,”谢小横徐徐道,“但他还有几个要好兄弟,目前官府想把那几个入罪,你如果把与石飞见面的详情都告诉我,也许可以帮助我救他们。” “爷爷你愿意救他们吗?”云岭道。 不怪她多疑。她已经不得不产生这种疑虑了。 “愿意的,只要这件事并不太危害到自己。”谢小横道,“爷爷还是愿意搭救无辜者的。” 云岭心虚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无辜……” 但她毕竟还是都说出来了,从开头到结尾,巨细靡遗,全无保留。 “我是做错了。”她最后总结,虚心认错。一场冻饿,已经让她心有余悸。 “做得很聪明。”谢小横倒是赞许她。 云岭深表意外。聪明孩子不是应该受奖励吗?为什么她挨了重罚? “聪明不代表正确,即使正确,也不代表可以不必承担后果。”谢小横道,“你应该感谢你这一晚是在自己人的房间,而不是跟别人分享一个陈年牢房、或者刑房。烂稻草、吸血虫子、尖牙大老鼠、铁棍……” 云岭已经脸色发白了,而谢小横尤不尽意,咂着嘴停止了扳手指列举:“就这么说说真是难以形容其万一,你亲自看一眼、体验一下,就有概念了。”口气听起来很认真。 云岭拼命摇头。不!不要!谢谢! “你没有落到那里,只因为你是谢家的九小姐,不是因为其他。”谢小横道,“你的身份庇护了你,我希望你也做出配得上你身份的举止。” 语气淡然,但说得已经很重。 云岭拼命点头。 她忽然想,也许那个传言是真的。不幸夭亡的七姐姐……不是病死,是因为行事太让爷爷失望了,所以被除掉的。 “现在去好好洗个澡、换个衣服,睡一觉吧,”谢小横关心问,“你怎么在发抖?” “我、”云岭道,“回爷爷,岭儿冷。” “有暖气道,”谢小横,“应该保证房间里的温度了。” “是。”云岭回答,“都怪岭儿自己身体太差。” “以后还是少吃零食,保证三餐,可以跟爷爷做些五禽戏,”谢小横笑了笑,“如今连你奶奶都在跟爷爷学这个。” “是!”云岭再次很乖的应声。 “爷爷叫个大夫来给你看看,万一生病了,大夫开下药来,你要乖乖的吃。” 云岭反对的皱了皱鼻子,终于还是道:“是的,爷爷。” “有多少卑贱孩子没药吃。他们也不是不聪明、甚至不是没做正确的事,就因为出身卑贱,生个病没人理,就死了哪!”谢小横感慨。 这话说得对,云岭想。 谢小横招呼采霓与取霞:“搀九小姐洗沐。” 采霓取霞依言前来。以前云岭见到她们两个,总感觉挺亲切开心,很可以撒撒娇什么的,如今不一样,很大原因是她们替谢小横执行了对她的惩罚。尽管她们眼中都流露出同情,但毕竟给了她下药的食物、看着她呕吐、又在她的哭泣声中锁上了门。 第七十四章 石飞心中的秘密 云岭心中对采霓和取霞说不出是羞愧还是恼火,最后选择是绷起了脸,摆起了“小主子款儿”,不再把她们当伙伴、当年轻的姑娘,而是当作长辈手中的工具。譬如一根树,主人有时候将粗枝砍下来作板凳、有时将细枝砍下来作惩诫的荆条。你作为儿孙,有时坐在板凳上,板凳坚实而舒适的服务了你,你也不用特别对板凳表示感谢,只要感谢你的长辈;有时被荆条抽打了,也不必对树特别表示愤怒,只要向长辈认错。以后你再经过这棵树,羞愧生气什么的都太幼稚了,平静的走过,这就可以了。 所谓修养。 云岭如今已渐有了她兄姊的修养。 终于她被搀入了暖雾缭绕的浴间,扒掉了脏臭难堪的衣物,先从头到脚好好冲淋了一顿,再泡进浴桶中,长长透出一口气。温暖、清洁、柔和的水体包裹着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而且下定决心,终此一生,不会再丢掉千金小姐的身份,再想争取什么额外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不得罪掌握权力的人、免得失去千金小姐的享受。 闭上眼睛,她仿佛可以在这热水中沉沉睡去,泡过一生。 侍女抱着毛巾,请她出来,指出在水中泡太久了对身体不好,还是擦干净身体上床睡觉比较合适。 云岭呜呜咽咽:“人家不想出来!” 侍女反复劝慰,举出各种应该出来的理由,就像以前一样。 与以前不一样的是,云岭这次没有赖到水快凉了、皮肤要皱成核桃皮了、侍女都要哭了才肯让步。只是劝慰了一下会儿,她便举起手,让侍女搀她出水、给她擦拭身体、换上干净衣服。 出水时,她连打了几个喷嚏。侍女吓得慌忙调高浴室温度,生怕她感冒。 这是谢家千金宝贝小姐的待遇,不是受罚可怜虫的待遇。云岭吃过苦头,重新享受起来,格外珍惜。 擦身体时,她已经睡眼惺松,换衣服时,她几乎已经打起瞌睡了。昨天毕竟太辛苦、休息得太少。 有个人从后面抱住她,心疼的唤:“岭儿。” 不需要睁眼看,甚至不需要听声音。云岭就已知道这是她的亲姐姐,按族谱的四姐,但按嫡亲血缘关系。实在是离她最近的一个姐姐,云舟。再往上那位姐姐,云诗,毕竟隔得太远了,云岭连她模样都只能听人转述。身边。唯有云舟,是与云岭从同样的父亲和母亲而出,有着相似身体气息、相似的情感与智慧,有时云岭骄傲一把,想自己或许比舟姐姐聪明一点,至少长大了会聪明一点。但即使长大了,她也怀疑自己是否有姐姐那种从容的魅力、大气的美丽。 作为小妹妹,对年长姐姐是这样抱着亲密、渴羡、嫉妒、倚赖。她仍然闭着眼睛,在云舟怀中问:“四姐,我是猫吗?” 云舟一愣,没有完全听懂这个问题,但是回答:“你是人。” 这个回答对云岭已经足够。 猫是那么可爱狡猾的小东西。不是不可爱,主人也不是不爱它。但它做错了事,主人还是要罚,罚完了,再把它撮在膝头抚爱,仍然是个小玩艺儿。 云岭不是猫,是人,即使现在人家把她当猫,她终有一天要作人。 她在云舟怀里安静的睡去。 谢小横骗了云岭。石飞没有死。这场皇后的大劫到底是波及到了他,有人挖流美人那玉佩的来龙去脉,因他的师父不但是老玉匠,又恰在那个特殊时候横死,便怀疑他会不会知道什么,召他问话。还亏了七王爷把他放在明面上,坦坦荡荡,故人家也不是真的相信他会知道什么重量级的线索。石飞却自己上不得台盘,一见人家阵势凛然的来拿他,还是心中一抖,拔腿就跑,连累云岭一场无妄之灾。 若非石飞害得云岭耽搁这么久时间、又弄得这么脏,云岭自己买了糖,再回院子里和阿逝一起玩儿,说不定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云岭帮他逃过官兵之后,他去找的人,是周阿荧。 谢小横还没去找周阿荧,周阿荧押着石飞去官府大义灭亲了,他痛骂石飞没胆子,见到披官皮的就连魂也飞了;又痛骂石飞胆子肥,见到官差都敢跑;又痛骂石飞钻营,好好锦城不呆非要到京城来想找发财;又痛骂石飞混蛋,什么都不会专会惹事――骂到这儿,终于问一句,他惹的啥事儿呀? 啥事儿就不便说了,总之,审吧! 也有旁敲侧击、也有巧言哄慰,石飞太蠢了,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正想上刑棒,谢家势力插手了。 都闹这么大了,谢家插手也很自然了,也没插狠的,只是递句话:若想屈打构陷谢家,请,请请请,谢家看着。 呃,其实皇后的残余势力确实想从石飞这里打开缺口,说谢家假造玉坠什么的。皇后这些年暗地里做的些恶事,已经被皇帝下决心调查,揪出了桩桩件件,帝心对皇后的厌恶已经无法扭转了,皇后一派的溃败也已经无法挽回了,但如果能证明裳嫔娘家也不是好鸟,那至少扳回一局。 但现在谢家势力已比皇后的余党更大。皇后余党收拾石飞,谢家再证明皇后余党在收拾石飞构陷裳嫔,皇上一定更发怒,那后果就可想而知了。 皇后余党颓然恭送石飞,表示以后也不会再骚扰他了。 临走,那余党倒是悠悠来了一句:“你师父真是死在他们手里,可叹你今生报不得仇了。” 石飞僵了僵。 他师傅在临死前,是接了一件很重要的活。年纪大了,师父的手其实已经不太灵活,生怕做差了,便悄悄叫他来帮忙,他明确知道,那活是把一块玉嵌进另一块玉里。 他也记得那两块玉的样子。 别的事,他都糊涂,只有经手的玉石的样子,就像拿刀刻在他脑海中,他绝不会忘。 师父死了,玉失踪了,官府来问话,他也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因为做事时,师父告诉他,这是秘活,不能跟任何人说。师父的吩咐,他听的。 直到那老农一样外貌、神灵一样聪明、菩萨一样好心肠的周孔目找到他。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只是唠唠嗑,不知不觉他就哭起来了,说了他对师父的感情,说得不好,但周孔目都能理解,而且很担心他的处境,他吓着了,不想跟师父一样死掉,就把秘密做的那件活计也说出来了。周孔目听得很详细,然后安慰他,说他不会死的,只要他听周孔目的吩咐办事。 他要做的就是,彻底忘掉他做过什么。他师傅死了,他看见了师傅的死,非常悲痛。这些都是真的。除此之外,他不知道,就跟它们从没发生过一样。 要忘得这么彻底,有一点困难,但是周孔目问他:“你一生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石飞想了想:“刻玉。” 刻玉是他生命中的光。即使他只是个山中卑微的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穷小子,一手握着还称不上是玉的劣质石头、一手攥着刻刀,就仿佛自己成了某个特殊世界里,孤单、睿智、全能的存在,这个世界是与外人隔绝的,没有别人能挑战他。 刻玉是他存在的意义。 周阿荧问:“如果有什么事威胁到你的生命,从此不能再刻玉,会让你难过吧?” 岂止难过! “那么,”周阿荧道,“只要你认为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它们就从没发生过。没有发生过的事,无法再威胁到你,你明白吗?” 石飞明白了。 “有些奇怪的事……它们发生过吗?”周阿荧再问。 “没有。”石飞回答。 “好的。”周阿荧微笑道,“以后的事,都交给我。” 周阿荧履行了承诺,石飞被带到京城,繁华地带,市面再怎么繁华与他关系也不大,但是玉铺这样齐整、师父这样用心、工具这样多、玉料这样好,这个在京都不过中等的铺子,在石飞的眼里看来,是天上才有的高等地方了。 周阿荧自然不专为保全石飞,才尽这许多心。同情,当然有。这个可怜的傻小学徒,能不死,那是最好,但更重要的是,顾全大局。周阿荧去禀报七王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小人暂且做了这样这样的处置,王爷怎生发落? 七王爷困惑的盯了周阿荧片刻,问:“你其实也并不想仕进,对吧?” 周阿荧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诧表情:“王爷为何会这样想?” 七王爷道:“凭你的本事,想爬的话随便都能往上爬,怎会这么久在锦城默默无闻。我初到锦城,说要带你,你也推三阻四,我心里岂有不明白的?想必你另有志趣。偏生老石匠一死,你这样上心,这其中牵涉着……”顿了顿,到底没把谢家明说出来,“你是跟他们家有什么恩怨么?” 周阿荧顿时顿下了,指天誓日,发出毒咒,他跟谢家有恩怨就怪了!没有爬上去么,是七王爷太看得起他,不是没个人都像七王爷这样识才爱才,他被埋没了,爬不上去,见到七王爷肯提携,其实当时就太高兴了,之所以让王爷觉得推阻,一定是想矜持一下,却太过火了。至于老玉匠么…… 第七十五章 临行托弟 周阿荧道:“王爷,此事牵扯恐怕甚大,只怕老玉匠不过初秋一叶,俟凉风天动,生灵摇荡,卑下生在本朝,不忍目见、不忍不查。卑下的权限能力,只能到此为此,愿借王爷高阶崇楼,更扩一层眼界。” 七王爷默然片刻,道:“用词这样文雅、比方这样妥当,你还说不通文墨。” 周阿荧低了低头。 七王爷突然发现,周阿荧眼睛与睫毛倒是生得不错的,若非鼻子太丑、皮肤太黑……呃,咳咳,细看起来缺点太多了。以他的眼光,绝不可能看上周阿荧这种人的。不过好吧,他爱才,何况真出大事,他也可能会受波及,当然查得越清越好。 于是假借调上周阿荧为京南吏,七王爷重用了周阿荧,私底下赋予极大权柄。 真相基本明朗后,七王爷也是与周阿荧商议,决定了应对的方向。 石飞在玉铺里,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倒了,裳嫔受宠,七王爷押对了宝,而石飞只要活着,他手里就捏着谢家的小辫子。暗中他派了很强的力量保护石飞。街头若非他的人不着痕迹的帮忙,光凭云岭怎么能带石飞逃跑?后来皇后余党讯问石飞,纵然谢家不插手,七王爷自然也保石飞不死。 倒是石飞小子自己糊涂,那天不巧玉铺人手紧张,掌柜正叫他帮忙抱两匹布回来,半路官差去找他,他答应着就完了,想起师父的死,心头一紧,竟拔脚要逃,连累云岭这一场受苦。好在周阿荧看得准,他心实。凭怎么讯问,没有吐露实情。 这事儿完了,谢小横再有通天的能耐,毕竟不知石飞心中所藏。七王爷仍然可以扣石飞作一张暗牌。 云岭身体真算是极好的,被冻了一天,没生病。连谢小横都以为,这样惩罚,她好歹要风寒什么的害上一场,因此早请了大夫严阵以待了。谢小横认为身体上适当的吃一点苦可以让孩子更懂事乖巧,但绝不能造成永久性的伤害。譬如一命呜呼什么的,那太过分了。所以那晚的房间温度,经过精确的计算。让云岭觉得不舒服,但绝不会冻得太过份,食物里下的药,也经过精密考量,很折腾人。但严格来说不伤身。 云岭就真的一点没害病,蒙头睡了一觉,就精神奕奕了。 她差点还发一通大火,因为睡醒之后,她发现自己身边用熟的下人都撤换了。 “她们没有看顾好你、教导好你。”谢小横道,“她们有责任。也要接受处罚。” 云岭颇想怒视他一眼,但理智的控制住了,转而可怜兮兮的问:“那等她们改好了。我也改好了,她们还能回来吗?” 谢小横给了个乐观的承诺:“可以。” 云华则借这个机会,把金子调到了自己身边相处。 作明珠时,实在太忙,跟这个小妹妹相处的时间极少。重生为云华之后,更不方便了。陪阿逝远赴未城的准备工作,已紧锣密鼓的展开,再不跟她多待待,以后再见不知是哪一年。 云华借口明雪想念妹妹,把金子调到身边,又细问了父母等人,受谢家照顾,生活都是好的,至于大弟弟,还逃在外头,不知踪迹。 不止一个人问过云华,去未城后,在锦城和京都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人和事,要他们、或者她们,帮忙照料?云华事实上最担心的只有大弟弟,原以为他逃一段时间,看到家里情况都不错,就会自己回来求助的,但到现在都不出现,实在是……只有一个人是她求助的最佳人选。 在去未城的行程确定下来的第二天,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嗨呀,我的六妹妹,看起来你比成亲前憔悴得多。”云柯从座位下探头出来。 云华定了定神:“五哥,这是我的车座。.info[]” “是的。”云柯低头看了看。这是她的马车。他是从她的座位下面探头出来。 确切的说,他躺在她屁股下面,然后探头出来和她打招呼。 云华早已滑下座位,蹲下身子,尽量与他平行,脸上表情哭笑不得:“五哥,这是――这是不合适的。” “啊,这是我能找到最合适的见面方式了,”云柯摊摊手,“或者你有其他建议?” “也许,”云华建议道,“譬如像上次一样,车辕?” “啊!可是你这次十万火急的找我,我以为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也许需要我跟你当面说话、传递什么东西呢?”云柯露出雪白尖牙对她笑,“我不得不尽量做万全的准备呀。” “谢谢。”云华道。 “要谢谢你的丫头,她传信的本事不赖,叫什么名字?啊,胡芦,老城那儿也有点名气,那丫头片子,真遗憾我没有在你之前招揽她,现在恐怕她不肯跟我了呢。真奇怪,明明我们都是云剑的手足,是不是?你与大哥也不见得比我更亲,但是那丫头――” “五哥!”云华望望车外,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抱歉,”云柯举手,“不过是你先寒喧的。那么,你的急事是什么,嗯?” 云华放弃了一切绕圈子的打算:“明珠的大弟弟失踪一直到现在,希望你能想点办法找到和帮助他。” “不错。”云柯道,“在这么大的范围内漫无头绪的寻找,也许只有我还能试试。谁叫我手下有这么多乱七八糟天南海北的人呢?” 云华微笑。 “可是,”云柯看着她,“为什么我要答应做这件事?” “我们对不住明珠,”云华本以为她不用讲得这么明白,为了那块玉坠,“我们家……而且,五哥,你甚至特意帮她大弟弟还了旧款,这才造成她大弟弟敢借得更多,以致被逼逃亡。” “什么什么,”云柯打断她,表情被骇住了:“你以为――” “算了,算了,”云华息事宁人,“当时五哥想要筹划跷家,所以特意放一些烟雾弹来吸引注意力是吧?你又并不知道――” “是你不知道!”云柯再次打断她,反问,“这有什么好作烟雾弹的?” “因为你叫明珠偷些金子来应急,正好她大弟弟的债还上了,人家就会以为明珠是偷金子给……”云华察看他神色,“等一下,不是这样?” 云柯吐出一口气:“不是!要命,你居然会这样想我!我没做这种事。是云舟做的。” “云……舟?!”云华这次真的被吓到。 云柯点头:“我为了跷家做了许多准备工作,当然也筹了不少钱款,虽然谦逊一点的说,不算太多,但恕我直言,也不至于只有几斤金子,所以一尊金像对我跷家的费用来说,有什么重要的呢?我非问老太太身边的人求借不可?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个吗?” 云华慢慢道:“想过,以为你正好缺这点。毕竟也有几斤金子了。” 云柯的回答是:“我们的四姐姐……之前你跟她狠狠斗了一场法,是吧?” 云华牵牵嘴角,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云柯问:“那你对她的为人应该也有所了解了?” 云华缓慢的点了点头。 云柯道:“而明珠那时候真受老太太欢心啊,虽然也不碍四姐什么事……总之她开个玩笑,跟我们说,在我们和老太太之间,不知明珠姐姐会选择帮谁?如果明珠姐姐犯了大错,不知老太太罚不罚她?于是就要我编个谎去问明珠讨个东西。我想,反正缺钱,不如讨个贵重点的、真金白银的东西,这就到那金像上了。明珠肯了,我跟四姐讲,这事儿大了,老太太要是罚明珠,咱们多不好意思啊?四姐说,听说她大弟弟有笔债,已经悄悄帮他还上了,这岂不是补偿了明珠了?以后再好好认个错儿,料明珠不会生气的。那也不过耽搁了一夜,第二天就听闻明珠溺水……我们吓坏了,就没再提这事儿。” 云华的手指微微抖,血液冲击得她耳朵里嗡嗡直响。 “那个……六妹?”云柯叫她。 云华回过神来:“那末岭儿后来把金像放回去,也不是你指使的,而是四姐?” “那倒是我。”云柯笑,“四姐压根儿不知道金像里还有个玉坠,叫我别理会了。我觉得总要给爷爷一个交代的,就借用了岭儿。六妹好像一直来对明珠的事特别关心?” 最后一句话,问得别有深意。 云华沉默了片刻,道:“明珠姐姐生前关照我良多。” 声音干巴巴的,像被拧了许久、干燥极了的丝瓜筋。 “哦,明珠真是好心人。”云柯倒是信了,却又向云华眨眨眼,“你再同四姐斗法,可别牵扯上我。我两不相帮的。” “明白了,”云华疲倦道,“我不同她斗法。多谢五哥,我托你的,只有大……明珠大弟弟这件事,烦你费心了。” “不客气,毕竟我确实对明珠之事有责任嘛,如你所说,”云柯语气轻快,倒不代表不上心,他一向对多重大的事都会用开玩笑的方式来表达,“其实一直我也有在找,找不到倒是个好消息,表示他把自己藏得够好,债主也没找到他。好吧,有任何消息,我都会让你知道,为了更好的完成这个目的,我多派几个兄弟到贤伉俪身边当差,倒是勤恳能干、也晓得规矩的家伙,六妹不嫌弃的话,到时候麻烦收一下他们。” 第七十六章 王爷送别赠双礼 云华回答云柯道:“是。五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请尽管提,华儿能帮则帮。”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云柯对云华这样好,有求则来,必也是要云华回报善意的。那几位兄弟派到云华身边,固然云华可以用他们,云柯何尝不能以他们作眼线?届时不管对云华有何要求,云华想必很难回绝,倒不如此刻说得漂亮些。 约定达成,云柯就走了。从椅子底滑下去。他能在船底开出盗银子的机关,在车底搞个暗门也轻松得很。他滑下车时,有个挑大担柴火的“正巧”从车边走,遮了一下,再走过去,车底空空落落,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任何破绽。 云华回到宝景侯府,正值七王爷已恭候多时了。 七王爷是来给“世子夫妇”送行兼送礼的。 送的什么礼?平常的那些吃的用的摆设的都不说它,就有两个大盒子,人高,红漆木、扎着红绸子的花,云华不来,那盒子不肯开。 “王爷这可太过了,”云华甫下车,忙忙会贵客,照理说至少该挂个帘帷,不过余夫人豪气,大大方方与七王爷会礼,云华身为嫡长媳,侍奉在婆母肘臂旁边,便不好独自躲进帘中了。左右回门的礼仪已经过去,她现在是余府正式的媳妇,又是管事媳妇,在婆母身边一起会贵客,也并无大差。 她既来,众人欢喜道:“少夫人来了,王爷这神盒可以拆了。”云华触目那大盒子,已吓一跳,不知里头装了什么,先颇颇欠身推辞总是不错的:“如此大礼,鄙夫妇怎么敢收?” “可是世子已经收了啊。”王爷无辜道,又向余夫人作揖道。“侯夫人,世子远行,小王与世子多年好友,聊尽心意,望夫人切勿见弃。” 余夫人还礼:“王爷厚意,妾身心领。只不知盒中是什么,若太贵重,那还是要还给王爷。[..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贵重么,倒也够重,而且换了别人问我讨。我是不给的。”七王爷嘻嘻笑道,“说便宜么,有些人眼里。不值一钱,还得倒贴。总之宝刀赠烈士、红粉赠佳人,我觉得我送得值当,你们看不看得上,且开了盒子再说。” 余夫人等人连声道“怎会看不上。只怕太贵重”之类的话,阿逝眼巴巴只等着看盒子里是什么宝贝。 七王爷手一抬,盒子开了。 当先的一只,出来一个人,黑面孔,高鼻梁。浓浓的八字胡,无人认得。他是谁来?七王爷笑道:“此人本是外城孔目,小王到那边公干。见他有真才实学,带了出来,因为根蒂,且京南府暂补个胥吏职,听说世子要远行。小王想,世子身边才需要个得力的人呢!于是惭愧惭愧。用了点不经大道的法子,将这位周胥吏又挖出来,不隶属京南府了,牒簿已盖好官印,带到未城便是。” 云华听得周字,心中微微一动,抬目细望,毕竟因年纪轻轻在庭院中见外男,面前戴了薄薄短帽帷垂遮,望去隔烟碍雾,并不太清楚,只见盒中出来那人,身着安宁蓝圆领衫,弓腰作揖,面目粗黑,状若老农,倒是符合听闻那位周孔目的样子。 余夫人是没听说过周孔目的,也不知他与谢家的纠葛,但闻能作阿逝的好帮手,喜动颜色,真比收了什么宝贝都珍贵,满面堆笑道:“王爷如此用心,真是世子的福气。”唤阿逝,“还不叩谢王爷。” 七王爷摇手道:“见了第二盒礼物,也喜欢,一并谢我不迟。” 余夫人一边请问:“这位周先生,不知尊字是什么?” 周阿荧深施礼,答道:“回夫人问话,小人出身卑贱,无有字,鄙名阿荧,阿狗阿猫的阿,荧惑的荧。” 场中忽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周阿荧知道已经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名字叫什么了。 第二个盒子里,仿佛开出来一片清新的阳光,耀目怡人。 而阿逝已经拍着手掌欢呼起来:“嗳呀,是你!” 云华身后侍立的胡芦,何尝不是差点惊呼出声:“你!” 她的宝宝、阿逝见过面的朋友,玉颜明眸的清俊人儿,刘晨寂。 “这是位大夫。”七王爷这次介绍得就比较艰难了,“真是位好大夫,特别好!我想着吧,世子要去那么远,万一有点水土不服、饮食失调什么的,有个大夫多好啊。就是……”迎着余夫人异样的目光,承认了,“就是刘大夫长得太好看了。唉唉,本王送礼,一向拣好看的送,这次难得因为他太好看,要送之前犹豫了很久,可是要说医术他实在好……” “好看不好吗?”阿逝都伸手去拉刘晨寂了。他凭本能觉得刘晨寂跟他是类似的人――呃,不是跟他一样傻,但也宛如赤子――阿逝的智商不足以想明白这些,就觉得,云华是可爱的,刘晨寂也是可爱的。云华之可爱,已经作了他夫人,他心满意足了,刘晨寂这么可爱,也送上门来,他想收的嘛! “医术好是最重要的,”余夫人微笑,向七王爷道,“王爷此行,可算是举贤不避媸,举能不避妍了。”深深拜谢,就算收了这两份“礼物”。 云华无非在余夫人身后拜谢而已。 末了七王爷也没别的事,就告辞了。周阿荧、刘晨寂两个,编入去未城带的跟班队伍不提。余夫人闲闲问云华一句:“听闻你从前身体不是特别好。” 云华坦白:“禀夫人,华儿在锦城曾重病将死,是刘大夫手里将华儿回生。”又将刘晨寂如何流落锦城、如何失忆诸事说了一遍,“至今我们不知刘大夫为何会失忆,便托给王爷照顾。” 余夫人问:“你是哪一年重病将死?” 云华道:“蛇年。” “前年?” “是。” 余夫人惊愕道:“前年才过了那么大一道坎,怎么如今全好了吗?” 云华呆了呆:“回母亲,华儿还是在吃调理的药。” “是啊。”余夫人澄清道,“我知道你身体弱,叫药房好生给你煎药,这次远行,也叫下人好好照看你,莫叫你劳累着。但既然有过那么大影响,现在还该更小心些,刘大夫救过你,帮你调理是再好不过了,你怎的不再用他作大夫?” 云华低头笑笑。 余夫人叹道:“你这孩子,太小心了。幸亏七王爷送来。这次我作主,你就带着。医术最要紧,我看他也是光风霁月的人,你也是识大体知进退的,该用他,就用罢。” 云华道:“总怕人闲话。以后刘大夫、周先生他们,总都在外边,华儿是不见他们的。真要有什么事不得不面见商议,当中垂着帘子,央世子在旁,就算把脉,也还用帕子掩了,绝不因路上颠簸、边城偏僻就脱略形迹、颠三倒四起来,免让母亲挂心。” 余夫人欣慰以极,云华想起谢小横所云的退路一起,久悬心中如重石,始终未能试探余夫人,这时是个机会,就进言道:“母亲有什么挂心的事,倒可以说出来,或许华儿能替母亲分忧?” 余夫人果然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叹道:“你且好生看顾阿逝,到了未城,将未城治理下来,也不容易了。” “可母亲心里还有别的担忧,是吧?”云华问得更切近些。 “你天资聪明,阿逝要能有你十分之一,我也满足了。”余夫人赞罢云华,切切叮嘱:“我派去跟你们的,一个展夫子,是文的,一个曹老叔,是武的,这两个你可以好好依赖。尤其展夫子,他说的话有如我说的话。你记住这个就是了。” 云华先记牢了,又道:“有一件事,华儿始终很介意,不知当问不当问。” 这种话就是想问的。余夫人果然也道:“什么事?你问。” “母亲曾叫福珞给华儿带句话,说孤儿寡母……这恐怕,不只是虚托?” 余夫人道:“不瞒你讲,想必你也看明白了,若无你来作个臂助,我与阿逝当时处境,也可称孤寡……”看了看云华的眼神,不觉透露了真心话,“京都是富贵与权力中心,也是危险中心。这时候,暂且到外头躲躲也好。” 云华大以为然,听余夫人之意,是对政治斗争担心,不是对国家局势担心,便觉轻松很多。 一时在京都的诸亲友陆续都来为世子夫妇送别,包括福珞。七王爷已给福家下了聘礼,两家议期,在今年八月。如今福珞春风得意,已是准王妃,看云华要随夫去千里之外的小城,本是她的命运,心下格外后怕。云华倒是安之若素,不以为这安排不好,福珞深感惭愧,厚厚的给了一份赠礼,云华也便收了。 私底下,云华问了金子,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未城?云华想,若金子肯呢,三姐妹又在一处了,她照顾金子也方便。金子摇头拒绝,还是想跟云岭一处玩耍。左右等这次惩罚过去了,不见得九小姐身边就此全换新人,到底还要调回旧人去的。云华也是这样想,笑着向谢小横讨口风:“明雪想念金子,金子又留恋九妹妹。不知以后爷爷还调金子回九妹妹身边不?若不调,华儿真想为明雪起见,硬把金子要走了。” 第七十七章 携幼抚妪 谢小横对云华道:“明雪太憨,难得你用了这许久也用得下去,到未城,千里迢迢你也带她?不要另给你补几个能干丫头?” “明雪就极好。”云华笑道,“憨有憨的好处,这几年下来华儿倒是用惯了,离不开她了呢。看金子也跟九妹妹建了极深的感情,不知——” “岭儿是该有个玩伴,”谢小横踌度道,“然而岭儿又太自恃聪明、大胆放肆了,玩伴还是要稳重些、能压一压她的才好,若只管憨厚愚忠,随小主子怎么指使,未见得好。岭儿身边全班人都有这毛病,回去我想叫碧玉再训一训她们。金子么,你看还有希望训得过来吗?” “那倒不如华儿带她去训一训,日后回来,再放金子给九妹妹使唤,”云华见风使舵,“爷爷看还使得么?” 谢小横喜道:“有你亲训,自然更好。” 这便说定了。云华亲自跟金子好声好气解释,“为九小姐玩得太疯了,老太爷生气,一时不让你们陪九小姐玩儿,还要碧玉将你们再训一训。” 金子顿时唬得面如土色。碧玉太凶了,金子很怕她。这简直像挨过一刀的小太监,被主子嫌阉得不干净,又要回去再刮一刀! “所以我跟老太爷说,”云华道,“将你留在我身边,一起去未城,明雪跟你是姐妹,有个照应。我慢慢儿教你各种事情,过个几年,回来了,你也懂事了,又能回九小姐身边了,你看可好?” 金子听着,跟明雪这种姐妹情。也就罢了。明雪那样蠢而凶,当年也不过明珠照顾她,她是不晓得照顾妹妹的,不跟妹妹抢衣食、跟妹妹打架就不错了,故金子对于明雪也没什么依恋,不过六小姐云华,虽说相处不多,但感觉特别温柔。六小姐凝视她的样子,竟有几分与已死的明珠姐姐神似。能在六小姐身边受训,总比被碧玉教训好多了。因此金子就点头:“好的!” 云华又将金子托付乐芸:“你费心教导教导她。” 乐芸哭丧着脸:“小姐。她、她好像又是个憨极了的熊孩子哎!” 有点刺耳……不过,好吧,也差不多。 “明珠姐姐多端庄稳重聪明能干啊。”乐芸不满,“怎么这两个妹妹都没学上呢?是不是她们娘的聪明都给明珠一个人生去了?” 这个…… “而且,小姐,为什么这个金子又要归我们调教啊?”乐芸继续发牢骚。 “因为你把明雪调教得不错。”云华笑得颇有点儿坏,“想来明雪的妹妹也非你不可。” 乐芸呜咽:“可是她……” “明雪很喜欢你呢。”云华闲闲道。 “啊那个。”乐芸忽然就有点脸红,“是那孩子心眼儿太老实了……” “而且明雪现在活儿干得真不错,人家看了都说,谁能把明雪调教得这么好?真真的点铁成金。”云华继续灌迷魂药。 “也还好啦……”乐芸嘴里谦逊,面上美滋滋的,“也是凑了巧。她肯听我的……” “老太爷说把金子交给碧玉教导,”云华把声音压得极低,“我看不如交给你合适。” “嗳嗳。这个……”其实乐芸心里是动过这种念头的,虽然不敢说出来。以前刚入府,受训于明珠和碧玉,她将两人视为榜样,后来么。明珠也罢了,那种涵养乐芸自认学不来。碧玉可不就仗着小聪明和嘴头子利吗?乐芸不见得逊色于她呀! “不出几年,我们终要回来的,”云华继续道,“届时金子应该还是要还给九小姐,那时大家一看,这小丫头脱胎换骨!谁干的?乐芸。你可大大的露脸!” 乐芸就只有嘿嘿笑的份。 “我相信你!”云华鼓励乐芸,又道,“不过你确实太忙了,我寻思着叫洛月照顾金子起居,你教导金子言谈举止,但又想,言谈举止多在起居中……” “姑娘说得是,”乐芸道,“一会儿叫别人管、一会儿叫我管,反而容易管坏了。既是我管,便全是我罢!” 她好强,既认了差使,生怕别人插手弄坏了,害她没脸,竟不如一手一脚全由她做。云华含笑:“由得你。”又道,“毕竟你辛苦了,我洗沐梳妆,便让洛月为主罢,给你些喘气的时间。” 乐芸心里微微一动。 其实作为小姐身边的丫头嘛,还是洗沐梳妆、掌握衣裳首饰是本等…… 但是小姐雄才大略,不可以普通小姐来论哎! 再说除开明雪之外,连胡芦从未当过别人丫头,也是乐芸在训,再加明雪,又加出行诸般事宜云华也多倚重乐芸,乐芸确实够忙的。 再再说,洛月在梳洗等方面的能耐,确实也无可挑剔。小姐与洛月的感情,乐芸也有所感受,料一时不可能把洛月彻底踹下去,让她一人独大,于是乐得顺水推舟:“小姐说得是!就依这么着。” “赏你的东西,你也先放着。”云华取个小匣子给她。 乐芸开匣子一看,自然欢喜,却假意道:“都还没启程呢,小姐急着赏什么?等奴婢一路立了汗马功劳,再赏赐不迟。” 她会说嘴,云华也与她调笑:“正怕夜长梦多。先赏了,你路上弄丢,便不干我事,左右我赏过了。” 乐芸紧紧把匣子掖在袖里,又谢了一番,去了。云华去看邱妈妈。邱妈妈年老体弱,跟不得去未城,说了在余府等小姐回来,洛月正替她检点被褥等物,叫飘儿看着道:“妈妈的此物在此处,此物在此处,你记下了。你陪妈妈留在余府,好生侍奉侯夫人,妈妈要什么,你拿得勤快些,以及延医看药,千万莫轻忽。应用之资,侯夫人说了尽管支用,如老仆一般,小姐还留了这笔费用,给你急用的,你小心点儿,要支前得先禀过邱妈妈的是,当用时,也别吝惜。再有大事,老太爷、四小姐那边皆可去问,你是知道的。” 飘儿一一应着,那边邱妈妈拉着云华手,老泪纵横,叫一声姑娘,哽咽一声:“老奴从姑娘那样小时看起,如今姑娘长大成人,好歹成了婚了,又要跟姑爷去那么远,老奴正该跟着去的,都恨这病拖累。姑娘这一去,不知多少年能回来,老奴不知能见姑娘一面不能。” 云华也心酸垂泪,又想明珠的生身父母,虽不是多慈爱的,好歹也是生养的父母,如今明珠魂儿虽还在,不能认、也不能见,天南地北,真正不知能见最后一面不能,益发多一层说不出口的伤恸,勉强安慰邱妈妈,又悄问:“刘大夫药方开来了没有?” 却是刘晨寂从前用药如神,失忆后,浑然不似了,也早跟云华讲,他没什么现实病例记在胸中,光按书开药,实在不敢。云华看邱妈妈老病缠绵、每每说及死字,毕竟揪心,求刘晨寂在出发前,还是看看邱妈妈再说,若有灵感,就开个方子,若实在没把握,便说她这病全因年老及经年失调,到此际非药石就扭得过来,但开些温补的方子,再跟邱妈妈说些养生法子,也行了,外人也看不出破绽的,何况安了邱妈妈的心。 刘晨寂便替邱妈妈把了脉。邱妈妈对于刘晨寂印象深刻,笑道:“前年就是于大夫那剂狠药一激,再经刘大夫慢慢调解,小姐活了回来,身子这样好了。于大夫那种狠药,老太婆是怕的,还是刘大夫调理手段替老太婆施展施展来得好。” 刘晨寂把罢脉,深深沉吟,邱妈妈只怕自己生了大病才令医生为难,忙忙将症状都说出来,噜哩噜苏讲了许久,难得刘晨寂都好耐心听着,听完了,道:“妈妈这些,说大碍,均无大碍,但上了年纪,诸脏器都衰弱迟钝些,若药狠了,怕妈妈经不起,轻了,又无用,故如何用方,须斟酌,总要写个妥当的给妈妈。” 邱妈妈听得欢喜,刘晨寂下去斟酌,到如今也快半日了,云华便开言催问。 飘儿应声掀帘子进来,人以为她带药方来了,她道:“禀姑娘,八姑娘来访。” 这倒奇了,想八小姐云波素来卑怯灰暗,怎会主动来访六姐?云华又忆及最近这些日子,云波在旁边,总有些目光闪闪、欲言又止的样子,怕是藏了什么大事,因问一句:“四小姐同来么?”飘儿回道:“不曾同来。”云华因忖云波必藏了重要的事了,吩咐丫头们另收拾个清静房间,延云波过去。云华又安慰邱妈妈一句,随后过来。 云波随飘儿与明雪进那房间,进门先一个小小的京绣雁衔瑞草穿云的屏风,转过去,贴墙一张雕花美人榻,前头一张蓝磁踏脚椅,都铺着玉底兰纹袱垫,窗下一张雕花圆桌,旁边错错落落四把弧背木椅,也铺着椅袱,从榻至桌一张长方形白底斜纹格罽毯,两侧壁间悬挂着几幅书画,桌后一口八宝格,格里陈设着些玉石古玩。房间虽不大,收拾得纤尘不染,布置恬和,倒比坐在大厅堂自在得多。人方坐下,丫头已经热腾腾齐齐整整茶果细点都端上来,云波刚偷眼打量了一圈字画古玩,云华已来了。 第七十八章 好女孩的世界 云华坐得与云波很近,膝盖几乎贴着云波膝盖,极亲切的同云波略作了番寒暄,便俯身向她,切切的问:“八妹妹今儿怎么想着来看我?” 云波见云华安排得如此温暖,本来当此行来得对了,忽听云华问出这样一句,好比分开八瓣头盖骨,倾下一盆雪水来,忖着:“她都知道,何必再问?问我,是装不知道了。旁人在场,她装不知道,还情有可原。我鼓起勇气这样来找她,旁边再没别人,她还要装,可见是要赖了。”四肢冰凉,作声不得。 云华只当自己问得再合适不过,见云波面色忽而生变,腹内也疑惑,坐着,等云波开言。 云波却想:“她既装不知道,我何必再问,自取其辱。”立起身来,竟要告辞。 云华见她面色变来变去、方坐下又要告辞,晓得必有误会,牵住她袖子,好言讨饶道:“八妹妹,我实实的全无头绪,不知做错了哪里,烦你耐心告诉我。” 云波却想:“你不是装不记得,是真不记得。那个约定,就我念念不忘,你早已抛诸脑后了。我提醒你又有什么意思?” 这样想着,心头作痛,喉头作梗,一发说不出话。 云华狐疑不定,还要再问,却乐芸来请,道有两家人,都是余府亲好,齐来相送,世子叫少夫人也过去。 云波自愧:“她已有那许多亲好要迎来送往,都是要紧的,如何放我在心里。我还要来跑这一趟,真真的自取其辱。”因哽咽道:“六姐忙,波儿先告辞了。” 云华一手扭住她,再不肯放,一边叫乐芸去回复世子。道她来了,一边将云波按回椅上,切切道:“有件秘密,八妹,我须信托于你。” 云波只当云华已看不起她了,故愧恨交加,忽闻要以秘密相托,正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云华道:“不敢相瞒,八妹妹,前年我那一场大病。伤及记忆,有许多事朦朦胧胧记不起来。” 云波奇着望了云华一眼,暗忖:记不起来。她桩桩件件还能这样周到? 云华又道:“然而见了八妹妹,我总觉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忘的,却又想不起。八妹妹此来,必是提醒我来了。怎么忍心不说就走?” 云波还是不敢说。 云华叹道:“八妹妹!我若有贰心,只管推得干净便了,何苦这样着急问你?正为关心你,怕误了事、害了你,你可体谅我这片心,千万告诉我罢!” 云波听她说得恳切。暗想:“这倒不假,她但凡有一些儿看轻我,只管推我、冷我、不见我就好。何必这般催问我?看来不管当中还有何曲折,她如今在乎我的这片心倒是真的。”举目望云华,感受到她的善意,终于讷讷道:“你,曾和我约定。以后不管谁先离开这个家,总想办法。把另一个人接了出去。” 云华呆住。 当年体弱无人问津的六小姐,跟同样无人问津的八小姐,原来做过这样一个约定! 看来云波今日,乃是催她履行约定来的。 怪道云华要过门时,谢小横叫云舟等人来京送送云华,本没想着云波,带着问一声,云波也立即肯来;怪道回门时姐妹相处,云波屡屡注目云华,跃跃欲语,看来都是想云华带她出去呢! 云华要怎么带她出去? 云华结巴起来:“八……妹妹,我要去未城,它是边城。” 云波坚定道:“海角天边,远些更好。” “真真的艰苦,与锦城天上地下,都没有河,吃水靠打井,再往西边就挨着沙漠,风一起,皮肤比京城更难受。” 这个有一点吓到云波。她低头剥了会儿指甲:“六姐,你不怕?” “我嫁鸡随鸡。”云华苦笑,“你不见福家姊姊那庆幸的表情?” 云波见过,云华与福珞易嫁,她也有所耳闻,一时便呆了呆,对那陌生的地方,有了畏惧,待转回目光看着云华,又有了勇气:“姐姐去得,我也去得。” 这时她并不是真想到如何应对遥远的风沙,只看着云华柔和的裙影,想躲在这裙影里也是好的,总比回谢家看那些眉高眼低的好。 云华摇头:“若我要作好人,我就叫你去问爷爷,你陪我往未城去成不成,我帮你去问。爷爷十有十是不答应的,生起气来,左右我是走了,你却得留下挨训,问你怎的有这种想法,若不问爷爷,你怎走得成――”对住她的目光,“等一下!你不是……” 云波声如蚊蚋:“五哥,三哥,都没问长辈。” “他们准备了很久,”云华吃惊道,“你、你不会也准备了……” “没有,”云波摇头,“我以为――”说到这里,顿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准备、也不知道要怎么准备,只以为云华攀到那样高远自由的境地时,自然会带契她、替她着想、帮她准备,就因为她们之间有过承诺。这种话,现在再说还有意义吗? “没有什么,”她自责道,“真不该来打扰六姐姐。六姐姐这么忙,我先回去了。只不过是以前说的话,本来就不一定能实现。我、我回去了。” “八妹妹,”云华唤了一声,总觉得心里不太平,“此事,现在确实做不了,但我一定会替你留意,好吗?” “好。”云波挤出笑容。陪笑而已,她练了十四年,是容易的,“多谢六姐!” “我……”云华仍觉不对。 “六姐快去忙吧!”云波后退一步,匆匆告辞,“波儿该告退了。不然,怕六姐夫着急。” 云华默然缩回了手。云波匆匆离去,步子迈到千金小姐所允许的最大范围,几乎是“奔”了。 她心中羞愧无极。 当年的六姐已经没有了,她想。咳着、喘着,在黑夜里与她一同抱怨这家里的种种不是,相约谁能离开、一定帮忙带上另一个的那女孩子,已经不见了。如今的六姐,满脸关切,然而言谈举止,与四姐有何区别?已经不是角落里那灰溜溜的女孩,到了“好女孩”的世界里去了,那种光鲜亮丽、游刃有余,未必不善良、未必不热心,但云波跟她们已经在不同的世界里。 云波想,六姐是不可能把她带出去了。 没人看见时,云波把脸埋在手掌里,哭了起来。 云华心事重重的到了阿逝身边。 不能怪她。马上都要出发了,提出这种请求,不可能实现的嘛!不,哪怕早点提,也没可能实现的吧?再说,离开谢家有什么意义呢?除非已经作好准备,能在外边的世界生活,否则一头闯出去,还未必比得上在谢家。可惜云波没有这种眼界。她的生活环境,注定她没法有这种眼界。如果跟云柯说说把云波偷出去……太冒险了,太没有必要了。没可能为一个眼界狭小的自卑女孩表达了一下逃脱的愿望,就真的把她搞出去吧? 这一拨客人有男眷、有女眷,男眷在前边与阿逝说话儿,云华陪女眷,又张罗着前边的茶点。她来之前,乐芸已省得,将一切更铺陈的都吩咐好了。及云华来,有些心事的样子,女眷打趣儿:“少奶奶连日辛苦了,怕是还没困醒呢。” 云华陪笑,又说了些琐琐碎碎的事,客人道了祝福、留了礼物,便走了。明雪来道:“刘大夫开好药方了。” 那方子也不过开了几昧极稳不过的滋补的药,还不敢大补,又衬了些清淡些的臣药辅佐,听说刘晨寂果然也传了些养身的法子,左不过多食粥、少进荦、避免劳力、晨昏下地走一圈之类的。 刘晨寂开过方子之后,就下去等着,不移时,果然听婆子来传话,少奶奶有话问。刘晨寂随婆子去了侧厅,说不得花木扶疏、气氛整肃,小丫头在阶下持尘帚侍立,厅间划了一道帘子,帘后微见人影。洛月亲掇了椅子,请刘晨寂在帘前坐了。云华在帘后问:“依先生见,邱妈妈这病,到底如何?” 刘晨寂便实话道:“老年病。肌体僵硬、筋骨磨损,想如少年时是不可得了。邱妈妈平素不费心,故元气还坚固,只可以有些贪食,又喜食油腻咸腥,故胃气不和、肠气迟滞、心音杂沓、血脉凝阻,要调理,却千难万难。” 云华垂泪问:“先生开的这方子,实在有用没有呢?” 刘晨寂道:“譬如一棵蛀深了的树,又到冬天,叶落枝枯,开点药,不过像捆些稻草在上面、替它暖暖,但冬天既已这样近,想冶好却怕难了。” 云华心中难受:“那这次去未城,归期未定,总在三五年间,回来时妾身还能见到邱妈妈么?” 刘晨寂道:“天有不测风云,何况以妈妈的年龄与身体,难说得很。” “妾身若将邱妈妈带上,请先生一路调理呢?” 刘晨寂断然回绝:“妈妈决经不起一路风霜、而况未城气候并不养人。实在说,妈妈从锦城到京城,一路已劳损过甚,再不宜移动了。” 第七十九章 云蕙被赚入危室 云华无奈,谢过刘晨寂。刘晨寂告辞下去,见几个下人来,都是讨问某项行路准备事宜该如何处置的。这处侧厅,俨然已成云华视事之所。 行期定在三日后。 余夫人怜云华年幼远行,在出发前一天,放云华再回家一天,与爷爷、姐妹什么的聚聚。云华心中仍挂着云波的事,想向爷爷讨个口风,笑道:“爷爷,华儿想问个妹妹的婚事。” 谢小横道:“正巧我要跟你说!待问问你的意思呢。” 云华心中一跳。她想云波这样小、条件又不好,绝不可能安排婚事的,之所以用婚事来开言,不过想说底下年纪最大的妹妹就是云波,凭云波这分人材,配高的配不着、配低了损了谢府的名声,求爷爷答应,让她自己、也托七王爷等留心着,有好归宿才配了八妹。谢小横只要答应了一声,算放过话了,云波的配婚,云华一直要过问了,绝不让人胡乱许了云波。她想逃不逃家什么的,对女孩儿来说,毕竟太过险阻坎坷,还不如找个可靠夫婿来得实惠。这样也不算违了与云波的约定了。 却怎么谢小横已经想到云波的婚事? 谢小横已招云华道:“你来。” 走回廊,到深深处,光线极暗,一个房间,门关得严严的,采霓取下门栓,向里面轻声道:“七小姐,老太爷与六小姐来了。” 云华差点“哎呀”一声叫出来!原来如此。她底下的妹妹年纪最大的,不是云波,而是云蕙。谢小横养云蕙到今天,已经很久,看来等不及了。 云华踏进门。 房间里很静,而且很冷,倒也通着暖气管。但房间太阴郁了,这点暖气于事无补,倒叫空气像烘化了一点的雪,别有种酥软的湿意。踏进房间,像陷进雪水里,呼吸都为之一窒。 云蕙坐在桌边。(..info) 房间里太暗了,云华一时看不清云蕙的脸,只见到个轮廓,竟不知胖了还是肿了,总之不似从前。人说心宽体胖。胖子福相,但云蕙一直夸说她自己的俏丽线条,如今任它扩出去。仿佛极重视衣着的女子,转眼任衣带松弛,纵然可谓名士风范,也格外凄怆。 云蕙举起手,捂住脸。 她一直坐在房间里。目光已经适应暗处,云华才进门,她认出来了,便捂脸,呜咽道:“爷爷!” 仿佛小兽受不住强光。 谢小横慈祥道:“坐。都坐下来。”一手拉了云华,一手按了云蕙。都坐了,道,“我给蕙儿找了头亲事。太子爷身边的近臣,姓胡,年纪三十四,出身贫苦些,靠太子爷赏识才有了官职。侍中,如今是太子爷面前第一位红人。娶过妻。一般是贫苦人家的女人,没福份,去年病死了。胡侍中想要位正经的宦门小姐续弦,修养也要好、相貌也要好,还希望能年轻些,因此耽搁了。我替蕙儿能做份假身份,便说是受唐门案牵连贬谪官员的女儿,那官员贬谪路上死了,女儿举目无亲,只要能赡养寡母,便肯嫁他。”向云蕙道,“坏处是胡侍中年纪比起你来毕竟大了些,不识几个字,是粗人,全凭服侍太子才攀上去,比不得正经仕进的,何况是续弦。”又向云华道,“好处是毕竟有了三品侍中,权势不用说,仪表倒也算堂堂的,又是正室,主母总好过小妾了。” 云华点头:“爷爷看的,必定是好的。” 扪良心说,京城太子爷旁边红人的正房夫人耶!管他续不续弦、是不是穷小子吮疮舔痈才攀上去的,总之就这条件摆在这儿,云蕙凭自己窝在锦城,打死也嫁不到这样的!谢小横替她找的这头亲事,尽心焉耳矣。[..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要真那么好,干么叫云华面对面来帮云蕙分析?总像有什么似的…… “你要嫌人家肚里没墨、年纪又大,”谢小横推心置腹对云蕙道,“你是我亲孙女,我必不能把你硬往那儿推的,只是京城,我也用不着你了,现你六姐去边城,我早说你六姐该多带个人,你问问你六姐,要肯,把你与你娘带了去罢。只是不好说姐妹了,便先作个婢女。” 云华忙道:“七妹肯来,我自然带的,怎敢屈作婢女,便托说——” “爷爷我嫁!”云蕙匆匆道,“我嫁那胡侍中。” 云华目光微动。 云蕙与云华积怨至此,云华作了世子夫人,云蕙跟娘去云华手下讨生活?她怎么肯!谢小横叫云华来,果然另有用意,竟是逼着云蕙答应这亲事的!看来胡侍中那边,另有问题。 谢小横拈须向云蕙笑道:“凭你相貌涵养,胡侍中自然会满意的,你也不嫌他,那再好没有。” 云蕙点头:“我不嫌他。” 谢小横脸一正:“我对胡侍中,乃是非要笼络不可的,你今日答应了,是好的,若嫁过去几天,又嫌这嫌那闹将起来,不听我的,坏了我的事,怎么办?” 云蕙摇头:“爷爷信我。我不会的。” 云华在旁听着不忍,插口道:“七妹,前嫌都不论,你不肯,我会带你走的,也不会以你为奴婢。” 云蕙怒目云华:“这头亲事这么好,我为什么不肯?胡侍中能把太子都服侍好,多聪明的人!没读过书怎么了?总胜过傻瓜!” 云华沉下脸。吵嘴归吵嘴,她不愿意听云蕙这样骂阿逝。 谢小横竟也沉下脸,对云蕙道:“你既嫁给太子爷身边的人,最后那两字,我劝你从此别提了。” 太子也是傻子,这两字岂是可以乱骂的。 云蕙立刻闭嘴。 谢小横转对云华道:“你去陪陪舟儿她们吧,这一去又不知几年了。” 云蕙盯着云华,也一副恨不得她快走的样子。云华只有告退。 临出门时,云华听见谢小横对云蕙的半句话:“你若要让爷爷信你……” 一定是胡侍中那里有什么特别的毛病,谢小横生怕云蕙反悔,拿个什么条件句住她,日后也不怕了, 采霞来阖房门,云华只能走了,去见云舟等姐妹们,说会儿话,云舟又有体己礼物给云华,云华也有还礼,并备了云波与云岭的份。云波坐在旁边,又恢复了从前那安安静静、默默的样子,想是对云华死心了。 云华将回余府时,谢小横来送她,神情欣然,想是云蕙遂了他的意。也是云蕙自投死路,人家拉都拉不得的。云华至此也只有作个顺水人情,道:“华儿真高兴今天能来帮上爷爷……”转而又笑道,“还有位妹妹,八妹妹云波,论起来今年也要及笄了呢!婚事不知是否叫爷爷为难了。” 谢小横立刻接口道:“可不为难!凭波儿的人品,璞玉一块,人家当是顽石。现在三钱不着两钱的送掉,太可惜了。且让我替她雕出来再说。” 云华高兴道:“爷爷你看她是璞玉哪?” 谢小横道:“对!不管人家怎么说,我看那脖子上一点是无所谓的。出身更不要紧了。你还不是庶出。” 云华听到这里,抿嘴笑笑,谢小横继续道:“问题是她自己太自卑了,谁也没办法。我要把她接到道观里调养调养开导开导。” 云华这边欣然去了。她给云波留下的礼物,连及笄礼都预赠在里头,是重的,料来姐妹情过得去了,回余府,给金子又递一份礼物。 乃是云岭着云华给金子带的。难得这小家伙,倒有情,跟云华切切问了金子,托云华带个小匣子去。 那是个红绫子包的方匣子,金子好奇打开,却见匣子里放着一块糖。 连云华都奇:以云岭如今被管制的程度,一块糖真比金玉还贵重,以之来送金子,实是重礼了。 金子将糖拿起来,端详一番,却是假的,想了想,了悟,将糖捂在心窝,欢喜道:“她说,等我回来,她还要请我吃糖。” 已经被谢小横罚成这样,仍然雄心壮志,终有一日还想吃糖,云华对她放心了。 一时万事俱备,只待明日开拔,晚上快安寝时,丫头们忽然紧张来报:“邱妈妈痰厥了!” 云华顿时搁下手头一切,披了件衣服赶过去,余府常请的大夫已在,救之无效,已叫准备后事了。刘晨寂眼见无法,书上看的东西也权且用用,试着下针,一柱香工夫,邱妈妈悠悠醒来,死门关上打了个转,险得抹汗。 云华见邱妈妈醒来,在她头边连声呼唤。邱妈妈缓缓展目,见到云华,嗐声道:“姑娘,老身已是不中用了……” 云华正要反对,邱妈妈阻止她:“我也看开了。姑娘啊,你万里西去,老身不能跟随了,烦把我送回锦城去,也算埋骨故乡了。” 言之恳切,云华含泪答应了,去向余夫人讨情,余夫人也戚然,道:“行程在即,你明日且去,我照顾邱妈妈,看她身体缓过来一点,与你爷爷商量怎么将她送回去。” 不移时,玉兔暗堕,红日东升,云华与阿逝启程了,云舟、云波、云岭三姐妹又来相送,并七王爷、朱樱、郭离澈、栋勋将军等人,夹在那么多送行的亲友中,已说不得什么体己话儿,唯挥手示意而已。 第八十章 故人已辞黄鹤楼 再往西南边,远远的锦城,方三姨娘原想着女儿要嫁王爷了,喜得合不拢嘴,忽闻婚事变卦,一惊,再闻嫁给世子,想想也是好的,专心专意等女儿回门来,多么光鲜。(..info)云书离家后,二太太灰头土脸,方三姨娘仗着云华争气,竟成了二房里头一位得意的,二老爷都对她另眼相看,丫头们也格外奉承她,她这辈子也没这么露脸过,想着女儿回门来后,一发鲜花着锦、热闹称意了,不料忽闻京城戒严、并锦城也搜了一通奸细,兴味大减,再等等,女儿不回门,却要赴远疆去了,真似晴天一个霹雳,作声不得,半晌,自己宽解道:“闺女嫁的是大将军大英雄的世子么,大英雄都要建功立业的,到那边是建功立业去的啦!建了功业,回来圣上奖赏,那更光宗耀祖啦!” 旁人听了,笑笑,问她:“姨娘,六姑娘有信跟你说这事?” 真没有!也有家书,只是在问候父亲母亲等等长辈之后,顺带着问候一下“姨娘”,至于私信,是没有的。 方三姨娘也了解姑娘守规矩,可是……可是悄悄送点私信没关系的吧?这丫头片子如今攀得这样高了,能耐了,送个私信而已难道做不到吗?! 这让方三姨娘觉得很没脸。(..info无弹窗广告) 听说云华离京了,方三姨娘坐在门口北望,心里一发凄凉。姑娘跑远了哎!这已经不是她的姑娘了。风筝上了天,跑走了! 热热闹闹的送礼来。云华自己不能回锦城,临出发前,以余府的名义,送了一批厚礼。 按照礼数,这些厚礼也是送给老太太等正经尊长了,老太太喜上眉梢。念方三姨娘生育有功,从礼物中额外分了一份给方三姨娘。大太太却看礼物里有个对好人参,喜道:“正好搭我前儿送老太太的嫩鹿茸,一发的强身健体益寿延年了。” 其实老太太开春来身体越发的坏了,倒也没什么明显的疼痛,只是时时烦闷气喘,胃口也不好,谢小横道她是懒在榻上懒出来的,秋来硬拉她学了一段五禽戏,嘱她日日演练一遭。可以增强筋骨,又道时时去山中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也是好的。老太太就住进了山中别院里,过了一段,天气太冷,山上万木凋疏,望之郁心。再加谢小横又回京都照应,她乐得搬回本宅里。那五禽戏,当时她就学得荒腔走样,心里抱着抵触情绪,想女子以贞静为要,张牙舞爪本就遗人笑柄。何况她现在老都老了,还虎形鹿形的,干什么?难道是彩衣娱亲吗!她猫冬了。不练了。碧玉倒还劝她走走,她歪在云华送的椅袱上,适意得很,只想叫小姑娘说些笑话逗她,不想走。大太太是越来越孝顺了。将自己身边极伶俐能说几本大书的小丫头送给老太太消遣,又调各种好吃的给老太太调胃口。老太太痰重头晕。大太太满城延医,请到个好医生,把了几次脉,说老太太身体太弱,要好好休养、进些补品调理,厨房里就给老太太见天儿的换药膳滋补,老太太发福了,身体更沉重,碧玉劝老太太忌口,老太太不听,反与碧玉疏远了。私下同封嫂道:“碧玉这丫头不如以前有眼力见儿呢!”封嫂道:“丫头大了,或者有心事了。” 老太太因冷眼察看。碧玉性格极朗利不过的,做事时与小厮、仆从不得不有来往,也不晓得隔数道藩篱来避忌,来往多了,也自然对其中某几个人感情好些,有时传递些节礼什么的,老太太以为是了,心里道:“我还没死呢!死前,总替你的终身设法的,你急什么?”念在她多年侍奉有功,并未说出口来,但待碧玉的态度便不同了。 碧玉也知冷暖,自念一介婢子,怎敌得过大太太?老太太清楚时还好,却眼见越老越糊涂,不容易说得了,为避祸见,自请去照料山上别院。老太太准了,这宅子里,一发是大太太做主,朝昏定省却更殷勤、汇报请示极频繁,老太太还以为大小事务仍然出自于她咧! 方三姨娘其他不懂,大房坐大是感觉得到的,见云华送来的礼,又被大太太借去卖好,也不肯争竞,讪笑两声,骨突着嘴回自己屋子,体己丫头扛了个箱子来:“姨奶奶,礼物!” “什么礼?”方三姨娘甩过去一句:“偷赃来了?” “不是呀,”丫头道,“六姑娘的礼呀。” 却原来云华私底下有个礼,密嘱押送的人暗自给了方三姨娘的丫头。 方三姨娘这才喜欢,看那箱子,不是很大,倒有点份量,想:“总不会全是金砖银条吧?”慌叫打开了,看时,顿时阴了脸,但见半箱都是纸簿子,怪道沉重呢!乃是云华练的字,拣好的订成册子,央亲娘收着。又有几身锦缎衣服裙子,也有广袖撮晕缬衫,也有窄袖撮花衫、也有大摆12幅曳地长裙、也有圆弧下摆多褶高腰裙,好看是好看,方三姨娘啐道:“谁缺你几件衣服穿!”再看时,却还有个信封,打开,里面实打实一张银票,上面数字真不少。 方三姨娘攥着银票,忽的就滑下两行泪来,对体己丫头道:“你看,我姑娘心眼最良善最实诚了,专能疼人,她自己还要去那么远,我还没什么东西能送她呢!” 丫头连连点头称是。 方三姨娘遥望窗外,想那未城,千里万里,纵健壮男儿汉去戌边,也是千辛万苦,她那打小体弱的女儿,跟个傻姑爷,远远的去了,要怎么过日子?想到这里,触动愁肠,真的伤心起来,握着帕子扑到床上,哽咽不住。丫头反复劝解:“晚上还要一块儿吃饭,难得老太太喜欢,人人喜气,独姨奶奶肿了眼睛,看着如何是好?”方三姨娘方止了。 宝景侯世子的车驾,不疾不徐,就这样往未城去。 第一章 刺客来了 出京城的路上,云华等着收仆役。(..info无弹窗广告) 云柯说了会再给云华派人,要云华记着收嘛!在京城里没仆役来投靠,云华理解。宝景侯府不是这么容易进的,京都里就要投靠世子,还摆明了非跟世子上路不可,余夫人得过眼。余夫人江湖经验多老道啊!这一过,说不定就噜嗦了,所以还不如等出了城,半路来投靠,云华作主就收了。 可是一路走来,也没人投靠。 未城距京都,大约三千五百里,若部队急行军,大约十六七天,驿站快马急奔还要快些,十多天的样子。云华他们队伍有妇孺、有居家用的各色东西,至少要走个二十天。还亏是朝廷考虑到交接是要紧的,开了城禁,先让他们走,若还照正常戒严检查备案所需,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城,真到了未城,估计春花都要谢了。 一时已走到旅途的三分之一,云华问了地名,乃是叫又喜镇,按地图查索,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当夜却披夜坐在院子里,对着南方怔忡。 阿逝来问她:“夫人,怎么了?” 如今他叫起“夫人”来,可真够顺嘴的,也不知哪个坏地方学的,还想管云华叫“媳妇儿”,云华臊得不得了,硬止了,只同意一个“夫人”。 经阿逝见问,云华再不瞒的,便道:“有些想家了。” 她不说犹可,一说,阿逝也酸心,眼泪顿时就盈眶:“我也想了!”那声儿哽咽不说,还带颤的,说着竟捶胸嚎啕起来。 云华慌得百般抚慰他,又好笑:“世子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以前跟老将军出征。岂不也千里万里的出去?莫非还不习惯离家么?” 阿逝道:“那时,爹在身边呀!不算离家。” 云华问:“你家在京都,离了,岂不算离家?” 阿逝认真道:“我爹娘在京都,我家在京都。我爹娘走了,我家就不在京都。我爹带我走,我还在爹家,不算离家。” 噫,别看他傻,这话可有点意思! 云华宽解道:“如今你娘叫你跟我一起走。我在的地方,也是你的家了。” 阿逝忖了片刻,欢喜无极:“原来是这样的!” 云华笑道:“可不是这样的?” “人家说新娘新娘。原来就是新的娘啊!”阿逝道,“娘子,娘子,也是娘。娘的孔夫子。你又要作我娘,又要作我至圣先师。怪道娘叫我从此听你的话!”深深一拜。“你怎么不早说!我没礼了。要把你像对娘、对夫子一样待的。” 胡芦在旁边噗哧一声笑:“世子英明!” 云华瞪了胡芦一眼,转对阿逝道:“这话你再别在人家面前说。” “为什么?”阿逝倒是好学不倦。 “因为――”云华觉得解释这个太难了,索性道,“反正规矩就是这样的。” “哦。”阿逝买帐。从小到大的规矩太多了,只要是规矩,基本都解释不清。反正是规矩就得照做,他也认了。 转转眼珠子,阿逝又把话题绕回来:“那我的家是你的家吗?” “是。”云华温顺道。 “那你也不用想家了。”阿逝高兴道。“我的家是你的家。” “是。”云华笑着,打了个呵欠,毕竟舟车劳顿,也便睡了,明日一早还是赶路。 刘晨寂一路像所有男性下人一样。既没可能跟云华说话,连云华的身影。也只能是上车下车的间隙,远远的看一眼斗篷与帷帽。 刘晨寂也根本好像不急着巴结主母、主人,这一路下来,他更感兴趣的,是提高他的医术。.info[]赶路时他也要想办法沿路挖一些草带着,一到休息地,人家先吃饭歇脚,他拿出草草花花的问当地的人,这个你们叫什么?那个呢?书上说它有什么什么药用,你们怎么看?人家嘲笑道:这要不是世子拘着,刘大夫能把这几天的路晃悠成几个月,把方圆多少里的草都挖遍了才算完。 但那个云华坐在院子里望南边的夜晚,刘晨寂也听到了丫环的动静,知道主母在院子里,想了想,忽然问人要地图看看。人家道:“地图上没长草唷!刘大夫关心起行程来了?”毕竟把地图给他。 这张地图比云华手里那张粗糙得多,但大致的地理位置还是有的,京都、锦城这一类大城池,也有标出来。刘晨寂问:“又喜镇在哪里?” 人家指了一下。 未城和京都都在锦城的北边,一个偏东、一个偏西。京都出发向未城,逐渐接近锦城,然后又远离。 又喜镇是京都赴未城的路上,离锦城最近的点。 云华只在在这个点,离故乡最近,然后逐渐远离,不知多少年,再能重新走这条路。 所以,一路来她都不堪劳累早早安歇,独今天在院中坐坐,格外思乡。 刘晨寂默默交还地图。 他可以这样准确捕捉到她心意,仿佛他与她是同一个身体上的不同肢体,分享同样的脉跳。即使如此他也不能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眼睛、握住她的手。 一道墙、一袭斗篷,隔开她。他们如陌生人一样远。 云华也有类似感觉,只是不针对刘晨寂。一路往西,一路暖,一路春花开,仿佛不是春天渐渐降临大地,而是他们渐渐走进了春天,她对于队伍中很多细节都关心、对于陌生的城镇也都很好奇,偏要严守闺门妇道本份,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装在匣子里的木偶,很辛苦、很辛苦! 她甚至羡慕起路边的本地女人们来――越往西,民风就越开放了,大概穷苦的关系,不太有福份得到圣训的充分教化,所以女人们抛头露面的也多了很多。当然最富贵那些还是在深闺里藏着罢,但就一路经过看到的那些,比锦城、京都已不同,老板娘坐在店面里、沿街屋子的女人打开窗子梳头晒衣服、逛街的女人看到男女相熟者打个招呼,行人有时瞄一眼她们、她们有时瞄一眼行人,丈夫或在身边、或不在,都安之若素,锦城京都除非元夜,否则无此景象。而元夜热闹又太不堪了,远没这等闲适。 云华竟痴想:能做这样一个女人,哪怕没有锦城与京都的那么多精致小玩意,生活却也不错。 她竟向往起现在就抛开车子,像这样女人一样,随随便便在人群中走。 大约想得太美了,天老爷罚她,才出又喜镇十里,忽然出现了刺客! 一般刺客都是用最快速度找正主儿解决战斗吧?云华这一行,正主儿应该是阿逝吧?却是作怪!那刺客一出现,怪叫一声,大打出手,也不拘是谁,打了再说,竟像来这里不是行刺,是存心打架来的。 又有一条,他出现得悄无声息、神鬼不惊,连曹远智都不曾发觉,想来功夫一定通玄了,真打起来,却乱七八糟,不通得很。 他一冒出来,正好在展夫子身边。展夫子文质彬彬,走路是吃不消的,就骑了头骡子,手里也拿根鞭子,必要时拍拍骡子屁股,一见有人平白无故忽然冒出,悚然而惊,那骡子也受惊,蹄子尥起来,刺客老实不客气举臂,好像自恃有移山倒海之力,将人与驴一起捋到旁边完全不在话下的。 展夫子看这来人不善,叫声不好,旁人自然跑上来帮忙招架,他也不能不给自己出点力,手里正好有鞭子嘛,就朝那人挥下去。 那刺客竟不闪不避,实打实挨了一鞭子,急眼了,把驴子一顶,小毛驴蹄子一乱,跌倒了,展夫子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刺客再与众人群殴。阿逝听得热闹声,在车里叫声好,拔步要出去,云华忙拉住,先问这外头到底怎么了? 其实没人知道怎么了。曹远智在前头开路,听得后头乱了,展开轻功身法,飞也似的冲回来,这身法非同一般,乃是八步赶蝉,仆役中有练家子、识货的,自已唬动颜色,就算不懂的,看飞得这般快,也晓得这曹老头子了不得,乃是高手!却他纵然快,这一听一赶的工夫,刺客与众仆役也过了十数招,倒是挨打比打人更多,拔步出拳,也是有路数的,显见练过,就是怪模怪样,不晓得什么拳路,连见多识广的曹远智也不晓得,总之不是什么好拳,威力也就跟庄稼把式看齐。曹远智不来,他被擒下也是早晚间的事。曹远智一来,曲肘往他脖子上一拐,他就直接倒下去,倒下还哽咽:“猿手万……万岁……” “他说的啥?”曹远智疑惑的问。 没人听懂。 “牺牲我一个……你们遮不住群众的眼睛……反格命一小撮……”该刺客继续哽咽。 索性没人理他了。第一个跑去救护展夫子的人,试了呼吸试了脉,嚎起来:“夫子死了!” 云华手一松,阿逝跳出了车子。 刺客正被五花大绑,口里还不干不净的詈骂:“你们妄想逆石带潮流而动……瞎了你们的狗眼……抛头颅洒热血……”除了“狗眼”那儿的时候,仆役打了下他的脑袋表示惩诫,其他就当歌儿听了。疯人们往往会唱歌,这一位唱得尤其有创意。 第二章 针刀救人 刘晨寂已经和曹远智联手给展夫子作检查了,完了两个一块儿沉重宣布:是死了。 被路边一块石头磕着脑壳命门,瞬间呜呼。 值得庆幸的是没受什么痛苦,是瞬间死亡。 刺客心狠手辣,根本不在乎人家死不死,倒是看着阿逝跳下来的马车,眼都直了:“你们竟然用如此封建余孽的腐化享受――” “呃,”刘晨寂在这里打断一下他,“阁下说封建?” “对!你们――” “我们封建?” “对!你――” “看来是哪里误会了。”刘晨寂道,“‘命于下国,封建厥福。’乃是古天子依爵位高低将领土分封于宗室或功臣作为食邑的制度,我们不是封建。” “看你们一个个穿着封建的腐朽衣服,还敢说不是?!”刺客简直的怒发冲冠。 “……这是便服。” “封建!” “……我们不是封建制,是郡县制。” “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你才是谁派来的!” 一句句话,由胡芦传进车里,乐芸在旁边下评价:“疯了这人!” “展夫子,怎么办?”阿逝急眼了,“娘派他来的!” “让他偿命!”一圈鼓噪。 疯刺客很应景的发表格命者不怕死砍头不要紧只要主意真你们跳梁小丑是从哪里来不怕格命群众的汪洋大海吗等等等等。 阿逝恼火道:“偿命夫子能活过来吗?” 显然不能…… “娘派的夫子没有了怎么办?!” 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靠偿命显然不能解决……“叫驿站传书回去报告夫人?”显然是最合理的选择。 曹远智却道:“且慢!”盯着那疯子,一字字问:“格命是哪个帮派?” “不是帮派!是――”疯子简直的解释不出是什么,“就是格所有富人的命,格――” “把命格改掉?算命的?” “不是!就是清算!” “还是算命。” “不是!”疯子可怜青筋都暴起来了,“是杀富人、剥夺富人的财产、清――” “强盗!”阿逝跳起来了。 强盗杀人,看来无疑虑了。这还是个疯强盗。可怜可怜的。 曹远智还算小心。再问一句:“肯定不是哪个帮派的?” “不是!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解释!你们难道是世外桃源出来的吗!” 你才是世外疯源出来的。 “等格命童痣一到……” “哪位高人?师从何派?” “你们装疯卖傻,你们――” “你才装疯卖傻!”一个大嘴巴子。 疯子晕过去了。 “我……”打人的仆役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打这么重啊。” 是没有。疯子刺客太激动了,自己晕过去的…… “曹大叔,”胡芦来传话,“少夫人请您商议。” 曹远智看疯子还算绑得结实的,嘱咐了几句,去了车边。云华问了情况,垂询:“曹大叔,您看此人。是何来历?” 曹远智道:“正为这个请少夫人示下。看他似痴不癫,口中所语颠颠倒倒,要说无理。又有些不是普通疯子那种无理法儿。他为什么来这儿伤人?看他自己好像都不明白,其中必定另有蹊跷,要说杀了偿命,还不如我好好审审他,看有什么阴谋。摸出了道道。再杀不迟。” “曹大叔所言极是。”云华道,“然而世子也说到点子上。展夫子是侯夫人派遣来的,他遭横祸,如之奈何?” 曹远智目光微有闪烁,毕竟是老江湖,掩饰得法。连云华都看不出来。他道:“依老夫见――” 正说到一半,众人喜道:“好了好了!夫子醒了!” 原来曹远智到云华车边,刘晨寂仍然在检查展夫子。展夫子确实是呼吸停止、脉搏也绝。但心口始终留温。刘晨寂因暗想:血从心起,若说血脉绝了,心失供养,也就冷却。如今人四肢都冰冷,血脉也停了。莫非是书上所记的血厥症,因受巨大刺激。血脉停止工作,血液凝滞,但心实在还是活的,此时如能帮助血活过来,人也就能活,若只管静置,血液凝死,心脏窒息,人也终归于死了。 思及此,也没把握,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叫取了针盒、刀盒来。那针是针灸用的银针,倒也罢了,刀盒却少见,却原来所谓刮骨疗毒、甚或破脑取瘤,都要凿之锯之、割之刮之,好如做木工、又如研女红,剪锯刀凿都要用到,外头那些毕竟不是专门用于人体的,故前贤医圣针对人的皮肤、肌肉、骨胳、内脏,专门设计出一套刀具来,用来最趁手不过,用完后拭净、妥善保管,也不容易生菌生虫。刘晨寂自失去记忆后,并未实践过刀圭,只看书心痒,弄了一套来,一直放在身边,救邱妈妈时,用了针盒,如今把刀盒也拿出来。 他先下了两枚金针,护住病人心脏,再以三棱针刺开上臂血脉,有血出来,极少,血脉已开始凝结。刘晨寂便开刀盒,这盒里的用具,可不止是刀。他先拿出一柄凿子般的器具,将针口扩大,血流得多了些,病人还是一动不动。刘晨寂再取出一柄沙锤般、但头上包着厚布的圆锤,摸准心口,下了一锤。这锤力度很有讲究,若重了,可能锤断肋骨、甚至直接锤碎心脏,若轻了,则没用。刘晨寂也不过试探着来,且喜有效,针口的血喷出来,病人喉头发出微微的呻吟。 便是此时众人欢呼:“好了好了,夫子醒了!” 云华也不由得戴上帷帽、着丫头搀扶着步出车子,亲自查看。 阿逝蹲在夫子旁边,满眼的新奇,战场上他也多见过刀与血,搏斗与死亡,但老实说,这是第一次见到用利器放出血、却救活了一个人的。 阿逝眼里,刘晨寂已经像神仙一样了。 刘晨寂本人的脸色却凝重得很。 他看着展夫子流出来的血从暗色、转换到比较新鲜的颜色了,下针、扎绑带,止了血。很轻的在展夫子的胸口抚了抚,展夫子喉头又是一声呻吟。 “夫子你好啦?”阿逝伸手要拉展夫子。 “不能碰。”刘晨寂喝道。 阿逝立刻把手缩回去。 刘晨寂向曹远智求助:“您会武功,手法应该比较好,能帮忙摸摸他的骨吗?”指着展夫子,“摸一下是否完好、还是断了?但是千万要小心,不要把碎骨往里按。能做到吗?” 曹远智觉得这种问题非常侮辱他,哼哼了一声,走过来看了看,神情凝重了些,又相了一相,缓缓伸出手,手势极其轻柔,如在摸一块嫩得不得了的豆腐。展夫子若是个女人,说不定会被摸得媚眼如丝起来。 然而夫子只是躺着,不睁眼、不说话,偶尔呻吟一声。他虽然已从死人的世界被救回来,但还算不上是个活人。 “断了。”曹远智终于缩回手,对刘晨寂道。 “几段?” “大约三段。当中有一小块是碎的。” 刘晨寂懊恼已极的“呀”了一声,向云华请罪:“都是我力道没有用对。” “若非先生,还要更糟。”云华道,“既已至此,请问先生,现在能做些什么?” 刘晨寂为难:“他心前肋骨不但断裂、还有碎骨,一经移动,很可能扎进心里,那便要死了。” “也就是不能赶路?” “岂止不能赶路。便躺在这里,移一移也不行。” 不止一个人倒抽冷气:“那他就只能躺在这里?!现在是初春!这地怎么能躺人,冻也要冻死了。” 刘晨寂悔之无极:“都怪我思虑不周,若能先把他搁在厚被子垫的床板上,再进行急救,就算断了骨也好些。” 云华深吸一口气,已有了决断:“事不宜迟,你们速拢些柴火,将四周地面挖出深沟,在沟中生火,务必将这块地面捂暖。” 人既离不开地面、又受不住地冷,就只好把冷地捂热。 逻辑这样简单,委实别无他法。 洛月轻声道:“姑娘,耽搁了行程……” “要不我们先走?”阿逝道,“他留在这里?把照顾他的人也留这里?” 阿逝倒不是这样急着去未城,实在出发前,娘耳提面命过行程要紧,嘱他记在心里,不要胡乱任性耽搁时间。他把展夫子养伤也当作“胡乱任性”了。 云华问刘晨寂:“展夫子伤若能好,需时多久?”一边问,一边指示在展夫子身边铺下褥子,几个年轻热血的小伙子,且躺到展夫子身边,以体温来暖他。 刘晨寂苦笑着答云华:“至少总要百多天,骨头才能长得结实点。” “只是见起色的话,要多少天?” “那大约三五天就够了。三五天不见起色……”刘晨寂苦笑一声,“恐怕也就不行了。” “那我们等到有起色,或者……等到情况分明。”云华道,“有了起色,我们启程,留先生在这里照顾夫子,待夫子大痊了,再来追我们。”复对阿逝、曹远智等人道,“展夫子是侯夫人亲自点选,地位非凡,真有万一,怎样跟夫人交代?有一分生机,且争取一分。未城交割印信已下,耽搁几日,倒还承受得起的。” 第三章 本朝的末年 众人点头称是。(..info好看的小说)柴火也拢了来,烧地说来简单,但烘人不是烧饭,若烧得太热,直接把人烤熟了,大为不妙,烟排得太浓,把人呛坏了,可也不行。怎样下料、怎样排火头、怎样挖烟道,大有讲究,非老手不能办。好在北方取暖多烧炕,这支队伍带出来的人,就有好几个都会烧,更有个胡芦是个中好手,挑起大梁,不一会儿就把展夫子那块地烘暖了。地不像炕那么好烧,难免时冷时烫,好在是最烫也不会把皮烫焦、最冷也不会把脚冻僵,也就不错了。 那疯子刺客,也悠悠醒转。 不知昏迷时做了什么好梦,醒转后一副开悟了的模样:“你们是反对势力空酱到我境的特物?” 基本上没人能听懂他的意思,只好请他再说明一下,搞懂了,他以为云华他们是坏人们从空中运过来、丢到他土地上,想捣乱干坏事的人。 而且这疯子认为天下是他们“格命桶痣”的,皇上已经没有了,皇上跟皇上有关的所有街及都要打倒。猿手救了万民,他们要保卫猿手。显然云华他们都有害于猿手。 曹远智二话不说就捉起了他,像捉猫捉兔子那样很不尊重的拎着,带他到附近各个地方转转,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疯子刺客五雷轰顶了一会儿,终于有了更贴切的结论:“不是你们空降到我那儿,是我跑到你们这儿来了?” “你那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曹远智问。 又费了番口舌才搞清楚,似乎这疯子刺客是生活在几百年后的时间里。到底是几百年呢?他记不清,或者说根本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学历史的。” “反正你就是连这点都不知道。废物!”曹远智无视他的借口,很不客气的劈头骂他,又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革命小将!”该人很骄傲。 “干嘛的?” “保卫元首!” “哦,侍卫。”曹元智大惊。“你这点本事也能当侍卫?有刺客刺杀你们元首你们挡的住?” “不是的不是的。”疯子刺客赶紧澄清,“元首旁边有英勇的警卫队。我们革命小将每当发现身边有间谍、特务、右派、走资派……” “都什么东西?”曹远智皱眉问。 “――就是你这种东西!”疯子刺客气坏了,不要命的扑过去,攻出一拳,“这种冥顽不化,不接受元首先进思想熏陶,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说来说去就是反对你们头儿是吧?”曹远智轻松闪避。 “你还敢还手!――不是头儿!”疯子刺客觉得这词汇太污辱了,“是元首!” 怎样都好。称呼只是皮毛。不过曹远智看这疯子显然认为皮毛才是重点、是不能碰的底线,于是暂时迁就他一下:“你们元首,得罪了他。你待怎样?” “打倒!斗臭!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你先前说你们已经不信神佛了。”曹远智提醒他。 “当然!那些只是剥削阶级迷惑人民的……” “那什么叫永世?什么叫超生?” “这个……” “另外什么叫剥削阶级?”曹远智追问。 这一门课――管它叫什么吧――疯子刺客倒是学得好,立刻开口滔滔了:“就是自己不从事生产,专门靠劳动人民的血汗……” “就是你这种人?”曹远智打断他。 “什么?不!”疯子刺客都要气疯了。“我是革命小将!我――” “你就是你们元首的低层打手。” “我――”疯子刺客又要滔滔。 曹远智打断疯子刺客。他的滔滔不绝自成一套体系,虽然无理,但是很狡辩、而且很有气魄,光听他说,头也要晕的。还不如不睬他,直接问:“你从事生产吗?” “我们有学农学工!”疯子刺客这会儿挺骄傲了。 “做出来的东西可以养活你自己吗?”如果可以的话,曹远智倒是要刮目相看、重新评估了。 “我们是为伟大的革命事业奉献力量,用养活来评估的眼光太过落后、是小农经济――” “就是说不行。你还要靠别人血汗养活。” “我、我还是学生!等到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或者――” “学生!你连我们离你多少年都不知道。”曹远智鄙夷极了。 “这种知识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你还学了些什么有用的吧。”曹远智已经不耐烦了,下最后通牒。 “我们学习革命导师――” “低级蠢狗,没用的东西。”曹远智准备杀手了。 “你、干嘛?!”疯子刺客尖叫起来。他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本来还以为你有点用,既然这么废物,就给展夫子偿命吧。”曹远智放倒疯子刺客。举起手来,这一击下去,世界就能清净了。他纯为下最后的断语才停一停,“看着后世子孙跟你这样废物,身为老祖宗还真难受啊。” “等等!”疯子刺客尖叫起来。死真的就在眼前了。他才发现他没有他想像中的视死如归――呃,真的需要挺身而出保护元首时他一定还是义无返顾的。但是现在不是那种紧急情况嘛,在这种蛮荒时代他不是保留一下革命火种更为理智吗?相信伟大元首也会同意的,“我、我有不死的理由!” “什么?”看在身为老祖宗的份上,曹远智手松一松,再给他一个求生的机会。 “我一定比那个展夫子有用得多!为了他,杀我,你损失太大了?” “哦?” “嗯!”疯子刺客用力点头。他自己不知道,他的眼神已经像快被溺死乞怜求生的小狗一样了。 “哦?――哈哈哈!”曹远智仰天大笑,“展英杰够酸够腐,我也看不太顺眼――” “嗯嗯!” “但比你这种废物还是好得多了!”曹远智杀机毕露。 “我想到了!!”疯子刺客大喊。 “啊?”曹远智的手再次停了停。身为老祖宗,待这灰孙子他也算仁至义尽啦!再拿不出什么有料的东西,他可真杀了!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一根筋废物他又不是没杀过。 “你刚才说展英杰?” “嗯。” “著名诗人、走狗、地主买办――呃,总之就是,有名的诗人,展英杰?” 曹远智听这问得有点意思了,仰头想一想:“有不有名不知道,写诗倒是……” 疯子刺客看他仰头,觉得有机可乘,一挺腰杆想偷袭。 曹远智大怒,这次下重手揍了:“凭你这种灰孙子也以为你能偷袭老子?!” 疯子刺客被揍得嗷嗷叫:“展英杰是良朝末年的人!” “本朝的末年?”曹远智脸上表情就古怪了,不知是喜还是怒。 “是真的!”呼!疯子刺客太感谢他小时候好奇翻的那几本“毒草”了,其实他也没怎么看,就是读了读官方的批判文字、翻了翻图画,并在展英杰的脸上添了一道粗胡子。展英杰的诗,他是一句都不记得,连展英杰的名字,也因为实在太气派了,他才有印象,幸好展英杰的生平还挺好玩的,所以他背得出来:“前半生同情人民大众,深入群众,写出了脍炙人口的好诗,后半生被统冶阶级赏赐了官职,于是立刻背叛了革命群众,投入到镇压人民的阵营中,受尽唾骂而死,再也没写出值得一提的作品。” “这是展夫子?”曹远智不得不怀疑,“我们的展夫子以前是郁郁不得志,写了些诗,反正我大老粗也不懂,听着是好听的……没什么唾骂啊!这不是被你撞死的嘛?” “这个……”疯子刺客也说不清了。难道课本骗了他?难怪叫毒草哪!他豆大的汗冒出来了。 曹远智想了想,背出几句诗来:“这几句,你说是不是你那个展英杰写的?” “是!是!”疯子刺客虽然背不出诗,毕竟太有名了,流传啊流传啊听到两句,还是有点印象的。再说这时候,没印象也要说是了啊!糊弄一下反动派打手有什么了不起?重点是保留了革命火种!“就是他!” “唔……”曹远智脸上绽放开一个笑,“那么后半截,我也知道怎么解释了。” “怎么解释?”疯子刺客很高兴。 “现在展夫子是中年,得到了一个当官的机会,路上,死了,但是有别人打扮成了他。别人不会写诗,所以后半生一首也没写。” “有道理!”疯子刺客也不由得佩服,“那是谁扮他呢?” 曹远智对住他看。 “我……我?!”疯子刺客瞪大眼睛,“不可能!我怎么扮他?” “你会易容术吧?” “不会!” “就是把做一个像他一样的面具,戴在脸上,应该很简单吧。” “真不会!”疯子刺客绝望道,“你会,你就做吧。我真不会。” “你们是好几百年以后!这个都不会?” “真不会。” 曹远智继续表达了对几百年后子孙的鄙视,再问问,末年是怎么回事?马上就要亡朝了吗?亡于谁? 疯子刺客回答,末年就是展英杰出来,良朝就完了,被新的朝代代替了。到底在展英杰多少岁的时候?这个他不可能记得。他没有去背过封建王朝史。要他背元首亲自指挥的战役名称与年代还……呃,看着曹远智凶神恶煞以及鄙夷的目光,他明智的闭嘴。 第四章 炸尸舞 曹远智对疯子刺客也不抱太大希望了,就问:“新的朝代是谁家的?” 疯子刺客回答:“隋。” “隋你老母!”曹远智爆发了,“隋在我们之前!” “哦,那是陈朝。” “哪个陈?” “陈旧的陈。” “这是姓!有拿姓来封朝的吗!你――” “有啊。”疯子刺客举手,“唐朝不是姓嘛?” 难得这句话还算有点道理。曹远智勉强认了:“那开国皇帝是谁?” 疯子刺客脑袋疯转。他实在背不清朝代表――好吧,是根本就没背过。生怕又报个朝代是错的,不如编一个。现编的总归没听说过了吧?说是后世的朝代你该信了吧?至于开国皇帝,呃……“……叫陈什么宗。” “太宗?那是庙号吧!” “我怎么知道。”疯子刺客撒赖了,“古代就没有名字留下来。还不是都叫什么什么太皇帝祖皇帝辉宗英宗。” “我看是有名字,你没读书!”曹远智没法子了,“他是什么身份上去的你总知道吧?本朝是怎么亡的?” “哦!游牧民族入侵!加上本来的统冶阶级腐朽生活跟人民造成沉重的负担,皇朝风雨飘摇,各地人民起义运动风起云涌――” “都有些什么起义?”曹远智非常感兴趣。 疯子刺客真想抽自己嘴巴子!“……绿眉军?” “前朝的!”曹远智吹胡子瞪眼,“你小子有一点靠谱的没有?” “太平天国!梁山军!太行军!红旗军!林海军!雪原军!”前头的绝逼不是这个朝代的,后头的绝逼是胡编乱造的。疯子刺客开始节操无下限了。 “血义军呢?” 疯子刺客没听说过。没听说过也要当听说过。他说有。 “后来怎么样了?” “因为缺乏先进的阶级理论指导……” “怎么样了!”舌叱春雷。 疯子刺客被震得一抖:“被万恶的反动透顶的地主阶级镇压了。――呃?” 曹远智腮帮子抽动一下:“我看你是在胡编。” “可能很多地方是记得不清,也可能臭老九――啊,教师教得有误……”疯子刺客圆滑道,“但你看,我还是记得很多东西的是吧?你不杀我。也许我再看到一些人、听到一些名字、经历一些事,就记得更多了。” 曹远智哼了一声:“且留你一条狗命。” “我警告你!”疯子刺客忍住浑身疼痛,挺起胸,“暂时回答一下你的问题是一会事。你不准污辱我!” 曹远智上下瞄他一眼,他那愚蠢的倔强倒有点打动了曹远智。曹远智问:“叫什么名字,你?” “……光辉。”没说姓。他把父母的姓改了,改成“护元”,就是保护元首的意思,像当时许多革命小将一样。他把这个姓珍藏起来,不给这些落后愚昧的人们看。等有一天。什么人被他教授的革命道理感动了、成为革命同志了,那他才把这个光荣的姓报出去。啊,也许他能组建一批革命群众。啊。也许他能提前把这个世界改造得好一点,迎接元首的诞生! 他激动得颤栗起来。 至于取代元首,成为革命的开国伟人,他是想都不敢想的。能替元首做点先驱准备工作,已经是他光荣梦想的极限了。 “跟我回去吧。”曹远智对光辉道,“我想法保你性命。但你给我记住,你只能说是异乡来的,至于怎么来的……就说那边有人会作法,你踩中法阵了,什么什么的。你编去,就别说你是几百年后来的,这个朝代马上就要亡了。否则别人撕了你。你别怪我看着!” 光辉答应着。 “还有,小心少夫人谢云华。”曹远智郑重叮咛,“她心思缜密。被她看出破绽,我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光辉道,“地主买办的小姐。统冶阶级的臭婆娘,是革命者的敌人!敌人狡猾。我更要小心周旋。” “……” “哪里有错吗?” “……没有。你就尽量防着她,尽管装疯卖傻。” “我不会装疯卖傻。”光辉为难道。 “……”曹远智很是默然望了望苍天,然后道,“你保持本色就好了。不要讲朝代更替、不要讲几百年后。说你后悔误伤展夫子,说你不想死。她会心软的。” “革命小将怎能向阶级敌人乞――” 曹远智横过去一眼。 “暂且听你的。”光辉勉强从权。 曹远智便又把他拎回去,说这小子终于发现问题了,他是异乡来的。什么乡呢?说不清,总之很远、很远。怎么来的呢?误触法阵,阴差阳错! 光辉配合他。 展夫子躺在热地上呻吟,时断时续、非人似鬼的呻吟声,叫曹远智心生恻恻,他问刘晨寂:“真能转好不?要不能,不如我一刀杀了他,省得零割碎剐的受苦。” 刘晨寂很没脸。他费大劲救了人,结果这人活着还不如死了。这医生作得是有多惭愧!不过刘晨寂最大的好处是面子什么的先摆到后头去,先关注眼前人的疾苦。他承认展夫子是痛苦,但因为大部分时间是昏迷,所以痛苦应该不深。话说这昏迷也要归功于刘晨寂找的草药,把人放晕了,身体上各种痛苦感觉不到,日子会好过很多,就算梦里呻吟几声,也不是完全不能忍的。这样忍忍,万一活了呢?能活着为什么要死呢! “活下来还是有很大希望的。”刘晨寂扪着良心说,“只要骨头再长好一点。那末略微移动一下也不会刺到心脏了。要是能快些长好就好了!可惜展夫子平时身体就比较弱,真担心把身体元气耗尽了,那就……” 声音为难的低下去。 在低下去之前,还是被阿逝听到了。 于是就坏了。 那时候已入夜,金子在跟光辉吵架。 这小妞儿其实一开始只是好奇,去跟他聊聊。聊着聊着就变成吵了。应该说光辉的本意不是吵,而是想传教,问题是他贫乏的常识储备和激烈的态度,都没起什么好作用,而他雄辨的技巧,只是想叫人更想扁他而已。 金子既吵开了,明雪胡芦也很欢乐的去助架。余府的仆役们同样很欢乐的围观并适时予以协助。 大家都看光辉不顺眼,都想敲打敲打他。 云华从梦中惊醒:“怎么了?” “没事。”乐芸这么说,洛月也这么说。乐芸的声音大些,洛月的声音小些。 云华侧耳细听:“是有人在吵架。谁?”便准备披衣而起。 “没人没人。”洛月赶紧道。“我去叫他们别闹了。小姐你休息要紧。” 乐芸尚未答言,云华又问:“阿逝呢?” 世子出去走走。世子身子比云华健壮,又没云华那么劳心。故不像云华疲惫,睡不着,出去走走。 其实是阿逝忽然想起来,临行前娘给他一粒白龙内丹,叫他妥善保管。大大有助于他的筋骨,不过他现在……嗯咳咳还不太懂事,娘有点怕他糟蹋了好东西,叫他先收着,妥善保管,等娘叫他吃再吃。或者紧急情况有必要时再吃。 阿逝琢磨着,展夫子需要骨头长好,这不就是有必要了嘛!当时就高兴得睡不着。想推云华说这事,一看云华睡着了,他就缩回手。 娘子好辛苦!就让娘子睡一会儿吧。 “我悄悄去给展夫子吃了,娘子起来一看,夫子好了。她得多高兴!”阿逝这样想着,就出去了。 他是世子。出去走走,没人拦,看望展夫子,更没人拦。那时候刘晨寂也倦极而眠,真是天意啊天意,阿逝很顺利的把白龙内丹喂进了展夫子的嘴里。 展夫子顿时像被灌进一帖烈性符咒的僵尸,跳啊尖叫啊扭曲啊。刘晨寂给灌的安神昏迷的药物像层薄纸,在白龙内丹面前完全不够防御的。展夫子悍然表演起炸尸舞来。 阿逝吓得跌坐在旁,嘴张得能塞进两个鸡蛋。他他他……他闯大祸了是吧! 一片大声喧哗,云华急急奔出,但见两个仆役想去扶展夫子,扑了个空,展夫子滚进了旁边烧火的沟里。 像一头猪摔进火里,那种声音。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一点都没有了。 所有的人都吓傻了,等他们回过神,发现是云华在用力拉展夫子的双脚,把他往沟外拉。 刘晨寂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并赶到云华身边的。他帮云华把展夫子从沟里拖了出来。 展夫子倒没有全身跌进烈火中,而是头朝着火跌进去,头部烧损最严重。身上衣裳也有着火,懂事的仆役撮沙土过来,终于替他扑灭了。 这时候他已经死了。 曹远智得知展夫子是怎么死的,那股子心情简直无法形容。白龙内丹哎!虽说不是绝无仅有,好歹也不是满大街可以买到的东西。抢的人有多少啊!他当初和濯仙袖也为了这个大打一场好不好!要是那时中了敌人暗算死了,那也算是为这个东西死了。就这么个能牵动人命的东西,他送来给往日暗恋的姑娘,那是他豪爽。姑娘交给了儿子,这是母子情深,份所宜然。儿子又给了个夫子吃了…… 这是儿子傻。 而夫子竟为吃这个死了!这这这,这是暴殄天物,天打五雷轰的啊! 曹远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说要跟展夫子再单独呆一呆,看看是不是还有办法。人死不能复生,但云华体谅他的心情,自无不依的道理。 第五章 饶他割肉 曹远智跟展夫子尸身单独呆着,云华跟众人在外头拾掇善后。烧过的地面,还是整理一下吧,柴火还是撤了、沟还是填了吧,不然以后人家看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没看见,失脚跌绊进沟里也不好。展夫子人既死了,大家也要准备重新上路去未城了。余夫人那里,再送个信―― “活了!”曹远智在树丛后帐篷里吼道。 “跑了!”绑光辉的那个地点,仆役喊道。 光辉不见了,莫非上天入地?又踏法阵?总之不留一点痕迹的不见了。而展夫子,动弹动弹、呻吟呻吟,还真活了。 “一定是白龙内丹的功效。”曹远智感慨道。 “那我立功了?”阿逝高兴道。 “是啊是啊。世子立了功!”曹远智满面笑容。 刘晨寂看到人活了,出于善良的心态,当然觉得很高兴,出于医生的本职,却也觉得很奇怪,过去要再给展夫子把把脉,曹远智手还贴在展夫子背后,警告:“我还要行功,如果碰到的话――” 刘晨寂手一触展夫子的手,就被震了出去。 云华飞快的向前半步,停住,伸手一推阿逝。 阿逝呆问:“干嘛?” 云华看刘晨寂被震出去,本能的想去接,迈出半步,醒觉不妥,便想要阿逝去接,伸手推阿逝,也是本能反应。阿逝一呆一问,刘晨寂早跌坐在地上了。云华也自觉做得不妥,掩饰着讶声道:“你看这是怎么了?” “先天罡气!”阿逝果断把说书人那里听到的名称抛出来。 “只是我的真气。”曹远智道,“展夫子虽拜丹药所赐,活了转来,也天幸心脏没有被刺破,骨胳位置倒正了。他却不是习武人,若非我护着,迟早要筋脉寸断而死。” 刘晨寂以为是实,感叹:“武学一道博大精深,竟比医学更甚。” 曹远智老脸微红,遮掩道:“这次凑巧了,要说救人,怎比得上先生――” “曹大叔要护到什么时候呢?”乐芸好奇的问。 “这个么……”曹远智正踌躇,掌下的身体不安分的动了动,他又催了点真气过去。那人闷哼一声,老实了。 唉,逼光辉来扮演展夫子。真不知是不是失策,可手头又没别的壮丁好抓…… 唉唉,白龙内丹太珍贵了,他真的觉得很可惜,还是把展夫子尸身换下来比较好。再说这个年头。他本来就有所图谋,听光辉说了“末年”之后,图谋更大了,未城地方不错,倒可以用一用,展夫子受濯仙袖亲自指派。来辅佐阿逝,曹远智正觉碍手碍脚,换成自己人――呃。这浑小子也很难说是自己人,总之先用一下――瞒过阿逝的母亲,走一步看一步,别的再说罢! 云华低头寻思片刻,只觉这几日事情中必有蹊跷。可恨手头掌握情况太少了,得不出结论。只能暗自小心,因问曹远智,可能上路不能?曹远智答曰:他就地保护展夫子,等展夫子气血稳定,就可上路。世子、少夫人还是先走罢,免得耽误行程。左右这里是没大碍了。 云华等人便依言上路,留了三个仆役陪曹远智。曹远智等夜深、人睡了,把留下来守夜的仆役、还有光辉也拂了睡穴,拔步奔出去,沿官道不数里,果然见到云华派出的信使,依样拂了睡穴,搜出信来看,乃是给余夫人的,信中也不过陈说连日来的事,重点自然讲展夫子。 当着曹远智的面,云华已经派过个信使,当时曹远智建议,展夫子病情未明、光辉身份也未明,怕余夫人远远劳心――又不可能过来审问的――不如且委婉着说个大概,等情况比较明朗了,再报余夫人。云华当时深以为善,便照曹远智说的写了,暗地里却忌惮曹远智,又送出一封信,这次信里说得详细,余夫人一见,明知展夫子服下白龙内丹是必死的,定要怀疑曹远智了。 曹远智拿了信,正待替它改一改,转念一想,却把整封信都拿走,拂开信使睡穴。 信使悠悠醒来,只当自己困极睡了一觉,心道:“怎的睡在路上,好险好险!幸没个车马半夜赶路把我践了。”顺手按了按怀中,感觉到有纸作响,人之常情,自然也不会解开衣服细验。就走了。 出来跑长途差使,路上总要花钱、再带点备用的钱。钱不能全靠铜钱、银子,那得重死!总要带点银票的。曹远智拿走信封之后,将他银票拉过来一点,银票也是纸,信封也是纸,信使没有觉出差别来,自顾走了。 曹远智将信扯碎了丢弃,回到那些人昏睡的地方,也真是轻功超群,这样来去,并没耽搁什么时候,便接着一项更艰难的活:炮制展夫子。 白龙内丹这种东西,来历很奇怪,是白龙肚子里的。白龙是什么呢?有人说是大蜥蜴、有人说是变种的蛇,总之就是那么个怪东西,有的时候剖开肚子吧,就会有个拇指大的肉球,也不是卵、也不是内脏,有人就说是内丹,后来还有人说可能是毒气所结,吃下去,给身体造成激烈震动,大概就是毒性作用,如果引导得当,倒能极大增加修为,可能就像那句老话“是药三分毒”,反过来,“是毒三分药”,毒药用得好,就能当药,用不好呢,因服它命丧的,也有好几个。故武林中人想到它的神奇功效,抢是想抢它的,抢到手呢,服不服用它,就要耗费一番心理斗争了。曹远智无意中得到的这颗白龙内丹,估计就是哪位抢到手了,心理斗争一番,还是狠不下心吃,眼不见为净,索性一丢,正砸中曹某的头。 这真是有缘哪!偏就害了个老夫子的命,然后就没下梢了?总觉得天降恩物不能就这样了嘛!不如……不如自己吃了它? 虽然展夫子吃了它,但是,嗯咳咳……我们还能吃展夫子嘛。 好比一瓶虎鞭酒给某人喝了。还没化作尿撒出去,你再把这人给吃了,应该跟直接吃虎鞭的效果是一样的……吧? 曹远智也没谱,就是心动。但他知道不管成与不成,要别人知道他动了这心思,“好恶心啊!”“好贪心啊!”“太没格调了!”“下三滥!”之类的帽子就会扣上来了。所以他得悄悄的干,惊动人的不要。 他叫了光辉来顶替展夫子。两人都不会易容,曹远智只有非常非常粗浅的化装术,大概就等同于大小姐擦黑了脸扮农妇想躲避色狼,绝不可能把这个人化装成另一个人。 幸好展夫子毁容了。 曹远智就把光辉也毁容了。 都被烫伤的人。看起来就差不多了。 光辉当然也不是那么高兴被烫的,曹远智道:“咦,你不是死都不怕?还怕烫?” “我不怕死是为了革命!你――” “我烫你正是为了救一名革命桶痣!”曹远智如今也会一点他们的鬼狐禅了。“透露给你一个情报,世子要把你碎剐了偿他夫子的命啊!” 光辉大惊失色:“统治阶级太狠心了。” 曹远智真没看出杀人偿命有什么狠心的,不过得顺着他说:“我同情你,必须救一救你。” “朴素善良的人民啊!”光辉握着曹远智的手两泪纵横,“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元首万岁!” 曹远智把手抽出来。拿火就把光辉的脸给烧了,狠狠掐他的哑穴,没让他叫出声吓到人。光辉当时就晕过去了,跟垂死的展夫子更像。后来醒过来,曹远智一直扣着他的大脉,不准他乱动、不准他说话。也不知他现在发现上了曹远智的当没?曹远智也不理他。趁着夜黑,先鼓捣展夫子的尸身。 照曹远智的想法,肉是要先割下来的。晒干了慢慢吃,骨头比较为难,不知有没有药性?是不是也收集了炖汤慢慢喝?这个这个……实在没有经验。就先割肉吧。 将藏在草蓬里的尸身翻出来,握剑在手,一手按尸身、一手抄剑―― 呃。他确实也没有割肉的经验啊!他的剑,是用来杀敌的。不是割死人肉的哇!这种屠夫行径,真是低级、下作、让他自己都不齿。 曹远智一手按尸,就僵在那里了。 嗯,手下的触感特别硬嘛? 曹智远摸摸、摸摸……这人的肚子怎么能硬得跟铁锅一样?不知下面的内脏怎么样? 一时好奇,也为了消解处理尸体的为难情绪,曹智远想,不如先把肚子剖开看一看吧? 这一剖,发现内脏倒不硬,食道有点硬。 那硬的是,指头大的白龙内丹。 展夫子咽下这丹后,根本没来得及消化,内丹最表面的毒性发作出来,他就死了。 “对呀!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消化?”曹远智自言自语说出来,立刻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回头,生怕惊起什么人。 那几个被点了睡穴的,还横七竖八睡着,篝火还在噼噼啪啪的烧,夜鸟长长、哀婉的鸣叫了两声。曹远智等鸟声停了,动手割展夫子的食道,取内丹。 真险啊!他冷汗涔涔的想,展夫子死时没有消化,现在也没有。真是天送他的!要是死时没消化,就因为他蠢,耽搁到晚上,消化掉了,那该怎么办? 这真是天老爷成全他的! 曹远智取出白龙内丹,看了又看,藏进袖中,又去埋展夫子,不是没感慨的。但想想他自己死了呢?说不定埋的人都没有。死了就是死了,不要感触这么多了。 曹远智回转身拍开了光辉的睡穴。 光辉还在睡。曹远智捅捅他,他翻个身,继续睡。 这小子是睡得真香! 曹远智敲了一下他的头。 光辉终于醒了,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曹远智道:“你做得真不错。对你们革命小将,我要刮目相看了。” 咦,还有什么比称许一个年青人的理想、赞美一个年青人的奉献,更能叫这年青人飘飘然的?光辉飘飘然道:“我做的只是最基本的。” “今后有什么打算?”曹远智问。 光辉没什么具体的打算,想了又想,还是喊口号容易:“为革命事业奋斗终身。” 曹远智心里,革命还是=搞掉别人的性命=杀人。当然你可以说你杀的都是坏人,这倒是有点侠者风范。问题是你有什么资格断定别人好坏?就光辉这浑小子的脑髓容量来看,曹远智觉得还是很靠不住的。 所以凭这么个浑小子,挺起胸说要以杀人为事业,还以为自己光荣伟大正确,曹远智还真是……佩服他啊。 忍不住,曹远智再问一句:“你们要杀错了人怎么办?” “我们杀人?”光辉听这话非常碍耳。 曹远智无奈的修正措辞:“你们革错了命?” “怎么可能!”光辉拧起眉毛,“只要时刻铭记元首的伟大教导、永远遵循元首的光荣指示,依靠群众、依靠人民,就能……” 曹远智掏了掏耳朵。总之就是听老大的话、跟大部队走,那就没错。错了也是对的。他打断光辉:“那你就先到未城吧。” “喂……城?”光辉不确定。 “你想把革命理念传达给更多的人吧?” “嗯!”光辉满脸放光辉。 “那先去未城。你要能帮忙把未城治理得太太平平的,我帮你创造条件让你传教。”曹远智面目狰狞,“在那之前你要敢乱说,让别人发现你不是展夫子,我要你的命!记住了没有?” “我懂了。”光辉热血沸腾。这不就是地下工作者嘛!在没有信仰的年代,革命者孤身深入敌后,博得敌人的信任,在人民群众中传播革命的火种,舍身成仁……他要改写时代了。 “记住就好。”曹远智狐疑的看看他,虽然不太确定他这么高兴是干什么……总之应该可以了吧。 同时曹远智忍不住佩服起元首来。创造出如此单纯、热情、愚忠的年轻人,简直是每个山寨大王、黑帮头目的梦想。创造出一群这样的年轻人,你可以称霸一方了。要是创造出满坑满谷这样的年轻人,坐天下是可以坐得很开心了。只不过天下未必快活……咳,他又何必替后世担忧。 他不过百年身,后世人自己不照顾自己,还要他去费心吗? 第六章 追派信使 云华又派出了一位信使。 头一位信使是在天快黑时派出的。那时他们已扎好帐篷,准备宿营。越往西走,越荒凉,城池相隔越远,驿站也越简陋。这次因赶得仓猝了,竟连驿站都没靠上,便就地扎帐篷宿营得了。 阿逝身体精壮,自不以为意,洛月是最担心云华身体的,时时留心,幸而云华没露出什么病容来,洛月尤怕自己不懂、疏忽了什么症状,就请教刘晨寂。 刘晨寂道:“医者望闻问切。少夫人垂帷覆面,望是不得望了,幸而听声音还好,前两天疲倦些、喉头发炎,我已调药进奉,现在是好多了。挨下来是问字,倒要有劳洛姑娘。”请问一些云华的起居情况,并未问及隐讳事务,洛月便都说了,刘晨寂道,“如此听来还好。设若有什么明显的症状,我再向少夫人请求切脉罢!” 照刘晨寂本来的意思,早晚至少各请一次脉,随时亲眼见到起居,那自然对诊冶最有帮助,但云华着意避忌他,若非真有病症,怎肯召他,只怕落人口舌。洛月听刘晨寂的话,答应着,却叹息道:“有明显症状,只怕晚了。” 刘晨寂听得,郑重问:“洛姑娘今天特别担心少夫人,想必事出有因?”洛月点头:“我们小姐自那疯子出现后,心事更重,展夫子……这样之后,恐怕吓着了小姐,我看她心事更多了。从前小姐便是想得多了,容易头晕生病,现在又加上路途颠簸,吃又吃不好,睡又睡不好,我很担心。” 刘晨寂道:“饮食虽粗糙些,粗糙食物未必对人体有害。有时倒是太精细了更容易闭塞胃口、叫人四肢乏力。粗糙饮食的危害,除开有时候可能伤肠胃外,无非就是口味差,吃得少,不够补足力气的,以这些天少夫人情况看,她肯进食,消化也可以,故不必担心。(..info)睡眠方面,适度劳动身体有助于入睡。但太劳累、尤其是劳心,反而引起睡眠障碍,这也是我忧虑的。这些天也加了些宁神的药物。但这种药,吃得过度,也有害身体,我听你言少夫人起居,平时又聆少夫人下令。头脑清晰、语速不疾不徐,可见精神无碍,睡眠若太少,不能至此的。洛姑娘不必太过担忧,说不定少夫人经这一路磨砺,身体能更好了。譬如经霜的树,会更坚实。” 洛月蹙眉道:“先生,也有霜打坏的树。” 刘晨寂同意:“我会更加关心少夫人的身体。也有劳洛月姑娘从旁观察。” 洛月答应着,望着刘晨寂,还有点话没说出来。 不像一般女孩子对刘晨寂发花痴,脸红心跳,欲言又止。洛月这点话。是提防与疑虑。 譬如一只老母鸡护在它病弱的崽子前面,看人伸手过来了。虽然人手上托着食物,老母鸡还是保持警惕,那种提防与疑虑。 刘晨寂想了想:“洛姑娘,我会倾力而为。展夫子……那种错误,我绝对,不会在少夫人这里犯。” 保证得已经很诚挚, 洛月的警惕、不信任、甚至不友好,仍然存在。 不是对刘晨寂的医术,而是对刘晨寂这个人,他就持保留意见。 这是为什么? 云华在此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步出她的马车――这马车上也可睡,她晚上是不用另搭帐篷的――又招呼一个人来,命去赶上先前的信使,讨那带去的信看。 第二名信使也领命去了,云华回头,见洛月和刘晨寂相隔数步,并立在夜色中,都望着她,两个人都透露出关切。(..info好看的小说) 云华心中涌起浓浓的温暖。她想在走了这么远路途之后,不经意的回头,在这么近的身边,就能见到两个陪你走过这么远的路、经历过这么多事、还这样关心你的人。云华想,这是要很珍惜很珍惜的福气。 关心她的还不只一个。 阿逝跑来手舞足蹈的跟云华说:“夫人,我看见一只虫子!以前没见过的虫子!我能不能玩?” 他记得云华说过的话,从此以后对待虫子都会很谨慎。 这也是对云华的关心,在云华的眼里,于是云华笑起来,跟阿逝去看“那只虫子”,着仆役打着火把。 阿逝怕虫子跑了,叫一个仆役守着它,那是只尾巴拖着绿光的虫子,黑暗中望去倒也不失美丽,近看,身体却黑而丑陋,有些似蜈蚣,云华着刘晨寂也来看了,刘晨寂郑重核定的结论是:身无飞翼,不会飞;素食,肯吃叶子,不清楚情急起来会不会攻击飞虫什么的,牙齿还挺有力,身上没毒刺,不晓得牙齿有没有毒。 “可以玩,但要装在盒子里,不许把手伸过去,防它咬你。”云华告诉阿逝。 阿逝美滋滋答应了,便拿盒装虫。篝火上晚饭也好了,无非水煮的干粮、咸肉,加些又喜镇带出来的蔬菜,必要时,还可以加点刘晨寂认可的野菜、或者说药草。 刘晨寂将刚刚的虫子也画在了随身的册子上。他如今已不只记药草、也记虫子。野兽还大同小异,虫子却是千姿百态,种类之繁毫不下于草木。草木还有本草纲目,虫子却无虫目,刘晨寂有心补上这一本。 也许有一天……必要的时候,除了加野菜野草之外,还可以加些野虫吧?他想着,笑起来。 要是有人知道清雅如仙的刘大夫目视远方、露出恍惚迷人的微笑,心里想的是把虫子丢进汤里煮……啊啊,最好还是不要有人知道算了。 第二位信使过了好几天,终于赶上了第一位信使,抹着汗道:“夫人着我来赶你,看看你的信。” 第一位信使是认得第一位信使的,一听已相信了,手正往怀里掏,想起来,还要问一句:“夫人手令呢?” 云华自从负责阿逝这里事务以来,真正是政无令不行,甭管朝政、还是家政,总要有个令,而且规模一大之后,就不能耳提面命,所以还照谢府规矩,制了一批木筹,标上号码,早晚清点,复杂些的命令,有时附上手令,简单的,就依筹而行。筹上画上云华的私押,本该押字,但云华顾虑女子字样流传出去不雅,就画了花押代替。花押及令筹样式,都传示所有婢仆记忆,若无筹无令、又非少夫人面示口授,但听同事婢仆传信,可以不遵从的。 第一位信使记得这规矩,便叫第二位信使拿令来。第二位信使手早抄在袖中,把那收藏得稳稳妥妥的布包儿拿出来,解开三层又三层,取出云华交予的令筹,第一位信使看了无误,就拿信。 他是扎了个小布包儿,把贵重物品,包括信,都揣在怀中,这会儿拿出布包,已听见纸头嚓啦嚓啦的声音,心中笃定得很,再未想到会有问题的,解开布结一看,只叫得声苦也,里头唯有银票、和他自己的私人珍贵信件,云华叫给的信,却不知哪里去了。 第一个信使当时就要哭出来了:是我弄丢了少夫人的信,如何是好? 第二个信使也为难:少夫人叫他来验验这信会不会被人调包,没想到居然没了!啊啊,幸好少夫人还运筹帷幄,说要是不对了、没了,就直接跟侯夫人说这事去! 他们进京照实禀告了。 在他们之前那个信使已到,报了展夫子伤重,余夫人已是揪心,派人追来查问后况,正见到这两个信使进京,接了回去,两个信使被门房待茶,余夫人一时见不了他们,只能见更重要的人。 是江湖上一双也有点名气的煞星,找上余夫人,余夫人不能等闲视之的,一边禀足礼数、一边作好防范、一边就隐隐拿出候府的架子来压人了:“两位多年不见,今日不吝于落足鄙室,是有何赐教?” 煞星们桀桀怪笑:“照理说夫人高贵,咱们老相好的是不该上门了,富不与官斗、凶不跟军争是吧?您后头老公掌着大军呢!压也能把我们草毛儿压死――” “两位没有要事的话,就请便吧。”余夫人端茶盏送客。 两位煞星怪眼一瞪、手一摆,就作出要递招的架式。余夫人手一凝,已蓄势招架了,两边她埋伏的人,也早已刀出鞘、箭在弦。 这一段真依足了说书上的武林套数,要是云岭、明雪那些家伙在旁边见了,准鼓掌喜笑,觉得刺激得不得了,恨不得他们打上一场,他们偏不打,凝着对了对,两位煞星放缓了身段,不自然的笑起来:“夫人底气这么足,看来是吃过内丹了。” 余夫人板着脸:“有话直说,我也直回你们。再绕着弯子说话,不当自己是道上朋友,我可也不管道上规矩,只拿你们作宵小,请你们到天牢里蹲着了。” 煞星之一性急:“绕个屁!我问你,你手里还有多少白龙内丹!” 余夫人仰天大笑,颇有当年豪气。 煞星之一吐舌咬指的向煞星之二悄道:“看她这么高兴,手里怕不有一把内丹哩!” 第七章 蝶美人要嫁刘神医 余夫人断喝:“煞老一!你走江湖也不是几个月,甚时候见过白龙内丹这东西能有一把的!” 煞星之二缓缓道:“反正你有一颗。” 余夫人叹气了:“我也是才接报,贤兄弟是怎么知道的?” 煞星之二冷冷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见贵仆活转来蹊跷,却原来亏白龙内丹续骨生肌。救个仆从,都能用上内丹,想必夫人的储备是丰厚得很。” 余夫人冷笑道:“原来要多谢贤昆仲一路保护我那不成器的小儿。” 煞星之二摇头:“候夫人,一码归一码。你那千金公子,我们怎么会碰,念头也不曾转过的,何尝尾随,真是巧了,正遇上。这种贵重物色,得一件,已然幸运,多积了放在手里,折了福,反而不得善终。为夫人计,我劝你还不如分润些给朋友的好。” 余夫人道:“你既见到小儿给仆从用白龙内丹,又想要,怎么不直接问小儿取?” 煞星之一抢着喊道:“当我们傻么!现成的木剑客坐着给那老儿度气!要不是木剑客太专心了,我们敢摸过去看看,正好见到白龙内丹起效,认了出来,这还――这还……” “咳咳,”煞星之二打断煞星之一,“夫人肯定是有了白龙内丹,才能给贵公子一些。贵公子有了一些,才能分给下人一颗。我们当然要来向夫人讨情,看在当年打的交道,咱要得也不多,比下人多一颗而已,这总可以吧。” 余夫人挑起眉毛:“哦,原来要两颗。” “不是!”煞星之二帮她做算数,“每人比下人多一颗。一共是四颗。” “哦,原来是四颗~”声调拖得太长了。 “兄弟,”煞星之一对煞星之二抱怨,“我说怎么着?要得太少了吧?” “太少太少,”余夫人笑容可掬,“我的更少。” 煞星之二变色:“你有多少?” 余夫人沉下脸:“一颗也没有!” 煞星之一吼道:“你跟老子们开玩笑是吧?” “开玩笑的是谁!”余夫人拔高声音,如银线在密云中拔出头来:“你在江湖至今,见过谁同时弄到三颗以上白龙内丹吗?!” 煞星之二想了想:“夫人,满天要价,就地还钱。不成就再谈,何必动怒。” 要不是情形太严重,余夫人真要以为他是来搞笑的。 她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你叫你兄弟声音也轻点。真惊动了外头巡京营。我不好遮掩,还是要协助他们来捕你们。” 适才煞星之一大吼,用了内力,余夫人要盖过他,也用了真力。余夫人病后真力不济。但用来把嗓子拔高些还是够用的,真要声闻于外,巡护京都的官兵尽责来察问,余夫人真的不好交代。 煞星之二就要煞星之一压低声音,然后继续好商好量逼余夫人拿白龙内丹出来。余夫人嘲笑:“我要真有那么多内丹,我就吞了。还轮得到你们来烦我?” 煞星之一道:“你怕死。” “你们就不怕。” “我们……我们拼了。”煞星之一严肃的点头。 余夫人哭笑不得:“反正我真没有。听着,我就这么一颗内丹,因小儿要去远方。放心不下,留给他的。小儿……愚痴,你们也晓得。因此特央木剑客护着,看小儿功力能有进境、化得动内丹了,给他服下。谁知小儿竟糊涂到给了夫子。我也心痛不已。再要问我,我实实的没有了。” 言至恳切。两位煞星看看今天是要不到东西了。只好告辞了,煞星之二又撩句狠话:“若是夫人骗我们――” “我倒要二位小心些,别在外头乱说。”余夫人淡淡道,“不然若再有人问我要这个,我只说都给你们拿去了。反正你们今天来过。他们要不信,我豁出去随他们搜,小儿那边也随他们搜,反正是真没有了。他们必信是你们夺了去,烦扰你们,你们如我今天般满身是嘴说不清,却不干我的事了。” 煞星之一瞪眼:“哇呀呀你好狠――” 煞星之二拉了他一把:“夫人之言,记下了!”蹈高而去。 余夫人目送他们远去,冷笑一声,表情却添了凝重,来见云华的两位信使。两位信使将路上目见耳闻都说了,先前一位信使已报了展夫子被半路跳出来的疯子吓得跌下驴磕到头而病危,这两位信使又报了夫子服下药之后的奇特变化。因白龙内丹要紧,余夫人给阿逝时并未点出名字,阿逝只知灵药,云华也只说“灵药”,余夫人听了,自知是白龙内丹,说内丹能救不会武的伤者性命,这是难信的,有了两位煞星来索药,却又不能不信,便修书着两位信使带回去,嘱云华莫再提此事,免得传扬了再惹麻烦,又再修书一封,专一问候展夫子,令两位信使走了。那封失落的信,余夫人只盼是信使粗心失落了,但若被谁窃走,她也只好候着。幸而阿逝那边有曹远智护定,庶几可保平安。 “这灵丹倒给我惹出麻烦来!”余夫人暗自咬牙恨。 那两位煞星离开侯府,看后头再没缀着人,却相互庆幸:“龙头交代的任务,这番算完成了。” “濯仙夫人没有起疑。” “你说本来就是龙头的内丹,拿回来又怎的?何必装神弄鬼!” “嘘,龙头自有打算,别嚼舌根。还有第二件任务呢?” “京都‘大老板’的兄弟传过话来,对龙头的提议很感兴趣,约我们谈谈。” 那大老板,却是前年忽然崛起的神秘人物,脚踩黑白两道。白道上,据说京郊山上专供达官显贵们消遣的无名山庄就是他的产业,黑道么,就说不清了。不久前皇后被扳倒,听说他以极高的利息,向皇后党人借了大笔钱,这钱走地下钱庄,本就不过明路的,无非以人作保,那些皇后党人看大老板无名山庄等诸多产业在,绝跑不了,便借了,再没想到自己会出事。皇后一倒,他们或捉或死、连带抄家,真真的人死债烂,那笔本金无人再索取,利息更别提了,大老板又稳吃一票,连带其他一些小动作,听说赚得盆满钵满。 曹远智几年前蓄须遮掩伤疤,行走江湖,专干那杀官杀富的事,聚集了些英雄好汉,号为血义盟。他便任了龙头。 因敬“大老板”能干,隐隐也看出他另有所图,几经试探,试探得很有艺术,大老板回复得也很有意思,不瘟不火,其情缱绻,好比调情、又似逗趣,曹远智一个闷葫芦揣在心里,听到光辉说起末世,终于下定决心,着麾下两位煞星向大老板明确提出想结交的意思,大老板同意可以谈,两位煞星想龙头一定是高兴的! 诸位看官,却又来,想两位煞星既是曹远智的人,曹远智既能派这两人来使余夫人相信白龙内丹真救活了展夫子,那云华修书不修书,还打什么不紧?却原来那信中另有干系,云华无意中一句话,能揭穿曹远智的谎言、打乱他的算盘哩!故曹远智先要把那信昧下来,再施连环计干扰云华。这却容后再表。 却说那两位信使带了余夫人回信,前往未城,一路无话,快马加鞭,到未城时已是三月,满目一派春光。 踏入未城,他们发现所有城民都在特激动的谈一桩婚事:蝶美人要嫁刘神医! 蝶美人、刘神医,刘神医、蝶美人。谈的话题只有这个,除此之外,神马神马都是浮云。换新太守了?浮云!将门之后?浮云!是傻子?浮云啦!上面官儿哪个不是傻子,真要不是傻子、精得跳脱那种,下面老百姓日子才不好过呢――啊跑题了。 总之蝶美人和刘神医要成婚了! 两位信使是知道刘神医的,就是七王爷关进箱子里送大礼一开箱子春光乍泄――嗯咳咳咳……那样的美人嘛!来末城一路上,看他老农一般撅着屁股掘地、傻子一般对草发呆,终于知道这是个二货,渐渐对他的美色也比较习惯了,反正他本人对这份绝世容颜也毫不在意……那个,蝶美人是谁?能在刘晨寂面前称美人? 两位信使在去太守府向少夫人复命的路上,不得不小小耽搁了一下,听了满耳朵小道消息与声称板上钉钉的铁道消息。 蝶美人是个超级大大大――美女,去年就来未城了,说是中原让她伤心,她不得已到未城来,来了之后也就隐居在一片树林中,种种花抚抚琴什么的,住着木屋,些须用了几个丫头小厮,很低调,非常低调,可谁叫她的美色耀眼夺目,藏也藏不住!一到未城,就像鲜肉丢进苍蝇堆里,一下子就激得群蝇乱舞了。有些人一向不认为、不觉得、不相信自己是苍蝇,蝶美女一来,忽然就不由自主的身插双翼、嗡嗡乱舞起来。 要说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是人之常情,问题是人家都不接受你的逑了,你硬要逑,逑得个霸王硬上弓,那就非常唐突佳人了…… 第八章 千里玉容作红妆 原来的那位未城太守,眼瞅着满城都为蝶美人疯狂,非常之忧心,一方面在城中整肃风气,严厉的劝告大家不要作为有违体统有违法律的事,另一方面,亲自去拜访蝶美人,听说是想劝蝶美人接受他的贴身保护,免得被某些宵小所趁。(..info好看的小说) 听说,咳咳,太守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美人裙间也,他是欲借保护之名,行好事之实……咳咳。 总之这一次拜访,太守满脸苍白的回来,调丁调卫,真正严严实实的保护起蝶美人的林间木屋。 听说,咳咳,蝶美人取出了一些东西,都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都是“某些”人物才有。什么人物?咳咳,非王即侯,总之就是你如果在官场上还想混,一定听说过的某些人物…… 那些人物在官场人的心里,就像小星星对着太阳、又像小猩猩对着猴王,那是只有敬仰、马屁、马屁、敬仰,这样子的闻之都颤抖颤栗颤声颤气神一样的存在! 蝶大美女在中原伤心,是跟那种人伤心,就像月亮跟太阳闹了点小脾气,月亮就远远的跑到山边儿上呆着了。太阳有一天会是想要她回去的吧? 不管怎么着,小猩猩想对月亮出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是想找死吗还是想找死吗! 太守屏声凝气,蹑足而退,从此多遣仆婢、晨昏定省,比孝子还孝子,太守以下,所有的苍蝇也都归顺了,就像小鬼小魔皈依了老实了低头甘作佛前走狗了。 蝶美人的地位出现了质的提升,从鲜肉变成了禁脔。但她还是很随和,时常肯跟未城的贵人们一起游玩,也愿意坐下来倾谈,只要不是冒昧向她表白爱意的。风花雪月,她都愿意谈。哪怕没有什么身份的樵夫、矿工,偶尔天幸碰到她,她都会主动点头致意,有的特别幸运的时刻,还会停下足来主动谈说两句。蝶美人真是很亲切的好人! 朝廷下诏着余和瞬接任未城太守,原太守进京高升去,蝶美人感念太守一直以来的照顾,为了纪念这份友情,特特意意送太守。(..info无弹窗广告)送了一程又一程。 云华在他们车队之前,已命几个先遣人员轻装走在前面,到了未城。一来可替大部队作简单的布置准备,二来,最重要的,向太守问好并报信:余世子携夫人就在后面不远了。 太守是接到这个信,再开始上路。一来迎迎世子,二来么就上京去了。 路上,两支队伍碰头了,蝶大美人还在。 蝶大美人声称也听说过余世子、甚至还听说过少夫人。是谢家小姐么?天狼将军的妹妹?嗳哟,她们是同乡! 太守很高兴的跟世子劝饮劝菜,顺便提起。这里有位姑娘,您夫人的同乡。 云华是在帘后陪席,与太守说了些客气话。太守也知世子阿逝是个傻子。敢到边关来,诸事要仗这位夫人,更知这次他能调升吏部郎中,很大程度仰赖这位夫人的娘家谢家出力,因此滔滔不绝跟云华倾泻了更多的客气话。提起蝶姑娘,顺便就暗示。因为跟某贵人有关,所以才提的,善待蝶姑娘,可能会对少夫人有帮助哦!他才没有在给世子拉皮条。 云华听说同乡有这么位姑娘,大大诧异,真真的不晓得是哪位姑娘、牵涉哪位贵人。不过……蝶? 这个字,不可能让人不想起某人的吧!某人又恰好在锦城销声匿迹了,正好在云剑高升之后,云剑屠京时放出的烟雾弹又正好选在未城郎将…… 云华问:“不知这位蝶姑娘芳名叫什么?” “宵华。”太守道,“夜宵之宵,光华之华。” 云华、所有锦城带出来的人、还有那两位信使,听到这芳名之后,反应都是同一个字:“啊?!” 乐韵便向阿逝跪告:“世子!” “啊?”阿逝不知怎么了。 鹤儿向太守欠身:“老爷,这位姑娘名字重了少夫人一字。” 说是姑娘名重,实则是太守叫出云华名字中的华字,有所唐突,按照礼节,高贵女子的闺名越少被叫出来越好,外人不知而误叫的,身为高贵女子的下人、亲人,都有义务向外人暗示,免得外人糊里糊涂只管又叫下去。 太守连连致歉,声称冒犯不迭。 镜儿悄悄跟阿逝示意,把阿逝引到帘后去了。 太守等着。 人语微动,如吩咐丫头做事传话时一样,听是听不清说什么,只觉绵软,如风过花蕊。 然后阿逝出来,笑眯眯跟他摇手:“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怪。” 咬字发音很奇怪,像异域人初学汉语,明显连这几个字什么意思也不晓得,现从夫人那儿学了,出来现卖。 太守暗叹各人有各人福,像余阿逝这傻小子,帘后有那么一份傻福。 云华便问,这位蝶姑娘,能不能见一见? 当然能!蝶姑娘早想拜会世子与世子夫人了,只是自惭浅薄,不敢贸然闯过来,正在外头候召。 云华便召之。 蝶宵华,蝶大美女,袅袅娜娜、烟视媚行、弱不胜衣、天香国色、莺啼燕啭的“拜见夫人。” 云华当时就想把脑袋磕在桌子上。蝶大老板,蝶笑花,还真是你啊! 除了蝶笑花,还有谁能这般美、这般敢想敢说敢做敢玩儿、这般玩儿了还若无其事一副“也无非就是这样嘛我做了什么了?不是很正常嘛”的表情。 “蝶老板。”云华从牙齿缝里蹦出这三个字。 “夫人说笑了。”蝶笑花掩着嘴笑,“小女子不作生意行当很久了。” 这一掩一笑,便风情无限。 “蝶、姑、娘,”云华牙咬得更紧,“在这儿是做什么?” 蝶笑花左右而视。意思是:夫人屏退左右好不好? “说吧说吧,”云华真没法儿有脾气,“这儿说没事。” 晓得他又闹妖娥子,别人听见怕不方便,见他时已经清场了,留下来的,都是听见实话不要紧的了。 “嗳呀,”谁知蝶笑花却大大的替云华担忧了,“夫人已知小人是什么人,这样私自与小人共处一室,名节怎么办呢?” “蝶老板!”云华还是恼了。 “夫人呀,”蝶笑花笑意粼粼,“这就是奴婢的考虑。夫人陪世子到此,势必独撑大局,内外有别,您有些地方不方便去、有些人不方便见,怎么是好?就算呆得闷了,要排遣排遣,身边的人――”向洛月等人眨了眨眼,“姐姐们自然是好的,最能替夫人知疼着暖,但年长日久的,总愿意多点儿消遣,有我在岂不好么?” “你是为了夫人消遣方便,刻意作女装?”乐芸问。话里已经挖了陷阱。要是蝶笑花敢说“是”,她立刻就抢白:“你出现在未城时,别说世子没定未城,姑娘根本没跟世子订亲呢!”这就揭穿他了。 云华手摇一摇:“乐芸。” 蝶笑花何等人物,怎会落入这样陷阱,拿这话来套蝶笑花,对彼此倒都是一种污辱了。 蝶笑花凄然一笑:“多谢夫人。”回眸望着窗前娇美新嫩的春草,低声道:“我来未城,本不是为夫人。” 是为云剑。 他以为他会来未城就职,就赶来等着,以为会一双两好,谁知,不可以。 云华了悟:“你是为了……大哥,作了女装?” 怕坐拥男宠,名声不便,女装千里相随,便当是个红颜,作了小妾,人只会赞叹,便不妨了。 可云剑没来未城,在京都立了功,又转去北防。蝶笑花这女装,就只有寂寞的装点下去。 他为什么不走? “你是,怕我爷爷吗?”云华试探着问。 “谢老太爷?”蝶笑花倒吃惊了,“不!为什么?” 云华自愧失言,倒局促了。 “真的,为什么呢?”蝶笑花追问,并不显得太执拗,那目光,只是像海浪般温和。然而你知道海浪一波接一波,是绝不会停下来的。它冲刷着岩石,慢慢的,岩石也要投降。 云华投降了:“爷爷说,你若真为云剑着想,就守在京城顾着大局,要是……自私了些,就自己跑去未城了。” “真像谢老太爷说的话呢,”蝶笑花蹙起青青的眉尖,“然而这样,我为什么便要怕他呢?” 云华咬了咬嘴唇:“你――” “不要这样。”蝶笑花忽轻声道。 “哎?”不要哪样。 “嘴唇。”蝶笑花指着,“这样让我想起一个人。” 声音在媚与哑之间,极具诱惑,并没有碰触到她,但是这样的姿势和声调……你简直不知道是害怕他来碰到、还是希望他来碰到。 室内丫头们的脸,不由自主的红起来。没有像京都一样关门生火炉呀!怎么好像温度高了好几度,而且喘不过气来。她们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 云华叹气:“这是个姑娘。好了吗?大美女,卖艺不卖身的姑娘。” 嗯嗯!那感觉好一点了。大家都是女人的话,幻想一下指尖碰触、亲亲抱抱,好像就没什么关系了……呃,不管怎么说吧,反正丫头们呼吸正常了一点。 云华再向蝶笑花警告:“蝶姑娘。” “不能怪我。”蝶笑花十足无辜。 一盏灯要放出光明来,肯定不是它的错。谁叫它生为一盏灯。 云华无奈,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说会想起谁?” 第九章 云柯借蝶送人来 蝶笑花双眸中,蒙蒙的雨雾。 “我不想说。”他告诉云华,“我刚刚想起的人,是个死人。不吉利。” 云华变色。 她忽然也想起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她自己,明珠。咬唇,尤其是以下牙咬着上唇,是她习惯的动作。进谢府时教养嬷嬷曾说过一次,这样不好看,她咬得就少了,毕竟不能全戒,小小的咬一点儿,也不是那么难看,别人不再提,她也疏忽了。 九龄玉铺,明珠见蝶笑花时,那样无措,也咬过唇?蝶笑花记得了?他要直指云华像明珠? 现在云华忽然觉得清场还清得不够彻底。室内的丫头,还是太多了些。有的话,并不是让她们听到都无所谓的。 蝶笑花忽而再次掩嘴而笑:“我想到哪里去了!真是的,哪有什么不吉利。说起那个人,便是夫人的妹妹,七小姐。” 不。不是。云华直视他。他换了个人来作幌子。 “从前夫人被七小姐逼迫得很糟心呢,连奴婢都有所耳闻。”蝶笑花徐徐道,“如今夫人否极泰来,千万不要再露出无措样子,不然,别人看到,又要替夫人担忧了。” 云华凝视他片刻,嫣然一笑:“看来我们是要多聊聊。” 蝶笑花回以一笑嫣然:“多谢夫人收留。” “真的不要回锦城,或者其他地方?”云华问,“未城不像是适合你的地方。” “却适合伤心人。”蝶笑花慢慢道,“谢老太爷认为我可以做得比来未城更好……但是有的事情,是双方面的。” 哪双方面? 爱情无非你与我。除开我这方面,只剩你这方面。 云剑的方面。 “他骗了我。”蝶笑花伤心哽咽。 确切的说云剑骗了天下。皇命在身,他不能不骗。云剑只能放出烟雾弹说,要任未城郎将。一边留在京城策划血战。 并且没有向蝶笑花特别说明。 “我对他来说,并不是特殊的……至少没有特殊到那种地步呢。”蝶笑花喃喃。 其实这是很自怜自恋的悲伤,换成另一个人这样纠结,准博人嘲笑而已。但谁叫他生得太美。太美而纤弱的人,就有这种特权,谁见他都想呵护,如果他受了伤,哪怕对别人来说不值一提的伤,好吧,他有权利呜呜咽咽的疗伤。 丫头们都已经难过起来。觉得大少爷做得,实在是不对。着着实实有点不对。 她们这会儿好像都把家里的大少奶奶给忘了。 “那你要怎么办?”云华无奈道。 “也没什么。只是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呆一会儿……再呆一会儿。”蝶笑花乞怜的望着云华。“夫人,你什么都别说,可以吗?只要在这城池一角,容我在呆一会,也就好了。你若执意不信我。我就……再往天涯海角去,只不知尘路长长,又会遇着些什么人,我还应付不应付得过来……” “夫人!”丫头们忍不住向云华求情了。这种时候不留蝶笑花在身边,好像太绝情了。 “你愿留,就留罢。”云华没别的选择。“你不愿说,我就不跟人说你是谁。只是,你这样美。名字也只不过略改个字,我不说,你也未必藏得久呢。” 蝶笑花拧了一下腰,不同意她:“人家未必想来找。夫人只要别捅穿在人家面前,人家一辈子未必来理会呢!” 说得也不错。只不过更苍凉了。 蝶笑花又幽幽道:“就容我再扮扮姑娘家……我若能生为姑娘家,是不是就没这样烦恼?你们与生俱来的命运。我却是……再怎么扮演,都只是一出戏。” 所有的丫头都难受得不得了。身为女人,本是比男人低一等,但听蝶笑花这样,想作女人而不可得,不由得叫女人们都同情心酸。(..info无弹窗广告) “我、我还是脱了这女装罢。”蝶笑花道,“反正我这辈子也……” “你穿吧!”洛月忍不住冲口而出,“我当你是姑娘家了。” 蝶笑花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他一笑似密云里透出来的阳光。 然后他就很感激、十分十分感激、感激得没有其他法子来表达他的心情的对云华说:“我送你两个人吧!” 听说是流民,身世可疑,但能力真的很强,跟了蝶笑花,一直很老实,但蝶笑花恐怕他们跟着自己是屈才了,还不如送给云华用。 云华同意见上一见。 蝶笑花随身带着他们,立刻就请他们进来。这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线条很硬,年纪也不小了,另一个倒是年轻人,两颗虎牙雪白,行动间有种悠然的气息,动作很轻。 他们一个叫阿骨、一个叫阿猫。 年纪不小的高大硬汉子叫阿骨、轻轻的悠然的虎牙雪白的年轻人叫阿猫。 他们见到云华,问了句很奇怪的话:“您是谢家六小姐?” 云华回答道:“是。” “五少爷跟您说的话还作数吗?” “是。” “那么,小人跟着六小姐了。”两个人同声道。 原来他们才是云柯送给云华用的仆役,两人都是黑道出身,怎么出的身不容人深究,总归为了生活做了点事,做的那点事却叫他们在中原存身不住了,只得逃到边城来,云柯帮助了他们逃亡,并答应有一天会给他们找个主子。他们在蝶笑花那里权宜打着杂工,等着云柯的命令。 直到年初,云柯传来信,推荐了云华。 “你们肯听我号令吗?”云华有些惴惴。 “听啊!”阿骨和阿猫非常诧异,认为云华不该问这种问题。 “我是不会命令你们去做……坏事。”云华瞧了瞧他们,“你们以前做了什么,五公子不提,我也不提,但以后我不许你们做。我要你们做的事都必须符合我的要求,这样你们可以做到吗?” 阿骨看了看阿猫,阿猫看了看阿骨。 然后阿骨从腰上抽出了刀:“这把刀――” 已经有丫头尖叫起来了,云华止住她们。镜儿和鹤儿护到了云华身前。 “这把刀杀过人。”阿猫安静的摸着刀鞘。 “但你可以拿去切菜。”阿骨对空表演切菜的动作。 “还可以裁纸。”阿猫表演裁纸的动作。 “只要你高兴,还能劈空气。”阿骨表演劈空气。 “刀就是刀。”阿猫总结陈词,“刀做什么,看人要它做什么。不可能它以前被拿去砍肉了,你就担心它不高兴切菜了。” 丫头们笑了起来。她们现在不害怕这两个人了。她们觉得他们不是逃犯,而是可爱的家伙了。 “少夫人,”曹远智在门外请示,“有什么事吗?” “没有。”云华命开门着曹远智进来,“蝶姑娘送给我们两个人用,这两位在示范他们能做什么。” “难怪老朽听见刀声,”曹远智狐疑的瞥了瞥阿骨和阿猫,“还听见有人尖叫。” “都怪奴家引荐的这两位长工,考虑不周,惊吓了众位姐姐。”这话是蝶笑花说出来的。阿骨阿猫见云华时,他本已经离开了。他虽不知阿骨阿猫是云柯安排给云华,借他的手过了过,正要别人不起疑的,却也知这两人有些来历。这两人主动服侍他许久,又主动提出,若有更好的饭碗,也愿意去端一端,说是想投靠新太守,谁不知新太守是傻子,那便是投靠云华了。蝶笑花看着其中有点蹊跷,暂不点破,避开了,好叫他们方便说话,闻道曹远智来,也跟着赶来,深深向曹远智福下去,先认了错。 凡是不知道他是男人的,一定要当他是女人,还是这样腼腆温柔、多愁多病的绝色女人。男人在这样女人的面前,能正常说话,已属不易,要能继续斥责,那就简直是极品了。 曹远智年纪虽大了点,显然不是极品。所以他大胡子后面开始老脸泛桃红,说话也轻微的结巴起来:“既、既然是姑娘引荐的,这个……” “大叔疑虑得对。”蝶笑花却道。 曹远智非常高兴美女认为他对。不过……呃他刚刚表达过什么见解了吗? “奴家见识浅薄,万一荐错了人,给少夫人添了麻烦,如何是好?”蝶笑花慢条斯理道,“还是得有人试试他们罢!” 太对了!曹远智就是这个意思!虽然他没有明说……啊他一定已经在脸上表露出来了,而蝶美人冰雪聪明,一看就知道。真是个聪慧又温柔又体谅又周全的美人儿―― 咦,好像把少夫人比下去了呢? 云华却只有苦笑。 蝶笑花的小心眼,她看得清楚。 却也不叫破。 蝶笑花既说了要有人试试,曹远智当仕不让,就向云华请命:“少夫人,我试试他们如何?” 云华道:“也好。曹大叔,他们声称也是学过些武艺的,你就试试他们功夫到底如何,堪不堪当个护院。” 曹远智就试探上阿骨和阿猫了。他是武林名宿,自然不好先向无名小辈出手,太有损名声了不是?他就吩咐:“你们一起上吧。” 阿骨和阿猫一起推辞:“岂敢岂敢。” 曹远智道:“无妨,这不是江湖较量,只是你们要服侍世子和夫人,总得看看你们手上斤两。” 言下之义,他是行管家、或者说教官之责,把他自己的身份抬到师字辈的份上了,小辈出手给他看看是不要紧的。 第十章 半真半假坦身世 阿骨和阿猫对视一眼:“那,斗胆了!” 都亮出起手式。 阿骨手长脚长,练的是太祖长拳,阿猫身体轻便,练的是形意拳。两个人起手式,都像模像样,眼见基础打得可以,是正经师父教出来的徒弟,姿态也不失客气,是有规矩的。曹远智对他们好感就增加几分。 武人的起手式,好比文人的字体,字如果稳重,别人就会觉得写字的人也庄重,字如果潇洒,别人就会觉得写字的人也飞扬。道理大致相同。 曹远智招招手,着阿骨和阿猫攻过来。 阿骨和阿猫交换了眼色,一人攻前、一人攻后,也算是有配合了,但远远没到两仪四象之类的剑阵配合,只不过日子相处久了,有了默契,诸如:“你看我打上头,你赶紧削他下头。”“看我准备朝左出手了,你就到右边候着”这一类的默契。 远远不够伤曹远智的。 曹远智也没指望两人能伤他,只指望两人能叫他打得痛快一点,那就算不赖了。这两人先还没使出七分力,心存忠厚,曹远智连连攻他们必救,逼他们使出绝招,他们到后来确实也急眼了,打得急功冒进、破绽百出的,曹远智要真跟他们打架,这会儿已经可以杀了他们一百次了。 照理说,试人试到这种程度,也差不多了。 可凭着丰厚的江湖经历,曹远智总觉得这两个人还没有把十成十的能力发挥出来,好像还有潜力。他想着,要不要再往死里逼逼? 有人向他们移动。 他要再往死里逼,拳风就得把这人扫到了。有些人挨上几拳也没什么大事,有些人偏偏是一些儿风也经不得的。 这一位便是一些儿风也经不得的那种。 少夫人谢云华。 曹远智只得住了手,阿骨和阿猫如蒙大赦。(..info好看的小说)气喘吁吁停了。云华问曹远智:“曹大叔,您看这两位如何?” 这两位既然是云柯派来的,云华自然要妨着曹远智一点儿,不能让他逼得太紧。鹤儿镜儿是余夫人面前受过训的,懂些拳脚,喃喃道,曹大叔逼得狠了,云华听见,有意向前,正是要宽解他们的。 蝶笑花也在旁问:“曹大叔。这两人还能用不?” 曹远智想想,毕竟是蝶姑娘送给少夫人的,逼得太狠伤了。谁都不好看。这也不是收关门弟子,用不着考较得这么认真,便点头道:“还行。” 蝶笑花就笑了。 他也知这两人身上有点蹊跷,他自己是不来挡路,但也不想担责任。说开了叫曹远智试试,把责任转嫁到曹远智身去了。要是这两个人用着好,那自然好,他还是引荐人,功劳跑不了,要是两人用着不好呢……曹大叔都没看出来。更怪不了他了。他人家奴家胆子小、目光短浅、很多事都不懂、可怜见的…… 云华便是看出他这小心眼了,因云柯确实利用了他作阿骨阿猫的进身之阶,云华也便不说他。但道:“曹大叔都认可,你二人身手可见不错了,今后承蒙不弃,可在世子这里做事。” 阿骨阿猫谢过曹远智,又道今后多劳曹远智照顾。 曹远智只索摇手。 云华道:“世子的安危。需曹大叔悉心在意。其余诸务,世子会下吩咐。世子不便时,本夫人代为行令,届时要有劳你们了。” 说得委婉,不过点明了,曹远智就管阿逝的安全,其他事情,云华管,阿骨阿猫也归云华调遣。 两人心领神会,唱了喏,就下去,从此寄名于世子府,作了仆役。 云华担心周阿荧会不会说点什么,周阿荧却什么也没说。 甚至光辉假扮了展夫子,周阿荧也好像全无所察。 啊,对,光辉到云华面前坦白了,这还是曹远智的主意,他说“少夫人聪明非常、心细如发,全瞒她是瞒不过的,不如到她面前半真半假,诈上一诈。” 光辉问:“怎么诈?” 曹远智道:“便是你那怎么跑到这个年代来的故事,可以用一用。” 光辉顿时生气了:“这不是故事!” 是真事哎好不好!在他那个光荣的年代,大家都保卫元首,但总有几个丧心病狂的野心家、叛徒、工贼、与境外反动势力勾结的份子,居心不良,有意煽动各种事端。他们隐藏得那么好,有时候简直的难以分辩。就在不久前――嗯,他那个年代的不久之前,群众之间掀起了一股运动,要把隐藏在领导路线中的走资派揪出来,不怕攀高树、摘红果、啃硬骨头,结果就把高职位的、履历红彤彤的、一口咬定自己没反革命的老革命、老领导揪出一群来,光辉所在的革卫兵小组,后头的靠山是军团,军团上头有神秘的领导提供支持,然后就有个神秘的特派员,找了光辉等几个骨干去开秘密会议,揭发有反动势力故意掀起这股揪斗潮,想除掉党的老干部们,为了与这股反动势力作周旋,特派员命令光辉等人找到这些老干部,不惜使用各种方法,把他们带到特派员这里,特派员把他们藏起来,保存革命的力量。 可是光辉怀疑特派员另有图谋,想害这些老革命老领导,借光辉他们的手把他们送到特派员那里,集中消灭。为了揭穿这个阴谋,光辉提出要面见元首报告。特派员坚决反对,提出日理万机的元首是不会见他的。 这是借口。光辉他们革命小将崛起的时候,京城的总理亲自、而且亲切的接见了他们,并且亲口说,以后有什么要紧的事,都可以向他汇报。光辉当然可以托总理转达面见元首的请求,问元首对这件事怎么看。 特派员声称光辉被阶级敌人煽动了,阴谋威胁援救计划。这样的阴谋家必须除掉,特派员命令另一位革命小将秘密枪决光辉。 光辉之所以能坐在这里跟曹远智鬼扯、而不是躺在那个年代的太平间里,完全是多亏另一位革命小女将的通风报信。 那位小女将跟他是同学、和他一起揭竿而起成立当地第一个革卫兵组织,紧急情况下,救了光辉一命。奇怪的是,她也并不完全相信光辉的说法,什么特派员要将老革命一网打尽什么的……但她就是冒着被打成叛徒的危险,救了光辉。 “这不是故事!”光辉再一次强调,额头上青筋直跳,“我现在本应该进京要求总理让我见元首,这里进行着巨大的阴谋,会威胁革命的大好局势,给国家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要你讲的不是这个故事。”曹远智打断他。 “那是哪个故事?”光辉问。 呃……好像有点不太对。他好像承认了他刚刚讲的也是故事……? “女革命小将的那一部分。”曹远智提醒他,“你们是同学?白天晚上在一起?” “工作需要。我们探讨革命形式……” “她跟你感情挺好的。” “没有。”光辉顿时脸红了。 “你们感情坏?” “不是!” “那就是好了。” “这个……”好像也只能承认了。光辉觉得脸上怎么越来越烧了! “被派来干掉你的,也是你们的同学。” “是的。” “本来你们的感情也挺好的。” “是的。”要不怎么会到同一个革卫兵组织里嘛! “这不就结了?半真有了!”曹远智面授机宜,谈谈那半假。他们很快有了一个缠绵悱恻、爱恨交缠、不催泪不要钱的精彩故事。曹远智总结:“你拿这个跟少夫人说吧,她肯定信,肯定帮你。” 光辉听得那叫个面红耳赤:“资产阶级小姐喜欢听这种风花雪月腐化透顶的故事――” “对喽!” “――可我说不出口!” 曹远智板起脸:“你还想不想在未城宣传你的革命道理了?” “……”光辉被击中要害。 “你要是混得好,还能在石头什么的上面留个提示,几百年后你的元首可以看到,有个什么阴谋在进行。”曹远智再接再厉,“你不按我说的做,死在这里,什么都留不下去。” “!”这才叫要害中的要害。 光辉就从了曹远智,哭哭啼啼找云华:“夫人,我有要事。” 云华当然见他。 “夫人,这话得单独对您说!” 云华就屏退其他人,留了洛月、乐芸两个。这两个是她心腹,总要留一留的。 洛月倒是担心:“姑娘,那夫子死而复生之后,神神叨叨的,莫不会唐突姑娘罢?是不是请人守护在旁,以防万一?” 云华摇头:“他若真有坏心,何必特意求见。曹大叔与他长期相处,他若有异动,曹大叔也应发觉蛛丝马迹,至少得警告我们了,否则何以负责世子安全。”便毫不设防见光辉。 光辉说,展夫子已经死了,他逃跑的时候也不小心被火燎了,就冒充展夫子,想来想去良心不安,非向云华坦白不可,其实他是异世界来的。他们异世界的将军们面临冲击,有个特派官声称能保护将军们,但是光辉怀疑…… 这么一来二去,把曹远智教的故事说了出来。 第十一章 性命既托保光辉 乐芸拼命忍眼泪。她多疑,但一旦被触动了,就特别的投入感情。这位小哥原来是急着救他青梅竹马的女孩子,不惜进京上书耶!没想到半路被扔到这个世界来,可不得急坏了吗? “你还能有办法回去不?”她问。 “我在想。”光辉道,“我希望不会打扰你们太久。” 这话是曹远智教的。少夫人若听说要长久替他遮掩,肯定为难,只说暂时的,那就好商量得多。今后再走一步拖一步好了。 “那你,”洛月问,“怎么会那么爱那位姑娘呢?” “我不爱,”光辉道,“我就是……就是忍不住非想救她父亲不可。” 这话也是曹远智教的。他说,女人啊,你要说你爱她,她准不信,老问你为什么呀、凭什么呀、你是不是在骗我呀!你要是不承认,就是替她做事、还替她吃苦,她就逼你承认了:你一定是爱我的! 光辉照曹远智回答了这句话,洛月就在他脸上贴了“情种”的标签。两个被感动的丫头一起回头看云华,期待她发落。 云华沉吟片刻,徐徐道:“你们平时吃什么?” “……”什么?! 云华道:“回答我。” 这是个命令,于是光辉只好回答。先回答得还比较粗糙,云华越问越细致,光辉渐渐的和盘托出,而且越说越尴尬。他觉得他们的饮食不怎么好,能果腹就不错了。根据这些天一路行来,他惊愕的发现,古代“封建社会”的老百姓也没有吃得像他们社会里宣传的那么差。事实上,有时候简直更好一些,而且重要的是,更自由…… 啊呸!这种统治阶级宣扬的虚伪的自由算什么!光辉努力把这种大逆不道的思想从脑海里赶出去。这个世界一定是遍地饿尸卖儿卖女欺男霸女各种无耻。他只是还没见到……只是还没见到那么严重的。一定是被统治阶级藏起来了! 呐,少夫人身边的两个丫头不就是被卖的吗?就是悲惨的活生生的例子!虽然她们好像吃的穿的都比他那个社会的姑娘们好,而且感觉活得挺开心、也挺爱戴这位少夫人……表象,都是表象!他一定不能被蒙蔽! “你说的那个世界……”云华终于开口评价。[..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光辉紧张的等着,生怕她批评自己的世界。那他要努力维护自己世界的声誉!这是他的脸面、他的信仰,他―― “原来真的存在啊。”云华道。 ――嘎?本来就是真实存在的嘛。这有什么可怀疑? “只是编造的话,不可能在饮食细节都想得这样周到,真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呢!但基本的土地作物还是类似的。”云华问光辉,“你们那里,没有听说过我们的世界?没有……想过到我们这里来?” 她都不用批评光辉的世界!她是直接把自己的世界当作更高一等的世界了!这个落后、愚昧、自以为是的女人!光辉暗暗把牙磨得咯呼响。强忍怒火:“没有!――我们没有听说过你们。也不想到你们这里来。” “你们很满意你们的生活?”云华问,在光辉脸上看到了肯定的表示之后,又问。“因为你们的神?” “我们的神?”光辉吃惊。神这种东西是统治阶级编出来骗人的,他怎么可能信神? “在你的叙述中,”云华道,“我听得出你们信仰着一个神。他贯穿你们生活的始终。” 那是元首。 但光辉不能把元首抬出来。曹远智警告过,异世界已经够刺激。再说什么皇帝没了、元首唯一正确,元首之外的都是要被革了拿的对象,那就是催着人把自己咔嚓了! 腐朽的反动派都是畏惧革命的,光辉那些历史小说书、仅有的几部战争影片里出现的地下工作者,必要时也先装模作样掩藏实力,必要时才给从敌人的腹地里发起一记狠的。总不能一去就呱啦呱啦大谈革命的。 所以光辉就承认了:“嗯。神。” 反正把元首说成神,那是神的荣幸。 “你们的神是怎么样的呢?”云华又问。 光辉这次就不能像说饮食那么和盘托出了,憋半天。憋出一句话:“神不让说!” “你们的教义不让你们说?”云华诧问。 算是这样吧。 云华只好相信了,替他计议:“展夫子毕竟是余夫人派的人,因你而死……” “确实因我而死,我难辞其咎,”光辉沉痛认错。“我应该替他偿命。可是如果我不能回去面见元――皇帝,只怕死的人会更多。为了他们。我不敢死在这里。” 这也是曹远智教的,在少夫人面前就是认错,越乖越好,然后指出别人的性命要紧,那少夫人才会顾念他的性命。 又被这老江湖猜中。 洛月和乐芸都忍不住替他求情:“夫人,展夫子被吓掉下驴背来,也不能全怪他。他忽然到了这个世界,以为我们是坏人,受惊吓之余打一下也是难免的。展夫子磕到石头,最后刘大夫都没法救他……这个阴差阳错,谁也不想的!” 云华为难:“这、这却要骗过侯夫人。这……” 光辉求助:“少夫人不能帮忙,别人更不能了!” 事实上是曹远智愿意鼎力帮忙,云华只要答应帮衬就行。 云华仍然不敢答应。光辉就指出,他曾试探曹远智,曹远智说,展夫子要是真死了,余夫人一定让刺客偿命,管他有心还是无心、逃到哪里,都抓出来大卸八块。曹远智是和展夫子一起被余夫人托过来的,他的判断,云华只好相信。光辉再提及他那个世界可能无辜枉死的的批人,全指着他了,虽然他现在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要死了不就更没办法吗?请云华可怜可怜那些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们,不要为奸人所害! 云华不得不答应了,心里沉甸甸的,叮嘱:“你可不要被曹大叔发现,否则我都救不了你。” 曹远智是最不会揭穿光辉的!光辉答应:“我只说我撞坏脑袋,很多事记不起来。曹大叔同情我,只会帮我处事。” 云华想起了自己的“失忆”,沉默一下,又叮咛:“余夫人若有信来,你第一时间给我,我帮你想法处置。” 事实上曹远智叫光辉把信给他。比起娇滴滴的少奶奶,光辉当然更相信一脸苦大仇深、一身劳动人民肌肉的曹远智。他只在口头上答应着云华。 云华心里还惴惴不安:“你替换了展夫子,我没有完全猜中,但确看出破绽,曾修书一封带给候夫人,万一候夫人决定严查……既已知你隐情,我总尽力帮你,但……” 曹远智已经给光辉交过底,不用担心那封书信,故光辉乐得豪气干云:“真要没办法了,死在她手里,我也不怪你。” 云华下决心:“真到万一,我力陈不能杀你的原因,以我自己来保你,候夫人不是不通情理之徒,你还是有活下来的机会。” 光辉心中涌过一种奇怪的……感动?像战场上与战友性命交托的豪情? 不可能的!他怎可能此时此时对此人产生这种感情!一定是元首的伟大思想学得不够到位的关系。他回去要再狠狠补习,呜呜…… ――是这么着,光辉也过了明路,从此不害怕了。 云华暗自窥探周阿荧,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揣着个闷葫芦,她也试探周阿荧:“这一路,先生发现什么不正常的现象没有?” “其实小人也是初来边境,”周阿荧语调轻快,“看样样事情都觉得新鲜,有些简直闻所未闻。” “譬如?”云华问,“先生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 周阿荧就大谈了番民生、风土人情等等等等。 云华试探得更直接:“先生在王爷手下发挥出的能力,妾身佩服得紧。” 周阿荧连声道不敢:“是王爷调配得法,又有同僚们出力,小人本身不算什么,传到夫人耳里,只怕是旁人心好,谬赞了小的。” 云华直说了:“王爷派先生来,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王爷怕世子不够聪明,夫人又不够经验,派小的从中周旋帮衬,”周阿荧直答,并咧开嘴笑,“还有一件任务,却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候到时间?” “抵达未城之后。” “到底是什么事呢?” “夫人可以猜一猜。”周阿荧眯着眼笑。 “……是在未城里,还是要到未城之外?”云华问。 周阿荧眼中闪过佩服的光:“外面。” 云华暗道一声侥幸。其实她做了好几个猜想,有一些甚至颇为阴暗,但看周阿荧敢这么正大光明的叫她猜,她就先往光明些的地方猜了:“北方?” “是的。”周阿荧拱手,“多谢夫人成全。” 云华不答应都不行:“劳烦先生去送家书了。” 这两人一句明话儿都没说出来,生是心心相印:七王爷固然替云华管理未城担忧,但这本就是阿逝上任的最大软肋,也是余夫人考虑的重中之重,那个倒霉催的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展夫子不论,队伍里很有几个具备城镇管理经验的能人,再加上原有识之士很仔细的把他整套班子留下来交代给了云华,这块地方不求出大战绩,随便管管还是没问题的,何必七王爷巴巴儿的送个小吏来? 第十二章 你们笑什么 云华第一个疑惑,就想着七王爷派周阿荧来,是不是想安插个耳目哪?但云柯走的是黑道,边境之地也有买卖,安插个耳目也便罢了,七王爷又不作外争高、又不理会军事,巴巴儿的派人到边关来干嘛?真要有什么秘密,他还不如不知道,这王爷还当得太平点呢!送周阿荧来,必有别图。 七王爷这种家伙,所图的也很简单:让周阿荧帮云华带家书去送给谢云剑。 云华这么大老远的随夫上任嘛!到了目的地,于情于理,都要送一封家书的嘛!她家人在各个地方,家书就不止一封,譬如说,锦城的老宅子里,至少要给一封吧?京城的云裳、谢小横,至少要给一封吧?边关的谢云剑,至少也要给一封吧! 一样是送信,不如叫周阿荧带个信,顺便就把七王爷的问候也传达了。 七王爷为了向云剑公子表白心迹,那可真是不放过一点机会、无所不用其极啊!偏生云剑不接受、还明确表达反感,逼得七王爷只好各种委婉、各种“顺便”。如果云剑肯接受,说不定七王爷不管皇帝“内王与外将结交”的忌讳,一天十二封情书都打马报过去了! 不过,云剑如果肯接受来自男人的心意……也不一定是接受七王爷的吧? “我们这儿,”云华怪不好意思道,“还有一个人是因为云剑大哥留下来的……” “王爷只叫我向天狼将军致意,没说别的,”周阿荧眨眼睛,“小人很懒,也不管别的。” 那末他看出蝶笑花这档子事,只是觉得没必要管。 “先生会尽快回来吗?”云华压低声音问。 “小人想,天狼将军大概不会留小人吧。”周阿荧苦笑。“夫人有何吩咐?” “我希望你回来之后,协助曹大叔、展夫子工作。”云华道,“我看他们好像有事瞒我。先生不会看不出来吧?” “夫人不是当真的吧?”周阿荧诧问。 “我为什么不当真?”云华反问。 “总是侯夫人托以重任的……”周阿荧为难极了的进谏。 他以为这是婆婆和媳妇之间的过招,一点都不想被卷到家务事里面。 正因为有这层顾虑,他刻意同展夫子等保持距离,也就没深入追察展夫子怪异的根源。 云华既答应了帮助光辉,正是想周阿荧不追察,听他如此表明态度,心下欣然,口中只淡淡道:“先生所说。妾身记下了。” 一行人终于进入未城。 未城的主城墙是用就近采的白石砌成,经年受风吹沙拂,白得益发像沙漠中风化的动物骨胳一般。干净而冷漠。城中居民竭诚欢迎了新太守。他们倾其所有,也比不上锦城的繁华,反令云华心中恻恻。 一行人搬进太守府。 太守府是官家监造的建筑,比民居气派得多,在西北算得珍贵的甜水井。府中竟有三口,浇灌得草木格外葱茏。西边花木,自没南边那么秀丽、更无京城那般气派,但能生成一片一团的绿,已够人赞一声好了,再往西。呈荒漠化的大地上,能见几团绿色便已不易。 太守府的建筑,也像城墙般。多以白石打底子,有些特别需要加固与连结的地方,用的是铁条。只因此地木料固然跟粮食般金贵,土质也不好,烧砖都困难。倒还是靠近飞萧山那块地界,有铁矿。较好的矿苗自然都被政府控制了。出的铁,不但供应武器甲胄,一应官营所需,如这座太守府,也是用官铁建的。至于官矿旁边将就些的山脉,也都含铁,政府管不了那许多,民间拿去烧烧炼炼,搞出铁来,质量不太高,造个房子也还行。(..info)民间建筑用的铁,就是这些铁了。 能负担得起纯以石铁建造建筑的城民也不多,穷苦些的,就拿牲畜皮扎帐篷了,倒也便利。因此这未城风光,不似中原,倒似蛮荒。 饮食决定了人的气质,建筑决定了城的气质。 带了余夫人口信的那两个信使,一路进城,奔着顶子最高、最醒目的建筑去,求见夫人,过了片刻,丫头来回道:夫人在花园中专等。 风正起,园中枝叶婆娑,树木褐色老叶上添了一层新绿,苹果树上开了一片花朵,在锦城,这样的绿景是连绵的,花儿开得更多更响亮,从园中一直连绵至看不见的远方,围墙围起来的那些经过更用心的布局,围墙外的那些,则更放纵恣意,真正如同家花与野花,一时说不出哪样更好,墙中是裁下来的一角美锦,墙外则是满撒的华年。 未城的绿则是依水与风而生的一簇簇、一点点。哪里水多些、风缓些,哪里的绿就能绿得更轻松些,哪里水少、地方开阔而风大,哪里的绿就烘焙了,哪怕是春天,应应景发点芽,那芽也是贴地的草芽,紧张兮兮的巴着地,恨不能大风一来了全钻地里去,或者外头干得太厉害了它们也钻下去,地底的水气还充足些儿。 世子夫妇在这里招待刘晨寂――未婚夫妇。 “世子还是很活泼呢!”蝶笑花掩嘴笑,看阿逝满园子跑着玩。 “明天说要猎岩羚去。”云华蹙眉,“那羚羊听说在岩石上跳来跳去,哪里险哪里去,比猴子还矫健,怎生猎法?想想都危险。” “然而也不能困起世子罢。”蝶笑花劝慰道,“左右有曹大叔保护。纵别人来暗杀世子,曹大叔都要护得世子周全的,何况只是出猎而已。” 云华只能同意这话。 蝶笑花又向云华贺喜:“曹大叔陪世子在外游玩,夫人在城中替世子处理政务,这岂不皆大欢喜。” 也算皆大欢喜,可…… 总觉得哪里不像话? “我夫妇也可以经常来陪夫人,遇到什么事,说不定能帮忙拿拿主意。”蝶笑花继续道,一片热情与赤诚。 “说到底,你们为什么会成为‘我夫妇’的呢?”云华不解。 “因为夫人主婚啊。”蝶笑花微笑道。 “我没有答应给你们主婚。”云华懊恼。 “可是我都已经跟别人说了哎!”蝶笑花长长睫毛眨啊眨的,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了,“如果说夫人不答应,人家知道奴家是骗人家,要不放过奴家了。” 原来前些时候又有人纠缠蝶笑花,哀求她他婚什么的,蝶笑花就拒绝说:“奴奴不能应许大官人。新太守夫人作主,奴奴要嫁刘医生了。” 也就是说,他是先斩后奏。先放出风声,才找刘晨寂娶他、找云华主婚。 云华总觉得很可疑,追问蝶笑花:“为什么你不用其他方法?什么有贵人庇护你之类的……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总有办法吧?” 蝶笑花楚楚可怜:“正是这么久,都托前太守相护。贵人什么的,空口说了这许久,人家也不是傻子。还有什么比新太守夫人主婚,更能一劳永逸保护我呢?”感念的望向刘晨寂,“何况遇到这么好的人,会保护我,永远不会伤害我。” 刘晨寂很安静的听他们谈话,好像可以像棵树一样站到地老天荒,而且,真的不会伤害任何人、任何生物。 云华叹口气,问刘晨寂:“真的没关系吗?” 蝶笑花抢着道:“如果夫人担心的是刘大夫以后总要娶妇,那不打紧,刘大夫喜欢上谁,我再让贤好了。现在,刘大夫左右没心上人――”抛给刘晨寂一记眼波,“刘大夫有没有现在就要娶的姑娘啊?” 云华不知为何,心忽然要跳出了腔子。 刘晨寂默默摇摇头。 “这就结了!”蝶笑花抚掌笑道,“刘大夫一表人才,神英俊秀,美男未婚,人家也要纠缠刘大夫的,不如我们一婚一嫁,互相解决了,人家也不好来死皮赖脸了,夫人保护我们也更师出有名了,何乐而不为?” 说得是真有道理! 云华也想不出反对的道理来了,但问刘晨寂:“你真的愿意的罢?那我就主婚了。” 刘晨寂问:“你是高兴的吗?” 云华一怔:“我有哪里要高兴?” 刘晨寂缓缓道:“我不知道。你是有哪里不高兴吗?”目光凝注云华脸上。 从一开始,他一直在听、在看,试图解读云华的心意,就仿佛云华是他足底的大地、头顶的风云,这么样的重要。 云华一时仿佛迷失在他的目光里。 蝶笑花在旁边瞧着,手指托着下巴尖儿,唇边一个微妙的笑。 云华忽的清醒过来:“我怎么有哪里不高兴呢?我为你们高兴!”赞许二人,“这个主意果然好,你们结为夫妻,别人不能骚扰你们,还敢大胆,我绝不放过。” 蝶笑花深福:“谢夫人成全。” 阿逝拖着一根枝条当马儿骑,跳跳蹦蹦的过来:“你们笑什么?” “笑着给世子道喜。”蝶笑花向阿逝行礼。 “哎?”阿逝欢乐的等他讲喜从何来。 “世子知道按照礼法,妾身孤身女子,又非世子奴婢,不便经常陪世子玩耍――”蝶笑花从容解释。 第十三章 美人一对准夫妻 “你是樱姨妈的话就可以。”阿逝反驳蝶笑花。 “呃?”蝶笑花到底对京城人事不太熟,一时没反应过来。 云华忍笑,对阿逝道:“到底没几个人能似樱姨妈。” “唉!是。”阿逝伤心的同意这个。 蝶笑花也笑了笑,他已经想到“樱姨妈”是谁了。 朱樱比他们想像得还要有名些,离澈和永澈也是。美貌与放纵、还有私情与武力,这些永远是人们最喜欢的话题,不论你自诩高尚与否。 蝶笑花柔声对阿逝道:“撇开那些满嘴规矩、无法理喻的人不谈,咱们私底下说,世子还是喜欢妾身陪同的,对吧?” 阿逝当然喜欢!蝶笑花的手段,不只是狐媚的手段,是让人相处就开心舒服的手段,这手段用在五岁与五十岁的人男子身上,并无不同。 云华瞥了蝶笑花一眼,代蝶笑花说了:“蝶姑娘既已成婚,夫妻俩时时进府看我们两夫妻,就方便得多了。” 阿逝拍手笑道:“那刘大夫看你也方便多了!” 再没人料到他能说出这句话来。云华脸色煞时发白,刘晨寂耳根却红起来,蝶笑花一惊,笑抚阿逝头发道:“世子为何这样说?” “你方便,我方便,大家方便,”阿逝摊手道,“怎么了?” 他说的话,句句像吃醋的丈夫在讽刺,叫云华听来惊心刺魄,但他却说得自然欢愉,倒是说到后头,发现大家脸色,觉得有些不对,怕起来,话越来越轻。人也往蝶笑花怀里躲。 他想只有“蝶姑娘”是最和蔼可爱的。刘大夫人是好,太冷淡了,不好玩,娘子人更是极好,但有时太严肃太会讲道理,也让人生畏。 蝶笑花道:“世子为何会认为夫人喜欢这种方便呢?” “因为夫人喜欢见刘大夫啊。”阿逝回答,瞥着云华脸色,骇道,“夫人,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你别气。” 云华嘴唇微微哆嗦,半晌。道:“我为何生气。多谢官人提醒,我再不见刘大夫了。” 刘晨寂低下头。 阿逝惊愕道:“你为何不见刘大夫?” 蝶笑花抿嘴笑:“因为礼法。” 阿逝大惊,真真的不懂。 “礼法是用来保护你的!”蝶笑花继续向阿逝进言。 “不用再说了!”云华喝止蝶笑花。 “那娘子你告诉我,”阿逝坚持问,“为什么保护我。你就不能见刘大夫?你们哪里伤到我?” “妻子不应该喜欢见丈夫之外的男子,”这次是刘晨寂淡淡回答,“尤其不该喜欢见。” “这就伤到我?”阿逝奇怪,“没有啊!你可以喜欢好多事、见好多人,对我还是好,我还是开心。你要是摆出这张脸。这才叫我难过啊!” 蝶笑花长长吐出一口气:“若人人都像世子,那才天下太平了。” “蝶姑娘!”云华再次警告蝶笑花。她确定蝶笑花是在嘲讽。 “娘子。”阿逝道,“我也喜欢见刘大夫。怎么办?” “你可以见。”云华别转身,“我不见了。” “为什么?”阿逝太无法理解了,“你喜欢跟我喜欢不一样?” 是不一样。云华心头剧震。 区别就在这里。 阿逝爱别人,就像孩子一样的爱,他可以喜欢任何人、去见任何人。但云华心里有鬼。 她以为她守住了妇道,其实没有。她跟刘晨寂什么也没做。但心情里,有什么是不一样的。那不一样的东西让她恐惧而且自责。 “我跟刘大夫玩,也不会丢下你的。”阿逝误会了云华的脸色,晃着她的袖子,“我跟谁玩都不会丢下你。” 云华缓缓转身,待要说什么,丫头来报:那两位信使到了。 云华命令请进来。 同时她已经恢复了镇定,对蝶笑花、刘晨寂两人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拨几个人,替你们筹备婚礼。你们想想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可以对他们讲,他们做不到的,会向我传达。普通的事物,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替你们准备好。” 这两位“准夫妇”只有道谢的份。 “你们成婚之后,但愿还能经常来我们这里。”云华继续道。 几道目光投在她脸上。 她笑容得体如常:“万勿见弃世子与贱妾为幸。” 阿逝相当高兴,他相信这就是“一切都好了,大家可以一起玩,找很多乐子了”的意思,刘晨寂和蝶笑花含蓄得多,只是笑笑,谢过夫人,然后就出来。 出来的路上,他们正见到信使――或者说信使正见到他们。 两位信使登时就呆住了! 一直到这两人走了,一个信使拉拉另一个信使:“这是……” “传说中的蝶美人?” “肯定是!” “好看、好看……好看!”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了,好一会儿又憋出一句,“她才配刘大夫!” 另一个词汇稍微比他丰富一点:“金童玉女,锦上添花!” 两个都点头,一个羞涩的、忍不住道:“蝶美人还看了我一眼……” 另一个骇然反驳:“是看我!” 第一个生气了:“你胡说。” 话赶话的第二个更生气了:“你瞎扯!” 替他们带路的胡芦咳嗽一声,提醒他们,夫人可就在前面了。 两人只好住嘴,但还是不甘心。 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其实蝶笑花当真没有特别给他们任何一个人使眼色,但唱戏的基本功,他练出来了,只要那么一抬眼皮,多大的场子、坐哪的观众都会觉得:“嗳哟他看我了!”何况迎面走来的两个人? 怨不得他们被迷得魂不守舍。 胡芦倒不知道蝶笑花是女儿身,只以为他是某个名角儿的妹妹。“美女蝶姑娘就是名角蝶老板本人”这个秘密,被严守在出自锦城的几个丫头之间。考虑到其他有些人也听说过蝶笑花、甚至亲眼见过,云华作主,编出“兄妹”这个幌子来。蝶老板太紧张他妹妹了,一直保护得很好,后来,又有某个贵人看中蝶妹妹,包了她,外人更不知情了。最近蝶老板云游四海不知所踪,蝶妹妹为情所伤远避边城,遇到刘大夫温文尔雅。决定忘却前尘从头开始喜结良缘……嗯,大体就是这样的故事了。 锦城来的丫头感动于蝶笑花对云剑的一片痴心,都愿意替他严守秘密。好让他过安静疗伤的生活。京城的丫头,譬如胡芦,虽不知他身世,也被他时时流露出来的伤心所触动,心中生出极大同情。她自己也奇怪呢!都说女人相仇。越美的女人,越招同性嫉妒,怎么这蝶美人就能引异姓迷恋、同性怜爱? 这也真是天生的本事,别人妒不来学不来的。 总之胡芦咳过之后,两位信使老实了许多,去见云华。 跨进院子之前。一个信使跟另一个说:“那就算看我们的吧!”心里道:“肯定是看我。念在兄弟一场,我不跟你争。其实是看我多一些!” 另一个叹口气:“算是吧。”心里跟前一个是同样的想法。 胡芦领他们进院子,于一排树前站住了。树那边是云华和阿逝坐着。隔着一些距离,不得走近,当中且立起了屏风。屏风不大,木制,很朴素。不是千里迢迢带过来的,是太守府里本来就有的。不知经了几个主人的手,框上有些地方都露出了木头本色,前任太守不在意,也没叫重漆,云华却叫把框上的漆都削去了。 再漆一层太麻烦,未城人生活又困顿,云华初来乍到,不忍给当地多添麻烦,削去了,露出木头本色,却也清新可喜。 两位信使隔着屏风转达了夫人的话。 阿逝听不懂,也不感兴趣,自顾抛石子玩儿,云华教他的游戏,可以锻炼反应速度、手指的灵活性,对智商的发展或许也有好处。对阿逝来说,反正只要好玩就可以了。他正努力要练习到可以单手接到第三块石子。 云华听了信使的回报,宽了心,旁也没什么,无非勉慰了信使一番,两位信使下来,想想侯夫人还有一封信呢!他们到底是余夫人亲息挑的人,听少夫人的话,在听侯夫人之后。侯夫人讲这个信秘密的送给展夫子,他们就秘密的送去给了展夫子。 信交到光辉手里了,也等于送到曹远智手里。光辉立刻的找曹远智商议。 云华正好也在找曹远智呢――这不是阿逝明天想去猎岩羚嘛?信使回了话,云华心也定了,就找曹远智问问明天安全措施具体打算怎么做。 光辉刚告诉曹远智有信来了,曹远智来不及帮他想,急匆匆吩咐道:“你看一遍,记下来,尽快毁掉。我帮你想回信。”就往云华这儿来。 阿逝眼巴巴看着曹远智,抢着问:“明天很安全,对吧对吧?” 要是不安全,云华还是随时可以取消他的出行计划的。 曹远智就跟云华保证,他跟几个骑术特别好的,夹着世子走。阿逝也跟云华保证绝不会超过旁边人的马头。马不会走在特别险峻的地方:它们毕竟是马,太险峻的地方也上不去。总之这次去呢,主要不是跟那些羚儿比赛攀岩的,主要是练箭。见到岩羚,也不会放马追,关键还是得把它们射下来。射下来以后,慢慢儿的找路过去拣,那地方不是路的,派身材灵便的专人过去,或者曹远智功夫这么好,去拣一下也没问题,世子在安全地方看着就好了。要是射不中,它跑了呢,追得上就追,追不上就找别的呗!山里也不是只有一两只羚,不会追到什么险境―― 第十四章 造反的擂木 曹远智和阿逝算保证得挺到位了,云华又着重强调问了一下:当天入夜前能回来吧?不会绕太远回不来吧? 曹远智拍胸脯:他负责看天色,绝不让世子在外头住宿。 “……其实在大山里住宿挺好的。”阿逝忍不住进言,“以前都可以睡啊!” “以前?” “我们一路来的时候就有啊!” “你指的是——在山间的驿站住宿,以及那晚扎帐篷住宿?” “嗯嗯!” “住在驿站、旅店中,也是住在房子里,周围也有较稠密的人烟,虽比家里艰苦些,也不失基本安全。”云华耐心解释,“住宿时我们尽量靠近官道,仆役们将您保护在当中,也是为了提供安全,再说那扎帐逢的用具,也大而重,当时也没有备多,先尽了世子所需,何况世子出猎,也不带这些东西,更没有这么多人,故此不要露宿的好。” “那你给我这么多人和这么多东西呗!”阿逝真不蠢。 “那山里,”云华问曹远智,“搭大帐篷的用具方便运进去不?” “岩羚出没的地方,不会是太平坦的地方,运大东西确实困难。”曹远智实事求是道,“轻便些的还使得,或者有山洞的话就地借一借也还好。” “便是这样,”云华点头,“这次去,可以看看有什么借宿的合适地点、尤其是会不会有野兽的危险,保证安全之后,下次再考虑住宿。”劝慰阿逝,“露宿外头再好玩,要是不做好准备,说不定你会肚子饿得扁扁、摔得鼻青脸肿、还迷了路,走得很累很累找不到家——呸呸呸!”按锦城女孩子的习惯。在不好的话之后呸了三声,确保坏话不会灵验,这才接着道,“不如等我准备齐全了,再放你去玩,好不好?” 阿逝自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到哪儿睡一觉都使得,不过听云华讲的那些后果,也有些怕,就答应了。反正也不是永远不能去夜宿。只是等云华准备得充分些,他可以玩得更痛快些。 云华又问了些其他其他问题。要是把出游的准备事项问得太细,曹远智也会不耐烦的。云华只是问个大概。看总的没错了,就谢过曹远智,问:“曹大叔见着展夫子了吗?” 曹远智呆了呆:“来的时候,看到了他吧……没怎么注意。少夫人什么事?” 云华笑道:“我去看看他。” 曹远智呆了呆,心中有鬼。便问道:“夫人找他有什么事吗?” “他身体怎样了?” “好了!没事了!”曹远智的意思,既然没事,就不用看了。 云华道:“妾身正该向老夫子道喜。侯夫人有信来,其中提及夫子,我正要向夫子转达致意。” 曹远智道:“我去替少夫人把夫子叫来罢!” “不必不必!”云华笑着,“我正要到那边去有点事。展夫子重伤初僡。我也想确认一下他的住所如何。妾身远远比不上曹大叔健壮,刚来此地,就觉有很多地方不习惯。想展夫子这样年纪、经此大劫,一定更弱了。妾身还是看看放心。曹大叔您忙去罢!” 一番好意,曹远智无词可驳,再要坚持,反而惹人怀疑了。只好答应着走开,留下一句:“夫人有事尽管叫我。” 云华到展夫子这里来。光辉正捧着碗大口喝。云华问:“夫子喝什么呢?”光辉放下碗,道:“喝药。” 碗里果然有淡淡药味。云华道:“曹大叔说夫子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她是关心,听在光辉耳里,完全是阴险试探。他红着脸道:“我身体还是虚弱,他们叫我再喝点药。” 幸好脸皮烧毁了,红脸也看不出。(..info无弹窗广告) 云华看看没旁人在,道:“夫人来信了。” “哦?”光辉心跳,说实话,很有点怕这假装得温柔又善良的统治阶级小姐忽然翻脸:“你的底细我们都知道了!”手一挥,两侧土匪拥出,一番严刑折磨,把他拖出去枪毙——啊,砍头,让他牺牲在这里了。 “夫人确实当你是展夫子。”云华向他报喜,又道,“可是展夫子埋的尸身,我派人照你说的去找了,再没找到。” 当时光辉说自己顶替了展夫子,云华当然就问:展夫子尸身哪儿去了?她是怜展夫子千里伏尸,光辉只当又是查问他底子,幸而曹远智也有叮咛,光辉就说了个地方。云华果然派人去找。她要挑个稳妥的人、回去又要时间、找起来又要时间,故此是耽搁了些日子,再来问光辉。 光辉照着曹远智给的答案模本回答:“找不到了?哎呀,那天天黑,我心又急,恐怕记错了。不过人死如灯灭,埋就埋了,好歹都是本国大地,总比异国他乡的好。”长叹一口气,“像我,人在此乡,却是他乡哪!” 走错了时间的人,比走错地理更可怕。光辉触动伤心,真的声儿都颤了。 云华同情不已,静了片刻,道:“你别多想,总有办法的。等时机合适了,我再对侯夫人说夫子的事。夫子是她的人,总要叫她知道死讯。届时,我尽量想办法,总要有尸骨、有坟可以交代给侯夫人便是了。” 过些时候曹远智也不妨让云华找到的。他要藏起尸身,主要因为那尸身被他破了膛。等埋一段日子,肉烂了,光剩骨架了,谁还认得出来?尸体腐烂是很快的,曹远智只需要一点点时间,让云华再找一点点时间就好了。 云华问展夫子:“夫人给你送信了没有?” “呃?”光辉喉头刹那间又有被噎到的感觉,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没有。” “奇了。”云华粉红而优美的指尖在桌面无意识的划下小小弧线,“我看那信使还存着事,又是往这边来的,不是给你带信,难道是给曹大叔?” 好像只有这个可能,但是,云华想,这也不对啊。展夫子刚经大难而活过来,余夫人有信的话,难道不应该是带给展夫子的吗?为什么带给曹大叔,而对于展夫子只是在给云华的信上捎带关心致意?这说不能,除非—— “糟了,侯夫人怀疑你!”云华向展夫子紧张道,“肯定是哪里,她觉得不对劲了,但跟我解释又有麻烦,所以直接叫曹大叔监视你。” 猜得很聪明。光辉幸灾乐祸的想,可惜不对。因为前提就错了。谁叫你相信我没收到侯夫人的信,不知道我骗了你…… 这个小小的、一脸庄重和关切的少女,因为过于相信他而造成判断失误,他忽而生出愧疚来,竭力掩去了。 他不能生出愚蠢的软弱。 云华急切的问:“展夫子的行李你看了吗?” 来了!光辉暗叫一声。好戏在这儿!他为刚才的愧疚而羞愧,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看了。” “有没有什么信件、记录,写着侯夫人请展夫子来做什么事,是非常重大,我不便知情的?”云华问。 光辉肚里冷笑:“急了呗?急了我也不告诉你。”脸上则焦切道:“我也担心有什么重大事情,先看了一遍,没有找到。” “你都看了哪些?” “喏,这些。”光辉将书箱打开,里面有展夫子的诗集、笔记、一些书,有的书页上写着批注。曹远智帮光辉确认过了,都是些无关紧要、吟风弄月、偶尔刺刺时政的东西,至于要紧的信,真有,曹远智拿去了,说不能给少夫人看。 那里面说的东西太震撼了,它表示朝廷朝廷形势不好,未城可以利用地理优势,聊供避祸。 也就是阿逝可以跟西戎、北胡搞好关系,自立为王。 也就是造反! 本朝中流砥柱大将军的英武夫人,对朝廷悲观,唆使儿子造反! 这若传出去,轩然大波不说,皇帝准把余家满门咔嚓了,管他砥柱不砥柱,至少不能放他们活着作造反的擂木! 对于光辉来说,这倒稀松平常。他来自那么个时代,造反才是对的、革命没有不流血的、心慈手软是可笑的,横扫一切旧事物……啊这些就先不谈了。总之光辉看到造反就开心就同情就乐意帮忙,看到维护旧秩序的,就生气就仇恨就欲除之而后快。 看到侯夫人想造反,他太开心了,说那我一定帮忙。 曹远智拿着那信,手倒是有点儿抖。 他在江湖上混,朝廷拿江湖人不怎么好看待,江湖人还是爱国的。曹远智成立秘密的血杀盟,那也就是杀贪官污吏,还是为国为民。为谁的国就不好说了,总之某些官员肯定不承认他说的为国,好在老百姓们听了高兴。曹远智就杀下去了。杀着杀着吧,他也觉得,这朝廷太烂污了,这杀得吧,恐怕要把上头都杀空,把朝廷都杀空,换一批能干而清廉的上去,才能有希望吧? 这种想法就大逆不道了,他也就想想,然后悲怆一下,能杀几个贪官杀几个,逃避朝廷追捕,继续杀…… 不得不说光辉那些无法无天的胡扯,某方面推了曹远智一把,叫他在悲怆之外生出别样的雄心来。 再看到余夫人给展夫子写了这样的秘信,曹远智惊喜之余,生出恐惧:“濯仙袖,你这还好是落在我手里。若让别人看见了……” 第十五章 只怕病闲人 余夫人也是为了儿子,没办法。 她把儿子送往边城,想着有机会的话就和儿子媳妇住在一起。但如果她还没能去,事态就大变,她离不开京城、也联系不上儿子呢? 她留这个信,用隐形药水写的,已经够小心了,谁叫曹远智是她老友,她会的伎俩他也晓得,就拿米汤浸出来了?这个本来是余夫人预备紧急时刻着展夫子拿给阿逝看的信哪!她已逼着阿逝记住她的笔迹,阿逝是认得出的。看到母亲亲笔叫阿逝别管其他,第一要务依托边城保住自己性命,那阿逝会听。难得展夫子跟余夫人志同道合,不以避祸为耻,不抱着“君有误,谏;不听,死谏;国破,臣殉”这种铁板钉钉的信念。他肯帮余夫人,余夫人谢天谢地,也看展夫子不乏经世济民之才,帮忙治理未城,那是绰绰有余。年来给阿逝娶了个云华,余夫人更称心如意,就打发他们出去了。 曹远智来送贺礼,余夫人不知他成立了血杀盟,只当他落拓江湖,试以卑辞厚馈,请他保护阿逝一行。曹远智一来念旧情,二来觉得世子保镖的身份也可掩饰血杀盟的行动,故答应了,当时也没想太多,怎知余夫人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如果用光辉的话来说,肯定是:你以为她没你进步,其实她都已经秘密入党了! 曹远智立下了跟着入党――哦不,加紧造反的决心,沉甸甸的,觉得肩上担子更重了。云华去见光辉,曹远智心里怀着鬼胎。云华取了展夫子的诗集去看,叮咛光辉:“要小心!真若一开始跟侯夫人说明的话还有生机……但隐瞒到现在了,已经说不出了。她若找出你的真面目,准不肯再听解释。你要很当心!我呆久了,怕曹大叔疑心。我先去了。” 光辉应允。云华去了。曹远智在外面磨叽了一圈,转过头来直扑光辉:“怎么样?!” 光辉汇报:“她来试探我。” “没让她看出破绽吧?” “没有!” 光辉只要树立了正确的思想,确认是为了正义而撒谎,那他绝对能把谎撒得正气凛然气壮山河,相信云华看不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很好。”曹远智道,“侯夫人给你的信呢?” “吃了。”光辉挺胸道,“少夫人突然来,我怕她搜信。嚼烂,拿水冲下去了。她哪怕剖开我肚子,也拼不出字来了!” 够狠!曹远智笑问:“那你背下来了吧?” “没有!” “没……”没有!曹远智头晕了一下。“没有你吃了它干嘛?!” “我们不看,也不能给敌人看!”光辉理由充足。 曹远智磨着牙,也无奈他何,怒问:“那你总打开看过吧?” “看过。” “很长?”曹远智想着,从接信、到云华来。也有段时间了,还背不下来,想必余夫人写得非常之长了。 光辉摇头:“两句话。” “两句话你背不下来?!”曹远智大怒了。 “认得的字我背了。”光辉解释,“有的字不认得,我本来想把它们分别抄下来,毁了信后。光拿字给你认,又怕留下痕迹,还是有危险。就想把它们笔划记在脑袋子。刚记几个字,少夫人来了,我赶紧吞纸,不吞的话……” “你――你蠢也就算了,字都认不全?!”曹远智面如锅底。他知道余夫人自己文化也不高。写出来的字不会太深奥艰涩。这样的字都认不全,那是半文盲了。 “很多字我们不用了!”光辉替自己辩解。“我们的字跟你们的字不一样!我看不懂你们的字很正常――” “先把你记得的字写出来我看。”曹远智催促。生怕再拖下去,光辉的小脑壳儿把记得的几个字又忘了。 光辉脾气拧了,冷笑道:“写什么?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 “嘿!你不写我怎么知道它什么意思?没――” “夫子重伤,我很心疼。万一你死了,把信给曹远智,好让他转交世子。”光辉道。 “给我?”曹远智感动了,又疑惑,“你背下来了?” “不是背,是理解。”光辉骄傲道,“就算有几个字不一样,大意还是猜得出来的。” 曹远智欣慰:这小子还算是有点能耐、能办点事的。但他又奇怪:“你死了还怎么能把信给我?余夫人怎么能这么嘱咐?” “快死的时候,赶紧交代给你。”光辉道。 曹远智宽了心。余夫人是信任他的……这太好了。他的兄弟也已经跟京城大老板接上头,初步谈了谈合作的事。顺利的话,他有可能在飞萧山附近跟大老板安排一次会面,那才是定下基调的会谈。 在那之前,他还可以把白龙内丹吞了。 曹远智下定决心。造反也是冒险,吞丹也是冒险。要造反,他需要更多力量。吞丹的险都闯不过,他也就不用冒险了。 三天后,曹远智找到机会,给自己留下大片空闲时间,吞了丹。 云华不会找他。她忙着调查未城农耕和牧羊的事,又以为他在为世子的安全负责。 阿逝不会找他。忙着玩儿呢!又以为他在帮忙训练侍卫们。 侍卫们也不会找他。忙着保护世子、以及出少夫人吩咐的差使呢!又以为曹远智有其他要务。 曹远智确实有要务:吞丹。 吞下去,脱胎换骨,或者,死。 曹远智凝视白色的丹药片刻:毒蛇腹内的积瘤、死人喉管里抠回来的丹药。是毒,也是药。光辉说,革命,是暴力,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革命不怕流血。 曹远智把丹药吞了下去。 那时候云华正在向洛月哀求:“把文书还给我吧。” 洛月鼓着腮:“不行,你要休息!” “我有休息呀!” “哪有!京城过来一路够累了就不说了。到了未城也不好好养养,一到了就忙里忙外――” “这宅子有些地方不合适。家具什么的,我也知从长计议,不过先列个单子是要的,倒是你们检点得劳累,我综合一下你们成果而已,有何疲倦?” “马上又安排蝶姑娘、刘大夫的婚事――” “你也说是他们婚事了,”云华红着脸笑道,“怎能不帮忙?何况我主要是安排人家作事,自己也并不怎样累。当初我……自己出阁,还有归宁、离京,人与的更多,也还不是这样下来了。” “那也就够了。”洛月死抱着文书不还她,“政务也夹着一起做,这太过份了!” 云华好笑:“洛月!政务才是正事。我们到未城,是当父母官来的!” 洛月点头叹道:“原来我是服侍父母官来的。” 云华瞅着她道:“我若是男儿,你服侍我上任,难道不愿意?” 洛月目光粼粼,片刻,别过头:“小姐还是多休息为是。” “会休息!”云华求恳,“我先把文书过一遍,理出头绪,怎么安排人做什么事,有了稿子,可以措手了,然后着人家去做,我就清闲了。” “只怕还没到那时候,小姐不得不闲了。” 这是怕云华病闲了。 “我身体好多了啊!走了远路,还更觉硬朗了。”云华夸赞,“多亏刘大夫调理得好。” 说起刘晨寂,还是有点心虚,但阿逝、蝶笑花反复嘲笑她没必要的自我克制,就像蚌肉要给自己套个铁壳,其实也没有人欣赏她的牺牲――好吧,后一句比喻是蝶笑花暗示的。 重要的是刘晨寂也从容自持,让云华觉得自己的亏心很冤枉。 她已经可以很正常的提起刘晨寂了。 洛月只是不许她:“小姐,你就是歇半个时辰也好,莫再连着看书了。”说时,难受得要哭出来。 云华泄气:“那半个时辰后再看吧。”呆坐桌边,却也难受。 你能做事,不难受。你挂心,却不能去做,那才难受。 所谓休息,一个人一天能睡几个时辰呢?又不是吃奶的婴儿。真要没黑没白睡去,反而晕头晕脑,还不如早睡早起、适度娱乐。所谓娱乐呢,也是喜欢的,就成了娱乐,不喜欢,便是受罪。要说费脑,打叶子牌、说人闲话,拉一派打一派,难道都不费脑?咦! 云华很想抱过洛月手里的文书作消遣。 洛月看着云华脸上的表情,也觉抱歉,讪讪道:“要不――咱们找些其他消遣?”洛月自己也很不懂得玩乐,想了想,不过是,“请蝶姑娘来谈讲谈讲?” 不!谢谢!洛月她们可能是真的把蝶笑花当女人了,云华警惕之心未全去,不能无聊了就把蝶笑花夫妇找来消遣消遣,那好像太荒淫了。 乐芸进来,看看洛月手里抱着的文书、看看云华脸色,已经猜着了,笑对云华道:“姑娘,此地风光,虽说荒凉些,也有它自己的可观之处。咱们玩赏玩赏如何?” 云华眼睛忽然亮起来:“好。” 又叫洛月:“把文书带上,还有案上的那些。” 洛月睁大眼:“小姐!” “不是我看。”云华笑道,“你们帮我查,行了不?”又道,“将刘大夫、蝶姑娘也请来一起走吧!”眨眨眼,“都按你说的做了,好不好?” 第十六章 云剑庆大功 请蝶笑花来,因为他在未城呆得长了,路径熟、人情熟。云华正觉看纸上数字,枯燥且未必可尽信,不如亲身去看看,她总是年少贵妇人,街头巷尾的走,也怕人侧目,不如将蝶笑花、刘晨寂这双美人儿推在前面,她躲在后头,低调得多。人家只会念叨:“我看到美人了!”“美人看我了!”不会太在意:“哦?怎么太守夫人跑来跑去问我们这些草民过得怎么样?”最多加一句:“哦,美人后面,太守夫人关心了一下我们的生活……” 嗯,这就自然得多。有美色相诱,叫人家回答问题也会容易得多吧? 云华觉得自己真狡猾。她呵呵笑起来。 这会儿她感谢蝶笑花嫁给刘晨寂,发自内心的感谢。叫一双夫妻还不是一男一女来帮忙,听起来好听得多啊! 洛月无奈的向乐芸求助:“你看――” “算了罢。”乐芸一边帮着收拾书,一边道,“出去走走也好,姑娘闷不住的。” “以前……”洛月说到一半,停住,叹了口气,“你说得是。” 他们一行出发去。蝶笑花推荐了两个地方,可以让云华先去看看,不算太脏乱,能让云华试试水。 这个思路像云华让阿逝进山一样:你先进得浅点,看看有没有危险,试试水。 他们还没有真的出门,又有信使来。 云华已经派周阿荧到北疆送家书了,刹那间想:“会不会是回信来了,这么快?” 不,没有这么快。那信使是东南边过来的。 不是京城、不是锦城,是在京城到锦城的路上。 邱妈妈自觉身体越来越不好,求告余夫人,把她送回锦城去。免得她客死异乡。 余夫人只好允了她。 可是在路上,邱妈妈再次病发。 “死了?”刘晨寂在旁听到信使说到这儿,难过的插口问。如果一直有他在旁边调养,并免去长途跋涉,邱妈妈应该还不会死,可是…… 他很内疚。 “不,没死。”信使不给他内疚的机会。 “怎样了?”云华着急。 信使带的不是书信是口信。这不还没时间找人润色写字嘛!他是跟着邱妈妈走的一路,见了什么事,就过来直接说了:“邱妈妈大病了一晚,腿不能动了。” “人呢?”这次追问的是刘晨寂。带着医生的关切。 “人还躺在客栈里,倒还好――” “其他地方都还能动?” “都不能动就死了!” “她没死?” “嘿,瞧您这话怎么说的!” 云华问:“刘大夫。怎么了?” 刘晨寂直着眼:“应该是死了呀。” 蝶笑花勾勾他的衣袖:“你呀!活着不好吗?” “活着不对啊!”刘晨寂心里困惑,就直说了。真说就不好听了。要不是他跟在少夫人身边,生得又好看,老婆又好看,信使真想揍他。这会儿。刘晨寂真心困惑着,信使眨巴眨巴眼睛:“反正活着。就是腿不能动了。邱妈妈还叫我们送她回去。我们准备找副滑杠抬她。小人过来给少夫人报一声。” “胸闷不闷?能吃进东西不能?头疼不疼?手抖不抖?”刘晨寂连声问。 “没说疼,没见着抖……能吃。不过她说听刘大夫的,不吃油腻的。就叫我们给她拿粥和素菜吃。其他没注意……她也没说。好像没别的不舒服了。” “真是奇怪啊。”刘晨寂喃喃不已,忽而醒悟,“她腿瘫了?” “瘫了呀。”这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嘛? “刘大夫。”云华道。“现在怎么办?” “没什么了。(..info无弹窗广告)”刘晨寂脸上露出笑来,对信使道:“麻烦你回去告诉邱妈妈,仍然清淡饮食。每天按摩,不动的腿上也要按,能动的上半身,自己也要做健身操,每半月。做一次香炙,这几个穴位……”指点给信使看。又画了张示意图,“请附近的大夫,应该值得附做的,把穴位报给他们,让他们照这个做就行了。” “那个……”信使迟疑。 “啊?” “这些都是腿脚穴道?”瘫腿上头下炙,好比木头上扎针、石头上堆火,有什么用啊?难道烫一烫,瘫腿还能灵便转来不成? 蝶笑花美目流盼,问刘晨寂:“你能将妈妈的腿救回来?” “腿大概不行了……不过她邪气一冲撞,倒全冲在下肢了。我先前就想替她理邪顺气,难在她身体老弱,针不敢下、药不敢下,如今被路上一颠簸,邪气自己跑出来,困在下肢。下肢僵木,壳子已经坏死,不必忌讳,但还连在身上,好比树根仍在,不可忽视,可以做香炙帮邪气发散,不使之上侵,再做好上身的保健,汰旧换新,命便保住了。”感慨道,“这也是误打误撞,邱妈妈命不应绝。” 云华念声阿弥陀佛,眼泪差点下来了,便安排信使回程、以及确保邱妈妈得到适时的香炙、以及合适的调养照顾。 这位信使再次踏上旅途时,周阿荧刚到北方第二号驻地。 那本应是云剑所在的驻地。 周阿荧一跟经风沐雨,也算辛苦,但还顺利,近得驻地,千难万难,被重重盘诘,最后带进营地,带他的小兵――呃,也不是小兵了,是个小头目,倒也客气,道:“先生,您的身份,都确认了,但张将军一时回不来。您等一等,练兵完了,将军就回来了。” 周阿荧也客气的笑着:“届时叨扰,讨将军一杯庆功酒喝了。” 小头目一愕,正眼又打量了周阿荧一番,取椅子来,向周阿荧拱拱手。 周阿荧笑道:“官爷只管坐。小人真是卑职,不入品的,不消多礼。倒是官爷不忙着决断营地防卫的事吗?” 小头目笑了,拉周阿荧同坐,自报家门:“鄙姓张,张神仙。” “周阿荧。张兄有个好名字。” “彼此彼此。周兄莫非也能掐会算?” “奇门术法是全然不懂的。张兄……” 张神仙摆手道:“也不算什么。却不知周兄何以能屡说屡中的?先说张将军会立功――这却借周兄吉言了――将军有大事,乃是绝秘,并在下负此处安防之责,说句惭愧的话,外人也不晓得。周兄怎么会知道的?” 周阿荧笑笑。 待客的水正安放在桌上。 军营中,有紧急任务,禁酒。待贵客,也不过是水。 这只是很小的细节。近营地时经那么严格的盘查,偶尔见些士兵肃然巡营走过去,耳听营地安静得异样,观看营帐上旗帜分布与密度、联系年前起到现在的形势,很容易想到。 谢云剑需要立功,立一场大功,以打破边境僵局。春来,北胡养马蓄羊,力量增强,是适合入侵的时节。他们没入侵,想必有所忌惮。敌人忌惮,我们正好开打。 天狼将军不是怕打的人。 或许年轻,可能犯孤兵深入的错误,但看他营地里整肃如常、又掩人耳目,想必深谋远虑,长途偷袭,周阿荧看好他得胜回来。 周阿荧既带了谢六小姐家书,六小姐是嫁了余老将军的长子、刚赴太守任上的,周阿荧又是七王爷送出来的人,被盘查时很坦白都报出来了,怎么说也算贵客了吧?来迎接的怎么说也得是个重量级的。看张神仙军装等级,不算特别高,来迎接周阿荧时,客气中却也带着权威,路上与巡营士兵相见,士兵礼行得郑重。周阿荧猜他是谢云剑带来的人,初入军界,故品衔不高,得云剑信任,故能独当一面。这种时候,云剑留一个信任的人在后方军营,最大可能是负责防务安全。 “只是推测,凑巧猜对。”周阿荧含笑。 张神仙正要说什么,只听外面喧哗。 不是菜市口人声鼎沸的那种喧哗,是一万匹狼踏地而来、一万重云蓄雷而来,那种充满力量的、给人压迫感的声音,并不杂吵,但太强大了,故动人心魄。 张神仙喜动颜色。周阿荧也举水盏:“张兄快去迎接。小人给将军致喜了!” 必是得胜还营,才有这种声音。 张神仙便出去,与另一营官,号令众将士迎接出征大捷归来者。先前已有一个斥侯来急驰报告,战事看好。听到声音时,又有一对斥侯驾马奔来,说已大捷。营地中医药、酒水、美食皆已备了,一样样都取出来,营中的人已可见到大军马蹄践起的灰、灰上的旌旗、亮闪闪的槊尖。 营北忽起骚乱。 小兵慌慌张张来报:“逃了,逃了!” 周阿荧靠在帐门边听。这是一个被控制很久的人、是军营中最重要的囚犯,忽然逃了,所以小兵很意外,说“逃了”,没说是谁,别人一样知道指的是谁。 周阿荧掀营帐门就出去了。看见有人往北边追,没看见谁逃,就特殷勤的跟着追过去,道:我帮忙好吧?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跟在人尘土后面跑,人家根本听不见,也不知道后头跟了个人。 等到后头的士兵也上来,看见周阿荧了,周阿荧也不喊了,理直气壮的跟着跑,后头的士兵还以为他也是出任务追“那人”的,就没盘诘。 本来就不是每个士兵都有盘诘的权力的。 第十七章 借着间谍拴王爷 一脸憨厚的周阿荧很老实不客气的跑到营外,见到逃跑的“那人”,已经逃得很远了,就剩个人影。 张神仙终于发现周阿荧:“哎你怎么在这里?”但来不及多说了,赶紧得组织人放箭,那人回身拱了拱手,纵马逃了―― 他还给自己搞了匹军马! 一纵缰也就跑到箭的射程外了。 张神仙还在叫人追,追也追不及了,他回头对周阿荧道:“周兄你……” 周阿荧难得这样目瞪口呆,真正目瞪口呆。他抓着张神仙道:“这是龙婴?!” 七王爷派来给云剑当小厮的龙婴。 年前开始,皇帝大肆搜捕间谍,这是因为云剑在北方抓住了个间谍,并牵扯出一张间谍网,七王爷是知道的。可根据某些人递回的情报,七王爷还听说,那间谍好像有关于某位贵人,云剑压下了…… 这个情报,皇帝还不知道。七王爷很心虚,就派周阿荧出来,借着替云华送家书,委婉的打探。 周阿荧没想到一至军营就迎面撞见这么个劲爆的料! “不错,是龙婴。”谢云剑正坐在周阿荧面前,承认。 龙婴已经够小心了,比不得谢云剑还是奸似鬼,发现龙婴,却假意装不知道,抓了另一个人,叫皇帝后方大肆搜间谍。龙婴的后援被切断,心里已急了,云剑又送龙婴一个假情报,龙婴传给族人错误信息,云剑这才趁机出击,一边把龙婴捆缚重枷的控制起来。 龙婴扭转不回战局,但凭借缩骨功强行脱困,夺了马逃了。 庆功的欢呼声还在帐外沸腾。云剑与余老将军联手,毕竟给了北胡重重一击。北胡主力被击溃。至少失牲畜七万余头,死伤九万多人,被俘一万四千多人。 向朝廷报喜的飞马已经派出去了,想必朝廷很快会重重嘉奖云剑。云剑说:“周先生,你放心,我不会透露龙婴跟七王爷的关系。(..info无弹窗广告)” 周阿荧问:“为什么。” 云剑回答:“本来龙婴就跟七王爷没关系。北胡狡猾,无孔不入,没必要给七王爷添堵。” 周阿荧继续请问:“为什么?” 云剑叹了口气:“王爷派你来向我致意是吗?” 周阿荧说:“是。” 云剑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这个意思是,他卖我一个人情。”七王爷喃喃。“他用他前程与性命,替我瞒下这件事。” 周阿荧道,王爷明鉴。 七王爷自嘲的喃喃:“他若真的这样好。你派个人跟我说一声,自己回未城好了,何必奔回京城来面见我?从没想到谢大郎肯为我担这么大干系,我承他的情,但……”说到这里。不忍心讲下去,回顾周阿荧,叹道,“你说了罢。” 周阿荧道:“但是这样一遮掩,日后皇上若发觉,王爷真正跳进黄河洗不清。反而是一发现龙婴的身份。直接上报,王爷倒是有惊无险的,如天狼将军所言。王爷毕竟清白,皇上查一查便清楚了。如今将军替王爷遮掩,倒不说王爷就成了北胡的人,但将军肯替王爷遮掩这件事本身,就犯了皇上的忌。真被皇上发觉,王爷难免尴尬。将军前途却也堪虞了!” 七王爷跌足叹道:“便是如此!你说、你说谢大郎怎的如此糊涂?” 周阿荧默然。 七王爷瞄了他一眼:“可见不是好话了。” 好话就是,谢云剑爱七王爷也爱得要死要活了,才出此昏招。 周阿荧遗憾道:“将军如此做,七王爷等于被挟持的一般,龙婴间谍一事,必须遮掩下去,再不能令皇上知道。以后天狼将军有任何事,王爷也只好替他隐瞒了,正所谓泥足深陷,越趟越浑。(..info无弹窗广告)” 七王爷踱了两步,直视周阿荧:“你赶回来,是有办法救我拔足?” 周阿荧道:“是。” “何计?” “小人在军营中刚听说龙婴是间谍,更听说天狼将军替王爷遮掩,诧异莫名,奔回来告之王爷。王爷也从不知此事,晴天霹雳,未敢隐瞒,立即进宫向皇上坦白请罪。皇上明鉴,定能释怀。” “然而却会对天狼将军忌惮了。” 周阿荧道:“将军确实做错了事。” “他做错的事,就是包庇了我。皇上会不喜欢这种包庇。于是我主动找皇上,跟皇上说我是不要这种包庇的,让皇上相信我,然后所有的罪都给云剑一人承担去了!”七王爷越说越激动,“如果不包庇我,天狼将军有什么坏处?什么也没有!他只要照实向皇上禀报,我清不清白、无不无辜,跟他有什么关系?包庇了我,他有什么好处?我跟他拴一条线上了。他不拴我,我也是对他好的呀!他这人又会有什么天大的祸事非要协我豁出去包庇他不可呢?――”鼓起眼睛追问周阿荧:“你说有什么呢?” 周阿荧道:“卑下看不出来。”顿了顿,“王爷应该是最清楚的。” 身在京城政治斗争的中心,多年不倒、拥有超然的地位,七王爷确实最清楚,有的人,看起来不会有任何事,但突然某一天,就会面临某种天大的危险。 七王爷又踱了两步,这次脚步有点飘忽。停下步,他坚定道:“怎么办?谢大郎竟然真的爱上了本王!” “王爷……” “他没有必要遮掩间谍案。他目前没有必要担心天大的危险。倒是包庇本王,给他自己招了天大的危险。他还要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他真的爱上了本王!” “王爷――” “怎么办呢?”七王爷抓起周阿荧的手,真的多紧张一样,“我确实倾慕云剑不假。我看到这种惊才绝艳的美男子都仰慕的。我不想他们为我做出这么疯狂的事啊!如果像前……嗯,如果我能确定爱一个人就好了,我爱他,他爱我,我们之间彼此做出多真诚的事都没关系,其他人我就不理了。可现在我就没遇到哪个人到这种程度,我每个人都爱,没有办法。当然我也希望他们爱我,但是谢大郎,嗳哟!”一副激动得要昏过去的样子,“谢大郎都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了,我怎么办?” “王爷。”周阿荧努力把自己手拔出来。 “嗯?”七王爷放手,突然觉得他的手比想像当中的要小和软。这个……啊啊他真是无可救药的滥情种,见到谁都会意淫一番的吗?“我这种到处留情的人,”他眼泪汪汪问周阿荧,“你说怎么办呢?” “这个我就真帮不上王爷了。”周阿荧回答。 一个人非要自我陶醉,那是谁也没办法的。 “哎,你要到哪里去?”七王爷问。 因为周阿荧打算告退了。 “是啊……”周阿荧问,“王爷看,我到哪里去比较好呢?” 七王爷看了他一眼:“不要回未城了――你笑什么?” 周阿荧笑道:“王爷总算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七王爷先派个人给云剑、然后派个人给云华,给云华的人到未城,发现给云剑的人跑了,回到京城给七王爷报信,然后再回未城继续跟着云剑的妹妹做事,他们全体勾结串通祸害朝廷的事就坐得死死的了!周阿荧不能回未城。 现在,若真的龙婴事发,谢云剑没有告诉过周阿荧,周阿荧没有告诉过七王爷。周阿荧去未城的差使,只是帮七王爷传个表达爱意的信,怕直接传,谢将军不肯见他,就绕个弯,到未城带封信,信传完了,他也就回来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谢将军悄悄做了什么事,与他无关。 这个说法,不知皇帝信不信,但总比回未城去的好。 “其实也不一定会有什么事……”七王爷叹道,“你看世子夫人在未城怎么样?” “夫人是办大事的人,不缺卑职一个协助。”周阿荧回答。 云华真是办大事的。 花了些时候,她终于把未城的民生摸得差不多了,跟簿籍上记载颇有点出入。 其实原太守留下的治理班子也算可以了,只是……唉,你知道,现实跟官册总有点出入,仍然可以治理得下去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如此。并不是每个人都似云华。 官册的记载,未城整个地方都很贫瘠、居民也很稀疏,不向朝廷要救济就很好了。除了山脉那儿的铁矿,随便朝廷看上几个富矿开采,其他东西能奉献给朝廷的不多,于是朝廷派下来的税赋额度也不多。 但云华实地踏看发现,未城土地并不是贫脊,只是缺水,尤以西部为甚。西南部,因枯摩山脉挡了西方的大沙漠,土地还可以,再往北,接壤北方延伸过来的大草原,土壤黑而肥沃,往东,靠飞萧山,借了飞萧山的水脉,土壤也是可以的。 但未城的农耕主要只集中在西南部枯摩山脚的一小块。 北方土地,常年生草,草根在地底盘根错节,开犁很难,只好畜牧。东方土地,山石太多,也不便种庄稼,散养些山羊之类贱格易养的畜牲。 东南边的庄稼地出产,供应未城自己人食用已经很勉强,绝无向朝廷缴粮的可能,东边么,也就这样了,倒是北边,每年上缴一些绵羊。 “北边的草地越来越小了。”云华道。 “因为西边沙漠的沙一直往里面侵蚀。”人家告诉她,“再过几年,不知还能有未城不。” 第十八章 曹远智吞丹 飞萧山一脉,风沙过不去。沙漠吞过来,也就把个未城吞掉,朝廷不以为意。但未城自己的人,身受风沙所苦,却看得见现实,于是常住民越来越少。 相比之下,倒是流民颇有一些。 这些流民是去挖一些小矿。未城地底倒是很埋了些东西,除了金银没有,铜铁锡、甚至煤、还有一种黑色的可燃烧的油,还是很有些儿的。朝廷主要控制铜与铁,控铜,因防人私铸铜钱,控铁,因防人私铸武器,这两种金属的富矿都由朝廷驻守开采,其余的,也就管不了那许多。 名义上,其他矿,也属于国家,官府也有权力管,管理方式是收取一定费用,把矿卖给商人开采,开采过程由官府监督及协助,采出来的矿,官府留几成,其余归商人所有。 问题是官府经常收太多的钱、说太多废话、管理时总管不到点子上、盘剥则太狠。厉害的商人,把官老爷搞定了,开采过程不要官府插手,采的矿也不给官府,光给官老爷孝敬就成了,算起来省很多。捣乱点的商人――这却是半匪半商了,偷着采。反正官府也不那么清楚知道哪里有矿,他们自己探,探出来,自己采,收买几个地方爪牙,不给最上头的官老爷知道,真要抓得狠了,撒丫子跑,矿洞搞点机关,那矿往往也不是富矿,土法挖个小洞,一点动静能震塌的,官府也不高兴进去,等过段时间平静些了,他们回来,把机关拆了,接着采。 未城这儿,是一半厉害、一半捣蛋相接合。商人肯定给前太守一些孝敬。留下来的班子也老实跟云华说了,可不是前太守贪污啊!主要是为了当地百姓着想。 未城这儿的粮产,不是养不活一方的人嘛,畜牧的草地也越来越小了嘛,官铜官铁矿又是直解中央,分润不得多少给地方的,百姓有饥苦,朝廷少见赈济,税赋摊轻些已算很给面子,真有大灾。发点粮草下来,按例一路被盘剥,剩得多少进饥肠?还不如自力更生。 那些矿商――在未城叫矿头儿。基本都是本地人,至少用的是本地人,一个小矿七八人,大矿几十几百人,发下工钱。那么多家庭就得以养家糊口了。若要严格管理,朝廷对开矿要求甚多,不必刻意刁难,至少也要审查个三五月,拉上一车文书,精力既费。各环节打点孝敬少不了,最后还不一定能批下来,哪个矿头乐意。你要非逼他审不可。小矿没人去采,大矿么,采出来发现到一定规模,按朝廷律法是要收归国有,哪个高兴替人作嫁衣。只有中不溜秋的矿,是能勉强经营。但它看小矿与大矿都逃,也跟着逃监管,你要去严格执法吧,他一急眼,操尖嘴锹跟你干了。你是谁?官老爷,不会亲自到一线执法,区区衙役每,也是本地人,本不太乐意跟本地父老死里为难,真的锹尖相向,难道真的以身殉职不成?也就放放手过了。 难的是黑矿这种事吧,一抓就死,一放就乱。你狠抓,没人开矿,开得也是死气沉沉,报亏比报盈的多;你要放,好么,满地儿看他乱采吧!山上地上挖得满是窟窿不好看不说,采出的废渣废石爱往哪儿丢往哪儿丢,毁了田、毁了珍贵的水源,你不想管都不行。再有黑矿为了赚钱,见一点矿苗就狠劲往里掘,不理睬什么隔几步路用什么样的柱子撑、挖到多远要换更稳健的挖掘法之类的指南,总之就掘了再说,要省钱,就没几根木头撑着矿巷,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塌,没个风吹草洞,被他自己挖坏了,照样塌。塌了山梁坏了风水不说,有几个工人埋在洞里,家属还是找官府作主。官府这时候被顶在杠头上,是管好还是不管好、怎么管他? 前太守采取个半罚半纵的方法,就是说,知道他是黑矿,不跟他同流合污,查还是要查、罚还是要罚的,但罚得不是太狠,以创收为主,不给予毁灭性打击。这样一来,黑矿还开得下去,地方政府也有了收入,若接举报,某个黑矿太黑太危险了,衙役去查一查,黑矿也敬畏,认罚,这次罚得大点儿,而且要改,不然衙役们还老来查,你这矿就很难有营利了。 说起来这倒是猫儿养老鼠、老鼠孝敬猫了,但大家实惠,皆大欢喜。还有一个好处,正规矿工都是落册的居民,算入当地人口数的,黑矿工么,既然是黑的,官册上就没这个人了。很多徭赋,尤其是战争时期的,是按人头来摊的,多少保出多少壮丁、多少甲出多少铠胄,之类之类,官册上的人少了,摊到的这些都少了。这次谢云剑、余老将军北方拒胡,全国支援,未城就没出多少人与物,除了官矿由得他军方派人开采冶炼,也就是赶了些绵羊去劳军。 “然而少夫人觉得不好。”蝶笑花眼望云华,笑吟吟的。 云华觉得不好,因为这法子虽然实用,但太过机动,宽严全凭人手操纵,没有任何准则可遵循,无则无章,就容易出漏洞,引发整个体系的大崩盘。 何况,风沙也仍然是个事儿,真要坐视沙吞未城,气候急剧恶化,矿也难以采下去了,阿逝云华固可异地为官,百姓难道全迁走不成?却可惜了这块地界! 她呆呆的想,这可怎么做呢?洛月又担心起她的身体来。 “展夫子有没有什么法子?”曹远智挑拨光辉问道。 光辉瞪曹远智一眼,那意思是:“你不是不知道我是真正的夫子嘛?我能有什么治城治民的法子?”口中道:“这事难得很,我还是听听曹大叔有什么办法。” “我粗人,比不上展夫子有锦心绣口、远大雄心,见识又广博,把广博见识移到小小未城,牛刀屠鸡,想必有点主意的吧?”曹远智扮个鬼脸,“一城百姓救不了,谈什么救天下呵?” 这摆明了是挤兑光辉:你不是说你们那时代各种好么?真那么好,有点什么能帮到这里的么?没有,你就别老说大话啦! 要搁从前,曹远智也没这么好兴致,逗着光辉,看他发急好玩儿。可最近呀,哟嗬,曹大叔心情好! 他吞丹成功了! 刚吞那丹下去时候,说良心话,曹远智那个紧张啊,跟放了一股流寇进来似的,那个严防死守堵不如疏春风化雨的等着疏。他听说这玩艺吞进肚里就是一股灼热的热焰,身体好,扛得住,身体不好,直接挂。引导得法,将它纳入血脉丹田,引导不得法,继续挂。体质优异,纳进之后吃得住,那就脱胎换骨内力上几重楼了,吃不住,还是挂。 曹远智要先闯第一关,吞进之后得扛得住! 吞进去之后,竟然没什么反应…… 什么火啊烈焰啊?简直就是一口暖粥嘛!都不带烫的。 跟传言的差太多,曹远智愣在那儿了,差点错过了引导的良机。 他内丹确实吞进去了,也确实是内丹,发挥了效力,一团儿暖粥也暖呼呼的冲击起来了,不引导出去,一样肠穿肚烂,亏得曹远智老基深厚、把得住,纳入筋脉百骸,却也没传言中那么难,引进丹田,丹田也笑纳,再运功数周天――咦,成了! 虽然成得迷迷糊糊的,但功力突飞猛进摆在这里,胜过枯坐十年功,分明是成了呀! 这大概也是……天意。天意吧! 曹远智人逢大喜精神爽,只能暗爽,不好向人道的,难以发泄,就逗逗小孩子玩儿。 光辉被逗得特郁闷。 是啦他来自更先进的时代!他是要以救助百姓为己任的!可这儿的百姓……怎么说呢? 他从他的朝代学来的一大法宝就是:先消灭剥削统治阶级! 可是这里最大的统治阶级好像就是阿逝和云华。把那个贪玩的白痴少年、和这个认真的少女干掉,就算良心上过得去,风沙也不会变小、黑矿也不会变好。 他的第二个法宝就是: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联合专政! 专政这种事情……怎么说呢?那些矿工和牧民、农民,他们就是眼巴巴的等你拿个办法让他们的生活变好,或者,没好办法的话,别太烦他们。你要怎么跟他们指条明路,唔唔…… 唉,第三个法宝,发动群众! 这个容易,简单的说吧,风沙大,那种树呗!发动人种树去呗!矿反正都是人民的,也就是国家的,也没有什么黑和白,全都是国家的工人,全都给国家干活!粮食不够吃,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矿地把矿给粮区,粮区把粮给矿区呗! 在此时此地,都不可行。 你说把矿给粮区,不是你说了算的。只要经官的矿,都要由官方调动,你说给谁就给谁了?你说问粮区要粮,更好笑了。粮区税赋也挺重的,解给朝廷了,你有本事问朝廷拿粮,你去拿,反正粮区不鸟你。 第十九章 小号图记 以矿换粮既不可行,矿区开采权又怎么办呢?按光辉的想法,矿是人民的,不分黑白,但这也就是句空话。采黑矿的那些人,确实是给他们自己采的,他们算人民不算?矿头儿是拿的份额多些,他负责找矿找人应付官府嘛!跟他合伙开矿的,按份额分,拿得也不少,这个算不算人民自己拿了钱……啊啊,也许应该算地痞!最苦的那些甩膀子干活拿最少份额的最底层苦工才是纯工人!他们才是人民,矿是他们的!呃,他们的梦想确实是积累了成本、经验和人脉后自己开个矿,当矿头,或者跟厚道的矿头合伙……光辉觉得很纠结,这未城的人民太不可爱、太不淳朴、太没被剥削和反抗的意识了。 再说种树,好啦,根本不是你叫人家就会听的好不好!凭什么去种啊。再说种树也没那么容易啊。风大水少,种种就死了,损失的钱谁负担啊?损失的工谁负责啊?种树的人没饭吃怎么办啊? 光辉太纠结了。 不过他有个好处,就是永远不会摧毁自己的信心,而且就算大道理暂时没什么用,也不会立刻放弃大道理。所以面对曹远智戏谑的目光,还有云华真诚期待、但所抱希望不大的目光,他坚决道:“群众,只有依靠群众的智慧,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钥匙!” 云华想了想:“也行,你帮我下去多了解了解民情,”笑笑,“不太耽误你自己事情的话。” 她还以为光辉要找法阵回去“他的世界”。 其实光辉现在的事情就是要宣传他的革命主义。 所以光辉很高兴的“下去”,了解各种民情,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出一个伟人,道德完美无缺的,把矿什么的都收在自己手里。组织人开矿、组织矿拿出去卖、组织卖掉的钱怎么分配、组织人去种树,多好! 光辉很不介意自己来做这个伟人。他觉得自己虽然称不上完美无缺,基本道德是有的,至少不会成为残酷的剥削统治者。 总算他还有点理智,知道这种解决方案不能跟其他人说――嗯,除了曹远智。 曹远智正跟京都大老板勾兑得如火如荼,但还是抽空听他谈了谈,然后问他:“采矿大概用多少成本,能持续多少年,之后会有什么变化。卖到什么地方,得到多少利润,具体怎么分配。别人可能有什么意见,你怎么解决,抽出多少钱来种什么树,怎样种树,能成活多少。能挡风沙多少。你算一算,再来找我。” 光辉果断就回不来了。 细节啊细节!一切杀人的都是细节。就不说朝廷的干涉,光算细节他就可以去死一死了。 难怪说办大事的不要管小节,有气魄的革命者不要被鸡零狗碎的拖累。 他要有气魄的一挥手……呃还真不能跟朝廷抗争,碾一碾就白白牺牲的料,无补于人民。 阿逝是最清闲开心的一个。捕岩羚捕上瘾了,已在云华那里争取到连捕三天、外宿两晚的权力。 曹远智正要借外宿的机会,与京都大老板亲自勾兑。 晚上。阿逝睡得正香,他就溜出去了。 这是增国关附近,关上防守不可谓不紧密,但挡得了军队、挡不了豪强。武林豪杰们私底下来去,那还是可以的。 曹远智蒙面、大老板也戴着面具。两人终于见上面了。 一见面,他们都有感觉。对面的这个人,绝不是什么小虾米小脚色假装。真正的豪侠,那种独当一面的气质,是面具挡不住、装也装不出来的。 大老板很痛快的问:龙头能给我什么好处、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曹远智回答:我们联手杀贪官污吏吧。 大老板大笑:龙头的雄心仅止于此吗? 杀官吏的雄心还算小,那什么才算大?――杀皇上?曹远智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那大老板的意思是…… “发财!”大老板断然道,“自己发财,也带着别人都发财!这才是大事!”大老板慷慨激昂道,“所以我帮你杀贪官污吏。” 呃……这个前面一句是怎么推到后面一句的“所以”的?他失心疯了不成? 幸而曹远智也非普通人,一想就想过来了:“难道你打算找人填补我杀空的位置?” “正是。”大老板拈须微笑,那苍苍的美胡其实是作假粘上去的,只是别人看不出来罢了,“官不离商,商不离官,有些官员真是坏,不给我们好好发财的路子,不如由你杀了,换上我们的人。” “岂有此理。”曹远智生气了,“我们不是为你赚钱而杀人的!” “唉,龙头此言差矣,”大老板无一丝烟火气的挥手,“所谓合作,自然大家都要有好处,才有合作的基础。我们有财力、有人网,能协助你们刺杀更顺利、逃得更成功,反过来说,我们得到什么呢?――对,除了好处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像看穿了曹远智的心思,“那就是原则。你们是为了正义而杀人。什么是正义呢?首要是把不讲道理、让别人不好过的人除掉。我的合作,何碍于你的首要正义?除了之后,换上我们的人,又与你们有何妨碍呢?” “你的人作奸犯科,我一样要杀。”曹远智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着啊!”大老板抚掌,“官员不肯接受你的监督和改进建议,我们肯,免得被你杀。官员贪污,是为自己肥私囊,我们的人上去,是为广开商路。商路开了,伙计越招越多,工钱也能给得高,本来困苦的人民,当了伙计,领了高工钱,这岂不正是正义的第二个要义:让无辜受苦的人得到救济。你们行侠仗义,也有‘劫富济贫’一说,贫民坐在家里,等你们抢了别人的钱来抛给他们几个、或者跟你们一起去抢人,何如正正经经跟着做生意,更于社会有益?” 曹远智被说得口服心服。 之后又谈了一些合作方式问题,没法儿太细,只能初步达成合意,细则要交给手下慢慢儿研讨去。曹远智不由得想起了少夫人,若叫少夫人来起草细则、监督合作过程,那才叫合适! 其实大老板心里也是遗憾的这么想着。 大老板其实就是云柯。 他并且看中了未城的矿业,想着以云华的心性,这阵子又为百姓的营生费尽心思了,让她烦恼一阵子,等过会儿来个契机,他推一把,想必能将未城的黑矿全部整合拿下。 这会儿,他且等着,也不对曹远智说,就笼统的请求了一句:今后本号的生意,龙头能照顾的,还请照顾一二。 曹远智忍不住讽刺了一句:“贵号到底是什么号呢?” 原来云柯生怕字号打太大了招眼,各地的店铺,各取名字,像京郊山中庄园这种秘密寻欢所在,简直连名字都没有,听到曹远智见问,他笑笑,给曹远智一张信笺。 笺上一棵青色的树,寥寥数笔,形神俱在。“其实小号也不隐秘,就是这么一个图记,内部来往都用它押记,因没字,也念不响,就不拿出去给贵客们贻笑了。龙头要问小号标识,也就这么个图记。” 曹远智收了,回扎营地,看阿逝和卫士们都还睡着,再看看阿逝的被窝,不对,里面是空的! 曹远智惊出一身冷汗,待要叫喊,阿逝从外头回来了,道是出去撒了泡尿。值夜的卫士也没发现异动,看来确实是撒了泡尿无疑。 曹远智看阿逝神色总有些不对,问:“出了什么事?” “作了个恶梦。”阿逝道。 曹远智也就没深问,因阿逝从不会骗人。 阿逝是不会骗人,除非别人教他。 有一个女孩子跟他说:“你回去以后不准跟任何人告发我,最多说你作恶梦?” “那你……是恶梦吗?”阿逝犹豫的问。 “我是!”女孩子瞪起眼来,真凶,可是真好看,这种好看是跟云华不同,跟一切女孩子不同,就像……糖一样。你明知爹娘都说糖是不好的东西,但它在面前,你还是忍不住为它犯错,这种错算不上忤逆父母,只不过,小孩子的天性就要为糖犯下错。 这个糖一样的女孩子,是半夜忽然把头伸到阿逝头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捏住他鼻子。 阿逝“呜哩呜哇”伸手去拍她的手。 “不许说话!”女孩子咬着他耳朵下令,“跟我走!不然我把你的人全杀了。” 阿逝睁开眼,看到她糖一样的脸,就不知为什么点了点头,乖乖爬出来跟她走。 女孩子的功夫真了得,一个侍卫都没惊动,把他带到僻静地方,问他:“你是他们的头?” 阿逝承认? 女孩子一个巴掌打到他脸上:“你们敢来杀我的岩羚?” 阿逝哭了:“我不知道是你的。” “那现在我告诉你了!”女孩子两手叉腰,“它们是我的!你们不许动它!偶尔打一两只去也算了,姑奶奶赏你们了。还正儿八经带队伍来猎了!谁给你的胆子?” “我不知道。”阿逝手抚着脸,哭哭啼啼、可怜巴巴道。 “那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我……应该敢还是不敢?” “当然是不敢了!”女孩子吼道。 第二十章 私掘官矿 阿逝乖乖回答:“那我不敢了。(..info无弹窗广告)” “看你还算懂事。”女孩子满意道,“跟别人不一样,好吧,我带你去玩一玩……你要不要去?” “要!” 于是女孩子带他去骑岩羚,那些矫健又狡猾的东西,在女孩子手下千依百顺,驮着他们在山岩间跳跃奔跑,如乘风而行。阿逝玩了一个更点,女孩子才送他回去,叮嘱他不准告诉别人,阿逝答应了,恋恋不舍:“那以后你还找我玩吗?” “……好。”女孩子一笑,“我叫小蛮。” 阿逝牢牢记住了小蛮。 从第二天起,阿逝还是猎羚羊,但是不肯再射箭了,也不让别人射箭,就光是追着看看玩儿。人家奇道:“咦,世子忽然发善心了?”这话说得有点难听,好像阿逝以前都不善心似的。阿逝听了也就笑笑。 又有会凑趣的道:“世子行善,不如我们将箭头去了,包上棉布来射,既练了箭术,也无伤于羚羊,两全其美,怎么样?” 阿逝一想,对呀,这就杀不了羚羊,完成了小蛮的嘱托,又好玩,两全其美!便照这个办。 到第二天晚上,小蛮果然又高高兴兴来找阿逝玩。 这次却碰上了曹远智。 曹远智可不客气了,截住了兜头质问:“昨晚也是你来找世子?” 小蛮看他这么凶,也不高兴,和他打了一顿,一边打一边吵架。曹远智看她身手惊人、又不谙世事,也有些疑惑,未敢下辣手,哄她把家世说了出来,却原来是一位亦正亦邪奇人前辈的关门弟子。未履人间,自那前辈过世之后,不过与野兽为伍作乐。曹远智听她来头这样大,更不敢伤她,倒有意攀交。小蛮不想理人间俗事,只愿与阿逝玩儿,曹远智也答应了。自此,阿逝与小蛮友情,也算过了明路。 朝廷的颁赐也下来了。(..info) 谢云剑与余秋山携手大破北胡,令北胡一退千里。想必几年内不敢再骚扰中原。两人立功甚伟,皆有嘉奖。谢云剑授上将军衔,食邑万户。余秋山军衔已极。再无可升,只有多多赏赐金银。俘虏一律解往中原交朝廷发落。各地要再出粮草劳军。 军队里服役的军人们,终于可以回家了。解散前,要拿抚慰费回去,谢、余虽取得大胜。从胡人那里夺不得什么钱来,这抚慰费还是要地方上出。 未城又摊到几万头绵羊的份额。 照理说春夏之交本是可养羊的季节,但这次要交羊,却有困难。 原来云华到未城后,深忧沙患,绵羊这种东西啃起草来。破坏力又强得狠,啃一片,那片的草一秃。沙漠就容易侵入,几万只羊一养,那一带都危险了。 因此云华劝告牧民少养羊,宁肯官方出矿还解决他们的生活问题。 官方掌握的矿,就是已经探明的中等以上矿藏。有些还是富矿,官方自己一时顾不上开采。同意开放给民商,但因为前段说过的种种理由,民商也不敢到官方手中买矿,它们就闲置了,云华作主,只说是太守开采,聘人看脉采石,矿石卖出去,换钱粮作救济发放。这等于是云华自己担干系,弄虚作假,解决民生,手续仍然不容易,官方再要征羊,云华压力陡增,这时候,阿骨和阿猫出现了。 “少夫人怎么办?”他们问。 “官矿的矿石向上瞒报,私卖成钱款买羊应付。”云华道。 “瞒报的罪,少夫人一力承担?”“就算有了钱,何处买羊?”两人又问。 “本来是头疼的,看到两位来,忽然不疼了,”云华笑道,“五少爷有什么办法救我?” 两人互相看看,咧嘴笑:“少夫人想也知道,五少爷上头,是大老板。”“大老板早看中了此地的矿,这也不瞒少夫人。”“大老板公正交易,童叟无欺,愿包未城几片地植树造林,造福本地。地下确实有矿,采的黑矿,上头确实帮忙植树,下头的矿,左右都是黑,不如交给大老板。”“大老板顾忌的是,想将黑矿全揽下来,大民商一人独吃铁煤,犯朝廷的忌,要被拆开。他想用几个字号来承揽,瞒得上头,瞒不了当地父母官。”“因此请少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搭档说到这儿,云华故意道:“想将已有的黑矿都吃了去?我可做不了主。” “大老板怎会要求少夫人强将已有的矿给他!”“那些矿,大老板自去收购。”“只求夫人代表朝廷,对黑矿作更严厉的监管,这也本是夫人份内之差。”“管得严了,黑矿主心生畏惧,巴不得烫手山芋转手,自然大老板就容易接盘。”“大老板一定给他们充足的补偿,至于工人们,不过换个头儿效力,有什么不好?”“但求少夫人成全了!” “我便成全了,有什么好处?” “按大老板的预期,三年之内,未城至少半数可为矿工及矿工家属,民生大为缓解。”“以大老板之魄力,也可造出防沙林带,夫人庶几宽心。”“迫在眉睫的羊税,大老板代为采买!” “他的矿卖到哪里去?”云华追问。 阿骨和阿猫又咧嘴笑:“本来可以对夫人说,大老板的西南线、东南线,都有驼队、有商船,尽可运输。”“但既然在夫人面前,不打诳语,最方便当然是运往北方。”“北方缺铁、多牲畜,正好拿铁煤,去换他们的羊。” 云华胸口起伏:“铁运北胡!朝廷严禁。那等于是把武器递给敌人!” “可是还把敌人的肉给换回来了呀!他们的羊皮羊肉都少了!”阿猫道。 “糊涂!他们多兵器而少肉食,岂不更向我关内劫掠!”云华大怒,“大老板怎可如此不明事理!” 阿骨忽然道:“全国十分之九的铁掌握在朝廷手里,十分之一私营,十分之一中最多百分之一私运。朝廷以那十分之九的铁,抵不住别人十分又百分之一来进侵,朝廷不自省。还怪走私商么?” 话是这样说的……话又不能这样说的! “好罢好罢,大老板也是汉人,”阿猫摇手,“不行就不行罢!那主要只能走西边沙漠,给西戎又西边的那些国家去,矿石直接运的话,成本高昂,不可能操作,只有就地精炼了再运。精炼要用木头,未城本来木头就少。还请少夫人作主,把黑油潭给我们两口,不然真的一拍两瞪眼。不用谈了。” 未城还出产一种黑油,乌黑,油状,故称黑油,也能燃烧。但异味大,烟也大,平常烧饭什么的是不好用,内地人嫌它,都不用。连官矿上要冶炼,也不过采煤、或者向内地征木头。不屑烧黑油。也就穷人收集一些点灯使。这时情急无法,非拿它炼铁,倒也凑合。反正是没人要的不值钱东西。云华点头:“便给你们两口,但一来,不能污染水土,二来,答应的防风林要在秋深前便见样子。第三,绝不准私运北胡!” 阿骨阿猫代大老板答应着:“大老板既把北胡的商路摆在明面上。当然不会再欺骗少夫人。骗也骗不过去的。反正就地精炼后,西运也有利润,不必冒走私的险。少夫人安心。” “安心固然安心,还有一个条件。”云华道。 “什么条件?” “我要大老板面见。”云华嫣然道。 大老板不肯。云柯不知云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不见的好。 但云华说,不见,就不谈。 云柯想: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现在交不出羊税的是你耶!你不谈就不谈。 云华回复:交不出羊税,大不了我们再挂冠回京城。反正也饿不死。面子上难看点也算了,总比在未城操心的好。 云柯惊道:你不会不管未城人死活吧? 云华还不回复他了呢!安心一副死皮赖肉,交不出羊税就不交,大不了被朝廷削官的模样。 云柯没法子了,来面见云华,当然还戴着面具。 云华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柔柔道:“五哥安好。” 云柯当然也可以继续装,不过在云华面前,这样装是要狠得下心肠的。云柯一个掌不住,破了功,笑道:“六妹妹非拘愚兄来,为的什么事?” 云华道:“你实招了罢,想拿未城的铁矿,到底有什么隐藏的秘密?” 云柯呆了半天:“主要是看妹妹有困难,过意不去,出手相帮。” 云华冷笑:“那你就不用帮了。” “好吧好吧,有一个黑矿的矿脉离一处官矿很近,我悄悄问了看矿量,可以打过去,然后我就是私掘官矿了。”云柯道,“还望妹妹遮掩。” “你还不说老实话么!”云华眼圈都红了。 “大不了官矿偷出来的利润,我分你三成!随便你用在哪里!”云柯道,“……呃你气成这样干嘛?” “西戎更西,出的铁矿更精于我们,”云华一字字道,“你当我在市面上不问行情么?朝廷要用的顶尖精钢,本土矿石炼不出来,尚要问戎商从更西运来,你倒运我们的粗铁给他们?” “原来妹妹是疑心这个!”云柯恍然大悟,“怎不早说!唉呀妹妹,你只知其一,岂不知更西边小国,林立争雄,时有征杀?就好比我们跟北胡敌对,我们都不肯出铁矿给他们,西域诸小国杀伐,彼此怎肯互通有无!他们出精钢,也不是每国都出的,出的那些须几国,也是宁肯运到我朝来换茶瓷丝帛,也不要给他们邻国。我这粗铁,便给那不产钢也不产铁的国,换些玻璃器皿、珍香异石回来。他们为打战,粗铁也比没铁的好,说换什么就答应换什么,说换多少也只好咬牙换多少,我利润千百倍哩!若非如此,妹妹当我拿了铁去卖谁?” 第二十一章 谢老太太暴卒 云华红了脸道:“我只当你……只当你想私卖北胡。” 云柯顿时叫道:“唉哟好妹妹呀!我好歹是汉人,肯做这种事么?” 云华瞥了他一眼。 “呃好吧,些须一点点坏事还是肯做的……但卖得少吧,没利润。卖得多了,朝廷不发觉?我脑袋还要呢!京城诸般买卖还开呢!”云柯斩钉截铁道,“那是万万不做的!” 云华不得不信,从此未城黑矿果然都给云柯垄断,云华也抽查了几次,没一点猫腻,从此称心如意,日子也清闲多了,只是未城粮食还是不能自给,到底稍嫌美中不足。那光辉吹嘘他们的朝代有万斤田、几十万斤田、稻穗密得小孩子都能站在上面,地瓜一个挨一个像地瓜仓库,只要照章给未城办理,吃饱肚子还不是小菜一碟。云华与曹远智听了都不信,问:怎么能种出来的? 光辉道:第一,深耕!松土,挖得越深越好。 耕地确实有益于庄稼生长,但总不能生长得太夸张。那些庄稼怎么能疯长的?喂什么药了? 一个个问题问下去,光辉抓狂了:“反正就是可以做!一亩上万几十万都可以!报纸都说了!我们的报纸从来不造假!太阳有好多能量,你们知不知道?太阳里的能量照下来,就是能有这么多粮食!我们科学家计算了!” “太阳厉害,凭什么都变成饱肚子的东西?”云华真是有听没有懂。 “你怎么可以问这种问题……”光辉差点口吐白沫,“问这种问题是反动的……是别有用心的……” “不是很正常的问题吗?”云华以手扶额,“你们那里的人怎么连正常的质疑都不准问了――这样吧,你也不用多说,就到下头去罢!照你说的,该深挖深挖,该施肥施肥。(..info无弹窗广告)完了能种出你说的来,只要一半,我托你全城推行,不行,咱们就不谈这个了。好不好?” “……”光辉以目光向曹远智求救。 “……”曹远智爱莫能助。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光辉就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下田头搞他的样板田去了,曹远智在需要他时,偷偷来找他。 所谓需要,就是该给余夫人回信了。 余夫人真当此“展夫子”还是彼“展夫子”,时不时就给个信来,问个情况。谈谈心,要求展夫子报告一下近况什么的。 展夫子是文学大家耶!他的那手字、那个行文遣字,哪里是容易仿得来?幸好余夫人文学造诣不怎么样……整个文化水平就不怎么样。展夫子以前跟余夫人通信时。为了她能看懂,并不咬文嚼字,而是刻意通俗。曹远智和光辉两个臭皮匠凑和凑和,脑门出汗,还能憋出封信来。字体么。曹远智是不能写的,光辉只好继续装伤,在信里跟夫人讲右手伤了只能用左手写。曹远智本来打算叫光辉真用左手写,以便制造让人信服的惨状,等一看光辉的字: “好了!你不必用左手了!” 根本右手的字跟人家左手一样难看好不好…… 与此同时曹远智发现了一件喜讯:白龙内丹别看有毒,先找个人消化消化。去掉表面的毒性,看来就是很好的十全大补了。他以后是不是得把这点发扬光大,多找几条白龙。多剖出几个丹来,都叫别人先吞…… 呃,不行。只能说笑的想想而已。真这么做,太造孽。罪过罪过! 这阵子云华都在操心民生。阿逝则都在悄悄往山里跑,跟小蛮幽会。 云华也不是没发现阿逝表现有点奇怪。她正打算问上一问。京城有个信使来。 信是云舟写的,说。云蕙自嫁了那胡侍中,替谢家倒是立了功劳,只是胡侍中有个毛病:爱打女人。菜色没布置好一个嘴巴子,被窝没铺好又是一顿抽。这年头,打老婆也不算大毛病了――说这话的,是一天到晚大脚丫子没踹到自己身上来!云舟看云蕙可怜,问问云华,有什么法子没有? 云华想了想,回她:布置一个牛头马面的“公堂”,趁胡侍中睡得正香,给迷香薰了,拉出去,浇醒,判官问他的罪,就说他殴打妇女,也打他一顿,还装模作样要把他下油锅,等他讨饶,才放回去。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打了! 这封信送回去,正还没回音,云华又打算过问阿逝的行踪,乐芸喜孜孜从旧货摊上淘了本旧书来。 要说乐芸不识字,怎么买起书来了?明雪揉红了眼睛坐在门外头,云华正巧经过,见问,明雪就告状:“乐芸姐姐看妖精打架,把我赶在外头!” “呸,你们才妖精打架!你们全家打架!”乐芸快步奔出来嚷嚷。 “你骂我全家,”明雪警告她,“你把小姐也骂在里头哦!” “你胡说什么!”乐芸恼怒。 云华哭笑不得,按住两个人,且问:“到底是什么书?” “地方志。”乐芸忙忙呈给她,“可怪啦!里头画地图,画未城,还有西边沙漠,都画成森林耶!还说以前森林里住着多厉害的国王。后面插画有光膀子妖精……”脸一红,“我还没翻,哪里知道!小姐你丢了便了!” 云华接了书翻着,果见是古书,里头老老实实的地图,其他都好,就这沙漠画成森林,可是奇怪。再往后,说是当时森林里一个国王,因灭了一个小国,欺侮了该国的公主,得罪上天,给雷劈死了,地方也荒废。说得简单,后头一张插画,里面人物果然有点……太不把人类衣物与礼仪当回事了。 云华脸一红,丢开,想想那画成森林的沙漠,毕竟有些介意,便托人寻访,有没有能说说那段历史的?果然找到一个,是位老行脚商,口齿清楚,对云华道:“夫人,未城这地儿,以前果然没有这样旱,再往西边,也是长了些树的,挡了风沙。若说这一带都是森林,那是我爷爷的爷爷辈传说了,连我都没见过。要说森林里的国王?那是书上乱写了……大概当时朝廷管得严,也不准写出来,其实是那时的戎王姬拳。他是灭了个小国,公主抓来……”说到这里,停了停,笑道,“夫人,这段故事还真不太好说给高贵的女眷听。您真的要听?” 云华犹豫了一下,请了蝶笑花来,婉言哀恳他:“对不住得很!蝶老板,这事也只好求到您。听他说说故事,择其精,拣其要,再转给我听,好不好呢?除了你,我再找不到别人了。” 若要是别人提出这个请求,蝶笑花准别了眼风、低了螓首、颤了睫毛,片刻,方楚楚道:“怎么我……是活该听脏故事的人么?” 立刻叫对方偃旗息鼓退下。 但提要求的是云华,如此诚恳。蝶笑花只能摊了摊手:“夫人有命,我就去罢!” 一去,聆听了大半个时辰,回转来,脸竟是红的,眼也有点湿,自己不好意思道:“虽说是个不正经的故事,我竟感动了。” 云华忙忙问:“是什么?” 蝶笑花道:“是那戎王姬拳,打了那小国牟,杀了牟国王,掳了公主来,爱上了公主。那公主本来记着父仇,后来却爱上他。上天恼戎王不仁,又恼公主不孝,打了雷,把他们两个一并劈死了。当时枯摩山脉北端有植被,雷正在这里西戎和中原的接壤处打死了他们。后来,那边也都沙化,戎人往西、汉人往东缩,那边没人住了。” (这戎王和公主的故事,是个很sm的h故事……真的很h……所以就不在正文里贴了……荧某打算在这部结束后,另贴成个番外章,到时候会在章前标注,纯洁的孩纸就不要点进来了……) 云华听着,仍是有些不解。蝶笑花道:“若把细节都说出来,夫人恐怕就知道了戎王是如何不仁、公主如何不孝,也就不嫌上天罚得过当了。但这细节……” 云华脸一红,虽自己未经人事,却也模模糊糊有些明白了,忙道:“细节不用说了。”便把这个故事丢开,仍很在意从前未城一带有植被、有森林的事。多找了些老人询问,盘算着:能不能找到法子恢复从前的旧观? 正忙着,有三骑扎白条的信使,从锦城千里迢迢出发,一骑往北,云剑军营,一骑也是往北,近些,京城,还有一骑往西,云华的未城来。 信使带来了老太太的死讯。 对,谢老太太,老是报怨头痛骨头痛,但云华总觉得所有人都死完了都轮不到她死的老祖宗、老太太。她忽然过世了。 当下说不得一场大惊。云剑和云华分别向京城上表,要求回家乡奔丧。他们一个作为驻外大将、一个是朝廷命妇,哪怕亲爹妈、独养儿子死了,也非得拿到朝廷的恩准,才能回乡。 云剑的恩准来得比较慢。事实上他驻军在外这么久,朝廷已经有点不放心,就算他不说,也想调一调他,但他主动说了,朝廷却又要考虑参详了,没那么痛快放他脱身。 第二十二章 流寇驱难民 云华的恩准来得快一些。.info[]她将手头事务草草做了交代,留下刘晨寂帮忙照应,跟阿逝告了别,阿逝没有她想像中那么依依不舍,让她有点诧异,但委实太忙些,也就没有深究。 她急命阿骨阿猫去联系云柯,查问老太太的死因。 阿骨和阿猫有些犹豫。 云华心细如发,在这一丝犹豫中嗅到了让人警觉的气息。她追问:“怎么回事?” “……老大说,我们专门负责保护你。”阿骨和阿猫道。 也算是实话,但另有隐情。云华实在猜不出来,作怒色道:“保护到传个口信都不行?我到底可能有什么危险?!” 阿骨无法,和阿猫作了个眼色,道:“分一个人去传口信也行。夫人,你看怎么样?我们都走,实在没必要。” 云华点头,又着胡芦去京城问问七王爷,能不能借他的路子,叫云剑的恩准早起下来。 胡芦奇问:“夫人,先放着个娘娘在宫里,不走娘娘的路子,走王爷的?” 云华笑了笑:“你去向我四姐请安,娘娘的路子走不走、怎么走,她自有计较。王爷那里,却还是你替我问候一声的好。” 云剑回锦城,一定要经过京城。以七王爷的性子,想必很高兴早点看到云剑吧?他应该会乐意帮忙吧!云华是这样想的。 亏云华聪明剔透,没有猜到两件事:第一,七王爷今儿简直把云剑都给忘了。 他不是故意喜新厌旧,有了新人忘旧人,但是一个孩子得到新玩具时,对旧玩具难免疏忽一点。 而且,更要命的是。七王爷得到的这个人儿,其实不是新人,是比云剑还旧的旧人。是上辈子的旧人! 七王爷遇到了梨花庙故事里的那位学兄…… 这位学兄,你当是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竟然是周阿荧! 正为云舟布置公堂,周阿荧得了讯息,不知道只为救个傻姑娘,还当谢家又有什么阴谋,忙去侦察。云舟早就讨厌周阿荧。暗暗叫人把他掀到了水里。 七王爷担心周阿荧,一发现人踪不见,忙忙亲自率人来搜寻。周阿荧灌水早灌了个饱,七王爷将他水淋淋捞出来,赶紧施救。 一救才发现,原来是个姑娘…… 那老农般的皮肤、微驼的背、浓密的八字胡,原来都是易容化装术…… 周阿荧好容易从昏迷中呛咳着醒来。呼吸还没顺畅呢,便见一双喷火的眼睛。七王爷道:“你要不是女的,我非得抽你!” 周阿荧茫然道:“属下……”脸一红,“就算易钗而弁,王爷何必发这么大火?——王爷?”发现七王爷的脸色实在不对。 七王爷眼圈红红的,“嗷”一声就扑周阿荧怀里去了:“学兄!你没事易什么容?我终于找到你了!” 周阿荧茫然的抱着这么大号的“弟弟”。(..info)真不知从何说起。 七王爷就把那梨花庙的旧事从头细说了一遍,末了道:“好哥哥,你信不信?” 周阿荧神色凝重:“小人恐怕王爷在戏弄小的。”男装扮久了。虽然被拆穿,说起话来还是习惯这个调调。 七王爷握紧拳头发誓:“若不是真的,我跟你一个女的说这么多话干嘛?!” 说起这个周阿荧还真好奇:“王爷你不是只喜欢男的嘛?” “嗯。” “我上辈子也是男的嘛?” “嗯。” “那现在我是女的怎么办啊?” “上辈子喜欢你是没办法。我不是喜欢男的,但是喜欢你。”七王爷庄重道,“这辈子喜欢男的。看来,是老天爷注定叫我等你。既然你来了。我对你,”捂着裤档表示,“还真有反应。” 他捂得欲拒还迎,周阿荧嘴角就抽搐上了:“王爷,小女子出身贫寒,为了讨生活方便,故作男装。” “嗯啊。”七王爷再凑近她一点,给她看看他忠心的证据—— “——可不是为了让你这种变态调戏的!”周阿荧翻脸就把他踹门外去了! 呼,这家伙还真敢! 七王爷见烈男见得多了,对这种暴力场面积累下丰富的经验,在门外爬起来高呼:“学兄,你难道真的没有前世的记忆了?——没有就没有吧!我一定会用诚心感动到你,学兄!”猫腰闪开一双臭鞋。 福珞听说这件事之后差点没背过气去!怎么说她也嫁给七王爷了好吗!这会儿又出来一个真爱……难道要爬到她头上去? 她团团转搓着手,不知怎么一来,恨到了云华头上: 本来这桩婚事是云华的啊,头痛也该云华来头痛!为什么现在云华受老公疼婆婆爱的,带着漂亮极了的大夫到远方逍遥,偏她在这里烦恼?这事儿不公平! ——嗯咳,云华打个喷嚏。这是她始料未及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么,云柯叫阿骨阿猫保护好云华,其实是怕有战乱。 云柯实际上是真拿铁矿石私卖给不该卖的人了。不是北胡,是西戎。北胡老跟中原捣乱,西戎最近不了。北胡眼馋中原的东西光靠抢的,西戎的戎商则把生意做遍中原大地,大家互惠互利。这都造成朝廷官员对西戎麻痹大意。实际上,西戎是有点私欲的…… 云柯很知道这个,但实在馋那份红利。除了铁矿石之外,未城还有黑油,中原人拿着不当一回事,西戎要,因为再往西的小国有炼丹师,发展出炼黑油的魔法,能拿这东西炼出好多便宜好用的器物,西戎正打算发展这工业,给的利钱比铁矿石还高。 云柯生意管去做生意,脑子是清楚的,知道现在中原还撑得住,西戎只能明贸暗偷,等北胡打得凶了,西戎准保顺边儿捞油。说不定跟北胡相互勾结,他们出钱,支持北胡来打,都是有可能的! 云柯觉着吧,按照眼下这形势,朝廷的半壁江山恐怕保不住,而且说不定就是这几年的事儿。 他想保护云华。 阿猫无可奈何给云柯送信了,阿骨保护着云华。别看他这样儿,在江湖中也曾是有点名气的人物。他觉着吧,自己一个人护着也够了。 江湖有句老话:人不可自满。自满就要倒霉。 阿骨真栽在这话上。 他们驾着马车,还没走多远,就听一片喧哗。真可怕!就好像天边忽然起了一阵乌云,那乌云分千万片,片片互相磨擦,压着大地打雷。雷声就有这么可怕。又好像海边冲来大浪,远看仿佛一线。近了则是比山还高的水墙,直压过来,骨肉化为糜粉!浪声也就有这么可怕。 这喧哗声还远,阿骨就变色:“快跑!” “怎么了?”吓坏了的小姑娘和家丁们问他。 “流寇。”曹远智道。 他只想得到这个解释。 但他也想不出怎么会有这么多流寇突然出现。 路不好走,几个丫头、几个家丁、一驾马车,实在跑不快。渐渐的第一拨人赶上了他们,都是逃难的本地居民,腿脚好。路径熟,翻山蹿林的,能发挥出猴子般的灵巧动作,背上都背着逃难的包袱,口里惨呼:“打来了打来了!” 问谁打来了?却也说不清。 正乱着。一匹马又伤了蹄子,云华他们行路速度越发慢了。再后头一拨人又追上来,也是难民,这次说得清楚些了,是外头人打进来。大军!漫山遍野跟蚂蚁似的。至于问哪儿来的大军?有说北胡的、有说西戎的、也有说自己人造反的,不一而足。 这么多人逃难,自然有互相推搡的、有彼此践踏的、有趁机发财的、有心烦闹事的、有不见了亲娘亲儿放嗓子呼喊的,乱成一团。又有些富裕的,也驾车。这路本窄,本挤作一堆。 阿骨对云华道:“夫人。恐怕还是弃车跑得快。” 云华正欲答应,又听一波喧哗声,更近、更响、更可怕。仿佛是利刀砍进骨头、斧子劈进柴结! 这次真是大军追过来了! 阿骨变色,忙把云华拉出车来。云华忙着吩咐下人丫头们弃车快跑。身边众难民忙着踢打推挤奔拥冲窜——有人宁肯踩着同胞的身体也要让自己多往前一步,有人则把自己珍视的人高举过自己的头顶。 阿骨要拉云华上马。 砍断缰绳,马蹄践人而去,这是最方便的。 已经有人这样干了。 “住手!”云华道,“把那些人都打下来。” 阿骨只好照办,招来那些骑马者的疯狂咒骂。差点被马蹄践踏的那些人,也顾不上感谢他。 “多谢。”道谢的,是云华。然后云华扯着嗓子叫丫头们的名字,若是多长了几只手,要把几个丫头全拉上。若是千手千臂,简直要把难民们都拉上。 阿骨翻个白眼,只拉云华一个,埋头猛跑。 跑了总有两个对时,这才避开恐怖的大军流,还有差不多同样恐怖的难民流。 那大军,真不知是哪儿的,服色没见过,就长相来看,似乎有戎、有胡、有更遥远国度的人,还有汉人。旗帜上倒是写了字,远远的也看不清。 云华抱了双膝,坐在地上发愣。 阿骨尴尬起来了。 她是在难过吧?这种时候难免难过吧?于是应该安慰吧?怎么安慰……他根本不会! 这时候他希望自己是聋哑人、傻瓜,就可以心安理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了。 他没有说话,云华先说了。声音很嘶哑,但吐字清晰:“云柯对你们说什么?” 阿骨愣了愣:“我们老大不承认他是你们家云柯——” “怎样都好,”云华打断他,无比威严,“他说是谁将发起这场大战?” 阿骨咕哝:“他疑心西戎和北胡勾结……”忙忙替老大辩护,“但他没想到这么快!说不定不是他想的……” “我明白了。”云华闭了闭眼睛,把事情过了一遍,连起来了,“你走。” “啊……啥?” “走!”云华伸手指着荒凉的山脉,命令他,“我拒绝接受这样的保护!” 有人太干净了。不饮盗泉之水,不食嗟来之食。云柯对国家民族有亏欠,云华不要接受他指派的保护。 阿骨没有受过这样的气,恼火的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就这样把这女孩子丢在天快黑的荒岭里?他做不出来。可是回身厚着脸皮非保护她不可,又实在…… 他想起阿猫,真懊恼自己为什么叫阿猫去送信,自己留在这里! 要是早知道啊!他就该去送信的。这里叫阿猫来好了。这种场面本来就是阿猫比较善于应付嘛…… 却听一声狼嘷。 那只孤狼,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比一切的同类都瘦。却比一切同类都可怖。 它像是几根钢架子、撑起魔王的皮子、里头燃着灼人的毒火。 几个月前,它在这里,吃到了一具尸体。正是费夫子。曹远智处理之后。抛下来,又被这匹狼吃下去。 毒烧着狼,把它脱胎换骨改造了一遍,它还没死,但已化作杀戮的凶器。绝非平常虎狼可比。 云华瞪着它。 她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功夫可与虎狼搏斗。但是……当它咬向她时,她有没有可能,飞快的抓破它的喉咙,让它从此没法再吃别的人? 阿骨很快的瞄了云华一眼,很快的错开眼睛。 到这个时候了。这个女孩子还不向他求救。这个女孩子,是认真的…… 认真的愚蠢哪! 他甩了一下脑袋,冲上去。在云华的尖叫和徒劳的试图援救中。和毒狼厮打着、被毒狼撕咬着,远去了。 除了散落的血肉,什么话都没留下。 夜很黑了,云华没有看见,其实阿骨笑了一下。他很高兴刚才尴尬的僵局是这样打破。 云华不知道自己跌了多少跤、跑了多少路、喊了多少声。她早已看不见那条毒狼和阿骨。她也知道阿骨是有意把毒狼从她身边引开。但她还是要猜测着方向、追过去。 别人是不是愿意救你、跟你愿不愿意与别人共患难,完全是两回事。 对云华来说。她肯不肯让别人来救她,跟她肯不肯与别人共患难,也完全是两回事。 终于她力气也用尽了,趴在地上休息一会儿,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难道是狼回来了,她回头,看见眼睛…… 很多双眼睛。 不是绿的。不是狼。但是贴着地,一群的慢慢蠕动过来,比野兽更像野兽。 他们是一群流民。 看着他们的眼神,云华不用问他们想干什么。 面对毒狼时,云华尚且没有绝望,但此刻,她感觉到深深、深深的绝望。 跟毒狼对峙,她尚且想着,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对这群人,她毫无抵抗之力。 却听呼啸声! 又有一支军队来了。 流民立即溃散,而云华向着军队扑去! 她宁愿死在敌人的铁骑下。 铁蹄确实要踢上她的脑壳,却硬生生扭开了。骑士向后头报告:“将军——” 后头那绯袍银甲的将军“噫”一声,丢开缰绳跳下马,把云华搂在怀里:“六妹妹?” 天狼将军谢云剑,接西边告急,紧急回援,正行军至此。 云华颤抖着、颤抖着,看着他,看清了他,要说什么,没有语言,要哭,连眼泪都没有。 她忽然撒开双臂抱住他,把嘴唇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云剑呆了呆,手动了动,终于没有把她推开,任她贴着。 她嘴唇烫得像刚涌出胸膛的鲜血。 很H的番外 ,纯洁者千万勿点!! 上代传奇的戎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以下是正文 纯洁者千万别点! 好吧,我的警告义务应该已经尽完了…… 下面真的是正文了…… 【遗史,戎荣王普巴荣卷】 王器具雄伟,以御女,女每难承受,若以投处女,必死。故须择已经人事妇女中身体雄健、亦乐此事者,以人、物器次第相投,撑之大之,庶几乃可容王器。仍难以日侍。遴选多年,常侍者也不过十余人而已。而王精太烈,烈极难活,王年十二初御女体,经九年,只得一女,格外珍爱。 西有小国,名牟,其君朝王,奉王女出猎,持缰不经,至王女堕亡。 王大怒,牟君逃回国。王挥师,破牟,杀牟君。 牟君既死,王心仍衔恨不已,适牟君有女,妙龄而殊色,王乃尽持牟君女及近侍婢女二十余人,裸牟君女身,带缚柱上,王出伟器,或与遴选滕妾淫乐、或强牟婢逼奸。腾妾百般娇吟、赞畏无已,牟婢则受奸不过流血而亡。君女人事之未经、淫语亦未闻,裸身受缚已足羞之,及见活戏、又见婢死,其情可知。王复以器挑其阴口,摩挲回复无已,君女阴口津水淋淋,长流至踵,体既备兮,心则恨兮,自分必死,王又离之,复自与滕妾取乐、亦或再奸杀一婢数婢,君女遂不知是羞是恼、是惶是恨矣。如是数日,君女身心煎熬万番,已不复知所处人间地狱,王乃暗使人与之报信,称乃牟臣,可救君女。君女原不敢信,王使信之,君女遂欢喜等候救援,不知成与不成,又复煎熬万千。而王将其旧婢奸杀几尽,窥察其意。君女恸极,然亦不敢略泄逃走事宜,须臾群声毕静、夜暮人来,引曰:“来兮,成矣!”君女果然逃出王园,喜极而泣时,王至,捽发掼地,挺器直入,尽恣所欲,人皆谓君女此番无活路,不料其惨嘶而绝、心口犹温、脉象不断。王亦奇之,命救护,三日方有苏意,王不捺,裂衣捉乳,努器强其口承之,噎喉窒气,君女复绝。王悔之,自言:若此女能活,日夜凌辱,令其偿父债,岂不佳妙,仓促下手,反是放她走了。如之奈何? 适旁有老妪,近前禀曰:王常伤女,每是老身救护,看此女娘天生仙谷,倒与王座是个绝配,或者天意垂怜,不令其早死,亦未可知。王座且交她于老身,半月之内,休得干涉,庶几成活,前半年之交接,悉从老身指导,或能为长久之计。 王从之。 越五日,闻君女复苏,守妪约,未作探视。十日后,妾腾婢侍各各失色垂泪相顾呻吟曰:牟姬若不速来分担,我等将为大王泄火而死矣! 十五日,妪开门纳王,王见君女其胸愈丰、其颜愈艳、其骨愈酥,泪光盈盈,束手屈膝,若乞人虐怜,大喜,探器试之,先取唾津,但觉其吻愈柔,复取法乎下,先已觉其虽紧而能容,今更见奉承如意。老妪在旁赞之:小娘此处道路天生弹性佳妙,远过常人,经老身用药精理,更便侍王了。 王已知老妪讨赏,含笑厚赐之,又问君女股后夹拖珠线,乃是何意?老妪奏道:小娘谷道亦天姿非凡,老身先以药物浸沃、复以木珠嵌入,循序渐进,以年为期,祈能如蜜穴般侍奉王座。 王原闻后庭有路,比前庭又狭邪,自憾器具过大,前庭尚不得畅意,何况后庭?若强走之者,恐怕与开膛破肚无异也!故未尝行之,闻老妪之言,益喜,复加厚馈。 如是屈君女以行淫,因受妪戒,未如前番两次般肆意搠挞,然花式益新,又令君女于交接中作淫声媚语、自詈君父,牵牟俘旁观,君女若不从命,则杀俘,若从命,则释俘。释者言所见,君女淫名遂出于外矣。 春去秋来,岁月如梭,君女产一子,王大喜,饮酒过量,醉倒,君女趁机弃子而逃,王醒觉,震怒,倾国力搜捕之。 君女逃入深山,雪重衣薄,卧地将毙,得山民救助,甚感念,自许奉帚偿恩,遂荐枕席,山民怜其弱质、悯其初苏,曲尽温存,君女却未得尽意,心下震悚,复试之,豁然顿悟,乃知命数,弃山民不顾,出奔见王。 王亦知命中非君女不可,再见君女,如复珍璧,执手泣涕,约弃仇摒冤,而立白首之盟,天雷暴下,殛二人为灰烬。 时人谓殛王者,必惩其邪淫也,然君女何罪,便当于死?私以为冤矣。 又有贤者云:战祸军民、牟君、诸婢、诸俘又复何罪,以至于死?君女不思及此,而与死仇结盟,岂非邪淫?纵不论此罪,愿与王结发为盟,则与王同命同罪,又复何冤哉! 遂为定论。 而王与君女之子,流落他方,已不可复得。 第一章 永巷冷馆 崔珩放下一卷本子,又拿起一本。[..info超多好看小说] 西戎忽然勾结北胡作乱,还雇了天竺、疏勒等国的战士,大举进侵中原。崔珩顿时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 他要平定局面。 主和者,杀。失地者,杀! 他一定能够度过这场危局。等度过之后,臣民们会千百倍敬畏他,尊称他为中兴之主,千载难逢的明君。 是的。太平皇帝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上天知道他的才能,特意给他这样的机会。他一展身手的时机到了! 但内心深处,他难以抑制焦虑:也许他一直高估了自己?也许这场战事是上天在嘲笑他?连日衣不解带处理军务政务,他的脑袋开始浑浊。怎样才能撑到胜利?也许他将节节败退,成为亡国之君,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深吸一口气,崔珩强求自己镇定下来。至少脸上不能有任何波动。 多少次,险而又险,他其实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但凭着镇定的表现,鼓舞着手下人,终于化险为夷。如果连他都慌乱了,臣民们怎么办呢? “我必能取胜。”崔衍在心中告诉自己。 然后他翻开这本新奏章。 里头弹赅一个罪人,管理未城。朝廷摊下征赋,此人竟然拿未城的石油和铁私卖给西戎换钱与牲畜。并且还私蓄妖宠。当地民谣说,一雄复一雄,飞入太守府…… 崔珩厌恶的皱起眉头,批示:“斩!” 就把奏章合上了。 打开另一本,是谢云剑的军务。他仔仔细细的看,眉头渐渐舒展开一点,忽想起一件事,将刚才批斩的奏章重新打开。 未城? 他记得未城是派那傻子阿逝去守的。而阿逝的夫人,是老七差点要娶的女孩子。谢云剑的妹妹,谢六小姐……云什么来着? 他看,谢云氏,妻夺夫纲,总揽当地政务,嬖幸一双夫妻,后来知道那妻子也是男扮女装。两个男人经常出入太守夫人府,秽乱不堪。 “妻夺夫纲?”崔珩抿着嘴唇想,“阿逝愚钝不能视事,给他配这个夫人。就是准备让她代替丈夫主事的。秽乱不堪?难道是因为阿逝不能行人道……”他去翻云剑的奏章,云剑通篇说军务,没有一字提到胞妹。 崔珩叹了口气。 终于改批:“没入永巷。” 然后他将这两个本子都放到了一边。改看其他的,等一撂本子低下去,天边已微明。 “回雪。”他对旁边三帝姬道,“你也歇歇吧。” 三帝姬崔回雪生怕太监伺候不周到,亲自在父皇身边磨墨、描字。听得吩咐,放下笔,恭谨应了声:“是。” 眼窝下已有疲倦的黑圈,但没有起身离去。 崔珩没有离开书房,他不会走。 崔珩满足而心疼的看了她一眼,起身。 “恭送父皇!”三帝姬拜俯在地。 崔珩走到外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蹲坐在椅子上,前仰后俯打瞌睡,一见他。忙跳起来:“皇上!” 崔珩心中柔软的触动。 这把岁数,得到这么个女孩子,是老天给他的恩赐。 裳儿是真的关心他哪!不顾自己青丝散乱、双手冰凉,先把他的手捂到自己怀里:“好了没有?休息休息,我给你捶捶肩。”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起来,“真是!满朝的事。哪有能办完的?皇上,告一段落了罢?”黑莹莹的眼眸期盼的对着他。 “嗯。”崔珩道,“我看到你……余世子夫人的卷宗了。” “她。”裳儿呼出一口气,“皇上您就交有司,该怎么论怎么论,别为裳儿家里这个蠢透了的华妹妹,给皇上添堵。” 崔珩眼里逸出一丝笑意:“怎么叫蠢透了?” “有些人看着聪明极了,实际上你就是恨他笨坏了。有着人看着笨坏了,实际上才叫聪明极了呀!”裳儿理所当然的回答。 崔珩拍拍她:“我先关谢云华到永巷去了。” 裳儿哦了一声,要紧且扶崔珩进行稳阁,便在书房旁边,小小阁间,是供皇上办公疲倦暂憩的所在。这个房间,本来是不许妃嫔进入的,怕干涉政务、又怕分皇上的心,但裳儿这样关心皇上,一点都不了解政务,又完全没有要“分皇上心”的那方面举止,只是开始推拿。 她手势又这么舒服。 崔珩舒服的吐出一口气,慢慢盹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问:“朕是否太宽慈了,以至于西戎敢起兵?” 裳儿不假思索回答:“我看是西戎发了疯才真!” “哦?”崔珩阖着眼皮问。 “你说一个人儿子女儿都嫁到别人家,他还敢打人家,不是疯了是什么?西戎的生意全部都放在我们这边――好吧不说全部,也差不离了。他们也没撤商,撤了就让我们发现了对不对?然后他们就这样打哎!照理说两个人和和气气的能发财,还是打起来能发财?北胡打,那是他们没本事和气啊!西戎都已经从和气生财里赚到这么多甜头了,忽然打烂,打过去的能抵过生意路上的?所以我才说他们发神经嘛!” 崔珩心头一动,好容易涌上来的睡意全跑了,仍阖着眼,问:“他们为什么发神经?” “会不会受什么刺激了?或者那边主事的根本换人了,换上的人是个神经?”裳儿咕咕的笑,“总之,两个人好好走着路,忽然一个发神经的先打了一拳,那算他占先手,人家没防备。正常人谁会防备神经呢,是不是?不过呀,到得后来,肯定是正常人赢啊!因为神经病说到头来怎么比不过正常人呢!” 崔珩长长呼出一口气:“所以,我们稳扎稳打,一定能操胜券,是不是?” “当然我们操胜券。”裳儿瞪大眼睛,“西戎那些黑脸傻蛋怎么可能吞下中原?” 崔珩哈哈大笑,长身而起。 “皇上你干嘛?”裳儿一咕噜下地。 崔珩又往书房走。 “皇上你把心里的事办完了,一定要休息了!”裳儿追着给他披衣服,“不然皇后娘娘不放过我!” 崔珩又大笑,进了书房,笑声顿住。 书房正在开窗换气,后头木屏隔起一个小间,铺了被褥,三帝姬和衣而卧,听见崔珩的笑声,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怎么不回去睡?”崔珩心疼道。 三帝姬温婉的笑笑:“渴来饮,困来眠,处所也不怎么相干。”又问,“父皇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边已开砚试墨。旁边太监忙忙的相帮。 崔珩含着欣慰的笑,提笔,面色转为凝重,想了想,唰唰写下去。 云华进了永巷。 确切的说,永巷里的冷馆。 一般的罪人,进了永巷之后,立刻给分配各种苦活累活,干去吧! 宫里这种活,可是很多很多呢! 譬如刷马桶。当然罪人没有资格进各宫收集马桶,但人家收集好了,交给她们,让她们刷洗干净,要干净得可以用舌头舔――嬷嬷来验收时,确实会抽几只马桶请清洗者舔一舔……不想呕吐的话就下死力气多刷一会儿吧! 譬如洗衣被,很厚重的那种,特别在冬天,绝对是催命的节奏。 还有采露,天还没亮去收叶子上的露水,听起来很风雅,做起来那可要命,尤其考虑到为了不弄脏露水,提前要把凝露的叶子都擦干净……全都擦干净啊!真叫人一把辛酸泪…… 还有捣香,听起来也很风雅是吧?好多香料在制香之前,看起来也不过是草根、树皮、石块,要捣成汁,或者捣成细末,很细很细……都绝对是累死人不偿命的体力活! 云华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其中任何一样……或者几样。反正半壁江山沦于水火,她确实有罪。洛月她们生死不明,她确实有罪。她手中确实掌握着一些权力、脑袋确实不算很笨、真要急起来确实有路径上达天听,这样的资源之下她也没有能救谁,那么……确实是有罪的。做点苦活,心里还能好受点。 结果,人家把她押进永巷,就往一个偏冷的屋子里一丢,结束。 云华呆了一会儿,想:“难道因为谢家的关系,买通了宫中,把我软禁就算数?” 她仰头四顾这个所在。 两间木梁瓦房,一敞轩、一闭门,天井小小,古老而破败。柱子上盘着龙,墙角遗留着金粉,这才有点宫廷的气息。 云华正欲举步往敞轩的瓦房里看看――有一角灶台呢!莫非是厨间? 又有个女人来,看也不看云华,大喇喇走到右边闭门的瓦房前,“哗”把门推开,扬声道:“绿奴!你说病了,这儿有个人来了。够了吧?冷禁还有个奴婢伺候你哪!” 回身就走,经过云华,好歹留了句话:“你的活就是照顾她。她要是死了,你要担干系。小心些。你就在这院子里,外头别出去了。” 好的。但是“她”是谁呢?怎么会到这里来?得的什么病?要如何照顾?会不会传染?凶不凶险?若实在凶险了治不好,云华要不要担干系? 这些全都不管了,女人像忙得不得了,又像害怕这个院子,举脚自顾走了。 云华叹口气,绕过天井角落的大树、树下一口八角小井,走到右边房门前,瞅着里头黑洞洞的,正不知该不该进,听里头一个声音道:“把门关关罢!这风灌进来,不好受呢。” 鼻音很重。 第二章 流美人之死 云华跨进房里,掩了门,定了定,视线适应了,看见了里头样子,四四方方一个房间,没什么家具,陈旧的气息扑鼻,贴墙一张床,垂着布帐,旁边一个小窗洞,糊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纱。 比六小姐当年的病房还惨。 人倒起霉来,真不管是在官家、还是皇家,要吃苦一样吃苦。 云华心下恻然,且先问个礼再说:“小女谢家行六,贱字云华,敢问——姑姑如何称呼?” 帐子留着一道缝,云华瞥见里头,本待叫“姐姐”的,生生把舌头扭回来。 那女子一脸苍老晦黯,头发蓬乱花白,看起来是个老太太……但若真是个老太太,怎么声音又不算很老?恐怕遭了难、生着病,容颜老得快,也是有的。云华心里踌躇着,且用了这个含含糊糊的“姑姑”。 那女子道:“我原叫绿星。” 这几字说完,就不再多言。云华等了等,发现她不会再主动开口了,暗忖:“怎么有这样寡言的人?恐怕背后有什么干系,她不敢说多呢?” 宫中秘密甚多,少知道些倒是福气,云华也知道,但小小院子,两人不知要共同生活多久,总不能就这样哑默着。云华想想,继续自报来历:“戎朝挑起战端——” “怎么戎朝开战了么?!”绿星猛可激动起来。 “是……是。”云华迟疑,“怎么您不知道?” 绿星喘过一口气:“你不用怕。人家不是故意瞒我。若不许我知道的,一早准跟你交代过了。她们只是懒得告诉我罢了。他们——戎国吃下多少地盘了?” 云华咬了咬嘴唇:“还在打。我想他们终要败回去的……现在北、西、南,大概有一半的地盘,都在打。” 绿星奇道:“我们扛住了么?是谁在挂帅?” “余秋山老将军……” “他济不得事的,也只好吓吓自己人。”绿星毫不客气道,“出了什么新将军?” “……谢大郎。”云华面上生辉,“康平将军。” “你们同姓谢,”绿星道,“一家人?” “正是家兄。”云华回答。心中又暖又酸。云剑为国为民,力挽狂澜,她报出他名字,便觉与有荣焉。而她视事不察,获罪被囚,岂不替家人面上抹灰? 绿星只管问下去:“有位谢大人,叫谢小横的。跟你们可有关系?” “正是家祖。”云华正容答道。 “过世多久了?” “——尚健在,正于山中修道,身子硬朗。并未仙去。”云华暗忖:这人怎么开口就当人家死了?!“您同家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他……”绿星叹口气,“我这种奴婢,怎么有资格认识谢大人。” “您原来是在哪里当差呢?”云华趁势问道。 绿星凝视云华:“流美人。” 这三个字对云华有那么点儿意义……要命的玉坠,赏赐给四皇子生母的,听说原属流美人所有? “谢大人也提起过流美人吗?”绿星追问。 “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有提及。”云华道,“其实到头来,华儿对流美人还是一无所知。她是怎么样的人呢?” 绿星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想,叹口气。道:“不提就不提吧。”身子软软的躺下去。 “您原来是流美人身边的么?”云华问。 绿星点点头,咳嗽了一声。 云华于心不忍,问:“我给您倒点儿水?” 绿星道:“不用了。我有。” 她将一只陶罐放在枕边,盛好水之后,几天卧床都可以喝这罐里头的水。 云华怆然,道:“您三餐怎么办呢?” 倒是有统一送的,但是如云华所料。多半冷硬、不熟、或者糊了、甚至变质,所以绿星宁肯自己做。(..info无弹窗广告)幸亏旁边以前是厨房。灶台没扒掉,讨了些米来熬粥,又有些菜。云华去看时,米倒是好米——宫中用的都是贡米,可惜轮到这儿,岂止陈些,简直就放成了朽屑,只存些米形,没什么香气口感可言的了。至于菜,一点点说不上是瘦是肥的肉,盐渍着。一点蔬菜,也是盐渍着。——就这样,绿星都觉得比统一配送的好! 云华无奈,帮忙熬粥,只是宫内又忌讳各人房间里动火见烟,除非是有点身份的人自己做茶炊,又或烧香烘衣、冬日取暖那一点点淡烟,还在容忍范围之内。绿星积累下经验来,在雾天、雨天,早晨与黄昏那颜色微茫茫的天,生火不容易招人看见。她生病之后,有两天没能自己熬粥,是想喝,但现在是白天,她劝阻云华:“等等罢!” 云华只好等至正餐,看药与饭菜都送了来,药是凉的,饭菜么,无非一碗炊得半生的米饭,一勺乱炖的蔬菜。云华闻了闻气味,就把鼻子皱起来:馊了。 送饭的小宫女另把云华拉到一边:“谢六小姐,这个是给您的。” 很精致的一个小盒子,里头倒是好饭好菜,就是份量少。云华瞧了瞧,道:“多谢四姐费心。” 小宫女“咭”的一笑:“您怎么猜到?” 云华笑笑。 饭菜从搭配到份量,是云舟准备的,小宫女则是云裳身边的人,帮忙送过来,跟云华转达嘱托:“这菜能吃饱罢?特意只给这么多,怕您分给里头的人了!”声音压得再低一点,真正叫掐着耳朵皮子说话,“这里闷是闷一点,好在不用做苦活。您忍一忍,那里头人抱怨身体坏也不是一两天了,反正死不了。过阵子,娘娘说不定就给您挪地方了。” 云华道:“回去替我多谢娘娘与四小姐。请帮我问问……”神色黯下去,“我那陷在未城附近的几个丫头,不知何时,能寻得个消息。” 小宫女去了,云华回头就把饭菜让给绿星。 叫生病的人喝糙粥、她自己躲起来吃好的。她做不出来。 饭后还有药。云华生起火,脱下衣裳把烟挥散了。将药热了热,端过来给病人。绿星还不太高兴喝:“我总觉得喝了也不见好。别是不喝还命长些!” 云华不知就里,只好笼统着劝她:“真要命坏,这种鬼地方,哪里不生法子摆布坏了,何必费劲烧药送来。” 绿星原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一个人呆久了,难免胡思乱想,闹个脾气。云华劝得入情理,她便听了。云华喂她将一碗都饮尽。放在门外,自有人收拾。转回来,绿星忽想起来。对她道:“我的名字,外头人不高兴听到。你如果说起来,叫我绿奴,别叫本名。” 云华微笑一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呢?”绿星没精打采的,看了看她。“咦,你笑起来倒像流美人。”又揉了揉眼,“没她美,是我看差了。” 云华没往心里去。外头风吹过去,绿星睡着了,云华也打起了盹。 梦里她还是想见到那个颜容如玉的少年。不知为什么,仿佛那里是她的归处。他是她的同伴。但有只虎纹的怪物一扑,她到了另一个地方。变成另一个人,身上穿着霓裳,心中却苍然如大漠。这霓裳人儿是美的,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是很美很美的。这刻进了她的骨髓里。她美美的、慵倦、而厌烦的对旁边侍女说:“——绿珠,怎么会这样呢?所谓……” 美人还没问完。就有虎狼似的宫人冲进来,押她去受审。她仍然算有身份的。所以他们还有点忌惮——哦,她们。宫女,还有去了势的太监。这些人配称作“他”吗? 这个地方,有资格称“他”的只有他一个人。 她们押她去见他。 她们冰冷的,维持着基本的客气,但獠牙已经露出来了。美人如果踢腾一下,她们就有了借口,得以不客气的冲她亮爪子了。她不给她们这个机会,冷静的到他的面前。 他玉笄朱纮,着件素色袍子,透犀束带,立在龙案前,拧着双眉质问她:“你逾矩穿皇后才能穿的朱衣?” 她不肯回答。 他拍案:“大胆!朕问你话,你敢不回答?!” 美人闭着嘴,还是不回答。舌头好像是粘在了牙膛上。她这才知道自己表面上是冷了,而且静了,其实心里是燃起了熊熊烈火,若不能得到公平对待,宁肯把自己和他都烧焦的。 “太冲动了,多没必要啊。”云华在劝,“他其实也没对你多坏。你忍一忍,好好讲……” 说到一半,云华愕然怔住了:云华不是这个美人!明明可以感受着她的感受,却不是一个人。云华好像是寄居在这具美丽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在劝这身体的真正主人呢! “不要你管,紫茗!”美人默默、而愤然的喝斥她,“这具身体是我的!我才是琉璃!” 紫茗?这是谁的名字?怎么如此熟悉,似一袭失落已久的旧衣? 太过惊愕的关系,云华无法言语。 皇帝已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仗着朕宠爱你……” “是!我仗着你爱我。”美人终于开口,词锋犀利如刀,“那不是朱衣,是我自己拿莤草染的茜纱衣。你既爱我,根本连问都不必问。你居然来质问我,可见对我的爱也不过到这种程度了!” 皇帝被逼得冲口而出一句他本来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话:“你呢?你的爱不是给谢小横了?如果不是畏惧我是皇帝,你根本不会入宫对不对?!” 美人冷笑,笑声冷淬如刀,不知伤的是人还是己:“你不但对我的信任不够,对你自己的自信也就这样一点。你说我跟你之间还有何可说?” 皇帝跌坐在龙椅里,眼睛黝黯如地狱:“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第三章 云华见皇上 我怎么会这样以为?”云华见美人对皇帝道,“我恨你,都恨不得杀死你。我知道你恨起我来,也很愿意我死了。” 皇帝眼皮簌簌的跳:“你想杀我?你——敢杀朕?” “为什么不?”美人口无遮拦:“把你那些劳什子龙袍龙印都抛开!你难道是用这件死袍子亲吻我的?你是用那块印跟我同床的?崔珩,从我流璃爱你起,你既号称你也爱我,我把什么都给你,你也把什么都给我。没有哪里是你敢去我不敢去,没有什么你敢做我不敢做!” 崔珩。流璃。这四个字落在云华耳里,一点都不让她惊奇。她好像早就知道。这美人只能是流璃……而这男人也就只能是本朝皇帝。 这是他们年轻的时刻。 云华血在血管里奔。流璃的话语如火,燃着了她。她甚至想,如果他是男子,有个女子这样对她说话,她必对此人不离不弃。 崔珩道:“我把什么都给你?国家庶民都给你?”杀气已经很浓。 流璃似全无所觉,或者,有所觉,但根本不在乎。她只在乎她自己的伤恸:“那些若是你的所有物,那么也就是我的。如果你只是代皇天后土管理,那我跟你一起管。” 崔珩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拖下去,杀了。” “自己的女人让别人杀吗?”流璃扬起脖子,“有种,你自己来!” 他看见墙上就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剑。 纯装饰用的,没有开过刃,不能杀人。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叫侍卫送进一把合用的剑。 他在猎场上也猎捕过一些野兽,对自己的臂力还算有信心。 流璃的脖子这样纤细,皮肤这样薄。很容易就可以划破了,很容易就可以断…… 她扬着脖子,斜睨着他。 她看不起他! 他狠狠的抛下剑,喘着粗气,道:“拖下去,斩了!” 她一脸鄙夷的下去了。被拖下去的她,看起来比站着的他还镇定,留给他一句话:“把旁人都杀了吧?他们看见了你丢脸的样子!” 太残忍了!云华想这样叫,看见旁边人的表情,又觉得心寒。(..info) 他们怕死……但仍然俯首贴耳。皇权在他们心中引起的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厉害。 为何会如此?而刑场已在眼前。杀流璃,等于杀她。她跟流璃是共一具身体。她还不想走。这人间,她还想经历一下呢! 黑暗已蒙住眼睛。 刹那间。她看见谢小横,年轻个二十多岁的样子,目光更专注而多情,也更叫女孩子们受不了,弹一支曲子。却满满是惜别惋叹之意,曲终按着弦道:“你哪!原是不世出的奇女子,进了宫,要后悔的。” “我可能会承认今天的选择蠢得要死,但绝不后悔。”流璃清晰的回答这句话。 黑暗便破碎了。 云华从迷梦中惊醒,绿珠也已醒过来。双目炯炯望着她,那眼神,仿佛从没生过病一样。口中唤道:“美人!” “我刚刚梦见流美人了。”云华手揿着胸口衣襟,神智仍有点恍惚,同绿珠这样讲。 “流美人!”绿珠跪起在床上,膝行向云华,向她叩首。“您总算回来了!您预言的出现了,戎国不安于西陲。木必先腐而后虫生。乱世拉开序幕了!” 云华手脚冰凉,忙去拉绿珠:“你认错了。我——” “谢公竟然隐居修道,会是替你报仇吗?那我也瞑目了。”绿珠越说越不像话。流璃是皇上赐死的耶!复什么仇?若叫人听见……老天,幸好旁边没别人。 云华摸到绿珠身上火烫:“你发烧了!”忙着扶绿珠躺下。 “你说爱是一场烧。”绿珠含笑,“但人生在世怎可以不烧一场。我是爱着你的,流美人。抱歉我到现在才敢承认。”她滚烫的吻落在云华的手背、手腕、手臂、膝盖上。 “你病了!”云华被她的吻烫得发慌,“快别说话,你养一养!”望着门口,天哪!必须叫人!但这时候又怎么可以让别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绿珠必须快些退烧,至少不再说胡话。这样才…… 绿珠的头搁在云华手心里,安静了。 静了好一会儿,似乎热度也慢慢、慢慢退了下去。 “你好些了吗?”云华试探着唤她。 她喉咙里逸出一丝呻吟,至少不再说胡话。云华把她的头轻轻搁回到陈腐发黑的枕头上。 “咦,你是谁?”绿珠张开一丝眼睛看了看云华,很轻的问。 “小女谢家六娘云华。”云华再报一次家门。 “哦,新来的?”绿珠不关心她,“美人呢?” 这个……好难回答…… “真是的……”绿珠气若游丝,深深懊丧,“好容易美人回来了,我又病了。美人生气了吗?有人欺负她吗?她到哪里去了?” “你病了。”云华真难启齿跟她说出真相,“流美人她,早就过世了。” 绿珠闭了闭眼睛:“我病好了。” 声音比刚才还轻,云华贴到她嘴边才勉强听清。皮肤接触到,冰凉。 云华一惊,拉过她的手,合在自己双手中。是太冷了。像煤烧到尽头,黯下去,变成灰。 她的热度降了,体温流逝了。她要死了。 “把我留在这里。”绿珠道。 什么? “美人来过,她会再来。不要把我拖出去。用任何办法也好,都让我留在这里。”绿珠说完这句话,死了。 云华默默的坐在床头,陷入沉思。 死了人,是要去报丧的。这具尸体,无论如何都要运出去。但绿珠说她不想出去。这是她最后的意愿。 云华有没有可能帮她达成? 即使把她埋进天井的泥地里……拖不过多少天,终会被发现的,那时尸体也没有烂完,还是要被起出去。绿珠的心愿还是没有实现。 云华在这小小的地方。来回走了几圈,她眼睛亮了。 云华将绿珠遗留的衣物全拿出来,床上布帐也拆下来,拿刀剪,忙活了一夜,做成了一条长索,走到天井里的小八角井边,想了想,先开始担水。 她给自己挑了满满一缸水,然后才把绳子一头綁在绿珠腰上。一头绑在井辘轳木桩上,试了试牢度,将绿珠放下去。她自己也抓着绳子滑了下去。 之后,这件事情算告一段落了。 没有什么人来探望绿珠,时间过得平静得要命。她在、或者不在,仿佛没有任何区别。只有送饭的仍然把她的饭菜和药送过来,到时候再把空罐子收走。云华简直觉得永远这样下去。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宫中的空气,平静得好像凝固了。 但云华也知道,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她捺下性子,等。 云裳身边的小丫头,还是天天来。给她带来精致伙食,以及一些消息: “洛月、乐芸、明雪,都找到了。她们受了点惊吓。有一点伤,小伤,没关系。” “世子挺好的,正带罪立功。” “我们又收复了一些地方。” “康平将军又立大功呢!皇上想给将军长子封赏,将军让给他侄儿了。” ——就是说云剑把封赏让给云书的孩子了。 这些都算好消息。 云华愉快起来。 “怎么有点味道?”小丫头抬起鼻子。闻闻。 “哦,房子太老了?”云华神色不变。 这已经是绿珠放到井里第十天了。 “绿珠呢?”小丫头往右边房间那儿探探头。 “躺着。”云华犹豫一下。“她……脾气不好。”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走了。云华望了望天,想:是不是应该大扫除一下了? 扫除要用水。云华积攒的一缸水已经快见底了,不宜再浪费。可是天上有乌云,要下雨了呢! 这场雨噼哩啪啦下起来的时候,云华已经爬上爬下的忙开了,借着这水,把里里外外都刷刷。气味是没办法了。那根本是绿珠的气味……当她发出这种气味时,就表示她跟这个地方联系很紧密,凭皇家的力量都难以拆解了。 云华心情愉快,哼起歌来。 她没有发觉,自己哼的是六小姐的歌。是真正的六小姐谢云华,遗留下来的回忆。 有个松石色袍子的男子来,行到门前,听到歌声,心中一刺,脚下一乱,踢翻了一只碗。 云华用来接水的碗。她不但合理利用水缸,把一切能用的容器也都搬到天井里接水了。 太监上前:“皇上——” 崔珩抬了抬手。脸容僵硬如磐石。 太监退下。 崔珩一人踏入天井。 云华正攀在柜子上对付屋角的蛛网,听见有人进来,扭腰伸头去看。 雨蒙蒙。蒙蒙光线里,松袍犀带,五官深邃的一个高大男子。 她脱口惊叫道:“崔珩?” 崔珩同时失声道:“琉璃?” 他不会告诉别人,好几次他做恶梦,梦见流璃,都是临死前的样子,珊瑚红的唇角恶意的笑,伸着纤白的脖子挑衅:“砍啊!你亲手来砍啊!” 梦里他真的亲手拔出剑,砍断了她的脖子,但每次她的脖子又长回去了,脑袋又是活生生的,黑盈盈的眼睛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转开去,看别的地方,嘴里哼起她自己的歌。 这时候他绝望的觉得,就算他一代明君、就算他中兴之主,就算他做得比列祖列宗都强、所有臣民都匍匐在他脚下同声礼赞,这个女人,就只有这个女人,永远不会属于他。 这一刻他恍然觉得恶梦成真。 啪啦啦一阵急雨,被风吹得似鞭子,抽在檐前,溅起一片白花花水雾,遮了他们两人的视线。 云华攀在柜子上摇晃了一下。 第四章 冒充的王爷 急雨很快过去了。云华稳住身子,爬下来。她与崔珩都醒过神,发现自己叫错了人。 崔珩原听云华哼的是琉璃的调子,现在想想,应是谢小横那里流传出去的,也没什么出奇,倒是这女孩子的气韵……他心念一动,先发制人:“你敢直呼当今圣上名字,不想活了?!” 云华跪在地上。她有点不太确定面前这人的身份。有那么点像梦中与“流璃”对峙的那个崔珩,但仔细看看,太老了,还不只是老,那眼角、唇边、脸颊的线条……总之就是不像了。 何况,如果是当今皇上崔珩本人,好像不应该是问她“不想活了”,应该是直接把她拖出去砍了吧? 若不是崔珩……能在这儿走动的这把岁数的男人,又是谁?看他这模样,总不可能是太监! 无论如何,先叩头谢罪总是没错的。云华这么干了。 “好了好了!”崔珩摇手,“你跟皇上谢罪去。” 云华疑惑道:“您……” “本王得封为福,镇守青亚,特进宫述职。”崔珩一本正经道。 本朝还真有一个福王爷,是崔珩同父异母的兄长,封了青亚的郡守,还算忠谨,崔珩挺放心的,但一年两次,仍然要令他进宫述职,所谓顺便叙叙天伦之乐什么的……实际上仍然怕他在地方上坐久了自我膨胀、忘了头上还有个天子压着他——反正,外头看来,除却七王爷以外,福王已经是最得皇恩的王爷了。 云华仍然疑惑:“您……” 就算是福王,怎可能随便在宫中走动?又怎会走到永巷来? 崔珩向后望:“嗯……” 太监苦笑着欠身:“王爷,差不多了,就走罢!太后还在等您。” 算是帮崔珩圆了圆谎。 崔珩将伞侧了侧。抬头吸了吸鼻子:“嗯……怎么有股味道?”虽然雨大,仔细去闻,仍然依稀可辨。 “回王爷的话,”云华叩首,“僻巷陈屋,雨激风送,是有尘霉气味,与王爷贵体不相宜。请王爷移驾去太后处罢!” 崔珩哼哼了一声,反而跨向檐下来。云华急忙上前帮着收伞。崔珩不让:“本王还是有自理能力的!”却也收不好。云华不敢说话,看他合拢了。便握着伞面捏着伞柄接过来,背身悄悄彻底合拢。崔珩已踏进屋。 左右两屋,右屋自绿珠去后。云华怕人发现,总是将它锁闭。如今也幸而她正巧是在打扫左屋的卫生。崔珩跨入的,是左屋。 可他眼睛往右屋那边望:“那边是谁?” “……回王爷,永巷居住者,皆是罪人。”云华模棱两可答毕。又苦劝,“这屋里连配给王爷坐一坐的地方都没有。王爷请回罢!若贵体有丝毫闪失,奴婢罪上加罪。” 崔珩又哼了一声,看看屋里,果无可坐之处,太监忙猫腰往地上趴。打算给主子当人凳,崔珩瞪上一眼:不仁!恶俗! 太监忙爬起来。 云华叹口气,拿出小板凳来。太监赶紧脱了自己衣裳垫在板凳上。扶崔珩坐了。崔珩 动了动手指,太监退下,到檐下站着。云华垂手立在旁边。 崔珩问云华:“你口口声声一个罪人、一个贵体的。你在获罪之前,也是有身份人家女儿罢?” 云华连声称不敢:“奴婢不及王爷足底尘埃。” 崔珩心中烦闷:跟流璃完全不是一类人哪!虽然他早知道自己是毫无来由的眼花,她怎么可能跟流璃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就是想试试。如果呢?清艳风流、孤傲妄为,若再有一个流璃…… 天下并没有第二个流璃! 崔珩觉得眼前世界黯了一黯。连带对面前这个句句妥贴的女孩子都厌恶起来。他决定给她设个套。等她自己踏进死套,他就成全她。 把她这似流璃、而全不是流璃的细脖子也拧断。 他压低嗓门,推心置腹道:“你同屋实在到哪里去了?” 云华怔了一怔,眼望地下,望见他的鞋尖。 他全身素衣无纹,但鞋尖,有同色的绞龙纹。 三爪蛟还是五爪龙呢?其实蛟和龙,模样儿也差不很多,只不过蛟是王爷的配饰,龙便是皇帝才配有的了。可惜隐在衣襟后面,暂时数不出来有几爪。 云华幽幽回答:“王爷莫要问了,奴婢已是必死之人。” 崔珩倒是一愣,道:“那我倒非要问到底不可。这是怎么一回事?” “奴婢之同屋,绿奴,已然死了。”云华和盘托出。 崔珩微微一蹙眉。 云华道:“说起来,在此巷中,都是戴罪奴婢,管人家叫绿奴,真真荒唐。但这位绿珠姑姑,说外头有人不喜听到她名字,让奴婢唤她绿奴。” 崔珩默然。 杀流璃后,他是不愿意听到任何跟流璃相关的人和事。但给绿珠改贱名,不是出于他的意思,想必另有其人。 他隐隐有点猜到这个人。 云华继续道:“绿奴姑姑一死,奴婢之死,已在旦夕间。” 崔珩作一哂道:“怎的她一死你便会死?难道她是你杀的?” 云华颔首:“只有奴婢和她同屋起卧,她若是被人所杀,那自然只有奴婢嫌疑最大。奴婢怎能替自己剖白?” 崔珩道:“因此你藏尸不报?” 云华叹息:“藏尸不报,是因为她拜托我,将她留在这里。她说想等她主子回来。死者为尊,我只好从命。” 崔珩顿了顿,问:“你把她埋了?” “不,我想,绿奴姑姑不在了,最多瞒上几日,终会被发现。”云华道,“所以换了个法子。王爷您能猜出这个法子么?” 崔珩一愣。这小姑娘双眸黝然,竟考起他来!他原担心,她会不会发现他是皇帝,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他接受这个挑战,起身背了双手,在屋内踱一圏:“你没有出过院子?” “是。他们不许我出去。” 崔珩走到右屋门前,太监已帮忙打开门,里头味道比左屋更重,太监奉上手绢,崔珩捂了鼻子,只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走到院中。 四四方方,小小天井,四周铺旧砖,当中是泥地。一眼井,一棵树。崔珩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其实看不见什么,但他心中已明亮,回头望云华一眼。 云华拜下去:“王爷英明!” 崔珩含笑。自从戎、胡节节败退,中原逐渐收复失地,他已经听了“英明”这声赞颂不知几千百次,但仿佛不如这个奴婢孩口中说出来,更叫他舒适。 他召云华,重新到左屋坐定,膝头几乎相触,推心置腹夸赞:“你好主意。” “王爷过奖。” “这一等发现,绿奴得偿所愿,你是死罪了。” 云华点头:“是。”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崔珩声调称得上和蔼。 “王爷,”云华道,“只为绿奴对她主子的痴心,至于我,逃战难时,眼见……人间惨状。我父祖皆食皇禄,我又辅助丈夫照顾未城政务——王爷恕罪,妾身夫君是宝景侯将军世子。” 崔珩“哦”了一声:“你是阿逝的媳妇。” “是。”云华点头,“可我什么也不能做。那些死的百姓,难道就是该死的?我本可以做到更好,却没有,反而失察济匪。我本来就该死。死前能替人做点什么,也好。” 崔珩沉默一会儿,想在她脸上看出虚假。但是没有。这种连他作为皇帝本身都感觉高尚得虚伪的道德标准,这个奴婢孩,真心奉行。 他仍然把他的死套抛出去:“我救你走,好不好?” “哎?!”云华万分吃惊。 崔珩缓缓把死套收紧,但心里滋生出不一样的感觉,希望这奴婢孩能逃出去,别叫他失望:“我可以把你……” 云华忽然道:“王爷,雨好大!” “……嗯?” “多谢王爷肯在皇上面前美言。奴婢其罪当诛,岂敢劳动王爷。”云华辞谢。 崔珩眨眨眼睛:“你没听清。我——” “是,”云华温和道,“雨好大,奴婢未曾听清。王爷保重。” 崔珩手指一节节握紧,又松开:“好。我还能帮你做一件事,你说,我一定做。” 云华始料未及,心跳加速。明珠的死……明珠本不该死,死而复生,就应—— 应怎样? 一只蝼蚁被踏死。踏蚁的脚们,也死的死,散的散。 死者已矣,当中有怎样的误会与不平都好,这时候有机会且让给生者。只有一件事呢!让给谁? 云华道:“奴婢在未城,与一对刘氏夫妇友好。他们也在战乱中失却音信。王爷若有能力,请寻找他们,救救他们。” 崔珩瞥了她一眼:“我听说刘氏夫妇,两个都是男人?” 云华脸微红:“嗯。” “一个清极,一个艳极。一雄复一雄,飞入太守府?” 云华瞠目结舌,片刻,苦笑一声:“这样说也没差……但他们实在都是好人。王爷请试试救他们!” 崔珩沉吟着,点了点头,出门去。 太监在后头亦步亦趋,不敢问主子。 主子要演戏,你配合就好,问主子为什么演戏?你活腻歪了! 第五章 绿奴沉尸 崔珩走了几步,对太监道:“你很机伶,配合得不错。” “谢皇上!”太监高兴得要哭出来了。他哪怕死在这里,都值了! 前面一辆小小的车子驶来。特意来接皇上的。 为了遵行厉行节俭的指示,把马换成了羊――嗯,羊比马常见,比马便宜。 车子小,羊也够拉了。 虽然很小,外头看起来也不扎眼,里头却妥帖极了,旁边贴壁格子,镜子手巾都有,酒菜都有,软软的座椅陷在里头,怎么坐怎么舒服,简直比大车子还好用。 这是云裳的巧思,云舟的监制。 云裳本人窝在车里等崔珩,看见他,欢喜的朝他挥手,小手雪白,在黑色的袍子里。那黑袍子不知什么材质,蓬松柔软,衬得她肤光莹然,领口有点大,露出里头一捧雪……她没有穿内衣。 “你看。”她俏皮极了的拉开袍子给他看。 没有穿衣裳,只有金丝编的小碗扣住一双樱桃。金纱的带子绕在脐下腿根的三角带。 崔珩压过去,陷在舒适的座椅里。天地翻转过来…… 他想,谢家的几个女孩子。真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云华腿软,跌坐在板凳上。太监的衣服已经拿走了。但想到他曾坐在这里,她又吓得跳起来。 他出去时,她低头恭送,他举步时袍角掀起来一点,她终于数清了爪子。 五爪角龙。 当今皇帝。 看来她是死不了了。她手垂在身侧,簌簌发起抖来。 有些事情,义之所在,不得不为,那是一回事。死也没啥了不起,死了说不定又能重生。那又是另一回事。此生此身,能够逃脱的话,仍然、仍然…… 她把脸埋进双手中。 身为人,可以不死,仍然想就这样活下去。这真是愚蠢的执念。 当天,晚些时候,人们来了。 他们来查绿奴的下落,装模作样找了一圈,终于到井底去了。 绿奴的尸身,着绳子绑着。用树枝插在下头的井壁里,这么些日子,当然不足以让她腐烂完。但是已经泡涨了,人要去捞她,“叭唧”,变成一滩尸泥,“叭唧”。又是一滩烂泥。 下井底捞尸的人,呕吐得肠子也要翻转过来了,然后疯狂咒骂云华。 后来他们总算捞出了一点渣子,但绿奴的大部分,都化在水里了。 这就是水中尸体的特性,先是膨大。胀气,这个时候会浮到水面上,所以要把它狠狠的固定在下头。再以后。它就泡烂了,看着还是这个形状,要捞就不行了。 谁也没办法把她从这个地方移开,她可以一直等着她主子了。 “流璃真的会回来吗?”云华望着宫墙拦着的一角蓝天,想。 算了!这个世界。有什么事情是真的不可能呢?绿奴愿意这样期待着,也好。 现在就是给云华处罚的问题。 绿奴刚死时。云华立刻报丧,说不定还能撇清。到这地步,是说也说不清了。 “我也没想到六妹妹真会这么傻。”云舟这样跟云裳讲。 “是的!”云裳无比同意,“本来以为她够可以了,没想到随时都还会刮目相待!” 她们本来是想给皇后下套子的。皇后跟流璃不和,连她死了这么久都仍然心存芥蒂,这事儿连皇上都知道。云华进宫,绿奴暴毙,皇后是心胸太狭隘了,终不容流美人的旧奴存活在世上,顺便还要嫁祸谢六姑娘,顺藤儿攀谢云裳……嗯嗯,做到这个地步,云裳就可以光明正大抱着皇上的大腿哭泣喊冤,云华可以在皇上面前露脸,玉佩可以拿出来,皇后可以退位,四皇子可以拜见当初救护他亲娘的恩人――云诗。 哇!一下子翻盘! 这是谢小横当初划下的棋路,云舟与云裳遵嘱而下。(..info) 所以才给云华的食物里放毒药,晓得她一定会拿去给绿奴吃。云舟、云裳把她的小脾性摸得透透的。 如果真有个万一,云华自己吃了?嗯……那就是皇后想杀绿奴,误杀云华……云裳怎么可能杀自己姐妹?栽给皇后就更像了!这点小毒,也就对付一下久病在床的绿奴,云华这种大活人立刻抢救,应该还是救得回来的……同样很完美。 真没想到食物递过去,吃也吃掉了,没听说中毒死人!云舟和云裳一合计:坏了! 再等几天,出现个新情况,更坏了……皇后拿出了流美人当年的玉佩,x皇子哭哭啼啼的拜见了恩人。皇后身边的亲信宫女…… 而且皇后撺掇皇上去绿奴那里看看呢! 云裳身边的要紧宫女,被皇后买通了,将计就计,还偷出了玉佩…… 毕竟是屹立皇宫几十年不倒的女人,手段真不一般!如果云华照云舟和云裳的预料行事,现在就轮到谢家女儿被动了。 这会儿,云华不按牌理出牌,皇后倒吃不准,只好叫皇帝自己去看。云华应对得当,险险扳回一局。 可现在怎么处置云华本人呢?云裳看看崔珩的表情,也觉得云华死不了了,乐得一副很大度的样子问:“华妹妹交给官老爷去审讯吗?” “不。”崔珩失笑,“是宫中出的事,应交给皇后讯问。” “咦!”云裳立起两道黑黑的小眉毛。 “怎么?” “裳儿如果犯了错,也是皇后娘娘讯问吗?”云裳很担心的问。 “大错的话,当然。”崔珩好笑,“你才知道?” 云裳发了会儿呆:“那裳儿要小心一点。她看起来比我姐姐还凶。” 童言无忌。崔珩打个哈哈。 “如果华妹妹被问成杀人凶手,皇上您能帮忙看看吗?”云裳又补一句,“我总觉得那家伙不像是会杀同屋的人耶!” 崔珩也觉得不像,但他仍然全权交给皇后处置,只加了一句:“毕竟是谢家女儿、余府媳妇,纵有罪,休得折辱。若死罪。先告诉朕一声。” 有了这句话,皇后那小黑屋、大红袍、一丈青绫、十里红妆的手段,就都没用上,意思意思的绑了绑,客客气气的问话,外头好生监视着:云裳会不会和她私通消息。 云裳一次马失前蹄,已经胸闷吐血,怎会再将刀把子递到皇后手里。而云华何许人也?早知厉害,任皇后怎么问,只道听闻绿奴染病。看着果然恹恹的,也没说上几句话,入夜忽然就死了。为什么死?“奴婢愚钝无知。还望皇后娘娘明察!” 至于把尸体藏井里的事,云华倒是老老实实交代首尾,全盘认罪:“奴婢罪不容恕,请皇后娘娘严惩。” 皇后没法子,回转来。琢磨着怎么跟皇上汇报呢?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问左右:“你们看这孩子怎么样?” 左心腹大骂:“奸诈极了的小狐狸!坏得流了脓了!这黑心种子不能放过她!” 皇后问右心腹:“你说呢?” 右心腹稍加沉吟:“糟就糟在她说的都是实诚话,倒难以借题发挥。尤其绿奴的死,她推得好干净!我们要立个意,反成了我们树幌子,‘那头’更要下手搭箭。” 左心腹鄙夷道:“‘那头’有什么能耐?连个玉也终落到我们手里。” “也正为这一步挑明了。暗棋废了,后头不好下手,成了个僵持之局。”右心腹道。“难就难在圣眷仍隆……” 左心腹大不以为然:“跳梁小狐狸也敢说圣眷?比流璃又如何!她――” 皇后止了她:“也不可太轻视对手。玉佩一事,我在谢贵人身边埋了五年的棋,一用即废,值得是值得,以后还需稳健些才好。”又道。“修德嫔天生尤物,这也无庸讳言。哀家却还看谢六娘,小小年纪,雪宜公主也赞过她,七王爷也想过娶她,余夫人当她是称心如意的儿媳。与哀家的对答,你们也听见了。同皇上却怎生禀报才好?” 右心腹道:“修德嫔应是想将余谢氏,仿了唐谢氏故事……” 这话的意思是说,云舟,已经经由云裳的手,邀了圣宠了,所以能时时出入宫中,只为国家战乱未平,故未封阶,也不许人议论。 皇后点头:“这也是题中之义。她原是一朵花儿怕风吹折了,添些绿叶帮衬。圣眷仍在,纵无枝无叶,旁人一时也不好摘她。若秋来香瘦,就有枝叶,也不怕什么。”冷笑一笑,“我看他们家倒有几个女儿好送呢?别家女儿又不曾死绝了。” 左心腹笑着附和:“文家、范家、瑞家小姐,皇上前段时间先后有留宿。都是功臣家小姐,知书达礼,兰心慧质,看来皇上也很满意呢!” 皇后道:“册封的事也好准备起来了。她们本是正路子进来的,比不得不三不四的人。前阵子宫里缺了些位置,正好补上。” 左心腹应着。 右心腹道:“娘娘,章姑姑也来问了问谢六娘的事。” 不指名,只道姓的,那就是太后身边的章沉璎,章姑姑。皇后的眼神凝了凝。 “没说什么,只是问了问。奴婢恐怕是太后叫章姑姑来问的。” 那是自然! 皇后咬牙。她知道怎么回皇上了。 “哦?病死吗?”崔珩道。 “是。”皇后的仪态,当得“温良恭俭让”五字,“就现在问下来的情况,只能是病死。本来还可令司医、提刑查查尸体,但泡成这样……也没法查了。臣妾想,真要彻查,就得把相关人都押起来,详加拷掠――” 第六章 呼雀衔果 “那算了。”崔珩立刻道,“此时不宜大兴刑狱,何况我看谢六娘也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臣妾看着也是。”皇后随声附和,“也就是污染水源一罪,论律该罚上一罚,皇上看怎么好?” “梓童拟怎样罚?”崔珩问。 “若寻常宫人大胆,做出这种莽撞事来,真是赐死也可以了。”皇后望着崔珩的脸,莞尔一笑,“谢六娘其情却可悯。臣妾想着,污染水源一事,在律中定罚甚重,皆因易生疫病,且炊煮也受影响。谢六娘本罪囚永巷,不如禁闭在那院子里,让她体会一下水源被污的苦痛。皇上看如何?” 崔珩点头:“罚当其罪。” 他心情甚好。皇后没有趁机大兴刑狱,打击异己,看来皇后仍然跟以前一样宽仁。云裳没有声称皇后陷害她姐妹,后宫一片祥和。祥和就好啊!云华被囚几天……嗯,说到底也是应该的。 接到个消息之后,他想,他该去探望一下云华了。 皇后一点都没阻止皇上去探望的意思。 按皇后的想法,关了两天,没水没粮,蓬头垢面,唇干舌敝,啥姑娘都不能看了。皇帝去见了一眼,立刻该倒胃口了。 崔珩确实也琢磨着:这姑娘得够呛了吧!给个教训也好。看她下次还无视宫中规矩不了……往水里投尸呢!够能想的……也是该教训一顿。 他唇边逸出个笑来。 快到禁闭的小院子,他听见鸟鸣。 好几只鸫雀,站在墙头吱吱喳喳唱歌儿。 他跨进院子,看见云华也在唱歌。 唱雀子的歌。 摘了树叶,放在唇边,吹出“啾啾”的声音,好似雀叫一般。云华的足边。有几枝浆果。 “王爷。”见到崔珩,她起身行礼。 崔珩看看井口,已经用布和木板封紧了。 “……以后还是得填了才好吧?”云华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惭愧的笑笑,“封口子不是长久之计。[..info超多好看小说]拿沙土填实了,才免得生疫虫。” 崔珩看着云华,比想像中的好。 屋里被搜了一遍,连梳子都拿走了,她没办法梳髻,长发就扎成两条辫子。各分四股编,一直编到辫梢,不见任何绳子、簪钗的装饰。怎么辫子可以不散开来的呢? 崔珩探究的问了一声。 云华捞起辫子,解释给他看,一路往下编,到最末梢,头发长度不一。整根辫子渐渐变细,短些的头发,被长些的头发束缚住,编到最后,最长的头发不过那么几根,扭在一起。也散不开来了。 本是乡野最普通的编法,倒是宫中从来没见过。 崔珩低头去看,离云华太近了。云华心一慌,屈膝道:“奴婢已嫁之身,原该梳髻,不合在王爷面前失礼。王爷容恕,奴婢退下梳过。” 崔珩让她去。 没有她叶子的歌声。墙头雀子渐渐散开了,有一只新雀子来。嘴里衔着一枝浆果,扭头看看,没找到远远听见的歌,茫然把嘴一张,浆果落到了地上。云华出来了,新雀子也吓跑了。 云华重新给崔珩问安。 她已用手将辫子绕起来团在两边,拿东西固定住。实在连钗子都没有,就拿窗边折的树枝蹭去了皮,插定头发。新去皮的树枝,比玉更洁白,还带着清新。 “这怎么回事?”崔珩向雀子示意。 “回王爷。旁边有磨香料的地方,雀子爱花草香,多在附近聚集。奴婢用叶子模仿雀鸣,它们就会衔了果子飞来。” “为什么?难道你学的是雀语,叫同伴送食物来?”崔珩奇道。 “是……”云华脸一红,错开目光,“现在是春天……雌雀唱歌,雄雀就……会带些礼物来。” “呃,”崔珩捋了捋胡须,“真糟糕,本王还真带了礼物来……” 是一个箱子。里面装了些什么? “碗。”崔珩让人打开,“上次打碎你一只,加倍赔给你。” 大大小小一箱碗,全是空碗。云华看呆了。 “本王太过慷慨?”崔珩微笑。 “原以为……会装些食物和水。”云华苦笑。 “皇后要让你体会一下苦痛,我不敢唱反调。”崔珩眨眨眼。 是。是。被关得渴死饿死也是应该的。 幸亏云华在小时候学过一些求生技能。这浆果是给君王看看都不妨的,其他还有……诱鼠引蚁,挖地掘虫,等诸般填腹技能,这就不便提及了…… “饮水怎么办呢?”崔珩关心的问。他也知水比粮重要。断水很短时间,就足以危及健康。 “收露水。”云华道。 “够么?”崔珩问,“还有饮食,浆果就可以。” “勉勉强强。”云华道。 事实上她已经在考虑掘地求水。毕竟井里的水是丰盈的,就是被搞脏了……地上挖下去,足够深,静置一晚,坑里应该能渗出水来。或者把碗覆在上面,碗上应该会有水气凝珠罢……这样的水经过土砂过滤,应该也够润喉了,只是带土腥味。若用碗凝,那更干净,只是份量太少些。 崔珩道:“那接下去,主要由本王讲,你听就是。” 云华听着。 “你说的刘氏‘夫妇’,后来再也没人见着。吉凶难卜。”七王爷很努力的去找过了都没找到,应该是不太好了。崔珩不客气道,“很可能像你的丫头们一样,是死了。” 真不幸……咦?“我的丫头?哪个?”云华吃惊道。 崔珩很不高兴。他还负责记丫头的名字?宫人的名字被他记得都已经是无上的荣幸了好不好! “乐芸、洛月?……明雪?――鹤儿镜儿?”云华紧张的一迭声问下去。 “本王真不记得!”崔珩无奈道,“反正听说都死了。” “我听说都逃命了啊!”云华叫道。 这个真的不可以弄错好不好! “……”崔珩端详了她一下,“你是不是连谢小横死了,也不知道?” “……”云华太震惊了。 “看来你的家人都瞒着你。”崔珩喃喃。 显然是的! “好吧,”崔珩不介意当这个揭露真相的人,“当锦城沦于敌手……” “锦城沦于敌手?!”云华尖叫。 崔珩望望天。他本来以为自己身为皇帝,坐守龙城。经常被底下的坏蛋们刻意蒙闭消息,江山失陷了都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看来……他绝不是消息最闭塞的一个。 “是的,曾经沦陷。”他坦白道,“戎商为他们的祖国充作内应,纷纷造反。锦城一度与朝廷失去联系。孟吉山上,谢道人的道观,也被围困,他殉国了。” “……”云华无法言语。 “不要哭啊,”崔珩劝告她。“你损失不起水份。” “我其他家人呢?”云华艰难的问。 “其他应该都还好……”崔珩道,“你是庶出?” “是。”云华没法客气了,“生母谢方氏。是家父第三位妾室,烦请王爷问个详细。丫头是……”忙忙要找纸笔把名单列给崔珩。崔珩恼火道:“丫头你都要知道得这么清楚?” “都是天子治下的百姓。”云华厚着脸皮,“天恩雨露一视同仁,王爷您说是不是?” “……列单子吧。”崔珩无奈。 他把那单子给云裳了。 “什么?”云裳做个鬼脸。 “你们那边的存亡名单登记,”崔珩道。“你们家六姑娘要的。” “她要这个干什么!”云裳呻吟。 “朕还问你们把你们爷爷的死讯瞒着她干什么呢!”崔珩板着脸道。 “没机会说啊。”云裳偷眼瞄崔珩,“她一会儿就被抓起来论罪了,是钦犯了,我们怎好给她递个条子,专门说爷爷过世了?” “哦?这么老实?”崔珩继续板住面孔。 “当然!我也怕惹麻烦啊!”云裳跳起来,“虽然人家应该也不敢欺负我。就算欺负我你应该还是会救我……但我怕给你添乱啊!你前段时间都那么忙那么辛苦,我生怕给你多增加事情好不好!” “好。”崔珩心里甜滋滋的,“知道你是个懂事孩子了。” 云裳滚到崔珩怀里。继续研究那张单子:“明雪?死了死了!邱妈妈?活着。风吟坊大阿姆,那是谁?乡亲?我……皇上我可不可以骂脏话!” 崔珩忍住闷笑:“你这妹妹是够可以的。” “是嘛?”云裳呻吟,“我们最多只为爷爷他们伤心,她……她怎么想得起来把阿猫阿狗都关心一遍?疯了!” 唔……崔珩道:“朕看到她藏尸于井,确实觉得她疯得可以。所以试探了她一下。” “什么?”云裳天真的问。 “朕自称是王爷,指出她犯的死罪。主动提出可以带她逃跑。” “哇,那她肯定不答应,怕连累你。”云裳道。 “岂止如此,”崔珩悻悻道,“朕一开口,她就猜出朕的意思,赶紧乱以他语,不许朕这个王爷说出有失体统的话。” “真像她。”云裳叹口气,再看看名单,“我可填不完,得找四姐帮忙。” 云裳把名单交给云舟时,重点谈的是其他问题:“华妹妹倒有点机伶劲儿,托皇上这件事,就有皇上再一次回去见她的机会。她真能抓紧皇上。” “不一定哦。”云舟扫了一眼名单,一个一个的填生死状况,“以她的个性,怕是真的关心这些人。” “这些人是生是死,都定了。她急着问干什么呢?” “以前的华儿确实不会关心。”云舟道,“现在的华儿,大概心态是:我做不到,那没办法。我不关心,那就是我的问题。” “从明珠死的那夜,她大病忽愈,就变了个人?”云裳问。 第七章 一场碗戏 云舟停笔,歇一歇手,回答云裳道:“是啊。咱们私下说一句,从前的华儿,像传说中流美人的个性。如今的华儿,却似从前的明珠。” 云裳眼珠子滚来滚去:“那说明什么呢?” “什么也不说明。”云舟重新提笔,“这能说明什么呢?” 忽然她笔又顿了顿。 “怎么?”云裳忙问。 “没什么,”云舟道,“刚才是风吹门吱呀了一声吧?我当是岭儿又做噩梦叫了。”自己笑笑,“真糊涂。岭儿又没进宫里来。” 在战乱中,云岭曾经被乱民冲散、流落街头,幸而未受伤,但挨了会儿饿。非常巧的,她遇见了石飞,就是裳儿杀了那老玉匠、老玉匠留下的徒弟,云岭逃家时曾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再次见面,又是兵荒马乱。石飞尽力保护了云岭,但对于她的饿,却一点法子也没有,好容易找到个作坊,是制糖作坊,一群难民抢糖出来吃,石飞抢了一把给云岭。若搁一年前,云岭这叫老鼠跌进蜜糖里,但现如今她已被谢小横教训得,不能再吃任何甜食了,饿得不行,搁进嘴里一块糖,又吐出来,生理痛苦之外,又加精神折磨,被云柯的人找到送回谢家,辗转再送到京城由姐姐照顾,仍然恶梦连连。 “风吹门?”云裳不放心,亲自提起灯,“我去看看。” 自从云诗推荐的亲信,都被证明是皇后千里伏迹的棋子,把玉坠活生生盗了出去,云裳简直没法相信任何人。 她看了一圈,没有破绽,云诗守在门口。自从她推荐的亲信盗了玉,云诗非常自责。不再参与云裳和云舟的任何谋略,只是帮忙看门、准备夜宵这些事情而已。 “二姐,你休息休息吧。”云裳看到她消瘦的侧影,总觉不忍。 一个女人,一生都消耗在深宫里。她时时刻刻的谨小慎微,人家习惯了也就习惯了。她出一个岔子,便是大罪。这怎么公平? “没事。”云诗笑了一笑,“你们才辛苦。” 云岭将灯搁在旁边,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没几天了。” “……说得对。”云诗难得的声调里有颤抖,抬眼望望高墙隔出来的一角天空。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外面的天空了。忘了没有间隔的辽阔天空是什么样子。在进宫前,她努力的去看妹妹的花园、看霖江上的帆、看孟吉山的青影,她知道这些以后都很难看到了。但她忘了看看天空。 她当时一点都没想到。在宫中,连宽阔天空都是奢侈的景观。 终于也要出去了。 谢小横脚踩黑白两道,不但把住宫中,也放任云柯去闯。西戎入侵后,云柯迅速与之建立良好的关系。并保住了谢家一门。 谁也没想到,谢小横自己却在孟吉观设伏,与戎兵同归于尽。他私下留了句话:我这是殉江山,不是殉皇上。 ――这且都不提了。 谢家既已有了两全准备,不管谁得势都能保全,那就不必再把这么多女儿都留在宫中。云柯与云舟商量下来。云诗犯了这么大事。再留在宫中也没意思,不如接出去算了。接出去之前,说不定还可以顺便陷害皇后呢…… 云诗慢慢的合起双掌。掌缘搁在嘴唇上。 她已经学会不把任何心里话对任何人说。此刻她的心里,其实,竟感激起戎军来。 写名单要墨,墨要水来调。 对别人来说,这点水不算什么。对云华来说,很算什么。给崔珩写完名单之后。她就把墨水和没调墨的水都一起喝下去了,然后微笑道:“多谢。” “难怪你调得这样淡。”崔珩瞠目,也只好由她占这个便宜,心里竟微微的有点欢喜。 从前,只有流璃敢这么明目张胆占他的古怪便宜……不过流璃真的毫无自保能力。 他在这里停住了自己的思绪,不能再往下想了。他跟流璃走到尽头,不能再想了。崔珩把思绪转回到云华身上:这女孩子好像扔到沙漠里都能自己存活,说是聪明剔透吧,给自己揽麻烦的本事又比谁都高。这点倒是跟流璃很像。 ――怎么又想到这里了呢? 但闻一声雷,崔珩笑了笑:这丫头又得救了。 他笼好云舟写完的名单,往院子来。 还没进院门,便听唱道:“小碗配飨飞禽,大碗好供银鳞。以次檐下叮叮,以次可掬荇萍。中碗……最为无用,只好伴我伶仃。” 崔珩一时心里奇道:“怎么她日子过得这样滋润,又喂鸟儿、又养鱼儿、又蓄荇萍,好生有情致呢!” 因她前次连雀儿浆果都能拘来,不觉就有些疑惑,恍惚觉得这女孩子连鱼儿萍儿怕也是能弄得到的,再一想:雀儿还有情理可循,若鱼萍俱来,莫非有仙法将脏井一下子清澄了么! 这么诧异着,踏进院中,但见那女孩子摇着两根墨漉漉的长辫子,在院里摆着碗接雨水。贴墙几只碗里,果然有绿萍。 崔珩奇极,指着问:“这是哪里捞来的?”看着那井,口子仍然封着。 云华向崔珩行礼,正待答言,低头时见自己身上打湿了,透出里头衣裳影子,脸上一红,又不敢就走,局促无地。 崔珩挥了挥手,云华如蒙大赦,奔回屋子里,可怜也没替换衣裳,只是借着墙遮掩了身子,在窗口探脸出来答道:“回王爷,这是檐上绿色植物,被雨水冲下来,奴婢看颜色也还可爱,就养着了。” 崔珩细看碗里,果然不是绿萍、青荇那一类物色。细细碎碎也无有个名字。大约檐沟深处,有时遇雨,那雨积久了,就生出绿东西来,因是贱物,生命力特别强,再下一次雨,又绿油油铺展开,雨下猛了,冲出檐沟,就顺着檐角滴下来。 一边云华在窗里头已急着问:“王爷,上次奴婢托您的,可有回音了没有呢?” 崔珩就把云舟加注的那张单子还她。云舟写字时,已加了暗号,设若崔珩小心,着人重抄一遍,那就算罢,如若不然,那从字体的倾斜和某几划的上下,就传达了消息:请云华保持镇定,宫中明暗事件都不要管,只好好奉承皇上便是。 云华心中暗忖:终你这信不来,我何尝不是打算这样做呢? 想是这样想,不过有了信,毕竟心定一点。拿着纸张,想想那几个死却了的可怜,又想几个生死未卜的不知如何,很掉了几滴眼泪。崔珩摇头道:“你这小女子,为人太颠倒。怎么把你的婆家、夫婿,都在所不问呢?” 云华知道福王爷在青亚,领的也是军务,跟余家素有些不对付,虽已知这是皇帝假扮的王爷,只作不知,也只好当他是福王爷,余家的事就不便细论,何况入宫为奴前已接谢家递的信,余阿逝等人俱安好,余秋山仍旧带兵,与云剑并肩作战。其他事情都可以瞒,这事想必是瞒不了的,因此云华暂时没特意拎出来问,只在单子上加了他们几位的名字,听崔珩主动提起,陪笑道:“看单子上,也都还健在呢!王爷可知道详细情况?” 崔珩欲言又止,想了想,叹道:“一家三口都在战场上了,叫本王惭愧得很。” 云华“呵”了一声,想余将军和余夫人都是宝刀未老,阿逝在战场上也是立过功的,便不很担心。又想到底刀枪无眼,难免有些伤亡,所谓常胜将军,多少瓦罐不离井上破?又揪起心来。连带着将对云剑那份挂怀又重新掀起,恨不能身在战场上、护在他们身边。再想想,自己战事一无所知,到了那里,又能帮上什么忙?平白添乱罢了!复想深一层,自己拿手的,不过是家里细务,余夫人看中她,说她军务政务都可以学起来,做个后方的保障。自己却不但军务没通晓,连未城政务都荒废了,更加满面愧色。她脸是掬雨水洗的,一些脂粉也无,添了羞色,更见得粉簇花颜。落在崔珩眼中,别是一番景致。 两个人一个窗里、一个窗外,静了一会。外头宫人惶急的过来禀告,也不敢叫王爷、也不敢叫皇上、也不敢走、也不敢拖延,央着外头太监,做了千百个势子。崔珩向着窗子,也没望见,只问道:“怎么你刚才唱的歌,什么鸟儿鱼儿呢?” 云华回过神来,答道:“王爷恕罪,鸟和鱼,都是没有的。只是奴婢自己拿碗接水,想着如果有个架子,给小碗吊起来,撒些米,给鸟儿爱啄、就啄几口,爱唱、就唱几声,罢了,想飞就飞了,再有喜欢的,它又来了。或者那个极大的碗,养一条极小的红鱼,碗里雪白,鱼儿红红的,游一会儿,多么开心?又怕碗太小,又太白,鱼儿局促,只留它一场雨,等雨停了,还放它回去,那便算了。随口这样谄着唱起来,王爷取笑。” 崔珩哦了一声。云华已瞥见门外宫人行止,心下晓得有事,陪着笑对崔珩道:“王爷事务想必烦忙,院里又泥泞,王爷还是回罢!” 崔珩会意,回过头,太监已经硬着头皮进来,深礼而作难的笑道:“王爷……”是有了大事不便说。 第八章 云诗失踪 崔珩便匆匆对云华道:“你好自为之。”与太监出了门,问怎么回事?太监推宫人道:“皇上,这婢子跑来道,谢贵人不见了。” 崔珩知道是云诗。谢云剑立了大功之后,他本想着要把云诗也升一升,因云裳一下子接进宫便封了嫔,都是谢家女儿,一起升高位,怕炙手可热,惹人话柄,便按一按,连云舟之巫山荐枕,原可封个外妇的夫人的,也都停住了,幸亏云诗素来清淡,云舟也稳重,两个都别无他求。崔珩心里是记着的,只等局面再缓过来些…… 怎么云诗会不见? 宫人报皇上知道,云诗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崔珩大怒:“这么大人怎么会走着不见了?没人跟随么?她走到哪里去?!” 宫人支支吾吾道,原是有人跟随的,但是皇后传她……她原是触怒了皇后,所以……连着这会儿皇后宫里也说没见过她了。 崔珩心头作梗,急步走出一段,迎头云裳来了,撞在崔珩身上便大哭。亏她前阵子一直懂事,不给崔珩添堵,这会儿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姐姐呢我姐姐呢?怎么好好的人会没的?” 崔珩看她哭得满头大汗,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深深不忍――就算不为疼她,云诗下落也必得寻出个交代――却不知皇后怎会闹出此事? 云裳双目圆睁,抓着崔珩的衣襟:“我二姐莫不是死了吧!” 崔珩嗔道:“你别多想,宫里是什么地方?一会儿就给你找回来了。” 云裳把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喃喃念了一遍,惨然道:“皇上你不知道,自从爷爷殉国,二姐本来就哀痛过度伤了身体,我看她走两步都要倒,劝她躺床上去。她说怕皇上烦心,能撑就撑了,晨昏定省也都不落下,我看她那硬扎挣的样子,就怕她要出事呢。(..info)” 云裳本是有心下这句话,崔珩听着,果然就生出个可怕的想法来,正没言语,宫人报:皇后到。太后宫里的姑姑也到了。 好端端一个贵人失踪,太后闻讯。派了章沉璎来。皇后也知是被下了绊子,免冠素衣,侯着章沉璎往皇上这边来。一起过来。 她是满口对着章沉璎向太后告罪,说什么都为臣妾有失后德,惹太后烦心。章沉璎心里清楚:这些个勾心斗角,谁都不是清白人。只这事闹太大了,皇后若真弄死了云诗。藏起尸体,皇后过了份。谢家若真搞走了云诗,嫁祸皇后,谢家女儿们过了份。――且不管真相如何,皇后有意要跟章沉璎一道走,存心让别人以为。太后支持着章沉璎呢! 章沉璎不想让皇后借这个势,却也不便太得罪皇后,一道是一道走了。请皇后先行一步,见了皇上,她屈膝给崔珩问安、替太后给崔珩问安,道:“这是怎么了?奴婢来时,见皇后在前头。要素服向皇上请罪。奴婢不知如何向太后回了。” 崔珩面沉如水:“正是朕也不知道,要问梓童。” 皇后实实的屈杀!她往云诗身边伏了棋子。宫里规矩,吃了暗亏,也就吃了,哪有再出来吵闹的道理?何况是对着皇后!皇后已把棋子收回。谁知云诗不知闹了哪门子魔疯,过了几日,还问皇后来讨这婢子,皇后冷笑想:莫非仗着修德嫔,要将那婢子领回去立威么?我若让你领回去,还坐这后位呢! 只是那棋子原立册是云诗身边的奴婢,云诗非要闹腾,也有些讨厌。便说皇后喜欢这婢子,问贵人要了来罢,规矩也要婢子当面去改册子。皇后只怕云裳这小妖精,借着改册子要生什么事,就先把云诗拘来,想的是寻她个错处,捶打一顿,是皇后本等的权力。怎么坐在高高后位上,还摆布不了你个贵人吗? 谁知左等云诗不来,右等云诗不来,皇后恼她疏懒,再下令拘传,摆了刑具,见面就要立个威了,却听回报道:云诗是不见了,宫人报到皇上面前去了! 皇后从头凉到脚,又听说皇上是在云华院里受报的――怎的去一次不行,还要去两次?谢家到底出了多少只狐狸精?这只六狐狸又怎么的迷上了皇上?皇后自己心里打鼓,把自己要吓死了,跪在皇上前头,支支吾吾,要说云诗失踪她不知情吧,她是六宫之主,连一个贵人不见了都不知情,也是大错,只有朝地叩首,真真的急出了眼泪。 云华守在院里,也知必有大事,宫廷深深,一些儿人语也不闻,只有邻近哗啦啦的水声、又杵香声,她想,人家都劳作,只有自己在这个院里,说是陪晦气病人,实则已是清闲差使了,必是云裳、云舟两个谋划的。她们两个千灵百巧,走一步看百步,岂有光让她来这里享清福的道理,必有后着。绿星之死,是第一着了。连名字都不能显,要改成“绿奴”,想必是皇后嫌忌,久也闻皇后当年与流美人不投合,到底挑拨得帝心大怒,杀了流美人,余下的奴婢,皇后没必要赶尽杀绝,却也不喜欢,也是有的,这些年后奴婢到底死了,又惹起皇上的伤心,转回头想想,说不定又怨上皇后了。 但到底不是杀着。 真正的杀着是……云华忽想到一步,顿时心惊肉跳,猛听到外头有脚步,吓得跳起来,把脚前的碗都碰翻,绿萍泼了一裙子。 崔珩心事重重的进来,看她呆站着,一裙角的绿,倒怔一怔,正待问,云华已经扑簌簌眼泪掉下来:“皇上别瞒我,我那诗姐姐,是不是死了?” 崔珩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华抹了眼泪,告了死罪,回道:“一次尚存疑惑,两番再三,真有个福王爷能永巷里来来去去,带字带纸的,皇上宫里规矩都不用立了。” 崔珩听得这话,一发叹息,亦不瞒她,道:“宫里规矩,原是没了。” 云华唬了一跳,忙请问就里。崔珩已深信是皇后立刑具折磨云诗,不期云诗体弱,一下子横死了,皇后发急,藏起尸体,一推三六五。在云华面前,他也不便细说,只道:“太后那边要帮忙,你去罢!” 章沉璎已随声上来,向云华见礼。 云华与章沉璎早就相熟,此时见着,如见亲人,忙忙拜礼,叫了声章姑姑,欲待问,且不敢问。崔珩也是心里另有件事,要跟云华讲,不好讲,看了她一会儿,服侍太监在后头躬着腰,已急得额头冒汗,苦无个催促的道理。崔珩拂下袖子,叹道:“你理过锦城的行馆,也理过未城的政务。” 云华正要告罪那政务理得祸国祸民。崔珩已道:“你很好,去罢。”他顾自同服侍太监去了。 云华随章沉璎走,央告:“姑姑,到底出了什么事?奴婢心里是一团乱了。” 章沉璎替她抚头发,云华躲开:“奴婢脏臭,切莫薰了姑姑的手。” 章沉璎硬拉她抚了发,叹道:“好孩子,你受了苦。回去且先替你好好洗洗,换身衣裳。你这等人品,沤得可惜了!” 云华连声道岂敢,又问:“姑姑,到底是什么事呢?” 章沉璎道:“谢贵人,你也猜着了。宫里何时出过这样的事?你避嫌,且别问,皇上总要底下还个交代。太后提名唤你,宫里有些事,正要你帮忙。” 云华只道是宫里乱成这样,有些事务人手不够,太后叫她帮忙,这已是无上荣宠,她肝脑涂地也该办成的。及至去了太后宫中,先是沐浴熏香更衣,头发是不洗不行了,一时怎干得了?用细绢,擦去百余张,总算擦干,抹了香油,梳个朝天髻,插个金底镶翠步摇,旁衬几组珠花,主珠俱有指肚大,匀润可爱,辅珠虽细,那光泽却为宫外所不能见。着了洁丽裙裳,搀去拜见太后。 太后斜靠在美人榻上,宫人左右伺候着,雪宜公主捧着个单子,对着灯,正念给她听。旁边三帝姬在册子上写字。云华进来,三人都抬眼看。云华深深拜礼了,雪宜公主和三帝姬早两边替她搀起来,让她上座,云华固辞,雪宜公主笑道:“要你干活,岂能趴在地上?” 太后也笑道:“这孩子一来,我们千斤担轻了九百斤。”把面前册子推给云华,云华一看,果然是宫中细务,料想因皇后有嫌疑,许多事务都停了,其他嫔妃也卷入此事、或者各各避嫌,不便代皇后理后宫,因此便转到太后这里代理。她便不多问,略辞一辞,说这戴罪之身,怎敢帮太后理宫务。 太后道:“你莫多言了。便这未城,也只为战打大了,只好囚系你。单论那城里,你调理百姓生计,那是不错的。给奸人蒙骗,也不能全怪你。宫里多的只是细务,你只管理来,有不懂的,问我们便了。” 云华果然埋头帮忙,不懂便问,兢兢业业的,过了几天,跪禀道:“奴婢――” 那时太后受春气所动,有些头脚不稳,自将养去了,三帝姬则在皇帝身边伺候,只有雪宜公主在,听云华只说了两字,便不悦的“嗯――”一声。 云华只好改口:“妾身――恐怕不便再帮忙了。” 雪宜公主奇道:“刚上了手,便不要帮忙了,这是怎的说?” 第九章 烧山杀子 云华乞怜道:“公主!太后公主有差遣,妾身怎敢不从?只是这几日看下来,是皇后权掌中的事务,全移到了这里。妾身委实的年幼无知,不敢当此重任,又且后位干系非小,人家全看着,事起的谢贵人,又是妾身堂姐。便为此,妾身也应避嫌的才是。” 雪宜公主已知她心意,却大不以为然道:“你这话说左了。皇后一时不便视事,太后是皇上母亲,暂代视事,理所宜然。太后春秋已高,操劳辛苦,我们作小辈、作卑下的,力所能及代长者劳,也是份内之事。也不是说压在哪个人头上。若说是把皇后的权掌移给你,那你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一句话说得云华叩首不止。雪宜公主叫止了,道:“我是这个脾气,你想必也知道了,有什么说什么的。你要样样请罪,我们也不好说话了。你只记着,皇家要你做,你便做,不合宜的,皇家自然会免了你。若说避嫌,宫里宫外,牵扯起来都是亲戚,全避了,一发端茶倒水都没人使唤了。你省着罢!”亲抬手挽云华起来。 三帝姬正领人托个册子过来,见此情形,抿嘴笑:“六姑娘又多礼了。” 云华红生双颊。三帝姬着从人将金盘上册子移到桌上:“这些也该算宫中处理的事务。” 雪宜公主已知她是从帝侧来的,问了皇上好。三帝姬道:还好,晚上能睡两三个时辰,中午也听劝午憩,比之战事更起那阵子,精神清旺些。说着,望了云华一眼,暗藏一抹同情之色。 崔珩现在头疼的军务。有一部分,是余阿逝所起。 西戎攻下未城,为贪恋那边的黑油,好烧炼一些中原人未所未闻的器物,余夫人哪里晓得?却有件事仍如余夫人所料:那里穷山恶水,外人不能久占。北胡自北、西戎自西,在那一带呼啸一番,果然便自去了,西戎留了队人看着黑油潭取黑油,其他地方也不经心。曹远智便拥着阿逝。在附近的山头苟存下来。连那山中野女孩儿小蛮,也跟他们并了一处。朝廷一直当阿逝是就近与敌周旋,还发了一道表旌。只是送不到那山头里去罢了。 后来云剑大获全胜,渐渐领兵打到未城旁边,本想叫阿逝里应外合打出来,收复未城,那么西、北的联线也便切断。整场战事结束只是迟早的事了。 阿逝拒绝配合! 云剑大惊,这才知道阿逝有个不轨的心思在这里了,岂敢怠慢?一边修书给皇帝,一边派出张神仙去给余秋山通信。 张神仙嘴头何其灵便,去跟余秋山说了实情,重点还不是实情。在于表达云剑那不得不忠君、也不得不关心余老将军的心情。问余老将军怎么处置才好?体贴劝道:不但要处置妥当,还得尽快,否则—— 否则战场凶险、仕途更凶险百倍。余秋山混到这把年纪,不是傻子。 他立即给皇帝上奏,痛陈逆子,自述死罪死罪!向皇帝要求领兵亲自拿下逆子。 崔珩很是头疼了一下: 要知道这时候余夫人也已经领兵出去了。照道理将领在外打战,家眷都得在京城当人质。可是余夫人不是普通家眷,她本身也是将领啊!还是战功赫赫的知名将领。这次西戎战线又拉得琐碎,崔珩就顺从余夫人报国之心,把她也派出去了。还有余家几个儿子,都是能打的!都在外头了! 这要是余秋山领兵去攻打逆子,没打下逆子,反跟逆子同流合污了……那崔珩就是当代第一大傻瓜了!下头百姓们买菜:“哟,您今儿买个倭瓜呀?”“可不是咋的?”“照我说哪,您不用买。”“怎么着?”“先上头坐着那么大个现成的瓜哪,还买啥?”“嗐!”——多现成的段子! 怨不得崔珩举棋不定。 嗯哪,这次回朝送信表决心的,余秋山是派了他第三个儿子来,送个人质来的意思。那倒霉小子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跪趴在下头,俯首帖耳,浑身簌簌,一副任君宰割的贱样儿。 这又如何? 真要成大事……真的成心要自己打片江山来坐坐啊!崔珩想,换作他,全部儿子拿出去送死都不要紧。 崔珩沉思了一番,问这三小子,余老将军的情形,语气温和,关心神态溢于言表。余三小子发着抖结结巴巴的回了,差点没把尿都吓出来。崔珩点头叹道:“余老将军为了江山黎民,一生辛劳哪!”便准了余秋山的奏,着云剑回防南边。 南边一带,除了戎商外,也有几个草头王趁机作乱,余夫人在东南征战。崔珩叫云剑主守西南,顺便盯着余夫人。 而余秋山就领兵往飞萧山去了。 云剑在飞萧山围困余阿逝数日,无功而返,一来是那山关确实甚险,云剑失了先手,二来么,曹远智武力大进,而一些“药兽”,更是可怖。 曹远智武力大进,自然是因为毒龙丹的功效。他食髓知味,打算给自己再弄几颗丹药。恰又闻知野岭里有狼“化妖”,把云柯手下的阿骨都给吃了。曹远智听着,心里明白,必定是展夫子的尸体给狼吃了,以至于有此变异,他有心再弄几条白龙来养丹,恰好小蛮竟是“毒厨”的后人,搞几条白龙手到擒来。曹远智连呼天意,便养了丹,养成后先喂给“药人”,那药人便死了,剖出胃来,祛了毒性的丹可以服用,至于药人,喂给禽兽,竟训成一支“药兽大军”,外人后来讹为“妖兽”,那叫个当者披靡! 余秋山到了飞萧山后,少不得那些劝降和训斥。反正训,阿逝也不理,劝,阿逝也不听,信使先还进得去飞萧山……后来实在有去无回,听说被做成了药人,余秋山只好不派了。 他直接打了。 打了几次。都吃了败战——要有那么容易打,云剑还让给他? 余秋山知道自己这才真叫破釜沉舟,再打不下来,不如自刎算了。 曹远智认为余秋山还有一条路:投降阿逝。 “我爹会投降我?”阿逝怪眨巴眼的。 “是啊。”曹远智哄他,“他会承认你有多厉害!这一次,你真的会叫你爹刮目相看了!” 阿逝开怀大笑,又有点担心:“你不会哄我吧?” 明雪跟阿逝叽叽咕咕,下过傻子之间的谗言:“谁要是对你太好啊!准就有什么坏招儿在后头。除非我姐。我姐不一样。别人都不行。” ——啊对,明雪其实也在飞萧山,跟乐芸在一起。 阿逝跟明雪的感情还不错。不错到小蛮有时都嫉妒了。 曹远智笑笑:“阿逝!难道你娘也会哄你吗?” “那不会。”阿逝对这点是很坚决的。 “你娘叫我来照顾你啊。”曹远智把余夫人的信也拿出来,“你看,她叫你如果有打战。就给自己划块地皮照顾自己。有错吗?” “那没错。”阿逝放心的点头,交给曹远智去了。 他真不应该这样。 曹远智确实没有存心害他。曹远智是个聪明人,胸怀大志,拉着阿逝打旗号,想做番大事业的。 问题就在于。胸怀大志的聪明人,有时害人害己,比傻子还厉害。 余家军把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余家二儿子举着火把讷讷的问:“父亲……那,开始?” 余秋山仰头,白须随风而飘。他道:“风合适吧?” 余二小子道:“是,将军。” “那开始吧。” 余二小子打了个信号。火。烈火。唰一下子卷了全山遍岭。 余秋山转过身,背着火,眼中有老泪落下来。如果有人问。他想,他可以说,是烟扑了他的老眼。 但是没人问。余二小子,还有其他余家军的人,都恭敬谅解的、站得远远的。 余秋山就省了这份解释的力气。他无声的。双肩笔挺的,哭了好一会儿。 火烧了几天几夜。上面的人根本逃不出来。从火开始烧的时候起。就已经来不及了。山脚同一时间全被火包围,里面的人已经逃不出来了,就算有人存心想救都没办法了。 更糟的是,那些“妖兽大军”,凭着野兽的本能怕火,冲了一下,被燎着了毛,就疯狂反扑。饲兽者与疯兽关在一个火笼里,以身饲兽,其状惨不忍睹。 明雪跟着乐芸爬上一个小山峰,看着下面燃烧的山谷,浓烟熏得人张不开眼。她脱口而出道:“哎哟妈呀,这下去得摔死吧。” “嗯,肯定的。”乐芸回答,“但是肯定比那些野兽吃死来得好,也比火烧死舒服多了。” “那行,我听你的。”明雪跟乐芸拉起手。 乐芸闭上眼睛,准备跳,忽觉身上一重。明雪学着看来那妖精打架的图样,把腿盘在乐芸腰上,嘴巴笨拙的去亲乐芸的耳根:“我喜欢你。”她喘着热气,“除了我姐以外,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啦!” 乐芸想骂她:“笨蛋!”浓烟滚滚。她叹了口气,张开嘴唇,亲吻住明雪有点厚的双唇,闭上眼睛,往谷里跳了下去。 小蛮征得阿逝的同意,割断了他的脖子,因为这确实比烧死或者野兽咬死来得痛快。血喷涌出来时,阿逝张了张嘴,小蛮以为他想说什么,把头凑过去。他的血喷了她一耳朵,她什么都没听着,却自以为听着了,点点头,把自己的脖子也抹了。两人倒在一处。妖兽很快的扑上来把他们都撕成了碎片。 曹远智没有自尽,他跟妖兽搏斗、跟火搏斗,搏斗到最后一息。火还是吞没了他。 这场火烧到第九天,才终于慢慢减弱,一匹骏马飞也似的驰来。乃是余夫人,终于接到儿子的消息,突破一切善意恶意的劝阻、拦碍,飞驰而来。这已是她换的第三匹马。她自己衣未解带、目不交睫,奔到山脚,滚下马来,要往前走,双腿已麻,趴在地上,竟不能往前一步,闻见焦味,也不知是人焦还是木焦,总之伤心惨肺,失声痛哭起来。 第十章 后宫拜相 “这位夫人你……别往前啦,当心烧死。”光辉探头探脑道。 他这么些时候以来,倒是学了些古言古语,说话不再那么愣了。 余夫人锐目一抬,不知哪来的力气,挥手把他抓过来,逼问:“你是何人?可知山上怎样了?” 光辉被抓得哇哇乱叫,招了招了,他本跟曹远智一伙,在山上的日子,总觉得这妖人妖兽的不是无产阶级革命的路子,劝了几句,闹了点不愉快,下山来做探子,正好避开了火。 余夫人再逼问,他把前因后果,连展夫子啊、内丹啊那些事,全给说了。 “这些天的展夫子是你?!”余夫人气得不敢置信。 “是……” “你把我的信给曹远智看了?!”余夫人气得肝颤。 “是……你自己同意的啊!”光辉替自己辩护,“你说夫子万一死了,‘匆交’信给曹远智,匆忙的匆――” “那是勿!切勿的勿!”余夫人气得两眼通红,“我知道曹剑客另有图谋,关键时刻,绝要误我儿!” “呃……”光辉没话好讲了,只盼来个人救他。 救星来了。 “夫人,你怎的来了?”余秋山领人踏看火场,走到这里来。 “你!”余夫人丢开光辉,且举指詈骂余秋山,“你杀了我儿子!” “难道我不心疼吗?”余秋山一包气正没地方撒,“他造反!我再不拿下他,我们阖家的性命都要坏在他手上了!你说他为什么造反?你――” “苦啊!”余夫人掩面痛哭一声,往火场里扑进去。 “夫人!”余秋山到底有夫妻情,跟上去要拉他。 一股逆火,从旁蹿出,往他脸上舔。 他只好跳向后头。打了几个滚,才把火压灭,胡须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再看山火中,哪还有余夫人影子? “夫人哪!”他哭起来,还要追到火场里。 “将军保重千金贵体!”下属们拖脚的拖脚、抱腰的抱腰,“您要有个好歹,让兄弟们!还有百姓们怎么办哪!!” 余秋山终于没进去火场。等山火终于熄了的时候,他已经在别的战场上了。收拾飞萧山残局的,不是他。那条山脉上。总共也没能找到几具完整可供辨认的尸骨。找到的几具里,不包括余夫人、阿逝、乐芸……他们所有人。 云华从恶梦中惊醒。 她梦见余夫人全身血淋淋的来质问她:“我不是把阿逝托付给你吗?现在阿逝呢?你明明答应了我!明明答应了我!” 那血流到云华手上,她才发现是火。大叫一声,灼醒过来,见曙光微透,心还在扑扑乱跳。伺候她的宫人在旁边轻声唤道:“六姑娘,您怎么了?” 云华定一定神。觉出这称呼上的不对来。她本嫁了余和瞬,是世子正妻,有封诰的夫人,云裳那边的宫人称呼她“姑娘”,这还可说是娘家人,依着娘家称呼来。三帝姬称呼她“姑娘”,或者是因为云华作姑娘时她便晓得云华了,又是未出阁帝姬脸嫩。只依从前称呼来,太后宫中的宫人,为何还以谢家的姑娘称呼来唤她呢? 当下云华不答反问:“敢问有宝景侯世子消息了么?” 宫人避过这话题,只向云华道辛劳,扶云华起身。云华挺身欲起。心窝子仍火辣辣的,竟用不得力。半边身子全靠在宫人身上。宫人忙顶住,唬得道:“您怎么了?” 云华缓过一口气,借着宫人肩膀慢慢坐起来,道:“睡麻了,不碍事。” 宫人仍嘘寒问暖数句,又伺候她沃面梳妆。 方将辫子梳紧,已听外头银铃样笑道:“今儿华妹妹起晚了,这样懒!”云华忙起来,看这明眸皓齿、娇艳如花、拿手指头搔着晶莹小脸儿笑话她的华衣少女,敢不正是云裳! 说来好笑,云华到现在,才是第一次见到云裳真人,一直来不过听旁人转述她音容笑貌,此际再见她行止举动,心中想:定然是了!慌忙拜伏下去,口颂修德嫔不题。 云裳拿手把她扶起来,还推她归座,自己挤在她身边,唧唧哝哝跟宫人商议,要给云华戴什么花、匀什么胭脂,若非身着宫中妃嫔帔带,简直比普通少女还天真无邪。 她有这种本事,初初见面,就似与人莫逆为交,真有云剑那一脉的天生异禀,又经了蝶笑花的妙手调教。云华的生疏惶恐,都冰消瓦解,一边自己调整着燕钗,一边问:“修德嫔怎么到这儿来?” “瞧你!”云裳笑睨她一眼,“这不是给太后问安么?” 所谓晨昏定省,早问一次安,晚问一次,云华是知道的。但满宫这样多女人,难道都天不亮挤过去?太后早豁免了这差使,但逢年整节的那几个特殊日子,大家一早穿了正品服饰,天亮到太后这里,用了宴,晚上问完夜安再回去,否则,也就各自在自己宫中望太后宫遥拜,算尽过孝心了。太后自己宫里的人,也是近身伺候的那几个,一早到太后跟前跪拜问安,余下一等,是在殿外叩拜,再余下一等,在各自处所,檐下遥拜,便算尽了礼了。 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寿诞,云裳来做什么? 云裳笑而不答,同那几个宫人,将云华也收拾得花团锦簇,帔带整齐,竟按六品裙饰给她打扮了。云华嫁给余和瞬,封诰是淑夫人,也有正三品,怎的而今反往下走?她捉了云裳双手,惊心颤肺道:“裳姐姐!你、你莫瞒我,宝景侯世子如何了?” 云裳望定她,放低了声音:“你想必也猜到了。余阿逝阵亡。亡得不好,他竟自据山头,乃是余老将军宝景侯亲自取了他灭亡。余家侯位不受影响,阿逝的罪只在他一身,你――你另有主张。” 云华眼前金星乱冒,想站起来。立脚不稳,又坐回座位里。 云裳只当她嫁了个傻子,是时势所迫,逼不得已,见她这样伤心,倒是诧异。因阿逝到底谋逆,怕她哀哭起来,有所不妥,连忙道:“华妹妹莫非身子不好?” 旁边宫人也道:“今早初醒,话还没说上呢。便见姑娘面色不好,连起来都是扎挣起来的。” 云华也道:“大约晚上出了层汗,冒了风。所以头目森森。” 云裳便催着宫人:“这怎么说?还不拿药来!一会儿还见太后去呢!” 太后宫里规矩,若有人感时疫的,甭管轻重,只要有了那么点症候,先灌下一大碗汤药。若略重些的,就暂迁出去,省得病气过着太后。春天本是种种流感多发时节,杀毒汤药是常备着的。 云华饮下这大碗苦药,道:“好些了。” 云裳一边傍着她往太后宫中走,一边悄声告诉她知道。皇后尚未退位,不过后权是剥夺了。乃是育了大皇子与三帝姬的谷贤妃、以及资格极老极稳重的德妃共掌,云裳与雪宜公主参议。云华表现良好。留在宫中帮忙,大约是赐个女官的位置。 宫里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跟皇上上床、或者预备跟皇上上床的,从皇后到尚人。皆属此种,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后宫女子。另一种是纯粹叫她们干活的。统称宫人,又或女官,共分六尚: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负责管理图籍法式、礼仪教学、服章宝藏、膳食方药、铺设洒扫、营造裁缝,诸般种种。 后宫女子也有帮忙做女官之实务的,女官中也有蒙了圣眷的,这且不论,总之大致是如此分法。 云华是已嫁的妇人,要留在宫中帮忙,只有太后宫能给她这个名份。阿逝既叛逆伏诛,她淑夫人的封诰没有了,只能另封个女官。具体职位一直未定,早上是太后宫里亲传吩咐,按六品先穿戴起来。 六品在后宫女人这里,只好算个彩女,姿仪均可、家世清白,却连皇上的面都未必见着过的,在宫人这里,则至少是个女司了。云裳想来,已经不错。 一时到得太后主殿,进殿前剖白了早晨起头目不适的事,殿前女使又喂给云华一碗汤药,拿药粉薰了衣裳,领进偏殿站立,离正主子们远远的,免得病气过人。 正殿太后升座,大家拜舞,一一起立,便说正事,果然皇后还在后位,但“凤体有恙,视事不稳”,将宫务分给德妃、贤妃两个共掌。这两个都是宫中资历极深的老人,大家都服气的。太后又亲传皇上意思,命雪宜公主和修德嫔同参共议,分二妃之辛劳。 雪宜公主也还罢了,云裳一进宫中,先就封嫔,既而分皇后事务,难免叫人侧目。她叩拜之时,一点眼泪掉下来,别人还未必注意,她自己拿拳头擦着眼睛谢罪,跟太后讲:“一想到国事还很着紧,贱妾却没出什么力,就难过得忍不住哭了,请太后降罪!” 她扯到国事上,搞得所有嫔妃都只好纷纷请罪,并作出一副哀伤的脸,表示她们也很关心江山。 太后其实像皇上一样,也相信云诗是皇后误杀的。真是这样,分了皇后的权都未必好交代,难在皇后娘家也是兢兢业业的老臣,皇后的实据也一直没抓到,这这样废后,难免寒了外臣的心。正是左右为难。幸亏谢云剑、谢家女儿们,都识大体,并不要皇后抵命,只苦求尸体。皇后终于拿出一具尸体,已淹得看不出人样了,只说云诗自己失足落水,卡在石缝间,皇后失察,久久未发现。 以皇后来说,事情拖久了,终究对她不利。若说云诗真在宫中失踪,那成了个笑话,从皇后到几位妃子,都得谢罪,连皇上都没脸,故总要给个交代。她打落门牙和血吞,便认这个失察的罪。 第十一章 谢家当家人 皇后交出的那具“云诗”的尸体便下葬了。(..info无弹窗广告)太后想,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云裳也不过十几岁一点点年纪,为了她姐姐,不知怎样难过呢。云诗入宫以来,一直恬淡恭谨,太后也是喜欢她的,为了大局,没奈何,亲劝云裳息事宁人,答应以后再不给皇后胡作非为的机会,云裳答应了,叩头谢恩时,还是伤心流泪,也是小女孩子心性,可以理解的,落泪后怕人看着不雅,知道说成国事,也算难得懂事。太后深深怜惜,赐了坐。 一时众人都谢恩参拜罢,各自回去。皇后面如蜡纸。 皇家要全体面,不说她这皇后失职,只说她身体不好,但若只是身体不好,讲什么“视事不稳”?翻译成民间大白话,就是:你神经病,事情都办不好,不给你办了! 褒贬全在里头,从此她这皇后,形同废人了。 只是云诗到底到哪里去呢?活见人,死见尸。哪怕有个尸体也好。她几乎都要掘地三尺了……能藏哪里去?! 太后殿里,闲人散去,德妃、贤妃、雪宜公主、修德嫔四个,却换了清净些房间,留下来商议宫务,太后坐在一边。议到一事,贤妃笑让德妃道:“姐姐,这须你来说。” 德妃让回贤妃:“还是妹妹来说。” 雪宜公主已猜到了,笑而不语。 云裳张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我来说我来说——可是是什么呢?” 贤妃礼敬太后:“太后您发话罢?” 太后挥手:“就告诉裳儿,着裳儿自己说罢。” 云华并未得准许回去,被牵引到这里,仍旧远远立着,心中突突乱跳。 贤妃与云裳絮絮讲了,云裳“呀”了一声,跳起向云华道恭喜:“妹妹你封了司言。代理尚宫尚令务。” 六尚中,尚宫一部为首,其长官为尚令,这岂好轻易代理得?云华赶忙推辞,贤妃含笑道:“久闻谢尚令沉稳细密,本宫佩服得紧,今后还需多向尚令请教。” 雪宜公主也笑道:“若不怜恤她体弱,将事务一总全推给她,我们便可逍遥也。” 宫人们都捧宫花、令印上来道喜,云华避开。含泪道:“娘娘们深仁厚谊,只是罪妾不久前才闻得,拙夫叛反伏诛……” 一时房间里静了静。 “逆天意。伤黎民,一死不足偿罪,罪妾此身也应伏法才是。”云华匍匐在地,“罪妾今番拜见太后慈颜,已准备受大刑。绝无二话,怎敢反受荣封?” 贤妃口唇欲动,看德妃安坐不动,也便止住。雪宜公主带笑看着太后。云裳只管剥指甲、绕裙带,也不敢开口。云华泪流满面,几乎要厥过去。太后徐徐道:“华儿。好教你得知,你罪没入宫为奴起,余家已休了你。你同余家义绝。从此两不相干了。” 云华怔住。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太后又道,“然这二者之上,还有个更大的,乃是从天。” 这两字说出来。满房间女人都肃然。 “天为万民之父,一切均从天赐。因天乃有。天有命不从,是谓逆天。天之降任,你不受,岂非也是逆悖?谢云华,你好大胆子。” 云华泪流满面,连称不敢。 雪宜公主笑劝太后:“太后您这话,谢尚令小小年纪,怎么吃得住?” 太后正色道:“既受天封,一切年纪、排行,在所不论,即以天封讲议。尚宫尚令,统领六尚、替皇后巡掌六宫、辅佐凤印之行,听哀家一句道理,还吃不住么?” 众人皆称是。 太后缓过神情来,命云裳:“扶你妹妹起来。你妹妹少年稳重,你行事得多向她学着才是。” 云裳应命。 太后又勉励诸人一番,且先退下了。德妃等便借太后此处,共视今日宫务,难免多多借重云华。云华洁了面,重新梳妆过,又饮了一碗药,便坐到旁边案前,提笔援册,替几位娘娘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不久之后,琐重事务还是压到了云华身上。云华将当年明珠手段,尽情施展出来,却是治大国如烹小鲜,虽说宫务比谢家事务不知多了多少,宫人比谢家奴婢也有规矩得多,各有头脑,云华提纲挈领,划道而治,渐有政治清明气象,合宫称颂。 崔珩也听到。 可是崔珩没有再去见私下见云华。 云舟已经封了夫人,几位功臣家里的姑娘也都封赐了,由贵人至嫔不等,云剑那里,又有重赏,再去见云华的话,太过了,他想。 天子的私生活,总是跟政治连在一起的,不能想睡谁就睡谁。崔珩到这个岁数,已没有那么冲动浪荡了。 云华自接了尚令的荣位,本来最担心的不是吃不消宫务,而是怕皇上做此授意,另有所图,过阵子看崔珩没什么举动,也就松弛下来。 她跟云裳、云舟见面,已经容易得多了。三姐妹坐在一处,也说说话儿。 谢老太太之死,是戎战初起时的事儿,云华一直不知备细,现在才知道了:乃是个庸医害的。 老太太本来就老抱怨身体不好,又懒怠动弹,只靠补药吊着。谁知换了个于大夫,给了剂方子,说是用龙眼,服下去大泻。于大夫慌了手脚,又改药,越改越差。换了别的医生,也看不懂为什么起初会大泻,想岔了,后来倒是那才子澹台以,也懂医书,看这奇案,愿意试试手,终究给他验出来:是那龙眼出的事。本来龙眼无妨,但市上卖的龙眼,外头多裹了大黄粉,好显得黄亮鲜泽,以此招揽顾客,于大夫不注意,竟没要求把壳子去了,乃是连壳煎的,老太太服了大黄。以至大泻。本来说吧,她老人家已经进补多了,泻一泻也好,只要收得住,精神可以转佳,但为于大夫慌了手脚,把那大堵大燥的药投下去,一时闭塞了五脏,后头的大夫也没验出脉络,抱薪救火。一发作死。到澹台以这里,虽然推演出来,也回天乏力了。 谢家为这个。扭着于大夫要去见官,为戎事一起,大家乱阵脚,倒被他跑脱。 又有个丫妈妈,原是带着云岭的。谁知竟乃西戎奸细,并谢家家务,不知被她看去多少,战事初起,竟领着云岭出去,竟然要拿云岭当小人质。敲诈谢家家财的。亏得云岭机警,半途中逃出来,流落街头。复被云柯找着送回。石飞照顾过云岭,谢家感恩,一块儿养了,帮衬他的手艺。如今化嫌隙为玉帛。 谢家如今当家的,已是大太太。 云舟有些疑心是大太太在于大夫之事里。有份插手,好早日当家。但生身母女,不好说得。大太太又已把疑云引到二太太那边去——为的于大夫是二太太请的。二太太淌眼抹泪,无法剖白,还亏战事一起,谢小横又殉了国,无人计较此事,她倒要念阿弥陀佛了。 ——这事却不便对云华说了。 云华听了这些家事,发了一会儿怔,低低道:“姐姐好耐得腌臜。” 没头没脑。云舟和云裳都是心中有事的伶俐人儿,一听,却已懂了。云华说的是云诗。 皇后怎么也找不着云诗,自然是藏起来了。云裳早在地下安排一个小小空间,干粮早放进去,云诗躲进去以后,与外界不通,吃喝拉撒都在里头,等风声过去,才好运出宫。 当下云舟若无其事,云裳摊手笑道:“怎么着?我们心太好。” 若心狠时,直接杀了,还更干净——却也不然,尸体要不动声色处理干净,也没那么容易,手头又没个小说话本儿里提的化尸水那种东西。 两相权衡,乐得放云诗一条生路。 过了些时,一发和暖,昼长夜短,皎翮宫中有几个宫人感了时气,云华批了些香药过去蒸熏,又过些时,把久没通的香炉、炭炉全通了,运了一整车炉渣走,已晓得云诗出去了。 宫中渐渐平靖,失陷的国土也一片片收回,戎人与胡人各自退回,崔珩还发狠要把他们的老巢都打下来,无奈文官武将都苦谏,戎胡入侵,掠夺良多,战事又耗去大量民力,此时只宜静养,又且南边几个叛乱的山贼,仍据险流窜,不收拾干净了,实乃心腹之患。故此时宜养中原农事,并收拾了山贼,再徐徐外图。崔珩也认可了,又下恩旨,着余秋山、谢云剑等将士,留下边疆守护之人后,可轮流回家休养。 谢云剑先让余秋山回去,他自己仍然披甲戴盔,四处巡视。胡戎也元气大伤,中原又整饬军务,边防肃静,几年内怕是再也打不起来,几位军事上的栋梁都是这个意见,不过也不能就此松懈,严谨小心些总是好的。 尤其军人骚扰平民的事,特别得注意。多少乱子,都为军民不和而起。但军士长期驻扎在外,就领几个苦饷银,没得消遣,也不是个事儿。 云剑想了个法儿,命地方上另给当地驻扎部队解饷银,一时当时居民负担便重了,另开军市,一月限定两个时段,准予长官认可的当地良民给军队特设贸市,连声乐女伎,都默许了。只严饬军士,在贸市中不许透一字军机,违者军法处置——便不设贸市,军士在边关经年累月,也不得不时时与民间交往,倒不如特别设个贸市,好管束。而民众常苦于军士三三两两、结伙成群来强还价、硬买卖,还不如在云剑的军市里,纪律官巡察纠管,没有公然打人抢东西的事情,而军人这个市场做起买卖来,又获利不少,实则是民众解的饷银,又通过买卖流回给民众,但这一流通,市面便活跃,人便有生气,军士自己采买日用物品,又比统一购送来得合用,大家称善。 这其实是当年明珠办理婢子们采买胭脂水粉时用的法儿,云剑活用过来,听得人赞誉,想起明珠,叹一口气。 “将军怎么了?”光辉本找他禀事,唬一跳。 第十二章 受伤的蝴蝶 自飞萧山大火之后,光辉到了余将军麾下,后来又到了云剑这儿,比从前成熟多了。那群妖兽、那场大火吓坏了他的胆儿,他现在不敢大放厥词,也晓得察言观色。 云剑摇摇头:“你说你的。” 光辉有感于长期不打战,军队纪律会涣散,想想他那个时代的军队思想工作,介绍给云剑。一来是长年树敌,时时说这个要打了、那个要打了,都是人家无礼、欺负咱们,不但军队,连老百姓都培养成半个军事家,学着报上喇叭上的词儿,讲讲国际形式、骂骂外国混蛋,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随时为国家效命献身。那个精神气儿就别提了!二来么,就是在军队中,更细作思想工作,叫士兵们都明白当兵打战是为个啥。在光辉那个时代,就是保卫元首。元首是国家的希望,保卫元首就是保卫了国家,就是保卫了自个儿。在这个时代么,元首要换成皇帝……但光辉又不想给皇帝培养铁卫军,想想,折衷一下吧,就换成百姓。呐!当兵是为了保护百姓。百姓是个啥?不就是我们自个儿么?国之不存,所有人都遭殃,所以万千家庭派出好男儿保家卫国抗外侮,凑钱养着军队,军队再保护这些出钱的,同时也就保卫了自己的家。小家、大家,大家小家,都是一个家,那就叫国家! 云剑听完这套词儿,果然不同凡响,就着光辉作主,与张神仙共同商议,往下推行去。光辉在云华手下,学到了精工细作的要领,又在曹远智那儿,学到了行军驻伍的重点。此时再跟张神仙推详着,一发做得好了,向云剑报告了初期成果,云剑深表满意。 他正准备好好夸夸光辉呢!听下士着紧来报:有人闯营,口称认识谢将军,有些隐秘的特征……呃此人看来还真认识谢将军!光屁股的交情…… 云剑一呆,第一反应就是:蝶笑花那妖孽莫非出现了…… 他大步往营口走,一边问,果然闯营者美貌非凡。(..info) 走近营口,见那抹身影。云剑心下一酸:蝶笑花越发瘦了。唉,怎么瘦得越发清逸了,从前妖娆之气一些也不剩。倒成了个竹影松魂的品相…… 再走近些,云剑大奇:“刘大夫?!” 但见刘晨寂半旧衣裳,沾着泥灰,不知路上摔了多少跤,身子果然更瘦削了。还是好看,好看得旁边的军士都自惭形秽的往后缩一缩,感觉到男人和男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 可他衣襟上的血怎么回事?! 刘晨寂向东南边一指:“快救人……”便晕了过去。 云剑一把接住,着光辉抱下去,喝令小兵:“走!” 一伙人乌央央的就往那边找去了。其实不太好找,但云剑这天狼将军是当假的?带着一队大军。说一不二管着这块地儿,还搜不出来,他以后在军界也别混了! 果然在山沟里见到一摊血。 一个士兵。倒在蝶笑花身上。 蝶笑花浑身瘫软,衣裳凌乱。一把带血的剑,压在他和那士兵之间。他见到云剑,不知是喜是恨,颤声道:“你……我算是……”就晕了过去。 云剑坐在床边。 如果说。这军营里选得出一张最舒服的床,这张床就已经给蝶笑花用了。他面孔白得透明。睫毛覆下来,纤纤楚楚,如蝴蝶的触须。 他的嘴唇红得很淡,淡得嫣然。云剑几次想碰他的双唇,又怕碰破了它们。 已经检查过,刘晨寂和蝶笑花都被下了迷药。刘晨寂好歹清醒过来,蝶笑花至今昏迷不醒。“可能他的身体比我弱,可能他吸的药比我多。”刘晨寂道,“我到旁边找找草药,看合一剂药试试。”云剑着小兵陪他去了。 已经问过,这些日子来,刘晨寂合着蝶笑花,在一个戎将那儿讨生活……自然是蝶笑花讨生活。听说那戎将本来是戎商,与蝶笑花是旧识……刘晨寂随着蝶笑花,蝶笑花庇护他。 终久不愿长期生活在戎人中间,趁着朝廷收复失地,戎军出现混乱,蝶笑花带着刘晨寂逃出来,怕乱军中遭殃,先躲进山沟,躲了几天,出来看看苗头,遇见一个本朝散兵,那散兵看两人俱貌美,管什么是男是女,竟起了不良之心,推扯间,竟把迷药都使了出来,蝶笑花情急推刘晨寂找人求救,他自己与那士兵周旋。 刘晨寂也不知蝶笑花是怎么夺过那士兵的佩剑,刺到士兵肚子里的。 云剑想一想应该能想到……但他不愿想。 他拿起蝶笑花的手,看那纤长手指,苍白无血色,修剪得还是整齐,但崩裂了两个。 “以前生个肉刺儿,都要撒一会儿娇。”云剑心里想,“等醒了,看这伤口,不知怎么哭。” 幸好是洗干净了。蝶笑花好洁,云剑晓得。云剑自己也好洁。但云剑这脾气,真若有什么血秽,他也挺身直管趟,趟完了,哗啦啦再冲个干净。蝶笑花这脾气,却是一丝秽也受不得,只要被他看见,纵洗了,也存在心里。 趁他没醒之前,洗干净比较好。 自然是云剑亲自动手。这活儿,让给谁都不相宜。云剑洗得很小心,似收拾一枚珍脆至极的古玉,洗完了,亲手涂抹香泽面药――七王爷当年的馈赠,合是用在了这里。 衣裳也是云剑自己的。质料极好,连云剑自己征战时都不穿它,怕糟蹋了物色,如今给蝶笑花穿上了,宽大了些,似弱弟借了兄长的衣袍。 被子、枕头,都是很好的。 这只受了伤的蝴蝶,怎么还不醒呢? 刘晨寂捧了药进来,看见云剑的动作,驻了足,要退转去。 云剑手里仍握着蝶笑花的手,道:“进来吧。” 刘晨寂将新熬的汤药端进来,待放桌上,云剑已伸出手。刘晨寂道:“烫的。” 云剑笑一笑:“知道。” 他这只手,血里火里,去得比刘晨寂多。 刘晨寂也笑了一笑,将药碗交给云剑。云剑问:“在戎将那里,你们受了苦?” 刘晨寂摇了摇头:“我没受什么。蝶老板……有时他出去,侍奉那将军,或长或短,有时天明才回来,始终不说什么。我看他才受苦。”一边讲,一边看着云剑脸色。 云剑只是慢慢点头。 “这药如果不行,我再改煎。”刘晨寂又道。 “多谢。”云剑道,“刘大夫医术是极好的。” 片刻无话,刘晨寂立了一会儿,觉出尴尬,明明就是一个房间、三个男人,那两个男人之间,一躺一坐,也没说话,偏偏就有那种粘缠,似乎空气因了他们都不一样,多一个人都碍事。 “呃,那我走了。”刘晨寂终于想出这句话。 云剑点头:“不送。” 刘晨寂想想还是忍不住问:“真的没事?” “什么?”云剑倒没听懂。 刘晨寂看着他们的手:“我听蝶老板说,以前你不能承认你们间的事。” “现在没事了。”云剑笑着,握紧蝶笑花的手。 刘晨寂似懂非懂的出去了。 云剑回顾蝶笑花。若他一开始就敢承认…… 那时家族在他身上有太大期许,他毕竟不能全数叛却。 如今又不一样了,爷爷殉国,父亲不会像爷爷那样给他巨大压力。而他也确实已经扬名建业,现在倒该韬光养晦,避免功高震主、皇帝起疑了。 还有什么比痴恋戏子更让皇帝放心的呢?七王爷的榜样在前头! 云剑试了试,汤药不是那么烫了。他含一口,喂蝶笑花。 昏迷的人,怎么喂汤药呢?也只好这样,手臂挽着颈项,把他扶起来,吐一口进去。 蝶笑花双目微动,云剑一呆,舌尖仍送过去,蝶笑花猛然呛咳,云剑仓皇把头让开,药泼了半床,连他大腿都溅上,热还是有点热的,他闷哼一声。 蝶笑花咳着、喘着,指着他:“你、你――” 云剑苦笑替他拍胸,又拉裤子:“我这腿……” 蝶笑花拍开他手,扑到他怀里,且捶且哭,拉开他外袍,往他胸口肉厚的地方一口咬下去,云剑只有受着,觉着细细的牙咬进他肉里,细细微微的疼痛,扯着心,咬了一会儿,渐渐松开去。蝶笑花举手要拭唇角,云剑抬衣袂给他拭。 亲兵听见动静,怕长官遇袭,慌忙进来,在门口就傻在了那里。石化不能动了。云剑头也不回:“下去。” 亲兵赶紧退下,站到外边,脸上红潮半天褪不掉,心跳得比砍下八百个敌军脑袋还厉害。其他将士围上来:“怎么了怎么了?” 亲兵没好气:“下去!――将军的口喻!” 蝶笑花娇吁喘喘嗔道:“这可给你丢了脸了。” 云剑微笑道:“不妨事。” 蝶笑花睨了他一眼:“怎么?”刹那间醒悟,“你是立了大功了……” “我们家老爷子也没了。”云剑道。 “好好!”蝶笑花咬牙,“正是没人压你了,你又该自污了,你便不躲着我了。我来得这样便宜!”推他,“你走开!我如今还不要你了!” 第十三章 泉中怅怅 云剑握着蝶笑花的手不放:“蝶儿。”叫得缠绵悱恻。 蝶笑花手也软了。云剑又问:“那个犯死罪的兵,我问了,没人知道他怎么犯禁出去的,也没人知道那迷药从哪里来。若问出来有同伙,我全斩了,给你出气。” 蝶笑花不领情:“我是要这出气的吗?”想想又更生起气来,“我这种人有什么气可出?本就不该杀他的!一辈子婊子,倒想立一朝牌坊,谁信?罢罢罢!我给将军手下抵命才真!” 云剑手指按住他的嘴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知道你是怕他奸而后杀。那种人,既丧心病狂了,防不准,不如先下手。” 蝶笑花嘴唇动了动,云剑指尖抵进去,轻轻沿着内侧滑:“我也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受不住这个的人,偏生了这个命,从今往后,只要我还在,断不让你再受别人欺负便是了。” 蝶笑花珠泪滚下来,落在他手上,别开头,凝一凝:“你看你这人,正经事都不记得。” 云剑心荡神摇:“什么正经事?” 蝶笑花嘴往桌上一努,白他一眼:“喏!” 云剑刚才那药碗,泼了一半,还有一半,就手儿搁桌上了。他笑了笑,俯首在蝶笑花耳边问:“还要喝?” 蝶笑花嗔道:“怎的不喝?” “还要喂?” 蝶笑花细如蚊蚋的“嗯”了一声。 云剑贴着耳朵问:“床可脏了!” 蝶笑花羞极成怒:“我不管!你管?” 云剑哈哈一笑,长舒猿臂,捞过药碗,还照原样喂。房间里的喘息声,渐大、又渐细,直至细不可闻。 洛月也找到了。 乃是镜儿抵死搏杀,换她逃生。她混在难民一路。历经磨难,喉咙受损,声音已嘶哑难辨,好在并未受什么其他大伤。戎人下头,她跟其他居民一起苦做,亏得身体结实,生了几场病,到底没有痨死。地方光复之后,她跟地方官说了身世,谢家势大。地方官耸然动容,问了几个问题,看不像假的。便一路护送进京城来。 进了京,云舟接着,是认得的,给护送者厚加赏赐,着带厚礼给地方官。问了洛月境况,颇为唏嘘,回头对云华说了,云华怎忍得住,苦求云舟设法带进宫来让她见见,云舟也答允了。 云华这两日做事便有点心不在焉。好在也都上轨道了,一时出不了大错。又天气渐热,贵妇相约去洗浴。北边鄂子榭。本是皇家有名的浴屋,皇室恩典,常着贵妇进来与嫔妃公主共浴,今年也如常。云华打点起精神来,着宫人准备浴巾、冷饮。并整妆的各样事物。 崔珩有些担心过于奢侈,道:“费银几何?” 云华屈膝禀道:“冰块原是冬天储下的。不用也是浪费,并费不得什么。只是浴水中原来点西域所进香精油,不啻金银,今年请免去,只用自己蒸的香露,虽说清淡些,洗浴也尽可使得了,又到底是本朝自己物色,可鼓励商人自主。再是蔬果,请俱用时鲜,不必用颇黎房中错季蔬果、也不用外来贡品,如此则不甚靡废。又女子妆容所需,一一限禁既烦难、效果也不佳,请先从嫔妃公主做起。诸娘娘殿下体会皇上苦心,妆裙俱从简,则外命妇也必跟随,此风推广至民间,便可春风化雨了。” 崔珩大大称善,依言而行。 雪宜公主引云华道:“你也来。” 云华推辞,说不数句,雪宜公主就打断她:“你来!有人要见你呢!”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云华不敢多说,那日午后,便往鄂子榭去。 鄂子榭临湖,湖面水佩风裳无数,尽是莲叶,荷香随风入竹榭,说不得多么宜人。又有大树在左右遮荫,又有一道道清流自湖中引出来、绕着竹榭涓涓流淌,不但畅目、而且悦耳。 鄂子榭旁边的小木屋却热得很。 这样的暑天,木屋里是大桶的热水、宽敞的青石坐凳,那石板都烘得热乎乎的了。女人先是解衣入屋,坐在石凳上,吃着热汤饼、身上浇着搀蔷薇香露的热水,很快大汗淋漓,宫娥道:“好,热毒出尽了。”取毛巾为她们略加擦拭,复把她们引到旁边一间屋子。 这屋子便凉爽得多了,坐在里面,只听水声淙淙,竟像是从头顶流下,原来是水车将林子底下阴凉的流水车到屋顶上、令其顺外壁流下,屋内便如秋天般凉快。这里头换了温水,水里也有花露,却是百合的,更显清和,泡一会儿,大汗全消、暑热尽涤,贵人泡尽兴了起身,宫人伺候着扑上吸汗的香粉,换上绉纱衣裙、轻容背子,这才引入鄂子榭正榭纳凉。 规矩是这样,宫人要引云华进热屋时,云华摇手道:“我不耐热,第二间就行了。” 便先冲净身子,披了两重浴衣,往第二间来,但见里头媚体横陈,竟是朱樱在浸浴。 云华与朱樱见过一面,之后也未多想,此时再见,丰满高大的女体,浸在百合香的水中,竟心底微微麻了一麻,背过身去。 一会儿无话,偷眼去看,朱樱双目微闭,仿佛是睡着了。宫娥伺候在边上,已有些奇怪,又不好催,云华自己不好意思,走过些,看假山挡着了,伸开双臂让宫人脱了外头绸衣,只着里头半透明纱衣,轻轻入水。 浸进水中,通体适意,乏尘尽洗,云华舒展四肢,不出声的叹了口气。但闻朱樱说了句什么。 云华问:“什么?” 朱樱笑一声,并不回答,云华自己不好意思了,过去行礼道:“朱大小姐好。” 朱樱点头:“好。永澈和离澈也都问你好。” 濛濛的黑眼睛向着她,云华喉头有些干,偏下头:“哦,他们也都……好。” 朱樱道:“是。为着七王爷专宠一个女孩子了,永澈也死心了,离澈也不闹气了。天狼将军立得好功,永澈也南边去了,你知道的?离澈便往北去。这女孩子怕要功压她哥哥呢!” 云华都是知道的。周阿荧竟是女儿身,出乎意料,好在七王爷收了心,纳她为侧室,又不曾休了福珞,这算皆大欢喜。 她同朱樱寒暄几句,朱樱那双眸只濛濛静静的,望着她,也不稍离。云华害起臊来,低头又退回到假山旁边,背对着朱樱,礼数也不顾了——左右都脱成这样了,也难顾礼数的, 轻轻水响,朱樱向她走来。 伸开双臂,将她抱住。 大而松软的乳房贴住她的背。云华一惊,想挣开,全身酥麻,竟挣不开,连话都说不出来。朱樱红红的嘴唇在她耳边道:“我想你。” 长长怅怅。 云华能感觉到朱樱的唇纹。 此时她喉头发干且作痛,气息不畅,微张开嘴,膝弯软得毫无所觉,全靠朱樱在她腋下托住。她的头向后枕在朱樱双乳上,知道不对的,却如新生小儿般毫无力气,一些也行动不得。 “哦,你们聊上啦?”雪宜公主的声音,比往常一切时候都显得生硬。她蒸出了一身的汗,皮肤红致致的,双眉一发黑而浓,也披着绸衣,自己拎起衣摆,露出结实的足踝,里头连纱衣都没穿。 云华猛然从朱樱臂弯里挣扎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爬上岸,逃命而去。 雪宜公主向朱樱挑挑眉毛。 朱樱趴在假山石上,慵慵倦倦的,只是笑。 雪宜公主却忽然恨起来,“啪啦”一下,把旁边侍女捧的澡豆全甩到了池里。 云华奔出去,伏在案上,只管喘息。宫人上来:“尚令可是受暑头晕了?” 云华便说是。宫人替她拭汗,饮了解暑汤,换上薄衣裙,引入凉轩中,荷风徐来,云华觉得眼目一清,看案上已经摆了蜜沙冰、蔗浆冰块、雪泡梅花酒等物。宫人另托了银杯来禀道:“尚令请用盐汤。凉、冷、绝冷三样,尚令偏爱哪样?” 大汗后应进盐汤。“凉”是井水镇出来的,“冷”是以冰雪镇出,“绝冷”则是直接投了冰。各人脾胃不同,能适应的温度不同。云华初在宫中饮此汤,宫人不知她喜好,便问她示下。 云华要了凉的,慢慢的饮了,宫人又劝进酥山。乃是红红绿绿一块仿佛假山的东西,山石上还做出松柏鲜花,盛在银盘中,鲜妍可爱,原来是酪酥,冬日里化开、浇到盘子里滴出造型,再让它冻上,藏进冰窖,天热时拿出来,就成了这样的恩物,连酥酪原来带的那点儿腥气都褪去了,尝着甜冷软滑,宫外少有。 云华摇头,叫宫人冻回去,等公主与朱大姑娘出来再用。她看两人不出来,心中庆幸,便先走了。 走到外头,似乎有人在叫她,云华脑后好像还有软软无从着力的一团,耳畔嗡嗡的,也听不清,还走出两步,猛然警醒,回头时,大太监已经亲自过来:“谢尚令!皇上有事要问。” 看后头,明黄伞盖下,不是崔珩又是谁?云华连忙跪地请罪。 崔珩今儿似乎心情不错,叫她起来:“给皇家没办了多少事,罪名一天比一天多了,这叫我如何敢用你?” 第十四章 小女初长成 云华起来,不敢回嘴。碰到这种调笑句子,她向来老实,只今日,面颊飞红,眼波欲流,那侧首低回之态,颇为动人。崔珩目光触上去,大觉讶异。 打个比方,松柏也鲜绿悦目,但你对之宜师宜友,未必心神摇醉,但普通的植物,忽受春气所感,开出花来,那花轻薄粉嫩,纵然只开一刻,也足以叫人生怜。 再打个比方,一樽酒,其实是美酒,但冷在那里,波光冽冽的,你晓得它美,但现在不是饮酒的时候,搁着也就搁着了,偏生炭火一烘,它融融冶冶的香气触鼻,你这才馋虫爬动。 云华此际,就像花受了春气、酒受了烘。 崔珩不知谁是她的春光、谁是她的炭炉。 他定了定神,道:“你们家有个九小姐、十小姐,又有个苗姐儿,一起进宫了。你去会会罢!”说着,又笑道,“个个可爱。” 云华“呀”了一声,连忙谢了恩,匆匆而去,跑两步,猛觉不庄重,待谢罪,因有崔珩“罪名一天比一天多”的戏言在先,不便再谢,只深行个礼,强放缓步子,一步一步的去了。 崔珩看她去了,道:“谢尚令来的方向,是鄂子榭?” 大太监回道:“皇上说得是。是鄂子榭。” 崔珩又问:“今儿是谁在里头?” 大太监这便不知道了,举步去问,回来时,雪宜公主与朱樱一道回来。雪宜公主先屈膝行礼,朱樱在后头,也深行了个礼,仿佛是身上凝脂雪花儿肉太多了,行动不便,又仿佛这人永远是这样慵慵的。连上断头台都不会快上一步,给崔珩问了安。 崔珩看她领口,敞得比别人都大,就仿佛初夏荷花要尽情绽开,理所当然似的。他无奈道:“原来是你们。” “正是。”雪宜公主道:“原约谢尚令一同洗沐的,她身子弱,一会儿就先回去了。皇上遇见谢尚令了?” 崔珩不置可否:“谢家来了几个可爱小女孩子……” 雪宜公主倒吸一口冷气:“谢小横去后是谁当家?连小女孩子都连锅往宫里送了?” 崔珩沉下脸:“雪宜。” 但听“咕”的一声笑,粘在耳际,有如暮云缱绻,乃是朱樱。她用那双黑眼睛望着崔珩。仿佛苍山青岚。夜雨朝云。 崔珩错开目光:“太后喜欢,正在那边呢。你们想去,就去罢!” “是!”雪宜公主高兴道。“早听说谢家有个鬼精灵的小东西,无法无天的。正该去看看!樱?” 朱樱道了声“是”,再向崔珩行一礼,与雪宜去了。崔珩猛想起来:“谢尚令也在那边。人家单纯,你们别欺侮人家了。” 雪宜公主指着朱樱:“是她干的。不是我!” 朱樱无辜的摊开手:“可我是喜欢她呀,一别而后,越想越喜欢……皇上治我的罪罢?”坦然对着崔珩,她太开阔太丑的脸,她雪白宽敞的胸。 崔珩哼了一声:“你们别离了谱!”转过身,听她们在他身后说:“是!” 他仍觉得那雪白身体上黑蒙蒙的一双雾眼。要吸他进去。 他其实是尝试过朱樱的身体的,像尝试云舟一样……好几位外命妇,他都试过。浅尝辄止。身为皇帝。他并不算太离谱。 他也知道雪宜公主和朱樱之间的关系。说起来呢,也是雪宜眼光太高了,这满朝的男人,崔珩也觉得,没一个配得上雪宜。朱樱这女人……一身好肉。陪在雪宜身边,也就当个伴妇这样罢! 只要雪宜不认真。寻个乐子,也未尝不可。 像七王爷那几手烂事…… 只要不认真,都让他们去罢!本质上,崔珩是个很宽厚的君主。 宽厚而且勤政。 他又往书房去了,看看折子,比前阵子,政务不知清减多少,但天晓得怎么的,今儿他特别的心烦,看了看,就抛下来。这些烦心事,怎么就没个完?一天也好?找个放心的人来分担…… 他想起那个傻透了的女孩子,向太监动动手指。 动手指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当,但秉笔太监已经过来了:“皇上?” “叫谢尚令过来。”崔珩道,“使个宫人去叫她,别挑我的名头。” 秉笔太监心时惊诧了一下,但一点不流露,依命退下,仿佛崔珩要的只是一盏清茶。 云华在太后宫里,手揿住了心口。 她见到了洛月。洛月算作小鱼儿的丫头进宫来了。 她见到了金子。金子是作为云岭的丫头进宫的。 她还见到了七王爷,福珞在他旁边。周阿荧作为他的侍妾,陪立于下手。 云华一开始真没认出周阿荧来――去掉那假驼背、去掉假胡子,这人怎么就相差了这么多?眼前可说是个清新绝俗、光彩照人的女子。纯说五官,未必有福珞精致……但那透身的气韵,岂是福珞能比! 七王爷向云华挤挤眼睛,那意思大概是:“瞧!这是我的学兄!这是我的女人!你看我福气好不好?” 他觉得在太后面前不便直言,所以挤眉弄眼,但挤眼睛不是更落是非嘛!云华无奈的笑笑,给王爷和王妃行礼。福珞回礼:“谢尚令。” 福珞竭力让声调平稳,但仍流露出痕迹。那是女人在枕上哭过的痕迹。 又是几度春秋,福珞已经不是少女,而是少妇了,却没有夫君让她体会鸳鸯帐里滋味……夫君是有的,却不堪用。若照原来的预期,只向男人那边去,女人是没法子的,那她也算了,偏生冒出个女人来,这夫君居然只向着这女人了!她这王妃,岂不是当成个笑柄吗? 福珞忍。如今她有点岁数了,知道什么叫忍字头上一把刀。人家没休她下去,算给她留脸面,她就当好这个王妃,端端庄庄的,进退应对。 周阿荧也在忍。 说到底……“这关我什么事啊!”周阿荧想起来都要翻白眼。本来她就当她的孔目,混点日子,赚口饭,谁叫七王爷……对,都是他害的! 她很想照七王爷屁股上来一脚。踹他这乌龟王八蛋!――咦,好像把先帝都骂上了……总之是个混帐,这闹的是什么事?瞧宫里宫外的长辈,瞅着她的表情,都是一副“七小子总算能留后了啊”的庆幸表情。她是唤起王爷性趣的淫具?她是用来生娃的机器!整个人生意义扭曲了啊诸位! 还有王妃这凄凄惨惨、强打精神的模样……“我也不想的!”周阿荧真想掏心窝子给福珞看。要有选择,她跟人抢男人干嘛?王爷又怎么样,皇帝又怎么样?天下男人都死绝了不成?要紧是难得一心人,世世共白首…… 好吧,七王爷说,他跟她就是前世缘孽,今生续,誓同白首,再不离…… 周阿荧只好摆出个标准侍妾的笑容,在下头立着。 瞄一眼云华。她仍然很在意老玉匠死了的事……唉,估计在宫里也受到报应了,然后又另下棋子了。周阿荧猜也猜到八九分,这都是神仙打架,蚂蚁没法找地儿偿命的事。牺牲有个结果又怎么样?无谓牺牲又怎么样?这都没处讲理去。人家的徒弟现在已经跟人家的九小姐相谈甚欢了,化干戈为玉帛了呢!算啦! 云华讪讪的走过这三个人。夫妻之间的事已经够难搀和。夫妻妾之间,还要扯上前世缘孽……她还是走开点好。 瞧金子,越发胖了!小鱼儿刚会走路,比金子还肥,肉又嫩,摇一摇,抖一抖,让人见了就想咬一口。洛月,洛月受了多少苦?太后已把云岭抱在怀中,心肝儿肉的叫,要留她住在宫中,云岭道:“不行不行,我娘须想我!”跟太后珍而重之告密:“别看娘一天到晚嫌我调皮,我走个几天,娘连觉都睡不好,您信不信?” 太后抬眼看雪宜公主,叹道:“这正是人之常情。” 雪宜公主窝到太后腿下,调皮道:“我可不信!怎么我去向佛祖求卜,佛祖讲,太后必能夜夜安宁的呢?” 太后啐她:“那是你皮得过了!” 雪宜就推三帝姬:“原是回雪才合太后心意,我们这些歪瓜裂枣都不行的!” 三帝姬喟叹道:“实因太后以万民为子孙。万民中,但有几个陪在太后身边,代禀了安泰消息,太后心里就宁静了,并不是非得拘着我们这个那个不可。” 章沉璎便向七王爷道:“王爷须向三帝姬学学才好。” 七王爷吐舌:“龙生九子。姑姑,饶我性命罢!我是那专赖着吃的饕餮君还不成么?” 一时满堂皆笑。朱樱晓得太后不太待见她,立在阶下很远,加披了件帔子,把领口合上了,只索随着众人微蒙蒙的笑,瞥过云华一眼,云华避开了,只同洛月两两相望,眼波说了许多,还嫌不足,想着,等太后喜欢完了,回头怎么同洛月单独聊聊才好? 朱樱慢慢的将笑容敛去。 冠饰金花的宫人在旁,示意云华来一下,道:“安福门失落了东西,要问尚令。” 云华奇了:那里怎么失落东西?一般东西,按规矩追责便是,怎么一问就问到尚令。 宫人支支吾吾。云华一发起疑,笑道:“正是太后、诸娘娘等在上头,我便回过诸位娘娘,再同你去。” 第十五章 并肩视事 宫人无奈,亮出令牌来,乃是执事总管给的牌子。到底男尊女卑,便在后宫中,执事总管也压过尚令。云华怔了怔,到底给身边侍儿交代了一声,方随这宫人去了,一路心中打鼓不住,看往御书房来,住了脚。宫人回头催道:“尚令,实非矫旨,何必犹疑?” 云华一开始还担心哪位娘娘要给她使阴的,见了这个地段,已知不是了,却更害怕,陪笑道:“姐姐,我怎么敢……” 宫人比云华要年长出十多岁,看着她,叹道:“尚令也糊涂了,到了这里,还说这话吗?” 真是的!上头有召。下边不遵,是悖逆,说不敢,一样悖逆。 云华一步步走进书房去,如羊入屠户。 崔珩翻着书:“怎么不进来?” 云华陪笑:“承训,奴婢不敢进御书房。” 崔珩丢开书:“你倒懂事。我丢了东西,该问你吧?” 云华俯首:“皇上请问。”本以为崔珩叫她到这里来,是另有所图,没想到真丢了东西,倒是大奇。 崔珩一字字道:“流璃的玉坠,曾在你手里?――叩头就赐死你妹妹。” 云华已经飞快要叩头,猛听他追补的这话,连忙要拿手撑着要把头错开。崔珩看她狼狈,噗嗤一乐,再看云华,脸色都变了,也知不对,走过来问:“怎么了?” 云华额际冒汗,欲忍疼,难以忍得,终于呻吟出声:“奴婢别着了筋。” 崔珩拉她到旁边坐下。云华欲挣,崔珩瞪了眼,云华只得从了,心里揣着兔子。涨红着脸,让他检视。 她扭着的是头筋,崔珩拉开她领子,见细细的脖颈,也看不出哪里不对,只闻见领中散发出的香气,如纤花弱蕊,心神一融,按手在上,本意是替她推捏。云华忍不住,“啊哟”一声发出来。崔珩也笑了,晓得自己手拙。便止了,招呼太监来给她推拿,自己在旁边,下颏支在椅背上,看着。 这是他在书房里特别用的太监。该聋就聋,该哑就哑,什么军国大事落在眼里耳里,一毫都不会到外头去的。但今日里,崔珩有话,就是不想在这个太监面前说。只等着。看太监按着按着,那纤脖上红肿倒渐渐起来了。 云华尴尬得要死。太监手法是非常好,但她却挨苦如上刑一般。跟崔珩告饶:“奴婢已经不疼了。” 崔珩点点头,使个眼色,太监退下。崔珩方缓缓道:“玉坠先在谢贵人手中,贵妃承皇后意思,寻索得急。你们盗出宫去,再借云裳带进来。想找个机会拿出来,谁知叫皇后先下手为强,是也不是?” 云华咬着唇,点了点头。 这当中伤却明珠性命。乃是皇后安排在云诗身边的棋子,主动揽这头差事,出得宫来,闻说玉坠失踪,故意搅混水,先把谢老太太身边丫头除却一个再说。 云华走到这一步,才明白。 崔珩叹道:“谢学士用心也忒深了。” 总是瞒了皇帝……总是对不起他。 旁人死却一万个也不打紧,皇帝是瞒一桩也不行的。 云华咬牙谢罪。 崔珩原想哄她发急害怕,慢慢却施出护香手腕,看她脸色渐凛如冰雪,心底晓得不对了,忙忙摇手:“罢也!我摘寻这个作甚!只是――问你个明白,当年棠氏,到底如何去的?” 云华骇然道:“皇上,奴婢不知情。” 崔珩恼道:“你自然不知。你家里人是怎样说的?” 云华道:“皇上!奴婢从未听人提起过此事,就算有……”急得说了实话,“就算有,皇上!奴婢又怎敢将这道听途说之事回禀皇上?奴婢身边人若真的传起这等小话,何尝比他人更可信?” 崔珩凝然片刻,叹道:“正是了。”一发喜欢云华老实。却也作怪!从前只有流璃,一言不合,敢给他使小性子,他也偏怕她这小性子。怎么云华面前,他一方面想逗她着急,另一方面,看她真生恼了,又有些怕起来? 太监进来,托着一剂膏药,奉给崔珩。崔珩接了,着太监退下去,他亲走到云华身后。 云华连忙站起来。崔珩反往前一步。云华这一站,就要与崔珩衣袂相挨,忙又坐下,进退失据,颤声道:“皇上……” “坐着。”崔珩说着,仔细把膏药贴在她脖子上,“这样肿了,还说不痛。” 云华吓也要被他吓死,告饶道:“皇上休折了奴婢福寿。” 福寿么?崔珩想趁句便宜话说:“真要折你福寿的事儿还尽有呢!”却也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不庄重,就咽回去,只慢慢儿把膏药铺开。外头膏药多有药臭,这膏药却满是药香,合了云华领中散出来的香,说不得教人受用。崔珩想起前朝那句“闺房之乐远甚于画眉者”,一阵恍惚,醒过神来,再看云华,却似一只吓得要僵死过去的兔子。 女孩子,含羞是好的,羞得厉害也好,但要呈僵死状,那就没甚意思了。崔珩这般地位,岂肯硬来?收回手,道:“你若过意不去,便替朕做件事。” 云华硬起头皮请问何事,真正上断头台都没这等艰难。 崔珩扫扫桌上书册:“今儿朕不耐烦,你看看,能批的,替朕批了。” 云华魂飞天外:“皇上!奴婢干预政务,碎尸万段偿不得了!” 崔珩“咄”一声:“你在未城干的不是政务?” 云华哑口无言。 崔珩又道:“你只拣轻简的、无聊的、陈言搪塞的,替朕处置了,谁要你插手要紧政务?”手点一点,叫她坐旁边。 那是三帝姬曾坐的位置。 但三帝姬毕竟只帮做文书工作,哪里曾越俎代庖?云华呆了又呆,看崔珩不是顽笑,只能坐了。崔珩又道:“坐正些!挨个边儿,再摔下来,还要朕的膏药不是?” 云华吓得赶紧坐正,抖抖的拿过一本折子,窥窥崔珩面色,双手打开了,眼前发花,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却哪里知道要怎么批?心里是有点主张……哪敢就按本心主张往上写?诚惶诚恐问崔珩的示下。 崔珩指点了她一番,仍然往后一靠,看她写。 她写也不能写在折子上,另用纸张,等崔珩首肯,着通常秉笔者在正册上写出来,崔珩亲批个御字,用印者再用了印,方可往外发的。 云华只算得“御前草拟奉帝”。 但这草拟功夫,也够叫人为难了。崔珩自己落清闲,看着云华苦苦推想,心情大好。 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批了六本折子,比崔珩自己的速度慢得多。崔珩也不觉得累,勉励她:“下次再来。” 还有下次?云华只觉一头青丝都要白了,恨不能就此告老还乡。 她如今知道伴君是有多减寿。 “出去不要对别人说,”崔珩依例警告她一句,“不然灭你十族。” 云华一字都不敢说。 云舟是觉得她这一个时辰失踪得可疑,瞅着她脖上膏药,问了一句,云华也不敢说,自己反手揭下来,云舟猜到些儿,便不问了,但道:“我信你知道分寸。” 这一问,云华便落下泪来:“四姐,我不知道!” 云舟骇了一跳,瞅她一眼,揽她到怀里,替她揉视着脖子,徐徐道:“那么,你要相信,别人在你这样的境地,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云华方才镇定了些,却喜在云岭等人还未走。她很跟姐妹们说了几句体己话儿。金子跟明珠分离时,还小,后来一直在云岭身边,如今跟云岭比别人都要好。云华觉得这些前生后世的姐妹里,倒是洛月跟她最亲热。洛月也有多少依依的话,不能出口,到了时辰,云华按宫例送她们出去了,洛月步步回头,目光眷眷如乳儿离娘。 云华心里也生出万般不舍。 雪宜公主和七王爷是早些时候就出宫,各自回府了。路上,雪宜公主只是一声不吭,朱樱看看车帷上的绣蔷薇,自己笑笑,目光斜向雪宜公主,雪宜公主也不看她、也不说话。朱樱捻起绣帷来,手中把玩,口里喃喃道:“哎呀,怎么好,有人在吃醋。” 雪宜公主一把将绣帷打开:“你才吃醋!” 朱樱黑眸中雾影憧憧:“新奇!我吃什么醋来?”想想,指指上头,“我吃那份醋么?我配吃么?”嗤嗤笑个不住。 雪宜公主直指她:“你吃那小丫头的醋,别当我不知道!太后殿前,你们作得好眼色!” 朱樱怔了怔,垂下头去:“那也是她们作得眼色,公主找妾身什么岔子。”语意渐幽。 雪宜公主揽过她的雪肩:“樱!你晓得我的心。我说过不会仿那些鲁男子,看着你好,就先霸了。你看我也还好,那我们相傍着过几个日子,你看别人也好了,我总帮衬你开心,不然也不会你提一句,就引你到宫里去。但你要认了真、伤了心,那可不值了,我也不会再帮你了。” 朱樱手指在她手臂上慢慢拂过,将她推开,乜着她:“说得好动人!那池里你的脸色,活似要把我们就地磔了呢!” 雪宜公主眼神一凝。 朱樱俯在她膝上,曼声道:“真若不会伤心,又怎能懂得开心,你说可是?” 雪宜公主的手从她肩上慢慢抚下去。 第十六章 求伴洛月 崔珩虽对云华是放心的,到底着人打探了一番,果然云华未露过一字,他心生喜欢,又叫过来几次,思度着太后若过问,他就打哈哈道:“只许您借用,不许孩儿借她一借不成?” 谁知太后也不问他。 皇后名存实非,更无一语能递到他面前,要论贤妃等几个,越发不会说他了。 崔珩兴起“祖宗家法不足畏,天下唯朕独尊”的感慨,倒自己惕戒,另收拾了个屋子,之后云华再来,他持卷子到那屋中,与云华隔案相对,仿了同学士们请教的例子,端庄得不得了。 布置方得,闹事的终于来了。 云裳一头撞在崔珩怀里,捏起两个小拳头就打他:“你啊你啊!——我可不可以骂你?” “——不太厉害的,就骂两句吧。”崔珩首肯。 “你坏!你大坏蛋!”云裳鼓起腮帮子,“你怎么把我妹妹也叫来了?” 崔珩觉得这“坏蛋”的头衔,怎么比起“圣上贤明”来还要叫人舒坦?咦!来,小妖精,再给爷骂上两句。 云裳接着骂道:“凭什么书房我都不能进,她能进?皇上你忒偏心眼儿!” 居然在计较这个。崔珩挽她的手:“你来。” 云裳手握成拳:“我不来!” 崔珩把她小拳头硬拢在手心里,搂了她,去那新布置的“清源馆”里,向云裳道:“你看,你看,这何尝是御书房?有些文字要借重她的。三帝姬逢斋月,要伺候太后,好大福德,朕不好夺她们的。有些小事。外官要叫进来也麻烦,怪暑热的朕也不爱出去,现宫里放着个尚令,稳密,肯操劳,朕不用吗?” 云裳看看满架的书、满案的簿册,吐了舌头。 崔珩又道:“要说进书房,违了制的,现放着有一个。” 云裳问:“谁?” 崔珩指着她:“戎战初起时,你在哪里等着朕?” “我、”裳儿急急道。.info[]“我没进最里面!我——我是心疼你!”要哭了,“皇上不公平,我不来了!” “公平得很。”崔珩搂她去,“你既嫌没进最里面,来来来,你就同朕去去去,让朕进你最里面……” 咦。这淫词浪调,只有跟云裳说出来,他一点不忌讳,那般儿蜜里调油的畅快。 云裳红着脸儿扭呀扭:“我不去。讨厌!不去嘛……”到底拉进去,外姓女子及本宗已嫁女的禁地,御书房。一看,架上还有书,但整个房间不一样了。似乎要紧的都搬空了。“皇上……?” “这里也久了,换个地儿,整一整,透透气。”崔珩把她直接放在了案上,“那咱们刚才说的事儿——” “皇上!” 罗带轻分之际。崔珩遗憾的想:云裳妹妹那朵花,怎么就不开了呢?鄂子榭外那番春色哪……到底是怎生染得来? 云华从此时常出入清源馆。 一回生。二回熟。她批卷宗渐渐也上手了。崔珩发现这人哪,还有这么个毛病:一开始甭看多战战兢兢的,等熟些,发现没有当场砍头祸殃亲友的危险了,就胆上生毛了,碰到问题,都敢照直说了。 崔珩渐觉云华是个好臂助。这并不是说云华会对他的帝权构成危险。云华的能力,只在细节,关于大局掌控,崔珩觉得,是不强的。未城民生初见起色,便卷进战乱,可见一斑。当然这场大战他是皇帝,他有责任…… 咳咳,这就不谈了! 反正要说帝权,崔珩觉得四皇子还是最让人放心的,若雪宜公主活得比他久长,用那铁腕钢胆再助一助皇侄,三帝姬也不出嫁,用那柔肠细意再辅一辅皇兄,另有谢云华帮忙顺一顺日常事务—— 咦,这样一说,难道要把云华给四皇子作姬妾不成? 崔珩摸了摸胡子。算了!算了!反正他身体还硬朗,谈身后事还早。天底下的好女子多了去了,眼前这个,他用得顺手,先用着! 不知不觉与云华滋生出某种意义上的友谊来,那是与大臣之间不可能的。 他虽没提及给四皇子作姬妾的事,四皇子自己有些知觉。不晓得他是一点儿都不爱云华呢,还是怕父皇给了又后悔,反而要生出芥蒂,从此离云华都远远的。一开始,崔珩提及让四皇子跟云华学学,四皇子慷然应诺,后来,就避而远之了,实在不得以遇见,能退多远退多远,能多客气多客气,把云华当瘟疫。 云华也很有当瘟疫的自觉,离四皇子也远远的。 倒是跟修德嫔,四皇子亲近多了。 在宫里,不论皇子公主,终是要找个母亲当靠山的,而后宫女人,也终是要找个帝子帝女依傍。四皇子跟修德嫔,彼此王八绿豆看对眼,生是不用块玉坠来拉皮条。 却又可怪,嫔妃和皇子之间,好歹要避避嫌,尤其妙龄嫔妃跟皇子,就跟那啥了。但云裳就有这个本事,该笑就笑,该说就说,光风霁月,崔珩一点都不介意。 崔珩觉得,云裳只有在他面前是女人,在别人面前都是小孩子。你看那股子天真无邪的样儿!谁要想歪,那是谁自己心眼儿脏。 还真有个脑子搭牢、或者说胆子太肥的女人,到崔珩面前进谏了一句,也只说“未雨绸缪”什么的,崔珩就把她拖出去打,活活打死了。 “就是这种话最可恶。不打住,还真吹起波浪来!大家须得正身正意,那便一些儿谣言都不起。”崔珩是这个意思。 于是再没人敢提。 云华自认没这个本事,还是小心些好。就连政事上,崔珩觉得她够大胆了,她真正吓人的话还没说出来。 云华借着学习的名义,借了前几年一些本子看,崔珩也没觉得什么。云华看下来,却发现在她生活在锦城那几年里。她们这些穷人够苦,官员的本子一些儿也没反映,都是盛世太平—— 对,你往锦城走一走,看到也是太平,眼角扫到几个穷人,哪朝哪地没几个穷人呢? 可是就云华自己切身所感,生活艰难。她自己还争气,进谢府讨了生路,邻舍的日子可怜如何? 这还是锦城不算最穷苦的地段。设若那些大狱旁边的穷窟、土地不好的山村,又待可怜如何? 锦城还是本朝算得富饶的城池,设若其他小镇僻城。又待可怜如何? 这还是当年人人说盛世的时候,一场大战中戎人借着戎商能耐,将所占地皮的金银财宝几乎尽数榨取,胡人又说不得烧杀掳掠一番,留下残局。上至崔珩、下到大臣们都说要节俭治国了,上奏的本子里也大都夸说自己如何节俭安民,大家还能活得下去……实际上在这本子之后会有多少人活不下去呢?! 这话云华不能说。 她已经有点摸到崔珩脾气了,知道这话,击破了崔珩的底线。 她在清源馆,或许还能想想办法。若惹得崔珩翻脸,那就全完了。 云华沉静着,慢慢的看本子。在有些本子里看到关于民生的某些破绽,扎扎实实给崔珩指出来,也不多说,只引起崔珩自己的疑心,叫他去令官员复奏、或者叫其他官员复核。 总能让吏治好那么一点点的吧?总能叫百姓多得那么一点……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处罢? 若要彻底好起来。云华想,最要紧还是将亏损的财富。怎么想法子再弄回来。这点,恕云华无能。 等举国都富了——当然财富主要还是在那些富人手里——那时再想法子,怎么让穷人分得一些,至少可供养家,不至于在盛世被逼得穷死。那样子,照云华梦想,才叫太平盛世。 却不知如何才能达到。 圣贤书中当然多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恕云华看不懂,就算看懂了那些大道理,也不知如何操作。满朝官员,好像也没有很懂的,他们上的本子,也没有多精彩的。总算也有几个懂事的,但大多是云华路子,细务上踏实点,给民生一点实惠。 一点也是好的。再要多,想不出好法子来,云华也就不跟崔珩啰嗦了。 就她找出来那几个破绽,崔珩已经很满意,要赏赐她一下,问她要个什么赏。 云华想了想,道:“皇上嘉许,已是无上荣光,奴婢不要什么别的赏赐。” 崔珩摇头道:“你刚才明明已经想了,直管说出来,朕自然赐你。” 云华低低道:“奴婢刚才确实妄想了……在进宫之前,奴婢有个贴身的丫头,名唤洛月,她与奴婢情同手足,这次大战,也幸蒙皇上之福,她逃脱了性命。奴婢实在牵念她,想与她多些相守。” 崔珩忽问:“那次你家几个妹妹进宫见太后,她也随着来了?” 云华惶恐答道:“皇上恕罪!她委实是陪侍进宫了。” 崔珩“唔”了一声,心中想着,莫非鄂子榭外,非干朱樱的事,是云华知道那个洛月要来,故生出融融曳曳的心韵? 譬如一株植物,远地移进御园,生得僵了,不愿开花,培上些故乡的土,它便融转来了。 这样揣度着,崔珩有那么一会儿沉思未语。云华只当他为难,赶紧自责道:“宫中收人,何等严谨,岂可胡来。再说她也未必适应宫中生活,是奴婢胡言乱想,皇上恕罪,此事奴婢再不提了。” 崔珩笑起来:“你把宫中说得多可怕。” 云华不解崔珩心思,俯首不敢答。 “带就带进来罢,”崔珩道,“能蒙你喜欢,那丫头想必没大错,宫中规矩不懂的,你教起来便了。” 云华喜出望外,连连叩首谢恩,崔珩挽她起来,看她果然喜上眉梢,那动人颜色,比往日又不同,看得崔珩也笑了:“谢尚令……” 正说到此处,外头,自西边来的加急奏报,快马送进宫门,换了腿快的小太监,腿不停的跑着奉进来。 第十七章 大灾来了 大太监看了奏表上红彤彤加印,知道不寻常。(..info)虽然皇上难得心情好,打扰真是太不应该了……但皇帝也下过严旨,一等事态的奏表,不论时辰、不避厕上马上,到即奏! 太监把这奏表捧进来,恰打断了崔珩没说完的话。 一见这加印、还有来的地方,崔珩云华两个,都知非等闲。崔珩接奏表,云华告罪,敛袂退下——这顶顶紧急的国务,她到底要避嫌。 她下去安排了洛月进宫的事,又处理了几件宫务,云裳已知有西边紧急奏表进来,遣人对她道:我这里不知那边有何事,你呢? 云华回道:我也不知。只不过西边一向民生是紧张的,却夏种秋收,本该是松口气的时候,有什么紧急事态,要这时候送来? 云裳一听,民生,非关人事,也就不上心。云华倒心里一动,往清源馆这里伺候。 崔珩图方便,新的御书房也安在清源馆旁边。云华方回来不久,太监已传话叫了。 云华前去,停在书房门外、珠帘底下。 “你猜一猜?”帘子里头,崔珩道。 “蝗灾还是……旱灾?”云华悄声问。 一般来说,蝗灾比较可怕,但对西部目前的状况来说,旱灾,会更恐怖。 “大旱。”崔珩颓然道。 夏天的热浪,把西边的水脉烤得奄奄一息,已经有一些请求减税、免赋的奏表递到崔珩这里,崔珩也都准了。照道理,秋天应该可以支持过去,冬天,已准备好从南方调些粮接济他们,等到明年春天,再作道理。 但夏天还没有过完。可怕的沙暴起了来。 沙暴从没起得这样久、这样大范围、甚至侵入关内。 往常,碧绿的飞萧山挡着沙,山以内的居民,总觉得旱沙离着自己很远,而未城等关西城池,那一点点艰难的绿,也总撑着些儿。 但戎人占了关西之后,大量掠夺黑油、煤矿,连那点可怜的粗铁矿也不放过,他们大量驱赶汉人原住民。把地挖得蜂窝也似,一点后计都不留。他们退去之后,关西遍地疮痍。为着就地炼矿,把树木能砍的都砍了。再加上余秋山征讨阿逝时放的那把火! 再砍再伐,怎有火烧来得快。火烧起来后,本来将士人手就不够,余秋山根本就没有发兵救火。飞萧山已被烧得光秃秃了。 夏天。沙漠里白天极热、晚上骤然降温,温差大,本就容易起风,风卷尘沙,是谓沙风,风大了。便称作沙暴。 今年关西对沙风毫无缓冲能力、飞萧山也没有抵挡作用。沙风连绵不绝。所谓话赶话,风也赶风!到夏末,沙暴发展为前所未有的大暴风。将飞萧山上的砂石也刮起来,全往关内灌。现如今关内的农田,也给毁了,眼看秋收要完蛋! 当地的官员再不敢压着,快马加鞭急报送往京城。 急报的信封里。都夹着沙。那边的风大到这样的程度,隔着窗缝往里灌。官员写信。都避不开沙。 崔珩神色凝重。 云华也竟无一字可替他宽解! 大灾年,来了。 外头的官员也陆续听说了消息,一个个进觀,跪在御书房外头。云华猛然省觉,她是什么时候进了御书房?要出去困难了。 崔珩抓住云华的手腕,不让她走。 这里只有她见过大漠的沙、斗过西边的旱,只有她屡经磨难、死里逃生,只有她心怀恻隐、又脚踏实地。崔珩抓她,如抓一块救命的浮木。 他不敢出珠帘,怕臣民看见他脸上的神情。 大战他尚且撑得住,凭血气之勇。他知道全国也不乏这样的血气之勇。但大灾……本朝经过大战,已然虚弱不堪,再难经这样一击,而熬苦,比打战更难。 你可以勉励几天几夜没睡觉的战士,再翻上城墙,与敌人决一死战,但你怎样面对遍地嗷嗷求粮的灾民,从夏至秋、再至冬? 崔珩是个明白人,所以他心情更沉重,那颗心一直往下沉到肚子里。 外头的大臣等了一会儿,看皇上不出来,他们就在外头进谏了。 有些是真的忧心,有些只想表达一下忧心,有的借机要踩异己,有的趁这机会想得到皇帝的重视,嚷来嚷去,其实也没个一帖灵的神奇办法拿出来,反都逼着崔珩定主意。 崔珩看,自己要不早点镇住这些家伙,甭等饥民闹腾,京中这些白痴们就先要给他搅事! 云华已经滑到他脚下坐着,借龙案挡了,耳闻官员的七嘴八舌,手中拿纸笔给他写应对建议,后来嫌纸笔还慢,贴着他的腿,悄悄儿跟他说话。 崔珩恍惚回到作太子的时候,读书时先生拘得严——或者说先生不是那么严,但他急着要作个好成绩给父皇看,迫切想要有个好成绩,有时对着题目,急得简直要哭起来,也有那么个特别机伶的小内侍,趴在他腿下帮他一起答题。 那小内侍,后来自然飞黄腾达。崔珩知道他有些不法之事,但安了心给他富贵。可惜他后来实在太不像话了,崔珩也只好赐死他。 一晃这么些年了……这么些年,崔珩赐死了多少人? 到头来居然还有人肯贴在他腿边,与他共度难关。这算是上天对皇帝的特别优待?崔珩有些恍惚。 他们一起,到底把大臣打发了,拟定初步的对策,此时抗风沙是来不及的。受灾严重的居民先往内撤,南边的粮先往西边调。等风沙定一点,除沙复田、补种抗旱作物,一样样再慢慢的来。 大臣退后,云华方要起来,四皇子来了。 云华只好又钻回去。 四皇子一听说大臣进宫,他也进来了,不敢穿过大臣站到父皇旁边,免得像要侵夺父皇权势,也不敢站在大臣这里,免得像帮着大臣逼宫。他侍立得远远的,看大臣走了,连忙出来跟父皇问安,表示他顶顶关心国事、也顶顶关心父皇。 崔珩支着额,问他:“都听见了?有什么想法?” 四皇子就躬着腰谈了点想法,很中正,很中正。 崔珩强打精神,就几个要点作了启发,四皇子表示:父皇英明仁德,真是人所不能及! 崔珩忽然深深的疲倦了:“皇儿!想我作皇子的时候,陪侍在你皇祖父身边学习政务,也是夙夜匪懈,不敢多一步、生怕少一步,累得很。” 四皇子不知父皇怎么忽想起当年来,只好躬身唯唯喏喏。 崔珩道:“我如今叫你,是不是比我当年更累?” 四皇子连忙叩头,又回奏道:这几年国家的积疾都恰巧起出来,亏得父皇怎么英明神武能治下来的,他作儿子的在旁边看了,学习得很多。料这一两年把难关度过,国家又能欣欣向荣,父皇可作江山千秋万年,他能作这样父皇的儿子,就已经觉得很荣光。 回答得真好。崔珩想自己作人家儿子,也不过回答得如此这般了。但这些回答里,有几句是真心?假是不假,可要论起真心来…… 他挥挥手,很慈祥的说:皇儿你还年轻,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再学学,父皇很看好你。 四皇子叩首退了。 云华悄悄的从崔珩腿边退开。 她如柔云依在崔珩腿边,这样久了,一退,崔珩觉得腿边一凉,想也不想伸手拉过她。 “皇上?”云华骇然。 “不准告罪。”崔珩含糊说着,将她一把拉进了怀里,抱着。 他的鼻子埋在她的肩窝里。 她不敢动。她的身体出乎他想像的柔软,像一片云。无情的云。她虽然没有反抗,但也不主动给他提供任何的柔情。 她对他是没有温度、没有滋味的,如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他慢慢放开手,道:“走罢!” 云华退开。退到外面才开始发抖,望见清源馆,如见蛇蝎,忙忙从旁边擦过了,回到尚令的所在,又有好几个宫人来问事,都是不得不当场处理、或者给出章程意见的。听说洛月已经来了,真快,她分不出身来去见洛月。 她能休息时,已经是月儿高挂。洛月连忙伺候她上床,有宫人已把宫中就寝的其他规矩跟她说了。云华只有力气握握洛月的手,就把头陷进枕头里,恨不能就此长眠不起。 宫人不得不把她叫起来:太后也听说了西边的事,发愿要于佛前持斋念经祈福,三帝姬随她,很有几个嫔妃也要随愿。 这种时候尚令怎么能不在? 于是云华又扎挣起来,匆匆戴了女冠,领了人过去,奔走了几个更次,回来时,东方已发白了。 洛月候着。 云华用跌倒一般的姿势躺到床上。累成这样,原以为一放平就该打呼了吧?可是不。脑袋被使用过度,呼噜噜的转,没有事情也空转,停不下来,转着转着想起白天有什么事确乎没完结,那更停不下来了。 洛月给云华掖被角。 云华拉住洛月,让她躺在自己旁边,抱住她,头埋到她怀里,咕噜了一声:“洛月。” “是的,小姐,我在这里。”洛月轻声回答。 云华终于睡去。 第十八章 膝袱伤人 之后几天,宫里宫外都忙。灾事一时没个平定,物议纷腾,余秋山到底是烧山的罪魁祸首,百姓本不懂,不知谁捅出来的,把他编进戏词里说,于是街头巷尾都知道了。他是英雄,但饿肚子是眼前的――西边饿死人,流民往南来,南边本来就已比往年少的粮,还要往西边运呢!怎生得了? 这样对余秋山的不满就越来越多了,有些倒念着旧情,不多说余老将军,说说别的文官武将――甚至抱怨起天老爷,也就是影射起天子来。 崔珩和其他文官武将不得不叫余秋山老实点顶一下民怨。 余秋山深刻的对他烧山的鲁莽行为作了忏悔。这么一大把年纪,身上带了新的战伤,卸了甲,跪在地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见者鼻酸。 其实崔珩也心疼――心疼有什么用?大家共克时艰,拿点准主意出来啊! 云剑终于拿了个准主意。 云剑不是天老爷,他对风沙也没有办法,但他是个儒将,儒将的意思是像杀人凶手一样能打战,而且像古之圣贤一样满肚子能冒坏主意。 目前他冒出来的主意就是:反正将士缺人、而西边又缺粮,何不把没粮的饥民都运到边防去,也不用什么战术了,就让他们冲,告诉他们:“那边有粮!” 这不比蝗虫厉害? 西戎和北胡的人不是人?他们不怕蝗虫? 兴他们来抢我们的,就不兴我们抢他们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哪,我们还赶不上兔子么! 崔珩觉得以上的主意都非常之好,立刻授权云剑实施。 他的压力减轻了,这并不是他停止召唤云华来清源馆的原因。 他不再叫云华来……或许,更多是因为他恼恨那朵云的无情,而不是讨厌那朵云的陪伴。 不管怎么说云华还是辗转知道了云剑的主意。当时她正在替云裳准备陪太后念佛的诸样事物。云裳说,云舟也要来,所以得多准备一份。恰宫人又来讲,雪宜公主要多带一位贵妇进宫。 云华有点心神不属。 “你是不是觉得叫饥民去打战太残忍?”云裳猜她心意。 “不,实在是没粮。”云华苍白着脸笑笑,“都被人家抢走了,再去抢回来,也好。” “那你是怕大哥安排这事务会安排得不周详?”云裳又猜。 “大哥战都打得,这又算什么。”云华道,“听说他身边也有左膀右臂了。想必能帮他。” “那你怎么脸色比先前时候更见不好呢!”云裳问,“哪里又疼了?” 自那天梦见余夫人之后,云华是实实心窝疼。怕人家说她效西子捧心,也不敢说真话,只道有时腰酸背痛,这样敷衍过去,也曾请御医来。御医看不出什么,云华也便不再多噜嗦,好在每次犯的时候也不长,隐隐的,痛那么片刻,忍着就过去了。 听云裳问。她笑笑:“是啊,怎么这阵子比从前清闲些了,反而筋骨更造起反来。” “想必是先前累着了。这时候发作出来。”云裳同情道,“你趁空歇一歇才好。”说着笑起来,“人家说一跤跌到青云里,怎么你好像越到上面越吃苦?” 云华不同意:“哪里的话!――我到哪里都一样吃苦。” 云裳笑得花枝乱颤:“真的!嗳嗳你这个苦命人。” 云华没好气的轻轻推她一把:“你还不是一样辛苦。” 云裳反驳道:“我才不呢!我是到哪里都要享乐才真!哪怕生活枯燥得像沙子,我也要在里头榨出蜜来。你啊你。多学学我这个本事才好。” “谁学得你呢?”云华将最后一件衣服给她理好,“去罢!太后跟前。老实一点。” “太后才疼我呢!”云裳得意的笑,自去了。云华出来,问明雪宜公主要带的贵妇,不是朱樱,这才松口气。洛月窥着云华的神气,有些察觉了,得个空,私底动问。 云华待要说,脸上滚滚的红云起来,便不肯讲。 洛月依在云华膝边,哀哀道:“小姐如今人大心大,有事不跟婢子说了。” 云华只好告诉她,说到池里,朱樱向她走来,原难启齿,洛月望着她,脸上的神情,似通盘能理解似的,云华只好一口气说出来,问:“你看这人,是怎么回事?”问得也不知是嗔还是恼。 洛月道:“唉,她也喜欢小姐。” 云华啐道:“有这么喜欢的吗?” 洛月道:“这有什么奇怪?就连我,都忍不住要喜欢小姐的。”说时,语调低低婉婉。云华静下来。她终于感觉到了。 以前她是一朵还没开放的花,对这心意全无所感。如今她能感觉了。像张开眼睛的花朵,看见春天的颜色。 洛月是忠她……洛月也是真的喜欢她。 “我、我要休息了。”云华结结巴巴道。 洛月替她放下帘子。 云华侧身向墙内躺着,一手捂着心。心在咚咚跳。 心跳时,会痛。但如果从来没痛过,又怎么知道它会跳? 云剑解决了很大一部分饥民,汉人的版图向戎、胡推进了好几个城池,取得了难能可贵的胜利。听说戎人胡人都已经哭嚎着嚷起“汉祸”来了。汉人们觉得被邻居称为祸害,是历史性的进步――总比被邻居摁在家里抢衣抢食来得好。所以老百姓们都很开心,张灯结彩贺中秋。 天凉了,沙暴也止了,抗旱的作物推广开了,番薯什么的,都是西域的物色,西戎本来打算拦一拦:“我们是敌人,我为什么给敌人送种苗?”这种心态。但汉人表现出“不给我们种,行啊,等你们熟了我们再来吃你们。”的豪情,西戎顿时退缩了。 而北胡的草原也受到西边沙暴的影响,草场受到可怕的打击,估计今冬羊群够呛。北胡的少主甚至主动跟中原联系。看明春能不能联手把沙漠问题治一治。“这么着下去大家都没饭吃。” 云剑把这个提议原封不动转呈了崔珩,崔珩笑笑,批了一句:“着他们称臣、岁贡,此事可议。” 这些都令得崔珩心情大好。 四皇子说,等难关过去,国力会更昌盛,说得真好啊!崔珩特别表彰了一下四皇子。 太后的斋,当然也结束了。最后一天里,三帝姬为庆贺国家喜事,试排了一场奉佛舞蹈。大力士饰金刚,三帝姬亲饰飞天,于金刚掌上回环作舞。轻美绝伦,太后连连点头赞叹,竟至于落下一滴眼泪来。 这场舞结束后,崔珩叩阶恭请太后回宫,启用一点滋补的饮食。 太后回宫时。少不得又一番忙碌,因叠了中秋的庆宴,事情特别多。 连洛月都帮忙了。 她帮忙送一盒新制的甘露香给太后宫供月,盒子交过去,本就该走了,那边姑姑却发现封条有污损。虽未损及里头的香,依例也问在洛月身上,罚她跪了半个时辰。 这是太后宫里降的罚。也不算重,而且崔珩约云华回头同往清源馆看月色,云华支支吾吾,苦苦要思个推脱,就没顾得上插手洛月的罚。只疑惑着:怎么封条会污损呢? 她不信洛月这么不小心。 洛月是被抬回来的,双膝以下。两条腿已经不能动。 只是半个时辰跪砖地,怎至于双膝都毁了?云华大惊,要查看,那两个膝盖已经好生生的包了起来。乃是旁边宫人,赶紧搀了她,叫御医来,已将伤口处理过。 “怎会这样的?!”云华满心忧虑,亲手把洛月搀上床,问。 洛月面白如纸,告诉云华,她跪下去,就觉双膝下如针扎刀刺,怕叫喊又得罪了太后,一声不敢出,跪完了时辰,就不能动了。 云华忽然想起,掀开裤子,查检洛月的膝袱。 宫中人,常常要跪地,哪里见到主子就在哪里跪,不便泥地砖地,利索的就得“夸啦”下去,冬天还好,裤子厚,而暖和衣单的时候,谁的膝盖不是肉长的?谁受得了!因此一直以来,就都在裤子里缝个“膝袱”,好护一护这两块骨肉。 云华怕是膝袱里给人动了手脚了。 但这膝袱是好好的。 云华问:“你受罚时穿的就是这一条?” 洛月说是。但她没意识到,受完罚后,御医来时,她短暂昏迷过一点时间,她的裤子换了。 “那一条脏了,”宫人陪笑道,“何况御医要看,所以也剪碎了。就换掉了。” “怎么不早说!”云华大怒,“那碎的在哪里?快拿来!”一想不对,亲自跑去,“我自己去看!” 又有宫人,道火烛司走水,紧急要云华去看,云华另派了人去,她此时是绝不被调开的了! 终于在那破裤子浸水清洗之前抢回来。 “破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洗?”云华质问。 送洗衣的宫人吓得话都说不清了:“司、司宫恕罪!” 云华检看膝袱。 出乎意料,并没有针、刀藏在里头。污血还沾在上面,膝袱针脚不像是被拆过。云华疑错了? 洛月的膝,难道是鬼给她扎伤的? 云华拿了这条碎裤子,问洛月:“这是你原来穿的吗?” 洛月不记得。都是宫里统一配的衣裤,崭新的,没什么特征,如何辨认。她苦劝云华:“不要再管了!” 她也猜到有什么阴谋。 任何阴谋,不会是直接奔洛月来的。洛月比虫蚁卑微,有什么值得人家费心呢?这必是冲云华来的。 洛月只怕云华又落入陷阱。 第十九章 帝心难测 云华不听洛月的劝。(..info无弹窗广告)身边的女孩子,受这样的罪,还不能立时洗雪,就算明哲保身又如何! 她查,动用了她这段时间作尚令的所有人脉、还动用了谢家积下的人脉,查到那换了裤子的可疑宫人,是贤妃的人。 大皇子和三帝姬的生母,从来温和端庄,有事也先自己忍了,众口一词贤良淑德的女人?! 云华没有直接冲到贤妃宫中。她没有这样子蠢。 查,先暗地里查。 不知是云华手段太高、还是贤妃合该败露,云华很快查到她宫里刚焚化了一样纺织品,在拜月的炉里。还有一角布料没有完全烧毁,云华亲眼看到。 这一定是换下去的真正碎裤。但刀片呢?炉里没有,云华再命人搜寻。 贤妃到崔珩面前哭了。 她白衣跣足,跪在崔珩面前,哭泣道:“臣妾有罪,望皇上明言。何必令谢尚令搜寻臣妾居处?皇上看臣妾哪里不对,但赐一死罢了!臣妾再不敢有二话。” “搜你居处?”崔珩皱上了眉,叫云华来质问:宫里走水你不去看,倒搜起妃子宫殿来。你着鬼迷了? 云华正得到消息,贤妃刚刚叫人重新打理了一枚首饰,不知是否和洛月有关。她思忖不定,闻崔珩通传,也知是贤妃上了眼药,叹口气,看洛月伤口又红肿起来,御医进了消炎的药。云华指派了帮洛月用药的人,往崔珩这边来。 一边走,她一边准备着云裳半路拦她、训她一顿。云华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合规矩了,但云裳若要阻止她,她还是不依的。 奇怪的是,云裳也没有出现。 云华跟崔珩告状,贤妃也没插话打断。 她鬓边。银钗上水晶流苏一摇一摇。 水晶!云华忽然明白了:藏在洛月膝袱里的锋利物,是水晶,害完人,就收回去装在钗子上了! 她这样想着,就这样喊了出来。 如果现在不急着喊出来,她只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贤妃听她说着,居然一点都没有打断和反驳的意思,等云华说完,才道:“皇上。臣妾无可自辩了。”带着老实人特有的温柔和自嘲。 而崔珩居然也一点都没有打断云华,直到她说完,很奇怪的问了一句:“你姐姐云诗出事时。你不是很识大体的吗?这回怎么了?” 云华张着嘴,声带发颤,再也发不出声音。 云诗出事,她知道云诗未死,云诗是尸遁。洛月被残。她痛心洛月真的受苦。 但她不能解释这之中的区别。即使她不解释,崔珩也已经怀疑起当中的区别来。 云华眉毛簌簌的跳。贤妃!贤妃先暗助谢家废了皇后,如今要再翻案搞倒谢家呢! 她是看谢家几个女孩子蹦达得太欢了? 三帝姬也泪眼婆娑的来了。她何尝不知母亲另有图谋。母女之间,没办法,只能捱义气硬挺,也不便说谎。就跪禀父皇道:“贤妃有任何错,请处罚小女。” 崔珩狠瞪了云华一眼。他对这个女儿是很疼的啊!连太后也是很疼她的啊! 云华一败涂地。 可她更坚定的回视崔珩。 开口指证贤妃时,她已知道这是必败之局。可这是她唯一指控贤妃的机会。她说的是真话。在宫中,真话并不占多少份量……可她要让崔珩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崔珩在她脸上看见类似流璃的愚蠢坚定,他恼火的皱起眉毛来。 可他还是没有开口降云华的罪,贤妃有点不安了。开口打圆场道:“那丫头怎么了?膝盖跪伤?谢尚令,本宫同你看看她去?” 云华领着一干人。往洛月这里来。 洛月的境况比先前更不好,她竟发起高烧来了。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药里下毒了。一定是的!云华急眼了,跪在崔珩的脚边,求他作主。 一个尚令,有什么资格作这种请求? 云华凭着不可解释的感觉,发现崔珩对她有某种微妙的情绪。她从前是躲避,但现在,却要利用。像快跌下去的小动物,拼命的抓紧头顶的蛛丝。 崔珩沉思着,对三帝姬道:“你同贤妃到佛堂祈福罢。” 又吩咐宫人:“请个太医来,谢尚令发烧了。” 发烧?云华并没有。但皇上说烧,那就是烧了。 发烧的,说的话就是胡话,有理由不与之计较了。 贤妃行礼,与三帝姬退下,到佛堂去。 佛堂就是太后的地方。洛月膝伤,毕竟在太后那里跪起来,而贤妃是被指控的行凶者,崔珩借此表达一种态度。 离开时,贤妃很不安。她的神情还是如常,但是膝发软,手拄在女儿的肩上,像拄着一根拐杖。 她本以为这次一定可以让云华万劫不复的…… 但是帝心! 她算错了帝心。 刹那间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云裳和四皇子那边都木痴木呆,没有一点反应了。 他们当然知道她为了大皇子,必须出手。但他们跟皇帝更近,更知道帝心,晓得她会自取其辱……至少也是两败俱伤。 贤妃抓三帝姬的手,抓得更紧。 风雨欲来,大家都在赌。那么现在,她能倚仗的最大赌牌,就只有这个女儿,和太后了! 章沉璎已跟太后禀报了这件事。太后对云华很不满。也觉得云诗不闹洛月闹,很奇怪,要么云诗的死有问题……这一串事的底里,本来就越想越奇怪,想想那天朱大丫头的眼神,要么谢六丫头跟洛月之间……宫里的女人嘛! 这样想着,太后就很不舒服,连堂前的侍舞都垂下眼睛懒怠看,又道:“幸亏我是太后,不然,在我宫里起的事端,我是不是还得对质去?” 话已经很重。 章沉璎道:“太后。我去看看。” 她走到见尚令居所,就看见贤妃她们都出来了。 而崔珩自己却留在里面。 这极其奇怪! 贤妃表情就很犹豫,看见章沉璎,像看见了救星,忙把崔珩刚才的口喻又说一遍。 大太监已经出来跟章沉璎叩礼了,态度恭敬而轻松,像没出什么事,跟章姑姑讲,有个丫头去太后宫送东西犯了错,已经被处罚了。但处罚以后的病有点奇怪,可能是太医开错了药。一个丫头吃坏也就算了,宫中娘娘们千金贵体。也下错起来,还了得?所以皇上责令谢尚令严查。动了太后凤听?嗐,那真惭愧,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等查了结果。少不得跟太后禀报去,至于现在么,正盘查着,有些晦气,章姑姑就别进去了罢? 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滴水不漏。 章沉璎也就没事人一样,笑着替太后劝皇上注意身体,就回去了。回身。面色凝下来。 三帝姬手指在贤妃掌心轻轻划动,安慰她。 她没露一点形迹呢,又没下毒。洛月的病是真的赶巧了。天都在帮她!在太后那里也确实离间感情了。云诗一事也确实打下疑楔了——可是她确定不会弄巧成拙吧?崔珩的反应太反常了! 女儿的手给她安慰。贤妃也知道女儿不赞成她这样做。但她还有什么选择呢?宫里,难道真能老老实实等运气吗?那些老实的、还有不够聪明的,早尸骨无存了!非要死。还不如搏一记再死。 贤妃咬紧嘴唇。不,她不会死。她要保护她的大儿子。 是她不够能干。大皇子才会被人药成痴呆。那些坏事,不是大皇子发自本心干的,是他胎里带出的毒药干的。他能成为一代明君,有她的辅佐…… 她不能够倒下! 云华抚着洛月双肩,连双肩也滚烫。她一遍遍叮嘱:“撑住,不要倒下……” 在乱军中尚且能够逃生,这里怎么会倒下呢?怎么可以! 崔珩从旁道:“你静一静。药去查了。如果有问题肯定还你一个交代——如果没问题,那你也要还贤妃一个交代。” 他看着她,想,这个交代不好还,你要拿命来呢! 但云华一点都不在乎,对着高烧昏迷的洛月哭得,眼睛嘴都肿了。肿得像新春的桃花。 御医已初步看过,没看出药有毒来,只好拿下去详细的验,所幸下头的药底、药渣按规矩也都留存了。给洛月把脉的、验药的,换了跟开方不同的御医,众口一词说洛月这姑娘恐怕不是中毒,是时命不济,炎症上心脉了。战乱时就淘虚了底子,留下后遗症,好比一个已经揉搓过度的皮袋子,装点水就漏,却漏在心脉上,要补是难了…… 云华说这些人没用,刘晨寂在就好了!——呵,刘晨寂!云剑说已经找到刘晨寂了。如果不是身处宫中,当时就叫他到这里好了!那她的心,洛月的心,都有救了。 崔珩脸色一变。 云华这家伙,平常过分小心,一被逼急了,这话说得比疯子还大胆。 以前贤妃怀孕前后,也是体弱有疾,有个御医下方子最叫贤妃中意,她就老传他来看,结果就有流言出来,贤妃索性就不要御医了,表示:宁肯病死也不能给皇家带来污点。 这是什么境界?比一比!比一比! 崔珩把贤妃的例子举出来,质问:“而你,要那个一雄复一雄的一雄?还有,你什么时候有心疾了?皇家害的?敢情你丫头的死也是皇家害的?” 云华那时时心痛的毛病,是梦见余夫人之后落下的,不好解释。而洛月的重病,岂不根本是在皇宫里害的吗?她没有回话,但眼神里明明白白表示出倔强。 第二十章 宫外春来 “有话就说!”崔珩喝道。 “奴婢,只能说实话。”云华回道。 崔珩扬起手,就打了云华一巴掌。 他第一次亲手打人……尤其是打女人。 太监赶紧上来,生怕皇帝扭了手。崔珩一瞪眼,太监乖乖退下,这屋子里,终于只剩一个崔珩、一个云华,和一个病人。 这一巴掌打得好凶,“啪”一声脆响,云华猝不及防,倒到了旁边。洛月于昏迷中也被那脆声惊醒了,声音轻微的惊慌道:“打雷吗?是打雷吗?”云华爬过去抚慰她:“是。是打雷。不用怕,我在这里。” 崔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热辣辣的。原来亲手打人,是这种感觉。他一生下了无数命令取人性命、下人于狱、拉人去受刑罚,却第一次知道,肌肤激烈的接触,除了男欢女爱之外,是这种感觉。 流璃逼迫他的“你亲手拿起剑来”。这不合理的任务,他好像,今日才完成。 洛月俯在云华的怀里,额头还是烫,喘气微微:“可不是雷雨吗?姑娘你又说鬼故事了,吓得我。幸好你护我。九小姐呢?”她恍惚了,还当仍在谢家旧馆,云华掩泪道:“岭儿回去了。”洛月嘴角扬了扬:“姑娘,你今儿身体好些,我真高兴。你讲,外头若遇不到好男人,只我们相守,过一辈子,也是好的。” 云华如遭雷殛,讷讷道:“我、我……” “姑娘你忘了。”洛月不容她支吾,坚定道,“但洛月,不管外头有谁,只姑娘许给我一辈子,就好了……镜儿舍命护我。我也该跟她死在一处才对。但我先逃了,因为姑娘生死未明,我不能死。现在在姑娘怀里,我也值了。” 云华生怕她温度低下去,像死人一样的低,像绿奴一样。绿奴便是高烧而死,她不要再送一个人的终。 可是洛月的温度没有低下去。她闭上眼睛,直接停止了呼吸,额头仍然烫着云华的手臂。 而后才慢慢、慢慢的,失去了活人的温度。 跟绿奴并不一样呢。 我们来到人间时。都是精赤条条,哇哇啼哭,离开时。却有这么多不同。 云华张开嘴,透不过气。心里堵着,透不过来,像有锤子压着。她手按着胸口,用力。锤子压下去,弹出了刀,她哭出来了,刀绞着心,她手捂着胸口,哭得喘不过气。 她半边脸颊都是红肿。哭得连嘴也肿起来,似受伤的花蕾。 崔珩看着,看着。就亲了上去。 眼泪糊了眼睛,云华无力的举起双手抵挡,但双手也被压下去,狂风暴雨样的亲吻。烫,而且疼。他箍得不容许她逃。 崔珩喃喃道:流璃。 云华听见了。崔珩也明明知道她听见。他不介意刺痛她。他确实把她当那个人的替身――或许不是。她自有她自己的魅力。两个女孩子合而为一也好。再说,让云华痛。也好。他总觉得云华太冷淡自持了,像个假人,但痛的时候,顿时有血有肉起来,不再冰凉疏离。 他愿意怀中抱个有血有肉的人,哪怕要用原始的蛮力强制。 床上有具新死的尸体,那也不管了。那反而更刺激。哪怕知道会伤害云华,崔珩今夜都要放纵自己一场。 太监惶急的脚步到门。 崔珩要杀了这个太监! 太监不敢进门,在外头急报:南方水患。云剑失踪! 崔珩大惊,种种春欲,化为冰雪。 “怎么云剑会失踪的呢?”千里外的孟吉山中,云诗问云柯。 云柯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云诗追问:“可是水患,你们是知道的呀!” “是呢。.info[]”柳六儿与云书并肩而入。云书去同云柯计议件事情,柳六儿劝云诗坐下:“二姐喝杯茶,吃块点心。这是村里人做的糕点,怕没有宫里的香甜。” “宫里的吃食总爱放许多香料,初吃觉得香甜,久了就腻,还不如这些好。”云诗答毕,怔怔道:“你们倒都不担心。” “与其叫我们担心大哥,不如留给大哥来担心我们还实际一点!”云柯抛过来一句诉苦。 “水患呢,要问阿詹,”柳六儿一拍巴掌,“正巧他一会儿也来了。” 云诗霞生双颊,低头不语。 阿詹便是云书金蝉脱壳时,替云书留在那儿治水患的人,后来,也跟了云柯。 云诗初出宫,见着蓝天也亲切,见着青山也亲切,深吸一口气,回头,便见着阿詹。 她原以为只要此生放她自由,愿得山花插满头,伴山伴水过此生就好,其他,都不想了。谁知一见这个人,顿时古井生澜。 是她在宫中实在见得男人太少了,所以一出来就动春情,还是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中,她注定对此人动心,天涯海角,都要遇上? 云诗想不出来,也不敢多想。 柳六儿笑吟吟瞅着她,云诗心底生出恼来,道:“云书,你过来。” 她好歹是云书的姐姐,辈份摆着,云书老老实实过来。 云诗话原待出口,又觉太重,本宫中隐忍惯了,纵对柳六儿看不顺眼,也说不出来,只叹道:“这么久不见,想教导你几句,都不知从何说起。听云剑讲,你是极长进的,真要说起书上东西,比他还扎实些。” “那是大哥过谦了。”云书忙道,“要论才华,大哥与生俱来,那是我拍马也及不上的。” 云诗又道:“我记得我进宫时,你还是个孩子。” “二姐倒同进宫时一模一样,”云书笑顾云柯,“莫非是我记错了?” “真真的是一样的!”云柯抚掌道,“都说世上千年,仙家一日,感情是有谱的!” 说得云诗都笑起来:“我进宫时,五小子你有了记性没有呢?专能弄嘴!”说完这话,神色又有些黯然,“你们有事,我在这里反扰乱你们,且出去走走。”便往外头去。 云书悄向柳六儿道:“你怎么又惹二姐了?” 柳六儿叫冤:“何尝敢惹?只不过阿詹……你们也都看出来了吧?” 云柯与云书相视而笑。 “我也没敢多说,白不过提一句,阿詹一会儿要来,”柳六儿道,“二姐忒的心重。” 云柯分解道:“她若不心重些儿,在宫中也活不到现在。正是细针密缕一个心思、稳稳扎扎一个嘴儿。” 柳六儿吐吐舌头:“刚才二姐像是要教训教训三少爷呢?是我不合得罪了二姐,二姐的身份,怎能与我对口,是该捉三少爷来给我顶缸。临要说怎么又收了?” “看她……本来像是要提一提我的孩子,问我如今跟你在这里,可还顾得……那边不。”云书低下头。 云柯点头:“我看也是这样。” 云书退后一步,握了云书的手:“那边,我会照顾。我知道有亏欠。可我总是回不去了。” 青翘端了一盘新果子从后头出来,瞧着他们,奇道:“天还没黑呢,怎么就招出幌子来?――哟,二姐不在。你们也就忌着她一个了!” 柳六儿躲到云书背后,手还是交握着,回嘴:“原来你是天黑才招幌子的!下次看我给你掌灯去。” 青翘不依,来挠柳六儿的胳肢窝,谢家两兄弟碍在中间,便闹成一团。 云诗出来,走出几步,心境静了些,却听一声:“二小姐!”阿詹怔怔站住。云诗一时也怔了,没有言语。 阿詹好歹找了句话:“二小姐怎么在这里?” 云诗犹未回答,青翘探出头来笑道:“二小姐疑心我们故意闹出水患,要找你问呢!” 云诗红到耳根,扭身就走。阿詹挠挠头,青翘拼命冲他作眼色,甚至跺起脚来,阿詹这才醒悟,紧紧跟上。 云诗走着,也知阿詹跟在后头,脚步真是急也急不得、停下来也使不得,走一段,要恼起来了。阿詹方徐徐道:“二小姐,我帮着三少爷、五少爷在这一带五少爷能说上话的地方,已经尽量的修理了河道。但一来是,人力物力都艰难,再则是,河道是不拣地方流的,我们手够不着的地方,皇上说要节俭,那些地方官都不敢动河道,只索省事,糟糕是肯定要糟糕的,我们只好尽力挽回一点,算很不容易了。” 他说的事儿,一些也不碍私情,但语调落在云诗耳中,却已有几番缠绵。她想着,难怪宫中严规,纵然是正经事,也不许男女接触,可知即使没有私情言语,只要言词接触,也就有…… 想到这里,内心羞极了,该走开的,却又走不开,问:“我听说水患一起,天狼将军就失踪了?” 阿詹道:“我听说――小的听说也是这样。” 云诗噗哧一笑:“我就我,都到这地步了,拈那么多三六九等的称呼作甚?” 阿詹见她笑颜胜花,一时看呆了。 柳六儿在屋子里,扳着指头计议:“二姐开了心,想必不会再怪我们?”看了看云书,笑道:“我走了,不给你们添乱,你们说。” 云书向云柯道:“你说大哥莫非是配合着水患,给皇帝添事儿?我们是告诉过他,会有水患的。” 第二十一章 京都沦陷 云柯摇头:“告诉是告诉过。因此裳儿在宫里知道有人借云华生事,也故意让她去,让宫里乱一点,好占据皇帝注意力。大哥么,本来也要避一避的,好让我们能扩张。但是,于情于理,他干嘛避得动静这么大?” 云书点头。两兄弟商讨一番,也没个结果。 叫他们怎么想得到呢?云剑是被蝶笑花绑架的。 云剑正在和蝶笑花你侬我侬、甚于画眉、一些没防备的要紧时刻,蝶笑花就绑架了他,也不介意向他亮明身份:“我是戎人。” “戎人?!”云剑已经吃惊坏了。 “确切的说,是王子。”蝶笑花叹道,“你知道上代我们西戎有个荣王?跟一个小小牟国的公主淫乱不堪,叫雷劈了?他们的孩子流落在外。我,就是那个孩子。”手缓缓在他胸口移动,“我也是两年前才知道。” “戎王子好!”窗口脆脆的一声,唇红齿白的一个少年爬进来,乃是龙婴。 “北胡少主好。”叹息着打招呼的,是云剑。 龙婴可不正是北胡少主,不久前亲自到中原刺探情报,给云剑发现,当时不知,后来终于知道他的身份。 “天狼将军是不是现在还在后悔没抓住我?”龙婴挑衅他。 “后悔有什么用。”云剑淡淡一笑。 “是啊,你现在被别人抓住了。”龙婴看看蝶笑花的手,也忍不住脸一红,别过头去,“好没羞。” “少主呀少主,”蝶笑花笑得要多甜有多甜,“你知不知道你那么一回头,我这儿就有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无色无味从来无解的毒下给你。把你也捉住了。” “呸!”龙婴啐道,“你知道我这次敢来,就有安全的把握。喂,你要不要跟我联手!” 云剑长叹一声。 蝶笑花挪了挪位置,让自己的头在云剑胸膛上枕得更舒服些:“好啊。” 于是崔珩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崔珩简直没法安枕了! 西边大沙旱的饥民,本来是云剑驱使了去骚扰西戎和北胡的,云剑一失踪,没人有本事控制他们,戎胡又联手大肆抓饥民去当奴隶,比使唤牲口还凶。饥民们只好又逃回来,严重的冲击了中原。 听说北胡少主扶持西戎流浪王子登基为王。原来那个王,本来就有点二愣子。令西戎商会很有些不满――在西戎,以商为本,商会是很重要的组织,几乎是戎王的太上王了――于是换了这个新王,世称“蝶王”。长袖善舞,理得各方妥妥贴贴。只不过,他总是戴着个面具,听说因为实在生得太美了,怕把大臣们迷坏。 崔珩不得不要南边再加赋,以安抚饥民、稳定西边和北边。 南边本来已经比以前穷困多了。哪还经得起大肆加赋?很多人鼓噪,不愿再投钱给从没去过的远方。云柯趁机大肆扩张。在南部,本就是他一家、还有个文家势力最大。文家跟唐家本有渊源。崔珩诛唐家时,他们反戈一击有功,还送了个闺女进宫,如今也不管闺女的死活,反了。亏得怎么搜罗的,把唐静轩找了来。就拥戴着唐静轩起事,把唐家剩余势力也全招过来。 到底打不过云柯。云柯把他们排挤得在南方无立足之地,就一哄乱的往北边去,围困京都了。 崔珩大惊,重用栋勋将军、斩了文家小姐,把人头掼下城墙去。栋勋将军向崔珩保证:乱军绝攻不进京城来!崔珩这才放心,但是想想,被乱军逼到京城下,岂不是个亡国之像么?顿时悲从中来。 他御笔亲书了一封信,着人射到文家军中,历数唐家种种不是,又道唐家都亡了,文家也是迟早要灭亡的,识相的宜早早束手就擒,免得天威之下,化为土泥。 文家当家的也亲笔写了一封信,射回京城,信里大意道:别扯那么多有的没有的!就是怕你天威之下,不管好歹都被论罪斩首,所以索性搏一搏。都说皇帝轮流坐,您哪,也挪一挪吧! 皇帝要挪,没那么容易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地就有余秋山勤王、离澈勤王,种种勤王军,要杀向京城来,却又有人向崔珩密报,有的勤王军动机不纯,说是勤王,其实是趁机想打下京城,弑君自立。 皇宫中,一片愁云惨雾,前所未有。连云裳等人,明知皇城打破也不要紧,她们另有后路,但当此时也,要把这残局撑到最后,也做出副愁惨的脸。 这时候刘晨寂遇见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见到了一个幽灵。 似乎是匹似虎非虎、是马非马的动物,又似乎是个极美的女子,抚着他的脸道:“呵,你在这里。原来你被放逐到了这里。后悔吗?少司命,为了你的罪。” 他陷入昏诞。 蝶笑花绑架云剑时,也把他带了过来,对刘晨寂,朝夕相处,没有爱情,也生出些感情来,看他病得那么奇怪,难免分心。云剑早有准备,一朝发作,从蝶笑花手里脱出来,呼拉拉很快又拉起大批人马,扯起号旗:“勤王!” 文家围困京城已久,栋勋劝崔珩:京城危险,而勤王军多在北边,不如皇上先去北边? 崔珩便先遣宗室往北,对两个人的去留颇有些犹豫:第一,皇后;第二,云舟。 皇后早就是块鸡肋,而云舟毕竟是唐静轩的前妻。这两个人,是不吝麻烦的一起送出去,还是就地处死,免得丢皇家脸面? 云华惴惴不安的等消息。 云裳早就安慰过她:云舟死不了。云华难免担心。天已入暮,半夜就该启程,崔珩来了,脸色疲倦得很:“皇后跑了。” 云华倒吸一口冷气。 “怕我杀她,就跑了!”崔珩哼哼怪笑,那笑又有点像哭,很可怖。“你来当皇后吧。” “……”云华答不了话。 “你。”崔珩威严道,“你陪在这里,在京城,我们要守到最后一刻。这是祖宗留下的国京!” 皇后的凤印,交到了云华手里,沉得坠手。 崔珩抱住云华。 他的呼吸喷到她脸上,浑浊,很臭。老人特有的臭味。“今天来不及举办仪式了。明天,办册封皇后的仪式,朕让他们看看……贼子们看看!朕有皇后。冷静沉着,与朕守到最后一刻!你是绝不会走的,是吗?” 失去国家的力量。他也只是个老人。却以为,他还有命令的权力。 只要最后的屏障不破,他总还有命令的权力。人家都不向他提反对意见。 云华哑口无言。 他走了。云裳来向云华告别:“我们要走了。” 母亲、孩子、宠姬,都先送走,单叫云华留下来。这算另眼高看的……一种宠幸? 云岭伸出双手:“姐姐!六姐!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 云华哪里有故事可讲。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云岭道。 云华听着。童稚的声音,在逃京之前,讲最后一个故事。 有一个房子。有个人住在这房子里。 他住啊住啊,突然在一个晚上,听见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因为我要进来。压碎了你的帽子。” 这个人第二天起来看看,他的帽子是好好的,但是最外头的院门坏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听见声音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因为我要进来,压碎了你的头发。” 早上起来,看见花园里的花草坏了。 晚上他又听见声音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因为我要进来,压碎了你的眼睛。” 那是窗子坏了。 “对不起啊对不起。因为我要进来,压碎了你的牙齿。” 桌子坏了。 “对不起啊对不起。因为我要进来,压碎了你的心。” 那人很好奇的想:“心是什么呢?”他一定要留下来看看。 天亮了,他再也起不来了。 他死了。 房子就破败了。 “好了,快走!”云裳将云岭一把扯走。云华默默无言看着她们的背影。这个孩子留给这个古老皇宫的最后寓言。 她仍然留下来。因为这个失去了一切自信、和力量的老人,要她留下来。她经历了草率的仪式,看着她的名字添在明黄的册子上,作为他的正妻。 他一生中最后的正妻。 她等着和他同床共枕。 他已经没有做任何事的力气了,她看得出来,但也许,在漫长而可怕的夜晚,他也许需要一个人躺在身边,等着鬼怪来压碎皇宫的心。 她甚至还没有等到同床而眠的时候,京城被攻陷了,不是被文家。这乱子是从京城内部起来的。京城流民攻陷皇宫。他们受够罪了。 哦不,又有人嚷嚷说,是京官献城了。这座城完了! 崔珩持着礼剑,在一座座宫殿之间跑来跑去,披着头发,没有穿鞋。他叫嚣着杀人,不知到底杀了谁没有,最后,在一株很普通的树上自缢了,留下遗言,指责这些无情无义、不忠不信的官员和人员,害惨了他。 还有一句遗言,叫宫中所有宫人都自尽。 包括云华。 一杯毒酒斟在云华面前。她呆呆的看着,很吃惊这样的时候都有人执行他的命令。她也不信这杯液体会要她的命,在这样的时刻。 但她终于伸出手去。因为忠心的老太监已经瞪起眼睛来了。 一枚剑尖从老太监胸口穿出来,滴着血。 老太监倒下。 一只手把毒酒拂翻。 另一只手把云华拉起来。 云华抬头,看到栋勋。 “跟我走。”栋勋说。 “追上太后她们吗?”云华问。 “不,我已经背弃崔氏了。”栋勋道。 “所以你是带我去见唐静轩……” “不,蝶王。”栋勋道,“我投靠的是西戎。” 他带她一口气奔出京畿。在那座青山上,云华随他驻马回顾,但见京都沦陷,四面湮云。 第一章 仙兽鹿蜀 “你,要我帮忙?”云华怔怔的问。 “是啊,你不是拿手的嘛!”蝶笑花理所当然道,“当大总管,管管这些人啊事啊。谢家拜托过你,崔氏太后也拜托过你,皇帝也拜托过你。西戎有什么不同?你拿手嘛!” 云华想笑。 她仍然觉得不真实。 从栋勋把她从京城带出来,就觉得不真实。 她已经知道自从七王爷跟周阿荧情有独钟之后,栋勋将军就移情到了蝶笑花身上,也听说原戎王是蝶笑花同父异母的兄弟,蝶笑花在大战中有计划的消弱了他的势力,联合龙婴,又以扶植商会为代价,登上西戎王位,将王兄放逐。那王兄被放逐时恶狠狠诅咒蝶笑花是淫乱的产物,一身污秽,云华也听说了。还有,在宗室北逃的路上,很多皇族成员感染了痢疾,甚至于死亡。太后、七王爷就死于此疾。四皇子也染上了这个病,虽然没死,但极度虚弱,贤妃趁机把大皇子立为新皇上,四皇子气得真的死了。至于三帝姬崔回雪,不知怎么流落在外,被叛将所得,欲加点污,她不从,自尽了。 “怎么办呢?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蝶笑花道,“来来,你来帮我做个相国。” “开玩笑!”云华道,“我且去照顾刘晨寂。” 刘晨寂陷在沉沉的昏迷中,云华去看他时,他偶尔还能清醒一点。 云华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时,听见他说:“鹿蜀。” 什么? “鹿蜀,关于你指控的事,我只能说,抱歉。可是,我还不能走。” 走去哪里? 云华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想听个端倪。却有人“哗”的推门进来:“云华!” “蝶王陛下,”云华没好气的坐直身子,“您――” 咦,这个不是蝶笑花。这唇红齿白的脸儿――“龙婴?” 云华不确定的问。 七王爷曾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厮? “是啊!”蝶笑花也懒懒倚在了门边,“动不动亲、自跑来跑去,让我们友好邻邦也觉得很困扰哎!北胡这样真的不会亡国吗?” “我在草原也是要亲、自跑来跑去的啊。”龙婴学着他的腔调,抛个眼色,“何况是来接王妃嘛!” 咦?云华想,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蝶笑花三言两语向她解释:龙婴对她一见倾心,再见难忘。年轻大啦。也要娶媳妇啦。草原上那些长辈推荐这个那个,都挺烦的,还不如把云华接回去。 “这样别人来烦。就可以由我抵挡了是吗?”云华道。 蝶笑花赞许:“谢六小姐真会抓重点。” 龙婴嘟囔着:“同时我也是真的喜欢你,不然何必这么远来找你,不找别人?” “谢谢,我不去!”云华回身向墙。 “会不会是我求得太急躁了?”龙婴挠头问蝶笑花。 “你说呢?”蝶笑花忍笑。 “我也想慢慢来,慢慢让她感受到啊!”龙婴叫苦。“我也不想这样匆匆作个介绍就下手抢人啊!可这不是没这时间嘛……” “你就坐视?”云华向蝶笑花告状。 蝶笑花作无奈状:“我这王位还多亏他呢,有什么办法?” “你不从我,我就把你的病人杀了!”龙婴继续威胁。 “喂!”云华气结。 “形势比人强,我劝你再想想吧,”蝶笑花说风凉话,“只有千年作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云华要哭了。 “嗳嗳,其实草原也没那么可怕的啦!”龙婴赶紧安慰她,“西戎和北胡的路都被我们打通了。你直接过去就可以,一路都能坐车。我们会给你很好的待遇的。你是前皇后耶!我显得多有手段啊。而且有的老骨头就会忙着刁难你了,我就……”咦,好像说出老实话了?连忙改口,大吹一番草原美景。末了又自己给自己泄气:“可惜草原荒芜了好多。沙化太严重了。以后我要用大量汉人奴隶把草木重新种回去!”他这样宣誓。嗯,前阵子抓了一些饥民当奴隶。还蛮好用的。 “不准虐待奴隶。”云华在眼泪里吼道。 咦,小兔子发威,还蛮有看头的嘛。 不过她既然提了条件,那就说明可以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喽? 龙婴欢欣鼓舞,跟云华谈判:可以不屠杀奴隶,但蓄奴是免不了的。蓄奴要在官府立了奴契才生效,主人任何情况下,不能杀奴隶,也不能蓄意殴打和虐待奴隶致残。 云华又叫蝶笑花也来保证。 “咦,关我什么事?”蝶笑花笑起来。 “你不肯,我也不走!”云华撒赖。 “好。”蝶笑花无所谓道:“反正戎人本来就是这个传统――你们都听说了我父母的故事吧?” “……”云华和龙婴不好意思承认,也不好意思否认。 “因为他们都被雷劈死,人们拼命推测他们的大罪,其中一条就是,我父亲奸杀了太多侍婢了。所以之后,在戎境,主人罚奴婢可以,但是不能随便杀,尤其不虐杀了。这就是戎人奴婢地位变高的由来。”蝶笑花得意对云华道,“这就是我们跟你们汉人本质的区别。我们中也会有很多人犯很多错,但每件错都推动我们的进步。而你们,一切文明与艺术,所谓的处世哲学,只是拖你们更深的沉沦下去而已。” 真叫云华没脾气。 总之三人就定了约,龙婴他们不再虐待汉人奴隶,云华答应跟龙婴去草原。 龙婴先回去作些必要的准备,蝶笑花这儿也准备准备,找个人把云华认为郡主,跟西戎扯上亲属关系了,再送过去,显得戎胡更亲香。 另外嘛,蝶笑花还是把大批政务丢给云华。让她帮忙处理。 云华认了命,埋头苦干,两眼昏花,猛见前头一把明晃晃的剑,还当是幻觉。 谁知是澹台以来刺杀她。 澹台以身为锦城名士,勇气可嘉,能耐不济,剑才挥出去,就被侍卫们拿下来。 “为什么想杀我?”云华很震惊。 “因为你降戎。”澹台以道。 “可是我……可是我一直做的都是为百姓着想的事啊。”云华结结巴巴道,然后怒火升了起来。“你为百姓做的恐怕还没我多吧!” “是。”澹台以承认,“可惜,你做了汉奸。你死了。更能鼓舞汉人的士气。” “死好了!哈哈!!死好了!”空气中猛然回荡起这样怪异的笑声。 抓着澹台以的士兵被莫名其妙的大力挥了出去。 “快杀啊!”澹台以觉得有人拉着他的手,催他去杀云华。 这要怎么杀啊?就算他原来很想杀……如果有人抓着你的那话儿叫你去嘿咻嘿咻你干不干得了?吓都要吓死了好吗! 澹台以腿软。 原来他的勇气也不过如此。 “谁?”云华大声问,猛然福至心灵,“鹿蜀?” 刘晨寂在昏迷中曾经叫出来:鹿蜀。 古书有记载,“鹿蜀”是一种马形虎纹、白头赤尾、鸣声如歌谣的怪兽。人佩戴它的皮毛,可繁衍子孙。 鹿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股怪力停了停。 然后它嗔怪所有人:“都是白痴!”鼓起一阵怪风,把他们都卷了出去。澹台以那柄剑当啷落在地上,它拿起来,刺向云华。 云华避无可避。 “多懦弱的刺杀!”刘晨寂喝道。 鹿蜀离开他的梦,他就醒了过来。赶到这里,没有能力阻止,只能借助于语言。 鹿蜀果然停下。质问:“我怎么懦弱?” “有什么事,慢慢讲啊,”云华不由自主的发抖,“为什么我非死不可?我活着碍着您哪里了呢?” “没什么……只不过是占着我的身体呀!”鹿蜀咬牙冷笑。 云华全身一颤,低头看着自己。 谢六小姐。谢云华,这身体。从最初就不属于她。 “你也想起来了吧?”鹿蜀现出模糊的人形,直指刘晨寂,“少司命一直偏袒你!” 刘晨寂呆住了。 云华仿佛是有些想了起来……刘晨寂,童年时早夭的小哥哥,还有玉阙中高贵而沉默的少年,都是一个人。他一直伴在她左右。 “八部王要分别历劫,要有个接引菩萨。我们要在人间度劫,共修菩萨道。”鹿蜀愤怒指控,“这不是我们共同的任务吗?但是紫茗――”指着云华大喝,“就是你,紫茗,从一开始就更得少司命的关心,这不公平!” 云华凝视刘晨寂。是的,她想起来了。 前世流璃的身体,是紫茗和鹿蜀共有,但鹿蜀共强势,彻底取得了那身体的控制权,沉溺情爱,至于死亡,此劫虚度,复归他劫,鹿蜀不肯消除前世的记忆,想弄个小手腕,被刘晨寂告发,强行消除,以至于她托生为谢云华之后,身体极度虚弱,本来也不至于死,但她不知克制,终致病死。同时紫茗作为丫头,也活活蠢死了,刘晨寂看不过去,将紫茗的灵魂引入谢云华身体里。 “因为我强行续命,天道不容,剥夺我灵识,将我也打入凡间。”刘晨寂喃喃道,也想了起来。 所以他会在凡间突然出现。 “天本来就要你也下凡,”鹿蜀不由置疑道,“我是作为性的,紫茗是作为灵的,而你,是作为原则的。你应该介入我们,但原则是,不能偏袒,否则就要付出代价。我要你亲眼看着你偏袒者的死亡!” 她又要来取云华性命。 第二章 离澈的刺杀 “可是你这么些年去哪了呢!”云华叫道。 鹿蜀一呆。 “等一下,等一下!”刘晨寂也终于找到了话,“性、灵和原则,虽然我们三个生来就有这些区别,但是下凡的任务应该是大家都学会自己本来没有的吧!我已经体谅到原则之外的苦痛。你、你――” “我怎么样呢?”鹿蜀语调凄然,旋即转为杀气,“这些年我到哪里去了?我在幽冥等啊!等我的同伴怎么还不来跟我一起投胎呢?总等不到,我就回来找啊,结果发现少司命偏心,关怀了一个,不救另一个,救了一个,不救另一个啊!我一直在忍,可是忍不下去了。忍有什么用呢?忍只能叫不公平的人自得其乐,根本意识到自己的不公平啊!你!”瞪视云华,“如果我不出来,你用我的身份用得很习惯了吧?根本想不到你是偷我的了吧?” 是……是这样…… “可是还有别人在一心等你啊!是你根本没回去找人家!”云华叫起来。 “谁?”鹿蜀问。 “绿奴……绿星!”云华把绿星的等待与死亡,一骨脑儿全说出来。 鹿蜀惊呆了。 不是装的,她是真的目瞪口呆:“前生还有这件事?”她怀疑道:“我怎么全忘了?”然后下定决心,“你既然说那绿星的鬼魂都在等我,我就去看看吧!你们也一起来!” 一阵风,把刘晨寂和云华都卷去了。 蝶笑花到这时才终于赶到,当然只能见到空荡荡的房间,什么怪风啊、还有人,都不见了。 “这叫我怎么变出一个人来还给龙少主?”蝶笑花托着额头,又笑了,“不管了!推给文家吧。” 澹台以又一次被押了上来。蝶笑花再一次审问他刺杀的动机,澹台以仍然道,云华死了,可以鼓舞汉人士气。 “那么,你死了,也可以鼓舞士气吧?”蝶笑花柔声问。 “不错。”澹台以承认,慷然就戮。.info[] 蝶笑花含笑问左右:“你们都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吧?” “是!呃……”他们又不太确定了。 “澹台以想盗我们的军银,然后被当场诛杀呀。”蝶笑花提示。 “哦,对!”左右恍然大悟,“陛下英明!” 从西戎到京城。鹿蜀只用了一个更次。 没有惊动任何人。 “洛月在我怀里放心的去了,”云华说,“绿星却要你超度。你早该来了。” “这算什么?”鹿蜀问。“这一个爱得没有另一个多?” “不!只是……”云华挫败道,“这大概是我们到凡间要学的东西。” 井中,绿星的灵魂,幽幽升起。 鹿蜀迎了上去。 它们交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不过。鹿蜀最后喟然一然长叹:“我自愧称性,却败给了痴情――不!”她顿悟,“有了责任之后的性情,才能永远呢!” 便同绿星的灵魂一起冉冉消失。 “她……她们都走了?”云华抱着刘晨寂的手臂,问。 “是啊。似乎是开悟了呢。”刘晨寂不无羡慕的回答。 留下他们,似乎没有立地成仙的希望。连刚才的种种都顿时恍惚了。废井静立,露水打在草上,晨雾呆呆的充塞在眼前。 “――什么人!” 一群宫中侍卫冲出来。 哎哎。为什么这种“雄性的”生物会出现在深宫里? 不不,应该说,宫里这时候为什么会有侍卫吧? 他们叫道:“刺客,押给皇上看!”就不由分说把云华和刘晨寂押了过去。 等一下,难道不应该是把刺客打入大牢吗?给皇帝看。不怕皇帝有危险吗? “咦?两位是――?”那皇帝也有五十开外了,见到云华和刘晨寂。似曾相识。 几分钟之后―― “谢六小姐!末世皇后!”他转向刘晨寂,“那你一定是传说中的面首医生!果然清俊,名不虚传啊!” 呃,他到底听说了什么名…… “我,文某。”他高兴的自我介绍,“我就是文帝!” 原来他就是文家当家人,占了京城后,就自封为文帝了。这宫殿,他也老实不客气的住了。不过听说宫里奇奇怪怪的“飘飘”很多,所以他也只敢住一角。 见到云华,他非常高兴,很快把心头大患说出来:这时南有云柯、西有蝶、北有云剑等勤王交逼,他觉得已经坐不稳了。他希望用云华来威胁云剑。他认为云剑不是真的那么忠心。并且希望云华配合他来威胁云剑。 他对云华非常客气,并表示会善待刘晨寂。 不知为什么“善待”这两字让云华和刘晨寂都……打了个冷战啊…… 正这儿说着呢,士兵来报:“谢云剑发表公告,严斥大皇子是非法称帝!” “哦?”文帝非常高兴。 “他都非法,你就更非法了。”云华提醒文帝。 “这没关系,”文帝笑得合不拢嘴,“他作这种斥责,表示他自己想称帝了,那表示北方一定会乱了,我又有生机了。” 呃……真是这样吗? “报!”士兵又来了,“唐公子求见!” “哦,太好了!”文帝更高兴了,“他想通了?” 自从攻下京城,文帝就把唐静轩这个傀儡甩到一边了。但被南北打得走投无路之后,文帝想起来唐静轩的前妻是云舟。听说云舟在北边,跟云裳等其他宗室们在一起。又听说云裳不知怎么搞的,跟大皇子关系又很不错了,于是他托唐静轩想想办法,唐静轩先是坚决不从,文帝请他去清醒清醒,看来他是清醒得差不多了吧?文帝兴高采烈叫把云华和刘晨寂都押下去,他见唐静轩。 唐静轩果然表示,他可以想想办法去求求情。其实还不只是云舟呢!他跟七王爷之前还曾经…… 太害羞了,声音低得听不清。 文帝也蛮变态的,就凑过耳朵去听。 唐静轩袖子里亮出一把裁纸刀,戳向文帝。 文帝手底下也有几下子,一边挡,一边抽出旁边卫士的剑来,回刺唐静轩。 其他卫士也赶上来了。 唐静轩受了文帝这一剑。 人身体中剑时,一般不是马上就能死的。在一会会儿时间里,还能有力气。 在这点时间里,唐静轩另一只手。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小小圆圆的,看着像什么拿着把玩的玩艺儿,一按。弹簧跳出来,里头一把刀。 是戎商的玩艺。 这才是唐静轩的杀着。 文帝的剑留在唐静轩身体里,唐静轩就拿这把弹簧刀割开了他的脖子。 确切的说,脖子上的血脉。 血喷出来。 这条大血管喷出血来,谁都挡不住。 云华和刘晨寂已经从后头冲出来了。 侍卫仍然没决定应该做什么事。 唐静轩带着剑倒在地上。看到云华,还以为是作梦,仍然露出很欣慰的表情,声音很轻:“那么我,也做了件真正任性的事。” 刘晨寂把住唐静轩:“别说话,我想你还有救。” 侍卫仍然没有确定是不是要把唐静轩剁成肉泥。 “都别动!”云华大声尖叫。镇住他们,“文帝已经完了,可只要唐静轩还活着。你们还有救!” 他们放下了手。 本来的傀儡,现在真的成了灵魂人物。刘晨寂施出妙手,唐静轩确实活了下来,并且,暂时做了京城的主子。 云蕙还在京城。她那丈夫。自从被云舟采纳云华主意装鬼吓过一次,已经老实了。当时曾抱怨过一句:“以前也没跟我说打老婆要下地狱啊。地狱不公平!”不过既然判官终于也没把他抓去浸油锅。他也就老老实实跟云蕙过日子了,再也不打她。云蕙听说云华又有权势了,赶紧去巴结。云华坦白告诉她:“唐公子暂时撑局面,长久是不行的,终要把这地方送给人,我们不过争取个好点的价码。” “那就送呗。”云蕙嘟哝道,“反正北边南边都有我们的兄弟,只要不给戎人……” 她胖了,肤色也晦暗得多,少女时的灵性一些儿不剩,真正成了个妇人。 云华不知一个人可以老得这样快。 而澹台以,是白死了。蝶笑花操纵舆论,把焦点放在盗银妨不妨碍他成为义士上,渐渐无人关心他是否真的盗银。 云剑打算讨伐大皇子,但他的军队还没有能靠近京城,有些忠心的将领护着新皇、挡着他。余秋山倒是有眼力见儿,推举云剑,离澈便也去投奔云剑。在云剑含笑见她时,她奋起刺杀。 她的刺杀比澹台以、唐静轩都有力。她毕竟是将门虎女。但是云剑,可不能跟别人比。 一下子,云剑制住了她、压住了她。离澈先还挣扎,气喘吁吁的,被他火热的力量彻底压下去,忽然就不能再反抗了。 不知怎么一来,她就成了他的女人。 床头,她抚着窗口泄进来的光,问:“你跟那蝶王,传说是真的吗?听说那是一代尤物?” 云剑哼了一声。 离澈转换话题,又问起了他的夫人和孩子。 云剑道:“都在老家。” “你兄弟代你照顾?”离澈道,“那么南北,其实都在你们谢家手掌里了,只是时间问题了罢?” 云剑又哼一声。 离澈翻过身,根本没有费心遮掩自己的胸口,就这样直视他:“你是打算做皇帝了吧?” 云剑凝视她片刻,扬起唇角:“这影响你的决定吗?” 第三章 京都送给谁 离澈掀开被子,长身而立,举起双臂挽起头发。云剑怡然欣赏她的背影。她道:“你是作皇帝的人材。先帝还在的话我不敢这样说。甚至四皇子仍在我也不敢这样说。但贤妃和她那位大皇子,是不中用的。即使四皇子和先帝都在,你这样的人,至少也可以打下一块地盘称帝了,而我将辅佐你。” 云剑嘲笑道:“你先前还不是刺杀我吗?怪我谋逆?你的忠心呢?” 离澈回答:“我已经刺杀过一次了。就当我失败,已经死了罢。我对先帝忠心已尽了。现在我要为自己而活。我向来认你是当今天下第一英雄,英雄身边总是要有许多女人……美人。而我不管你之前留情过多少,之后你肯定不会忘记我。我要作你身边举足轻重的妃子。” 一字字,掷地有声。 云剑眯了眯眼睛,重新审视她。 龙婴打扰了他们的相处时间,气急败坏跑过来:“云华不见了!” 云剑倒是知道他去求亲的,只当云华不愿意,跑了,安慰他:“算了,大丈夫何患无妻。” 龙婴不觉得很安慰。 “我们还是谈正事吧。”云剑道。 龙婴顿时振作精神。他是草原的少主,精神得像一轮初升的红日,不会为了个姑娘一直颓唐。就算她是扎在他心口的小刺……这可以激励他更加奋勇的和云剑商谈。崔氏帝国气数已尽,谁都知道,现在的问题就是怎样赢取更多的好处。 原本,草原考虑过把中原一口全吃下来,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官兵,在皇帝老儿的调度下,虽然显得臃肿、羸弱、处处破绽。但是当官府对下面的子民减少或者失去了控制,那么这片古老土地上子民的狡诈和凶残就完全释放出来,一扫在皇帝手下死气沉沉的样子,变得可怕多了。光靠草原上的勇士,可吃不下他们呢……或者说吃下去也会付出太多代价。 不如找个代理人来吃。 就是说,龙婴保证代理人吃得顺畅,代理人保证吃完后,用他的铁胃把垃圾都消化成金坷垃,然后利益共享,回馈草原。 大原则是这样。细则就是拉锯战了。譬如,汉奴的问题。 龙婴早跟云剑说好,中原要提供大量劳力给中原。以便治沙种草。北胡的草原退化了,必须花上大力气才能整治回去,能不能恢复旧貌那只好走着看,总之就保持这样是不行的。北胡的问题、西部的问题,都是一个问题。云剑答应把西部的地也割给龙婴,给他一总治理。 这对云剑也有好处,譬如说,他可以把一些不听话的人,造反者、犯下重罪死不悔改的家伙们,都丢给北胡驱使。如果不幸死了,官府还省下刽子手、大刀折旧费什么什么的费用…… “要搁以前,别说对你有好处。就算对我们有好处我们也不会谈判的!”龙婴恭喜云剑,“你赶上了好时候!大概戎商在我们那儿也渗透得太深了,我们的很多人感染了他们的想法,觉得可以互惠的,就不用打打杀杀。可是。你也要多给我们一点实惠,不然。你知道草原男儿热血,坐是坐不住的,肯定要扩张。” “你可以跟他们讲,祖先和神灵留给他们的草地他们都没守住,扩张有什么用?不被祝福的!”云剑含笑道,“会遭降罪的!这样鼓起他们的信念,让他们把原来的地盘先经营好。” “我是打算这么干。”龙婴耸耸肩,“不管怎么说,让他们蹲在一个地方种树肯定是办不到的。我又不能用剑和火逼他们,同是草原的子孙,干这种事。” “所以我借给你人。”云剑道,“你可以用剑和火逼他们。请!尽管去,不必客气。” “多谢。”龙婴笑得前仰后合,“你六妹要求我下过保证了,我们不会逼他们太甚。” “她不见了,所以你不用维持你的保证。”离澈端了一盘小糕点进来。 “谢谢,”龙婴拿了一块,“其实这对我们也没坏处。奴隶,像工具一样,省着点用,对主人没坏处。必要时我们甚至可以用身体来护住一个铁锅,为什么不能对奴隶也同样如此――咦,你!”望着离澈,目瞪口呆。 “哦,你见过我?”离澈笑盈盈。 龙婴艰难的咽下嘴里的糕点:“是。在京都,你是我重点考察对象之一。” “结论如何?”离澈好奇的问。 “你会是另一个余夫人。”龙婴目光移向云剑,“不过显然我还是低估了你。” 这意思是说,离澈给自己找的男人,比余秋山好太多。 云剑安之若素。他本来就知道自己比余秋山好太多。 “那么,初步定一个契约吧,先给我这么个数字。”龙婴道,“就当我们打战,还不是得花这个钱。” “这个数目……”云剑说了一半,又停下。 “这个还太多?”龙婴怒目圆睁,准备开始讨价还价。 “不,恰恰好。太恰好了。”云剑抿了抿漂亮的双唇,就这么同意了,只不过附加一个条件:等云剑拿下京都。 当时云剑以为,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成功。但很快,消息传回来了:云华在京都,跟刘晨寂一起。他们准备把京都交出去。 有时候,进取是好品质,有时,知道如何放弃才是聪明人所为。 云华他们都知道,京都是要交出去的,但如何交、交到谁的手里? 周围并不是只有云剑、云柯两支势力。他们是比较重要的两支,但离京都还远,附近还有其他称王称霸的家伙,对京都虎视眈眈,但云华总觉得,他们成不了气候。而且,容他们进京都,恐怕是京都的浩劫。 “偏偏这里连找个人商量都没有。”刘晨寂遗憾道。 宗室北渡时。京都里但凡有点份量的,都走了,还留下些小官儿、所谓的名士……还真靠不住。 “怎么没有?”大难当前,云华倒俏皮起来了,“你不算一个?” 刘晨寂泛起轻浅的笑意:“我没有能力计算这个。” 他也不是大将之材。 “一定要出主意的话,除非这样,”他便待说,想一想,算了,“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云华同意他:“总觉着会不会有更好的方法。” “是什么?”唐静轩在旁边受不住这个哑葫芦了。拜托!云华跟刘晨寂心有灵犀。一句话说半句就够了,他可不行。 “是这样,”云华同他解释。“现在谁都吃不准大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谁也不知道分要分多久,也不知道合是怎么个合分。分合之间,战事难免,死伤难免,但有一件:想坐长久基业的,总比临时劫掠的懂得爱惜人民。因此,不拘南北。寻一个人,送出信去,叫他速速来接收。已是上上之策。但接收过程中,其他人不服,又会有打斗,那就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唐静轩恍然大悟:“那就送信去!反正不管南北……都有你们谢家人。”忍不住又酸又涩。 “问题是我也不知道他们关系怎样。”云华愁苦道,“都是谢家……说不定打起来比仇人还凶呢?这要选得不对……爷爷若还活着就好了。说不定能拘住他们。” 真的能?云剑云柯都已经羽翼丰满,还会听一个老人的话?其实云华也没把握。 反正讨论这个也没有意义。 “掷铜钱吧!”唐静轩提议。 “好啊!”没想到刘晨寂同意。云华就去找铜钱。 “喂喂。我只是随口讲的!这等大事不能如此草率吧!”唐静轩慌张了。 云华犹豫不决的站住。 “其实也没差。”刘晨寂表示。他在司命时,见过多少人,计算得很辛苦,最后结果也不如掷铜钱。 “说到底,为什么我们中间连一个当皇帝的材料都没有啊!”唐静轩喟然长叹。 “以为自己能当皇帝的已经够多了。”云华反驳,“我们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好。” 他们三个在抱头苦思时,有人飞快的向京都来。 蝶笑花。 他好像根本不是来打战的。他带的兵不多,不过也已经足够截住云柯。 “我哪里对不住你?!”云柯气坏了,瞪视蝶笑花。 他们隔着一座山头,说话都能听得到,就是打不着。谈判的完美距离。 当然,如果非要射箭的话,还是能打得着的。但两位显然都是生意人,能用谈的,就不用打的。 “你们遭了水患,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啊,”蝶笑花先开口,特别温存体贴。青翘对云柯的口气都从没这么体贴过,“南边那么多地主,每个都有一亩三分地,你要把他们都压服,也不容易啊。” “好说好说,”云柯回敬,“你们前阵子在中原闹腾了一阵,也不容易。” “好说,好说,”蝶笑花语气该死的缱绻,“同北方草原,我尊敬的同盟者不同,同我那心气高傲的帝兄也不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吃不下中原。所以,我所控制的势力,从一开始就在于掠夺。什么是商业?商业就是以你之所有,换人之所有。什么是战争,战争就是你有权力去拿你要的。问题就是你要的是什么?帝兄耗尽了我们本来就不算多的战士,也没有拿到土地,而我的势力,从一开始抢夺的就是贵重金属、矿物、木材……所有一切立刻可以转化为真正财富的东西。所以帝兄下台,而我上台。你知道戎境临着西域诸国,那些国家不禁止人民流动,有的是想禁也禁不了,所以我随时可以用我的钱换取无数士兵,再进行新的掠夺,而你,”轻柔得像哄孩子睡觉,“你没有那么多兵。你没有那么多粮。你怎么办?” 第四章 蝶皇要妻子 短暂的静默。蝶笑花从容的等着云柯回答。 云柯终于给了答复,仍然是兴冲冲的一笑,露出如狼的尖牙:“我大哥终要打下北方的,你怎么办呢?你跟他合为一家?不不,如果你会这么干,当初你就不会把他关起来了。或者说,你们之间的情谊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他为你不要江山?还是你为他不要江山?我怎么想,都替你为难呢!” 两个人像多年好友,竟都替对方担心起来。 “啊……”蝶笑花把手指按在嘴唇上,恍惚的笑了,“这倒是的。” 他同意云柯的话。他和云剑,已经没有办法调和了。 云柯带着朦胧、伤感、理解而同情的神色望着他,那一刹那他们又回去了锦城。忧郁绝世的优伶,和好心的叛逆贵公子。 气氛缓和下来。 终于蝶笑花安静道:“你既然要打过去,不如赎条路吧。就假装我已经封锁这条路了,你再从我手里打回去,算一算,要多少钱呢?当然我们没有真打,所以我给你一个折扣,”报了个数字,“你也是生意人,知道这样是划算的。” 云柯飞快的心算了一下,同意道:“是的。不过我不知道蝶老板以前这么能算帐。” 是啊。连龙婴带过去的数字,也是蝶笑花帮他算的。不过蝶笑花没有说这个,只是笑了一笑,道:“是啊,我是天生的戎人嘛。” 云柯道:“外貌不像戎人。” 蝶笑花点头:“是的,我母亲是另一个小国来的人,我随母亲。”掉转话题,“还有一件事托你呢。”低低告诉了一句。 云柯“哦”了一声,相当诧异,但旋即就笑了:“应该的。六妹嘛……说起来。当年我还帮她照顾过一个丫头的爹爹哪!你看这从何说起?这丫头,就专会给人找麻烦,亏得你不嫌弃。” 他们已经拉起家常来,一些火药味都没有,好像战争已经离他们很远,天下太平。(..info好看的小说) 但天下,北、西、南、东,还有大大小小的战事正在打着,无关谢家、唐家,无关戎胡。只要没有一个有力的权威在上头镇压,那么,各个角落旮旯。总有些人要打。有的是想多夺一座城池,以及城池里的子女金帛;还有的,甚至是想多得点筹码,投奔天狼将军或者蝶皇时,可以更受重视。 还有的小兵。只是想比平民多活一刻是一刻,多爽一点是一点。 这样的小兵是最可怕的,他们对自己都不负责任,他们一切的行为都不加克制。 有一个小兵,用刀子捅开了一个女人的下体。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但他嫌那个女人太吵。刀子就捅出去了。 那个女人,是个姨娘,怕当家太太对她不利。跑出来的。她有个女儿,乳名叫小鱼儿,进过京,面见过太后的。 这年头,太后自己都无法自保。 尤姨娘哭着。陷在破乱的城池中,发现已经无法保护女儿。就亲自抬起石头,把女儿的头砸烂了。“不疼,一点都不疼。很快的。”她嘴唇哆嗦着,这样安慰着女儿,把石头砸了下去。 她砸不下手,但命令自己,必须砸得很重。如果不够重,一下子死不了,小鱼儿会受更多痛苦。 她力气用得太大了,那小小的头,一下子就砸烂了。石头从尤姨娘手中落下,她双手发抖,嚎得像绝路的野兽。 小兵嫌她太吵,一刀捅进了她的两腿之间,捅翻了。 尤姨娘流着血,没有死。她痛苦了好久,才死去。那时候,小兵早已走开了。 那时候小兵甚至已经忘记他了,只想着:这次战打赢了,他功劳又高了一点,最好换一个主子投奔。(..info无弹窗广告)投奔谁呢?天狼将军好有名的。他也想有一天能作将军。作将军得用个什么名字?他原名叫狗剩,这肯定不行。有一次对战时,他看到对方旗子上有一个字,“霬”,他不认得,但觉得这个字形很威武,就问别人,其实别人也不认得,就跟他讲:“这是雷。”“原来是雷啊!”他张开嘴“哦”了一声,很喜欢,打算拿这个给自己取名,一定响亮! 他的思绪流连在这里,觉得非常愉快,然后就有人砍了他一刀。也许是敌人,也许是保护家园的居民,也许是看他不顺眼的他自己的战友,总之一下子,他的半个脑壳就被削掉了。飞出去时,上半个脑壳仍然各自在想,真响亮。下半个脑壳闻见血腥味,不是战场上的,不是被他刀子捅开的那些,是他刚来到人间时闻见的母亲的血。然后一切就黑了。 千里之遥的京都,一切都比较平静,小贩照样上街叫卖,仿佛只是多年前所谓盛世中的某一天,但东南西北的血腥包围了它。这里所有居民,骨关节都比从前紧缩些。 宫城已经开放了,谁都可以任意进出。反正里面值钱东西都已经被偷抢得差不多了,剩下个空壳子,那些砖瓦,给人扒了走,能多修几间民宅、多庇护几个古老帝国的子民,倒是德政。 只有一个院子,唐静轩他们住了,暂时比外头整肃些。不管怎么说,唐静轩都是这座京城名义上的主子。 唐家当年的当家人们如果知道他们的心愿是这样实现,不知做何感想。 这个京城主子、唐家争气的子孙,正在向云华大发感慨:“盛世!盛世是无数美丽生成、无数梦想成就,末世是将美丽绽放到极至然后倾覆,而乱世,是不论美与不美、值得与不值得,统统打碎、统统毁灭。” “我们在乱世?”云华问。 “对!先前的所谓盛世,实则是末世。”唐静轩牙疼般咒骂。 云华不是很感兴趣。她觉得这些话跟唐静轩所有的话一样,华丽、动人,但却没有什么实质意义。 “对了,你怎么还不跟刘晨寂成亲?”唐静轩换了个话题。 这话题总算有实质意义了,但云华却觉得更难回答了。 “哎,不要理会别人怎么说!”唐静轩以为她顾忌礼法,鼓励她,“自己喜欢就先做!反正也没有伤害任何人,对不对?” 对倒是对的……可云华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刘晨寂。 确切的说,喜欢是当然喜欢的,但不是那种激烈的、要把草原都烧毁、野火般的感情。她看着刘晨寂,刘晨寂正看着一株成熟的挂着种子的植物。半边天是阴云,半边天有太阳。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看起来这么静谧,她不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就拉在了一起。这样自然,而且亲切……如同手足一般。 三天后,京城交给了云柯。 其实云剑一定要打的话,也可以打打看。但他选择先拿稳整个北方,而不南渡,龙婴觉得,这是云剑想赖帐的关系,气急败坏的,很是跳了会儿脚。 等他知道了蝶笑花挖他墙角,还要跳脚呢! 云柯给云华带来了蝶笑花的意思:蝶笑花需要她去当戎的皇后。蝶笑花需要一个妻子。戎的情况比先前安定得多,于是异议的声音也抬头了: 一个戏子…… 一个玩物儿! 他甚至连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怎么能管理戎境呢? 于是,蝶笑花不但需要一个妻子,而且需要的是一个够份量的女人——却又不能与他争权。 谁会比中原末代皇后、未来皇帝亲妹妹、北胡少主都想要的女子,更有份量呢?何况云华是一点野心都没的! “我、”云华期期艾艾道,“我不算末代皇后。” “是的。”云柯道,“宝册里都加过名字了。就算一天、一个时辰,都算了。” “我不算末代,”云华道,“那边新立的——” “呵,那个是不算的。”云柯不假思索道。明显没有把新登基的大皇子和他的妻子看在眼里。 大家都轻视他,他的下场是注定的了。 云华跟着蝶笑花一起去了西戎。她本想把刘晨寂也带了去——不,她本来理所当然以为刘晨寂会跟了她去。 可是刘晨寂道:“你为什么要跟他去呢?” 颇为伤凉。 云华吃惊道:“你明明知道——”说到一半,停住了,抽一口冷气,“天哪,我不知道……” 刘晨寂本来,明明就该知道,蝶笑花需要云华,而云华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除非,有人更需要她,与蝶笑花的需要发生冲突。 除非,刘晨寂这样需要她。以至于明知道是假婚事,仍然深深受伤。云华不得不吃惊而且结巴了:“我一点都没想到。不,我应该想到,但你知道,我……” “是,我知道。”刘晨寂自己好像也被自己表现的负面情绪吓到了,“我不应该到这一步。” “那么你很喜欢我吗,非常非常喜欢,以至于明知道没有必要也会难过?”云华追问。 如果一向淡然的刘晨寂能到达这样的心理状态,那也许……说不定她也有希望达到。 比喜欢云剑更多、比喜欢一切人更多,那种无法控制的嫉妒。那种无法安排的爱。 “不。不是。”刘晨寂却一口否认了,“我只不过……想到你去跟别人成亲,一点都没想过我也许有可能会难过,于是我就难过了。” 第五章 剑柯分治 “其实你是不难过的,对吗?”云华难过道。 这说来像绕口令,但刘晨寂理出了头绪:“应该是失落,换成你也一样。” 换成刘晨寂去同别的女子结婚。而云华明明知道这桩婚姻不是那么回事。刘晨寂赴汤蹈火的去了,想都没想云华,理所当然以为云华会跟去,云华也会失落。 “对不起。”云华立刻道歉。 “没关系。”刘晨寂道,“不过,西戎,我就不跟你去了。我想自己在这片大地走走。也许,我会有一些新的领悟。”对她笑笑,“毕竟我们来这里的使命,是要理解人类的各种心理,同乎他们,并超越他们。也许不在你身边,我可以有更高的修行。但愿我们能早日在我们来的地方重逢。” 是的,也许……但看着刘晨寂离去的背影,云华难免失落。 她还是和蝶笑花去了西戎。 至于云剑,终于平定北方。对于前朝皇室都给予礼遇,却不给他们实权。 云柯也实质上掌握了南方。 接下来,这两个兄弟,要如何决出中原的新皇?云华担心得要命,她向蝶笑花请求,让她回中原一次。 “回去,你能帮谁呢?”蝶笑花道,“更糟糕的是,你想帮谁呢?” 云华失去回答的能力。 蝶笑花把手伸到她面前。 有那么刹那她想:他以为我哭了,拿手绢给我。 但是不对。蝶笑花只是把手伸在她眼前,问她:“你嫉妒吗?” “什么?”云华以为他疯了。 “这只手,触摸过他。”蝶笑花的语调软软如蛛丝,“给他亲吻过,也给他――不,和他――” “你不要再说一个字!”云华愤然的站了起来。 蝶笑花安静的看着她。 云华与他对峙片刻。转过身去。 “算了,让他们去吧,”蝶笑花劝她,“你不觉得这些年里,他跟云柯达到了一定默契吗?――当然,最终的皇位是无法默契的。可天底下真的有最终的东西吗?总有某种妥协。你不觉得要担心他们,某些人总比你我更有资格,甚至是能力?” 云华不得不同意他。 而事实也证明蝶笑花是正确的。 根本不需要云华插手,谢小横作主,让云剑和云柯一明一暗。明面的帝权,交给一个,暗里的实权。交给另一个,与明面帝权相制衡。 哦对,谢小横还活着。那一年,他作出殉国的姿势,只因为这样做更方便。 云柯与云剑依他的设想。分别掌握了南北大权之后,谢小横把两兄弟都叫到面前,云剑与云柯少不得恭维他一番,看来一团和气,私底下却已经暗潮汹涌。谢小横也不客套了,单刀直入道:“你们从前问过我。为何国家还在强盛的时候,我就开始作另一种准备,甚至不是篡位。而是完全崩坏后的取而代之。” “是。”异口同声。当作为不孝子跑出去时,云柯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挣下多大的基业。而云剑,刚听谢小横谈及身处将位上应做的防备,简直吓一大跳。那根本不是防备,而是自立门户。 “我想过很久了。”谢小横的声音如流水,平缓。然而不容抵挡,“每个朝代都要由盛而衰,像太阳过午偏西。构成朝廷的权势的,第一是人,第二是制度。最先登上至位那个人,他必然有过人,所以至大的权力集中在他手里,靠他个人掌控住,这就如同骑在毒龙上一般。人力有时尽,毒龙却是永远不会倦怠的,你也永远不可能把它杀死,除非一个帝国的所有人都死去,那也失去了作帝王的意义。人是不能单独和龙斗的,靠血脉的传承更加不能,那第一个人的子孙迟早不能继承他的力量,甚至没等他死,也许他刚刚才开始衰老时,龙的失控肆虐已经在意料之中。权力!至大的权力!只要有‘至大的权力’这种东西存在,总有人会觊觎。必须分散它,把水藏在水中,把沙藏在沙里。” “用制度吗?”云剑已经感觉到他自己脸部的肌肉有点僵硬,但他仍然能沉得住气。至少表面上可以。 云柯托住了脸。这是个很讨巧的姿势,让他很轻松的藏起很多情绪。 “制度也会衰败。”谢小横依次把他们看过来,“人会败坏了制度。要让一朝永远延续而没有大战乱,这一朝本身应有汰旧换新的能力,随时能处理各种新的状况。” 云柯的目光动了动。 谢小横鼓励他:“你说。” “在商会里,有这样的制度。”云柯道,“以前的商人,一个建立了基业后,子孙往往不能守成。在中原,我们更多的倚重教育,保证继承人中间有可以保住和发展商业的,同时也利用宗族老人的力量,确保继承人不会由着性子乱来,但这样的坏处是,继承人如果实在资质不够,难以勉强,宗族老人有时反会成为拖后腿的力量。而西戎的商人建立了一个大商会,每个实力合格的商号,可以列名于大商会中。大商会的长老团,对各商号提供建议,没有权力实质干涉,但因为每个长老手里几乎都掌握着自己的大商号,所以各商号对他们的建议不得不重视。而每个商号内部,又自己组建一个小商会,为了自己的商号更有竞争力,商号主人不论是否自己所出,只要能为自己赚钱的,就在商会中重用,但有个限制条款,如果非继承人得到商会的实际经营权力的,必须将盈利的百分之多少交给真正的继承人。如果该实际经营人隐瞒盈利所得的,大商会查证确实,将集合行业中的力量共同制裁他。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孩子一定比外姓人优秀,每个人都可能需要一个实际经营人,因此大家都会尽力保证实际经营人的诚实。而没有基业、却有经商能力的人也通过这个途径得到尽快爬到商业上层的机会,他们也会尽量向资本拥有人保证自己的诚实。通过这个制度,西戎的商号很少有二代便衰亡的,即使有,他们的大商会、他们整个商业,也越来越繁荣。即使皇帝的更替都无法影响他们。” 云剑当然早就知道这个,但他仍然很认真、很认真的听,好像是第一次听说一样。 云柯欠身,向云剑道:“大哥,皇位是您的,我愿意把南边掌握的军队也全交给您。我的子子孙孙,拥戴您的子子孙孙作帝皇。” 甚至不要求云剑过世后,将帝位让给云柯呢!所谓兄终弟及……他本来是可以提这个要求的。 云剑当然知道云柯想要的是什么。 谢小横看着,云剑半无奈、半嗔恚,却用玩笑掩饰了他的嗔恚,对云柯道:“你这狡猾的小子。你当然是商会当仁不让的头目了。看来我们要商量的,是商会能拥有怎么样的权力。” 其实云柯手里的地盘,比云剑大。但云剑的军事力量比云柯强,而且完全掌握了前朝皇室、也接收了崔氏的大部分皇族军队。真打起来,云柯败的可能性很大。还有一种可能,是南北分治。云剑的打算,是宁愿打一场,完胜或完败,也不是很甘心在皇位的旁边埋下威胁的。 谢小横的一句话打动了他:只要有至上权力存在,迟早要有威胁。 留下一个手足的威胁在旁边,或许,也好,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仍然有机会把云柯拔除――如果他确实造成太大威胁的话。 云柯与谢小横开始商讨本朝商会可能的存在形势。云剑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谢小横问:“怎么你不关心?这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我保证。” “是的,爷爷,我很关心。”云剑回答。但谢小横和云柯的眼神明白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他只好歉然笑了笑:“你们真的不怕我回头拿军队再镇压了商会吗?” “你不会的。”谢小横立刻道,“让军权坐大,你也没好处。军权是会绑架皇权的,这一点,你最清楚。商会掌握了钱,钱制衡武力。皇权、军权、商权,彼此监视,而百姓在这之中讨生活,这是最完美的了。” 云柯表示同意。他把军权给了云剑,是很大的牺牲。唯一的保证就是谢小横提出的制衡。如果云剑让云柯过于害怕,云柯也只好缩回南方顽抗了。他的治理制度,已经类似于商会,几乎每个地方太守、每个财政官,都有独立的权力,即使暗杀他,南边也不会立刻臣服云剑。甚至,云柯的死会激起他们的凶性哪!云剑只好露出最心悦诚服的笑容:“说得真对。” 他们既然交换了诺言,谢小横就放心道:“你们去吧。一切细节,我相信你们能拟成。我要休息了。” 他看起来确实很疲倦。云柯先行退下,云剑随后要走,谢小横却把他留下了,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最终你会同意我的。” 云剑叹气道:“爷爷这么大年纪,想了很多……”他希望尽量委婉的向谢小横表示服从、同时又保留意见。但谢小横打断他:“跟年纪没关系。要平衡其实没太多选择。你现在年轻气盛,但慢慢的把国家坐下来,最终你会同意我的。在那之前,你只要答应我,作任何决定之前,稳健一点,给别人也给自己留一个机会。” 第六章 晨蝶之死 云剑答应了。和云柯的和议既然势在必行,商会的力量一但在全国丰满起来,要剥除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他真要跟云柯翻脸,本来就必须稳健一点。 谢小横让他退下了。云柯其实一直在外头等,等得稍许有些焦虑了。采霓出来,笑眯眯道:“老太爷请您进去呢。” 云柯立刻进去,谢小横和颜悦色的看了他一会儿,开得口,依然是那句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最终你会同意我的。” 云柯委委屈屈道:“爷爷!只怕到时身不由己。” 谢小横笑起来:“正叫你们身不由己呢。” 云柯想一想,也笑了。谢小横真是一副要打盹的样子,又喃喃道:“这个世界快到了末世啊,是有个女孩子对我说的。流璃……天下只有那么个胆大的女孩子……我一直在想,如果末世一定要来,那还不如让它早点来吧!但早来之后,又是什么呢?新的世界吗?新的世界诞生,又重新走向末世,它不是白来了吗?白兜兜转转的人世有什么意思呢?我总得让它有意思了,那么她或许肯再来吧?所以我,所以她……” 云柯不确定谢小横是不是在对他说话,说不定只是老人昏诞的自言自语?而谢小横又完全不像昏诞的样子,言语到一半,忽然侧耳问:“谁?流璃?是不是她来了?” 云柯毛骨生寒,不觉回了回头:“爷爷,没有人。” 谢小横轻声道:“是的,没有人,我弄错了。” 然后他就睡着了。云柯等了一会儿,轻轻替他盖上毯子,蹑手蹑脚出去。忽然醒悟,回过身,试了试他的鼻息。他已经死了。 外头,云剑也没有走。他还在等。云柯奔出来,恐慌的嚷出了谢小横的死讯。 这一刻他真的害怕。他怕云剑以为是他杀了爷爷。[..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们兄弟之间的和平,如此脆弱。一点点动静,都有可能将之破坏。何况谢小横之死,有如山崩天裂。 云剑猛然抬起眼睛。 他们的目光相撞。 慢慢的,慢慢的,云剑目光中流出的是了解。而不是杀机。 云柯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刚才。是他自己动了杀心。 他愧疚起来,同时又感到轻松。山已经崩倒,他们两兄弟间微妙的平衡没有被破坏。毕竟他们都是谢家人,谢小横的教育没有失败。要紧关头,他们在那同一片土地、同一座宅邸里养成的心性。维持了他们的和平。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新朝的格局,就此才真正确定。 不约而同的,他们说:“叫妹妹们来参加丧事吧。” 这时候他们都想着同一个妹妹:云华。 蝶笑花正徐徐对云华道:“不要紧的,对云剑的心意……他是那样子的男人,离他很远的人、离他很近的人,都难免被他吸引。关心他,同样希望他也来关心自己,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云华仍然难堪不语。 “是有身体上的期待吧?”蝶笑花又道。“仍然没有关系的。或者说,没有办法。异性之间,甚至同性之间,因为有这具身体,遇到合适的。它就有期待,那又怎么办呢?没有因为这份期待。就伤害别人,已经很不容易了。期待本身又能拿它怎么办呢?就算说它是罪好了,难道能把身体斩断吗?如果神非得靠毁灭身体来毁灭罪恶,那神也太无能了吧?如果神都不屑这么干,那人类又以为自己是谁呢,怎么能比神干得更彻底呢?亲爱的,你不要难过。这不是罪,就算是罪,天上地下也没有谁能惩罚你。.info[]” 云华看着他,想问:你就是这么安慰你自己的吗? 但这话太伤人了,她不能说出口来。 蝶笑花轻声说:“我也仍然思恋云剑,但这对于我跟你之间的友情,没有影响……如果我们之间可以说存在友情的话。” 确切的说,是一种交情……难以把它概括到友情的范畴。 可是云华笑了笑。 蝶笑花把手给她,云华拉住。 美丽的蝶皇,拉起温婉皇后的手,慢慢在水边走。这画面多么美。只不过蝶笑花说的是:“你知道我已经没有性欲了。” 云华吃惊道:“我不知道!”脸已经红起来。 蝶笑花比她还吃惊:“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是的我知道你对我,”云华飞快的局促道,“可是你对、你对――” “即使对云剑也没有了。”蝶笑花的声音轻得像秋末的风,吹过湖面时,连涟漪都带不起来,但空气却因此变得无可奈何的哀凉下来,“即使当我重见他,并准备把他俘虏的时候。我一切都还记得,可以说感情没有变,但身体已经不行了。或许可以说是受了太重伤的关系,但我伤最重是……先前那几年。那时候我见着谢大少爷,像一颗煤炭见着了火,不管怎么刻蚀怎么压,哄的就烧起来。忽然,就不行了,大概这一生的燃烧份额都用掉了……大概是父母的诅咒。” 云华“哎”了一声。 “是啊,他们。”蝶笑花用无所谓的口气道,“那个荣王和牟女……他们沉醉在淫欲里,都忘了自己的家国,以至于天降雷来打他们,他们的孩子流落异乡,给人家做了玩物。都是报应啊!” 云华打断他:“我不认为父母的罪应该报应在孩子身上,孩子是无辜的。”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也觉得无力。她只好加重语气来弥补字眼的苍白。 蝶笑花却道:“天真的在乎辜与无辜吗?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它只讲道理,而且是大道理,人世间的小悲泣和小不平,它不在乎了。父母有损天道,要补偿的,正好这里还有一个血脉,就承受回来。譬如连着天都很热,天在湖里吸了很多水,云重了,一定要下雨,也许风把云刮偏了,大雨根本没有下到潭时在,没关系,天道算是有来有往,有补偿了。” 云华很难受:“天也会改进的吧?就算天不改,人也会啊!雨下得不合适,人学会了开挖水道、水渠。在天之外,尽人事。我希望,你的遭遇以后不应该再发生。我们已经是帝后了不是吗?――” 蝶笑花在这里露出温和而嘲讽的笑容。 云华无助的把话说完:“我们可以建成那个世界。” 但她知道如果没有他的支持,她什么也做不了。所有人都觉得头疼的线团,在她手里可以慢慢解开,但如果所有人都说,这线没有用,不可能缝纫,而掌握权力的人也不给她这个机会,她就做不成。 上天给她的能力,就只到这一步而已。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只是辅助者。这个世界的代表人物不选她的话,她的才能就无以发挥出来。 幸而这一次蝶笑花没有反驳,只是像与一个孩子说故事似的,似乎好笑、似乎期许的喃喃重复了一句:“建成那个世界……是什么世界呢?”然后他丢下了这个话头,指着前面的树:“昨天我就梦见了那么一棵树。” 那是一棵很普通的树。普通,然而繁茂,冠盖亭亭。 “我梦见这么一棵,长在水边。”蝶笑花着迷般走过去,“有点像这里的水,但又有不同……我走过去,抱着它。它粗糙的树皮,我现在还记得。粗糙又水气充盈,我抱上去,然后――就变成了一堆污秽。” 云华听着,觉得不祥。但她说不出不祥在哪里。 幸而蝶笑花没有抱上那棵树。他躺在了水边。 云华也走过去,与他躺在一起,头挨着,安安静静的。她心中泛起前所未有的、对他的温情。但即使如此她也不爱他。他们只是故交。 蝶笑花阖上了眼睛,他就是这样死去的。 长箭笔直的钉穿了他的身躯,把他钉在地上。 云华落进水中时,还看见他在扭动。 云华从水中挣扎出来时,蝶笑花已经不动了。侍卫们将刺客擒下。那是前皇的部属。 云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生的。似乎是蝶笑花推了她一把。她不相信蝶笑花就这么死了。这么美的人好像不应该身躯扭曲、血变黑变臭、皮肤变冷变僵。他就算离开这个世界,好像也应该是在火焰这一类地方,留下一个回眸,化为飞灰。以后的人可以长长久久的相信,他没有死。他的气息和所有美丽会在某个夜晚,飞作蝴蝶。 似乎专为了完成她的心愿,刘晨寂赶来了。云华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怎么能赶来得这样及时。刘晨寂也很诧异:“我突然心里跳,觉得这是我必须赶来的归宿。怎么会是他受伤?”再次把脉,确定,“他没事,我可以把他救活。” 于是长箭又来了。 这次,是刘晨寂把云华推进水中。 一天里。又一次。 是前皇第二拨部属。云华本该第一时间清理周边环境的,但她疏忽了。 这疏忽是致命的。 第二次的长箭,射穿了刘晨寂。而蝶笑花也停了呼吸。再也没人能救他们了。 西戎陷入混乱中。 第七章 朱樱沉疴 在西戎商会能控制局势之前,云柯与云剑联手进军。西戎,成了中原的肥肉。云剑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压垮了他们的军队,他们连向西域诸小国寻求救兵的功夫都没有。而云柯吃下了他们的商业,如蝶笑花所说,所谓战争,是允许战胜者掠夺一切所想掠夺的。西戎当初从中原吃去的,云柯又吃了回来,连同西戎历年积累,这叫还本付息。 云华被叛乱者挟持,关在牢里时,从窗口看见烟花。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但那确实是烟花,五彩十色,开在天空,落下来,就带来死亡。 一发又一发。 云剑手下将领受璧流离的启发,制出的大炮,炮弹射出来,碎成无数淬毒利器,撒在对方阵地上,大范围的杀伤。 自有战争以来,战器皆不仁,但从来莫此为最。 西戎就是这样被彻底攻陷,归于新朝。 新朝叫什么名号呢,云剑拿不准主意,还是光辉建议:就叫中国吧!有朝代,就有更替。强调“国”的概念,取消朝廷的概念,再也不允许改朝换代,还可以提升人民的忠诚度。 云剑拍案叫绝,立刻准许。 但云华不在乎。从西戎回来以后,她似乎是傻了,云柯云剑都很担忧,想了想,叫周阿荧来。 七王爷死前,周阿荧就守在他榻边。他露出迷路的孩子找到家的表情说:“那幅画,那个前世的仙境,我总算知道了。”周阿荧听不懂,追问。他转回眼神,跟周阿荧握手言别,客气得真像要出远门似的:“学兄,情谊一场。今后再见。”周阿荧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死了。周阿荧气得要踢他的尸身:“屁个情谊一场啊?!”福珞闻知死讯,放声嚎哭,周阿荧要她别再哭:“我们会撑过去!” 很快周阿荧发现,她带了个七王爷的遗腹子,如今,遗腹子也快断奶了。她确实与福珞支持着活下去,这时候来见云华,把七王爷临终的事说一说,想着总算夫妻一场,云华应该会关心吧? 可是云华也没什么反应。 云岭也来探望云华了。她已经长成一个小小的少女。始终和石飞感情很好。其实石飞一点都不大方,每当看见长辈、贵人什么的,都说不出话。于是就恨起自己来,恨意流露在他脸上,人家以为他恨的是人家。 他这样的人是没什么出息的,他自己也知道,于是又逃回到石室。他只有沉浸在他的手艺中才自信。他打出的各种玉器、石器。也确实越来越美,完全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云岭自诩比所有人都聪明,可石飞专心致志的技艺,她无法达到,于是她简直开始崇拜石飞了,在云华耳边悄悄说出心底的秘密:“娘说要考虑给我订亲的人选。我可不喜欢。我现在只喜欢石飞。” ――云华也没什么反应。 云华一直在想刘死前说的话:我知道什么叫痛了。他不是看着伤口。而是看着云华说的。仿佛云华是他最深和最终的伤口。 云华不懂,于是她自己也沉进这道伤口中了。外界的任何事,她暂时没法子有反应了。 终于雪宜公主开口道:“请朱樱来好了。宗室往北时。她不跟我们一起,渡海去东国岛国了。我写个信,她应该还是会回来的。” 云柯听到这个提议,诧异极了。云剑算是最早领悟雪宜公主意思的人。但他不敢相信。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自己到云华面前试一试。 而朱樱总算渡海而回。 她还是老样子。不美,却吸引所有人的眼光。虽然不高傲,却也不在乎任何人。她一路风尘未洗,直接踏进云华房间,没有一个字,伸手把云华搂在她丰满的胸前。云华的眼泪奔涌而出。 这是三个月来,云华第一次有情绪的表现。雪宜公主在门口悄悄比个手势,所有人都退下。 新朝廷的国事,日夜不停的继续下去,总的来说很顺利。但云剑自己是在边疆打下了称帝的资本,每当任命将领时,都会特别注意。 当然,云柯会帮他牵制军队,如谢小横设计的那样,让军、商、政界之间,作一个平衡。云剑却总想,这种平衡不是更可怕吗?养虎为患…… 他宁愿用自己的人。 张神仙、光辉等,算得上是他自己人了。 这些人也确实不负云剑所望。张神仙在各支军队中埋伏眼线,光辉则利用他在未来世界带的知识,给国民大作思想教育,总的来说,无非忠君报国。 云柯好像故意要跟光辉打擂台似的,推行起新式学堂来。 其实这些学堂本来就存在。崔氏皇朝时,教育主要有三种:塾师,公学,学堂。 塾师就是有点钱的老爷,想请个负责任一点的先生,专门教育自己的小孩,考量过先生的能耐之后,请到家里来教书。 公学就是当地的高门大户请一些先生,让当地想读书、又请不起塾师的子弟,交一点钱,就可以进去读,算作善举。像义桥、义粥一样,具有施舍的性质。 学堂就是有名望的学者,自己开堂讲学,谁可以来听?要不要交钱?由学者自己定。 三者里,公学本是教学质量最差的。云剑因想控制教育,就着光辉大力推行起来,公学的学费由朝廷出,里头学生能学的,都是朝廷许可的书本。 云柯就推举学堂,资助那些学者,各抒己见,各收门徒。但这样零星作战,毕竟不能同公学比,他想起云华来,不知能不能得个好主意。正巧也听说云华现在情形大好了,就来探望她。 在温泉边,他见到朱樱坐在水边,云华俯在她膝上,朱樱的手抚在云华手背上。 云柯竟脸一红,有退开去的念头。 这两个人明明都穿着衣裳,动作也不算什么……但那一抚! 呵。那一抚,叫人知道什么叫肌肤之亲。 云华也终于找到身体的愉悦。 她任性的,甚至懒得欠身起来,问云柯道:“五哥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云柯就把他的意思说明了一遍。 “这也容易。”云华笑道,“只是要五哥破费些。” 云柯忙道:“如何破费?” “公学费用良多罢?”云华问。 这是肯定的。云剑如今只推行了十所,财政已经有些吃紧。毕竟新朝底子薄。云剑想叫乡绅出面认捐,乡绅本来也愿意拍皇帝的马屁,但云剑的理念是,忠君,而不能对乡间尊长留情面。免得给日后留下诸侯的隐患。而乡绅本来办义学,都等于是养一堂干儿子的。为这事,他们心存芥蒂。云柯又有意掣肘,云剑的公学就有些艰难。 “请五哥让商会助学,发行助学券。这助学券如何分给学堂才公平?恐怕各方面都要争执不休。到那时,五哥不妨提议,将助学券直接发给适龄学子。学子可以自由选择去哪里接受教育。每过一段时间,学子得一张助学券。这段时间他想到哪里学,助学券就给谁。拿了券的师长,可以到商会以市价自由领取粮米等物。如此,受学子欢迎的,自然就红火。想硬灌硬输的,自然就办不下去。五哥看可好?”说到这里,云华一笑。“如果公学红火,五哥也不用多想了。” 云柯大笑,向云华作揖称谢,又想请她来在具体推行上帮忙。云华拒绝了:“朱樱快死了,我想多陪伴她。” 朱樱快死了?!云柯大吃一惊。看看这女人,看不出什么来。 “人固有一死。”朱樱自己倒豁达。“人都要生病,这也没办法。” “医生怎么说?”云柯问。 医生没办法。云华倒想过,如果刘晨寂还在……如果刘在……不,任何医生,都不能挽回最终的死亡。人都有一死,只争来早与来迟……只争在生时的质量。 她尽情让朱樱教她享受肉体的欢乐。 然而终于不能和政务绝缘。云剑的正妻,大少奶奶,从来撑不住大场面,作了皇后之后,也难成个皇后样子,宫务颠三倒四,却又嫉妒离澈和其他嫔妃不说,不肯让人分担。云剑便叫云华来。云华先还推辞,云剑就下了狠话:助学券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 好个釜底抽薪、为渊驱鱼呢! 云华既已将生死看开,也不甚怕他,笑吟吟答道:“皇帝应该无所畏惧,怎么能怕人事的平衡呢?” 说是这样说,到底不能不答应他了,只怕偏帮一方,云剑要动真怒的。她便代掌了皇后印,好在基本也都是以前办过的差使,熟门熟路。当年京都失落,她正注意到浣衣事务,想改一改,怕尊长们不许,如今尊长都换了,她胆子更大。 宫中嫔妃的衣物要洗,照旧制是送到浣衣局,先由第一级宫女检查,若有脱线扣、疑似快脱的,先报给制衣局缝补甚至更换之后,再洗。若没有报,在洗时脱落的,视为浣衣女的责任。官方是要求她们赎偿,可浣衣女怎么赔得起嫔妃的衣服?那便只有责打的份。各浣女吃打不过,养成个恶例,便贿赂嫔妃宫里司衣的宫人,宫人便将洗坏的直接送去修补,只当是正常损坏。还有些浣女贿赂浣衣主事,一旦洗坏,主事便拉别的浣女来顶罪。更有贿赂责打者的,那便可以打得极轻了。 这林林总总,于浣女来说,为了逃避责罚,也是人之常情,于宫中风气来说,却滋长了贿赂之风,大是不妥。又且嫔妃衣物,皆是国库所出,洗坏了没有赔偿,使的还不是老百姓交的税赋。 第八章 学会告别 云华便令各资深商局竞标包作浣事。将一年里洗浣可能会有的损耗,各作估量,交上押金,一总从押金里赔付,浣衣之资,比起宫里专养一群浣女,还要便宜得多。考察商局资质时,又有三点,一要无克扣工人之情事,二要有保守客户秘密之信誉。三,若有施舍、义学、义渡等善举的,优先考虑。 以浣衣一事,又推及他事,顿时宫务简便,商民称善,又移风易俗,推至各达官贵人之处,令得商务隆达,市面上好一副繁荣气象。 云剑也知这些事,倒助长了云柯羽翼,只是事到如今,连他也无可奈何,这才知谢小横深意。亏得云剑也是聪明豁达人,看儿子渐渐长大,也没有高高过人、一代明君的气象,若平庸着被周边人挟持、大权旁落,终不免杀身亡国,竟不如由商会在市面上撑着,压制了想把持朝政大权的野心大臣。 想到这里,又怕商会成了另一个朝廷,便找云华商量:“既有商会,咱们可还能成立一个民会不能?” “成立商会作什么?”云华正检查着下头交上来一盒盒的东西,都是宫中所用,今日该抽查的,对云剑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喂!”云剑准备目露凶光。 “哦!”云华醒悟,“当然,是这样。” 云柯既主导商会,云剑当然想牵制商会。帝王以民为本,说是这样说,不过…… 云华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有个人身佩宝剑,却要问小摊贩削把竹刀,好去对付邻家孩子的弹弓呢?难道竹子比钢铁好守?” “你――”云剑才说一个字,也忍不住笑了。(..info好看的小说) 决心要对付商权的话,云剑现在的帝权也足够了。之所以想成立一个组织制衡。无非为后世考虑。但云剑的儿子既不一定能合理使用帝权,又如何确定能掌控民会?商人只不过在商界呼风唤雨。本朝制度,经商者不能从政,若说“民”,哪个“子民”展现出能力之后,你非得不叫他当官呢?如此,日后难免成为官会了。官会岂不就是朝廷?真正多此一举。 “云柯的儿子也未必能掌握商会呢。”云华又道,“多少商界头子,日后也不过想保个富家翁,子孙性命衣食无忧。也罢了。这等愿望,多少王孙公子,尚且达不到。” 云剑不需要她再说下去。自嘲道:“我怎么就糊涂了。” “大哥不糊涂。大哥关心则乱。”云华又打开一个盒子,开心得“哗”一声。 “怎么?”云剑闻见香气。 “甘露香。”云华笑道,“文帝打下京都后,这香失传了,朱樱还想着它。亏我记着方子,叫人重做了出来。” 她如今说起朱樱,真正大大方方了,云剑怅然若失,有意逗她:“好啊,竟敢拿宫中资源满足你们私欲!” “没有哦!”云华笑道。“是有商局想做这种香,我能把香方告诉他们,他们还肯贴我钱呢!一些都不动用宫中资源。”欢欢喜喜抱了盒子。“皇上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 “皇上没事了。”云剑无奈挥手,“去罢去罢!” 香盒在朱樱面前打开,朱樱笑了:“可不是这个香味!” 一口血喀出来。(..info) “大夫!”云华忙忙的叫。 朱樱的血如涌泉般往外冒。她也多次喀血,自己知道这次不一样,说不出话。招手叫回云华。 云华依回她膝边,也知身边又一个人大限已至。又急又苦,同样说不出话来。 朱樱指着香盒。 云华会意,将香块取出来,乃是拂手香样式,便配在朱樱胸前。 当年太后曾对回雪公主道:“此香可供佛。” 朱樱唇边逸出微微的笑意,眉心一片平静。大夫来了,她也不再吐血。但大夫说,她的血已经往体内流。回天乏术了。 朱樱只能动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云华觉得,她好像只是在道别,而没有任何特别的交代。 然后她就在香氛中离去了。甘露香甚至将血腥味都净化,室中只闻清香,仿佛一朵花刚刚开罢。 云剑急急从宫中赶来。他还记得刘晨寂的死给云华带来什么样的打击。他担心同样的情况重演一次,没有第二个朱樱来唤醒云华。 他到时,云华已经在料理丧事。朱樱这病得来已久,死本是迟早的事,寿衣、寿材早准备好了,云华着人布置灵堂。 “你还好?”云剑问云华。 “不好,”云华指着心,“这里痛。”向云剑展露一个勇敢的笑颜,“我一直知道痛。但现在,我知道怎么走过去。” 云剑应该为她欣慰,但不知怎的,又觉得她离自己更远……离所有人都更远了。他心里有一件事,本不该在这种场合说,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你嫂子又吃醋了。” 贵为帝后,“你嫂子”这个家常称呼,只属于大少奶奶,比皇后更亲切和尊荣。也只有她敢吃云剑的醋。 云剑既诉了苦,云华笑道:“我才不同情你。你晓得我都在考虑废除所有嫔妾制?” 云剑啐了一口:“男人――” “是啊,”云华泰然自若道,“男人是熬不住的,有钱就变坏……那自己想办法养个情人好了。有钱女人熬不住,也会自己养情人。有钱当然是好的,好了之后就要享受,那是防不牢的,总算是愿买愿卖,总比有权的好。有权说不定就会有强迫的事情发生……合理的权力也罢了,照光辉跟我说的,怕的是特权。皇上是天下最大的特权呢!人总想往上爬,设立一个顶峰,人家就会想争夺着爬上去,哪怕多设障碍,总有人不怕死的。你不如自己把特权分出去。” 云剑呆呆听到这里,跌足道:“我分得还不够多?” 云华道:“你自己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你自己说呢?” 云剑想想,就笑了。 虽说皇帝苦,毕竟还是皇帝好。 眼前这点特权,他守得住。以后看儿孙若守不住时,死前再分出去好了。死还早呢!他现在,正当壮年。 他们坐在灵堂后头,鼓乐还没响起来,空气很安静。云剑道:“明珠的几个家人,我还在命人照顾。他们都挺好的。那个大弟弟开起赌坊来了,知道了赌中伎俩,倒戒了赌。” 云华奇道:“我知道啊。” 云剑看着雪白的灵幡竖起,徐徐道:“你是明珠吧?” 什么时候呢……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云华看着灵幡在风里飘起,没有否认。她自己也觉得恍惚,那个雪地里碰触大少爷身印的女孩,怎么走了这么远? “六妹呢?”云剑又问。 “她已经开悟解脱了,”云华轻声回答,“只有我还愚钝,留在她的身体里,度这些爱恨嗔痴的劫。” “当啪。”一只瓦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邱妈妈老态龙钟,仍过来帮忙料理朱樱丧事,说是帮忙,不过拿个小盆儿,撑着杖沿着墙慢慢的挪,谁知便听到云华这句话。 她拣起碎瓦,就要来杀云华,老泪纵横道:“你还我姑娘。你还我姑娘!” 云剑想拦,犹豫一下,算了。他还不如走开为妙。 云华抱住邱妈妈,哭诉:“妈妈!纵非你乳大的灵魂,也是你乳大的身子,再说我这灵魂儿,也是有人照料才能活下来的,你只看在照料我的那人苦心,不下于你的苦心份上呢!” 邱妈妈与云华哭成一堆,抹了把鼻涕,手臂软下来,终于谅解了,问:“你是明珠?” 云华点头。 邱妈妈又问:“那你喜欢的是大少爷吧?”很替云华为难。堂亲血缘的身子…… ――咦,怎么连她都知道! 大概是鹿蜀当年看出来,告诉了邱妈妈。 云华悄声说:“那些都过去了。我们都已经走得太远。” 邱妈妈是三年后寿终正寝。 终章 后来的日子,云华就一直帮云剑料理国家,再也没什么别的事。她这个人,就是如此无趣的人了。福珞另结了婚姻,周阿荧却没有再婚,不是说她发现自己有多么爱七王爷,以至于为他守节,不是的,她跟云华说,只不过,就是再找不到别的人了。如果这时候,那个可恶家伙,那个琥珀般瞳仁、一口整齐大牙家伙,再活过来,跟她讲:“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从上辈子,我们就是注定的夫妻。”周阿荧准又一次狠狠瞪他一眼,回答道:“好啊!”夫妻这种事……不一定多爱。恨得拿刀干架都可以呢!重要的是,你活这辈子,只愿意他一个人陪着你。其他人都不对,你都没法选。 金子也长大了,也喜欢石飞,试图跟云岭抢,但没抢成功。她怎么会是云岭的对手?她哭死了。云剑的长子谢畅很同情她,安慰了她好一阵,后来,竟想娶她。 大少奶奶一点都看不上金子,可是谢畅固执己见。大少奶奶拿他没办法,气也要气死了。云剑比较豁达,终于作主允许他和金子订婚约。这时候,云华已经可以很平和的在旁边看着云剑苍老多了、但依然漂亮的侧颜。 云剑的儿子,这时候当然已经不止谢畅一个。其他从子、庶子们,也想以后能当皇帝。他们不想,他们的母亲也想。于是这些人和谢畅明争暗斗,最终达成一项妥协:既然谢畅坚持娶金子,那么他的妻子就只能有这一个,如果想换人,他就不能再做皇帝。 云剑认可这种平衡。他告诉云华,他终于想通了:平衡是讨厌的,因为它提供了很多不确定性,平衡状态中的静止是虚假的,很不保险,远不如大权独握、一切都确定无疑来得叫人安心。但是那种安心,难道不比所谓的平衡更虚假吗?现在打消了危险的因素,以后难道它就不会出现了吗?他仍然在考虑民会的问题,给民会的限制是:一旦成为民会中人,就不能经商与从政。给民会的权力是:他们来监督教育券的发放与使用、并把朝廷每年的教育扶助额度分配给他们认为优秀的教育机构。他们监督一切考试和官员的选拔,有权将发现的任何违规行为直接上报给皇帝。他们对其他事务也有监督权,可以把他们的意见提给朝廷,并印发给公学中的学生研究讨论。 民会初步建立起来时,云剑在打猎中死去了。只不过是从马上摔下来,摔得并不重,但磕到脑袋,当场半边身子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一个夜晚之后,就去了。 在其他朝代,这本可酿成一场大动荡。但本朝,权力平衡的完成了交接。因为皇帝手中的权力已经不剩太多,其他皇子王孙们,在其他领域,都凭着他们的能力、或者有希望凭他们的能力,获得各种利益与地位,并且与皇帝的权力制衡。 他们不需要非冒险弑君不可。 云华帮忙主持丧事,送走了云剑。 不知不觉间,她送走一个爱的人、又送走一个。她也鬓添丝。 谢畅继承皇帝位的那场大典,她已经打扮好了,京都妇女用自己养的棉花织成的布衣裙,毫无什么花饰,式样朴素典雅,头发只用一支素金钗挽上去。当她要走上典礼的阶梯时,她却许久不动。宫人乍着胆子拉她衣角,她已经死了。死前,别人都没有看见,只有她见到,清俊的少司命含笑向她伸出手,接回她。鹿蜀在他身后,也含着笑。 他们这一世的使命,已经完了。 从此,他们将送八部王往人间历劫。王们的磨难、挣扎,都将百倍于他们。而有这一世的领悟,他们已经可以协助那些王们,并在王们顿悟时,接引王们归位。 王不会永留人间,但祂们会影响人间,就如云华等人所做的一样。 而云华这一世的故事,已然完结。 2013/9/23 10:58光华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