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炀剑》 第1页 楔子 新盘王朝兴起于东方,占有着天下最辽阔的土地,物资丰饶、山河巍峨、人文苍萃。 历经百年的君王交替,有史以来所记录的开朝明君为首,到延续着明君千秋伟业、继而发扬光大的圣主为止,其间不无表现平平的庸君。而统治新盘王朝的褒歆一族,维持过百年天下太平的功绩,明确地被记载于史书上。 可惜再光辉的记录,只需一位暴君的诞生,便可将其毁于一旦。 王朝史上最后一位君主,通称新盘十二代王的褒歆爵氏,年仅十五即继位,初初接掌王政之际,在众多明臣良将辅佐下,堪称贤明有能之主。 十二代王年轻气盛、性格豪爽、好动外向、兴趣广泛,为追逐个人之喜乐,不惜大兴土木、耗资无数,建造专供君主个人使用之运河、林园。此举累积些许的民怨,但多半都被其下臣子们给镇压下来,并未酿成大祸。 令十二代王步上真正暴君之途的转折点,是在他三十岁寿诞、欢庆即位十五载的那年。 与新盘王朝交恶多年的邻国君主,为示友好之魂,假借祝寿名义而进贡给褒歆爵氏一名绝色美人儿。 “她”名唤绯,没有姓氏、没有父母,是一出生就被丢弃在河中的孤女。 当年头一位发现这位弃儿的和尚,在端详过她的模样后,叹息地说道:“月眉勾魂,星眸吸魄,朱唇啖血,这娃儿天生一张魅惑众生的脸蛋,迟早会导致一场令天下风云变色的百年灾祸,妖孽啊妖孽!” 和尚慈悲为怀,无法狠心下手杀害一名嗷嗷待哺的女婴,但也没有将这娃儿带回自己寺内收养,他终究不愿成为史上助纣为虐的罪人。 最后,和尚修书一封藏于娃儿身上,细细叮咛有缘收养她的人,万万不可错待她,要好生照料,以免女娃对人世产生憎恶,再添其命中之暴戾血腥。 为警示天下,和尚还替她取名为“绯”字。 绯,即“红”也,红为血色,象征着她终其一生都逃不了的命运。 她在十岁前的人生是个谜,她自己绝口不提,也没有人能追查出十岁前有关她的事迹。 十岁那年,现身于王都的她,不到三月,已在邻国恶名昭彰的艳号中,声名远播。迷恋她的男人夜以继日地上门,为她而身败名裂者,不计其数。 他们都爱唤她绯姬,都为她神魂颠倒。 十五岁的时候,她被邻国君主看上,却因不见容于该国王妃,差一点落得被毒杀的命运。 君主在王妃以死相逼的要胁下,无可奈何,依依不舍地放弃了徘。在选择放逐她与送走她的两条路中,十六岁的绯奉命前往新盘王朝…… 从此,这名于千秋万代中,被称之为史上头号“妖姬”的女子,进入新盘王朝的后宫.以血腥的笔大大地改写新盘王朝的终幕。 后世史学家常将褒歆爵描述成魑魅魍魉转世的恶主、杀生无数的暴君! 死于其手之贤臣良将不计其数。非昏庸,却残暴无度;非无能,却任其宠妾恣意掌管朝政,秽乱朝廷;非无知,却以其天纵之才倒行逆施,导致天怒人怨,终至灭亡一途。 他们刻意排除了“妖姬”绯对褒歆爵的影响力,认为那不是暴君形成的主因,可是却无法合理地解释,倘若褒歆爵是天生的恶主,何以他在前十五年的执政中能平稳顺当地治理天下,却在后期的十五年中成为遗臭万年的暴君? 总归一个结论,这些史学家们也如同当年身在新盘王朝中的王公大臣们一样,他们都拒绝承认一名女子对天下能有多大的影响力。 这也正是新盘王朝灭亡的理由。 那个时代的人们窥见不了天机,又怎么会相信那诞生于妖姬手中的,一种名为“幻妖”的毒物,在大量蔓延开来后,会为全天下带来永无止尽的灾难与数不清的悲剧呢? 历史告诉了人们:天下没有不死的暴君与妖姬,但—— 却有不死的传说。 为了对抗妖姬,许多血与泪交织的纯爱传说,正待掀起序幕…… 第一章 位于九重山巅环绕的霭霭深谷,有一座看似平凡朴实的小村落,唤“唯铁”。 村民不过百来户,平日就靠着耕种与打铁维生。 出产于九重山的铁矿是天下一品的奇良珍货,这早已是远近驰名之事,可惜九重山头,一座比一座险峻,光靠人力是无法运出大量铁矿,也没有人会为了随处可得的铁矿而刻意上山采购。 不论矿质有多好,不合成本的事,商人是绝不愿去做的。他们宁可选择其余平地所产的次级铁砂来替代,大量生产百姓所需要的锅、盆、铁器,其中获取的利益也不逊色。 所谓山不转路转,唯铁村的人们也早模清楚这点,索性改弦易辙,专心以这良质铁矿,粹以熟火,夜以继日,精炼细铸,不断地模索改良后,打造出唯铁村独有的刀、剑兵器。 当代以搜罗兵器闻名的鉴赏师,就曾以这样一段话形容出产自唯铁村的刀、剑—— 正观身,型刚体阔。侧观体,薄胜纸软似稠韧越筋。论其色泽,黑中带蓝,光可鉴物。挥刀小试,虎虎生风。削石犹切女敕腐,砍金即两断,无物能挡。 今,刀中之极品,能出“唯铁”之左右者,甚希。 现下,凡是出自唯铁村师匠之手的刀,在各地皆能喊出首屈一指的高价,正可谓空有黄金千两,难求唯铁名剑一柄。 ☆☆☆ 袅袅炊烟,徐徐吹送,映着夕阳、远山、近水,这乱世中难得可见到的宁静山村、原野景致,慰藉着旅人的心灵。 他指着这片如诗也如画的风光,问着身后的伙伴。“那应该就是唯铁村了吧?” “嗯。”被诘问的男人揭开连帽披风上的兜帽,脸上尽显无限的缅怀与思念,感慨万千地说:“天底下没有比家乡更美好的地方了,每次回来我都有这种感受。这么久不见,村子一点都没有变呢!” “你多久没回来?” “约一年多。”男人伤感地笑着,摇头说。“等会儿进了家门,一定又会被水儿唠叨。她总要我捎信回来,可是我最怕的就是提笔写信,实在不知要写什么。” “又要跟我吹捧自己的宝贝妹妹有多可爱吗?沿途上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哩!封大哥。” 一双埋怨的黑眸,绽放着原野的生命力。炯炯发亮的不光是那双眼,甚至是整张脸、整个人。他的全身有如一把狂妄燃烧的烈火,仿佛会烫伤所有接近他的人们—而周遭人们的目光也无法不被他吸去。 以俊秀来说,他是构不上边的;方方正正的脸黑得像根木炭,粗浓的眉、宽阔的唇、又挺又直的鼻,对于他脸上的五官组合,老天爷是有些偷工减料……并非难看,只是还过得去。 幸好,男人不是靠脸吃饭的。商子乔对自己的长相没什么不满,他比较在乎的是眼睛能否看得清、耳朵是否听得分明这类实用的问题。只要他的五官能满足该有的需求,就是一副好长相。 “我有那么常把水儿挂在嘴上吗?”被子乔这一反嘲,男人有些羞涩地汕红了脸。 “不常。一天三回,一月百回罢了。”子乔唇角戏谑的勾起。 男人懊恼地搔搔头。“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子乔。下次我会注意的。” “唉,我是在跟你说笑啦!封哥。” 商子乔自懂事以来,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其中就属封靖云这人最是老实、死心眼又认真!凡是别人当成笑话听听就算了的事,他却总是当真地往心坎里放。老实不是坏事,但有时“太”老实会让人短命呢! 第2页 这样一个大好人若短命,绝对是天下的一大损失。 “放松点,多向我见习、见习。要想达到我这种高超的境界是不容易,这我也知道,但早晚的耳濡目染,总有一天你会懂得的。” 封靖云苦笑。“这也是玩笑话吧?” “喷,我这席话可是千百个认真!”商子乔挑高眉头。 “……那我想,我是一辈子也达不成你的那种境界。我实在模不清你何时说笑,何时认真呢!” “别气馁嘛!来日方长哄!” 两个大男人沿着山麓唯一一条通往村子的崎岖小路,“步”行下山。虽是用双腿在走,但看在旁人眼中,却如同在飞跃一样,披风掀展,身影如光。这种身轻如燕的功夫,可是经过一番寻常人难以想像的潜心苦练,才能修得。 转眼间便来到村子的两人,旋即引起一阵骚动。 保守又封闭的唯铁村,甚少有外人来访,何况一口气出现的两名伟岸男子,皆是黑衣、黑披风的装束,乍看也知道不是普通的路过旅人。村民们远远地围观着,在他们四周形成一小圈半圆状。 “大家好啊!” 想要化解他人的疑虑,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动出击。商子乔才跨出一步,举起手嬉皮笑脸地一喊,四周的人竟又倒退了半尺距离。 明显的敌意与惧意,使得性格开朗乐观,脸上永远是笑意不断的子乔,也不由得要收拾起笑脸,嘟嚷着。“喂,封哥,你说村子里的人很友善,我看也不见得嘛!” 同样对于故乡的人们所采取的态度感到困惑的靖云,小声地应道:“以前不会这样的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 一名貌似百岁的白发老人,拄着拐杖走出人群道:“两位汉子来到本村有何贵干啊?咱们这里不欢迎来路不明的外来者,如果没有要事,能请你们尽速离开吗?” “村长,是我封靖云,你不记得吗?” 老人隔着垂落到眼前的白眉,眯眼端详片刻,这才发出“握”的一声。“你是封家的那个小子啊!” “老村长好久不见,看您身子还这么硬朗,真是太好了。”对方还认得自己,让靖云松口气地一笑。 “好什么好?有俺这种老不死的家伙活着,也只是浪费粮食而已。” 靖云的笑尴尬地僵住。 “你一个已经离开唯铁村的人,还跑回来干什么?”老村长毫不留情地批判着。“难道你已经忘记,当初不顾反对,说什么也要离开的你,是丢下村人对你的期待,自私地背叛咱们而走的吗?” 靖云脸色一白。 “明知这种时局,还随便带着陌生人人村来。封家小子,你存的又是什么居心?万一这大块头儿的家伙突然发作,咱们村里的老老少少可会成为鬼卒口中的食物,你知不知?” 靖云焦急地摇头,赶忙解释道:“村长,子乔并不是陌生人,他是我的伙伴之一,我们这次就是为了对抗鬼卒们,特地回来请求大家的协助呢!老村长,请你听我说……” “俺有理由非听你说不可吗?”老村长冷冷地一转身,作势要走。 “喂,老家伙,你——” “子乔,不可冲动!”靖云扳住他的肩膀,说。“这里由我来说服村长,你就先回我家去通知我妹妹,告诉她我已经回来,好吗?拜托……” “可是……”想起两人跋涉千山万水而来,迎接他们的却是这种局面,子乔是一肚子委屈。 他是不敢奢求村民列队欢迎啦,可好歹不要把人当成毒蛇猛兽般,不住打量也就算了,还避之唯恐不及。 “就这么说定。” 靖云掏出一枚银钱,抢在子乔提借口反对前,难得断然地对着一旁围观的孩童们说:“谁愿意带路吗?只要指引这位哥哥去封家的路,这枚银钱就送给他。” 有两、三名心动的孩童,贪婪地盯着闪闪发亮的钱币,不敌诱惑地举起小手说:“我、我去!” 可是子乔发现更多的孩子们,已经被大人们急急拉扯着回家去了。 撤着唇,他嘲讽地一笑。 还以为远在深山的村落,不至于像都城中的人们一样势利眼又胆小如鼠,想不到鬼卒的影响如此大,连这里的民风也急遽地改变。子乔在内心叹口气,此情此景,感伤最深的大概是封靖云吧! 毕竟这是他的家乡,朝思梦想、日夜牵挂的地方。倘若连家乡都不再能成为依靠,那么天下之大,还有他们这群斩妖客能住下的地方吗? ☆☆☆ 两名孩童在前方蹦蹦跳跳地带路指引下,渐渐远离村中人口稠密的居处。越过大片金黄色的稻田,穿过一大片竹林,被隔离在半里外的隐密山拗边,终于看到一栋破旧的长型木屋,摇摇欲坠的模样,不知经过多少风霜雨露折腾。 “喏,封家就在那,你看到了吧?”孩童们站得远远地一指,还嚷着说:“我们快点走,我可不想遇见凶婆娘,她会咬人的,快走!” 子乔狐疑地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模样,一步步地走近木屋。 说什么凶婆娘?他们在指谁呢?听封大哥的形容,好似他妹子是全天下最可爱、最善良、最完美的姑娘家。“凶”、“婆娘”……这两个字眼,应该和封家妹子不搭轧……吧? 搔搔脑袋,子乔嘀咕着。“唉,要是连这边也一样出人意表的话,我发誓,以后封哥说的话我绝对不再相信。” 事到如今,扭扭捏捏有失男子汉大丈夫的体面。硬着头皮,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他敲着木屋的门说:“抱歉,有人在家吗?喂……” 寂静无声。 子乔推开木屋的门,大剌剌地晃了一圈,确定屋子里真的是空无一人(就连摆设也是空荡荡的),要不是少数几张桌、椅子一尘不染,他真要怀疑这屋子是否有人居住? 这下可好,封家妹子不在,要怎么办啊? 一名未曾谋面的陌生男人,大摇大摆地坐在屋子里等,封家妹子回来看到,怕不柔弱地吓晕过去?嘿,这个好,这个新鲜,就这么办吧! (等等等,笨喔!真给封家妹子留下坏印象,倒大霉的不是我自己吗?)还是乖乖在人家门外埋伏,等她回来再现身?虽然有些无聊,不像他商子乔的作风,但起码可以赚点好印象! (按照封大哥俊雅的外表推测,他妹子想必生得很标致。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我怎可放过这大好机会哩?)忘记自己前一刻还在担心封家妹子可不可怕的子乔,呼呼呼地陷入妄想地狱中,待在空无一人的木屋里,编织起你侬我侬的甜蜜未来,差点忘了今夕是何夕。 猛然,一阵喧闹声将他惊醒,他好奇地往屋外探头一瞧“出去,滚出去!你这破坏规矩的孽妇,快滚出咱们唯铁村!” “脏婆娘、臭婆娘,走过的地不生草,喝过的水没活鱼,模过的稻全死掉!带衰带霉的疯婆娘,咱们绝不饶!” 几名孩童正拿着小石块攻击一位个头儿娇小的女孩,女孩一身洗得泛白的衣裳,处处可见补丁,打着赤脚,生活似乎过得很困顿。 因为双手提着沉重的水桶,女孩根本没有办法还手那些攻击。 任谁见状都会油然而生一股英雄救美的气概,更别提商子乔那股子热火脾气,当下就要冲出去保护那位落难姑娘,不料他才跨出大门口一步,就听见姑娘家扬声高吼—— “你们几个再乱,本姑娘可就不再客气了!” 几名孩童停下丢石头的动作。 泵娘再跨前,嚷着。“想尝尝被我诅了咒是什么滋味的小表头就来啊!我知道你了,你是张家婶那儿的侄孙!还有你,你是王大娘……” 第3页 “哇!”孩童们尖叫着,一哄而散。 放下水桶,那名姑娘拍拍双手。“凭你们一群没长毛的小表.也想跟我封水宁斗?很遗憾,你们早生了八百年!” “……”呃,看样子“她”是不需要人帮忙的。子乔有些恐惧地想着:这、这姑娘难道就是风闻已久的…… “你从方才直盯着人看呀看的,你又是打哪儿来的谁啊?” 突然间,一双杏仁大的骨碌黑眼,毫无给人心理准备的空档,登地罩住他。 好……好一张小巧可爱的脸蛋! 魂霎时飞出窍外,哪怕是一身破布裳,也难掩其风华于万千。 这辈子,子乔没见过这般精致的小脸蛋儿。小小的鹅蛋脸、小小的樱桃口、小小的鼻、小小的耳—衬得那双眼圆大又亮。 子乔相信自己的脸就有她的两倍大,拿他的身高与她迷你的身子摆在一起,差异一定大得惊人,她的肩甚至不及他的胸口前。 天啊!怎么有人能生得如此娇小且可爱呢? “你是耳朵聋了或是嘴巴哑了?听不听得懂人话啊?猩猩。” 噢,就连小脸嗔怒得喷火的模样,也是美得一塌糊涂,娇得乱七八糟。 “你再不发个声、撂句话,我就要动手赶人了!” 喔喔,不行、不行,快点擦擦口水。子乔咳了咳,正色说道:“不,我不叫猩猩,封姑娘。请相信我,我也不是什么坏人,呃……算不上什么好人,但绝对不是什么坏人喔!这点务必请你相信我。” “既然不是哑了,刚刚为什么一直装哑巴?”双瞳满是怀疑,封水宁打量着他。 子乔讪笑着。“没办法,我这人的坏毛病,就是特别容易忘形。因为看你着得入神,所以……” “我是生得三只眼还是长了两个鼻,要你这样瞎了似地直盯?还有,我们初见不到半炷香,凭什么要我相信你讲的话?我看起来像是个傻了的笨蛋吗?”小脸蓄满火药味,爆竹似地直炸向他。 “慢、慢点!”子乔招架不任地抬起手求饶,自言自语说:“我真是输给封哥了,这样火爆的妹子,也能被他形容成温柔啊?” 耳尖的她一听到“封哥”两字,神色一变。“你说了什么?再说一次!封哥怎么了?” “总算愿意听我解释了吗?” “你和封哥有什么关系?快招了来!”小脸急切地皱成一团。 咧嘴一笑,子乔可不是会乖乖奉命的那类人。“呐,你愿意给我倒杯茶,替我揉揉腿、捶捶肩背,好好招待我一番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招供啦!” 她不甘愿而咬着唇的模样,真俏。 “什么证明都没有,便要我信了你,天下有这等便宜事吗?”半晌,她才挣扎地讨价说。 “你信我或不信,我都没有差握!这差别,只在你有多想知道关于封大哥的消息。你们不是一年多都没有联络吗?还是说……你不想知道封大哥的近况呀?” 禁不住想要戏弄她。根据他的观察,这封家妹子和封哥一个样,都是挺容易被戏弄的类型,简单说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认真。 对付这种老实个性的人,他早练就一身花招。 “怎么样?要不要请我进屋里去坐呢?” 得意兼忘形,子乔欣赏着她坐困愁城的模样,相信胜利是属于自己的。 这号鲁男子是打哪儿来的啊?厚脸皮又莫名其妙,还一脸痞子样,怪透了! 从外观看来,他不是唯铁村的人,这点无庸置疑。 自从被列为村子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恶女”后,出现在这间屋子四周的,除了鸟兽虫蛇外,就是方才那些无聊又胆小的顽童们。年纪稍长的人根本连靠近这儿都不愿,他们认定只要接近破坏戒律的人,就会触怒了守护村子的神明,进而降下灾厄。 也许在外人眼中是无稽之谈,但村里的人,可都个个深信不疑。水宁自己也并非不信邪,只是—— 纵使要我冒犯天威,我也在所不辞! 为了靖云哥而付出任何代价,我都会甘之如怡。 自幼以来,就以靖云哥为天地的水宁,见过的世面只有这村子,看过的男人之中,她也只认定靖云哥才是男人,其余的不过是和路边的花草树木没两样的陪衬品,有或没有都一样。 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像这鲁男子一样,硬生生强闯到我眼前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什么人物,和封哥又是什么关系?我真不知,封哥真会和这种家伙凑在一块儿呜? “你再不说话,我就走人嗤!” 水宁气恼地提起水桶,认输地转身。“跟我来。” “让我来帮忙吧!” 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她手中的水桶给抢走,并说:“你果然和封哥是一家子,两人都一样好欺负呢!方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因为你一脸敌意,让人不禁想捉弄一下嘛!” 水宁为之气结语塞。 “别生气、别生气,难得一位标致小美人儿,气坏不打紧,就怕气炸成四分五裂,那模样可不好看喔!” “就是你惹我生了气,还敢说!”指着他鼻端的手抖着。 子乔微微一笑。“你脾气挺大的哟!这点和封哥倒是不一样,多学学你哥的好修养,不要动不动就发火。” “住嘴!谁准许你开口封哥、闭口封哥,摆一副和我哥熟透了的样子?” “你的这桶水要拎到什么地方?” “不要假装没听到我的话!” “是、是!唉,小美人儿真难伺候,幸亏我心胸宽大,不会计较哩!”边走向木屋里,子乔边说。“顺便纠正你一点,我不是‘摆’样子,而是本来就和封大哥很熟。我和他可是出生入死的好伙伴,同盖一条被的好哥儿们。” 他的话才说完,水宁的眼眶便红了。 哎呀呀,怎么会这样呢?子乔不觉得自己说的话会有如此大的刺激啊?可是那双杏仁大眼里的汪汪水泽似乎随时会溃堤。 “你……欺负人……我讨厌你!” 自忖此生中听过不少骂他的话,但子乔觉得这次受伤最重。他可是一眼就喜欢上她了,怎么反而会惹她讨厌呢?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得好好地想想。 “我没要欺负你啊!好妹子。” “你故意在我面前炫耀和哥哥的亲热,就是欺负了我!扮哥是我的,谁都不能和他亲热,你这臭猩猩更是没资格!” “……”原来如此。子乔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你是恋兄狂啊!” 水宁随手拿起摆在屋内桌上的茶杯,朝他扔去—— 咚! ☆☆☆ 话说村中—— “京城中早已乱成一团,其余县城、都府也都好不到哪里去,到处都有受幻妖之毒所害而发作的人,那些人有半数以上为求获得解药的药,又自投罗网地受妖姬绯的同伙们摆布,进而成为他们的手下与奴隶,实在太凄惨了。” 想起那景象,不由得摇头的封靖云,严肃地看着村长。 “现在那儿已经是人间炼狱,全城内半数是妖姬人马,其余半数沦陷也是迟早的问题。” 留在村内企图说服村长的他,虽然追到村长家中,也获得劝说的机会,但一群环绕着他而坐的村民们,神色依然戒备,表情也没有丝毫松动,对靖云的不信任是显而易见的。 “京城的景况,咱们也略有耳闻,可是封家小子,咱们并不希望你的出现,害得咱这平静的小村也被迫趟浑水,你明白否?”一名壮年汉子直截了当地说。 “陈大叔,没有唯铁村的剑,即使我们想对付那些妖姬的手下,也无法伤及他们半根寒毛。那些鬼卒中幻妖毒极深,造就出铜皮铁骨,不知痛也不会疼,寻常的铁剑在他们手中就像软泥般,一掐就断,我们不得不找寻更好的刀剑!” 第4页 靖云握起一拳强调地说:“产自唯铁村的兵器,列位最高等级的魂剑、灵刀与心匕,是我们与鬼卒对抗时,最有力的武器! “可是咱提供斩妖客兵器的事要是传播开来,下一次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大举杀进村中,将咱们全村灭口呢?”另一名村人也忧心忡忡地开口。 “这……” 靖云了解大家的担优其来有自,也不能责怪他们有这种想法。 “你看看,连你自己也不敢提出这保证,却要咱们答应你?!”陈大叔拍桌说。“不必再谈了!村长。为了村子的安危着想,请封家小子尽早带着这些麻烦离开咱们村子,这是集结在场大伙儿的意见,没什么商量考虑的余地!” “我同意”、“我赞成”的声音也此起彼落。 老村长缓慢地点点头,扬起手要众人稍安勿躁。“封家小子,看在你由唯铁村中长大的分上,俺不说难听话。早在你跨出村子的那一步起,你就已非咱们村中的一份子了。这儿本就不欢迎外人,别怨俺村成杀,你请自便吧!” 没将“驱逐”两字挂在嘴上,就是村子里的人给他封靖云留的情面吗? 黯然地从位子上起身,靖云拎起包袱。这趟返乡,证明自己错了,他真的天真过头,相信村民们会和他同仇敌忾地并肩作战。 他不怨,只是感叹。叹这些村民们还不懂,天底下无人能从这场灾难中置身度外,偷安一隅。 “还有件事儿。” 靖云顿住身,回头。 老村长模着长长白胡道:“你这趟就顺便把妹妹也一并带走吧!” “咦?”怀疑自己听错的靖云,一愣。 “她在这儿过的日子净是穷吃苦,村头的店铺没人卖她东西,衣也好、鞋也罢,谁都不愿接近她。就连盐都是俺怕她万一病倒会更棘手,才叫人送些给她。这些日子你不在,不晓得她是熬着怎样的苦,你回来正好可解决这问题。” “为什么?!水儿有做错什么吗?你们为什么容不下她,要这样欺负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发怒的靖云,是震惊且难过。 “为什么?就凭她触犯村中的大禁,咱们便可将她赶出村去!大伙儿就是同情她是弱女子,才勉强让她继续留在村子里头。替妹妹讨公道之前,封家小子,先回去问问你妹妹到底干下些什么好事吧!” 陈大叔将他推出村长家外,并嚷着。“去去去!快点走,不要再罗唆!” 水儿! 靖云自己也不想多留,他一直以为一年多前不带水儿离开,是替水儿着想,毕竟留在这从小长大的村子里多得是可替他照顾水儿的人,可是……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一夕之间…… 不,这绝非一夕!是他太轻忽、太天真,以为外界动荡再大,这唯铁村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了怀念的故乡。 这一切都是妖姬与鬼卒所造成,幻妖的毒所腐蚀的不是人的肉身,而是原本存在于每个人内心里善良而高贵的一面。剥除美好,残余赤果的自私,让人必须去面对最不想面对的自我。 可是…… 哪怕如此,他还是想要相信—— 某处,在这无情寒冷的风席卷天下的时候,某处一定也有着和他们一样想与命运战斗的人,正等待着凝聚的契机。 第二章 封靖云前脚抵达老家木屋,还不及为重逢感动,就先被映入眼帘的景象给吓了一跳,接着又看到更教他吃惊的—— “这……究竟发生什么事啊?”手中的包袱一掉,愣道。 “哥!” 猛扑上前来的封水宁,给他一个热烈的拥抱。“你回来了!” “水……水儿,这是怎么了?” 稍微掰开妹妹差点勒死他的双臂,直指打赤膊又蒙着右眼的商子乔,以及屋内倒的倒的椅子、翻的翻的桌子,和一片惨遭狂风暴雨袭击的紊乱景象。 “就是一点小意外。”水宁眨眨眼,耸耸肩。 “意外?”靖云狐疑的眼神瞟到子乔身上。 子乔苦笑着,放下掩着伤眼的手,让靖云看个分明。“你家妹子真是个危险人物哩,封大哥。她的意外可真够精彩,先是意外地拿水杯砸中我,接着又意外地掀翻桌子、意外地踢倒我坐的椅子,再继续这样连连地意外下去,我就得从商子乔改名为‘重伤’子乔了。” 靖云马上明白这全是水宁的杰作,于是厉声斥责。“水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哥哥的客人呢?” 杏眼一瞪。“谁让这家伙说——” “不许顶嘴,无礼!他是哥哥的伙伴,你应该称呼他为商公子,要不也得喊他一声商哥哥。以前我不是教过你,姑娘家行为举止要以娴淑文雅为立世准则吗?” “……你干嘛一回来就急着骂人?”扁扁嘴,小脸的不满加深,满月复委屈的水宁跺跺脚。“也不先问问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就知道怪我!好,全都是我的错、我的不好,那我消失好了!” 啪地甩开靖云的手,赤脚飞奔出去的娇小身影,敏捷得叫人阻止不及。 “水儿——” “封大哥!”喊住靖云,子乔扣着他的肩膀说。“跟你打个商一量,这会儿让我去追吧!我保证会带她回来,而且是高高兴兴地回来。” “你才刚认识水儿,不晓得她的性子,怎么劝?奇怪,她平常很听话的,今天是怎么了?还是由我去找她吧,我怕她若是真生气,你是劝不动她的。”再说,怕伤及子乔感情,靖云实在不好意思直言——我看水儿满讨厌你的。 这又是一奇!靖云印象中,会让水儿讨厌的人不多,在村子里她对谁都可以和颜悦色的,从没看过水儿露骨地表现出厌恶。 “一千银钱和你赌,我认识的她说不定才是真正的她呢!在你面前,她是个拼命讨好哥哥而装模作样的乖妹妹,一旦远离了你的眼界,她啊……”子乔又是耸肩又是叹气,没再往下说。 靖云皱起眉。“装模……子乔你说玩笑话也得有分寸,水儿很纯真,就连惺惺作态四个字都不懂。” 有兄如此,莫怪会养出个“兄长至上”的妹。子乔觉得这家子兄妹都需要一位名师指点迷津,告诉他们兄友妹恭的界线在哪里,省得哪天闹出乱子。 “好吧,当我是说笑,你就把宝贝妹子暂且交给我,行吗?” 极为勉强地获得靖云点头答应,子乔立刻动身去追——虽然早已不见封水宁的人影,不过他猜想她不会远离这木屋才对毕竟屋子里还有她心爱的哥哥呢! ☆☆☆ 一颗石,砸死你个臭猩猩。 两颗石,送你沉入地底去,休得再浮回人间。 三颗石……三顺石……水宁嘟起了嘴,手心中握紧的石子也没再往溪水中心扔去。扔再多石头,也无济于事,都怨那臭猩猩惹得她在哥哥面前露了馅。想她这十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好妹妹”招牌,方才这一闹全砸了。 要是靖云哥觉得她无理取闹、厌了她,会不会从此再也不回村里来了?会不会抛下她一人孤零零的,就像当年爹娘抛下她和哥哥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水宁脸色渐渐转白,她惶恐地回头一望— “哟,你还满好找的嘛!坐在这风光明媚又没半棵树遮挡的岸边等谁呢?不是封大哥来找你,让你很失望吗?” 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家伙,居然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还坐在自己身边?!水宁登地蹦跳起来,深怕被他染到恶气,指着他鼻子叫:“你、你害得我这样凄惨还不够,又想来干什么?” 第5页 “唉,我说封家妹子、水儿姑娘,你此言差矣,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陷害你的意思,你也不要这样大惊小敝嘛!坐、坐。” 他一拉。 “不要,放开你的手!” 她一扯。 “你大可放心,封哥一点也没看穿你以前是故意在他面前装乖的。”子乔索性开门见山地直指重点,这一招马上见效,她不再挣扎。 水宁表情诧异(他是怎么猜到我的担忧?),也有些许高兴(他说的可是真的?),再加上一点点不甘—总觉得好像又被他唬弄了。转变到最后,水宁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只好悻然一哼。 “嗳,你也不必把我当成有深仇大恨的敌人,我不会破坏你们兄妹的感情啦!”一顿,子乔模模下巴,自言自语地说。“……也不见得,像这种不正常的情感,还是早点消除会比较好,起码现在的状况对我大大不利。” 他又来了!水宁恼火的正是他自说自话的行为,完全不顾及身旁的她,让她有种不受尊重且无礼的感觉。鲁男子就是鲁男子,不讲常理,光是站在他身边半尺,自己便不知要气炸几回。 “我才不会让你破坏我和哥的情感,你休想!”这次用尽力气,总算夺回自己的手,水宁咬牙宣示。 “呐,我可是好心才那么说的。你认真想想嘛!亲兄妹可是有血缘关系的,又不能成亲,再爱迟早也要变成别人的,何不趁早死心,把目光移到别的好男人,比方说——‘我’的身上呢?” 炳啊?水宁嘴巴张大,差点没掉了下巴。 “我不错哟,身强体健、性格良善、开朗活泼,每天看着我包管你笑声不断。”拍着胸脯,子乔笑嘻嘻地说。 “……”滴溜溜的黑眼从他的脚底打量到他的头顶。 他继续笑着。 “哥哥怎么会和你这种怪胎在一起?”下了结论,水宁摇摇头、摆摆手。“没空听你鬼扯,我要回去了。” “噢,回去也行,顺便再挂点微笑的话,我会更感激你的,水儿姑娘。”跟在她后头,子乔巴着她说。 “笑?”扯扯唇角。“我没事笑什么?” “怎么没事?这可倏关一千大银,是生死关头的一大事!” 无聊!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水宁脑中晃过千百个这样的形容词,但还是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着哪帖药。 “我要是说什么也不笑,你又如何?投河自尽吗?那我可是谢天谢地!” “呃……唉,请你多包涵哦!”他抠抠脸颊。 “包——”“你个头”三字还没出口,水宁就看到十根魔指往她伸过来,她连忙倒退,但已经迟了半步。“做……啊……呀……哇哈哈……你可……哈哈……别闹……哇哈哈……混账……” 边搔着她痒,子乔边道:“你不想就这样一路被我搔痒回去的话,请摆出笑脸喽!好水儿、乖水儿。” “……哈哈……我知道……哇哈哈……我不……你停……” 悔恨地投降后,水宁再度赏了他一巴掌,这才挂着被迫挤出来的“皮肉”笑,回转家门。她暗暗在心中发誓——管他是哥哥的伙伴或好友,总之她绝对不会喜欢上这家伙!绝对! ☆☆☆ “水儿,你别忙,过来哥哥这边坐。” “再烫个女敕笋就好了,这是哥最爱吃的山竹女敕笋,幸好我今天去采了来,否则就真的没东西可煮了!”在简单的灶炉前忙得团团转的水宁,洋溢着单纯的快乐。有多久没替哥哥煮一顿饭了?想到这点,她就恨不能把所有好菜都端上桌。 “哥哥有话要问你。”靖云声一沉。 “不能等等吗?”水宁心一缩。靖云低声说话的时候,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靖云叹息。“我不是要骂你,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是什……什么事啊?” 眼看再不能逃避,水宁怯怯地走向靖云,继而瞟了瞟正靠在大门边上,吹着夜风、哼歌的商子乔,心想:他怎么还不消失?难道他想留下来看笑话吗? (拜托你了,靖云哥,就是别在这家伙面前骂我!)“告诉我,哥哥离开后,你做了什么让村子里的人想把你赶出去?他们说你触犯大忌,是什么意思?”靖云神情里是关怀多过责骂,但看在心虚的人眼里,却正好相反。 水宁绞扭着手,倔强着小脸,一派打死不招。 “封、水、宁,我要生气了。” 咳、咳咳,原本老神在在的第三者,突然搔羞头说:“抱歉,这儿的茅房在哪里?我内急。” 在靖云指点他茅房方向时,水宁则狐疑地挑高眉头。难道这鲁男子意外地有心细的一面,体贴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出糗,所以颇有自知之明地躲开了吗?不,一定只是凑巧的! “谢啦,我憋了半天,急死我也。”夸张地扣着裤档,他以不雅观的姿势往外冲。 瞧,水宁嘟吃着自己真是想太多了,那鲁男子会有“心”才怪! “水儿,你还不愿老实说吗?” 没有外人在场,水宁也不再顽固,她默默地进了内屋,手中捧着一只长型布包,摆在桌上,摊开。 “这是?” 一柄散发着莹锐森光的长剑,登时让冷清的屋里添上几抹异样肃杀。自幼生长在唯铁村的人,个个练就一副鉴赏的好眼力,靖云仅是望了一眼,立即知道这是被列为最高等级的魂剑。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把剑?水儿。” “不是弄来,是我为哥哥铸的。为铸出这把剑,我已经炀了上百把铸坏的剑,皇天不负我苦心,终于打出了这柄。哥,请你执这把剑去斩妖,让水儿也能为你的战斗献一份心力。” 好半晌,靖云俊秀的脸交织着感动、心疼、不舍与遗憾,他怎忍心苛责水儿一心为自己铸剑的这颗赤诚心?明知自己会辜负她的心意…… 哀模过光滑的剑身,他知道,要粹炼到这种程度,必须不断地捶打发热通红的铁块上千上万次,且须待在酷热的炉火边,连歇息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这是连许多成年男子都无法忍受的煎熬,可是她却做到了。 他也毋须再多问水儿犯的是哪条村律,自古以来有打铁汉子,可从没看过打铁娘子。在唯铁村,铸剑炼铁都是男人们的事,别说是女子想学打铁,她们若靠近火炉半步,都会被指责为“企图让炉神发怒”的厄鬼。 这铁矿怎么取得的?她又是去跟谁学的铸剑术?到她学会前吃过些什么苦?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涌到嘴边,靖云一个摇头后,把它们全吞下。如今追问这些过程又有什么意义? 这柄剑就是她艰辛战斗后的成果,他该以她为傲,不是吗? “水儿,来。”他摊开双臂。 投入哥哥的怀抱,那许久未尝的温暖,洗涤了这些日子累积的委屈。水宁抱着哥哥的臂膀,低声说:“我好高兴你回来了,我就怕你不回来,丢下我一个人。” “傻丫头,哥哥怎么会丢下我最心爱的妹妹呢?我们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抚模着她柔软的黑发,靖云拍抚着她的背说。 水宁抬起头,讶异与惊喜化为朵朵泪花,飘浮在眼眶里。“你是说真的吗?哥!” “嗯,你收拾好行李,我们就离开。这次,我会带着你一起走的。” “哥!”再次紧勒着他的颈,一张小脸又要哭、又要笑,忙碌异常。“我马上就去整理行李!” “不急,先把饭煮好,今夜慢慢休息,明天一早再整理就行。”替她擦着眼角的泪,靖云宠溺地笑说。“你看看,都几岁了,还哭得像个孩子。” 第6页 “人家太高兴了嘛!”吸了吸鼻,灿灿一笑。“我保证,哥哥带着我,我一定不会给你惹乱子、捅楼子,一定会努力地为哥哥继续打造更棒的剑!扮,你原意用我的剑战斗吧?” 这一问,刺疼了靖云的痛处,他扯扯唇角。“你先帮我们把饭煮好吧,有什么话都等祭完五脏庙后再说。” “那有什么问题?你等着,我马上就弄好了来!” 没有察觉到哥哥眉宇间的一丝幽暗,水宁兴冲冲地去准备晚餐,心情好得能哼小调。她以为会被责骂一场,不料哥哥不仅没生气,还答应要带她一起走。这几件喜事重叠下来,此刻的水宁幸福得想对全天下人拥抱。 ☆☆☆ 木屋中难得热闹的一顿晚餐。 饼去总只有兄妹两人,而在靖云离开的这一年半间,被迫日渐习惯对着烛光孤单用餐的水宁,现在能这样和“谁”围桌而坐,即使对象是山猪、野熊、猩猩,她大概都不会介意。 重要的是哥哥在身边,她笑吟吟地替靖云夹菜,就当一旁的商子乔是“不得不忍受”的陪衬品就好。 “来……啊……” 靖云羞红脸说:“水儿,行行好,我自己会吃的,你不必这样喂我。” “有什么关系?人家好久没替哥哥夹菜,让我喂了。”水宁不依地噘起嘴。 “真好,我也想要。呐、呐……啊……”商子乔张大口,靠过来。 水宁白他一眼。“你自己不会吃吗?” “可是你筷子夹起来的好像更可口嘛!喂我、喂我!”他闭着眼睛耍无赖。 不想破坏好心情,水宁懒得和他吵,索性夹块辣椒,往他嘴里塞了去。 子乔不觉有异地一嚼——“唔—辣辣辣!水水水!” “哈哈哈!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哇,你好狠喔!为什么给封哥的是三层肥五花,赏我的就是火红大辣椒啊?这么偏心,未免太不公平啦!” “想和靖云哥比?你还早生了一百年!哼。我们别理他,哥再吃一口吧——哥?”水宁的筷子停在半空,她不解地看着靖云那只吃了一半的碗,他好像食欲不太好? “啊?嗯……我吃饱了。你们慢用,我去外边散个步。” “哥……” 也跟着放下筷子,水宁想去追,商子乔却扯住她的衣袖,并暗示地摇摇头。直到靖云离开屋子,才说:“你关心封哥的心,我能理解,不过偶尔也要让人喘口气,要不可会成为讨人厌的缠人精喔!” 水宁咬咬唇,这一点不必他说,她也明白。只是脑子明白了,未必身子就听话。那种恐惧被丢下的心态,不是曾经亲身体会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你吃你的吧,封哥散完步就会回来,又不是三岁孩子会走失。”子乔再度端起空碗说:“顺便再帮我添点饭,好水儿。” 丙然,她是无法了解这头猩猩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 趁着水宁专心在整顿行囊的时候,子乔一声不响地离开木屋,找到正坐在河岸边深思的封靖云。 “唉,你那宝贝妹妹很叫人伤脑筋吧?封哥。” 闻言愕然地抬起头,一看到子乔,愁苦的脸也换上一抹无奈的笑。“你那时候故意假借内急离开,其实都在门外听见了吗?” “我猜我在场的话,令妹打死也不会拿出那柄剑吧?真了不起,以那样小小的身躯、细腕,竟能铸出毫不逊色于大男人打造的剑,一心一意只想帮上你的忙……所以,你也无法说出口,说自己用不上这柄剑。” 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脸收起,子乔以少见的认真态度说:“可是你不可能瞒上一辈子的,封哥。迟早她都要知道,何况未来她还要跟我们一起行动,你得快点把真相告诉她。” 靖云深深地一叹。“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坐在这边想找个比较好的解释……”个能不伤水儿心的说法。不过,不管我怎么说,事实就是她有个无用的哥哥,面对鬼卒便浑身无力、手脚颤抖,到现在都无法和鬼卒战斗,只能在后方协助同伴们,没有成为斩妖客的资格。” 子乔坐到他身边,凝望着黑漆漆的溪水说:“不见得拿着剑才是斩妖客,你现在所做的,对我们而言也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你的眼力判断,我们不知死在鬼卒手下多少次了。” “……谢谢你的安慰。” “啧、啧,这就说错喽!我不是安慰,而是实话实说。” 靖云一笑,稍稍抒解胸口的烦恼,让他有点闲情,反过来调侃地说:“你就是喜欢戏弄水儿,水儿才会无法看清楚你好人的一面。有时候,也别光顾着逗她、闹她,表现出翩翩君子的一面也不会有损你的名声。” “呵呵,这才是笑话吧,封哥。我有什么名声啊?唉,我商子乔什么都很在行,就是不知道‘君子’怎么做?这点我得向靖云哥多讨教一下。对,顺便指点我,讨好令妹的诀窍。” 君子?靖云自嘲,他哪有资格教训人有关君子的大道理?想想自己懦弱的行径,不过是伪君子罢了。 “你还是保持这样子就好。”搭着子乔的肩膀,拍拍起身,靖云道。“我们回去吧,再不回去会让水儿担心。” 子乔大笑。“她哪会担心我啊?她只会担心她最心爱的哥哥会不会被我骗走而已。” “骗?你干嘛骗我?” 子乔一眨眼。“在她眼中,我好像成了不可救药的大坏蛋,什么坏事都有我的分。” “唉,拜托你,往后要跟水儿和平相处,我不想沿途作你们的和事佬。” “遵命。” ☆☆☆ 薄薄的晨岚在溪水上飘摇,日头才刚爬出梦乡。宁静的清晨,封家一早便被一阵突兀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 “谁啊?一大早的扰人清梦,哈啊……”打着大呵欠,子乔从被窝中钻出头。 “我去看看。” 靖云率先下床,套上外袍走到门口,正巧看到水宁把门闩移开。 “都是你们、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我就知道不该让你们留在村子里的!”门外的人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吼着。“封家小子!你要负责,快点把村子里的麻烦给解决掉!” “陈大叔你说什么麻烦……” “我哪里晓得啊!天刚亮村子里就被几名怪物给袭击了,那些家伙根本不是人啊!他们到处放火,还把几名村人给打伤,现在村里的年轻人正在和那些怪物厮杀。那些怪物一定是跟着你们后头找上门的,你们要负起责任啊!” 靖云心一颤。“陈大叔,你告诉我,那些怪物有什么特征?皮肤是不是黑紫色的?眼珠外凸泛红光,爪如——” “对!你怎么知道?” “……是鬼卒。” 陈大叔脸色青白。“鬼、鬼卒?那就是鬼卒的模样吗?我以为中了幻妖毒瘾的家伙,发作后顶多是变得凶暴力大,居然连人形都会改变?” “听好,陈大叔,没时间了,请你立刻回村子里,要所有的人都躲进屋子里,千万不要正面和那些家伙战斗!你们是打不过他们的,只会白白牺牲。我们随后就到!”扣住中年汉子的肩膀,靖云厉声说道。“记住,我们没到之前,不要让鬼卒看到你们的身影!” 这会儿也已吓得不知所措,陈大叔只能死命地点头。“我……我知道了……你们要快点……” 拔腿就跑的男人才跨出前门,靖云一转身便看到子乔已经在取剑。 “不好意思,一切都要拜托你了,子乔。你一定要拯救唯铁村的人,不能让鬼卒在这村中横行霸道。” 第7页 “封哥,这你就不必说了,我全知道,我会把那些鬼卒全斩成碎片的。” “那我们走吧!” “慢着,哥!”水宁马上把自己特地为他铸的那柄剑拿来。“你忘了把剑带走了。” “……”靖云苦笑地摇头。“哥不用。你乖乖地留在木屋里,不要到村子里去,知道吗?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哥——” 为什么?水宁心中有千百个疑问,可是他们根本不等她,两人移行换步的速度快得像两道黑影,一眨眼就不见了。 “不行,我也要跟过去看看。” 水宁压抑不住困惑,她把剑重新包好背上,无视于先前靖云的叮咛,同样往村子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三章 还没有到达村子,水宁便嗅到那股焦臭气味。四起的硝烟隔着竹林,隐约可见。心头涌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缓下脚步,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向村子前进——本能正唆使她掉头回去,躲在安全的家中。不,不可以这般胆小!此时此刻,哥哥也在战斗啊!她怎么能退缩呢?往后还想要和哥哥一起击退鬼卒,现在的退缩等于是放弃了与哥哥并肩作战的资格。握紧了手中的剑,水宁再度鼓足勇气前进。 于是,她亲眼目睹了—— 一场活生生在面前上演的残暴杀戮与无情破坏! 火舌肆虐着这座自幼生长的村庄,将它烧毁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有求救与哀嚎的哭声。半数以上的屋子都在燃烧中,而争相从燃烧的屋子中逃出的人们,背后还有水宁从未见过的怪物在追杀。除了怪物,还有什么字眼能形容那些……东西呢? 一名村人奋力地以粗木棍抵抗,痛击怪物的头,可是那红着眼、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毫不为意地徒手捉住那足足有手臂那么粗的木棍,轻易地就将它折成两半,丢在地上,接着更是将村人捉住— 水宁不禁闭上眼,躲避开那残忍血腥的一幕,可是耳边依然回响着村人临终前痛苦万分的悲鸣,撕扯着她早已高喊着“我受不了”的神智。 太可怕了!她怎么可能与这种怪物作战? 不,不要了!她想回家,她不要再待在这儿…… “呜哇哇哇!爹爹!呜呜呜,爹爹!” 这哭声唤回了水宁,她睁开眼,看到一名七、八岁大的孩子,跌跌撞撞地爬往那具趴躺在地上,早已断气的村人尸首,摇晃着、叫着。“爹、爹爹!醒醒,爹爹快醒醒啊……” 糟糕!水宁看见先前残杀了孩子父亲的怪物,现在正朝那名伤心欲绝的孩子伸出了魔爪—— “危险!”明知这么做很愚蠢,水宁仍旧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场悲剧发生,因此不顾一切地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抱住那名孩子,并且就地打了三、四圈滚,远离怪物魔爪。 几乎是立刻地,怪物扭着脖子,泛着红光的眼移到水宁身上,狰狞恶笑。水宁不会形容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但她晓得怪物下一个想虐杀的目标已经变成自己了。 懊怎么办?带着这孩子,自己是跑不了多远的。 没有时间磨蹭与考虑了! 她先将怀中的孩子放下,吩咐道:“乖,要躲在大姐姐身后知道吗?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跑出来。”然后再拔出原本背在身后的剑,双手握住剑柄,对着怪物叫道。“你休想碰这孩子和我一根寒毛,我会杀了你的,怪物!” 不料从那怪物口中竟吐出和她一样的人话,说:“丫头,光凭那把剑也想和我们鬼卒较量吗?看在你愚胆的分上,我会让你死得比较不痛苦的,哈哈哈哈!” “我才不怕你!”水宁浑身颤抖地高吼。 “找死!”怪物猛冲过来。 水宁想也不想地挥出手中的剑——嗤地一声,刺进了鬼卒的胸口,一道血柱登时喷出。万万没想到能刺中对方的水宁,惊喜的神情还没褪去,那鬼卒却紧紧地夹住她的剑尖,不让水宁拔出。 “你就这点能耐吗?丫头。哈哈哈,我可是不痛不痒!” 嘲笑着水宁的无力,鬼卒进一步扣住剑身,使劲一扯就将剑自她手中抽出。 “这下子你还有什么花招?丫头。” 水宁绝望地护住身后的孩子,步步后退。 “一口气摘下你的头太无趣了,我先拧断你的小脚,接着是手,最后再来捏碎你的小脑袋……”外暴的恶心撩牙滴下口涎,如狼爪般锐利的指尖探向水宁。 我……会死在这里…… 水宁冷汗泛流,鬼卒的爪子碰触到她手腕的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因惊吓过度而晕死过去,可是一眨眼,却听到鬼卒发出尖锐的狂嚎,而原本黏在腕上的手掌也不翼而飞,只见鬼卒疯狂地暴怒吼叫。“我的手、我的手!” “专挑女人与小孩当对手,不觉得太无趣了吗?来啊,我来当你的对手,卑鄙的家伙!” 商……子乔?水宁愣愣地看着这及时出现的救兵。 “你、你居然把我的手砍断——”本就狰狞的面孔,此刻更有如地狱恶鬼,恰如鬼卒之名。 子乔嘻嘻一笑。“我不只会砍断你的手而已。来啊!让本大爷好好地大显身手,帅气地救小美人儿喽!” 表卒怒吼着,扑上前去,子乔不慌不忙地以手中的剑迎向他。两人体型上相差一大截,而且鬼卒又力大无穷,子乔看似居于绝对不利的地位,但他丝毫不受影响,不仅没有自乱阵脚,反而游刃有余地运用巧妙的剑招与灵活的身段,不时给予对方痛击。 那步步危机的战斗景况,连一旁观看的人都不免心惊肉跳,水宁当然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尚称危险,一心只牵挂着商子乔的安危。 他虽然嘴巴坏、个性坏、讨人厌,但绝不是该死于鬼卒手下的人,何况现在他又是为了她而战,水宁不由得想为他加油。 千万别输啊!你一定要打倒鬼卒!商子乔! “水儿!饼来这边,水儿。” 有人由后方拉扯着水宁的衣袖,她惊醒地回头一看,高兴地喊道:“哥哥!” 靖云摇头。“快跟我来,不要再多说了。” “可是……”她一眼瞟往商子乔。 “子乔的事你不必担心,他比你懂得如何应付鬼卒。跟我来吧!” ☆☆☆ 他们逃到离村子半里处的一座小山丘上,水宁见到许多张熟面孔,都是些从小就认得的村人,每个人脸上皆布满惊慌失措、恐惧与狼狈,还有写得明明白白的怨怼,那是针对着——自己与哥哥。 这场灾难,已经被认定是因他们而起的。 “水儿,等会儿哥哥回来再好好地骂你,现在你待在这边,帮我照顾大家,知道吗?”靖云并不在意那些掺杂敌意的目光。 “哥,你还要回去那里吗?”水宁担优地扣住他的手臂。 “我非回去不可,子乔一个人是应付不了那些鬼卒的,他需要我。” 望着靖云坚定的脸庞,水宁为他而骄傲,一颔首。“我知道了,那你答应我,千万要小心,你和他都要平安回来。” “嗯。” 语毕,靖云再度离开了她。 深恐自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中,水宁强打起精神,积极地四处游走,照顾着村人。其中不乏骂她“你这霉鬼别靠过来”的,但也有人迫切需要照料而无心拒绝她的善意。总之,现在能做多少就是多少,水宁知道在哥哥他们回来前,白己得扛起责任,将在场的人妥善安排。 现在的她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不久,也许是见到她一个人忙东忙西的,逐渐恢复精神的村人,也开始振作起来,加入她的行列。 第8页 大家虽然都累得说不出话,可是流转于这块小小避身之处的氛围,已经起了变化,所有的人都体认到一点——既然成为幸存下来的人,他们就有义务要继续活下去。连那些惨遭鬼卒杀害者的分,也一起活下去。 时辰在无言中流逝。 当水宁再度看到靖云与子乔的身影时,她强忍于眼眶中的泪,再也止不了地奔流下来。他们都还活着,并且似乎没有受什么重伤,上天保佑。 “鬼卒们全被消灭,大家可以回村子里去了,那儿已经是安全的。”靖云一手搀扶着疲累万分的子乔,一边向众人宣示。 “是真的吗?”有人摇摇晃晃地起身。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有人难以置信地确认着。 “那些妖怪们真的都被你们除去了吗?”有人依然深怀恐惧。 靖云再次扬声道:“他们全都死了,大家可以安心。我向你们保证,可以回村子里去了。” “是吗?是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们了,干得好!”起初是一人拍掌,最后接二连三所有在场的人也都以双手击掌表示感激。 沐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靖云与子乔显得腼腆而不自在。水宁赶紧走过去,递给他们两人干净的布好擦拭脸上与身上的斑斑血迹。她也注意到子乔手上的剑处处都是缺口,说明那一场场战斗有多惊险与激烈。 自己欠了他一条命! “谢谢。”当他接过布条的时候说道。 水宁脸红了红。“这句话该是我说的,多谢了你方才的搭救。” “噢?这么说你是愿意对我另眼相看,并重新体认到我是个多么捧的好男人喽?”不改嬉皮笑脸的口吻。 她真不懂,怎么有人可以前一刻是正经的,下一刻又让人这般困扰? “封家小子与这位勇士,等会儿请你们到村子里来一趟,俺有事要同你们商量。”老村长插入他们三人之间,强硬地宣布。 必定是想要求他们尽快离开吧?靖云与子乔已有这心理准备,也不打算与村人辩论。招来鬼卒人侵的责任,由他们来扛下也无妨,毕竟在他们回来之前,这村子原本是风平浪静的。 “我们会到场的,村长。” 在靖云的保证下,村长踩着蹒跚的步伐离开,而他也不再耽搁,立即吩咐水宁回去收拾行李,再与子乔进村。 ☆☆☆ 村中残破的景象宛如一场飓风扫过,大部分幸存的人都回去整理自己的屋子,少数村民则聚集在村长家中。不过一日之前,他们还在商讨着鬼卒乱象,而今日却已亲身体会了。 “……封家小子,俺……” “村长,您不必说,我和舍妹还有商兄弟马上会离开唯铁村。这些年来我和水儿两人年幼失亲,都是多亏了村子里的大伙儿照顾,才能平安长大,我们心中非常感激。没想到这次会给大家造成如此大的灾难,我很抱歉,请你们原谅。”靖云抢先开口。 村长叹了一口气,一旁的村人则气愤地说:“光道歉有什么用?现在闯下大祸,你们说走就走,以后村子要由谁来保护啊?” 子乔咧嘴笑道:“可是我们不走,难保以后不会因此而惹更多鬼卒上门,不是吗?” 村民一时也无话可说。 “我能体会大伙儿的心情,不过我们离开并不是逃避,现在我们有一群伙伴正在和鬼卒们交战,只有我们消灭鬼卒们的大本营、打倒妖姬,才能真正地拯救大家。所以我们是非离开不可的。”靖云再解释。 “那以后咱们再遇到鬼卒,要怎么办?” 子乔指着村长家中墙壁上吊挂的各式兵器,说:“每个人都拿起武器,和他们战斗啊!这儿不是以生产兵器闻名的吗?天助自助者,要坐以待毙或起而反抗都是自己的选择,你们也要做出选择。” “咱们打得赢那些怪物吗?” “一个人打不过,三人、四人一起围攻也没关系呀!”子乔耸耸肩。“只要不仓惶逃避,分散自己的力量,大家团结在一起,总有法子应付的。那些鬼卒们全是人突变的,砍对地方一样会死,重点是找出他们的死穴。这点……” 他话锋一转,拍着靖云的肩膀说:“可是由你们村子里出生的天才所发觉到的。” 靖云苦笑着。“因为从小就盯着炉火的关系,所以让我很容易就看穿鬼卒身上发热的红征,没想到那也正好是鬼卒们的死穴,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结果罢了。” “瞧,所以你们比别的村子更有本钱与鬼卒战斗。”子乔鼓励在场的人们说道。“大伙儿齐心协力,一定能打倒他们的!” 半信半疑的,村人互望着。 “俺活这大半辈子……想不到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村长缓缓地抬头说。“封家小子,你是对的,留在村子里就算打造出再多的兵器,却不能用在最需要的战场上,那么这些刀剑也不过是些破铜烂铁罢了。你说你需要咱们村的剑,那就带走吧!你需要多少就带走多少,只要我们有的,都可以。” “村长?!”靖云难掩激动。 村长拄着拐杖站起。“俺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一定要把那些鬼卒给消灭。那些鬼卒不是人,他们正在毁灭天下,如果天下都毁灭了,即使咱们村子还在,也逃不过他们的毒掌吧!” 这也正是之前靖云费尽苦心想让村长明白的。若不是处于这样讽刺的状况下,村长便愿意接受他的请托,那靖云会更感高兴。 “谢谢村长,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美意。” “俺会要人替你们准备一辆马车,好让你们搬运那些兵器。往后若还有需要,也随时可以再回村子来取。” “是。” 宛如黑暗中一道曙光注入心中,靖云庆幸天无绝人之路,在他已经放弃获得村人协助的时候,竟又得到这份意外大礼。 这趟返乡之旅,果然还是来对了。 ☆☆☆ “要告别这栋屋子了呢。” 水宁站在老家前方,一肩背着包袱,一手提着全部家当。所谓的“全部”,也不过是些锅碗、棰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是啊,我们兄妹在这屋子里有许多回忆呢!好比你初次学会站的时候、你第一颗牙掉时,哭得昏天暗地……还有爹爹和娘相继病逝……真的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搭着妹妹的肩膀,靖云也同样感慨万千。 “哥,我们还会再回这屋子来吗?” “……想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的。”揉揉她的发,靖云笑道。“别哭,傻丫头。” “唉,你们有完没完?不过是几片木板,值得这么想念吗?那么舍不得,就拆下一块儿带着走嘛!”子乔神经粗大地嚷着。 水宁白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是一点儿都不懂得何谓多愁善感吧?我们和你不一样,情感纤细丰富,要花点时间才能和老家告别,踏上新旅途。” “啧、啧,我有必要更正你,水儿姑娘。我也有非常纤细的一面哟!好比从相识以来,水儿姑娘给我的都是这副凶巴巴的脸孔。”子乔故意以两指掀高眉,做出龇牙咧嘴的模样。“害得我日夜苦恼,不知怎样才能博娘一笑呢!” “谁、谁是你娘啊!” 子乔哈哈大笑道:“此娘非彼娘啦!你不错哟,比封哥要有趣多了。” 什么嘛?原本感伤的气氛被这家伙一逗,全散光了!水宁踏上马车,气嘟嘟地说:“笑笑笑,你那么爱笑,就在那边继续笑个够本,我们出发了!扮。” “喂,别那么小器嘛!让我上车啊,好心肠的水儿姑娘,求求你!” 第9页 “抱歉,我就是坏心眼的水儿!怎么样?” 说归说,水宁还是把马车停下来等他。等子乔攀住车缘,利落地翻身上车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载着满车从唯铁村搜集而来的上等刀剑,朝村子外头出发。 ☆☆☆ “哥,我们现在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路途上由子乔与靖云交换驾驶马车,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赶路上。水宁唯一能打发枯燥时间的,就是询问着靖云有关他这一年多来的行踪。 “省城‘金华’。那儿是离唯铁村最近的一座大城,也是新盘王朝中除了京城外的十大省城之一,繁华热闹不输给京城。” “你那些同为斩妖客的伙伴们,也都在那儿等我们吗?” “嗳,金华城里最伟大的人,也就是都府大爷,他出钱养了许多的斩妖客,只要手腕高明的都被他延揽到城中,所以金华城是目前几座省城中,鬼卒为祸最少的一个地方。人人都说都府大爷有先见之明,早看穿了‘幻妖’这玩意儿碰不得,当初连碰都没有碰。要不然就会像其余地方的贵族一样,率先中了幻妖毒,之后就无力拦阻鬼卒在城内横行。” “这么说,都府大爷是很了不起的人喽?” “水儿姑娘呀,这都府大爷虽然了不起,可是你谒见他的时候,千万要小心点,绝对不可以让他正面瞧见你的脸。”子乔在马车前方转回头说。 “为什么?让他看到我的脸,会怎样?” 子乔一眨眼。“你会被锁进一间只有一堆女人住的屋子里,再也没机会被放出来。” “啊?那这都府大爷是个大坏蛋喽?”水宁心惊。 “子乔,你别乱吹嘘些无中生有的事来惊吓水儿。”靖云不赞同地摇头道。 “我哪点说错了?那个老色鬼,只要稍有姿色的女人都会被他骗进府里。传说他养在后花园里的女人,都可以组成一座小城了。” “但那也是她们情愿的,没人说都府大人强抢民女吧?”靖云并非要替都府大人的行径说好话,他只是不想给水宁错误的印象。毕竟往后是寄居在都府大人府邸,多少得为主人留点情面。 “所以我才用‘骗’啊!暖,封哥,难不成你希望水儿也成为他纱罗帐里的一员?” “我……当然不。” “那不就得了?水儿姑娘听我的话准没错,你离那老色鬼远一点。” 水宁越想越不明白,到底这都府大人是好还是坏?但她既不想被人关进什么后花园,更不想和哥哥分别,所以看样子她还是与那位大人保持点距离为妙。 “哥,其他人呢?你的伙伴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该不会都和那家伙一样那么讨人厌吧?”她小声地指指子乔后背,再问。 靖云苦笑着。“子乔算是好相处的人了,其他人……都是些很厉害,却有点怪的人。” “怪?怪在哪里?万一我和他们处不来怎么办?”商子乔还不够怪吗?天啊,这群斩妖客就不能普通点吗? “这你倒不必担心,他们各有各的脾气,但有个好处,就是我行我素,不会排挤别人,只是各行其事惯了。只要你和他们处久了,知道每个人的脾气,就一点儿也不会觉得他们奇怪了。” 她不觉得靖云哥这番话能使人安心。 “我说,水儿姑娘,你一点儿都不必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他们之中谁要敢对你不好,我商子乔会帮你出气,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你大可高枕无忧。” 靖云苦恼地叹息。“子乔,依我看最该被教训的人是你,你好好专心驾车吧!要是跑错路,害得我们在林子里绕不出去,我就唯你是问。” 前方传来不情不愿的回答。“是。” 天色逐渐转暗,水宁计算着他们离开村子的天数,心想还要再三天才能抵达哥哥所说的省城。再三天,自己就能见识到截然不同于平静小村的花花世界了,到底省城里会有什么新奇东西等着她呢?忐忑中,水宁压抑不住期待之心。 ☆☆☆ “总觉得最近耳根子清净不少,是我的错觉或是天下的鬼卒全死光了,所以叫我闲得发慌?” 省城中一间最大的茶肆,户外摆放了几张桌子,其中一张被四名形色各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男人们给占据。 年轻貌美的姑娘家们的眼光,多半都聚在个头儿最高、笑容最甜,有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女圭女圭脸青年身上。 至于年龄再长一点的妇道人家、风流寡妇们,则不约而同地往那脸上有道疤,酷脸上的霜雪可以冻结三尺冷水,沉默寡言的峻脸汉子身上。 然后是集结了一小群男人们,以及部分年龄介于闺女与怨妇间的阿姐级特异分子的目光之人。拥有这群热烈疯狂的爱慕者的他——非男非女、柔中带刚,细如柳的弯眉下是极其俊挺的鼻梁,再加上朱唇与硬颚,组合成一张美丽又英气盎然的脸蛋。是至今所有认识他的人之中,仍有半数的人怀疑他性别的神秘人。 现在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第四位,也是先前开口的中年男子。 外表年约三十,实际上的岁数绝不下四十的他,也是在座者中,衣着最为华丽高贵的。白净细软的手上、腕上,无不饰点着豪奢珍玉奇宝,一看也知道是出生优渥的富贵人。 他的长相看在喜欢的人眼中是天下第一俊秀,看在讨厌的人眼中则是天下第一流里流气,但谁也不能否认,他那对勾魂丹凤眼生得极美。黑白分明的瞳儿,细细长长的眼尾,纤长鬈翘的睫毛,每一转眼就魅光流荡,灿亮得让人心慌,怪不得有人形容他生得一双“罪孽深重”的眼儿。 “爷儿闲闷得慌,那就去一趟京城啊!”朱唇恶毒地掀起。“据说那儿的鬼卒多得吓死人,您不妨去那儿排遣寂寞。” “我是哪儿又犯着你了,阿贤?你就巴不得我去送死?”一冷颤,他眨眨丹凤眼,哀怨地一瞪。 “放着整屋子的正妻小妾不去嘘寒问暖,没事净要我们陪你解闷,所以犯着我了!爷儿,你明不明白,我们几个不是成天混吃等死,专门陪你逛大街的!我们可有着巡守城里城外、维护治安的要务在身耶!”不客气地一拍桌,他转头征询着另外两人的意见。“你们说对不对,田齐、方?” “我想爷儿是想念子乔吧!少了个陪他斗嘴的人,寂寞难耐。”女圭女圭脸的田齐语不惊人死不休。 向来沉默不语的方,也深表同意地一颔首。 “问题是,这又关我们几个什么鸟事?谁规定我们得代替子乔陪他?”辛辣地指着主子鼻端,气呼呼的况贤嚷道。 一把扣住了他的指头,丹风眼眨巴眨巴地撒娇,还用脸磨蹭着他的手背说:“要我不缠着你们也行,那,阿贤一个人就好,你陪我回去下棋,上回那一盘被你赶尽杀绝,我不还以颜色就心有不甘。” “恶心死了,把我的手放开!”他以另一手搔着脸皮,上面隐约浮现红斑。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男人的触模(自己当然例外),痛恨到立时会起疹子发痒的程度。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佞恶地笑着。 况贤火冒三丈,隔着桌子伸腿往他腿胫上一踹,他唉哟地大叫着痛,手也跟着放松了。 “富贵大爷学路边流氓耍狠像什么话?您还是快点回府上去,多得是能陪您下棋的莺莺燕燕。我们走吧,田齐、方。”捉起放在桌上的刀,况贤一甩漆黑闪亮的长发,帅气地命令道。 第10页 “阿贤……”怨怼地伸出一手,想去拦下他们,偏偏脚痛得不能动。“真狠啊……可是我出线雇请你们的耶,居然对主子……阿贤,你回来啊!” 他正对着无情的手下穷嚷嚷之际,后方那桌子的客人,突然有人吼叫着。“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纳命来吧!” “唔——哇!” 幸亏他反应迅速地一低头,要不那伸长的五爪已经拧下他的宝贝脖子了。也不顾是否会丢脸,他马上喊着。“喂,阿贤、田齐、方!谁都好,快点回来救你们的主子我啊!” 椅子、桌子的碎片纷纷在他头顶上碎裂开来,他连滚带爬地窜出,与那发作的鬼卒玩着捉迷藏,不是他要自夸,从小到大没拿过比银筷更重的东西,要他和鬼卒对抗——门儿都没有! “主子!” “爷儿你没事吧?” 抬头看见可靠的属下们纷纷赶到,他拼命地点头说:“快、快把那鬼卒解决了!” 一纵身,跃到他和鬼卒之间,阿贤率先提刀上前,横劈右砍连涂二刀,只见鬼卒身形摇晃两下,还未倒下。 “不行!没有人能帮我们看出他的死穴,不管砍多少刀都死不了的!”况贤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没办法,靖云不在。我看就先把这家伙的手脚都砍断,再……”田齐的女圭女圭脸上也浮现汗珠。多日未有的奇袭,成功地教他们几人都捏了把冷汗。 “死穴在他的右臂处!” 这熟悉的一声叫喊,让四人一齐转头望去。 挥动着马鞭,奋力催促着马儿狂奔的商子乔与靖云,一上边驾住了前方的马头,并在转眼间赶上前来,由后方包围住表卒。 “嘿,你们还发什么愣?大家快点动手啊!”子乔笑嘻嘻地举高剑。“否则这回的赏金就由我抢下喽!” 从征忡状态里回过神,况贤边喊“你休想”,边以准确的刀法将鬼卒的右臂截下,解决了那可怜的家伙。 “还是一样这么小器啊?阿贤。”子乔吹了声口哨,从马车上跳下来。 “你这家伙!吧嘛回来?” “当然是因为我想念大伙儿喽!” 况贤当作没听到,他径自越过他走向靖云说:“谢谢你了,靖云,及时告诉我他的死穴。你不在,我们连战斗都备感艰辛呢!” “哪里,大家都很好的样子,我也安心了。”短暂地与他一握手后,靖云朝着站在后头,正拍着衣袍上所沾的灰尘,惊魂甫定的丹凤眼男人说道:“都府大人,您没事吧?” “啊?嗯,没事。你们的任务可顺利达成了?” “不敢有负大家的期望。”靖云一笑,往马车走去,掀开蓬帐说:“这儿全是来自唯铁村的兵器。” “……那位姑娘也是兵器?”眨眨丹凤眼,金华城的都府大人——金弥天,掩不住好奇之色,细细打量着马车上的女子。 “不,她是……” 由马车上跳下来,娇小的姑娘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说:“我是封靖云的妹妹,封水宁,请多多指教。” 金弥天回以一笑。看样子,无趣的日子也结束了。 第四章 这金华城不负水宁的期望,有着教人眼花撩乱,看也看不完的新鲜玩意儿。可是,和眼前这伙……奇异的一群人比起来,再新鲜也变成过眼云烟,硬生生败下阵来,把水宁的注意力给全吸走了。 无论是刀疤男“方”、不男不女的“况贤”、或是那一双妖眼的都府大人“金弥天”,全是些性格独特、长相出众的人物,稍微普通一点的大概就是女圭女圭脸的田齐了。和他们站在一块儿,水宁真难想像自己与他们是同个世界的人。 经过城中的小风波后,都府大人招呼众人回到他的府邸。这辈子没见识过有人把园林放在自宅中的水宁,见到那假山、流水与拱桥时,还不禁揉了揉眼,以为自己是累得产生幻觉了。 排场惊人的还不只这些,可供数百人齐聚一堂的宽敞大厅里、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玉柱林立,装饰在每根柱子之间缤纷的水晶珠帘……走到哪儿,水宁就呆望到哪儿。现在她总算知道,城里人老爱唤他们这些村人为“乡巴佬”的理由。 再怎么夸张的梦中,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梦境。 “哥,我要是弄破这只陶碗可赔不了。”惶恐地望着面前摆放的昂贵餐具,水宁纹着眉头,小声地和身旁的靖云说。 “不要紧张,爷儿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他不会要你赔的。”靖云微微笑道。 “真……的?”再次偷窥一眼那坐在主位上的贵气男人,水宁咽下一口口水,希望哥哥说的没错。 “水儿,我这么喊你没关系吧?”金弥天朗声道。“你怎么都不动筷呢?要是这些菜肴不合你胃口,尽避告诉我,我命人专门再替你煮几道你爱吃的。” “呃……多谢大人。我不挑食。”她总觉得这位“大人”的眼神看得教人浑身不自在,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不挑食啊?很好、很好,不挑食是好事。那么水儿你中不中意我为你安排的房间?里面有没有缺什么?有缺的话只管告诉我一声……”笑咪咪的金弥天,更加殷勤地问。 “老色鬼,我拜托你别再乱抛媚眼了行不行?瞧,人家纯情的姑娘家都快被你的色鬼模样吓死,连饭都吞不下了。” 商子乔用这样火爆的口气说话,还是水宁认识他以来,头一次听到的。 “子乔,你说那什么话,我几时在抛媚眼?啊啊,我懂了,是你自己不得姑娘家的缘,所以嫉妒我拥有满屋子的爱妾?不打紧,改天我给你介绍几名姑娘—都是不挑长相的那种。”金弥天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哈!你留着自己享用吧!不过,那也得等你的床挤出点空位来再说。” “我的床空不空,也轮得到你关心?” “哪里,全天下的人不都知道你的床比金华城最忙碌的大街还忙,永远是‘人来人往’的,哪天变成‘摩肩擦踵’也不奇怪。劝你稍微收敛一点,老色鬼,要不哪天床都会塌下来,闹出大笑话。” “你不是最爱说笑?就供你一个现成好题材啊!” 两人隔空斗嘴的火花越烧越旺,水宁赫然发现,除了自己一脸吃惊外,在场的人似乎都司空见惯,谁也无意阻止他们。于是她好奇地探问靖云。“哥,对方不是‘都府大人’吗?商子乔这样子无礼,不要紧吗?” “嗯,没关系,子乔是特别的。” “特别?” 靖云小声地靠到她耳边说:“其实子乔是都府大人的长子,不过是私生子,没有名分的。” “咦?” 案……父子?这两人竟会是父子?!他们一点儿都不像啊!再说年龄也不像,怎么看都还颇年轻的都府大人,怎么能生出这么大的儿子? “哥,你没骗我吧?”生平头一遭,水宁质疑哥哥的话。 “我晓得你难以相信,我刚听到时也不信,不过这是城里人人皆知的公开秘密。纵使子乔那边绝口不提,但都府大人可是从未否认。”靖云一顿,语重心长地说:“你也别跟他提这件事,子乔很忌讳的。” 想不到。水宁脑中只有这三个字。她一直以为商子乔能保持嬉皮笑脸的理由,是他生活过得一帆风顺,根本未曾吃过任何苦头。可是身为不被接纳的私生子,不可能没吃过苦的。 他平时的笑脸底下,匿藏的是什么样的心思呢?水宁心中掀起小小的涟漪。 “听说你会铸剑是吗?封姑娘。” 坐在水宁对面,生得一张国色天香的脸,起初被水宁误以为是女子的青年,突然开口问道。 第11页 “请叫我水宁就可以了,贤哥哥。”其他人都喊他阿贤,可水宁觉得毕竟长幼有序,这么叫不妥,便主动添上哥哥两字。“我是会铸剑,不过还算不上是顶级的师傅。” “你别太忒谦,我都听子乔说了,你铸出的魂剑是一极品。我真想瞧瞧,不晓得你有没有带在身边?” 水宁摇头。“很遗憾,我铸的剑在——” “啊!不行、不行,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从中间插话的子乔,扬声大喊。“我已经决定了,要让水儿替我打造一把魂剑,我要排第一,阿贤你少打她的主意!” 什么?水宁张大嘴。她何时说过要为别人铸剑来着?这人怎么擅作主张? “你嚷嚷个什么劲?我只说想看看而已,又没要和你抢。” “水儿会铸剑啊?”主位上的金弥天也挑此刻凑上一脚。“这可真稀罕了,如果她的功夫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那可是我们的一大助力。好,我明天便吩咐泥水匠师来建造一座专给水儿使用的炼铁炉。以后就有劳你了,水儿。” 这会儿进退两难的水宁,终于相信商子乔与金弥天是父子了。这两人还真是一个模子打出来的——说话全不给别人留余地。 “头一把剑是我的呐。”商子乔咧着嘴,冲她一笑。 水宁牙一咬,冷硬地道:“我是不会为你铸剑的!” “哦?为什么?” 这个明知故问的——把骂人的话吞回喉咙里,水宁瞪着他。“我只为哥哥铸剑,我铸的剑也是给哥哥专用的,没有为什么!” “靖云,你什么时候开始使剑了?”况贤闻言,立刻转头问着。“难道你已经克服了面对鬼卒时会手脚无力的弱点,可以战斗了?” 水宁如遭雷击,她愣愣地看向靖云。 靖云回看她的目光里有着愧疚、难堪与困窘。“水儿,我一直想告诉你……” “哥,你……不能使剑吗?” 啊扁掠影乍现,水宁回忆起当哥哥看到自己所铸的剑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村内遭受攻击时,他那一声“我不用”的回答…… “我没有办法成为斩妖客,因为——” “我不要听!” 霍地起身,水宁不想当众出糗,她没有办法接受这种残酷的事实。这一年多来,自己夜以继日地炼剑为的是什么?如今一切都如同泡沫般化为乌有。她掩着脸,往外奔去。 “我说错话了吗?”况贤蹙着眉,看着四周形同冻结的空气。 “没有,你没说错什么,只是时机不对。”子乔搔了搔脸颊。“靖云哥,你怎么还不去追?去告诉她,这也不是你能预料得到的。” 靖云沉默地摇头。他辜负妹妹的这片心意,是无法改写的事实,再怎么解释也补偿不了水宁的心意。 “真是,两人一样死心眼。好吧,我去追。”子乔自告奋勇不为别的,他觉得自己也有连带责任,谁叫这话题是他先带起的。 ☆☆☆ 受伤的动物会回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的窝。子乔没花多久时间便找到水宁的踪影。他猜得没错,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她会徘徊在最接近故乡景色的地方——蹲在园子里人造溪边的她,正悄悄地拭泪。 “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滚开!” 子乔苦笑着,也跟她一起蹲下。“好像是第二回了,这样跑来找你。” “你走开!”她鼻音浓重,就是不肯抬头。 “靖云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他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你应该能谅解才是啊!” 水宁知道,她全懂的。不能成为斩妖客并非哥哥的错,可是突然得知这样的消息,要她拿心中无处可发泄的沮丧与失望怎么办?她……她……往后还能为哥哥做什么?她这趟跟哥哥来到金华,为的又是什么?她岂不成了哥哥的拖油瓶? 不惜破坏村中禁忌,罔顾自己明明是女儿身还打铁铸剑,如今这就是天老爷给她的严厉惩罚吗?这惩罚残酷得教她难以承受啊! “还是说,你歧视不能使剑的靖云哥?” 抬起一双通红的眼,水宁怒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会——” “但你现在摆着脸色,分明有责备靖云哥的意思。不说我有没有误会,我猜靖云哥也一样为此而难过自责。你铸剑是为了令靖云哥难过而做的吗?” 她脸色一僵,嗫嚅地问道:“靖云哥在难过?” “你那样头也不回地跑出去,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他不难过才怪呢!靖云哥是老实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去,你方才的反应可是严重地刺伤他喽!”子乔伸出一指戮戮她的脸颊。“呐,消消火,冷静下来没?” 没料到他会有这举动的水宁,捂着脸颊。“你、你干什么?” “抱歉,因为看起来软软红红的,好像很有弹性的样子,所以忍不住就——”他吐吐舌。“你别一副我侵犯了你的模样嘛!” “这……这不是侵犯是什么?男……男女……” “我知道,授受不亲。可是,反正在你眼中根本没把我当‘男人’看吧?”一语道破她心思的子乔,赖皮地一笑道。 “这和那是两回事!”真是个强词夺理的家伙! “噢?这么说来你愿意把我当成‘男人’对待喽?真是光荣啊!”见她稍微恢复元气,和往常一样凶巴巴地怒吼,子乔知道她已经没事了。 翻个白眼,水宁拍拍起身。 “你要回去找靖云哥吗?”子乔一伸腰,仰躺在草地上,由下而上地望着她。 尴尬地微红着脸,水宁在原地伫立片刻,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我……谢谢你……点醒了我。” “不客气。”他就喜欢他们兄妹性格上的一致处——两人都是率直的性子,知道错了,绝不会盲目坚持自己是对的。 水宁瞟了瞟他,以为他又在取笑自己。 他唇角的确有抹若隐若现的笑意,但勾了她心神的却是浮现在他黑溜眼瞳中的莫名光愫。那是双什么眼啊?看得教人意乱心慌,溺进了那两瞳暖暖黑池中。 当水宁意识到自己心儿忽地骚动时,连忙掉开头。“这回就算我欠你,可我还是一样讨厌你,不会为你铸剑的。” “那么将来你都不打算再铸剑了吗?”子乔一肘撑着脑袋,对着她正要离开的背影问道。“不为哥哥以外的人铸剑,所以也要把自己辛苦学得的一切全都封印起来?” 水宁没想得这么深远,她铸剑是为了哥哥,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商子乔的疑问,连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 “原来你喜欢那丫头啊!” 水宁走后,金弥天微笑地从漆黑的园林跨出现身。 “如果你这老色鬼想对她下手,我会拔光你身上所有的毛,让天下的女人都不再想靠近你!”子乔冷哼道。 “我对父子共享一名女子也没多大的兴趣,放心吧,我不跟你抢就是。封水宁可爱是可爱,不过我偏好艳丽一点的型,她娇小有余,丰满不足啊!”金弥天对子乔一眨眼。“呐,要不要为父传授你几招秘技,好窃取佳人芳心?” “老色鬼,你确定没说错?你那些招数应该是如何窃取人家的身子吧!”子乔嘲讽地说。 “为父的并非要替自己辩解,你口口声声老色鬼我也都忍耐下来了,现在也不差你这点误会。可是子乔啊……我扪心自问,对待所有把自己后半辈子交给我的女人们,我绝不曾亏待过她们喔!” “噢?那我娘肯定是其中最倒霉的一个,因为我并没见你曾为她付出过什么。一夜之欢过后,就把她给忘得一干二净,让她在乡下地方受尽白眼与欺负,未婚又大月复便便,走到哪儿就被人指指点点到哪儿。” 第12页 “你娘亲的事,我是事后才知道,我也有想尽办法去弥补啊!”提及过往,金弥天不无心虚。当年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青涩毛头小子,顶着富家子弟的光环,到乡下去游玩,与子乔的娘相遇,结果…… “是呀,可惜等你想起曾在乡下和一名其貌不扬的女子有过露水之欢,派人来找的时候,我娘已经因为日夜操劳而病死了,只留下我这个没人要的邋遢小表。”子乔的声音毫无情感起伏。“你的一时享乐,造成我娘一辈子的痛苦,这就是你所谓的风流。” “儿子,你……”金弥天难过地垮下脸。 闻言,子乔冷笑。“儿子?谁是你儿子?别随便叫喊,我从没认过你这家伙做爹。我是住在你的屋檐底下,吃你的、用你的,可是我和你不过是主人与仆人,你花钱雇用我,我就做分内的工作,爷儿。” 站起来与父亲擦身而过的时候,子乔撂下最后一句话。“我会用这一辈子记住你的错,也绝不会有原谅你的一日。” 金弥天晓得这就是他选择的报复方法。明明子乔可以冠上他金家的胜氏,享用这庞大的金家财势,可他非但不那么做,反而总是口口声声“老色鬼”、“爷儿”、“都府大人”地叫,就是绝不喊他一声“爹”。 看在外人眼中,以为是他这个爹不要出身卑贱的儿子,其实是他这个父亲被自己的儿子所鄙视。 啪嚓! 有人踩断树枝的声音,让金弥天抬起头来。他看到藏身在树梢的况贤,干笑说:“哈,大伙儿都在这园子里散步啊?这儿人也真多。” 双手抱胸地高踞在粗大的树干上,况贤俯望着他回道:“我们是怕有鬼卒又混进来,所以特别来暗中保护的,谁有兴趣听你们父子吵架?再说,脚本都快背得滚瓜烂熟了,这十年来上演的戏码都大同小异。” “所以……”哈哈地模头笑着,金弥天装出软弱的模样说:“你们也没人愿意安慰我喽?” “去睡吧,爷儿,三十八姨太已经在寝室等你了。” 长长地叹口气,金弥天哀怨地仰望他。“我宁可和你下盘棋耶,阿贤。” “不干不脆的男人很难看,爷儿。” “……一盘就好,我付一百两银钱给你。”比起一根手指,偏就不死心。 况贤受不了地一摇头,纵身跃下树梢,不耐烦地说;“两百两。还有一次为限,不许跟我讨下一盘。真是的,自己儿子不理你,也不要硬拉着我当你儿子的替身好不好!” “谢谢,我就知道阿贤你心肠最好了!” 另外两棵树上的田齐与方,隔着数公尺的距离,互掷飞刀在耍练。正如金弥天所说,夜晚出来散步的人还真多。 “方,依你看这情况,我们继续待在金华城内不要紧吗?好像不需要鬼卒凑上一脚,自己人就要内讧了。”他一抛。 “嗯。”利落一接,反手掷回。 “也对,他们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扣住短匕首,田齐绽开天真的笑说。“要是金华城沦陷,就等沦陷了再说。” 人无法选择是否要诞生于乱世中,可既然身处于这样动乱的年代,与其哭哭啼啼地过,倒不如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才是。 ☆☆☆ 新盘王朝,王都。 “求求你,让我见绯姬娘娘一面,我非见她不可!”原为宫内一品高官的男子,蓬头乱发,胡不剃、衣不换地趴跪在王宫石榴厅的厅门前,不住地磕头请求着。 “娘娘说她头痛,不想见客。”石榴厅的内侍官,鄙夷地掐住鼻子好抵挡那股酸臭气,再一脚踢开男子。“您请回吧,高大人。” “我不能回去!没有娘娘赐的仙丹,我就活不下去了,拜托!”他爬回内侍官面前,匍匐在地面,不住地嚷着。“只要求得娘娘惠赐仙丹给我,我马上就离开,求求你!” “罗唆!要我说几遍?你滚——”正想再补上一脚的内侍官,突然听到门内一声“小银子”,立刻冲向门边。“小的在此,娘娘,您有何吩咐?” “把厅门打开就好,我在里头见他。” “是。” 原本绝望而陷入穷途的男人,惊喜地抬起头,看着那扇象征着些许希望的门,缓缓地被开启。一片刺目的红立即呈现在眼前——从壁面到天顶,以无数的石榴石雕出的细小嵌板妆点着,在烛光之下相互辉映出如火燃烧般的色泽。据说,这是王上为心爱的宠妃特别建造的石榴厅,以红来衬托她的绝世之美。 男人惶恐地再把目光移往阶梯之上——一道金缕编织的帘幕阻断了视线,朦胧摇摆的丝瀑中,隐约只能看到一抹窈窕身形。 男人苦涩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并不是初次见到妖姬。想当年她刚到宫中时,还是自己站在廷上向王禀报的,说该女子是邻国送来的礼物。那时候,自己的地位远远高于这妖女,甚至还曾抢先在王上之前,假借要调查她有无可疑之处,尽情地玩弄过她。 谁知道,不过转眼五年的时间,现在她居然成了高高在上、可远观而不可近看的天上之人? 多可笑!一介娼妇、妖女,也有今日?! “快点说出你的要求啊!你不是一直拜托着要娘娘接见?”内侍官看他直发愣,忍不住一踹。 彬在门边的男人,赶紧俯身趴在地上说道:“谢……谢谢您愿意见小的,娘娘。” 棒着帘子,清丽如同幼女般甜美的嗓音说道:“小银子,这人是谁啊?这么脏又这么臭,怎么可以进宫来呢?” “禀娘娘,这位是高大人啊!” “高……大人?嘻嘻嘻,小银子,你太无礼了,高大人岂是这样肮脏得连条狗都不如的男人?身为新盘王朝的一品高官,高大人可是雄赳赳、气昂昂,气派又响叮当的人物呢!拿我面前这条狗指他是高大人,小心被他知道,你的脑袋会不保。” 字字句句皆带刺,男人晓得妖姬是存心要恶整他的。今日来此一趟,他也早豁出尊严不要了。只要能得到幻妖,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但是,娘娘,他真的就是高大人啊!” “什么?!”故作诧异,接着发出连串黄莺般的笑声。“失敬,妾身再仔细一瞧,哟,果真是您呢!唉,高大人啊,您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会如此狼狈不堪呢?妾身要是有哪儿能帮得上忙的.您就尽避开口吧!” 黄鼠狼给鸡拜年!男人暗咒着。始作俑者却摆出仁慈的假面,下一刻不知道会不会要人为她盖庙建寺,膜拜感谢了。可是为了幻妖,他也只得忍下来! “多、多谢娘娘慈悲,小的是为了恳求娘娘赐仙丹给小的一族,所以特地前来。” “仙丹?您在说什么?妾身一点儿也不懂啊!”帘后的红唇残忍地掀起一角。 “只要娘娘肯踢仙丹,小人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都可以!”男人死命地磕头。 “……高大人,我想您是有所误解了吧?妾身手上没有什么仙丹,有的不过是些给王上提神助兴的小药丸儿。不过那些东西并不是妾身说给就能给的,毕竟数量有限啊!” “不管要小的花多少银两都没有关系!这里是小的今日准备好要献给娘娘的宝盒,请您过目。”推出身后的一只大箱子,掀开,黄橙橙的金元宝是囤积多年的财富一部分。 帘后的身影晃动了下。“唉,高大人也是俗人呢!现在妾身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金子。王上待妾身挺好,我也没处花用这些俗气的东西,你带回去吧!” 第13页 “您要是不喜欢,小人可以再换……” “换什么?奇珍异宝?玛瑙珊瑚?嘻嘻嘻,妾身还嫌累赘呢!要送我,就送点特别的,好比……高大人的脑袋!用你那颗脑袋来踢马球,一定很有趣。” 男人倒抽一口气。他有耳闻妖姬酷爱残忍的游戏,但没想到她竟会提出这样骇人的要求。“您、您说笑了,娘娘。小人的脑袋一点儿也不圆,踢……踢起来也不好玩。” “好不好玩,踢了才知道。” 这妖妇分明在戏弄他嘛!男人咬紧牙关。就算幻妖的毒再怎么强,发作时会生不如死,他也不想为了求她而付出性命啊! “高大人,你的眼神好凶喔,妾身的小笑话,惹得您不愉快了吗?嘻嘻。” 脸色一白,男人低下头说:“娘娘您别再逗小的了。” “好吧,妾身就给你一些药丸,但……你得替妾身办妥一件事。” “多谢娘娘!” “不急,先把话听完。高大人,我要你率领一千人左右的兵马,到金华城去,将金弥天给我逮进京城中。” 男人一愣。金弥天?那个没用的花花公于?为何妖姬想捉他? “近来不少鬼卒都死于他手下的一帮人手中,那帮人自称为斩妖客,摆明是想冲着本座而来。据悉背后支撑着他们的,就是金家庞大的财富。我对此人产生了些许兴趣,想会会他,可惜三催四请,他老推说自己体弱多病,无法长途跋涉到京城,那么只好有劳高大人去请他过来了。” “娘娘是担心他会成为您的后患?” “不行吗?”银铃笑声格格地响起。 “倒也不是,但臣所知道的金弥天是个沉迷,对其他事都不关心,相当无能的男人,小的认为娘娘毋须担心此人。”和自己相比,那个金弥天算哪根葱? 帘后的身影缓缓地站起。“高大人您还真敢说呢!在见到我的当晚,就迫不及待地像个急色鬼般扑倒妾身,一逞兽欲,到底谁才是沉迷的人呢?至少,金弥天不仅没有同你们一样沉迷于这些小药丸里,而且还维持得住金华城的繁华,光凭这点他就强过你们了。下去吧,药丸会送到你家中的,你就尽量喂给你的手下,特别是那些要去攻打金华城的家伙们。如果失败,你也不必再想从我手中拿到什么仙丹了。” “是,小的知道。请娘娘放心,小的一定会把金弥天捉到京城的。” 她并不在乎他的保证。 反正这男人失败了,还有其余的人可供她使唤。 如今这些高官、贵族,已经成了她手中的狗,狗命是不值几分钱的。 好闷啊!她转身离开高台,沿着长长蜿蜒的回廊进入新盘王特地为她打造的寝宫。美轮美奂、应有尽有,却不曾填满过她心头的空虚黑暗。那股黑暗渴望着破坏、渴望着毁灭,她想要看这天下涂上血腥的色泽,一如她血泪交织的斑斑生命…… 为什么不降下一场血雨? 她凝视着沉甸甸的灰色天空。下吧!快点下吧!让那血般的色泽,洗刷这污秽的大地! “爱姬,你在这儿啊!我找你找了好久,你去哪里了?”一双男人的手臂将她环抱,猴急的唇贴上她雪白的颈。 “王上,你爱我吗?”她回头,灿灿一笑。 “当然,爱姬是孤王的一切,我不能没有你!”热切地诉说着,他在她的颊上、唇边印下无数的小吻。 当身上的袍子落了地,她仰头看着天,浅浅地笑了。 再过不久,这里将会如她所愿的,成为一片鲜红的世界吧! 第五章 午后暖暖的阳光,洒在都府大人宅第的中庭。 一群吱吱喳喳好像麻雀般的女人们围坐在石桌边,七手八脚地剥着豌豆荚。这成堆像座小山似的豌豆,再过几小时便会成为所有人的晚餐。半个月下来,已经习惯了这座府邸生活的水宁,也置身在其中。 她一边听着这些妇人们闲话家常,一边感到不可思议。 人家不是都说大宅里面犹如深宫,到处都是怨妇吗?可这些活泼而朝气十足的妇人们不但没有半点怨气,还快活自在的胜过水中鱼儿,哪来的勾心斗角?哪来的嫉妒陷害?这些名分上都是金弥天妻妾的女人,相处之融洽,可称得上奇迹了。 “唉呀!你这样不行,难得最可口的地方,都被你丢弃了。”十姨太捡起被水宁摘下的残荚,罗唆地指点着,并说:“以前我要是这么浪费,被主人看见了,可是会被罚跪在石板上三天三夜都不许起身呢!” 水宁一惊。“弥天老爷那么凶啊?” “谁说是爷儿来着?我说的是‘以前’的主人。在爷儿收留我之前,我在偏城西的一名员外家中干活儿。那个员外爷可吝啬的,自己吃好用好的不说,还净是想法子抠我们这些下人。那时候我要是不勒紧裤带,可会瘦得连裙都罩不牢呢!” 经她这么一说,水宁更是掩不住惊讶。现在的十姨太丰润到……全身上下无处不圆,连她的腿都有自己的两倍粗。对了,讲到这个,水宁还有另一个疑惑,那就是金弥天的“品味”。 当然,她不是说他偏好长相普通的女人,可是放眼望去,这些姨太太们和花枝招展、争奇斗艳的传统小妾典型,实在有天壤之别。 丰润有如十姨太、脸尖长有如二十二姨太、阴沉不语有如三姨太……怎么看过来看过去,水宁再舌粲莲花,也只能说出“差强人意”四字。也许有人嘴巴坏一点,就会直言她们全是些其貌不扬的丑女。 难道,弥天老爷就喜欢……这味的? 水宁对自己突来的想法生了愧疚。其实外表普通也无所谓,毕竟人最重要的是一副好心肠。这些姨太太们没有一个会端架子,全是些和蔼善良的好夫人,即使像水宁这样寄人篱下,她们也不曾有谁对她说过半句刻薄或瞧不起的话。家事也一样,这些姨太太们都会主动帮忙。 “老十,你这话好像全天下就你一人吃苦,我不也一样是苦过来的。我家那时穷得一天三餐里有两顿啃树根呢!”六姨太嚷着。 八姨太哼着。“你们是比穷,我可是比惨的。你们谁像我一样,进这门时断腿又染痨病,走到哪儿被人嫌弃到哪儿?” 最后,连最阴沉的三姨太都开了口说:“我差点就被人放了把火烧死,因为家乡的人认为我克死了一家老小,是个不祥女。” “……好吧,老三你赢了。可是拜托你把脸稍微抬高吧?你这样低着头说话,真会把人吓死,以为是‘那个’出现了。”二十二姨太发着冷颤说。 怎么越听越让人糊涂了?水宁小心翼翼地以委婉的说法,问道:“我发现各位夫人都有一缸苦水的样子,你们该不会全都是让爷儿给拯救来的吧?” “没错啊!”众姨太异口同声地回道。 接着你一言我一语,如洪水般的过去迅速将水宁淹没。 “像我那时是恰巧饿得晕过去,爷儿路过救了我,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他把我带回来的。” “我是知道人家说金爷儿慷慨仁慈,所以故意在府邸前面徘徊……” “乡民正要点火的时候,爷儿经过……” 水宁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 “为了报答爷儿的恩情,所以大家才会成为他的姨太太吗?” “嗯,这么说也没错。但其实是我恋上这府邸的舒适生活,不想再离开,所以就在某天夜里,投爷儿的怀,生米煮成熟饭好博得个名分,让爷儿留下我。”十姨太率直地说。 第14页 “大家都差不了多少啦!”二十二姨太笑着挥挥手,要水宁别再问。“你看也晓得,我们这些女人长得也没多得人缘,嫁给普通庄稼汉当妻子,人家还会三挑四拣的,过的日子也苦。可是在这儿………多好,一下子就多了一堆的姐妹,感觉上热热闹闹的,一点儿都不寂寞了。” “啊!八成就是这缘故吧?” 十姨太模着胖下巴说道。“所以爷儿的后院里才渐渐成了女人国。” “谁教爷儿心肠好,无法见死不救,即便女人投怀送抱也不好意思拒绝——尤其是大家都对爷儿哭诉着自己没人要的时候,爷儿最无法拒绝女人的泪了。”最后补充的八姨太微微一笑。“跟了爷儿,我可从没后悔过,现在的日子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也一样。” 看着纷纷同意的众姨太太们,水宁终于晓得这奇迹是从哪儿生来的了。也许是相似的境遇产生的同忾心,让这些女人们不仅不会有独占心理,反而异常地团结,像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 这爷儿也是怪,好像天下所有遭受灾难的女人,都会被他给拯救似的——水宁一边在心中嘟囔着,一边把大伙儿摘出来的豌豆整理好,放进竹篮,起身拿去给金家的主厨。 “哇!” 在通往厨房的路上,她差点撞倒人。 “小心——” 伸手定住她的身,子乔咧嘴一笑说:“小水儿,走路得看着人,光顾着看地面,可是很危险的哟!” 近距离地看见他,不禁教水宁心跳急促。自从上回在溪边的一席话后,自己就莫名地躲着他。也说不上什么理由,只是远远地瞧见他,就会脸颊发烫。自己是讨厌他的,但为何却又不由自主地会找寻着他的身影? 这是为什么?连水宁也想不明白。 幸亏这段日子有一批自愿想成为斩妖客的新人来到,子乔等人忙于训练新人,几乎难得见上一面,更不必说是要讲上两句话。了。 “我没事了,请放开我的手。”水宁馗尬地扯着自己的手。 子乔苦笑。“你还是这么讨厌我啊?小水儿。我最近可没招惹到你咧!” “你现在就招惹了我!”明知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可水宁就是无法平心静气地和他说话。 “好吧,是我不好。你小心慢走……” 水宁觉得被他握到的地方,滚烫不已。她假装没事地掉头走开。 “啊!等等!” 他忽然冲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拦阻下她。 “还有什么事吗?” 她一双眼左飘右扬,就是不放在他身上。 “你现在可有时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瞧瞧。” “没有。” “说谎是不好的行为喔,小水儿。我看你每天都无聊得很,要不就帮忙人洗洗菜、扫扫地,根本一点儿都不忙嘛!呐,一会儿就好,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多少切菜煮饭的时间。” 这家伙打从一开始根本就不接受拒绝的!水宁相信自己若说“不”,他一定会死缠烂打到她不得不点头为止。 “我去就是了,你别再缠我。” 放弃抗拒,和商子乔比“缠功”,她是一点儿胜算也没有。 ☆☆☆ “到了,就是这儿。” 子乔得意洋洋地指着面前大片空地中,一座簇新的炼铁房。自烟囱中冒出浓黑的烟,几名召集来的铁匠正忙进忙出地调节着火候、敲打着手中的铁块。这幕景象熟悉得教水宁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又回到唯铁村了。 “康、康”的击铁声、由火红的铁块上四射迸裂的火花,每一样都能勾起她胸口中的悸动。 那段心无旁鹜、一心只为追求打造出登峰造极的魂剑的日子。 “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前天终于造好。这两天陆续会有铁矿运抵,听说也有特地从唯铁村招来的铁匠师傅,以后大家就可以在这儿替斩妖客们铸造出一流的兵器。目前最主要的工作是修补磨利一些刀剑,长久的对抗下来,大部分的剑都裂的裂、缺口的缺口。” 睨着她的脸色,子乔含笑地说:“如何?有没有兴趣在这儿工作呢?” 水宁冷声道:“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个?” “我在想,或许你可以重新考虑再次铸剑。好不容易才学会的技术,说放弃就放弃,不觉得可惜吗?何苦糟蹋自己的才华,对不?” 水宁一旋踵,他迅速地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别顽固,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神中对铸剑还有一分热情,你根本不需要勉强自己去熄灭它,你可以再打造出一把把的魂剑啊!” “你懂什么?!” 情绪失控的水宁,发出怒吼。“我要是继续铸剑,会给哥哥什么感受?只有不断刺激哥哥,让哥哥伤心而已!所以我绝不会再铸剑,你死了心吧!” 子乔改握住她的双肩,不许她逃避地说:“你这么说,不过是想转嫁责任到靖云哥身上而已。靖云哥有说不让你继续铸剑吗?明明就是你想借此来巩固自己动摇的心,你深怕自己不是为哥哥铸剑却一样快乐,对靖云哥会是一种背叛,这才是你内心的实话吧!” “不是、不是、不是!”水宁掩着脸竭力否认。 “如果我说的不对,那你为什么不试着铸一把剑看看?何必这样坚决地抗拒呢?不拿靖云哥当借口,你替自己铸剑也无妨吧?” 柔声的反问,一句句令她招架无力。 为了……自己而铸剑?她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她当时一心只想为了哥哥…… “你不想要吗?不为别的,就为印证自己活着、印证自己存在,所以想去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这样的心思,你没有吗?你不是靖云哥的附属品,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热情与人生吧?” 抬起噙泪的大眼,水宁哽咽地反问:“你这样逼我到底图谋什么?即使没有我铸剑,你们一样有新的兵器可用啊!你又不缺我铸的剑,干嘛非要我不可?” “我就是只要你!” 漏了一步的心跳,怦怦怦地响起。 他的眼是这么深邃吗?他的长相……原来并不讨人厌?他……也有这样正经的一面? “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决定只要你——为我铸剑。”子乔低沉地述说着。 “骗……你骗我……那时你根本不晓得……我会铸剑。”揪着心口,水宁挣扎着,她不想陷人他编织好的网中。 “好吧,那我改口。当我看到你所铸的剑的时候,我就再次决定只要你,不要别人了。” 这……是指她的剑吧? “我喜欢你,水儿,我不想瞒你。你大可继续讨厌我、骂我、远离我,可是我不会改变心意的。就算你眼中只有靖云哥也没关系,我会等到你发觉我和靖云哥的不同、发觉我胜过靖云哥的地方;我会等你爱上我。” 子乔冷不防地执起她的手一亲。 “以铸剑为起点,我想要你去发掘靖云哥以外的天地,重新认识这世界。往后,不是你铸的剑,我都不再使用了。你真的讨厌我,就看我赤手空拳地与鬼卒战斗吧!万一我战死,你再想替我铸剑,也只能做我的陪葬品,这样也无妨吗?” “……”战、死?!这样活生生的字眼,瞬间夺走水宁胸口中的气。 “你忍心吗?” 水宁直到吐出这口气,才晓得自己一直在憋气。她脑中一片混乱,这和之前的玩笑话都不一样,他是认真的。 “我没那么伟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推开他,水宁慌张地想逃。她从没碰过这种事,没有人像他这般霸道地索讨她的全部,她要逃! 她逃了。 第15页 子乔望着她仓惶跑走的娇小身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太躁进了些吗?他所说的话吓着了她吗?但如果不说这么重的话,恐怕她一辈子都不会愿意剥开重重防守的心壳,允许靖云哥以外的男人进入吧? 总之,能说的都说了,后悔也没有用了。 ☆☆☆ “大约千人的军队正在前往金华城的路上!”这消息一通报到金弥天手中时,他立刻召集所有留守在城内的斩妖客们。 “真伤脑筋耶,看来我已经被妖姬列入头号敌人的名单中了。”他眨眨眼,气弱地笑道。“不知各位有没有什么好计划,能应付这千人的鬼卒们?” 况贤面不改色地说:“对方只是想招待都府大人到京城一游,也就是说,最简单的解决方式是——你去自投罗网吧,爷儿!” “这……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吗?我一点也不想去见妖姬啊!”金弥天哀嚎着。 “阿贤分析的也没错,战斗必会有牺牲,与其要我们花费大队人马与他们战斗,不如爷儿一个人去应付他们,如此一来既可保城,也可换得众人平安。”田齐摇头晃脑,发表意见。 方跟着点了点头。 金弥天绝望地寻求后援。“靖、靖云,你也一样要放弃爷儿我吗?"这次他找对人了! 不懂玩笑话的封靖云严肃地说:“爷儿是金华城的支柱,对方想把爷儿挟持到王都,目的就是想借此分散我们的势力。如果真把爷儿交出去,我们就只能等着被各个击破了。” “说得好!靖云,你说的没错!”眼睛一亮,拼命点头的金弥天,回头朝着况贤等人说:“你们几个听见没有?这才有道理啊!哪有人卖主求荣——求安的呢?我会努力不成为诸位的绊脚石,所以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守住这金华城啊!” 况贤好气又好笑地说:“爷儿,你有点主子样行不行?瞧见你的窝囊样,在场的人全都没了斗志。” “咦?会、会吗?” 众人哄堂大笑。在这样危急的时候,还能够有说有笑的,或许就只有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斩妖客了。水宁躲在大厅的角落,看着他们的集会,自己因为没有参与其中的任何工作,也不好意思露脸。 现在的她,彻彻底底是个食客而已。 “先把所有的人手以两两一组,分成几批在城内城外巡逻,前哨站一发现有任何动静,立即封锁城门。目前城内的囤粮,足可供应三个月所需,长期战斗不成问题。鬼卒的体力全靠幻妖这毒物支撑,没有幻妖,他们是不可能耗持久战的。等他们急切地进攻时,我们再分几路前后夹击,应可解围。” 擅长运筹帷幄的况贤,把基本策略定好后,场上的人开始讨论起如何分组、谁与谁一组巡逻。 想想自己这些日子来都没有任何贡献,水宁不由自主地跨出一步。“我……也想加入巡逻。” 在场的人纷纷吃惊地望着她,特别是靖云。 “水儿,不要闹了,现在不是可以让你任性的时候。” “我也想做点什么啊!扮。” “可是你——撇开能不能和鬼卒战斗,就连基本逃跑的速度都没有。”同样无法与鬼卒战斗的靖云,起码锻练过脚力。 况贤也出面直言。“你加入巡逻不但没有帮助,水儿姑娘,反而是种阻力。同组的人为了照料你,还得花额外的心思,恕我无法同意你参与此次任务。” 垂下双肩,水宁起初的冲动也渐渐退去。他们说得对,自己什么都不会,不过是绊脚石罢了…… “让她参加吧!我会负责她的安危,也自愿与她同组。”此时,整场讨论中一直保持着异常缄默的商子乔,边说边起身。 “子乔,你疯了不成?”况贤瞪着他。 水宁也是这么想。 “我不是没有思考过就这么说的。”子乔没看她,径自对着众人发言。“她和靖云哥同样出身唯铁村,也应有同样卓越的眼力——否则是无法炼出魂剑的。根据这点判断,我认为她应该也能看出鬼卒的死穴,只是没有经过锻练,所以无法成气候。这次巡逻的机会,或许是可以促成她觉醒的契机。” 他竟然愿意相信她?在场的人都不愿相信她的时候,他……竟然站在她这边?水宁紧紧地扣住自己的手。 “有必要冒这种险吗?”况贤疑虑未消地蹙着眉。 子乔微笑地说:“我们总不能一直依赖着封哥一人吧?缺乏人手是目前最大的问题,在鬼卒大军杀到之前,如果水儿姑娘有心想协助我们,何不让她也多一次演练与学习的机会呢?” 嗯……突地陷入思索中,况贤难以决定地看向金弥天。 “我也赞成子乔的决定。” 金弥天爽快地道出自己的看法。“既然子乔自告奋勇要提拔水儿姑娘,想必是对水儿姑娘有信心,不妨让他们试一试。靖云,你是水儿的哥哥,你来做最后的决定吧!要不要让令妹加入?” 扮——水宁以眼神恳求着他。 “我还是无法赞成。”靖云沉痛地闭上双眼,再徐缓地睁开。“水儿,你不能放弃这想法吗?算是哥哥求你。” 咬着唇,她失望地垂下双眼。 “那就没办法了。”金弥天耸耸肩,朝子乔说:“小子,你不得信赖,人家不肯把妹妹的安危交付在你手上。” “我不是这意思,爷儿!”靖云赶紧澄清。“子乔,你别误会,我是不想水儿碍了大伙儿的行动,所以才这么决定的。” 扮哥的话,再次刺痛了水宁的胸口。为什么商子乔都能站在自己身边,哥哥却不愿意相信她呢?不对,不是的!一定是过去她都绊着哥哥的手脚,所以才会使哥哥无法信赖她,他眼中只当地是那永远长不大、爱撒娇又紧黏他不放,没有办法自我保护的妹妹。 “哥,我求你,让我加入吧!”水宁再次挺身,这回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下定了决心。“我发誓,我一定会小心,绝不会给商大哥添麻烦的。拜托你!” 见靖云蠕动双唇还想再说什么,水宁索性双膝一跪。“请允许我,哥哥!” “水儿!你——”靖云左看看、右瞧瞧,发现众人全都等着他的回答。 他不懂,平时乖巧听话的水儿,今日怎会如此固执?靖云以为还年幼的妹妹,何时已摇身一变,长成这般坚定、坚强的大人了?咽下心头涌现的不安,靖云走到水儿面前,伸手将她扶起,叹口气说:“和我约定好一件事,水儿,这样哥才能答应你。” 水宁喜悦地张大眼。 “绝不能单独行动,一切要听从子乔的指挥,好吗?"“好的,哥!谢谢,哥!水儿不会让你担心的,哥!”给靖云一个大拥抱,水宁很高兴终于获得加入他们的机会。 ☆☆☆ 以九方宫格划分出金华城的区域后,一方格有三组人马负责一天三班的巡逻,也许是顾忌到水宁新手的身份,她与商子乔巡逻的时段,是清晨到午间。另一个特例,就是配置了一匹骏马给她。 “为什么就我一个人骑马?”坐在马背上,水宁不由得好奇。 子乔徒步在旁,替她牵着缰绳,嬉笑着说:“这样不好吗?偶尔尝尝高高在上的公主是什么滋味,瞧,还有忠心耿耿的侍从跟着呢!” “我才不稀罕当什么公主,更不必你的保护!”嘴硬归嘴硬,水宁心知自己是理亏的,她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占尽了便宜”。据她所知,斩妖客中也不是没有女流之辈,而她们没有人像她这般娇贵,还有马骑。 第16页 “哟?这气嘟嘟的脸,越来越有主子的架势了。” 水宁脸一红。 “其实你一点儿都不必介意骑马的事。”见状,子乔叹笑道。“我们不是不骑马,是骑马也不见得能快过自己的一双腿,所以不骑。我这样子行动反而更方便。” 这话倒让水宁想起,过去曾见过一次他和哥哥以超越常人的速度飞跃在竹林间的模样。 “那种快得吓人的脚法,我也学得会吗?” “你想学的话,没有学不会的吧?”他将她的问话,再反扔给她。 眨眨眼,水宁嘟囔着。“这种说法好狡猾,摆明了我是非学不可,而且不学会就是蠢蛋一个!” 他哈哈大笑。“这样就能激起你学习的心,也不失是件好事。” 不得不同意他的说法。水宁心想,自己对商子乔的印象,也许已经逐渐有所改变了?过去她总是见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也讨厌他油腔滑调的说话方式,可是近来她却能理解他说的话有着两面意思。 那些听似刺耳或漫不经心,被子乔一笑带过的话语底下,有时却蕴藏着他独特的见解与哲理,经常都是准确地说中了她的心思。以前水宁常为此而狼狈,并故意以生气来掩饰,逃避着不去正视。 然而,一旦放弃抵抗后,她反而晓得,接纳他的意见,对自己并没有坏处。 此外,还有一点水宁得感谢他。 他只字不提上回两人不欢而散的事,让水宁松了口气。坦白说,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去应对他所说的“喜欢”、“爱”以及他所宣言的“往后,不是你铸的剑,我都不再使用了”的话。在她无法跳出“背叛哥哥”与“背叛自己”这两个大框框前,她决定懦弱地逃避。 不管子乔是有意或无心,可是他能不提起那件事,水宁觉得万分庆幸。 我现在还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如果我能想通我想要的是什么,也许我就能给你一个答案了,商子乔。 所以在那之前,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这番老实的心声,盼有传送到他的心头里。水宁默默地垂眸望着他的头顶,而恰巧此时他也抬眼望着她,显露了抹略微稚气的单纯笑容。 “怎么一直盯着我?噢,该不会终于发现,我是个比靖云哥还好的男人吧?” 只要他改掉这种自卖自夸的缺点…… 水宁翘起唇,扮个大鬼脸。“你还早得很!” “哈哈哈!水儿姑娘讲话还是这么不给面子,就算假装一下也好,不要这样伤人嘛!” “你是自找的!” 两人漫无天际地扯着无关紧要的话。彼此都晓得,这种伪装迟早必须揭开,但又都想要拖延那一刻的到来。至少水宁想要多一点和他这样斗嘴、瞎闹的时间。只有在这样的时间中,她才可以敞开胸怀地和他自然相处。 “呜哇——” 前方的尖叫,中断了他们的对话,水宁与子乔互望一眼。“你先去吧,我没关系,我会骑马过去的。” “嗯,要是有危险,你就先回城内,知道吗?” “你不用担心,我会的。” 见他率先消失在道路的彼端后,水宁压抑着恐惧,策着马前进。 她希望没发生什么事才好,如果那叫声是上一组巡逻的人马所发出的,那不就是说……靖云哥哥遇上危险了?! 第六章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再看到鬼卒,心里已不再那么地恐慌。 循着打斗的声音,知道自己接近战场后,水宁镇定地翻身下马,先把马儿拴在一棵树干上,借着浓密的灌木掩藏(庆幸自己生得娇小),而后探头探脑地观望前方的打斗——隔着大约三十身长的距离,可瞧见有三个鬼卒正围攻着子乔。 显而易见的,赤手空拳的子乔正节节败退中。 “在做什么啊?为什么不拿剑出来?这笨——”水宁哑然地一愣。莫非,他当真没有带剑在身上? 此时,一名鬼卒由后方捞住子乔的双臂,另一名自前面进逼,伸出长长的五爪。 呀!水宁差点尖叫,幸亏子乔灵活地挺腰,双脚腾空,飞踹开前面的敌人,并顺势往后再撞开另一人,成功解困。 捏完一把冷汗后,水宁心想若再不上前去帮忙,光凭子乔一人是应付不了那些鬼卒的!偏偏她手头上也没有武器,该怎么帮忙呢?有什么可以用来吓唬鬼卒的东西吗?灵机一动,她抓起地上的几根枯树枝,以随身携带的打火石点燃它。 “喝啊!”一声的冲上前去。 子乔还以为是哪儿冒出来的火把妖怪,定眼一瞧,这可不是他的小水儿吗?“哈、哈哈哈哈!” 暂时吓住了鬼卒的水宁,成功切入鬼卒与他之间后,气呼呼地瞪着那不知死活、还有心情笑的男人。“笑什么笑?你快点把火把拿去!” “谢谢,这回换成我被你拯救。可是你拿火把遮脸的模样,实在很好笑。”接过火把,子乔即刻运用自如地把它当成剑耍,鬼卒们骇于热火的高温,也不敢再贸然进攻。 “因为我不想正眼瞧那些恶心的丑家伙啊!”与子乔背靠着背,水宁嘟着嘴解释。 子乔逮住其中一个鬼卒企图伸手抢火把的机会,故意抛高火把,引开对方注意力,再抬腿将对方踹倒,及时接住落下来的火把。一气呵成的动作利落至极,不得不叫人赞叹。 “可恶,我们先撤退!”眼看无法突破这两人联手摆出的火阵,鬼卒之一放完话,三人就分头逃窜开来。 “呼……好险、好险,我还以为这次注定要命丧黄泉喽!” 将手中的火把抬高,子乔笑嘻嘻地说:“水儿,多亏有你帮我弄来这么把好‘剑’呢!” 水宁脸一红。“你是蠢了还是疯了?为什么不带剑出来?” “我有带啊!” 水宁一瞪。“那为什么不拔出来?” 指着水宁的小鼻尖,他坏坏地一笑。“喔,小水儿,这么想见识我那把热腾腾的天生肉剑吗?” 咳、咳咳咳!水宁尴尬至极,她生平头一次被人开这类的玩笑,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真难相信,前一刻还在生死关头,下一刻竟……不、不对,自己几乎被他给骗去,他是有心转移话题的。 “你少罗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赤手空拳地和那些鬼卒战斗?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往后也一直不使剑吧?那分明是找死!我那天的确是说‘随便你’,可是你再怎么随便也不可以把这种誓言当真啊!我要你马上收回,否则我就去跟弥天大人告状,说你现在连巡逻的资格都没有!” 抠抠脸颊,子乔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商、子、乔!” 叹口气,子乔把双手放在她肩上,微笑地说道:“比起这些琐事,现在还是快点找出靖云哥和方吧!他们是上一组巡逻的人,我赶到这边的时候,只看到三个鬼卒徘徊在那边的断崖上,我担心他们是不是摔下去了。” “咦?” 这句话让水宁脑中一片空白,除了靖云哥以外的事全消失了。她与子乔沿着断崖边搜索,边嘶声呼喊着,好不容易才听到一把虚弱的声音—— “……是水儿吗?” “哥!”扑在崖边,水宁伸长脖子往下探望。 离她所在之处正下方的一块突出岩壁,一手抱着伙伴,脸色苍白的靖云也仰起头,露出宽慰的笑。“还好你们赶到,因为方受了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躲在这边等待。” “我们马上下去救你,你不要乱动。” 他们找了根粗壮的树藤,由子乔攀岩下去将受伤的方先背上来,能自由行动的靖云则自己爬上来,然后一起骑着马回到金华城内。 第17页 ☆☆☆ 况贤走出方的寝室后,来到众人聚集的大厅,一脸沉重地说:“方的伤势没有想像中的严重,是唯一一件可感欣慰的事。可是昨夜儿巡逻的九组人马中,就有三组遭到袭击,我们损失了两名伙伴。鬼卒们正蠢蠢欲动的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 “是京城来的那批人?” “据我推测,近来这些偷袭者,不过是原本就在这附近行动的鬼卒。他们八成也得到风声,想要趁着大军当前,先逮到爷儿立下大功,好换得妖姬的毒药罢了。”况贤不齿地说。 “阿贤,我们是否该停止巡逻,专心防御城内?让那些偷袭者不断折损我们的人,再这样下去,到时候真有大军压境……”田齐不安地四望。“也许会应付不了。” 况贤咬着指尖。他也想过这问题,而令他无法下决定的理由,便是提早封城意味着另一个危机。现在城内正积极储粮、储水,做应战的准备,但这还需要几日的时间才能完全妥当,他们欠缺时间。 “不必这么悲观啦!” “子乔……”况贤抬起头,和大家一样讶异地看着他。 一眨眼,子乔笑了笑。“昨晚上受挫的原因,是大家没防周全,现在不同,我们已经知道敌人不只来自京城,那么彼此做好呼应的动作,一组人马有难,另一组随即前往支援,我想应该可以抵挡得住这些四处流窜的鬼卒。” “呼应?”田齐不解地问。“你是说用叫喊的吗?” “嗯……那样可能不够明显。”搔着脑袋瓜,子乔苦思。 水宁战战兢兢地举手。“我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你说说看。”子乔鼓励道。 “就是这种铁哨……”从怀中取出特制的漆黑小铁片,水宁放在唇边,一吹,立即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我在老家都是用这来驱逐黑熊。因为不时在山林间出没的黑熊很凶悍,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只好做这玩意儿来吓唬它。这很容易做,给我一天的时间,我可以打造出上百个。” “真的吗?万岁!你是我们的救星呢!”况贤眉开眼笑地说。“我得收回我先前的话,有你在实在太好了!” “哪里。” 水宁羞红了脸。她才是,因为大家愿意接纳,她才有了全新的天地——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天地。过去的她,是个眼中只有哥哥,全心全意只知道守护那片狭小天地而奋斗的自私小女子,谁要想擅闯进来,她都不惜一切想把对方赶跑。 如今不一样了…… 瞅着人群中,那绽开笑脸的黝黑男子。曾几何时,他闯入了她的世界、颠覆她的世界,并且引领她来到一个更生气盎然、充满着许多笑语的地方?这儿有哥哥、有伙伴,还有“他”。 察觉到她的视线,子乔转过头来,疑问地一挑眉。 水宁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他自然而率真地笑了。 他的笑容教她好心动……原来,人的美丑是不一定的,有时你会觉得这人很丑、很讨厌,有时又会觉得他好看得不得了,让人一直想盯着他瞧。 我对他是…… 他对我又是…… 游走在喜欢与爱之间的情愫,正悄悄滋长。 ☆☆☆ “哥,你睡了吗?” 夜深时分,水宁忙里偷空地前来探望休养中的靖云。 “没有,你进来没关系。”从床上坐起身,靖云捞过外袍披在身上,在看见妹妹那张乌漆抹黑的脸时,不禁失笑。 “我脸上有东西吗?”伸手一抹,又是一道黑炭。 以外袍的袖子代替手中,靖云细细地擦拭着她的小脸。“你看你,姑娘家怎么可以把脸弄得这么脏?不要动,我会帮你擦干净的。” “哥,我自己来就行了。”抢着以自己的衣袖来擦。长这么大还被当成孩子般地看待,真是太丢脸了。 “以前我要替你擦的话,你一定不会拒绝的。唉,看来我的水儿也长大不少,已经可以离开我身边,展翅高飞了。”靖云感叹着,有些伤心地说。 “你别再取笑我了,哥!” 靖云扯扯她的发辫。“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已经从田齐那儿听说了。你不必腾出时间来探望我,我没事的,再过两天就可以下床。你还是专心去忙你的吧!” “我知道哥哥被照顾得很好,一点儿也不担心,来探望哥是因为人家想你。好几天不见哥的身影,来找你不好吗?”水宁假装不满地问道。 “傻丫头,怎么会不好。”他伸出手。 水宁马上靠了前去,抱着靖云轻声地说:“谢谢你,哥,带我到这边来。” 他缓缓地抚模着她的发。“没头没脑地,你在谢什么呢?” “我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太幼稚了,完全不知外界是什么情况。而且,我还要跟哥道歉。我一直以为你说要来打鬼卒只是个借口,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你已经厌倦了唯铁村的日子,也不想再照顾我这个小拖油瓶、想抛下我……我真惭愧自己竟有这种想法。”一颗晶莹的泪珠悬在颊边。 与靖云哥分别一年多的时间,有多少次水宁是哭着在夜里度过。她每每都在梦中见到兄长顶着没有表情的假面,冷冷地对着她说:“我不需要你这妹妹了,你好自为之吧!” 她一年多来打造的,并不是“魂”,而是“泪”与“怨”。她借着铸剑时耗费的精力,来忘却被哥哥留在村中的痛苦。幸好那把剑靖云哥没用上,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一把该被任何人使用的剑! “哥才是,我没多考虑你的心情,是我对不起你。” 她掉泪,他也喑呜。 兄妹俩打开睽违一年多的心房,重温往昔相依为命、心手相连的温馨。 “对了,哥哥,我可以收回上次要给你使用的那把剑吗?” 上回村中战斗时没派上什么大用场,可是子乔还是替她把剑带回来。尔后,剑一直被收放在他们兄妹俩的行李中,不见天日。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水宁微微一笑。“和过去的我告别。” 靖云不懂妹妹是什么意思,但他眼中的水宁比起半个多月前,甚至是一年多前都还要来得亮眼夺目。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柔柔的蜜香,仿佛是含苞已久的春蕾,正迎接着绽放的一刻。 也是此时,靖云顿悟,自己非得放开妹妹的手不可了。 她,真的已经长大。 ☆☆☆ 棒日,捧着一只大布包,水宁来到宅第后方的炼铁房。 上回到这儿时,以为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接近这把日夜不息的熊熊烈火,想不到人的心思改变是这样的快速,自己竟会再度站在火炉前面,而且不是谁逼她来,完全是出于自愿的。 “喂!泵娘你别靠过来,这儿危险!” 一名正在旺火前照料柴薪的老伙头掉过头来,怒斥着。 水宁跨步上前说:“我是铸剑师,对火炉也熟,不会被火烫着,你放心吧。” “什么?你没骗我吧?我活了七老八十,可恳头一回见到女铸剑师,你当真能打铁造剑?” “我能。”蹲在老伙头面前,揭开布包,取出过去自己所打造的魂剑。“这就是我以前打造的剑。”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老伙头摇晃着脑袋,难以理解地边叨絮边走开。“天下变了,女人不仅可以做斩妖客,还可以铸剑,以前在我们那个年代,想都别想……” 确定没有人阻止自己后,水宁拔开剑鞘,在炉火前凝视着这花费她一年多的时间,历尽艰辛才完成的心血结晶。 炀了它,与过去作个了断。 第18页 “慢着!” 手腕被人从旁握了住,水宁皱着眉一侧目。“贤哥?你为什么不让我烧了这把剑?” “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呢?我们现在是什么都缺,能多把好剑正是求之不得,你却要将这柄完整无缺的剑丢进炉子里去融!这是什么意思啊?”况贤抚着胸口,气喘吁吁。在院子那头瞧见她的怪异举动后,他就拼命飞奔过来阻止。 “这才不是什么好剑。” 望着手中的剑,水宁自嘲地说:“充其量不过是有剑型,没剑魂的剑。不,也不对,要说它有魂,那一定也是不值一顾、最丑陋的魂了。” “剑魂?那是什么意思?” 况贤好奇地盯着那柄剑,不就是块铁吗?哪来的魂魄啊?再说,剑只有分“好剑”与“坏剑”,这把剑锋利耀眼,是柄上等好剑啊! “铸剑师在打造手中的每一把剑时,所投注于上面的心力,就是剑的魂。他的热情、他的想念、他的执着造就出自己手中的剑的气魄。这是教导我铸剑的师傅所说的话。” 哀模着剑身,水宁淡淡地往下说:“过去的胆小的我,那懦弱的灵魂,想必也附着在这上头了。它必须要浴火重生、重新锻练,才能有新生的我的气魄。所以我要把它投进这烈火中。” “但你不觉得可惜吗?” 水宁坚定的摇头。“我知道它转生后会有更美丽的风姿,我可以看得到……所以毫不可惜。” 一语毕,水宁在况贤来得及阻止前,将它一抛,送入了火炉中。 况贤发出啊啊地连声叹息。“子乔不在,不然他一定也会帮我劝说你的。就算你想重新打造一柄剑,也用不着把过去做的全融了呀!” “以前我炀过上千把失败的作品,还被师傅嘲笑为‘炀剑娘’呢!他笑我是专门烧剑而不是铸剑的女人。”见到过往的自己逐渐消失在烈火中,水宁的心情只有轻松没有遗憾。 况贤双手一摊。“看来是我多管闲事,炀剑娘,你忙你的吧,我走了。” “等等,贤哥——” 拉住他的衣袖,水宁想问他知不知道子乔的去向。她想和他分享自己所下的新决心,却从一早就不观他人影,哪儿都找不到他。 突然,田齐由另一头跑来,切入两人的对话,焦急地放声大叫— “阿贤,大事不妙了,你快点过来!” “发生什么天大的事,要你这样大惊小敝?” “子乔……子乔他……”上气不接下气的田齐,指着大厅的方向,脸色苍白地说:“……他受了重伤,被人抬回来了!” 宛如晴天霹雳,水宁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 “让开、让开!我看看!” 况贤拨开围观的众人,蹲到浑身浴血的子乔身边,替他把着脉。跟在他身后,也见到子乔模样的水宁,不禁捂住嘴,以免痛哭出声。 无数的血从他手脚、肢体上的伤口溢流而出,即使是躺着不动,汩汩淌出的血也已聚积成为一洼洼朱池,教人怀疑他身上的血是否全要流干了。 “还有点气,可是很危险。”况贤抬起满布冷汗的脸,盼咐着四周的人去替他备热水与干净的布条。“现在暂时不能移动他,要先把这些伤口全包扎好。他是怎么受伤的,等会儿再谈。” “是。” 水宁只能掉泪,她以模糊的视线看着众人替子乔解开衣袍,目睹他身上累累的伤痕。那非常明显是被锐利的东西所撕裂的洞口,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数量几乎多得数不清。 多少鬼卒一起围攻,才会造成他这么多的伤? 她该怎么做,才能帮得上忙救他? 有什么是她能做的? “水儿,你过来!”突然间,况贤声色俱厉地一喝。 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水宁慢慢地靠过去。 况贤拉住她的手,叠放在子乔冰冷的手上。 “没时间让你哭泣。听好,你要呼唤他,把他从鬼门关前叫回来!要相信你的声音一定能把他从死神的手中抢回来,不可以放弃希望!要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把他救活的!” 水宁咬牙忍住哽咽,点点头,开始照况贤的吩咐,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并且不断地说:“你不许走,不可以丢下我,商子乔。在还没有看到我为你铸的剑之前,你不许给我离开!你要给我撑下去!” 呼唤再呼唤,她手中的冰冷手掌依然是冰冷的。水宁从不知道他的手指这么长、手掌这么大,手心中还有着长期握剑而形成的一处处老茧。这双手的主人总是以他的开朗、朝气在拯救着她。 一想起他过去吊儿郎当的笑,曾经是那么教人气得牙痒痒……现在水宁发誓,以后她绝不会再生他的气了…… 不要那么残忍,老天爷!不要在我决定重生的时候,把他带走! 我还有好多好多、来不及告诉他的话……请把他还给我,求求你! “子乔,回来,快点回来!” 嗓子哑了,她用心在喊叫;泪干了,她的希望没有灭。时间分分刻刻地过去了,她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然后,况贤终于结束了包扎伤口的动作,所有的伤处不再流出大量的血。 “我为他裹上最好的止血草药,很快就会见效。让我担心的是他的体力,现在得想办法帮他补充血气,他失血太多了。还有,今夜会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我必须整夜看护他,你们谁来帮我替班巡逻吧!” “巡逻的事有我们,你不用担心。”田齐拍拍他的肩膀。 “那么,先把子乔送回房中……”这时况贤才注意到,水宁仍守在子乔身边,那副入神的模样,大概完全没有听到他方才的话。 她好专心地在呼唤着子乔,纵然连声音都叫哑叫干了,她还是一心一意在呼唤他,凄楚的小脸上,那表情令人不由得鼻酸。 况贤还以为子乔是单方面在追求着水宁(这点不必用嘴说,谁都看得出来吧?),但现在他才晓得,原来水宁的心里也是有子乔的存在(至于是存在着什么……现在也无庸点明了)。 为何人总是在面临失去的危机时,才会恍然大悟?苦笑着,况贤探手碰触着水宁的手,想将她的手拉开。 水宁马上瞪了他一眼。好似在威吓着敌人,不许拆开她与他的联系。 “先松开手吧,不然大家无法把子乔搬回房中。你若想陪在他身边,可以等到回房后。” 闻言,这才清醒过来的水宁,慢慢地松开手心。 “相信子乔吧,他听到你的声音,无论如何,爬也会爬回这个世界的。”况贤只能以这种话安慰她。 水宁摇了摇头。“还不够,这样还不够。” “嗯?” 她自言自语地,蹒跚起身。“我要去炼铁房。” “你不跟在身边照料他吗?” 水宁恍惚地看了况贤一眼。“他就有劳你看护了。现在我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去做,我知道他想看到什么,我一定会把它完成,并且拿到他身边的。他需要我的力量,我一定会给他的。” 交代完这番语意不明的话,水宁掉头离开了大厅。 ☆☆☆ 夜深人静,除了壁炉里噼哩啪啦燃烧的火花外,子乔的寝室内连半点声音都没有。靖云先敲敲门,再推开门扉,看见况贤坐在床畔,正替子乔换着冷毛巾。“辛苦你了,先休息会儿,我来换你的班吧!” “我不要紧,方才田齐送饭过来给我的时候,我也乘机休息过。”况贤扯扯唇角。“关于这小子是怎么受伤的,你都听说了吗?” “嗳。” 应声点头,靖云搬张椅子坐到他身边。巡逻结束便得知这消息,他非常震惊。论手腕与经验,子乔都是这帮斩妖客之中排名一等一的高手,想不到就连子乔也遭毒算。 第19页 “那些游离的鬼卒好像已经聚集在一起了,这次子乔跑去支援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被打倒。他要另一人先行回来通报,想不到他自己却应付不了。”靖云叹息地说道。 “不只如此,这傻子,身上没带剑。” 靖云张大嘴,难以置信。 “……我在猜想,这会不会和你妹子有关系?” “水儿?怎么会扯上水儿?” “你记不记得,当初子乔曾说要令妹为他铸剑。虽然后来令妹拒绝,可子乔不是轻易就会放弃的人,他搞不好是故意不带剑在身上,为的就是让令妹能重新考虑……普通人是不会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的,不过子乔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况贤嘲讽地掐掐昏迷状态的子乔的脸颊。“等他醒来,肯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再怎么酷爱冒险,也该有个限度。” “如果这是真的……”靖云垮下脸,纹着手说。“水儿也有错,她该早点把这事告诉我们,我们也好阻止他。” “你去探望过水儿姑娘了没?” “水儿也受伤了吗?”霍地起身,靖云惊慌。 连忙捉住他的衣袖。“你别急,没人说水儿受伤了。只是子乔的事,我看她好像大受刺激,不知道要不要紧?” “我马上去看看。” 况贤点头,加上一句。“见到她,帮我转达一声,子乔这小子命硬得很,我不会让他就这样死掉,要她放心。” 绷着严肃的脸,靖云点点头,由子乔的寝室直奔水宁的寝室,可是屋内空无一人。这种时候,她会跑去哪里呢?开始在大宅内搜索的靖云,浪费了不少时间,最后才在后院新建的炼铁房找到人。 “水——” 跨出没两步,靖云又停下脚步。 斑温的炉火像要把那小小的身影都吞没了。水宁高高地举起沉重的铁捶,“磅!磅!”地捶打着一柄通红的铁块。她脸上到处都是汗珠、灰渣,可是她连擦拭的空闲都没有,只是无比专注地敲打着。 一下又一下。 每一捶,她眼中的火花也跟着跳动。 那神情里的坚毅、忘我,已经超越所有,到达神圣不可侵的凛然状态。 她正在为子乔奋斗。 靖云顿悟这一点后,没有办法再上前打扰她。在这关键的一刻,水宁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哥哥出面干涉,她已经有了新的奋斗目标、新的祈愿,而那些都贯注在目前她手边的红铁上。 水儿已经“心有所属”了,她不再需要他这个哥哥了。 默默地,靖云没有惊动她,黯然地离开。 第七章 借着过往与鬼卒交手的经验,模清了鬼卒的战力来源,现在水宁晓得该为斩妖客所打造的兵器,需要何种特性——硬碰硬是行不通的,与其增强剑的硬度,剑的韧性才是重点所在。 擅长以近身肉搏,多半利用尖牙与锐爪给予敌人痛击的鬼卒,有超越常人的体能与力气,行动迅速灵巧。一旦被他们的爪子扣捉住,必伤无疑。 对应这一点,一把轻薄强韧的剑,将会成为斩妖客的有力武器——不容易被折断、锐利无比的剑尖,以及柔软可比树藤般自在弹甩的剑身,这就是水宁想创造出来的新魂剑。 将发红的铁块放入冷水中,发出“滋”的一声,举起后借着火光,水宁检视着透光状态,而后摇了摇头。不成,还要再更薄一点……再次将铁块放回铸模里,倒入新融的铁浆与原有的铁块融合。 “丫头啊,你到底想打造出一把什么样的剑?老夫看你这样反反复复地重做,一整夜不知敲了那铁块几千下,难道还不够完美吗?”被召集而来的城中铁匠们,都好奇地围观着。 水宁没有空回话,她再次举起锤子,重塑剑型。 “没用的,老张,你说什么话,她根本没听到。已经三天三夜了,她不怎么吃也不怎么喝,净顾着打铁铸剑。这丫头骨头够硬,还真能熬,换成别人早就倒下了。” “咱们正在目睹一把了不起的剑诞生,各位。”一名白发苍苍曲老者,站在他们身后说道。 “你是那个唯铁村来的……” 老者眯起眼笑着。“看来封家丫头终于明白何谓剑魂,正以她的魂魄在缔造前所未见的神剑呢!好好干吧,封家丫头,你现在是名了不起的铸剑娘。” 康、康的打铁声,没有间断地响透后院,每一锤都挟带着发自水宁内心的祈愿与心声。 还要再更薄些! 还要再更锐利些! 直到能打造出一柄匹配他的剑之前,她不接受任何妥协!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借着这柄剑与他一起作战,一起活下去! 在还没有看到我打出的剑之前,你不可以死,商子乔! 水宁咬了咬牙,挥去如雨滴下的汗,持续与高温、火花、铁锤的三角战斗。 ☆☆☆ 金弥天打开房门时,撞见了—— 他脸色苍白地望着床上果身互拥的两人,这……这算“捉奸在床”吗?不过,躺在床上的其中一个是他伤得奄奄一息的儿子,而另一个则是和他有点关系,又不是很亲密关系的…… “不想让你宝贝儿子的情况恶化,就把门关上,把嘴巴闭上,不要让风溜进来。”况贤甩甩乌黑长发,从床上起身,蹙眉骂道。 弥天乖乖地照做。“这……是在干嘛?” 一边探探子乔的额,接收到温热的感触后,况贤松口气回道:“我见他浑身冷颤,情况不对,所以月兑了衣服上床温暖他,这是最快的法子。怎么,有何不对吗?” “呃……”作人家爹爹的,对这般牺牲与奉献的举动的确该感激涕零,但弥天心中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挣扎,他神色复杂地喃喃自语道:“这么平的胸……看来我也得好好的思考……” “有空在那边嘀嘀咕咕的,麻烦把我的外衣拿来。”况贤根本不睬他。 把袍子与里衣递给他,弥天看到况贤下半身还是套着一条长裤,晓得他并非一丝不挂后,堆上讨好的笑容问:“子乔还好吗?” “已经渐渐稳定下来,现在就看他何时能够清醒。只要醒得过来、能说话,就可以肯定他死不了。” “让你费心了。”经历这番风波,未来弥天在他面前将更加地抬不起头。 “没办法,谁叫这小子的老子不可靠,我不帮忙救他,谁能救他呢?况贤毒舌不改地冷瞥他一眼。“你也差不多一点,老卖地跟他讲实话,早日修缮彼此的亲情,哪天才不会有后悔莫及的状况发生。” “唉,我又何尝不想呢?” “想就要去做!你比水儿还不如,起码她知道要为过去的错误做出弥补,反观你还在这边拖拖拉拉的。”况贤把衣袍穿好,束好腰带。“这边就交给你,我要回房睡觉了。” “啊?!” 况贤一瞪,撇唇说:“不要一副六神无主的胆小模样,我就睡在隔壁房,有什么事随时喊一声,知道吗?” “是……”弥天晓得况贤是好心为他们父子制造独处机会,也不好意思再嚷嚷,他安分地低头道谢,目送他离去后,重回儿子身边。 青白的脸、死灰的唇,还有游丝般的气息。 “小子,你恨我没关系,要跟我赌气一辈子更好,可是千万别当个不孝子,让我白头送黑发哟!” 再替子乔擦擦脸,弥天一双丹凤眼洋溢着少见的慈祥,替他拉好被子,挪一挪坐姿,准备在这张椅上度过漫漫长夜……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打吨的弥天惊醒。 “谁?是谁啊?门敲得这么急……”他才开门,一抹娇小的身形便直冲过来,吓得他倒退两步,但来人瞧也不瞧他,径自冲到味边。 第20页 “子乔!醒醒!看我为你带来了什么!” 水宁双手捧着一柄薄如蝉翼、熠熠生辉的美丽宝剑,献到子乔的眼前。“你睁眼瞧瞧,这是你的剑,我为你打造的剑!子乔!” 同样被惊醒的还有睡在隔壁的况贤,他揉着惺松睡眼,走过来问弥天发生什么事情,弥天不知该如何解释,仅用眼神无奈地指点,况贤困惑地走近一瞧,立刻了解来龙去脉。 “这就是子乔的剑吗?”他搭着水宁的肩,欣赏着那把与烛光相互辉映的剑,叹息着。“好美,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剑。子乔,你再不醒来,这柄剑我就要没收喽!傍你这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这么一把好剑,根本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白白地浪费掉呢!” 了解他们的企图后,弥天也凑过来说:“啊……真的,真是把好剑,连我这不太喜欢舞刀弄剑的人都会想模一模呢!” 水宁大大的黑瞳里泛起泪光。“子乔,你睁开眼!我拜托你,睁开眼来看吧!” 床上,昏迷了数日,始终没有半点动静的男人,那交叠在胸口上的双手的指尖突然跳动了一下。虽然是微乎其微的动作,水宁却看得一清二楚,她马上握住那只手,激动地喊着。“你听到我的声音了是吗?子乔!你可以听得到,是不是?” 一心一意地等待与祈祷着,她的双眼片刻都不敢离开那张青白且长着参差胡渣,找不出半点往日俊帅模样,落魄又憔悴,令她心疼不已的脸蛋。 奇迹会发生吗? 她数日来不断祝祷的话语,可有传达到老天爷的耳中? 仿佛要回答水宁这些疑问似的,一丝小小的、微渺的奇迹,在她眼前发生了—— 紧合的眼睑,先是休动两下,接着是她手心当中所握住的五指,从原先松软无力的状态,恢复少许的力量,反过来回握住她。 “子乔!” 这样就够了。只须这样的奇迹,水宁就有了足够的勇气,可以活下去。她把宝剑放在一旁,以双手抱着他平躺的身躯,低声啜泣起来。这些日子累积下来不敢释放的泪,一口气全都溃堤了。 况贤以手肘撞撞金弥天,示意他离开。这房间里已经不须要他们这些第三者的在场,相信水宁会想要有和子乔独处的时间,而她也一定会把子乔重新带回众人的身边。他微笑地关上门以前,衷心且无声地称赞着:干得好,水儿!我要为你喝彩,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中豪杰! 有多少人,会在心爱的人面临生死关头时,还能压抑住自己的悲伤,不因绝望而崩溃,不因恐惧而软弱,竭尽全副心力地为爱忾尽最大的努力呢? 况贤不知道自己能否有这样的勇气,可以熬得过来。 ☆☆☆ 七日后。 咻咻咻地舞动着手中的新剑,爱不释手的子乔心满意足地凝视着。无论是剑柄处的把手长度、大小,乃至于剑身的宽、薄、轻、小,每一部分都像是专为他而打造的(实际上也是这样没错),他从没有使用过如此合手的好剑。有了这把剑,往后他再也不想拿别的剑了。 “啊,你又不听话!”一手捧着餐盘进入屋内的水宁,气呼呼地说。“不是说了要你乖乖躺着休息嘛,你又在玩那把剑!再这样,我就把剑藏起来了!” “有什么要紧嘛!反正是我的剑,不是吗?”咧嘴一笑,那赖皮的模样,和受伤前如出一辙。 “不成,交出来!”凶悍地伸出一手,想到几天前他还动弹不得的模样,水宁下定决心不妥协地说。“直到你可以下床前,都不许你碰!” “下床?我现在就可以下给你看!” 一掀开床被,当真要踏地的子乔,再度被迎头痛骂。 “你敢脚碰地试试看!我立刻叫人把你五花大绑,绑在床上!” “水儿,你的前言后语未免差太多了。是你要我下床的……”他委屈地扁扁嘴,收回脚。 “我说的是等贤哥说你已经可以下床走动才行,谁说要你自作主张的?你要是懂得谨慎两字怎么写,又怎会受这么重的伤?”水宁黑眸不情愿地一瞟,哽咽地说:“知不知道你教人多操心,万一你就那样……” 子乔见到她眼眶中的泪光,霎时慌了手脚地说:“唉唉唉,别这样,我不是好好地回醒过来了吗?我知错、我笨蛋、我混球,好水儿你可别真的哭出来啊!” 止住泪,水宁扬起唇角。“那还不躺好?把剑给我,我要收起来!” 见她翻脸和翻书一样,子乔嘟囔着。“怪不得人家说女人的眼泪是不能相信的,想我商子乔聪明一世,终究敌不过女人的眼泪……” “你交是不交?” 闷着脸,他双手把剑奉上,还附加一句。“小心点,别碰坏了,那可是我的宝贝。” “这剑,我随时都可以为你再打好几把,重要的是你自己。”水宁不经心地说溜了嘴。 子乔笑颜全开。“这么说来,我在水儿的心中,比剑还重要喽?” 她哑然地伫立,红霞逐步吞没颈子,攀向双颊。那羞涩的模样……骚动着男人心底的本能。另一方面,被子乔的灼烈火热的目光吞噬,水宁不由得垂下了视线,扑通通跳的心,跳得快令人无法呼吸。 “水儿?看着我嘛!” “不要!”想到自己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多害臊。 “你都不看我,我好可怜喔!” 哪有什么好可怜的,这奸诈的大恶狼。 “水儿,你再不看我,我就要……偷、袭、你哟!” 水宁原地跳起,瞪着他。“你能不能正经点?病人就要像个病人,不要乱跑乱动。” “你总算看我了。”促狭地微笑着,子乔眨眨右眼说。 “那张可爱的小脸一直对着地上不对着我,害我寂寞得半死,都快哭了。” 由于他的表情实在太滑稽,水宁不禁噗哧一声笑出,瞪了瞪他,啐道:“就会贫嘴。” 把剑收好,水宁一边喂子乔喝粥,一边告诉他有关他昏迷期间,金华城内的景况。那群由京城派出的千人兵马已在城门外摆好阵仗,统率的高大人还派人送了一封战帖,明白写着只要他们把金弥天交出来,绝不会为难城中的人。 懊说是都府大人的名望好,还是大家早看穿这不过是妖姬的调虎离山之计呢?反正,城内的人都一致选择与弥天大人共存亡。 城门封起已经三日,目前有妥善的长期抗战准备,人心还算安定,可是他们也预料到高大人不可能永远按兵不动。不知对方何时会展开奇袭,城内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警戒气氛。 “我也想快点恢复,好和大伙儿并肩作战哩!”伸着懒腰,把粥喝完后,正咬着水宁剥给他吃的柑橘润口的子乔,唉唉叹道。 “你已经算恢复得够快了,照贤哥的说法,简直跟怪物没两样。” “这都要感谢可爱的水儿努力地照顾我啊!” “你真有心要感谢,就别再净做些害人操心的事,动不动就想下床。” 子乔苦恼地缩着眉头。“我的体力如何,自己最清楚,我真的觉得已经可以下床了。老实说,这几天睡睡睡,睡得我骨头都硬邦邦的。还有,身上的这股臭味也快让我受不了了,我想净身。” “贤哥不是有帮你擦身吗?” “阿贤那家伙粗鲁极了,把我当成死猪肉一样地揉,每次都弄得我好痛,我只好拜托他快点结束。”摇着头,子乔叹道。“我现在宁可你们给我一盆水,我自己擦就好。” “那,我来帮你好了。”水宁认为问题不大。 第21页 反倒是子乔“噗”地一声,把吃进口中的柑橘又喷出来。水宁在赚脏的同时,也迅速地递上干净的布替他擦嘴。 “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干嘛说假话?”她起身把餐盘端走,边说。“你等等,我烧好热水之后,就来帮你净身。” 帮……他……净……不行,鼻血快要喷出来了。子乔捂住嘴鼻,心想:原来我的小水儿这么大胆啊?我都不知道! ☆☆☆ 挽起衣袖,把热腾腾的水调到适当温度后,水宁拧好热手巾,走向床边。 “你、你当真要做?” 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快把袍子月兑下吧!” 咽口口水,子乔觉得这状况似乎颠倒过来了。“这……不好吧?毕竟你是黄花大闺女,怎么可以碰触男子的身……” “你又不是头一个了,有什么好害躁的?”她扯着他的袍子。“快月兑了吧!” 他大受打击。“我不是头一个?!” “对啊,以前靖云哥也伤过手,那时都是我替靖云哥擦身子的。你放心,这种事我老练得很,不会伤着你、痛着你。你再不快点,水都要凉了。”水宁觉得他的婆婆妈妈才可笑,净个身子有啥好紧张的? 子乔垮下双肩。原来如此,她是把他当成和靖云哥一样,所以才毫无芥蒂啊?从某方面来说,这是很令人欣慰啦!毕竟,这代表她很信赖他。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他的自尊又该放往何处啊?他可不是她的亲哥哥,而是有血有肉、正值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想入非非”的青年呀! “真受不了你的慢吞吞,我帮你月兑吧!” “非礼啊”地大叫出声,恐怕会演变成更难堪的状况吧?子乔可不想破坏水宁好不容易给自己的信赖,只好强抑下沸腾的“不纯洁”思想,默默地抬起手说:“我自己来就行,谢谢。” 唰地把外袍月兑下,过往结实强健的肌肉仍透着一丝苍白,布条扎住的大片伤口已经在愈合中,可是散布在身体各处的细小伤痕,依旧多得使水宁看了怵目惊心。一想到他差点就…… 她抚触他肌肤的手指,益发地温柔、小心翼翼。 当然水宁自己不知道,她这种若有似无的抚模,已经给子乔造成莫大痛苦——不仅要遮掩住自己“不听使唤”的部位,还得努力不使理智被本能淹没,从人转变成为禽兽。 “会痛吗?”她每擦过一部分肌肤,便问道。 冒着青筋,子乔很想说“痛死了”!早知道这样,他宁可选择况贤那粗鲁的“擦猪法”,也胜过…… “不会,很舒服。”满口的违心之论,一切只因想成全水宁的善意。 “有没有哪里需要我替你多擦几次的?”她的指尖移到他的胳臂处,再温柔不过地隔着毛巾按压着。 有。子乔默默地想着,在距离月复部下方大约一指远处,非常需要。 “没有吗?那把裤子也月兑了,我帮你擦擦腿。” 转过身去,她重新将手巾浸湿,完全没注意到背后可怜的男人已经快被逼疯了。 “我想那里就不必……” 水宁摇着头、噘着嘴说:“只擦半身多脏啊!况且抱怨不舒服的人是你,既然要擦当然全部都要擦呀!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么拖拖拉拉的,有什么问题就直说好了。” 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你是姑娘最大,我是小生难为…… “说话啊,商子乔。” 他搔搔脑袋,摆摆手,招她过去。 完全不懂他在踟躇些什么的水宁,放下手巾走到他面前,正想再追问时,子乔出乎意料地一把揽住她娇小的身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水宁,就这样跌在他身上,卡在他的双腿间,并且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一股灼热、脉动、坚硬的“东西”正抵着她的小肮。 子乔在她耳边沙哑地说:“你似乎有点误会我了,虽然我曾说过希望你把放在靖云哥身上的目光移到我身上,但可没说请你把我当成靖云哥吧?不管你把我当成哥哥也好、伙伴也罢,我都把你当成可口的小甜心。” 水宁一抖颤,那哑声震得她骨头都酥了。 “我知道你是出于一片好心、善意,可惜我无法消受。我自认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想作霸王硬上弓的无耻恶棍,所以拜托喽,饶过我,别再继续挑逗我脆弱的意志力。到此为止吧!”他轻轻地一推,放开水宁。 霸王……水宁不太了解他的意思,他在顾忌些什么呢? “我不懂,你是商子乔不是靖云哥,我当然知道,我从没把你当成他。” “没有最好。” 下一刻他哑口,接着猛力地摇头。“不对不对,你应该落荒而逃,快点夺门而出啊!”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因为我怕我会夺走你,这样还不懂吗?”他实在气死她的驽钝。 “我……” 见她还要抗议,子乔啪地断了理智,手一揽、指一抬,端起她小巧的下颚,对着她的香津小口不由分说地封住。 “唔……” 起初诧异地要推开他,但他强悍的唇舌没有给予她逃避的空间,径自加深这一吻,浓厚的蜜吻像是把火焰,烧得她头晕目眩。 排开齿列舌忝着她滑女敕的口舌,盈满她香气的甜津恰似上等甘糖,细腻可口,回味不尽。 子乔知道自己得停下来,再怎么愚昧,他也不能蛮干下去,他并不想要伤害她,只是想让她了解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虽然受了伤,他可还没断了气,某个部位可生龙活虎得很呢。 不过……再一会儿就好,他移动角度,舌忝舐着她的红唇,这样美好的滋味,他实在舍不得松开…… 怀中人儿突然松软了力气,子乔慌张地放开她。“喂,你投事吧?” 水宁晕眩地摇了摇头。“好喘……没法儿……呼吸。” “傻瓜,谁叫你用口,不会用鼻子呼吸吗?”他拍拍她脸颊,赶紧给她桃红的小脸扇风。 水宁瞅他一眼,嘟起嘴。“是你不好,突然就——我反应不过来嘛!” 可恶,怎么会这么可爱! 子乔猛作几次深呼吸,以免被她勾了魂。“好。是我不好,我道歉总行吧?现在你知道我很危险了,还不快点回房去?” “危险?哪里?”她还故意与他作对。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子乔对她是完全束手无策。 已经回顺了呼吸,水宁也不再赖在他身上,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我说你——” “什么?” 回过头,水宁倩笑着。“这头大笨牛,亏我给你制造好机会,居然推开不要。下回就不这么便宜你了,笨蛋!” “砰”!门应声关上。留下目瞪口呆的男人,花费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才从震惊与错愕中得出结论——自己彻底被她给玩弄在手上了! 懊恼也没用,谁让他“色胆包天”,光是用嘴巴说,却没有勇气去实践呢! ☆☆☆ 千人军马发动奇袭是在隔日的清晨。 城外涌现的众多鬼卒,摆出惊人的阵仗,那些鬼卒们抬着巨大的树桩撞击着坚固的金华城城门,门内的人早有心理准备,并无慌乱的迹象。众人在况贤与田齐的并肩指挥下,以早就安排好的滚烫热油往城下倾倒,展开这场战斗的序幕。 “哇啊啊!” 哀嚎声四起,即便是被刺伤也没有痛感的鬼卒们,照样不敌热油的烫烧,皮开肉绽、四下逃窜。 “不许退,再继续上啊!” 斑大人在林子的一端,愤怒地挥动着剑。“谁要是退下,就别想再拿到仙丹!” 这威胁比想像中有用,原本退缩的鬼卒们,立刻又再度聚集,重新扛起巨木,正要进行第二波攻击时,金华城内的守军早他们一步,射出了多如雨下的火箭,火箭在转眼间点燃了方才的热油,比较倒霉的鬼卒浑身着火,滚地惨叫。 第22页 这回深恐自己也会被烧成火球,不论高大人如何怒吼,也没有人愿意上去做头一个送死的家伙。 “这些该死的金华城愚民以为这样就能与我对抗了吗?好,今日我就先暂时退下,但我不信找不到方法入城,你们等着看吧!我会让你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抛下大话,不情愿的高大人终于带领鬼卒们退回他们的营地。 斑高在上观赏完这一幕的况贤,与身旁的田齐商量着。“依你看,要多少次他们才会死心呢?” “这……有妖姬应允的毒饵在面前晃来晃去,他们就算想放弃,也很难死心吧?”田齐客观地说出感想。 “嗯。” 况贤脸色一黯。“难道除了打打杀杀,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吗?” 田齐纳闷。“兵来将挡,有何不对?” 他扯唇一笑。“没什么,传令下去吧,今天侥幸获胜是好事,但不可以有所松懈,敌人会想尽办法从每个角落偷袭我们。” “放心,大家都懂得。” 况贤颔首,再次俯瞰着城下被牺牲的鬼卒们……尚未接触到妖姬的毒物前,这些人也和他们一样,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中求生的平凡人罢了,没有谁是罪该万死的。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远在千里外京城中的——妖姬绯。 如果能杀死妖姬,那么长久以来混乱的天下也许有太平的一日吧?况贤凝视着郁郁苍苍的森林彼方,细细地思索着这一条路的可行性。 第八章 今日的金华城,充斥着与过往这半个月的封城生活截然不同的欢乐气息。街道上人声鼎沸,不论走到哪个角落,都有着举杯高歌、手舞足蹈的欢乐景象。一时间,仿佛城门外的敌人已然消失,大伙儿都在庆祝胜利般。 走在张灯结彩的路上,水宁不禁要问,这儿的人对鬼卒都不感到害怕吗?就算这是都府大人下令,要求大家享受片刻的“庆典气氛”,但能做到这么彻底,她不得不佩服这金华城内的居民。 “来来来,尝尝我家的烤羊肉!” “走走走,我家的上等好酒一桶又一桶!” 走到哪里都被热情地邀请,分享着家家户户的好酒好菜,水宁不到片刻已经喝得脸红酣醺,步伐不稳。可是身边的人无论是子乔、靖云哥、或是况贤他们,都还显得惬意自在,毫不受酒精的形响。 “大家酒力都那么好啊?”水宁格格地笑着,捧着酒杯,小脸桃红地说。“怎么我一人像是踩在云上,站都站不稳了呢?” 轻扶着她,子乔微笑道:“你是没经过锻炼,和我们当然不一样喽!” “对啊,爷儿爱热闹,没封城前也是三天一宴、五天一会的。”田齐耸耸肩说。“况且今日是庆祝他宝贝儿子恢复,自然是特别热闹盛大。这样也不错,一来可欺敌,二来可有借口放松多日的紧张,谁不都铆足劲地狂欢。”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子乔不赞同地一瞥。 “你也别嘴硬,过了今晚,谁晓得明日能否再欢聚一堂?和自己老子斗气是无所谓,可要懂得‘适可而止’四字。”况贤补充说。 “啐!谁和那老色鬼斗气?他值得我斗气吗?” “好好照镜子瞧瞧,你这脸色和吵着要糖吃的三岁小孩没什么两样。”况贤嘲讽一笑。 “阿贤,你那么喜欢那老色鬼,送给你当爹好了,我可是不需要的。打从他抛下我娘的那一刻起,我就没爹了。”自己坚决不认金弥天这个爹的主要理由,是他不能背叛已经死去的娘亲。往生者无法报复,他只有代替娘这么做。 “……爷儿真抛下了你娘吗?”打了个酒嗝,水宁不解地摇头。“他好像不是这种人耶!” “水儿,那老色鬼的事你不必插手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搜罗一群女人摆在家中,早摆明他是个轻浮、没节操又没良心的混蛋!”子乔忿忿地批评。 水宁眨眨眼。“可是府里面的姨太太们,全都感激他,说他是个大好人啊!她们个个都是被爷儿所救,是爷儿改变她们的人生。如果你愿意去听听那些姨太太们说的话,就会知道了。我觉得爷儿当初绝非有心要抛下你娘的,他说不定根本就不知道……” “我不想再谈这事儿。”表现出拒绝的态度,子乔把搀扶水宁的工作移给靖云,自己一人月兑队说:“我要先回去睡了,晚安。” “唉……”水宁嘟起嘴,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个胆小表。” 靖云摇摇头。“没用的,水儿,和子乔争论这件事是白费力气,你就别再管他。还有,酒也别多喝,你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我还可以走。”推开哥哥的手,水宁固执地一跺脚。“我要去追他,非让他把我的话听完不可。” “水儿!” 靖云看她摇摇晃晃地离开,忍不住要上前,却被况贤拦下。“让她去追吧。也许我们说不动的,她能办到也不一定,她就是有这点奇特本事。” “水儿行吗?阿贤你是高估了她吧!” 况贤嘻嘻一笑。“身为兄长很难接受这点事实,我能明白。不过靖云你应该也有所察觉才对,我是指水儿与子乔间的变化,他们两情相悦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若心上人说的话,也听不入子乔耳中,那子乔就真的不可救药了。我想他还没到那么糟的地步,一切全看水儿喽!” 靖云是发觉到了这点,可是说要“接受”就接受,又不是那样简单的事。自己守护了十多年:相依为命、最疼爱的妹妹,如今要成为别的男人的……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好伙伴,这复杂的心境还是颇难消化。 “靖云,不要愁眉苦脸。,妹妹被抢走很不甘心吧?没问题,今晚我们几个会负责陪你大醉一场,你就好好地发泄吧!对不对,方、田齐?”况贤笑问同伴。 “包在我们身上。” ☆☆☆ 说是要先回来睡觉,但子乔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回到金弥天的宅邸,这边与城中的热闹相比反而冷清许多。宅子里的人大概都出去狂欢了,见不到小猫两三只。 手中拎了壶酒,信步走在后花园的小径上,正要踏上凉亭的台阶,子乔看到已有人先占据那儿的位置——金弥天独自一人,也不知在想什么,对月举杯着。当下头一个反应就要转身离开的子乔,却听到了他开口—— “孩子的娘,谢谢你,没把子乔给带往身边去。这杯酒,算是我跟你道谢的。”哗啦啦,酒液洒入人造湖中的声响,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分明。 “算算,那小子到我身边也超过十年了,十年后的现在,小子还是不肯认我这爹,可见得他的心中有多惦记着你这个娘亲,你也该高兴了,是吧?” 这家伙,该不是明知他就在身后,所以故意说给他听的?抱持怀疑,子乔悄悄地打量金弥天,可是他背对着自己的模样,又不像是已经察觉到后头来人是谁?这么说……他是当真在跟娘忏梅? 子乔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藏在凉亭子的梁柱后,默默倾听。 “我就算被儿子怨上一辈子也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不好。即使是面对你声泪俱下的请求,我依然没好好地思前想后,这是我的错。害你一人辛苦地拉拔孩子,是我不好,请你康谅。” “……娘哭着请求你什么?”子乔从柱后现身。 吓了一跳的金弥天回过头。“哟,儿子,你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回答我的问题。”子乔认为自己有权知道。 第23页 弥天搔搔头,这动作和子乔的习惯一模一样。血缘是欺骗不了人的,哪怕外表并不相像(子乔长得和母亲那方相似),但在某些不经意处,两人可相像得很。 “儿子,这种事倏关你娘的名声,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一顿,他又不胜欷歔。“要是她还活着,我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你觉得我麻烦,当年何必硬要把我带到金家来?我并不稀罕!”绷着脸,子乔老大不高兴地说。 “你别误会我的话,儿子。我是觉得保守秘密很辛苦,不是嫌你麻烦。我最怕人家盘问我了,所以你就看在你娘的分上,别再追问我和你娘的过去。你要继续怨恨我,我是无所谓的,呐。” 要是告诉子乔,当年是由年长他十岁的子乔他娘主动灌醉自己,霸“妻”硬上弓,恐怕子乔心中神圣的娘亲形象会就此破灭吧!这件事扯裂他的嘴,弥天也说不出口的。 “娘她到死,都不曾说过你一句坏话。” 不甘心地握紧手心,子乔说出长久以来积压于心中的愤怒。“我不懂,像你这种个性软弱、逃避的家伙有什么好?她口口声声都在赞美你,说我的爹是天上地下最善良的男人。善良?真正善良的人,会抛下曾同床共枕的女人,会对她不闻不问七、八年?” 当年十五岁被大娘驱逐到乡下过日子,他原以为会老死在那小村子之中,哪晓得那么巧,和子乔的娘种下“果实”的隔日,便急急被召回金华城,接下金家庞大的产业,还一并接下了“都府大人”的世袭名号。 当时自己只有过着“天昏地暗”的忙碌日子,根本没心思去想起小村中的过往。偏偏老天爷捉弄,阴错阳差,子乔的娘唯一曾托过一名走货商人,要他转达这“怀孕生子”的事,那商人竟把信送到了晶花城的金家去,辗转多年才真正送到他手上。 这么多的巧合,要是弥天说出来,子乔也只会当成是他的强辩之词,弥天才会什么都不愿说。 “我很抱歉。”这也是弥天能说,并不知说了多少次的话语,可惜一次也没被子乔接受过。 子乔怨怒地垂下眼。他要的不是这样口头上的道歉,他只想弄明白——为什么? ……爷儿真抛下了你娘吗? 他何尝不希望这些全是场误会?流着同样的血,他又怎会希望自己的爹是个龌龊的家伙,玩弄完女子随手就丢? 他好像不是这种人耶! 那么这家伙到底是哪种人?胆小、窝囊?子乔已经分不清了。 “你……明天的行动,要小心点。”窥探着子乔的脸色,弥天战战兢兢地开口说。“我知道你很气我这为父的,可犯不着用生命开玩笑喔!” “这不必你说。”子乔转身背对他。“我没有寻死的念头,我会活到送你终为止,这才是替娘尽孝。” “是吗?这样也不坏。”弥天笑笑,说。“你好好休息吧。” 只有这些话吗?子乔真想狠狠地揪住他的衣襟,摇晃着他、问着他:如果你有把我当成儿子看待,那就修理我也好、骂我不知变通的死脑袋也好、怪我为什么没有以儿子该给父亲的尊重来尊重你也好! 不要用“客气”来替代“父爱”! 子乔明白这是自己的任性,明明先摆出拒绝的面孔,偏偏渴望着对方的让步。像况贤直言不讳的话一样——他不过是讨糖的三岁孩子罢了。他索讨着自己所唾弃的父爱…… “你也一样。”软下了肩膀,子乔回头看他一眼。“早点睡吧。”便离开了凉亭。 弥天叹息着,再度举起酒杯望着明月而笑。“听到没?孩子的娘,那小子头一次表现出对我的关心了呢!要是你在天之灵愿意原谅我,那就保佑儿子明日在战场上能旗开得胜,为我们金华城解除危机吧!” 本、咕咕,夜鸩孤单单的低鸣声,在这样的夜晚中,格外的凄凉。 ☆☆☆ 一回到自己的寝室,子乔便看到蹲踞在门边的娇小影子。 “水宁?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连忙跑过去探望,幸好抬起来的小脸上虽然有着醉醺的红晕,可是神智还很清醒。 “你去哪里了?不是说要先回来睡觉?害我在这边等好久,等得脚都酸了。”水宁边抱怨着,边在他的扶持下站起。 ……因为睡不着,所以去散步。”子乔看她细细地颤抖着,以为她冷,于是把自己的外袍月兑下,披在她身上说:“时间这么晚了,我送你回房吧。” 棒两排长屋就是她的寝室,虽非遥远的距离,但子乔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醉酒的情况下单独回房。 水宁摇了摇头,谢绝他的好意说:“我刚刚提及爷儿的事,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漆黑大眼认真地盯着他。“真的没有?” 子乔苦笑了下。“你得给我点时间,小水儿。我和老……家伙的问题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没办法说解开就解开。可是我答应你,往后我会重新思考的。明天还有重要的战役,我们都早点休息吧。” 一移开搭着她肩膀的手,水宁迅速地一握。“我……还不想……回房。” 诧异地扬起一眉,没听懂她暗示的子乔,好奇地反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谈吗?” 水宁无语地凝视着他半晌。 “好吧,可我们别站在这儿,外头天冷,到我房间说话吧。” 让她进入房门后,子乔忙点灯,烧旺了炉火,然后回到摆设在寝室里的一张木桌前,泡着热茶递到她面前说:“这可以醒醒酒,你小心喝,别烫着。” 水宁伸手去接茶杯,与他的指头擦过,脸儿唰地红烫起来。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洗耳恭听。”完全没察觉到她异状的子乔,温柔地笑道。 水宁咽了咽口水,回想起当她下定这个决心,是在前天聚会时—— 原本预计封城三个月都没问题的金华城,却因为天公不作美,本该降下的雨露不仅没下,还因连日白昼高温把城内积蓄的净水都快晒干了。照说这三月天,日夜温差大,晚上凝聚的水气会在白日化为雨水的,不知为何偏偏是一滴水也没有。 这逼使封城计划不得不稍作更改——他们得化被动为主动。 首先是安排今晚的盛宴,掩敌人之耳目,让他们产生金华城内物资充裕、长期作战也没问题的错觉。再来第二步便是明日的奇袭——计划先将高大人阵营的粮草给破坏殆尽,好令敌人丧失斗志。第三步,也是最终的决战——以目前金华城上上下下约两百名的斩妖客,与为数近千的鬼卒军正面对抗。 这紧密而环环相扣的攻势,将决定未来金华城的命运。 生,抑或死。 水宁颤抖着,喝干手中的一杯热茶。“子……子乔……” “嗯?” 她舌忝舌忝唇,羞赧地抬起头。“……亲我。” 张大嘴,他怀疑自己的双耳出了错觉。 这时她采取包积极的行为,扑到他怀中,以双臂紧紧地抱住他,那因为害臊而不住抖动的娇小身躯,隐忍着羞耻心,贴靠在他温暖的胸怀里。 子乔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意。“水宁,明天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我不希望你觉得有必要在这一刻牺牲自己的清白……” “才不是。”她闷在他怀中,反驳着。“明天我也会上战场,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奋斗了,我要和你并肩作战。生或死,我都想和你一起。这不是什么牺牲,我就只是想要你。” 但不能否认,如果不是因为战斗迫在眉睫,她绝不会采取这样激进的……他又怎能乘人之危地占这种便宜呢? 第24页 “你难道不要我?”她声音转小,没自信地问道。 子乔回她一个紧得足以断气的拥抱。“傻瓜,我不是很早以前就说了,我要你,只有你!你怎能说出这么蠢的话?” “那就不要拒绝我。”仰起小脸,她央求着。“给我勇气,让我没有遗憾地战斗,我不想在‘万一’的时刻,有任何的遗憾。” “你不信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我不相信的是我自己。我曾经一度差点失去你,我不想再有第二次。如果命运不能逃避,起码让我在去面对这命运之前,了无遗憾。” 子乔陷入了两难。 渴望……他当然渴望她,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 可是与那莫大渴望相当的,还有隐隐约约的不安。倘若自己真的要了她,而又遭遇什么不侧,是否会造成另一场悲剧呢?就像自己早年没有父亲一样,他会不会令水宁尝到和娘亲一样的苦头? “子乔……”她捉住他的大掌,放在自己的胸前。“今夜不要叫我离开,我想在这儿、想陪你、想要……” 不行的,这是不对的,他不可以这么做的。 脑中的警钟不住地在鸣响,然而一望见她那鲜艳欲滴的红唇、那双如凄如诉的湿润黑眸、那颤抖着的唇瓣……他,情不自禁。 子乔先试探地亲了亲她的唇角,而她热情地回吻。就像星星之火,撩起…… 错了,也没关系。 水宁真心这么认为。 比起犯错,她更害怕失去。 要是她始终都不知道除了亲情以外,自己还能对另一名男子产生这样强烈深刻的情感,那么她也许不会有这样鲁莽的勇气与冲动——主动勾引他。她是如此绝望地想在失去之前,保有更多更多他的回忆。 她不想死,不想到死也不知道他的怀抱是什么滋味,也不想孤孤单单的死。如果这是她的末日,她要先碰触过所爱的男人身上的每一处之后,再离开这人世。 他们是何时移到角落的床上,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他温柔如雨下的吻,怜惜地洒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 水宁伏在他的胸口上,爱怜地亲吻过每一道伤痕,他沉重的喘息因她而更加急促。这多少给予她些许的骄傲及戏弄之心。她在吻过之后,犹如顽皮的小猫,以舌尖轻舌忝。 “……水儿……你在玩火。”他胀红的脸上,有着难抑的激情。 以指尖探索他坚硬富弹性的胸肌,水宁微微一笑。“火是我的专门,你忘了我可是铸剑师。” “嗯……”他眯起眼,含住她的唇瓣,恣意蹂躏过后才分开说:“我的小水儿果然是天生的铸剑师,连……这儿的剑也被你磨得锐利无比。” 水宁感觉到两人紧密贴合的身躯间,那不安分的蠢动的触感,马上晓得他在说什么,当下红着脸嗔道:“你少低级。” “这都得怪谁啊?”他呵呵笑着,磨蹭着她柔软的身躯。 “啊嗯……”火仿佛从相触的地方烧了起来。 “水儿,你真的不后悔吗?”他凝视着怀抱中的人儿,再次确认道。“如果你希望我停下来……” 抱住他的头,水宁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把我变成你的鞘,子乔。” 被了!他不须再多的鼓励,也不须再多的犹豫,他发誓自己绝不会松开她的手,无论生死,他们明天绝对要形影相随,永不离分。 ☆☆☆ 谤据过去鬼卒军队的攻击模式,分为夜晚与清晨两班,况贤分析出鬼卒最没有防备的时间,是正午时刻。所以第一波攻击也选择在晌午进行,现在隶属于奇袭先锋的五十人,正做着出发前的最后确认。 “千万要小心,不可以大意啊!”弥天一一巡视,给每位成员打气。 当他来到子乔与水宁面前时,他忧心忡忡地望了望,又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地沉默下来。 子乔就更别提了,他几乎是不正眼瞧他的。 水宁注意到这点,主动上前一步说:“爷儿,把子乔交给我,我一定会把他安全带回来的。” “你?”弥天意识到她脸上的灿灿光彩,再一瞧她与子乔紧握的手心,不由得宽慰一笑。“那么我这不成材的儿子,就拜托你了,水儿姑娘。” “不对、不对。”况贤双手叉腰跳出来说。“这时候你该喊爷儿为‘爹爹’,而爷儿也该称呼水儿为‘好媳妇儿’才是吧?” 慌张地甩开子乔的手,水宁鼓着双颊说:“贤哥,你少胡说了!” “喂,子乔,我有胡说吗?” 子乔笑嘻嘻地把她的手捉回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说:“阿贤你别吃醋,改天你也会遇到一个好姑娘,不过绝对比不上我的小水儿。她可是热情得教我吃不消——唉哟,好痛!你干嘛踩我的脚,水儿?” “懒得理你!我去找哥哥。”红着小脸,她登登登地跑开。 “害臊了?”况贤煞有其事地端详着。 “是害臊了,不过不是害喜。”子乔也嗯嗯地点头赞同。 最后弥天抠抠下巴,看着这两个傻小子说:“你们一点儿都不给姑娘家留情面呢!这种事怎好大剌剌地说呢?真是的。” “爷儿,你趁早准备喜宴吧!”况贤拍着弥天的肩膀说。“要不等孙子呱呱坠地,可就闹笑话喽!” “臭阿贤!你少乌鸦。” “难道说你还没……”况贤讶异地张大嘴巴。 子乔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犯下和臭老头一样的失误吗?我们很小心的,没把种子留在里头啦!” “啧!耙情是换汤不换药?”况贤差一点被他给骗了,摇头对金弥天说:“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好好告诉你这宝贝儿子,要是他敢欺负人家,我们这群伙伴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子乔瞥他一眼。“哪轮得到你们?头一个不饶我的,是我自己。” “是、是、是,你们是恩爱的小夫妻。快去准备上路吧!”况贤把新剑配上腰际,掉头吆喝着其余的人马说:“时刻一到,立即出发!” ☆☆☆ 一大群全身黑衣的斩妖客们,无声无息地越过林子,目标是位于敌营后方,储存着大批粮草的帐棚。 经过半个月的特训,水宁的脚力也有长足进步,只是仍跟不上多数的人,一出城门就殿居在后。子乔遵守诺言,也放慢了速度,与她同进退地处于后方。而另一边则是靖云哥与方,方同样也是伤势刚复原不久,不宜勉强。 四人彼此照应,循着前面开路的人留下的足迹,谨慎地靠近。“子乔。” 靖云望了一眼距离自己大约三头身后方的妹妹,确定她听不到后,主动呼唤前方的男子。 “什么事,靖云哥?” 咻咻地越过两根树枝,子乔暂停下脚步。 靖云乘机越过他,抛下一句。“水宁的事,往后就拜托你了。” “你……晓得啦?”子乔连忙追上去。 靖云点点头。“水宁来跟我认错,说她不是好女孩儿,没办法守住贞操。我只问她是自愿,还是被迫的。她说是自愿的,所以我才没找你决斗。” 子乔冒了滴冷汗。“抱歉,靖云哥,我……” “你真的有心认错,往后就要与水儿和和气气的,不可吵架。”打断他的话,靖云脚下不停,眼睛里浮现一丝泪光。“水宁是我最心爱的妹妹,我也只剩她这么个亲人,要是她有什么不如意或是不开心,我都将唯你是问。” “是,我知道了。” 重整情绪,靖云露出一抹笑容说:“最后,我要说声——‘祝你们幸福’。” “靖云哥也是,祝你也早日找到心上人。”他皮皮一笑。 第25页 咚地敲他一脑袋,靖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得意忘形的家伙!这是在跟我炫耀吗?” “‘哥哥’,我怎么敢呢!” 两人互视一眼,极有默契地笑了。奇袭发动前,这是他们最后的对话,当时的子乔心中充满快慰。他晓得自己与水宁的未来,将会是光明的!为此,他们一定要消灭那些该死的鬼卒! ☆☆☆ 晌午。第一波攻击在敌人措手不及中展开。 以十人小组围攻后方薄弱的警戒,十人突破包围后,直入营区粮草中心,再十人负责点火,十人殿后料理前来支援的鬼卒,最后十人则保护着所有进攻的斩妖客们的退路,成功离去。 这招一击建功打带跑的战术,彻底地扰乱了高大人的军队,获得空前胜利。 第九章 “全部都进城了吗?好,立刻关门,弓箭手就位!”站在城墙高台上的金弥天,望着黑衣人一个个平安无事地陆续归来后,在城门关闭的瞬间,发号施令。“放箭!” 为数众多的箭,将追兵阻隔在外。 斑大人率领军队,兵临城下咆叫。“金弥天你这逆贼!竟然派人偷袭我,用这样卑鄙的手段!你以为我会认输吗?” 癌瞰着下方的敌人,弥天气定神闲地微笑道:“高大人,实在是您邀请的手段太粗暴,我无法招架,只有出此下策,还请见谅。” “你要请求绯姬娘娘的宽恕,只有现在的机会了。快把城门打开,负荆上城请罪,我会帮你在娘娘面前说情,要她饶了你的城民一命。”额边流下冷汗。今日被烧掉的粮草中,幸好没有仙丹,所以他还可以支配这些鬼卒们。要是等仙丹也吃完了,那些因毒瘾发作而疯狂的鬼卒,说不定连自己人都会……他不想面对那种地狱,因此必须早一日逮到金弥天。 “不如您回去跟娘娘禀报,说我不是不能去,而是病得离不开这座城。” “你哪点像生病的样子!” 弥天浅浅一笑,一眨右眼说:“我是病了,得了恐姬症。” “你这混账——” 扬起一手,弥天下第二道命令。“热油准备,倒!” 呜哇、噢呜的声声惨叫中,进攻的鬼卒们再度如潮水般退去。满意地看着一切都如计划中地进行,弥天下了台阶,回到城内的广场,敞开双臂,不吝赞美地说:“干得好,我的伙伴们!这一次的奇袭伯这么成功,全是你们的功劳!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酒宴了。” “不要再浪费了。”撩起黑发一甩,况贤扯着唇角说。“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我们接下来要把全部的鬼卒都消灭,要庆祝也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可是……” “阿贤说得是,我们不可因为一次的胜利就轻忽,对不对?”田齐帮腔,他的话语掀起一阵阵赞同的鼓掌。 “大家,我们要再下一城喔!”举高一手,况贤高呼。 “没错!” “打倒鬼卒!” “金华城永存!” 放眼望去,每一张脸都洋溢着希望与信念,他们都相信最终的胜利就在眼前。 斗志高昂的气氛中,独独水宁没有被感染到,她焦急地在人群中找寻着—— “你怎么了,水儿?”战斗中始终常伴她左右的子乔,来到她身边。 水宁看见他先是松了口气,接着扣住他的手臂说:“你看到靖云哥没有?” “靖云哥?他应该与方在一起吧!”仗着身高的优势,子乔锁定了方,扬起手高喊着,把他叫了过来。 沉默的刀疤男子越过人群,望着子乔。“什么事?” “你不是应该与靖云在一起的?” 方蹙起眉头。“没有,回途上我被几名鬼卒绊住,所以要他先走。怎么,他还没回来吗?” 水宁脸色转白,子乔迅速安抚她说:“也许他先我们一步回来,不在这广场上。不要紧张,我们再仔细找找。” 经过彻底的搜城一番后,靖云的失踪获得证实。 “怎么办?我们可以再出去搜索吗?”扣着子乔的手腕,水宁哭丧着脸问道。“说不定靖云哥正需要我们帮助。” “我知道了,我去和阿贤商量。”深感大事不妙的子乔,只能把希望放在靖云够机警,懂得找地方掩护自己,而没被鬼卒捉走了。 ☆☆☆ 夜晚搜索过于危险,直到隔日清晨才由几名身手最好的人,在子乔的率领下,出城搜索。这段期间水宁睡也不敢睡,始终守在城门上,祈祷着靖云哥能够平安地归来。 顶着烈阳,在漫长等待的煎熬中,水宁求着…… “看到了,他们回来了!”有人指着远方的黑点说道。 她扑到城墙边,急切地探望着。有了,她看到靖云哥被子乔扛在背上,他没事!太好了! 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下城门,水宁迫不及待地跑到城外去迎接他们。 “他不要紧,看来没有什么大伤,不过是晕过去而已。我们是在上回那处崖边找到他的,我猜想靖云哥是知道躲在那个老地方,我们或许会想到要去那边找他。也幸好他那么做,不然光在林子里兜圈子,没个方向,实在像是大海捞针呢!”子乔解释说。 “哥没有受伤,为何会昏迷不醒?” 况贤蹙起眉头。“这不仔细检查,也还不清楚,有可能是撞伤了头。总之,一切得等他醒来后再问。” “先带哥回房,子乔。” ☆☆☆ 许多人都前来探病,大家都很关心靖云哥的情况,可是靖云哥始终没有清醒,而况贤诊断后也找不出什么异常之处。他以为靖云的脑部受伤,但检视过脑袋瓜四周,也没看到什么明显伤口。 “除了等他醒来再问外,现在我们没什么可为他做的。”连况贤也举白旗投降。 “哥会醒来吗?”忐忑的心里有着挥之不去的恐慌。 况贤没法儿给她肯定的答案。 “不必担心,靖云哥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最后还是让子乔上前安慰她说:“你上回不也把我叫唤回来了?靖云哥那么疼你,怎么舍得丢下你呢?他一定会醒来的。” “真……的?”红了红眼眶,水宁哽咽。 子乔亲吻着她的发梢,抚慰着她说:“不要担心了,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等待靖云哥醒来,好吗?” “嗯。”紧握着子乔的手,水宁这才晓得身边有着一双能依靠的臂膀,是件多么教人放心的事。如果今天她必须一人孤单地等待,也许她会因受不了而崩溃、疯狂。 “陪着我,子乔,绝不要离开。”她低喃着,紧紧偎在他怀中。 他收紧了她娇小而颤抖的身躯。明白她的脆弱,只会教他更想保护她,为她遮蔽这一切会令她伤心的事。 “好,我答应你,我绝不走。” 他们互相倚偎在彼此的怀抱中,坐在靖云的床畔等待着。一个下午过去了,接着是夜晚的到来。他们轮流地休息,有时是水宁睡在子乔的怀中,有时子乔会头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打盹。他们相互给对方打气,也给对方解闷,还一起呼唤床上的靖云,希望能把他叫醒。 可是宛如陷入死亡般熟睡的靖云,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 强行压抑住那股“也许靖云哥会就此不再清醒”的吓人预感,水宁努力保持清醒地看护他。 一股极细微的寒风,窜进了水宁的身体,她蓦地睁开双眼,原来自己不慎睡着了,还压在靖云哥身上,她慌张地抬起身。 咻!某种尖锐无比的东西,抵住她的脖子。 水宁浑身冰冻、发寒,并且难以置信。她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她眼前的靖云不再是靖云,那本该清明澄撤的黑色双瞳、永远挂着温柔体贴笑容的清俊脸庞、从不曾有任何粗暴举动的哥哥—— 第26页 “呀——” 她疯狂地尖叫着,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她不要!问上天,何以如此残忍?她最心爱的哥哥,怎么会变成了鬼卒?! “发生什么事了?” 才稍微离开去小解,子乔不明白从靖云房中传出的可怕尖叫是打哪儿来的?他迅速地冲回屋子,只见况贤、田齐、方也都赶到,大家聚在房门口前,一动也不动,没人睬他或告诉他答案。 子乔拨开人墙,往内冲进两步,同样愣住。 那是谁?那不会是封靖云吧?靖云什么时候……哪里……怎么会…… 事实千真万确地摆在眼前,面孔狰狞的男子,把突出而尖锐的五爪架在自己亲妹妹的脖子上,暴凸的红目流连在她的颈项间。“血……给我血……我要血……” “靖云哥,你冷静一点、清醒一点!你手中捉着的是水儿啊!你的妹妹啊!”不相信连靖云也会受幻妖的影响,性情转变成嗜血的凶魔,子乔企图与他讲理。 “吵死了!” 男子举起另一手,轻易地就将木桌抬起,摔向挡在门口前的众人及子乔。四散闪开的他们,身子都还没站稳,一张张椅子又接连飞来。 “靖云哥!” 子乔不只担心他,更担心他手中的水宁。水宁的状况也不对劲,仿佛是失了魂般,毫不反抗与挣扎地任由靖云的手掌扣住自己的脖子,双眼出奇的无神。并不是吓晕了过去,那是对一切都绝望的表情。 “滚开!不要阻碍我!我会杀光你们所有人!” 这绝对不是靖云哥。反刍自己的话语,子乔摇头修正,天真的是自己才对。如今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这有着鬼卒般凶恶形体的是封靖云,是饱受幻妖之害的封靖云。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失去以前所认识的封靖云了。 幻妖的毒是没有解药的。所有中了幻妖之毒的人,到死的那一天都将成为幻妖的傀儡,没有例外。若不供应新的幻妖之毒给他,那这场发作就不会平息,他将会呈现鬼卒的形态,无自我意识的凶暴、嗜血、酷杀,而且六亲不认。到最终不是被人终结,便是自我了结。 子乔冷颤着,这两条路,靖云会步上的是哪一条? “你的剑在哪儿,子乔?”况贤突然拍着他,把他拉回现实。 子乔脸色一白。“阿贤,你难道要我……” “你的剑术是我们之间一流的,由你来,会给予靖云哥最小的痛苦。我知道这是非常痛苦的抉择,可是想要救出封家兄妹……这是下下之策中的唯一之计。”阿贤扣紧他肩膀,悲痛地说。“你就让靖云哥走得有尊严吧!” 子乔摇头,再摇头,他做不到,他怎么…… 水宁的事,往后就拜托你了。 那些笑语与关怀,往日风度翩翩的温文模样还历历在目,他怎么有办法对封靖云下手?! “啊啊!”只见靖云收紧了扣住水宁脖子的利爪,血渗了出来。 “不可以!”子乔疯狂地怒叫。 一旁的况贤等不下去,索性拔刀上前,而身旁的田齐与方也一起动作。同样是伙伴,却要自相残杀,这对他们而言也是痛苦的决定,但又不能不做。 “滚开!宾开!” 疯狂了的“鬼卒”,将冲到面前的人一一踹倒,同样是经过锻炼的腿力,加上幻妖促使的爆发力,一瞬间就把众人痛击在地。况贤被踹到墙上,狠狠撞壁。田齐则是撞出了窗外,滚落。方弹到站立在后面的人墙,吐出口瘀血。 这一幕幕看在子乔的眼中,他悲愤、他怨怒、他……别无选择。 “靖云哥,我求求你,醒一醒!”拔出那柄水宁为他特制的神魂剑,子乔哀伤地说。“我不想这么做,求你把水宁放下,不要再伤害其他人了。” “少罗唆!你以为伤得了我吗?哈哈哈哈……”高高举起手中,宛如破女圭女圭般失神的妹妹,他吼着。“看吧,我要掐断她的脖子,还有你们在场所有人的脖子!哇哈哈哈!” “那么,我也别无选择了。喝——” 银色流星般的光芒在屋中一闪而逝,轻易地穿越过男人格挡的手臂,准确无比地刺入胸口。 “不——” 凄厉无比的哭声,伴随着这一剑划破晨空。 ☆☆☆ 泪淌干了之后,流下的是什么? 哀着哥哥冰冷的身子,到死前都没有恢复神智的靖云,就这样离开了他们众人。水宁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她宁愿它是场噩梦,醒了就会消失,可不论再多的呼唤,也无法再叫醒他。 “原谅我,水儿,我必须这么做。”当他把剑抛下,子乔跪在她的身边说。“我不能让靖云哥再伤害更多的人,或伤害你。” 她模着靖云的脸庞,不明白何以昨天还与自己说说笑笑的人,如今却变成没有气息的空壳。 “水儿……”子乔朝她伸出手。 抬起空洞的眼眸,她哽咽地说:“哥哥他……哥哥他说祝福我们……当我告诉他我有了你的时候,他说祝福我们……他自己都还没有得到半点幸福……我没能为他做什么……为什么……是谁这样残忍……” “水儿!”再也忍不住,同样掉下泪的子乔,以双手将她与靖云一起抱住,大吼着。“我一定会为靖云哥报仇的!不论是谁,我一定会把这万恶的幻妖之毒从天下除去的!我发誓!水儿,我们要一起完成靖云哥未完的遗愿。” 她以为自己会和哥哥一样化为冰冷的躯体,可是泪是烫的,拖着自己的那双手也是烫的,她在这双手的怀抱中,晓得自己还活着。 “说得没错。” 况贤附和,攀着门,重新站起来。他来到靖云的身旁,握着昔日好伙伴的手说:“靖云,你一定很不甘心吧?被人用这种手法改变了你,这绝不是你自愿的。我们会帮你讨回这笔债的:你放心!”_田齐搀扶着方走近他们,开口说:“是谁让靖云服下幻妖,也不必再猜测了。” “那批家伙,死定了!” 燃烧着愤怒与恨意的眼眸,不只一双。 ☆☆☆ 他真是太佩服自己的天才。 躺在舒服的帐篷内,姓高的男人悠哉地把仙丹放在嘴中含住。药效来得很快,不过转眼间,他就感受到如火般在窜烧的亢奋感,那是一种握有至高无上能量的极致感受。这瞬间,他总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踩在大地上的感觉并不真实,他腾云驾雾地徜徉在云端。 原本他还有点犹豫,觉得少量的仙丹全给那愚笨的家伙未免太浪费,但考虑到金华城的那群混蛋,一旦收到这份“大礼”时会有多么惶恐不安,他就笑逐颜开。俗话说得好,打不开的门,就想办法让它从内部腐烂…… 他知道那群人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下的饵带回城中去时,胜利的预感几乎快要令他发作。 除非是一次大量服下仙丹,否则只要定期用药,这幻妖只会带给人飘飘欲仙的快感,不会到达令人心智全失的地步。他已经模清楚这仙丹的特性,和那些动不动就发作的家伙不同,他绝不会做甘心被人驱策的鬼卒! 炳哈哈! 为什么外头那么吵闹啊?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掀开帘帐,正想骂人。“咦?什……什么?!”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他指着前方黑鸦鸦的大军。“为什么……不可能……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的,一片黑色的讨伐者密密麻麻地布下天罗地网,由外侧逐步进逼,所到之处都是血腥的杀戮战场。没有任何的声音是因为斩妖客们刻意以麻布袋一个个捕获鬼卒,并迅速解决,好在他们有所警觉之前,进攻到营区中心。 第27页 “那就是主谋者,姓高的家伙!把他捉起来,为我们的兄弟复仇!” 他瞪大眼睛,看着黑衣人当中,一双最凌厉的黑眸直直地射过来,被仙丹麻痹了的脑袋,也直觉地嗅到不对劲,失控地乱窜起来。 “不要,你们别逼我!我不想发作,我不要变成鬼卒……” 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他死命地挣扎着。仙丹、仙丹!只要拿到新的仙丹,他就有救了! “啊啊啊……”一双脚踩上了他的手背——就在他差一点可以拿到仙丹之前。 “高大人,告诉我,你是怎么对付我们的好伙伴的?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脚的主人冷冷地发问。 一群黑衣客将他包围起来,让他无处可逃。不行了,他快要控制不住了,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快说!” 脑袋被踹痛,他嚎叫着说:“我、我捉到那家伙之后,要他投靠到我这边当奸细,是他不肯的,如果他答应我,我就不会用那种手段了,我也不想浪费我的仙丹啊!” “你给他吃了多少药?”脚的主人再问。 记不得了,他疯狂地摇着头说:“不要、不要!不要逼我……” 自食恶果的男人,终究逃不过服用幻妖的终幕。见他化身为鬼卒,一点也不令水宁等人吃惊,他们在这原为高官的鬼卒身旁围成半圆圈,防止他逃出。然后子乔把手上的剑交给了水宁,说:“去为靖云哥复仇吧!” “啊炳哈哈!我是不会死的,你们这些小虫子!我会一脚将你们全部踩——” 她毫不犹豫地,一剑刺穿了那可憎鬼卒的月复部。 “唔哇哇哇!” 抱着肚子打滚的男人,还没有断气,可水宁已经无意再补上一剑,她把剑还给子乔,背过身去,将一切交给同伴们,直到身后的哀嚎消失为止。 子乔站在她身后,伸手遮住她热泪直流的双眼,低哑地说:“已经全部都结束了,水宁。我们已经替靖云哥报仇了。” 漫长的战斗终于结束。 可是复仇的滋味没有带来任何的喜悦,他们所失去的,注定再也不会回到身边,这是场苦涩的战斗。 “希望这样可告慰靖云的在天之灵。”况贤惆怅地望着被踏平的战场。不只靖云,还有许多同伴们也一样,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水宁轻轻握住子乔的手,说:“带我回去,我想回家。” “你是说唯铁村吗?” 深恐失去靖云的打击,会让水宁丧失所有的斗志,但子乔知道自己别无他法、也不能勉强她留下。 然而,水宁摇了摇头。“不,我要回你我的家。” “水儿……”要过多久才能遗忘伤痛?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不过水宁记忆中的哥哥,是永不褪色的回忆。她清楚地记得,当年靖云哥意气昂扬地述说着。“我们一定要打倒鬼卒、打倒妖姬,拯救这天下苍生远离幻妖之害!” 要是说生者的包袱是往者的回忆,那么她决定要怀抱着哥哥的包袱,一起活下去! 她紧握着子乔的手,再次肯定地说:“我们回去吧!” ☆☆☆ 薄纱不住飘动的帘内,交叠的身影暖昧地晃动着。 “爱妃……噢……爱妃……” 男人的喘息几乎教人厌倦,她由着他激动地摆弄自己的身子,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上头观赏着这可笑又滑稽的一幕似的,无动于衷。 对她而言,如释重负。 “爱妃,你今天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发生了什么事吗?是不是玩腻了我买给你的那些珠宝?不要紧,你还喜欢什么?我再买给你。” 绯在月复中冷笑着。心情不好当然有理由,姓高的狗果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派给他一千鬼卒,居然连个金华城都攻不陷!算了,反正他人也死了,再鞭尸也没意义,起码少了个罗唆的家伙。 表面佯装出天真无邪的笑说:“王上已经对我太好了,我哪里还敢要求什么啊!” “别这么说,只要能博你欢心,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是啊,你的天下、你的王座、你的子民全被你抛弃了嘛!她真的不懂,这样愚蠢的男人是怎么当上王的? 血统、传承、地位。多不公平,哪怕是再无能的家伙,都能因这三样与生俱来的优势而处于万人之上。再优秀的人,如果没有这三样东西,就会像她一样,从出生就是被人恣意玩弄的命运。 她不服、她不愿!像这样不公平的天下,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全都毁灭是最好的,不是吗? “王上不是在逗我的吧?”长睫妩媚地扇了扇。 “你不信?孤王可以把心剖出来给你看。”男人显现一丝急躁。 甜甜地笑着,她捧着男人的脸庞,细细地献上许多的小吻,从他的下顺一路吻到了他的耳,最后咬着他的耳朵说:“我要王上的心做什么?我只要王上继续陪在妾身身旁,日日夜夜,这样就好了。” “这有什么问题?孤王为了你,早就连朝廷都不去了。如今全天下能谒见孤王的,就只有你。” “呵呵呵,我好坏喔!让王上这样宠我。” “你说什么,谁敢说你坏?你是全天下最善良的……绯。”男人再度把她压回床上。“我爱你。” “我也是。”她毫不考虑地这么回答。 她爱他——的昏庸。 她爱天下——血流成河。 她爱芸芸众生——的无力反抗。 直到末日来临,她这颗空虚的心会持续在永恒的黑暗中徘徊,寻找下一场游戏的起点。 同系列小说阅读: 妖幻系列1: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