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飞残月天》 第一节:雪裂乾坤 龙遁九重 呼啸一天的朔风入晚之后终于小了许多满天的大雪这时却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大金国皇宫的夜在纷纷扬扬的雪花掩映下更显得寂静深邃。 自熙宗皇帝三年前的那次扩建之后这上京的皇宫也有庭屋数千金翠碧相气势雄浑颇具当年宋国东京汴梁之风。深夜之中远远望去乾元殿、庆元宫、明德宫、武德殿诸多宫阁楼台黑巍巍的犹如座座挺秀的峰峦。凝冰的池塘、削瘦的假山、参差的廊檐给厚厚的积雪蒙着在暗红的宫灯映照下全闪着一层幽幽的青光。 便在这时却有几个貂帽裘衣的汉子裹着厚厚的斗篷迎着漫天大雪直向皇宫走来。 “站住了做甚么的?”宫门前守护的侍卫正钉子似地伫着瞅见来人急忙一声喝问。“不认得我么?”对面一群人中有人大咧咧地应了一声。侍卫们挑起大红灯笼才瞧清来人正是当朝驸马唐括辩。宫门的守卫又瞧见这一行人中竟有熙宗的近侍局直长大兴国那是宫中侍卫的顶头上司十几个守卫急将腰背再挺直了数分。 大兴国晃了一下手中的寝宫钥匙干笑道:“快到晋王殿下的寿辰了咱们当差的可得好生伺候着。”几个侍卫也急忙挤出笑容陪着自己的上司呵呵地笑却未曾觉大兴国此刻的笑声有几分生硬颤抖。 唐括辩、大兴国几人举足入了皇宫就有一阵寒风卷着冰冷的雪糁子扑打在脸上丝丝的疼。唐括辩等人都将脖子缩在肥厚的貂皮裘衣内却仍觉心底泛起阵阵的寒意。 几人之中却有一人高昂阔步神色自若。这人身材颀长身披的金色狐裘依着女真习俗胸左开襟露出里面的雪色木棉襟袍。宋金时木棉产量极少算是远贵于丝绸的珍品布料。这棉袍颜色又是女真人最崇尚的白色雪夜之中瞧来颇有洒脱出尘之概再加上他那顾盼自雄的眼神和嘴角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更显得此人卓而不群。 驸马唐括辩盯了那人几眼忍不住暗道:“完颜亮着实是一代枭雄。我们这一次来行刺皇帝那是大逆不道之事事若不成身败名裂夷灭九族。偏这完颜亮竟能意沉得住气。” 原来大金国眼下这位熙宗完颜亶(按:“熙宗”本为完颜亶死后才追尊的庙号在此作为对完颜亶的称呼只为方便读者阅读后文有时称宋帝赵构为“高宗”与此类同。)本还算是个胸怀远志的皇帝自登上大金国的皇位后重才礼贤南征北战使西夏、高丽相继称藩。皇统元年更以兵威迫宋称臣定下了每年给大金国上贡二十五万两的“绍兴和议”。但熙宗偏在数年前喜欢上了夜以继日的纵酒狂饮。无度的纵饮终于将那个睿智干练的熙宗泡得喜怒难测性情大变数年前竟开始妄杀大臣而且多是一时兴起之后不辨亲疏不问罪责地亲自手刃。几年来弄得朝中大小官员个个自觉朝不保夕入朝前都如同上刑场一般先与亲戚作别而行。 熙宗如此行径自然弄得朝野之中人人自危更使一些重臣心萌异志。领头的便是这位脸上总是挂着冷笑的完颜亮。 完颜亮的老爹完颜宗干是熙宗的亲叔父兼养父也是金国的三朝重臣。完颜亮十八岁从军征战素来胸怀大志目视云汉。因他是熙宗的堂弟仕途也就一帆风顺两年前便官升为位高权重的尚书左丞一年后再被升为平章政事更兼任都元帅。完颜亮大权在握愈张狂起来私下的吟诗唱和中便多有“等待一朝头角就撼摇霹雳震山河”、“一朝扬汝名天下也学君王著赭黄”这样的峥嵘之句。 眼瞅着这两年熙宗贪酒性暴弄得群臣生怨完颜亮自以为时机成熟便加紧培植党羽。驸马唐括辩、左丞相完颜秉德和近侍局直长大兴国全是熙宗近臣却皆因被暴戾的熙宗无故杖责而对熙宗怀恨在心。这些人便全给完颜亮招揽过来。除了大兴国熙宗身边的近侍阿里出虎和仆散忽土等人也被完颜亮以厚礼重利邀至身边。 完颜亮这些日子广结重臣近侍已经惹得熙宗生了疑心数日之前更是遭到了熙宗的质问怒斥。完颜亮深知凡举大事者必贵神之理便铁了心铤而走险。 就在上个月酒醉狂怒的熙宗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皇后裴满氏随即又将自己的皇妃乌古伦氏、夹谷氏、张氏一并杀死。完颜亮眼见熙宗丧心病狂自认时机已到算好这一晚该当阿里出虎和仆散忽土守卫熙宗寝宫精心谋划之后便带着完颜秉德、兵部侍郎萧裕等几个亲信以驸马唐括辩和大兴国诈开宫门直入皇宫。 这一晚正是大金国皇统九年十二月初九的深夜。 从宫门到熙宗寝宫宵衣殿这一条路似是格外漫长几个人腰里揣着利刃默不做声地只顾走。雪愈大了满空都是绵密的雪花打得人睁不开眼。夜风小了许多深宫的夜更静得骇人毬头皮靴踩在积雪上出的咯吱吱声响就显得格外刺耳。 左丞相完颜秉德的腿忽然踩到一堆软绵绵的积雪脚一软几乎跌到。[..info超多好看小说]驸马唐括辩一把揪住了他沉声问:“怎么了腿软了么?”完颜秉德昂起满是油汗的脑袋咧嘴想笑一笑却笑不出声。近侍局直长大兴国喘息了一声嘀咕道:“莫说是完颜相爷便是我的腿也有些软咱这事若是万一出个差错” 话未说完一个人猛地伸出手堵住了他的嘴低喝道:“走到了这一步岂能回头?是个丈夫汉便掀天揭地做下去。”大兴国的嘴给那人的手扣得生痛正待作黑夜中却见了那人灼灼闪动的双眸正是兵部侍郎萧裕。大兴国知道这人是完颜亮的亲信素来果敢多谋心下一寒之下便只干笑了两声。 “走!”说话的却是完颜亮。他面上不见丝毫异样心中也是阵阵的紧:自己这几人身藏利器夜入皇宫虽说当值的宫内侍卫统领阿里出虎和仆散忽土都给自己收买但若是有个不听使唤的侍卫高声一呼那就是九死一生的险境呀。又或是阿里出虎二人临事反悔事先向熙宗告密邀功这时熙宗的寝殿内外早布下了天罗地网 想到此一股怒气却蓦地从心底腾起:“都是太祖的子孙凭什么就让他做皇帝。哼哼当初父王立他还不是一时的权益之计论资历我完颜亮是太祖的长子长孙他完颜亶算什么太祖爷的嫡孙罢了!更何况他是给父王一手养大的没有我爹完颜宗干哪里有他的皇位?况且今日我完颜亮行此大事实是迫不得已。” 他不由长吸了一口气潮湿的雪花灌入口中就化作一片冰冷寒意从喉咙里直刺入心肺间。完颜亮猛地打了个哆嗦心底忽然多了一份平生罕有的虔诚:“列祖列宗在上完颜亶行事癫狂不分善恶若不诛杀此獠列祖列宗的千秋大业就会顷刻葬送。请太祖太宗在天之灵保佑我完颜亮马到功成!”这么暗自念叨着心内就有了些底气似乎大金完颜氏列祖列宗的魂灵都在头顶向他俯视微笑。 完颜亮侧目回顾却见身后紧跟的两个汉子的目光一如往昔的凌厉逼人他的一颗心才渐渐凝定下来。 这两人一个是竹竿般的高瘦汉子一个却是结实魁梧的壮汉乍一瞧全是相貌平平其实皆是给完颜亮笼络来的当今武林之中的顶尖高手。那粗黑的女真壮汉名唤蒲察怒人称“烈火刀”乃是武林绝顶高人“风云八修”之中“刀霸”仆散腾的五大嫡传弟子之一据说已得了乃师的真传。这高瘦汉子则是个道人道号无忧子师出“风云八修”之中最诡异的‘巫魔’一派。 刀霸、巫魔同为当今武林位列“风云八修”之中的绝顶人物无忧子和蒲察怒自是互不服气。深宫行刺九死一生这二人却暗中较上了劲。无忧子展开高妙轻功踏在雪地上竟不留下一丝脚印。烈火刀蒲察怒则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地上积雪四散飞溅奇的是他落地时这么大的架势却没有出半分声息。 一行人中的大兴国身为熙宗亲侍武功自是不俗无意中瞧见他二人的举步落足也不由心下暗叹:“瘦竹竿将踏雪无痕的功夫使到如此境界当真了得!这矮粗的乡巴佬竟能将刚柔两股劲力融会一处只怕更胜一筹这莫不是武林中传说的绝顶心法‘无弦弓’?完颜亮竟能笼络到这样的高手也当真是处心积虑。” 终于瞧见了前面熙宗的寝宫宵衣殿了。 那殿前两条长廊都挑着纱罩西瓜灯有气无力的点点灯光蜿蜒远去望过去如同一条病蔫蔫无声静卧的长龙。殿门前燃着大红宫灯红朦朦的幽光照耀下无声无息飘洒的片片雪花似是密匝匝的碎棉絮在空中织成一张苍白纷乱的网。幽红的灯光只照得殿前丈许稍远的地方就看不清寝殿两旁的林木山石全隐在一片冷肃黝黑的暗影里。 那殿前正晃着两个人影正是今晚当值的亲侍阿里出虎和仆散忽土瞧那帽子上全顶了厚厚的一层雪想是二人早在殿外心急火燎地守候多时了。完颜亮的心微微宽了宽使个眼色唐括辩、大兴国等人也随着他举步跨上丹墀。 顶上的八面宫灯将朱砂色的光芒劈面照过来映得几个人眉眼须一团暗红。阿里出虎轻轻伸出手缓缓地推开了宵衣殿的殿门。咯吱吱一声响声音不大几个人却都觉得格外刺耳。殿门只推开了一条缝那缝里面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声息似是一条深邃无比的深渊。几个人凝在那殿门前蓦然全觉得一颗心砰砰地跳得厉害似乎那道缝隙是个裂开嘴的恶灵要将他们一口吸噬进去。 便在此时忽听檐顶上当啷啷的一阵脆响惊得几人心魂间全是一震。完颜亮急抬头看时才知是静夜里忽然起了一阵疾风吹动了檐上的那铁马铜铃。几个人给这铃声骤然一扰额头颈下全窜出一层冷汗。 正在极静极静的当儿忽听殿内响起一声叱喝:“谁?”正是熙宗的声音。 蓦然间听得这积威多年的主上泛着混浊醉意的怒喝众人的心头全如同炸响了一声惊雷脊背上一股潮湿冰冷的寒意倏地游窜上来身子僵在那一动不敢动。(..info好看的小说)微微一沉还是兵部侍郎萧裕先呵了口白茫茫的热气咬着牙迸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事已至此不冲进去行么?” 金熙宗唯一的皇子、晋王殿下完颜冠这时候已经记不清这一晚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了。平生第一次饮烈酒而且是和自己敬若天神的父皇对饮他的心内说不出有多兴奋欢喜。在他的记忆中父皇的脸上常是冷冰冰的虽然父皇望向自己的眼神总有些期许和欣慰但他极少跟自己说话象这么将自己拉入他的寝宫彻夜长谈的饮酒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再过两天就是完颜冠十二岁的生日了熙宗对自己这唯一的皇子十分宠爱。在他眼里这孩子虽然性子柔弱了一些却还伶俐机敏。照着大金国的规矩十二岁以后的孩子便该过本命年了。熙宗寻思在后天他的生日大礼上正式册封他为金国太子。 这一晚熙宗忽然兴之所至便将从来没有喝过烈酒的晋王完颜冠传进寝宫陪自己饮酒。宽敞的大殿中还陪着个五短身材、目光灼灼的中年汉子徒单麻。绰号“矮修罗”的徒单麻虽然貌不惊人剑法却是绝高乃是半年前熙宗亲从龙骧楼调来的绝顶高手一来随护晋王安危二来闲时好教这位天皇贵胄几路上乘剑法。这位大金国将来的太子十二岁的生日之时熙宗要在明德殿上大宴群臣说不得完颜冠还要露上两手助兴的。 完颜冠兴冲冲地将满心的欢喜都化作红润贴在了脸上。喝就喝吧照父皇说的男子汉不就是得“醉死”几回么?两三杯酒下肚就觉得这轩昂的寝宫都在忽忽悠悠地转起来再饮下去他就不知道这酒的滋味了。 厅内的巨烛给绛红纱笼罩住了透出的灯影是迷梦般的暗紫色。这光亮柔柔地铺出去敷在硕大的帷幕上、缭绕的香烟上寝宫中的一切在完颜冠眼中便都变成一片朦胧的紫色连父皇狂荡的笑声都是紫色的……终于他的脑袋一沉就在一片醉人的紫色中晕在那案上了。恍恍忽忽地耳边似是响起一声无比寂寞的叹息。 一片昏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寝宫内殿传来父皇尖锐的一吼:“谁?”完颜冠的神智都给这喝声震得一清想要睁开眼却觉眼皮万分沉重。 猛听得砰的一声响寝宫的殿门忽然给人撞开一股冰冷的朔风卷着雪花打着旋灌了进来。完颜冠的眼睛拼力挣开一条缝却见门外涌进来一群人。他瞧不清那些人的长相只恍惚着觉得那些人的头脸、衣襟上全披着一层血红的颜色。 正要看个仔细劈面却袭来一线刀光完颜冠迷迷糊糊地要待闪避身子懒懒地却提不起半分力道。眼见那刀就要砍到头上完颜冠忽觉背后生出一股力道一拖一带将他的身子硬生生移开了半尺。饶是如此那闪电般的刀光还是在他颈下划出道半尺长的血痕。 一串血珠飞到锦袍上颈上的刺痛伴着刺骨的寒意直窜入心底完颜冠的酒意登时醒了大半。他啊的一声大叫在地上打了个滚抬头看时才瞧见一壮一瘦两道身影各舞刀剑恶狠狠直扑过来。却又有个矮粗的身影挥掌如风死死拦在身前可不正是师父“矮修罗”徒单麻。完颜冠痛得双目都流下了泪来霎时间只觉自己似是跌进了一个惊恐黑沉的噩梦中去了。 蒲察怒狞笑一声:“不想这里倒有一个硬爪子。平章爷你们去做大事这小子交给我们了!”口中说话手中钢刀越使越快霍霍刀光如同乱蛇飞涌一般直向“矮修罗”卷过来。“你们当真是要造反么?”徒单麻身上未带兵刃立时给他逼得手忙脚乱急切间连声音都颤了。 原来熙宗和晋王完颜冠饮酒时徒单麻一直在一旁随侍今日熙宗竟是兴致出奇的高也随手赐他御酒数觞。几大觞烈酒灌进去徒单麻脑袋也有些飘飘然起来。完颜冠才喝了几杯便醉倒在桌案上。熙宗见儿子醉倒酒意上涌之下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痛饮数斛便醺醺然进了内室安歇。 昏沉沉的徒单麻正待扶晋王出宫却正好看见这几人气势汹汹地直撞进寝殿若非矮修罗及时出手蒲察怒那一刀早要了晋王完颜冠的性命。 猛然间只听得无忧子一声怪笑手中的丧门剑一吐一吞徒单麻立时一声惨呼胸前鲜血淋漓却是已被这诡谲如蛇的一剑在左胸上划出一道血痕。“有刺客!”徒单麻蓦地振声长啸。 完颜冠的耳膜给那凄厉的啸声震得嗡嗡作响他终于知道这决不是梦。他顾不得颈下传来的阵阵撕裂的疼痛急甩头向内殿瞧去那几个黑黝黝的影子已经涌进了父皇的寝室。 殿内蓦地响起父皇愤然的怒吼:“完颜亮你这几个狗贼要待怎样?”这一吼乍然而作有如静夜中响个霹雳震得这寝殿都摇晃了一下子。无忧子和蒲察怒的招式都缓了一缓。 微微一沉寝室内忽又绽出一道冷峻如铁的声音:“还不动手!”这喝声咬牙切齿的如一根钢针一般直扎入完颜冠的心底他一辈子不会忘记这声冷喝。立时喘息声嘶喉声刀剑声和父皇的惨叫声一起迸出来完颜冠哭喊着挣扎着要站起来冲进去但双腿软软的却没有半分力道。 “住手——”徒单麻听了熙宗的嘶叫惊怒之下只觉刚喝下的酒都随着冷汗从每个毛孔里飞溅出来要待奋力冲进内室但给蒲察怒二人风雨不透的招式绊住了如何脱身得了? 哗啦一声内室的水晶珠帘给人一头撞开浑身是血的熙宗狂奔了出来却一头栽倒在地。几个杀红了眼的金国重臣也一窝蜂地跟着冲出。 完颜亮的狐裘已给他裂开木棉白袍上斑斑点点的全是血迹但他的刀却最快最狠眼见熙宗扑到在地竟飞步踏上去双手擎刀结结实实地自背后直搠进去。一蓬鲜血嗖的飞窜起来热腾腾地溅了完颜亮一脸一身。熙宗挣起头出惊天动地般的一声哞叫便再没有一丝声息。晋王完颜冠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只觉满腔的血一下子都涌了上来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熙宗这一声惨嘶惊得众人心头都是一颤。完颜亮也给那迎面射来的热血打得心胆一缩这可是高踞九五之尊的天子的热血呀。这个不可一世、君临天下一十五载的皇帝终于在这个苦寒的雪夜里给自己一刀戳死了! 狂喜、得意、吃惊、不安诸般情愫竟一起涌上了完颜亮踌躇满志的心头他高昂起一张凝满鲜血的可怖脸孔一霎时竟定在了那里。 “皇上——”还是徒单麻从心底出撕心裂腑的一吼乘着众人呆愣之际身子疾纵揽起了跌倒在地的晋王完颜冠一脚踢飞了寝殿的窗户飞身纵了出去。 便在这时只闻脚步声响寝殿的大门给几个侍卫撞开竟是阿里出虎手下的侍卫听得声音不对奓着胆子冲了进来。一瞧见浴血倒地的熙宗皇帝几个侍卫骇得面无人色腿软的就先跪在了地上。 “慌什么”还是大兴国拿出往日近侍局直长的威风厉声喝道“龙骧楼武士徒单麻胆大妄为还不快追过去给我擒了来!”几个侍卫慌得只顾叩头跌跌撞撞地退出去却在门外撞见更多闻声奔来的侍卫内侍两拨人乱糟糟地拥在一处寝殿外立时乱成一片。 驸马唐括辩眼见着数月前还杖责自己的皇帝血污满脸地躺着也有些呆了只顾盯着那张虽死犹威的狰狞脸孔呵呵地傻笑。那笑声沉沉地着实骇人。 最先醒过神来的还是左丞相完颜秉德他轻咳了一声道:“诸位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昏君已废太祖太宗的子孙尚在该当立谁为帝呢?”(按:金国的开国皇帝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因女真族建国之前的几代氏族领都是兄终弟及的制度继承故继任者不是太祖的儿子而是太祖的兄弟完颜吴乞买是为金太宗。由于兄终弟及制度保证了继任者有丰富的政治经验因而有一定的优越性这也是完颜氏乃至女真族崛起的要因之一。及太宗晚年应太祖之子宗干等掌权重臣之请还位于太祖一脉立太祖之孙完颜亶为皇储。) 完颜秉德说这话时双眼灼灼地闪着光心下暗道:“不错呀这时候群龙无我秉德之父是为大金国打下半壁江山的宗室英豪完颜宗翰这龙椅说来我也有份!”完颜亮霍地甩过头眼中射来两道怒兽般的光芒:“你说什么?”他的目光似要把完颜秉德撕成碎屑语气却镇定如常。完颜秉德心中一虚便不敢答话。 兵部侍郎萧裕陡然踏上一步喝道:“行大事之前早定下了立平章(按:其时完颜亮官为平章政事)为帝这时岂能反悔?”说着拉过了桌案前的一把檀木雕龙座椅直推到完颜亮身前叫道“请圣上以天下大事为重顺应天命即刻身登大宝!” 完颜亮盯着那龙椅上那精致的盘龙雕纹心内一阵骚痒。他知道这时候还该当勉力推让一番的但窥见唐括辩、完颜秉德等人火辣辣的目光口唇哆嗦了一下却又不知说什么是好。仆散忽土耐不住了过去将他拉过来硬生生按坐在椅上嚷嚷道:“请平章爷早做了皇帝咱们也早享富贵!”他是侍卫出身口不择言说得却是大实话。萧裕眼见秉德几人目光闪烁仍无臣服之意猛然挥剑砍断了桌案一角怒道:“临事反悔者如同此案!”他一声色俱厉完颜亮身后的蒲察怒和无忧子的目光中也腾起了层层怒焰。 左丞相完颜秉德也是个千伶万俐的主儿瞥见萧裕等人目中的杀气急忙率先跪下。唐括辩、阿里出虎见他跪倒心中都万分后悔让倒让此人抢了先急争着匍匐到完颜亮的脚下。完颜亮眼见桀骜不驯的丞相和驸马都跪倒称臣紧缩的一颗心才略略舒展开来。这时大兴国、萧裕诸人全都爬在血斑斑的殿内三拜九叩血气弥漫的熙宗寝宫里立时响起了一片“万岁”之声。 完颜亮的双手紧握着木椅扶手才不致兴奋得打颤但那泛红的双眼却忍不住模糊起来。他就势呜咽着把那两行喜泪洒下来哭道:“若非主上嗜酒乱性动摇社稷我辈焉能做出今日之事”匍匐在地的众位爱卿急忙称颂皇帝是为了祖宗江山而大义废绝实乃仁义明德之举。 哭号声中完颜亮挥手去拭那眼中的泪水却将手上、脸上的血污一把抹上了眼眶模糊了一片。他却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大凝满血丝的双眸喝道:“唐括辩!”伸出血手指着地上的熙宗尸布了第一道纶音谕旨“仍旧以他的名义拟一道旨意召都元帅完颜宗贤入宫就说是商议立皇后的大事!” 完颜宗贤是完颜亮在朝中的死敌素来对熙宗忠心不二跟完颜亮处处针锋相对众人此时听了完颜亮阴沉森寒的语调心下均是一寒。 就在这一瞬间完颜亮已从骤登大宝的狂喜中醒了过来迅即恢复了往日细密深刻的睿智又低喝道:“蒲察怒率人缉拿晋王完颜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眼见蒲察怒施了礼后急匆匆地要走又冷冷叮了一句“若是抓不到他你也不必活着回来见我了!” ※※※※※※ 完颜冠给徒单麻夹在肋下飞一般地掠出了寝宫。“父皇我要见父皇”他哭喊着、嘶叫着却给徒单麻一把捂住了嘴。“小祖宗别叫了这天已经塌下来了!”徒单麻颤抖的声音中也夹带着一股呜咽“咱只求先要平平安安出了这皇宫和京城!” 完颜冠曾跟随父皇亲自指定的饱学宿儒研习经史以往曾草草翻阅过汉人史书中的弑君篡位之事这时眼见素来沉稳干练的师父竟也浑身微颤才从无尽的悲恸中略略挣回了一些神智:“是呀天已经塌了下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往后的大金国只怕再难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一个声音在心内只是喊:“完颜冠你可要撑下去!死活不能丢了太祖太宗的脸!”他强挣着咬住自己的唇但心底剧痛这哭声就是止不住只在喉咙出一阵子呜呜低吼。 起风了虎虎狂啸的北风夹裹着片片雪花打在脸上完颜冠便觉着颈下的伤口刀割一般生痛。借着皇宫长廊里串起的盏盏宫灯散着的点点幽光他隐隐瞧见苍穹上厚实的彤云仍旧浓重地凝在头顶上这沉沉的梦魇般的黑夜竟似没有尽头。 隐约着不少的喧嚣和火光从身后宵衣殿方向传来。正是混乱万分的时候两个人却不敢回头穿过延光门一鼓作气地向前冲去。路上遇见了几个巡视的侍卫和内侍全不明白为何晋王这么惊惶失措的奔逃只是远远地垂问安。到了皇宫的英武门前完颜冠和徒单麻故作镇定喝出守门的内侍开了宫门大摇大摆地出了皇宫。 刚行出去半里路身后就传来了一串惊急的蹄声跟着“晋王殿下留步”的呼喊一声紧似一声地在静夜中传来。师徒二人的心都是一紧情知这紧要关头谁也不能相信立时加力狂奔。 好在二人是趁着完颜亮等人心魂未定的一刻及早跑出来的漆黑的雪夜里身后的追兵一时还辨不出他们在什么方位。矮修罗顾不得身上伤痛展开绝顶轻功携着完颜冠犹似足不沾地一般在雪地上飞步急掠。 “咱这是去哪里?”完颜冠的话中带着哭音他知道自己已经从天上掉到了地狱这苍茫大地再也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去哪里?眼下这大金国能收留你的想来就只有那龙骧楼了!”“龙骧楼?”疾奔的完颜冠喘息起来他忽然想起来师父好像就是龙骧楼的吧忙呜咽着问“它在什么地方很远么?” “远”徒单麻哑着嗓子说“完颜亮当权时最怕的就是咱这龙骧楼一年前借口汴梁人心思宋龙骧楼要虎踞中原冲要之地就将龙骧楼主芮王完颜亨远远地支到了黄河之南的南阳。”说着一把将完颜冠拦腰抱起负在背上加力飞奔。 “芮王完颜亨?”完颜冠久居深宫却总听师父提起完颜亨的大名依稀记得这人就是师父总提起的大金国第一高手。 徒单麻的眉毛上已经堆满了飞雪蓦地扬起双眉道:“便是他!芮王完颜亨是咱女真的大英雄完颜宗弼的儿子勇武机谋不输其父这时也只有他这龙骧楼主或能仗义出手!”顿了顿又道“还有殿下那块龙纹玉佩还在吧?” 完颜冠的心一颤急探手摸向怀中但觉胸口上的那块玉还温润润便一把攥紧了颤声道:“在啊。”徒单麻低笑道:“好!这块玉可是万岁当着文武众臣的面给殿下戴上的那便是殿下他日重登大宝的明证。嘿嘿若是我不成了殿下独自寻到芮王完颜亨时他见了玉自会给殿下做主……” 徒单麻本来心底无限的虚软但说起“龙骧楼”和“完颜亨”之后立觉一颗心沉实了一些抱住完颜冠的手臂猛力紧了一紧喝道:“殿下你可要撑下去诛奸铲邪、重整河山的重任可就看你了!” 完颜冠浑身一抖抬起头来头顶的夜空深邃漆黑昏黑粘稠的夜气里隐隐地也透出一股血腥来。他觉得自己的心已被斫成了十七八块正汩汩地冒出血来忍不住呜呜地又哭起来:“师父我不成、我……我好怕!” 第二节:苍山虎啸 天马托孤 半月之后南阳之北伏牛山的山道上全力奔来两个破衣烂衫的和尚。这二人正是亡命天涯的完颜冠和徒单麻。 二人那晚深宵逃出京城一路之上多亏着徒单麻得自龙骧楼的神妙易容之术两人忽而扮作乞丐忽而扮作和尚更有一次完颜冠竟给扮作个女孩子历尽了千辛万苦逃到这里已经费了半月时光。 眼瞅着就要到南阳了两人却终于在伏牛山下遇到了率人阻截的无忧子。一番激战徒单麻奋力击毙无忧子却也中了无忧子的喂毒暗器。 师徒二人亡命飞奔余下的几个金廷宫中侍卫却在后面狂呼追赶。这些人跟着无忧子苦寻了多日虽然此刻领毙命但徒单麻也身负重伤眼见便要大功告成都红了眼睛一般地呼喝苦追。徒单麻眼见一旁的完颜冠气喘吁吁急忙提了一口真气将完颜冠抗在肩头一只手擎着丧门剑奋力疾奔。这丧门剑是适才自无忧子手中夺来的正好给他用作防身利刃。 浓浓的冬云伴着暮色压了过来冷飕飕的山风摇曳着山道旁光秃秃的几根老树出喳喳怪响让人听了就浑身冷。两人转了个弯子一头便钻入了密林深处。完颜冠趴在师父肩头兀自浑身颤抖声音里又蕴了哭音:“师父他们要……赶上来了!” 徒单麻肋下中了无忧子的独门暗器只觉伤处阵阵酥麻兀自冷哼道:“咱就是跳崖也不会乖乖给他们擒住!”忽觉脚下一个踉跄给一根老树的树根绊了一下急挺真气稳住步子却见那老树之旁立着一块光闪闪的大青石。 这青石半人多高光滑如镜上面银钩铁划地写着八个大字“山多虎豹金狗莫入”。 完颜冠瞧那“虎豹”两字写得甚大苍茫的暮色下只觉一股狰狞之气扑面而来忍不住抽了口冷气颤声道:“师父这里面……。有大虫吧咱不成绕个路?”徒单麻却双目一亮喃喃道:“原来这里便是风雷堡怎地我却忘了这个地方?” 完颜冠一颗心仍是怦怦乱跳问道:“风雷堡是什么所在?”徒单麻抱起他来腾身跃过那青石边跑边道:“风雷堡便在这伏牛山脚下据说这风雷堡主易怀秋原是个宋朝汴京人。自咱大金灭宋之后此人便常怀亡国之恨潜入我北地四处游历后来便在这伏牛山脚下扎下了根。这风雷堡仗着地处偏僻素来不将官府放在眼内单瞧这‘山多虎豹金狗莫入’八个字就知这易怀秋有多猖狂。嘿嘿听说龙骧楼主芮王爷久有剿灭此堡之心只是一直没有腾出手来不想却成全了咱们!”他说着苦笑道“小和尚我想先让你暂且寄住在风雷堡你瞧如何?” 完颜冠一惊:“这这风雷堡主不是个一心抗金的反贼么我怎能到那里藏身?” “你忘了你眼下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和尚”徒单麻眼中掠过一缕深切的痛“这时候也只有在这个胆大妄为、对抗官府的风雷堡内才能求得一刻安稳。” 两个人说话之间在林中东绕西转又狂奔了多时一时间倒听不到身后的追兵呼喊了。徒单麻又道:“师父中了无忧子的碧磷毒针能挺多久着实难说!况且无忧子既已算出咱会南奔南阳此刻南阳城四处只怕早已被蒲察怒布满了眼线咱这一老一少呆在一处太过惹眼。我想来想去只有独自一人先入龙骧楼找到芮王完颜亨求救!” 完颜冠听着他焦灼的声音心下暗道:“这险难关头我若一味胆小犹豫反倒让他瞧得扁了!”便点头道:“好便全凭师父安排!”徒单麻低声道:“你这一口女真话可是万万不能在风雷堡那里露出来。待会到了堡内我便说你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子这一两日间你只需在堡中装傻装哑就成。”完颜冠心中一痛便没有言语。 又奔片刻却见四周深林萧萧暮色沉沉这老树林似乎永远跑不到尽头。急奔的徒单麻却蓦地止住步子如见鬼魅般地盯着前面叫了一声“邪门”。完颜冠凝神瞧去却见对面树下凝立的正是适才见过的那块青石。 夕阳已逝“山多虎豹金狗莫入”那八个大字已然模糊了许多。山风吹来两人的衣襟霎时一片净湿完颜亮忍不住颤声道:“师父咱……咱怎地又转了回来?”徒单麻举头四顾叫道:“易怀秋果是高人这山林竟是照着五行八卦的奇门阵法布置的!” 一语未毕忽听身后一声呼喝四个黄衫侍卫穿林而出。两人持刀一个挺着判官笔一人却舞着霍霍双钩。若是往常徒单麻自不会将这四人放在眼内但此刻他身负毒伤哪敢恋战呼啸声中背着完颜冠转身便逃。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疾奔多时他只觉伤处忽痒忽麻身上的真气竟已裹不住毒气身后的四个侍卫呼喝连连越追越近。 便在此时忽闻一声咆哮震得老树枯木齐齐摇晃簌簌枯枝乱飞的老林中却蓦地窜出一只斑斓猛虎。 “虎――”完颜冠蓦地瞧那大虫张牙舞爪地拦住去路惊得声音都哑了。饶是徒单麻武功精强猛然见了这眼若黄灯、口若血盆的庞然大物也觉双腿一阵软。正这当口只闻林子深处又荡起呜的一声虎吼有若闷雷乍响震得人心神摇曳。徒单麻叫声苦也暗道:“一只虎老子都应付不来两只岂不要生生了我们的命?” 忽闻林中响起一声呼喝:“小花又要出来闯祸么?”声音稚嫩却是一个孩子的声音。跟着林子里便又窜出一只吊睛白额猛虎身躯比先前那只还要长大一圈最奇的是虎身上却骑着一个黑衣少年。 先窜出来的老虎见了那少年却呜了一声原地打了个圈子便一步跃到那只猛虎身旁。那少年呵呵低笑伸手拍着那老虎花斑斑的脑袋笑道:“小花什么时候你会变得跟大花一样乖!你整日价这么疯疯扯扯长大了可嫁不出去!”那唤作小花的猛虎口中呜呜地叫着声音低促倒似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给师长捉住一般老老实实地卧在地上任他拍打。 徒单麻和完颜冠都不由呆了若非亲见实不相信世间竟有这等奇事。那少年却一眼瞥见了他们昂头笑道:“你们是谁?” 完颜冠见这少年比自己大上一两岁的样子虽是一身破旧的黑布棉袍遮体却有一股掩不住的飞扬跳脱的磊落之气。那张脸肤色微黑双眉斜飞一双黑宝石般剔透空灵的眸子灼灼闪动如同清冽的古泉幽深难测。完颜冠头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目光那目光有几分顽皮灵动更有几分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疏狂之气。徒单麻已抢着道:“咱们是江湖朋友给几个金国宫中侍卫追杀至此!” 那少年已望见了疾奔而来的四个黄衫侍卫长眉轻挑嘿嘿笑了两声道:“又是金狗子!”蓦地撮口打个呼哨声音尖锐在寂寂深林中远远传了出去。一声呼哨才落林子那端隐隐传来一阵长嚎此起彼伏似是群狼怒嗥惊人肝胆。完颜冠也不知这深山老林中还有多少猛兽心中害怕紧紧攥住了徒单麻的手。 那四个侍卫早已呼啸着抢来但瞧见身前两只张牙舞爪的猛虎心中也是大惊立时凝住步子。当先那使判官笔的汉子却是技高胆大喝道:“两只大猫有什么好怕!正点子已经受伤擒住了咱这辈子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句话激得另三人眼红心热那使双钩的汉子最是猛悍长啸声中飞身腾起绕过猛虎直向徒单麻扑来。 那少年双眉一扬冷喝一声:“小花!”那猛虎竟似极通人性挥爪纵上一爪便将那汉子右手的吴钩击落。那汉子虽惊不乱身子疾侧左手钩斜斜切向猛虎的咽喉。哪知那老虎呜的一叫身子疾转原地打个盘旋便躲过这又快又狠的一钩那钢鞭一样的虎尾狠狠抽下登时打了那汉子一个筋斗。 那汉子也真悍厉身子倒地单钩却脱手飞出噗的一声刺入猛虎肩头。这本是败中求胜的妙招岂知打在老虎身上只如给它骚痒一般却激出了那畜生的野性来。那猛虎了怒厉吼声中疾扑过来一口便咬中了那汉子脑袋。 另三人听得同伴嘶声惨呼心下惊骇正待上前相救。那少年已飞身自另一只老虎背上跃下拍着那猛虎脑袋笑道:“小花还成该瞧大花的了!”那大花早就跃跃欲试得了指令咆哮一声震得老树残叶簌簌疾落飞身扑来立时将个心惊胆战的使刀汉子扑倒在地。另两个汉子吓得心胆欲裂顾不得同伴嘶喊转身便逃。 才奔出几步猛听嗥声起伏林中窜出十几匹野狼来距地狂嗥拦住去路。那使刀汉子瞧那野狼个个腿粗爪利大的足有一人来长惊道:“哪里有这许多猛兽?”使判官笔的汉子怒道:“杀过去!”双笔疾挑将两只野狼刺翻在地。正要夺路而逃猛闻一声短促凄厉的吼声凌空响起。黑影疾闪却是小花奇快如电地凌空跃来一口咬破了那汉子的咽喉。剩下那使刀汉子眼见同伴先后毙命吓得魂飞天外一个失神给群狼四下扑到咬翻在地。 便在此时却听马蹄声响一个衣衫破旧的胖大汉子纵马而来。那马竟似不畏野兽直奔到群狼跟前才收住蹄子。那胖子长声吆喝要喝住群狼。但狼性最贪猎物在口怎会放开。待那胖子跃下马赶开群狼那使刀侍卫早已毙命。那胖子皱眉环顾叹息道:“没留下一个活口可惜可惜!”蓦地撮口一喝群狼股摇尾颤忽然夹着尾巴一起向林子深处窜去。 “南雁”那胖子转身向少年叫道“出了何事?”那少年却不说话只漠然向徒单麻二人努了努嘴。徒单麻这时胆气稍定眼见这胖子器宇不俗便是不言不语之时胖脸上也挂着三分笑意心中一动急将手一拱道:“阁下莫不是风雷堡‘妙手乾坤’季峦季二爷么?” 那胖子也拱手笑道:“在下正是季峦!”徒单麻笑道:“久仰‘风雷双龙’的大名今日得见季二爷尊范实是三生有幸!咱是个流落江湖的假和尚遇上了难处想求易堡主出手相助!”他这身形容装束季峦一眼便瞧出他不是和尚待见他直承自己是个假和尚心内的疑虑倒先去了几成当下低笑道:“风雷堡内少不了五湖四海的朋友!却不知阁下尊姓大名遇上了什么难处?” “在下单天马祖居江南练得是五毒掌的功夫因这功夫毒一些便给人送了个‘五毒天马’的浑号。这两年往来南阳捣腾些茶叶买卖!”徒单麻一口气连个结巴都不打地说下来倒似是说得天经地义的真事一般“在下生平最恨的就是金狗鞑子结了不少仇家。这几日却给这金狗侍卫追击连番易容也逃脱不了今儿一番恶斗好歹宰了这厮!”说着将无忧子的丧门剑一并抛在地上。 季峦瞅着那丧门剑面色一变沉声道:“这是无忧子的剑听说此人早就给金国权贵笼络到了身边!”转头四顾地上尸体的衣衫果然尽是侍卫装束不由扬起头来朗笑一声“好你既杀得此人便算个好朋友请到堡内一叙!” 徒单麻却拱了拱手拼力挤出一丝笑容:“实不相瞒单某中了这无忧子的毒针带着这位小兄弟行走不便!斗胆恳求先生收留我这小兄弟几日。他是我一个故人之子天生残疾是个能听不能说的哑子跟着我只怕没的送了性命!”季峦早瞥见了他脸上的隐隐青气听他这么一说又点头道:“单英雄中的这碧磷毒针易某也是束手无策!那你此刻要去哪里?” 徒单麻却哈哈一笑:“单某在南阳还有几个精通医术的好朋友若是命硬能挺到南阳或许能捡得半条性命!”季峦微一沉思终究将双眉一展道:“好这孩子季某收下了!单朋友骑了这匹马去!今日老夫也不留你了但愿咱们来日再会!”说着牵过自己的那匹骏马神色郑重地叮嘱道“要出这玄机谷须记住逢林左转无论听得什么怪响万莫回头!” 徒单麻见他如此豪爽脸上也不禁露出感激之色向季峦深深一揖道:“在下若能活命自会加倍报答!”季峦却笑道:“自来英雄命大老夫还指望你活着回来还我这匹好马呢?” 徒单麻已经飞身上马听了这话不禁嘿嘿一笑。正待挥鞭纵马却听完颜冠喉咙里出呜的一声。徒单麻转头望去只见完颜冠已向自己跪了下来砰砰的接连磕下头去。 徒单麻蓦觉喉咙里给什么东西哽住了眼眶一阵潮湿却终究一挥手道:“你你好自为之但盼着咱爷俩还有再会之时。”又昂向季峦道“那无忧子的尸身还在山道旁的枣树林里连这几具尸身麻烦先生派人埋了免得惹来麻烦!”也不待季峦应声便即一转马头挥鞭而去。 季峦见他托孤收马自始至终却未曾说得一个谢字倏来倏去颇有古人大行不顾细谨的凛冽之风不由心下喜欢。目送他在苍茫的暮色中去得远了才低声道:“此人慷慨豪爽实是个成大事的豪杰!单天马单天马江湖上倒是没有听过这号人物呀” 暮色愈加沉暗山间的风大卷起山道旁的枯枝败叶四处乱舞。徒单麻在暮色之中奔行片刻忽听脑后怪响阵阵既似怪兽哭啼又似鬼物怪笑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却不知此处因坡陡路滑受地磁牵引人们疾奔过后常会听到背后有怪声起伏时人误认为是鬼怪鸣唱这地方便多了“鬼鸣关”这个俗称。徒单麻记着季峦所说的“万莫回头”的话不敢回头只顾拼命挥鞭打马如飞。 终于奔出了这片玄机谷徒单麻却觉半个膀子都酥麻了显是毒气正自蔓延而上。他知这碧磷毒针毒性最是猛恶若非自己久练毒掌只怕早就曝尸荒野了。再奔多时忽觉浑身气血都是酸胀非常一股麻痒之感自膀臂钻出直射向心肺之间。徒单麻眼前一黑险地没有摔下马来当下伏在马上任由那马泼刺刺地顺着山道直奔下去。 天色昏黑一片趁着黑色云隙间的那几点寒星的微光徒单麻终于捱到了龙骧楼前。 就在翻身下马的一瞬他陡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竟滚鞍摔了下来。迷迷糊糊地似有几个人奔来架住了自己徒单麻却觉双眼一片漆黑知道那毒性竟已“拿”住了自己的一双眼睛。“王爷我要见王爷――”徒单麻拼力喊着觉得自己的声音竟似小得可怜他心下一片慌乱只怕芮王完颜亨晚到一步自己已是个看不到、听不清的废人。 陡然间背心上传来一股浑厚的内力竟灌得自己心腑间都是一暖一个沉着却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吟道:“那桩大事一出我便知道你迟早要来!”这声音凝定自若似乎山崩地裂也决无可能让此人有一丝震动。 徒单麻的眼前似是开出了一线微光他伸出双手死命地揪住那人衣袖嘶哑着嗓子喊:“芮王我老麻只怕是不行了”话一出口他的心智忽然一片昏乱他长吸了一口气挣扎着说出了平生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晋王殿下在在伏牛山脚下的风雷堡他已给我改了装束他颈上有有半尺长的一、条、刀伤” 第三节:漏网游鱼 伤怀孤雁 那少年和季峦领着完颜冠向风雷堡行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远远地便见了那在暮霭中耸立的高大石堡堡前却有一块丈高青石上面纵横雄放地写着“风雷堡”三字。 “是少爷和二当家的回来了!”早有几个汉子笑着迎了上来。完颜冠一辈子没瞧见过这么穷的人和这么穷的地方。对面迎过来的汉子个个衣衫破旧油乎乎的棉袄上都卷了边飞了白絮更有人没有棉衣身上胡乱裹了一张兽皮。只有身旁这少年和季峦的衣服还干净些却也洗得掉了颜色。 这风雷堡全是以山上采下的石头垒就的块块青石光秃秃的浑似饥馑灾民胸前的嶙峋瘦骨。四处房屋上面茅草也不见几根地上往来有几只山羊和野狗也全跟那垒堡的石头一样滚满了清泥。奇怪的是住在这样穷困冷寂的地方这群人的颜色都还很精神眉宇间都透出一股跟那荒村敝衣毫不相配的勃勃英气。 进了石堡便听得空旷的堡外响起两声野兽吼叫声音沉沉的伴着远处的血色晚霞更增萧瑟之气。完颜冠身子微缩似是有些害怕。那少年才回头向他一笑道:“莫怕”说着伸手挽住了他道“有我南雁在没什么敢欺负你!”完颜冠点一点头暗道:“原来这孩子叫南雁!” 院子里正半躺半坐着一个大汉手中举着个酒葫芦正自痛饮。眼见众人进了院子那大汉忽然长身而起。 他这一起身又让完颜冠吃了一惊。借着苍暗的暮色只见这人身材高大威猛之极大冷的天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衣双袖褪起露出臂上暴突的肌肉配上一脸的暴起虬髯看上去真犹似传说中的巨灵力士一般。 这最奇的是这大汉身上横七竖八地缠了数道铁链从颈至胸再在腰间缠了数匝随着他那走动铁链拖地出锵锵锐响。却听一旁的南雁叹了口气:“这厉泼疯厉大叔过去不知有什么窝心的事总是不开心喝醉了酒便这么痴痴呆呆的。” “厉兄”季峦望着那大汉厉泼疯笑道“天寒地冻何苦又折磨自己!”那大汉却不理他只顾将酒葫芦里的酒尽数倒入口中。南雁瞧他喝得双目红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道:“厉大个子你心里又难受了么?” 厉泼疯对季峦这风雷堡二当家的理也不理但听了南雁这轻轻的一句话却双目直忽然双膝跪地一把将他抱在怀中哇的哭出声来:“少爷厉泼疯该死厉泼疯该死呀”季峦见厉泼疯痛哭却吃了一惊低喝道:“老厉你又什么疯了莫要再惊吓了雁少爷!” 这一句“惊吓了雁少爷”几个字竟是大有功效厉泼疯听了就悚然一惊季峦已经挥手将南雁拉了过来。 厉泼疯脸上的肌肉抖了一抖才将腰间挂着的酒葫芦摘下来用力往口里灌去。那里面似是没酒了厉泼疯奋力晃了几晃就无奈地站起了身眼见身前有一个粗大的石碾横在身前恼怒之下便一脚踢去。那大石碾子少说也有二三百斤的分量却给他踢得忽地直向天上飞去。 眼见这沉重无比的家伙给他踢得飞起数丈又呼呼地直向下坠来众人不由又齐声惊呼起来。厉泼疯却长笑一声踏上半步扬起单掌一托稳稳地接住了又再反手一按将石碾重重砸在地上。 众人眼见这二三百斤的重物在他手中耍来竟如戏蹴鞠不由齐刷刷喝了声彩。厉泼疯却晃着铁塔般的身子拖着铁链哗啦哗啦地走了。完颜冠心下更觉骇然他在大内宫中见过不少角抵力士但那些人若是跟这厉泼疯动手较量只怕全是不堪一击。 ※※※※※※ 南雁拉着完颜冠进了大堂借着明晃晃的烛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白净却清瘦的小和尚心里面有些欢喜:“风雷堡内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陪我玩这孩子白得象个丫头只可惜是个哑巴!”忽然瞧见他颈上伤口忍不住一惊问道:“你脖子上的这伤是谁给你弄的?” 完颜冠听得他问不禁将手抚上颈上的血痕那地方已经结了血痂但手摸上去还是有些撕痛。那种疼更多是来自心底的一股不堪回的剜心般的沉痛乍然腾起完颜冠的眼前立时一片模糊。他不愿在生人跟前流泪拼力咬牙挺住。 南雁见他欲哭不哭的可怜相顽皮的少年心性忽然作拍着他的肩头道:“好了好了易伯伯说了大丈夫不流泪!不过――好汉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时!到了好汉伤心时哭个雨过地皮湿!” 完颜冠给他这一“温言抚慰”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口中呜咽大哭。南雁见他哭得伤心心下大生怜悯手忙脚乱地给他抹泪道:“停停再哭你就不是大丈夫你就是小媳妇!” “这是刀伤!好毒的一刀呀再深得半毫就要了你的命了”稳步踱过来的季峦蹲下了身虚了一双老眼借着厅内亮堂堂的灯焰向他细细凝视着“你这小子倒是好大的命!对了你叫什么?”完颜冠心中一动呜呜的只干叫了两声。徒单麻早跟他有言在先怕他说话露出上京口音索性让他装作哑巴。 季峦呵的一笑:“倒忘了你是个哑子!该当如何称呼你难道便叫你小和尚么?”完颜冠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暗道:“终是要告诉他们个名号的总不成让他们就叫我小和尚!”便伸手在空中比划着。季峦老眼一亮笑道:“竟是个识字的小和尚写下你的名字和年岁来!”寻了破纸秃笔推到他面前。 完颜冠缓缓伸出手微一寻思握笔时故意将那毛笔犹似提枪握棍般地一把抓在手中。屋内还有几个满脸粗红的小厮伺候着那几人瞧了他这握笔的姿势全不禁嗤嗤的笑完颜冠的一张脸给几人笑得腾的红了。倒是南雁走过来拍着他的肩头小大人似地道:“休要理他们只管写来!” 季峦瞅了他一眼眼露嘉许之色却见完颜冠已用毛笔在纸上抹桌子拖地一般写下了“十二岁”三字微一思索又写了“孤天”二字。 季峦不由皱眉道:“你姓孤么?”完颜冠写下的这“孤天”二字正是将“冠”字之音拆开而成的其中隐隐含有“孤家寡人”、“君临天下”之意听得季峦这一问便在“孤天”之前又写下了个“余”字那是取“漏网之鱼”的谐音。 写罢这三个字完颜冠心下又是一阵摧心摘肺的疼:“从今以后我便是余孤天了!完颜冠这名字不知何时才能再用!” “原来是余孤天你十二岁了比南雁小了两岁。呵呵南雁终日嚷着要做大哥这一回终于来了一个小弟!”季峦说着伸手拍着余孤天的头笑道“莫怕有你这个大哥在以后这堡内没人敢欺负你!” 暖暖的屋里面就荡起一阵暖暖的笑声。这笑声竟让余孤天心下生出一股感动:“这群人破衣烂衫却窝在这光秃秃的石头堡内自得其乐。这样的人便是所谓的‘遗民’吧可怜我这大金皇子却跑到了宋朝遗民堆里面来藏身!” 季峦口中向南雁说笑眼神却沉重许多只觉这余孤天虽是破衣烂衫口不能言但眉宇间却有遮掩不住的一股矜贵傲气只是受了惊吓目下稍有些惊惶畏缩。 眼见余孤天不时翻着眼睛的余光瞟向自己一副心神不定之状季峦不由叹一口气温言道:“孤天你不必提心吊胆的待在这风雷堡内便如同我们的孩子一般这一身僧袍都磨烂了就不必穿了。待会洗了澡且将南雁的衣服给你穿上吧。” 南雁应声跑出屋捧了一件光洁的衣服过来。季峦忍不住笑道:“你倒大方将自家过年才舍得穿的好衣服都送人了!” 南雁昂起小脸摇头晃脑地嘻嘻一笑:“易伯伯教我《论语》时说古时有个跟我一样没兄弟的人叫司马牛子夏便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这可不是来了一个兄弟了么!”余孤天瞧这衣服虽是半新不旧但比起南雁身上那件洗得褪了色的棉袍要好多了。他知这南雁是个大方豪爽之人心中微生好感向他轻轻点头。 一时余孤天洗漱完毕换上新衣又随南雁到前厅用膳。虽然余孤天这几日亡命奔波难求一饱但对着满桌的山珍野味他仍是细嚼慢咽不曾缺了半分礼数。季峦在旁冷眼瞧了心内更是暗自称奇。 才吃过了饭便有人来报在堡外树林子里寻到了一具尸身这时已经运进了堡来。季峦知道那必是无忧子的尸体神色立时一沉命人取过火把带着南雁和余孤天走到院外。余孤天远远瞧见无忧子那狰狞的面目心下害怕不敢多看急忙别过脸去。 季峦却过去掀起无忧子的道袍却见尸身胸前肌肤上端端正正地印着两个漆黑的掌印。那本就瘦弱的胸膛这时好似没有骨骼的一具软软的皮囊显是胸骨皆给这这可怖的掌力尽数震碎。季峦定了定神才道:“南雁你瞧如何?” 南雁凝神瞧了片刻伸出两根指头漫不经心地搔着额头道:“伤处乌黑显是被毒掌功夫所伤。伤他之人毒功霸道一掌之间毒气业已渗入他的肌骨之内所以死了半日功夫野兽却不敢咬噬尸体。他衣袖之间还要数处细微血迹血色泛青跟他口鼻间流出的黑紫血色不符显是他对手所流。”顿了顿又道“他那对手是受伤在先所以激战中细微血迹溅得他双袖都是但最终却能将他一掌击毙……必是这单天马受伤之后故意示弱引得无忧子大意再暴起难!” 余孤天大吃一惊师父徒单麻确是先给无忧子的碧磷毒针击中索性激战几招后便倒地假装毒诱得无忧子近前查看才跃起后一掌击毙了他。这时眼见南雁仅从尸身上便将当时情形推断得一清二楚不由心下又惊又佩。 “好你个贼小子”季峦眼见余孤天连连点头不由赞道“不枉了大哥一番调教!这果然是毒掌功夫可又比寻常的毒掌功夫凌厉百倍。却不知那单天马是何许人也?”说着双眉紧锁眼望余孤天满目疑惑之色。但他连问了多时余孤天只是装聋作哑地胡乱比划一番问急了便呜呜的哭。 季峦正自无法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咳嗽:“何必跟这残障孩子多费唇舌累他担惊受怕?”却是一个削瘦老者徐步而来。两旁庄兵立时纷纷给老者躬身行礼。季峦双目一亮道:“大哥今晚不是该入止观禅定了么?小弟没敢因这小事打扰大哥清修!”余孤天这时才知这老者原来就是风雷堡的大堡主易怀秋。 “心惊肉跳的难以入定啊这事委实有些古怪!”易怀秋仔细盯着尸身咳了两声才向几个庄兵挥手道“将这无忧子的尸身埋到后山山坳里去坑挖得深些不要留下丁点痕迹!”说着大袖一摆转身走入厅内。 季峦面色忧郁带着南雁和余孤天也走了进来。明亮的灯烛之下只见易怀秋满目凝重季峦心下不由一沉看了一眼余孤天道:“大哥这单天马有什么古怪么?” 易怀秋摇头道:“也不好说!最让我担心的还是这无忧子的主子完颜亮!这人素来野心勃勃却在前些日子篡位登基夺了大金国的天下。听说他正自加紧网罗人手连天下武林的顶尖高人、‘风云八修’之中的‘刀霸’仆散腾都要出山给他效命!” 余孤天听他说起完颜亮心中一阵火辣辣的痛凝神望去却见这老人消瘦得如同寺庙里的长眉罗汉萧疏而灰白的头散披在额前脸上的皱纹真如刀雕过一般深刻两只眸子也深陷下去了瞧上去似是七八十岁病入膏肓的老朽。 “嘿嘿若是任由这枭雄坐稳了江山我大宋只怕是形势更忧!”易怀秋说着深深叹息“只怕不出十年完颜亮便会挥师江南!”季峦听了他这话不由一惊道:“眼下江南朝廷给秦桧狗贼把持朝纲弄得文恬武嬉乌烟瘴气岳元帅已去谁还能挡得住金人铁骑?” 南雁眼见易怀秋凝思不语忽然道:“易伯伯你说过金国的女真人不过才几万人。为什么咱们大宋千千万万的好汉却怕了他金国几万的女真人?”易怀秋霜眉微抖咳了一阵才冷笑道:“一来是咱这朝廷无能大宋赵官家任由宵小横行弄得忠良凋零自食苦果。二来么便是咱大宋百姓人口虽众却最不心齐素来只好相互排挤相互算计!大宋国势不振中原武林更是乱成了一锅粥一群无知之辈终日里自相杀做一团……” 南雁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蓦地顽皮地一笑:“我知道了咱们大宋的人虽多心却不齐若是有个人站出来让大伙息了争斗将劲往一处使一同抵御金兵那不就成了么?” “小小年纪居然懂得这个道理”易怀秋那一双老眼里还隐着一蓬光忽一闪动如星如电地望向南雁道:“这话不错我大宋好汉若真是戮力同心中原之大又哪里有金兵的容身之处?十几年前却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创建四海归心盟将天下武林聚在一处折箭为盟同抗外侮……”说到这里却忽然顿住目光也悠远起来。 窗外山风呼啸虽是隔了厚厚的窗户纸仍扰得那灯焰微微抖颤映得他那张古柏青松样的老脸忽明忽暗。 南雁见他深深沉思忍不住问:“他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易怀秋的身子登时一震望过来的目光里就多了一抹苍云般厚重的疑惑缓了缓才沉声道:“那人便是‘风云八修’之中有‘剑狂’之称的卓藏锋。十几年前他还是明教的月尊教主以一把腾威神剑决胜千里在同心坛上战败了一十三家门派宗主使黄河两岸的天下英豪摒弃成见立志归心以‘四海归心盟’为号矢志共破金虏。” 南雁听得悠然神往睁大黑炯炯的眸子道:“以一把长剑战败四方英雄这人真是好本事啊!”余孤天心中正五味杂陈眼见他望着自己笑也呵呵地陪上张笑脸。 一直微笑不语的季峦这时呵的一笑:“卓大侠独胜天下英雄那是有的但若想会盟群豪使众多英雄同心同德单凭武功又是不够的。四方群豪拥戴卓盟主除了他的武功更多的却是他那赤胆忠心和慷慨仗义。他天生是个领袖群伦的英雄只在那高台上豪气凛凛地这么一站便引得群豪心生崇敬!” 南雁眼前似是现出一座直耸入云的高台台上一个长衣飘拂的汉子临风挥剑他心下悠悠地想:“只在台上这么一站便引得群豪服气这人不知是何等英雄!” 易怀秋点头道:“后来四海归心盟便跟着卓盟主投到岳元帅麾下。那时你易伯伯也在卓大侠手下听令受他指派率人过河相助北方义军。黄河以北的义军有了‘四海归心盟’这强援登时便成星火燎原之势没多少时日便有了四十万之众锋芒所指所向披靡。岳元帅得了卓盟主的鼎力相助也是愈如虎添翼……若非后来的奸贼秦桧弄权只怕咱早就跟着岳元帅、卓盟主直捣黄龙迎得二圣还朝了。”想到壮年豪事心下感怀眼眶四周竟是一片潮湿。 余孤天一直凝神静听。他隐约知道岳飞这个人知道那是宋朝能征惯战的勇将连金国的大英雄完颜宗弼都不是此人对手几次败在岳家军之手。这时听了易怀秋的话不由暗自苦笑:“原来他们是岳家军旧部我这大金皇胄却跑到岳家军旧部之内避难真是天大的笑话。” 屋内一片静忽地响起脆生生的一问:“那位卓盟主后来怎样了?” 易怀秋神色一震悠悠地瞅了问的南雁一眼才道:“卓藏锋得了四海归心盟的盟主却在无意之中得罪了两个人。第一个人便是奸贼秦桧。盟主是岳少保的左膀右臂秦桧要除岳大帅第一个自然先要除去他。另一个人却是当时明教的日尊教主林逸烟。明教‘日月双尊’两位教主之中论位分日尊教主还在月尊教主之上。试想卓藏锋以副教主的身份得了四海归心盟的盟主欲置他这明教日尊教主于何处?听说那时卓藏锋要挥剑抗金护国林逸烟却想乘机壮大明教后来教内便闹出了护国还是护教的林卓两派之争。到底卓藏锋和林逸烟二人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们外人不得而知听说后来卓藏锋为息争斗终于自动率了几个亲信远走。 “那时恰是绍兴八年秦桧独相气焰嚣张这狗贼一心求和便设计奸谋先将盟主手下英豪驱散殆尽更遣出鹰犬全力追杀于他。卓盟主最终寡不敌众……”说着声音蓦地一哽。南雁听他语音颤一颗心也扑扑乱颤忍不住急问:“怎么了难道那卓大侠死了么?”易怀秋沉沉道:“或许是吧据说那一场追杀之后卓大侠不知所终!但我先后多次派人访查他的下落也是毫无所得想必他多半便已遇难……” 南雁睁着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瞪着易怀秋忽然道:“那位卓大侠是天下无敌的英雄他死不了的!”易怀秋滚满浊泪的老脸上却破出一线笑容:“是他是大英雄死不了或许弃剑隐居也未可知!”在南雁一个孩子的心中自是希望英雄永远不死听得易怀秋这一说倒更加认真起来道:“这卓大侠就是没有死的!” “是就是没死!”易怀秋也不与他争只苦笑道“只是这卓大侠一去天下武林又如先前一般四分五裂却再无卓藏锋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出来登高一呼了。”说着长长一叹感慨无尽。南雁却将两条修长俊气的眉毛一挑一字字地道:“再过几年我也要跟这顶天立地的卓大侠一般再开他一个四海归心大会将四海豪杰聚在一处再不打打杀杀大伙一起使力将那金狗赶出中原!” “好孩子”不知怎地他这孩子气的一句话竟让易怀秋身子一抖伸出枯瘦的手掌将他肩头紧紧攥住颤声道“你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枉了易伯伯督导多年……”杂着老泪的目光中掩不住的一股欣慰之色还要待说什么口中却蹦出一串猛咳。他咳得那样的猛那身旧得黄的袍子象深秋落叶一样簌簌抖起来。余孤天听他几人对答心内忽酸忽苦当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大哥”季峦听他咳得厉害急忙站起轻声道“那老伤可又犯了么?”易怀秋点着头却止不住那咳愈咳得急促起来:“咳咳……这伤是一日重似一日也不知还能撑得几时!”季峦面色一惨急挥手道:“天色已晚大哥还是早日安歇!”便带着两个孩子匆匆退出。 ※※※※※※ 当晚余孤天便给人安排住进了一间正房内。这风雷堡虽然穷破垒的屋子却还不少这间房子也不是很大墙壁却用桑皮纸裱糊得干净爽眼炕也是按北方人的习俗烧了火炕躺上去暖融融的。跟他这些日子胡乱栖身过的破庙、岩穴和野店比起来这地方实在该算是个天堂了。但余孤天却睡不着。 还是平生头一次他这么一个人呆着。屋里还燃着蜡烛。借着抖颤的烛光余孤天怔怔地盯着头顶那昏黄古旧的屋顶心内的恐惧、忧伤如同无边无际的海水一样迅地弥漫开来。他忽然将被子蒙住了头呜呜地痛哭了起来。 沉实地哭了片刻余孤天的心内才好受了一些却听得窗外蓦地响起阵阵轻吼听来似是个孩子低哑着声音嘶喊。他轻轻起了身从门缝里望过去却见院中正有个少年在伸胳膊踢腿地练武。余孤天心下好奇推开屋门便走了出来。蓝黑色的天上正有一弯透亮明朗的冬月皎洁的清光照得这大院子一片银亮那在月下练武的孩子正是南雁。 南雁也瞧见了他却只向他微微一笑便自顾自地接着打拳。余孤天识得那拳正是少林弟子入门必练的伏虎拳法。其时这少林派的伏虎拳传遍大江南北余孤天当年兴之所至也曾学过几日。 可是余孤天凝神瞧了片刻却不由暗自摇头原来南雁举足落步都毫无章法那拳打出去也是绵软无力。这趟伏虎拳刚刚打得不到半套南雁竟已气喘吁吁但他倒有个咬劲仍是一招一式认真之极地打下去。练到最后那招“跨虎归山”时震足拧身后该当一个起身旋风腿后收势的但南雁双足无力一跃之下竟摔倒在地上。 余孤天眉头微皱想过去扶他终究是矜着步子懒得挪动。却见南雁已经翻身而起又将那招“跨虎归山”呼呼地打了一遍这一次落足在意身子歪晃了下好歹没再跌到。 “瞧我这身汗!”南雁收了拳便喘着气向余孤天微微一笑边说边拍打身上的土。余孤天也向他点头微笑见这南雁大冷的天身上衣衫却只穿了两件薄衣给汗水浸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站在寒风萧瑟的院子里丝毫不觉得冷似的。 南雁脸上还腾腾地冒着虚汗他却懒得擦任由汗水顺着那清俊的脸颊刷刷流下呵着冷气道:“易伯伯说我这体质不该练武的身子太虚……”听这聪明多智的南雁说自己竟然体虚无法习武余孤天心里竟有些悻悻然的欣喜。眼见南雁汗出得象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心下好奇伸手抹了下他额头上的汗。 南雁说起自己的缺憾脸上神色登时懒散起来叹了口气才道:“据说我打小便浑身是病三岁那年更是险些病死。忽地风雷堡外来了个古古怪怪的老和尚摸着我的脑顶骨说了一句什么‘百折不挠玉汝于成’又给他捣鼓一阵我这病便好啦大半。只是身子依旧是虚一动就出汗不止”他猛然飞足踢得一块石子远远飞出道:“我倒真盼着那怪和尚再来一次把我全治好可他却再也没来!我还是想习武只是这么偷着练胡踢烂打的终究不成器!”余孤天见他神色怅然心中才升起一丝同情:“他那么聪明却也有这么多的烦恼!” “嘿嘿百折不挠玉汝于成!天知道我还要再‘折’多少回才能变成一块玉!”他说着怔怔望着天上的明月愣了半晌忽地闪着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余孤天道“你知道么我还总做一个怪梦!梦见自己跑到一个怪得不能再怪的深山里那地方有水有树一个挺高挺俊的人就拄着一把黑黝黝的东西站在那目光炯炯地望着我!每次我总是一怕便醒了!” 余孤天听他说得阴森诡异只觉颈后冷风嗖嗖不由缩了缩脖子。“你怕了?这个梦可是千真万确我连易伯伯都没告诉就告诉了你一个!”南雁才眨着眼睛坏坏地一笑:“可别给大哥我传出去!” 这南雁有时懒懒的一句话也不多说但这时说起来就是没完只听他又道:“易伯伯传了我们一门驯兽秘术。凭着这功夫我没事时就在山林里面混老虎、野狼都能做我朋友!除了在林子里玩就是下棋!可惜风雷堡中却没几人敢跟我下棋!”南雁说到下棋阴郁的眼神蓦地变得神采奕奕伸手揽住南雁的腕子道:“对了走带你到我屋里玩去!” 他的屋子其实紧靠着余孤天所居的房屋。进得屋来却吓了余孤天一跳满屋都是围棋。凳椅上桌案上连地上都摊着围棋子火炕上一张棋枰黑白分明的棋子错落有致地点染在棋枰上显然是打谱用的。 余孤天啊了一声险些脱口问他:“你这么喜欢下棋么?”其时围棋风行天下金国的女真贵胄仰慕宋人衣冠文化也颇好此道。汉化颇深的熙宗皇帝就是个中高手上行下效宫中之人也多好行棋打谱余孤天自认也是其中的一个高手。这时忽然见了围棋倒有些出乎意料不想这荒僻山堡间竟也有孩童喜欢此道。 南雁见他眼睛直不禁面露得意之色说:“易伯伯不让我练武却喜欢让我下棋”拉着余孤天的手走过去一起坐到了炕上捻着炕上那白闪闪的棋子道“这东西也着实让人入魔障!我玩起来就能一天不吃不喝。易伯伯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都送我一副围棋。这满屋子的棋都是他给的!” 余孤天听得“生日”两个字心里就似给刀剜了一把。生日自己十二岁的生日前夜头顶上的天蓦然塌了下来自己一步跌落了地狱。那个金国贵族少年最盼望的十二岁的生日自己却是在颠沛流离中胡乱过来的。 他觉得双眼一阵潮湿怕给南雁觉忙低了头拈起一枚棋子装做细细把玩。南雁却忽闪着眼睛早瞧见了他是个极机灵的孩子心下微微一沉:“是了这余孤天是个孤苦孩子想必每日里吃喝都不保的我跟他说起生日里有人送这送那的未免惹他难过了!”便一笑道:“你会下棋么?易伯伯说我是个奇才天生学棋的料。这里的大人们连易伯伯算上全给我杀怕了我让他们四子都没人敢下。你若跟我下我就让你四子!” 余孤天在宫里面给人捧惯了这时听得南雁狂傲的话语心中登时一阵气恼只想立时挥棋布阵杀得眼前这小子片甲不留但想起师父矮修罗说的“装傻装哑”的话心内又是一紧:“我这时是在这南蛮子的反贼窝里面还是处处谨慎为妙。”便咬着牙摇头比划着不会跟着又仰头打着哈欠做困顿之状。 “我倒忘了”南雁笑道:“你是长途跋涉只怕累得紧了。咱这就歇着吧!”将炕上棋子胡乱拾了起来一口吹熄了灯烛。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炕上。南雁手里拈着一枚闪亮的棋子翻来覆去地把玩沉了一沉终于叹道:“我这辈子其实比你还苦起码你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却不知道我爹是谁我娘是谁……易伯伯说我是他捡来的孤儿可我总觉得他们象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似的!” 余孤天给他的话搅动了心事霎时间心内凄苦也长长叹了口气暗想:“这天下还有谁比我更苦?大金国已经换了个天地我从此便是个漏网之鱼师父重伤之后去龙骧楼求援也不知怎样了……”耳听得远处不时隐隐传来野兽嘶吼之声声虽不大却让人心中阵阵紧。 第四节:往岁前因 西风残旗 翌日黄昏南雁照常来问候易怀秋一进那禅房的就觉得气氛不对。(..info无弹窗广告)厉泼疯双眉紧锁正在屋中来回走动。他身上穿了一袭黑袍那数道粗沉的铁链还缠在身上背后却插着一把大刀脚步顿挫之间铁链与大刀撞击出呛啷啷的锐响声势惊人。易怀秋和季峦却在斜阳淡影里端坐不语面目凝重地盯着对面墙上一块黑色的小旗呆。 南雁见那小旗不过巴掌大小也不知是什么布料制成色沉如墨却有一股罕见的逼人气势自旗角杆头隐隐散出。南雁走近了凝神细瞧见那旗上面更以紫线绣出了龙虎相斗的诡异图案不由咦了一声:“这东西好生古怪哪来的?” 季峦这时才苦笑一声:“今天晌午便在风雷堡外那‘大界石’上插着了。这小旗不过是给人随手一插却深入青石那插旗之人内力之深委实可怖!” 南雁知道风雷堡的界石便是玄机谷外写着‘山多虎豹金狗莫入’的那块大青石来人竟能将这小旗插到那界石上只怕已经破去了玄机谷内的机关岔路。他抚着那毛茸茸的小旗心底忽然间竟也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颤声道:“易伯伯这小旗子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插到咱们风雷堡来?” 易怀秋的眉头又是一紧沉声道:“这小黑旗便是金国龙骧楼的信物!” “龙骧楼?”南雁虽是头一次听得这名字眼前却莫名其妙地闪过一阵铁马金戈的杀伐之相心神竟随之一颤急问:“那是什么地方?”易怀秋的声音透着一股忧急:“你虽不能习武这些江湖中事终究是要知道的了”这两句话说得急了又咳了起来忍不住叹道“老二你今日跟他……说清楚些。” 季峦也咳了一声才道:“当今天下武林以‘四雄八修’为尊其中的‘风云八修’乃是‘禅圣易绝剑狂刀霸棋仙茶隐医王巫魔’八位奇人那‘江湖四雄’却是金国的龙骧楼、建康的雄狮堂、洞庭湖大云岛上的明教和西子湖畔的格天社这四家锋芒最猛的势力。这四家势力之中那雄狮堂几十年来一直是抗金的中坚‘剑狂’卓藏锋当初便是在雄狮堂罗堂主的鼎力相助之下才得以创建四海归心盟。卓盟主……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之后年近古稀的罗堂主却接过他手中的义旗聚起四海归心盟中的铁血精英再建雄狮堂苦撑抗金大业。罗堂主大名罗雪亭便得了‘狮堂雪冷’这么个名号。 “西子湖畔的格天社却是奸贼秦桧的党羽蓄养的无数格天铁卫专为秦桧清除朝野政敌、残杀抗金义士那格天铁卫大总管赵祥鹤武功绝高素有‘江南第一手’的美誉为人却极为猥琐不堪因他名字之中带个‘鹤’字拿手武功又是‘控鹤手’人们便呼他‘吴山鹤鸣’。”季峦说得挺快声音中也透着嘶哑和焦急似是心内有什么紧要之事“说到明教却又该让人长叹一声了当初的明教只因行事诡秘魔性十足素来不为中原武林所容直到‘剑狂’卓燕藏锋横空出世才一手化解了这天下第一大教和中原武林的纷争困扰。但卓藏锋没后眼下的明教教主林逸烟自恃神功无敌我行我素明教便又成了魔教。江湖中人称呼明教教主林逸烟为‘洞庭烟横’其实是骂他盘踞洞庭湖弄得乌烟瘴气!” 南雁听他滔滔不绝心中渐渐惊讶起来:“易伯伯和季二伯虽然往日常跟我说些天下大事但这些江湖之事说得却是很少今儿不知是怎么了一口气说得这么多?”忽闪着一双大眼睛道“这么说明教、格天社和雄狮堂三大势力说来都在江南实则却都是互不服气相互之间必是少不了明争暗斗的。嗯洞庭烟横、狮堂雪冷、吴山鹤鸣!这三家领的名号都好听那第四家就是龙骧楼了吧?” “江湖四雄之中又以龙骧楼的声势最盛。那龙骧楼的主人完颜亨自号‘龙骧楼主’江湖中人便送了他‘沧海龙腾’这个大号!”季峦提起“沧海龙腾”这四个字竟觉得口舌干润了口茶才道“完颜亨本是当初金国权势熏天的都元帅完颜宗弼之子眼下也是金国的芮王爷。这人据说绝顶聪明文韬武略素来不作世间第二人想。传言当初江南有谄媚之辈称呼秦桧走狗、格天社大头领赵祥鹤为‘天下第一人’赵祥鹤坚辞不受说有大金国芮王爷在他只敢妄称江南第一。.info[]嘿嘿赵祥鹤这么说一是随着他的主子秦桧阿谀金人二来也是这完颜亨着实有过人之处――你易伯伯这伤便是伤在完颜亨的手上!”南雁一惊问道:“易伯伯你跟这完颜亨动过手么?” 易怀秋咳咳两声苦笑道:“何曾谈得上动手?咳咳说来惭愧我只是给他随手击伤的。”南雁听得心中一凛易怀秋身上之伤到底因何而起众人全知之不详这时听他说起便连一直焦躁不已的厉泼疯也停下步子凝神细听。 “那是绍兴二年说话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易怀秋谈起往事目光陡地悠远起来“那时开封一带最猖獗的就是金国立下的伪齐儿皇帝刘豫。这狗贼在开封的皇城内称孤道寡、苛政滥刑弄得天怒人怨。老夫那时奉岳元帅之命正在这伏牛山下初建风雷堡以为他日岳家军攻取河南府的内应。岳帅早有取开封之心便命我由风雷堡深入开封前去刺探伪齐的虚实。 “那一次运气极好一路顺顺当当地进入开封之后竟又得便摸到了刘豫狗贼的皇宫外却正瞧见刘豫父子必恭必敬地送一个金国使者出宫。那金使不过三十来岁不到年纪瞧上去文绉绉的看那刘豫父子的狗一般必恭必敬的模样我估摸着这人的官必然小不。那时候的易伯伯可不似眼下这般老气无用正是气盛胆大之时眼见这金人身边也没几个护卫便动了刺杀他之心!”南雁知道易怀秋的性子提起金国官员一律称为“金狗”这次说这金国显贵居然只说“金人”那可说是客气得很了心下微感奇怪。 说到壮年豪事易怀秋苍老的老脸上不禁涌出一丝潮红竟连咳嗽也少了:“哪知一出酸枣门我便在路上瞧见了四五个高手一路暗中缀着他我猜想必是开封附近的高手义士要出手除这金使。也是我性子疏懒从无争功之心眼见有人要出手便乐得一路上瞧个热闹。呵呵哪知这不思进取的性子倒是救了我一命!” 他说着惨笑一声声音中多了不少萧索之意:“那几人跟着金人一出开封便同时出了手。五个汉子一施展身手却吓了我一跳这几人竟全是中原武林的有数高手若论武功个个都胜我十倍。本来我是个不服输的主但瞧了这几人挥刃出招这才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可怪的是那些我瞧上去头晕眼花的绝招妙势攻到那金人身前竟似全然无效。那金使简直不是人瞧他在狂风暴雨般的急招中倏进倏退浑若鬼魅一般看得我心惊胆战竟忘了上前相助……”南雁听他语音颤抖忍不住和季峦对望了一眼心中都隐隐泛起一丝寒意。 “忽然那金人一声长啸:刘豫老儿无用也让你等瞧瞧我完颜亨的武功!啸声未绝双手疾挥也不知他使得什么怪异招法那五个汉子齐声惨呼竟一起中招摔倒在地。” 厉泼疯忍不住拧眉惊道:“竟是一起中招倒地?”易怀秋黯然点头:“这些年来我时常暗中回思这天外神龙般的一招。想来想去这等高妙招式世间也只有剑狂卓藏锋或能施展。那时我却给惊得呆在了一旁。那金人却忽然回头向我喝道:回去告诉刘豫老实做他的儿皇帝休得再要痴心妄想!原来他早就觉了我的踪迹话一说完蓦地踢出一脚将地上一根树枝踢得疾飞了过来正射到我的右胸上痛得我几欲昏去。还没等我明白过来那人大袖挥舞竟已如飞而去。我挣扎着奔过去却见那五个汉子除了胸前均有个清晰的掌印之外再无别的丝毫伤痕但人却都已归天了。”一口气说完却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南雁听得心中突突乱颤似乎眼前也看到了五具僵直完好的尸体。这时却听窗外风声呼呼却是伏牛山的晚风又起来了。 季峦点头道:“是了完颜亨之父完颜宗弼一直忌惮伪齐尾大不掉后来更一手策划了废立伪齐皇帝刘豫之举。想必那时他便对刘豫放心不下亲命其子完颜亨前去试探伪齐虚实。刘豫这老狗想是嗅出了些味道便想暗中斩杀或是扣押这位金国元帅之子却不料……” “正是如此!那也是完颜亨第一次涉足中土但自那之后完颜亨却再也没甚作为。.info[]据说是此人做事务求完美对自己武功仍是不甚满意竟又闭关苦练直到三年之后才又重出江湖应乃父之命筹建龙骧楼。”易怀秋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又层层堆积起来叹一口气才道:“又后来岳帅遭了秦桧毒手惨死风波亭北伐大业毁于一旦。老夫心灰意冷誓死不回江南这才带着诸多岳家军的老兵栖隐风雷堡。” 季峦忍不住沉沉一叹:“大哥你这伤便是那根树枝种下的么?”易怀秋挥手抚着右胸叹道:“那时是侥幸捡了条命后来百般打听得知这完颜亨习练的功夫唤作‘沧海横流’号称‘一波才动万波相随’最是霸道狠辣。果然十几年来这老伤一年重似一年。”南雁听得心下生寒暗道:“只是随手一击就让人受了这样缠绵难愈的内伤这完颜亨的手段当真可畏!” 却听季峦又道:“这完颜亨非但武功绝高才智机略也是冠绝一时他一手创建的龙骧楼专给金廷刺探大宋、西夏、吐蕃各国机密听说楼内的龙骧武士不足百人但个个都是江湖上的一等高手又经完颜亨的独门密法苦训之后各自精于易容、追踪、谋刺之道实是可畏可怖……”说到后来声音竟也抖了起来“龙骧楼本来远在上京一年前不知为何给当时的金国权臣、现今篡权登基的完颜亮远远的调到了南阳来就守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南雁越听越惊心下隐隐觉得一阵子忧急头上又冒出腾腾的热汗道:“他们派人将令旗插在这里是要对咱们下手么?”季峦脸上的胖肉一抖缓缓点头道:“龙骧楼时常派人剿杀抗金同道帮派他们每次出手常提前一日将这龙虎旗插在敌家门上许是为了立威也许是为了故作姿态以示鸣而后战!江湖传言‘龙虎旗现鸡犬难见’说得便是他们插旗之后对手若是不降他们便动手狠辣毫不留情!”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愈僵冷阴暗眼瞅着那龙虎旗默然无语。易怀秋也长眉紧锁想着心事屋内霎时静得骇人。一片揪心的冷寂中南雁倒觉得心下起了一阵火扬眉叫道:“他们欺上门来咱们就束手待毙了么?”季峦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今日跟你说了这许多你易大伯必是已经有了安排!” 易怀秋缓缓点头闪烁的眼神如同初春掺了破碎薄冰的水面:“今日龙骧楼寻上门来单凭咱风雷堡断难相抗。为今之计便是先逃出去些人去跑出一个是一个。我易怀秋没有家室季二伯的孩子早已送到了江南眼下风雷堡的孩子就你一人了。雁儿咱爷们的缘分也到了……” 说到这里南雁已经明白过来急叫道:“易伯伯我死活不走南雁是风雷堡长大的男子汉绝不做缩头乌龟!”话一出口蓦然想起这自幼长大的世外桃源般的风雷堡要遭受不测之祸登觉心内如沸竟想冲出去死力厮杀一番。 易怀秋哼了一声冷冷道:“你南雁留在这里跟着风雷堡几个老家伙一起给人家烧成了灰便是男子汉大丈夫了么?”南雁浑身一震登时哑口无言豆大的汗珠却从额头上不停地沁了出来。季峦嘿了一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轻声道:“不单是你天一黑堡主便会让不会武功的仆役四散逃生。龙虎旗这一插一场厮杀血战是免不了的风雷堡内会武功的不是当初岳帅帐下的踏白使(按:宋朝军队中专管刺探情报的高级细作称为‘踏白使’)就是曾经纵横两河的义军自不会屈服他金国龙骧楼的淫威!” 南雁听他说得毅然决然已是动了玉石俱焚之念心下登时阵阵酸楚直觉体内热血给一股暖流带着四处急涌忍不住大声叫道:“我不走!说什么我也要留下!”厉泼疯这时却忽地扭头向他喝道:“你定然要走!他们只怕就是冲你来的!”这一喝声音好大将屋内的三个人震得全是一惊。南雁一愣怔怔地道:“他们为何是冲我来的?” “老厉”易怀秋口唇抖似在央求“你何苦说出!”厉泼疯却蓦地重重地一顿足道:“你们又何苦瞒他难道当真要瞒他一辈子么?”猛然扯开了自己胸前衣襟叫道“瞧瞧这个!”南雁瞧见他胸前赫然一朵五瓣火焰的纹身不禁心下大震解开自己衣服露出自己心口上一团七瓣火焰的纹身叫道:“厉叔叔这火焰我也有的!这……这是为什么?” “只因你是明教子弟!”厉泼疯的吼声有若炸雷一声声地在南雁心内炸响“只因你父亲便是明教月尊教主、四海归心盟的盟主卓藏锋!”南雁大张双目扭头向易怀秋瞧去却见易怀秋也是身子微颤缓缓点头。霎时间南雁如遭电击暗道:“原来我爹便是卓藏锋原来我叫卓南雁……我长到一十四岁却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厉泼疯双手板着他肩头喝道:“这火焰便是咱明教印记!五瓣为豪六瓣为英七瓣为雄。”他越说声音越大裂着衣襟拍着胸膛吼道“你爹是大英雄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只会过一辈子舒坦日子。他虽要带你先去北国暂避却于路上亲手在你身上纹出了咱明教顶尖人物才配的七瓣徽记还给你起了‘卓南雁’这个名字。大雁南飞终有一日你这大雁要独自飞回大宋去的!” 卓南雁自幼就见了这火焰纹身问了易怀秋几人多次他们只是不说。这时听了厉泼疯的话他胸中热流翻涌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哽咽:“卓南雁卓南雁原来爹爹早就盼着我北雁南飞归还故国!他还要我做一个大英雄!” 易怀秋杂了泪的目光中夹满了关切和歉疚:“不要怪易伯伯瞒了你十四年你这身世……我本打算瞒你一辈子的。你性子刚烈知道了父母大仇之后必然奋不顾身地前去复仇没的里送了性命!” 卓南雁眼中热泪奔涌浑身突突颤抖哭道:“易伯伯我、我不怪您。我只是想知道我娘、我爹……。他们还活着么?”易怀秋黯然摇头道:“卓大侠性情刚毅若还活着必会赶到风雷堡来看你……令堂赵芳仪赵女侠是亲自送你来风雷堡的。那时你才两岁身染重疾赵女侠也在剧斗之后负了内伤。她眼见百般救治你不成终究心力交瘁而亡……” 听到这里卓南雁只觉胸口酸楚呜地一声痛哭出声。虽然易怀秋等人待他甚好但卓南雁还是常常幻想自己的父母有朝一日会忽然出现在眼前梦里的父母只是个朦朦胧胧的影子却能带给他无比的温暖。今日骤然得知了自己的父母消息却是冰冷无比的死讯霎时他的心一阵空荡荡地难受:“原来我卓南雁当真是天地间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易怀秋等人听他痛哭心内都是万分难受。卓南雁只哭得两声又霍地昂起头来攥拳问道:“易伯伯我爹、我娘是给谁害死的就是秦桧那老狗么?”易怀秋的眼神熠然一闪却缓缓摇头:“这事说来话长令堂临终遗言命我不得使你执有报仇之念。许多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为什么?”卓南雁觉着一阵阵的憋闷委屈忍不住叫起来“我偏偏要知道是谁害死的我爹爹妈妈!”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本来忿忿地睁着眼不让泪水垂下来这一拼力叫喊登时又有两行热泪刷地滑落。易怀秋的霜眉陡地竖起叫道:“不成就是不成!这风雷堡难道是听你的么?”这一声色俱厉立时又剧咳起来。季峦叹息一声将卓南雁的身子揽入怀中挥袖给他抹去泪水道:“南雁这是什么时候了大敌当前咱可不要惹伯伯生气待退了强敌……”说着声音一馁便说不下去了。卓南雁心中一凛果然住口不言。 “单凭风雷堡之力万万不能与龙骧楼硬抗”片刻之间易怀秋已经回复了凝定略一沉思又道“泼风你就在此守着天一擦黑就带南雁走!将余孤天也带上。这孩子必非常人若当真是忠义之后咱不能让他落入龙骧楼手中。若是他与龙骧楼有丝毫瓜葛便一掌毙了!”他说一声厉泼疯便应一声。卓南雁听得最后一句心却一抖又忍不住瞪起眼睛插话道:“我瞧这余兄弟……倒不似坏人!” 易怀秋眼见厉泼疯眉毛耸动一副跃跃欲试之状又叮嘱道:“不管风雷堡出了何事你们都万万不可回头急南下去江南雄狮堂投奔罗堂主!我写给罗堂主的书信便在那包裹之中。”又转头望向卓南雁微笑道“你的东西易伯伯已给你收拾好了你瞧瞧还缺什么?”说着递过来两个包裹。 卓南雁瞧见包裹外插着一把精巧的短剑知道这必是易怀秋留给自己防身用的将手伸进包裹拨弄了一下瞧见却是两套刚做好的棉袍想是预备给自己过年穿的。蓦觉手上一硬却是摸到了两个圆圆的盒子细瞧时竟是一副围棋盒子。 易怀秋缓缓笑道:“这围棋的棋子挺考究易伯伯前几日才给你弄来在你身边留个念相吧!过不了这一晚咱爷俩的缘分也就了了……”卓南雁抬头正望见那一张无比熟悉无比慈祥的脸孔心中一阵酸楚再也忍耐不住叫了一声“易伯伯”便想扎到他怀中痛哭。 “伯伯最厌啼哭流泪的小儿女之状”易怀秋却伸出干枯的手掌硬生生地止住了他“嘿有生必有死有缘必有散又何必忧惧悲伤?”他低缓的声音中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力量使卓南雁心头一静硬硬地顿住了呜咽但泪水仍是扑簌簌地淌了下来。 易怀秋扬起了两道白眉问季峦道:“都准备好了么?”季峦昂道:“是玄机谷的埋伏已然开启。宋铁枪、李长塔和鲁金刚三人在他们布下了多重埋伏宋铁枪还用召兽之术引来了伏牛山上的狼群!大花、小花两只猛虎稍后也会赶到眼下的风雷堡固若金汤!”跟着一声招呼守在门外的宋铁枪、李长塔和鲁金刚全都全都进来躬身听令。 卓南雁知道这三条汉子都是风雷堡内的悍将和这两位堡主素来齐称“两龙三彪”这三人齐出还用上了召兽之术显是已到了万分紧急的时候了。一念未毕却闻远处狼嚎之声此起彼伏那嚎声越来越是响亮也不知暮色之中有多少只野狼正在向堡外聚来。 易怀秋的神色却愈凝重寒霜已经爬满了额头颊边的肌肉在抖颤的烛光中一跳一跳的沉了沉才向宋铁枪道:“将那杆忠义旗给我拿来!”宋铁枪愣了一下仍是匆匆而出再奔回来时手中已捧了一面裹得齐齐整整的大旗。易怀秋双手接过了缓缓摊在床上却是一面破旧的月白大旗。上面染的不少血迹隔得年月久了都化作斑斑点点的绛红。大旗中央那斗大的“岳”字却分外醒目。卓南雁双目一亮叫道:“是岳家军的大旗!” “是呀如今的天下只剩下这一杆岳家军的大旗了吧”易怀秋伸手抚着那残破的大旗口中呵呵低笑“老伙计可是好久不见了!”他再抬起头来时深邃的瞳仁中已迸出针芒般的精光对宋铁枪道:“你去告诉他们待会玄机谷若是阻不住金狗你们便乘黑四散突围万不可留下逞这血性之勇!咱堡里那霹雳震天雷不管多少只管给我拿来埋在院东的大旗杆下!”几个人听了心头都是一凛。卓南雁知道易怀秋已起了玉石俱焚之念浑身热血一撞便想叫声“易伯伯”但忽然想起适才易怀秋说过的话口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出什么。但觉体内的热血呼呼地涌上来心肺间一阵阵的酸楚难受。 宋铁枪应了一声虎目之中也有泪涌出终究是一咬牙匆匆而出。卓南雁抬眼望去却见夕阳正无奈地垂落外面已是苍茫一片。他的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易伯伯和季伯伯何等武功这风雷堡的埋伏又是何等精巧几个金狗兴许是冲不进来呢!” 易怀秋却向他望过来轻声道:“待会我让你们走时便走片刻不可耽搁。逃生之后不可妄自提及自己身世明白么?”卓南雁倔犟地挑起了眉毛道:“为什么?”心中暗道:“我偏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卓藏锋的儿子!”易怀秋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了卓南雁的肩头:“伯伯最后再嘱咐你一句话!”卓南雁听他语音嘶哑心下酸痛拼力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却仍是抽搐颤:“请伯伯说!” “你是卓藏锋的儿子自幼又在风雷堡中长大注定了这一辈子多受磨难!但你记住了拔剑而起挺身而斗不过是血气之勇!忍人所不能忍才是天下大勇!”老人说到这里向他深深凝视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频频地抖着“还记得那老和尚说的话么百折不挠玉汝于成!” 卓南雁微微一愣随即心下明白过来:“是呀听易伯伯说我爹的仇家多得很我可不能逞那于事无补的血气之勇!”当下重重点头道“是百折不挠玉汝于成!南雁定会记着!”口中不经意间说到“百折不挠玉汝于成”这八个字时蓦觉热血沸腾似乎这一瞬间整个人已经长大了许多。易怀秋又沉沉地望了望他才点头道:“好咱们这就上风雷塔观战!” 第五节:挥旌玉碎 喋血龙骧 风雷塔其实是堡内一处可以了望四方的高塔众人在暮色之中登上塔来却见斜阳将落残霞如血远天一片苍茫的红色。堡外黑压压的已经聚了百十条野狼只是这灰毛苍鬃、蠢蠢欲动的群狼却阵垒分明地分作四队彼此各不相扰。 卓南雁知道这是伏牛山内的四拨野狼各有自己的狼王和领地这时竟也给宋铁枪一起召来。 这时晚风渐紧凛冽的风中只有群狼声势浩大的嗥声却再不闻一点别的声息。厉泼疯忍不住拧眉骂道:“要打便打贼厮鸟弄什么玄虚怎地到这时还不露面?” 忽见堡外一只高大壮硕的灰狼挺身而起昂头长嚎一声悠长的声音中带着十足的威严。这一声叫罢西的群狼忽然全都悄然无声。跟着东边一只颈前带着白毛的乌黑大狼也扬起雪白的脖子长长嘶嚎一声霎时间东狼群也静了下来。接着又有两只壮硕无比的大狼先后仰天嘶叫。 卓南雁知道那是四只狼王在各自传令狼性最是坚忍机敏瞧它们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难道敌人业已来了么?他纵目远望却见远山沉暗苍林萧瑟哪里有什么生人的影子。 跟着那四只狼王又先后厉嗥几声声音或长或短似乎是在各自分兵派将。群狼听了号声立时四处散开将石堡四周全都围住。卓南雁只见这百十多只狼忽聚忽散全都悄寂无声不由心中暗自佩服又见群狼全都双耳竖起挺胸昂头地四处张望心里不由紧了起来。 一旁的厉泼疯焦躁道:“狼王将群狼散开难道是已测知敌人要四面来攻么?”季峦沉声道:“十多年了我在山中见群狼布阵猎物多回从来没有这般谨慎小心。只怕敌人已经来了咱却没有察觉!” 蓦地却见东侧一只灰黑大狼挺身长嚎声音凄厉悠长。群狼立时一阵躁动。易怀秋忽沉声喝道:“在天上!” 卓南雁昂头望去却见苍暗的天穹上忽然现出一片黑点倏忽放大忍不住惊道:“是大鹰。”易怀秋却嘿了一声道:“不是鹰是金雕!” 那鹰群飞近卓南雁才瞧清那群东西双翅宽大羽金光果然全是体形硕大的猛悍金雕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暗想:“龙骧楼想必早知道我们风雷堡内有虎狼相护他们调来金雕助战真是有备而来!”季峦却道:“怪不得他们能轻易破去宋铁枪在玄机谷布下的多重埋伏原来龙骧楼有金雕相助!” 群雕在空中鼓翼盘旋却不冲下。卓南雁霎时觉得风雷塔上的西风凛冽了许多也不知是晚来风疾还是雕群鼓荡出来的阵风。堡下群狼挺足长啸嚎声此起彼伏声势惊人。 蓦然间一只猛雕平展双翼自空中箭一般直插下来这一落劲急如电狼阵之中最靠前的那只灰黑大狼猝不及防竟给猛雕的双爪抓中眼球立时凄声惨嗥满地乱滚。四五只狼疾奔过去助战那金雕却已振翅飞起爪上鲜血淋漓暮色中瞧来分外狰狞。 猛听得玄机谷外响起一声竹哨的呼哨声短音厉。空中的群雕似是得了指令立时纷纷鼓翼扑下。刹时间狼嗥四起雕群和狼群杀在一处。伏牛山的群狼体大力猛本来最是凶蛮奈何这次的对手却更厉害。那群金雕双翼展开几乎长达丈余铁爪尖利又力大无比每每一扑一抓就能将撕开大狼坚韧的狼皮伤筋断骨。若是飞扑不中金雕立时就会展翅高飞决不给群狼反击的时机。 更可怕的是这群巨雕显是给高人苦心驯过玄机谷外的哨音不时响起或悠长或短促雕群的起落进退全循着哨声竟是暗合分进合击的兵家之道。有时是一两只先后扰敌有时是几只连环诱攻有时则是声势惊人的群起而攻。群狼在地上干挨打只有嗷嗷怒嗥的份。 易怀秋凝眉瞧了片刻便提气喝道:“放箭!”守在堡上的庄兵早就蓄势待得令后箭如雨直向雕群射去。众人眼见地上的金雕和狼群搏杀在一处怕乱箭伤了野狼都对准天上高飞的金雕射去。但群雕这时才显出了它们的可怕巨雕竟会挥翅拨打乱箭大翅一挥劲风鼓荡便会将羽箭拍落。 一轮乱箭过后竟没一只金雕落下。风雷堡内羽箭素来不多大敌当前众人惊骇之下便不敢再多放箭。 季峦大怒抢上去自一个庄兵手中接过弓来对准飞扑下来的一只金雕奋力一箭射去。噗的一声羽箭直贯入金雕腹中却又余势不衰直钉在了一只野狼的背上。 金雕和野狼一起滚翻在地惊得雕群和狼群都是一乱。季峦连连顿足拔出箭来望着天上金雕又一箭射出。这一箭又疾又准眼见便要射中陡然间只听嗖的一声不知哪里飞出一只羽箭竟将季峦射出的长箭击落。易怀秋眼见这一箭后先至劲猛势准不由暗自喝了声彩:“龙骧楼内果然卧虎藏龙!” 蓦地又闻哨声凄厉频频催促雕群猛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狼王精心布好的阵势便给群雕冲散。十几只强悍的大狼先后给啄得眼瞎腿残更有几只形体稍小的狼竟给飞扑而下的巨雕提起颈背抓上天空再高高摔下摔得血肉模糊。 再战片刻群狼心惊胆战蓦地那只灰毛狼王仰头嘶吼声音惊惶急促。几十只野狼听了这嚎声全都夹起尾巴跟着那只狼王向西窜去。这灰毛狼王带着的是伏牛山最大的狼群余下两个狼王见势不妙也带着几十只野狼先后退走。季峦连连撮口呼哨但狼的性子都是欺软怕硬这时胆气一怯任是他如何吆喝也约束不住。 风雷堡下却只有那白颈的黑毛狼王带着本部二十余只野狼拼力死战只是这时势单力孤给金雕轮番扑下连抓带啄伤亡惨重。卓南雁眼见那黑毛狼王的一只眼睛已给金雕啄瞎雪白的颈毛上鲜血淋漓兀自呲牙苦战心中不由阵阵难过。 易怀秋却叹道:“两年前这黑毛狼王险些被大花咬死是我自大花口中将它救下。嘿拼死报恩这是古来的侠士之风!” 那竹哨声嘻溜溜地又再响起这一串哨声响过天上一群金雕却鼓翅掉头直向远山飞去了。厉泼疯眼见群雕没入暮云深处忍不住顿足喜道:“哈这群扁毛畜生跑啦!”卓南雁却连连摇头沉吟道:“未必!瞧狼群的样子怎地似是更加小心?”果然只见那独眼狼王仰头嘶叫声音愈加凄厉。它身旁那二十几只野狼闻声立时聚在狼王身旁鬃毛擎起在西风中惶惶地盯着前方。 猛然间只听得一阵猛兽厉吼之声在山林深处响起这时天已擦黑凛冽的西风里蓦地传来这滚滚怒吼真让人心惊胆战。却见黄影闪动数只花斑大豹冲出山林疾向群狼扑来。 “是猎豹”易怀秋老眼一寒道“金雕攻敌全凭目力犀利。到了傍晚金雕目力不及便成了废物。龙骧楼正好遣走金雕换成猎豹看来他们这攻击是一次猛过一次。” 一语未落堡下的群狼已和猎豹杀作一团。群狼苦战已久早就力竭又都身负有伤几乎全凭着一股血性才能支撑到现在。那五只猎豹却是蓄势已久又兼体大力壮横冲直撞过来立时将狼群咬得鬼哭狼嚎一片。 那狼王擎着颈下染了血的白毛拼命嘶叫。群狼立时散开三五只狼对付一只猎豹嗷嗷地乱咬。不提防一只花豹直向狼王扑去饶是那狼王身手矫健还是给猎豹一口将耳朵咬去鲜血溅出染得狼头模糊一片。 易怀秋心中一痛扬声道:“让它们退了罢!”守在堡下的宋铁枪几声呼哨吹过四五只力尽的苍狼当先退去。 狼王昂嘶叫待余下的群狼先后退走才睁着绿油油的独目缓缓退去。那五只花豹眼见它鬃毛炸起眼射冷电一时竟也不敢穷追。 借着苍穹中最后的一丝余光卓南雁见那只黑毛白颈的老狼一瘸一拐地向远山退去心中蓦地一热:“便是虎狼之中也有英雄这老狼威风凛凛真是英雄!” 厉泼疯眼见那五只猎豹在堡前四处跃动耀武扬威不由怒道:“不敢真刀真枪较量尽遣些畜生上来龙骧楼算什么能耐!”易怀秋冷哼一声:“龙骧楼如此煞费苦心为了对付咱风雷堡想必早已准备多时了。” 猛听得一声虎啸自西山深处传来。易怀秋不由脸现喜色道:“是大花、小花它们来了!”这两只猛虎平时散处深山伏牛山连绵数百里急切间宋铁枪寻它们不见这时终于赶来。五只猎豹眼见身后猛虎冲到急忙厉吼着转身迎战。 夜色阑珊呼啸的西风里夹着浓烈的血腥气息虎啸豹吼之声惊得人肝胆欲裂。大花小花仗着一股锐气和野性一下子便冲得五只豹子阵脚大乱但天色昏黑卓南雁已难瞧见到底谁占了上风。 忽听大花怒吼一声宛若晴天打个霹雳跟着一只豹子惨声呜咽黑暗中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卓南雁正急得满身大汗忽见眼前一亮却是堡中庄兵有人燃起了火把明亮的火把光芒下却见一只豹子横身倒在血泊之中显是适才被大花一口咬死。 “熄了火把!”易怀秋见了火把光芒吃了一惊急纵声高呼。但是已经晚了那余下的四头花豹见了火光忽然四散退开。那大花小花却是混迹深山的野兽平时最怕火光猛觉身后火起立时吃了一惊尾炸毛竖惶惶欲退。 便在这时猛闻几下鼓声响起远处黑暗之中蓦地射来一串弩箭。这排弩箭劲急无比显是连环机弩所。大花正被火光一惊的当口登时给七八只乱弩射中前胸狂吼声中翻身到地。 “大花――”卓南雁心中剧痛忍不住惊呼出声。忽听四五道啸声同时响起。(..info)啸声极近极响又在这紧急关口乍然而作委实惊心动魄。随着啸声数十个矫健黑影直向堡中掠来。 那小花眼见爱侣惨死呜地一吼纵身便向迎面的黑影扑去。火把光芒骤然一灿卓南雁才见对面涌来的却是一群灰袍汉子那小花横冲直撞呼呼两爪便将两个汉子扑倒在地。 “大伙散开老子来对付这只大猫!”怒喝声中一个手持大斧的汉子快若疾风般冲到劈面一斧斩在了小花顶门登时鲜血飞迸。小花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啸仍是奋力扑过去。 那汉子眼见自己开碑裂石般的一记重斧斩在猛虎头上居然无功不由冷笑一声身子旋风般的一个疾转大斧轻飘飘地横掠过来登时划在小花咽喉。这一斧又快又狠全仗着猛虎前扑之力登时将虎喉划开小花惨啸一声终于无力瘫软在地。 这时那要命的火把终于熄灭借着那一丝残光卓南雁瞧见那持斧大汉敞胸露怀一身灰袍在风中飒飒飞舞却是个光头长的女真人!他心中又痛又惊:“这三次攻击果真如易伯伯所料一次猛于一次!龙骧楼的人技高心毒这一场血战风雷堡怕是凶多吉少。” 那汉子一斧斩了猛虎胆气大壮扬声喝道:“杀!留下小孩活捉余下的不分老弱男女一并杀了!”蓦地鼓气一声长啸在暗夜之中远远传了出去立时四面八方都有杀声响起。季峦听得杀声心中一沉:“他们借着金雕居高临下的目力必是已经破去了玄机谷的埋伏。风雷堡已经无险可守眼下只有拼力死战!” 众人下得塔来退回易怀秋的禅堂。忽听得黑暗之中只听得吼声四起:“杀呀――”“杀了金狗――” 卓南雁听出那是风雷堡群豪的杀敌怒吼但这吼声每每喊到半截就换作呃呃的一声短促叫声心下正自奇怪间却听身旁的厉泼疯呼呼喘气:“龙骧楼来的都是高手出招好不狠辣竟全是一击必杀!” 风雷堡内的群豪有当初的两河义军也有不甘忍受秦桧淫威的岳家军老兵这些汉子上阵杀敌都是好手但若是对付武林中的绝顶高手却又力所不及。想到这每一声呃呃的短呼都是一个热血汉子瞠目倒下卓南雁心内就是一阵烈火焚烧般的难受。 “都是热血男儿叫他们不要死守却是没有一人逃生。”易怀秋说着呼吸也短促起来。蓦地一道喊杀之声从东南直窜了进来跟着守在门外的宋铁枪爆一声喊率着数十个汉子便迎了上去。 易怀秋陡地在黑暗中昂起头来道:“东北已破了个缺口贼人只怕攻进堡来了。”一阵狂风卷着逼人的寒意撞了过来将屋门砰然荡开。却见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黑沉沉的还没有一个人影冲进来但那喊杀叫骂之声却是越逼越近了。 “雕狼大战之时我便瞧见他们已在暗中张网布阵了”易怀秋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定“听着西南方喊声最疾却是只喊不攻那是金狗的扰敌之计他们佯攻西南实则强攻东北和西北。东南方位悄寂无声其实是藏了高手等候从那里突围逃生的人自投罗网!我这就出去将龙骧楼的金狗引到东边!厉泼疯你带着南雁他们向西突围!” 话一说完他枯瘦的身子已经凌空跃起那面岳家军的大旗也被他只手挥舞随着他一起投入到暗夜之中。 卓南雁啊的一叫拼力张眼向外望去但那夜色太黑太浓根本瞧不见易怀秋的身形只见那抹月白的旗影在朔风中招展飘荡直向东方掠去。他忽觉口边一咸却是两行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下。 这一次卓南雁终于没有哭出声来只奋力凝望着黝黑的门外。那抹在沉暗夜风中飘荡远去的白影深深烙在了这小小孩童的心中。 厉泼疯霍然立起提起卓南雁负在了背上大踏步便往院外走去。才闪出院外却见沉沉的夜色之中尽是一点点一簇簇闪耀的火把几十个灰衣武士往来冲突拦住了风雷堡的庄兵四处劫杀。 跟这些服饰光鲜、兵刃闪亮的龙骧楼武士比起来风雷堡的汉子衣衫褴褛兵器残旧不少人还挥着种地用的破锄铁镐实是寒酸到了极点却兀自人人苦战无一退却。 厉泼疯口中低声咒骂将身形隐在黑暗之中悄然潜行。四周都是刺耳的喊杀声和兵刃的撞击声幸喜没人瞧见他二人。 卓南雁忽然想起什么叫道:“哎唷厉大叔还有余孤天咱们该带上的!”厉泼疯喘了口粗气两只火红的眼睛在夜色里闪了闪终究是回过头又向院子里冲来。却见院中喊杀阵阵退回来的宋铁枪和随后冲进的十几个金兵已经杀做一处。 余孤天一整日猫在屋中黄昏时分听得堡外虎啸狼嗥一直就心惊肉跳。这会听得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师父出事了!完颜亮手下那批逆贼已经寻到了这里!”他在黑漆漆的屋内团团转着想逃出去却怕贸然冲出撞见金兵可这么呆在屋中无异于坐以待毙。 正自慌得六神无主门支呀一声开了一个胖大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季峦。借着院中些微的火光余孤天瞧见季峦鬓散乱浑身浴血不由吃了一惊。 “余孤天你逃生去吧”季峦紧紧盯着他喘息着道“龙骧楼的人马冲了进来咱们要支撑不住……”余孤天这才瞧见季峦的腹前竟插着一把剑鲜血正自汩汩而出但听得他说到“龙骧楼”这三字心下微动双目熠然一亮。 季峦重伤之下心神却极是清楚见了余孤天闪烁的眼神心中蓦然一沉:“今早刚得了讯息大金皇帝之子晋王完颜冠尚在人间难道当真是他龙骧楼当真是为他而来?” 原来完颜亮做贼心虚畏惧有人以熙宗之子的名号图谋不轨将完颜冠私逃的讯息封锁得严紧之极。以风雷堡季峦之能却也是刚刚在今晨得到了一点消息饶是他多谋善断一时也想不到这破衣烂衫的哑和尚就是当今大金国的太子。但余孤天才来投奔龙骧楼便骤袭风雷堡已引得季峦对心下生疑此刻眼见他目光闪烁季峦心中疑心更甚。 他心下疑云万千却不露丝毫声色只喘息道:“快快逃吧迟了就……不成了!”余孤天心下刹时一凉:“我跟师父千里迢迢地前来投奔龙骧楼岂料芮王完颜亨也是个势力小人得知我藏身之处后竟也挥兵来擒我好跟完颜亮邀功请赏!” 当下也懒得跟季峦说什么满腹悲愤地向屋外走去。刚跨到门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呼:“晋王殿下可要一路保重呀!”余孤天身子微颤啊的一声回过头来却正瞧见季峦那一双在黑暗中灼灼闪动的眸子。 季峦眼见了此刻余孤天的神色登知自己所料不差他虽不明白龙骧楼大举来攻到底要对这位落魄太子如何却也知道风雷堡能有今日之灾实是自己当初贸然收留此子所致。惊怒之下挣扎着一步跨过来反手便扣住了余孤天的脖子喝道:“原来都是因了你这装聋作哑的小贼……” 余孤天见他忽然变得凶神恶煞一般知道自己行迹泄漏要待抽身逃走但脖子给这人一把扣住了立觉呼吸艰涩难受之极。一霎时他的脸便憋得通红生死关头却将心一横反手一掌重重推在季峦腹前的长剑上嗤的一声那剑登时从季峦身上透体穿出。 季峦身上早受了四五处厉害内伤本就是灯枯油尽的关头经这一剑透体刺入闷哼声中身子一晃便栽倒在地上了。 余孤天只觉喉咙一畅呼呼地喘了几口气正待逃走门外却奔进两个人来正是卓南雁和厉泼疯。这两人去而复返正是来此接上余孤天一起逃走才跨进屋来正瞧见倒在血泊中的季峦。卓南雁惊叫一声疾跑过去将他扶起来却见他已是不成了。 季峦还残存着一丝神智口中道:“余…余……” 余孤天只道他这就要戳穿自己的身份心下惊慌要待逃跑偏偏双腿不听使唤。卓南雁眼见这往日笑容满面的二伯气息奄奄不由心如刀割忍痛道:“是是我自会照顾余孤天小弟!”季峦的口唇一阵哆嗦却再没有挣出一个字来整个人便已僵硬了。 卓南雁心痛万分厉泼疯已一步跨上扯住他和余孤天便向外冲去。三人才探身出屋只听喊杀震天风雷堡和龙骧楼的人马在院中已剿杀成了一团。 鲁金刚和李长塔正合斗一个矮矮胖胖的灰衣汉子。那人手中兵刃是根软软的长鞭挥动之间鞭上竟生出一股刚猛之极的力道将鲁金刚的扑刀、李长塔的大槊震得东倒西歪。 厉泼疯只看了两眼便知他二人不是这矮胖子的敌手但眼下万分紧迫的事还是护着卓南雁和余孤天逃出去当下肩上背了卓南雁一手揽住余孤天疾步冲出。 忽见那矮胖子软鞭疾旋竟将李长塔和鲁金刚猛攻过来的两件长兵刃卷在一起扑刀和青铜槊相互激荡震得两人都是虎口麻两件兵刃呛啷啷地竟全都摔到地上。李长塔一愣之间心口已中了那矮胖子一记铁掌鲜血狂喷栽倒在地。 厉泼疯浓眉一抖忽然一脚踢在地上的扑刀上扑刀灵蛇般窜出直向那胖子射去。那矮胖子猝不及防闷哼声中嗤地一下已给扑刀插入腹内。鲁金刚已然扑到拼着斜肩挨了他一掌却一肘猛打在刀杆上朴刀竟被他打得自那人腹内洞射而出。 那人怪叫声中身子软软倒下死前的双目在火光下鼓鼓的突着似是不信世上有如此舍生忘死之人。 厉泼疯这一踢刀杀敌却也露了行迹立时就有三四道身影疾向他扑了过来。宋铁枪这时也挥枪杀到拦在他身前嘶声喊道:“你快退莫忘了堡主重托!”厉泼疯心头一凛左掌抓起正在地上疾奔的余孤天飞身一跃远远地便纵上了墙头。 院里同时响起了四五声叱喝“好俊功夫”、“风雷堡还有这等身手的人”、“休让这厮走了!”厉泼疯听这几声冷叱或沉雄或冷峻夹在纷乱的厮杀声中居然字字不乱便知这几人均是高手不由心胆一寒。 正要向院外窜去忽然咦了一声只见院外东侧却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得东边天空一片火红。闪耀的火光下却见那大旗杆上缓缓扬起了一面月白大旗旗上那猩红的“岳”字在烈火光焰下迎风怒展煞是醒目。 这就是当年百战百胜的岳家军行军布阵时挑过的大旗十年前让金人闻风丧胆的岳家军大旗。在这个凄冷惨酷的冬夜里在这烈焰烛天的火光下那卷舞的旗面残旧了许多但招展起来的依稀还是十年前的雄风。 几个要待扑来的龙骧楼高手见了那旗子神色不由一馁心内霎时都闪过了一句几乎忘却的话语“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激战之中的风雷堡群豪陡然间见了那大旗却均是心神大振。这些热血汉子十年来猫在这山沟里苦哈哈地种田打猎也不肯出堡臣服金国。他们穿的用的多是十年前的破旧衣衫洗得掉了色烂了线仍不肯换却这些南朝衣冠也不愿退归江南为的便是他们曾随着心中那位永远的大帅在这片热土上洒过血挥过汗垂过泪水也留下过笑声。 十年后重睹这那火光中呼呼怒展的大旗这些贫苦汉子霎时觉着体内涌起一股热腾腾的少年豪气握着柴斧、猎叉的臂膊格外有力起来呵呵大叫拼力死战。这一来本就稳操胜券的龙骧楼武士立时阵脚微乱。 蓦地一个秃顶辫的高瘦老者疾掠过来用女真话长声喝道:“何三斧你随我追那使刀的汉子旁人跟着徐和尚砍了那破旗子!”这老者显是此次龙骧楼人马的主使随口一喝就有说不出的威严。 “徐和尚遵命!”一个胖大和尚昂应了一声跟着又有四五个汉子长喝呼应呼喝之声起伏震耳显是均为高手。立时院中鏖战的诸多金人全随着那和尚向东杀去。 那老者却双臂一展有如一只苍鹰般直向厉泼疯扑了过来。跟着一声呼啸那斩了小花的持斧大汉也飞步奔来。 厉泼疯骂了一声携起两个孩子从墙头上飞身窜了出去。院中的宋铁枪却知院外东侧的旗杆下埋有霹雳震天雷急撮口嘻溜溜打了个哨子数十个正待奔往东侧的风雷堡豪杰愣了一愣才听到宋铁枪的嘶声一喊:“来保护少主要紧!”众人一惊急随着他和鲁金刚也向厉泼疯奔逃的方位冲来。 厉泼疯背上负着卓南雁左臂揽住了余孤天的腰脚下劲气展开直如怒豹惊马一般向西冲去。老谋深算的易怀秋所料不差这西侧果然没有伏下高手只有十几个金兵虚张声势眼见厉泼疯气势汹汹地冲到急硬着头皮上前阻拦却给他手起几刀如同切瓜砍菜一般杀得四散奔逃。 卓南雁忍不住叫道:“好厉大叔这几下子杀得痛快!”厉泼疯哈哈狂笑脚下丝毫不停将那十几个金兵远远抛在了身后。 那老者长声怪啸和那提着大斧的汉子衔尾追来。鲁金刚和宋铁枪带着几十个风雷堡豪杰不久便即赶来挥刃杀散了这十几个金兵自后奋力疾追。三拨人先后奔出风雷堡才跑出一箭之地忽听得身后风雷堡东侧响起震天价一声巨响脚下坚硬的大地也在这怒响中微微颤了颤。 卓南雁的心却随着那响声忽然裂成了数片他回头望去却见风雷堡内火光耀眼挂着岳家精忠旗的旗杆已然消逝不见。 “易伯伯――”他撕心裂腹地长呼了一声他知道他的易伯伯已随着那声炸响和那面他奉若神明的岳家军战旗一起远去了。想到从今而后他再也见不到这宠他、爱他的老人再也见不到那张铁一样刚毅的脸孔了卓南雁的全身都不禁抖颤了起来。 “不好!”那提着巨斧的汉子愕然止住步子提起鼻子狗一样猛嗅着夹着血腥的硫磺气息骂道“徐和尚他们只怕中了易怀秋这老狗的算计!”那老者也知几个手下只怕已随着这声巨响灰飞烟灭了却红了眼珠子叫道:“正点在前面先撵上再说!”提起十成真气起落如风直向厉泼疯扑了过去。 厉泼疯身法虽快到底携着两个孩童堪堪着要给这老者撵上了。他是个血性汉子此刻料知易怀秋与敌同归于尽不由悲怒满腔眼见身后敌手逼进蓦地吐气开声掌上力将余孤天和卓南雁远远送了出去。 第六节:虎视鹰扬 壮士断腕 卓南雁哎哟了一声身子在夜风中呼呼地疾飞了数丈之远落下地时却稳稳当当地毫无损伤。他伸手扶住了身旁的余孤天沉暗的夜色中瞧不见他脸上神色只觉那跳耀的目光显得说不出的慌张。卓南雁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只紧紧握了下那双冰冷的手掌回头望时却见身后厉泼风大刀闪烁和那秃顶老人斗得正疾。 阴寒的夜风摇晃着四野的林木荡起萧萧的呜咽之声黑魆魆的群山顶上是墨色的天那上面只几颗残星在眨眼。厉泼风便在这穿梭呼啸的夜风中挥刀如电虎吼连连。那把沉重之极的厚背锯齿刀随着他的狂舞刃上九枚铜环交互撞击出阵阵惊人心魄的锐响。那老者却闷声不响手中挥着一件古怪的尺形兵刃步法错落招式古怪。 交手数招厉泼风觉得对方招术看似绵软无力却如抽丝缚茧一般将自己的大刀紧紧缠住。两人身形交错而过的瞬间厉泼风借着些微的星光瞧见老者手中那尺样兵刃闪着一层乌油油的光他脑中电光一闪忍不住大叫一声:“量天尺?”老者怪笑道:“南蛮子倒知道不少!” 猛听得有人一声怪笑:“海坛主您先去‘照料’那两个小孩。这小子正对我何三斧的脾气交与我正好!”却是那提着大斧的汉子何三斧飞步赶到。 厉泼疯听得“海坛主”三字心下微沉:“原来这干巴老头果真便是号称‘海东青’的金国邪派高手。听说此人擅于调鹰驯豹横行塞北二十载罕遇敌手数年前忽然绝迹江湖想不到却入了龙骧楼!那金雕、猎豹必是此人所驯!” 一念未决何三斧已凌空掠至扬手一斧便向他当头劈到。厉泼疯横刀疾拦刀斧相交出震人心魄的一声巨响两个人的身子都是微微一晃。 那绰号“海东青”的老者已扬眉叫道:“不错这两个孩子才是正事!”也不见他如何作势飘然一翻便到了卓南雁身前。卓南雁大吃一惊双掌一分摆了个伏虎拳中“跨虎登山”的姿势横身挡在余孤天身前。 海东青呵的一笑:“贼小子倒有些胆子!”卓南雁虎着眼瞪着他一颗心怦怦乱跳嘴里丝毫不肯吃亏:“贼老头还有些功夫!”海东青怒哼了声正待出手忽听数声马嘶却是鲁金刚和宋铁枪已经率人奔到有几人胯下还骑着刚从金兵手中抢来的战马。那海东青目光陡然一寒身子劲急如电地倒飞出去反手挥出砰砰两响便有两个风雷堡的汉子应声倒地。他料得此刻卓南雁二童难以逃远但若敌手趁乱催马逃奔只怕难以应付便先求毙敌杀马。 忽然火光闪烁众人均觉眼前一亮。却是一个汉子死前将火把丢在了地上地上一团干枯的灌木碎枝立时燃起了一团火来。宋铁枪和鲁金刚眼见海东青随手挥洒间就斩了两个兄弟不由呵呵大吼一挺铁枪一舞扑刀分从左右扑上。 海东青也不与他二人缠斗觑准了骑马的三个庄兵身子疾如游龙一般窜了过去铁尺疾挥啪啪数响那三匹牲口头上中尺随声瘫倒在地竟是脑骨碎裂立时毙命。 十几个风雷堡的汉子眼见他武功精强手段毒辣均起了同仇共亟之心齐声怒吼挥着破锄铁镐便扑了过来。海东青磔磔怪笑东一穿西一插每一出手必有一个风雷堡汉子应手倒下。鲁金刚和宋铁枪挺身追赶却总是跟他差了几步之遥。卓南雁一直拼力嘶叫着为风雷堡的群豪助威却只见那攥着钢叉锄镐、穿着破旧棉衣的汉子在红彤彤的火光中先后倒下去不由肝胆欲裂忽觉声音一阵哑竟是哭喊得嗓子都劈了。 猛听得那边厉泼风和何三斧齐声怒喝金铁交击之声连绵不绝地响起开山斧和厚背刀两件沉重兵刃瞬息之间连撞了数下。卓南雁不知谁胜谁负心急如焚陡觉腕上一紧却见余孤天紧紧握住了自己手腕身子簌簌抖。卓南雁不由轻声道:“莫怕厉叔叔最是厉害过不多时便会斩了这两个金狗!” 厉泼疯的乱披风刀法这时已经施展到了极处却依然被那汉子的开山大斧紧紧压住。他心下暗自骇异:“龙骧楼内果真卧虎藏龙这何三斧武艺还不及那海老怪我便战他不过。怪不得易堡主不让我留下跟他们硬拼。”想起易怀秋心下悲愤刀法一紧招招全是舍生忘死。 那海东青忽然哈哈大笑急奔的身子霍然一顿反向身后的鲁金刚和宋铁枪撞去。鲁宋二人这才瞧清身旁的十几个兄弟均已陨命悲愤之下齐声怒吼铁枪和扑刀狂风暴雨一般地向海东青挥去。但这二人跟海东青的功夫相差太远不过四五招间便即险象环生。两个人火红的脸孔上全抹了层铁一样的坚毅之色只是死战不退。 猛听得啪的一声鲁金刚背上中了一掌鲜血狂喷他这人却也真是硬气大吼声中将扑刀拼力向他抛去身子急滚已经抱住了那海东青的双腿。宋铁枪嘶吼了一声:“兄弟!”铁枪舍生忘死地疾刺过去却给海东青反手攥住顶门上给量天尺当头砸了一下。宋铁枪哼也未哼身子便软软倒下。 厉泼疯这边却已经分出了胜负两个人战决各以真力硬拼厉泼疯内力不济只得一步步向后退去。砰的一声他的大脚猛然踩到了一片炙热原来竟给那巨斧客逼到了那团燃烧的篝火之中。一团跳耀的烈火立时把他身上衣服燃着。 火光中猛听得两个人同时大喝一声巨斧客的开山巨斧劈头砸下厉泼疯避无可避只得侧身一伏巨斧还是凌厉无比地扫到了他的背上。一串火星四溅厉泼疯背上缠着的铁练替他挨上了这一斧。呛的一声三道铁练齐齐迸裂。 便在此时厉泼疯的厚背锯齿刀电闪而至本以为胜券稳操的巨斧客料不到自己这一斧竟然徒劳无功惊骇之下不及闪避竟给这劈山断岳的一刀拦腰斩为两截。 惨叫之中巨斧客的两段身子轰然倒塌在那团篝火中砸起一片卷着血腥的焦木燃枝。两人搅动的强大气劲打在那篝火上那团火如遇劲风竟倏地熄灭。那股劲风余势不衰疾拍在卓南雁和余孤天藏身的灌木之前骇得二人一起低头。 海东青眼观六路实在想不到何以占了上风的巨斧客竟然给对手砍成两段惊怒之下连环两掌尽数拍在鲁金刚背上。“鲁叔叔!”卓南雁拼力嘶吼了一声一股怒火直窜起来竟顾不得自己不会武功拾起地上的那杆铁枪便冲了过去。才跨出两步却见鲁金刚口中鲜血狂喷已然气绝但双臂兀自铁一样地将他双腿紧紧箍住。 卓南雁的眼里喷着骇人的红光激愤之下浑没想到自己这么贸然上前是以卵击石铁枪疾抖直刺海东青心窝。他年纪虽小但这一枪含愤刺出竟也虎虎生威。 厉泼疯大惊失色急叫道:“少主快走!”要待冲过去相助却觉脊背上一阵酥麻传来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来。原来他适才遭那巨斧客扫了一斧虽被铁链挡住但背后要穴受震手足麻一时之下竟动弹不得。 “小贼作死!”冷笑声中海东青反手在那铁枪上一格立时将枪远远震了出去跟着左臂一长便将卓南雁脖子抓住喝道:“小贼是谁这莽汉为何叫你少主?”若非他龙骧楼有令要活捉幼童和少年这一抓早要了卓南雁的性命。 卓南雁只觉喉头紧却仍是破口大骂想到这秃头老怪非但亲手杀了鲁金刚和宋铁枪更是这一次率人突袭风雷堡的主谋他恼怒之下女真话、中原话夹杂着易怀秋平时常说的开封方言诸般他想得到的污言秽语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海东青本就性子暴戾此刻给他骂得心下着恼连环两腿踢出将鲁金刚的尸身远远踢了出去口中喝道:“小南蛮子老子宁肯给楼主重责也要扼死了你!”手下缓缓使力卓南雁口中呃呃连声立觉呼吸艰难但他是个执拗性子兀自挣着一双眼睛向海东青怒目而视。 海东青却阴着嗓子笑起来:“小南蛮子你若肯服软爷爷便饶了你。若是你小子有种便这么瞪着爷爷爷爷一点点地扼死你!”卓南雁虽然骂不出声那喷着火的眼睛仍是狠狠地死瞪着他。地上的厉泼疯怒如狂破口骂道:“海老怪你个直娘贼的这般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能耐?”大刀撑地要待站起但穴道被封只觉手臂突突颤就是站不起来。 一旁的余孤天眼见卓南雁势危本想扑过去救他又觉自己这点身手上去也是白搭慌张之下身子缓缓后退只想悄悄溜走。海东青却早瞧见了他仰天骂了一声右掌一振量天尺疾飞过来正击在余孤天胸前要穴上。余孤天身子一软缓缓栽倒那量天尺竟又忽悠悠地划了个圈子重又飞回到海东青手中。 这一招劲力拿捏恰到好处正是海东青的拿手好戏。他右手飞尺袭人扣住卓南雁脖颈的左掌仍是慢慢加力。卓南雁双手使力要扳开海东青的手指却觉那几根指头如同铁铸一般半点都扯不动。 随着海东青铁指慢慢收紧卓南雁的头脑渐渐昏沉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什么气息来心底一个声音只是喊:“我、我这是要死了么?” 生死之际卓南雁猛觉丹田之中有一股热腾腾的劲道直冲上来霎时胸中膨胀欲炸求生之念逼迫着他挥起双掌奋力推出。海东青内功精湛自然不将这孩童的掌击放在眼内冷笑声中任由这两掌拍在了自己胸前。 猛听得一声惨嗥响起海东青的身子断线风筝一般向后跌出。卓南雁这随手一击的劲力竟是奇大无比海东青只觉一股强悍的劲气随着掌势直撞过来登时远远跌了去身子尚未着地口中已经喷出一口血来。 卓南雁全力击出这一掌之后忽觉浑身汗出如浆眼前一黑便摔倒在地。厉泼疯大惊急叫了一声“少主”。卓南雁低低地答应了一声身子却软软地提不起半分力道来。 厉泼疯见他尚能应声心下稍安回头看时却见余孤天穴道被封平躺在地那海老怪却在地上喘息着缓缓坐起盘膝而坐正自全力运功。厉泼疯心中一凛知道这老怪此刻受伤极重但若是由他先行回复功力自己三人只有任其宰割急忙收摄心神凝气调息。 卓南雁拼力抬起头来却觉天上的星光愈黯淡地上只能瞧见两个黑黢黢的影子隐隐地觉得厉泼疯暴呼暴吸深长有力海东青那里却如泥胎木偶一般没有一丝声息。 山道间一时静得骇人风雷堡那头竟也传不出任何声息只有山风往来穿梭这深山的冬夜此刻就象一块浓得化不开的墨汁将野道山林间的一切全染成一片凝满了血腥的幽暗。卓南雁大口呼吸着清冷的夜气过了片刻忽觉四肢一抖竟也慢慢地撑起了身子。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忽闻海东青一声低笑身子疾弹已从地上跃起直向卓南雁扑来。他这时功力稍复狂怒之下只想一掌先将卓南雁毙了。 “狗贼!”一旁的厉泼疯竟也在这时出雷霆般的一声怒喝挺身纵起劈头一刀已向海东青脑后砍到。海东青怪叫了声“来得好”身子疾伏量天尺斜挥一招“咫尺天涯”瞬息之间反守为攻。厉泼疯心下微惊大刀盘旋要待再斩却见海东青呼呼呼连环三尺分袭自己的胸口、小腹和咽喉。海东青适才曾和厉泼疯交手数招已对他的乱披风刀法路数了然于胸此时这三招似是随手攻出却是早就盘算好了的毒辣招数。 厉泼疯嘿了一声错步退开时忽觉那量天尺上生出一股强劲的黏力将他的大刀粘住后逼到外门一愣之间海东青的铁掌已然当胸推到。厉泼疯只得挥掌相对双掌才交便觉腹背之间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他素来以骇人的膂力取胜这时硬拼掌力便实在难敌这功力深厚的海东青。 海东青呵呵怪笑掌上劲力排山倒海一般涌了过来只盼一举奏功。生死之际厉泼疯忽地奋声大喝脚下轻飘飘地一转这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却恰恰将海东青掌尺上的劲力尽数卸开。海东青一惊之下厉泼疯的大刀忽然直向他咽喉刺来。他这把厚背锯齿刀素来大劈大砍此时忽然使出这等刚柔相济的剑招着实出人意料。 那老者蓦地见了这一式怪异剑招更是大惊失色错步叫道:“这……这莫不是太和补天剑法?”心胆微寒之下竟有些身法凝滞便在此时蓦觉身上一痛背后已给锐物刺中。原来卓南雁觉得这时劲力回复自地上拾起一杆长枪拔步奔来觑个空隙便奋力向海东青刺了过去。偏巧海东青见了厉泼疯这天外飞来的一记怪招竟是心神大乱立时给卓南雁这乘虚而入的一枪刺个正着。 海东青骤觉背后中枪内力迸出脊背上刹时坚逾顽石但不知为何今晚卓南雁手上的劲道竟是大得惊人镔铁枪势不可挡地直搠进来半个枪头登时扎进了后背。海东青长声嘶吼反手一掌扫在卓南雁肩头将他瘦小的身子远远拍了出去。 卓南雁的身子跌到地上海东青才瞧清暗算自己的竟又是这个瘦小的孩童心下又是惊奇又是骇异蓦觉耳畔吼声如雷竟是厉泼疯的连环三刀已如疾风骤雨一般劈到。 他这时重伤之下实是难以抵挡这般势若疯虎的刀法拼力施展独门步法“戏波步”连窜三步仍是躲不过最后一刀头上辫连着薄薄的一层头皮给这一刀尽数削了去。海东青心胆俱碎飞步纵出身子登时隐入黑暗之中几个起落瞬息间便去得远了。 “少主!”厉泼疯却懒得理他大叫着跨向卓南雁“你……你伤得怎样?”惊骇之下声音都抖了。卓南雁却自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咧嘴笑道:“没甚么老家伙的爪子还不够硬!”话一出口又觉心腹内热气奔窜煞是难受。厉泼疯见他无恙心下稍安问道:“你往日病蔫蔫的适才这一掌一枪怎地有这大气力几乎要了老家伙的命?” 卓南雁心中也是茫然不解摇头道:“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只觉着心底下迸出一股气力稀里糊涂地就推出去一掌。那一掌也没觉有多厉害多半是这老家伙不中用!” 厉泼疯觉着他说话时口中微喘不由叹气道:“那老毛病又犯了么?”卓南雁苦笑道:“正是还是小时候种下的毛病用力之后就出汗难受!”厉泼疯听了这话身子却微微一颤长叹一声道:“走吧这时咱却是半刻不能耽搁!”将他一把扛在肩上又过去揽住了余孤天的腰夹在肋下足下生风飞一般向南驰去。 三人向南奔出好远回头望时却见风雷堡方位已经起了熊熊大火。卓南雁心如刀割忍不住挥起拳头捶着厉泼疯的肩头道:“可怜易伯伯可怜风雷堡的众位叔伯……厉大个子我、我将来必要学会武功找那海东青、完颜亨这一干龙骧楼的狗贼报了这血海深仇!”论辈分卓南雁该叫厉泼疯为“厉叔叔”只是他性子散淡有时便随口喊他“厉大个子”厉泼疯也是丝毫不以为意。 “不错这才是我的好少主!”厉泼疯脚下不停口中叫道“易怀秋这老头什么都好就是人老了胆子太小瞧你身上有些鸟病便不让你习武。为了这事我可是没少跟他吵!”卓南雁听了这话却摇头道:“厉大个子不许你说易伯伯坏话老人家也是为了我好!” 厉泼疯哈哈一笑:“洒家就是这个脾气其实这倔老头我是佩服得紧的。嘿你若不练武这一身大仇要到驴年才能得报?他***男子汉大丈夫有些小伤小病算得什么总不能终日当个姑娘家养着!喂小和尚你若是难受便拍我一下!”最后一句话却是对余孤天说的。 余孤天被他夹在肋下给呼啸的夜风吹得头皮麻但这时逃命要紧旁的全顾不得了听了这话便只含混地应了一声。 卓南雁却给厉泼疯的话说得眼前一亮叫道:“正是到了雄狮堂我定求罗先生教我武功。若是练不出个样来怎对得起我爹的在天之灵!”想到自己的父亲卓藏锋当年以一把铁剑会盟天下心中更觉热血沸腾忽然问“对了厉大个子适才你跟那海东青打斗忽然使出一招来怎么就吓得那老家伙失魂落魄?” 厉泼疯嘿了一声:“那是跟你爹学来的一招剑法。卓教主剑法天下无敌蒙他老人家瞧得起私下传了我三招剑法。只是他这太和补天剑法何等精奥我这笨驴一般的人总是连皮毛也学不到。他***想必这海老头曾经领教过教主神剑一见之下吓得屁滚尿流让咱们得了便宜!”卓南雁心里面热辣辣的暗道:“太和补天剑法这名字好大气魄不知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学得到爹爹的剑法?” “这是教主的在天之灵护着咱呢”厉泼疯仰头向天喃喃自语“教主、夫人二位英灵在上你们活着时是英雄死了必然也是神仙求你们保佑俺厉泼疯跟少主人这一路平平安安的直到江南!” 卓南雁和余孤天听了这话全忍不住一起举头望天上瞧去却见头顶上大块铅色的冬云正在广袤幽暗的苍穹上缓缓翻滚这又是一个深寒刺骨的漫长冬夜。 厉泼疯性情虽暴却是个耿直汉子生怕余孤天被夹得难受不时也将他和卓南雁位置对调。余孤天被点的穴道本就不重随着厉泼疯奔腾良久已然解开。两个孩子要他放下来自己跑他却只是不肯内力展开迈着大脚奔跑了很久兀自快逾奔马。 疾奔了几里路脚下的山路又变得崎岖起来前面一座峰峦叠嶂的山岚狰狞地矗立在深黑的夜色里。厉泼疯却忽地住了步子望着黝黑的峰影叹息道:“过去歇歇!”卓南雁拼力睁起眼向前瞧去只隐隐瞧见山脚下一座破庙给一片松树林子环着冷寂寂地甚是荒凉。 迈进黑黢黢的庙里厉泼疯便晃亮了火褶子将地上两根枯树枝点燃了。卓南雁才瞧清这是座破败已久的山神庙飞檐积灰四壁洞穿那金漆脱落的神像也缺了半边身子。他心下奇怪:“这是逃命的紧要时刻厉叔叔这急性子人为什么偏要到这破庙中歇息?” 厉泼疯却挥起袖子在那神像身上擦了几下才沉沉叹了口气:“瞧这血迹便是你娘赵芳仪赵女侠留下的……”卓南雁身子陡然一颤借着闪烁的火光才瞧见神像胸前那一滩已凝成碧色的血迹心底就是一片沉沉的撕痛:“原来厉叔叔是让我看这个!”扭过头紧紧盯着厉泼疯颤声问:“我娘她在这地方跟谁厮杀过?” 厉泼疯的双眼给那跳耀的火光照成一片血红的颜色沉声道:“那时四海归心盟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又逢明教有变教主身边只余几个忠心汉子秦桧那狗贼更亲遣心腹爪牙‘吴山鹤鸣’赵祥鹤率手下铁卫追杀他夫妻二人。那时你还不足三岁。卓教主无奈之下只得带上我们几个兄弟亲自护送你母子二人举家北上想要先将你们寄养在风雷堡内他再回来重整四海归心盟和明教。” 卓南雁心中一苦不禁张口问道:“厉大个子为什么我爹这样一心为国的大英雄却在大宋国内难以存身?” 厉泼疯却给他问得一愣。望着卓南雁那清泉般纯净的眼神厉泼疯的心中阵阵刺痛那张火光下通红的脸孔愈加狰狞沉了沉忽然将脚在地上重重一顿骂道:“他***咱大宋国人从上到下便是不喜好英雄大凡英雄好汉都是不得好死!当初的宗泽宗爷爷是这般岳元帅是这般咱卓盟主也是这般!” 余孤天听了这话竟也心有所感:“岂止宋国如此我大金不也是一样么?贼酋完颜亮篡位举国附逆竟无一个男儿!只师父徒单麻一人忠心耿耿算个英雄却也不得好死!嘿嘿人活世间忍辱偷生趋炎附势原比做个特立独行的英雄要好得多!” 卓南雁却在火光中昂起了小脸亢声道:“我仍旧要做英雄象我爹爹一般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好这他娘的才是教主的好种!”厉泼疯心神激荡之下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庙外一颗心似是又回到了十年前声音也变得沉郁无比:“赵祥鹤那狗才号称‘江南第一手’却连你这襁褓中的孩子也不放过竟命人对你暗下毒手。虽然我们防范得紧却也让你受了内伤。那时我们从杭州一路北上连番激战之下才到常州夫人和你的身子便愈虚了。教主听得天柱山飞来峰下的南宫世家有种起死回生的什么灵药无奈之下便让我们先护送夫人和你北上他却先要绕个弯子西去南宫世家亲去取那灵药……” 卓南雁隐约听易怀秋说过南宫世家是江南武林六大世家之一高手辈出名望鼎盛心下便是一沉。余孤天却听他二人絮絮叨叨心下不免着急但当此之际却也只得沉着性子侯着。 “哪知教主赶到南宫世家却正遇到等候多时的大金国第一高手、龙骧楼主完颜亨后来‘吴山鹤鸣’赵祥鹤也率着大批铁卫赶来劫杀。据说江南雄狮堂罗堂主大老远地赶去相助教主……”厉泼疯说得双眉抖动神色愈加悲愤“那一战当真是惊天动地!只可惜到底谁胜谁败却是谁也不知而教主却再也没有音讯!”卓南雁听得心神摇曳暗道:“爹爹虽有‘狮堂雪冷’罗堂主相助但对手‘沧海龙腾’、‘吴山鹤鸣’都是顶尖高人更有大批党羽这一战只怕凶多吉少!” 一阵冷风吹来将那两根树枝火苗噗的打灭了。三人心中都是一沉却听庙外风摇松林出飒飒涛声有若群兽齐吼。 厉泼疯的双眼却在黑暗中烁烁闪着:“我和几个兄弟护着夫人北上也是步步荆棘一路厮杀追杀的高手被我们杀了不少但明教五个兄弟却只剩下了我一人。捱到这山神庙内却又是一场血战我和你娘拼死恶战斩了最后两个格天社的鹰爪子。但那一战之中夫人为了护着你却也受了重伤这才硬撑着到了风雷堡。你还不足三岁本就有伤那一战之中又受了惊吓夫人到了风雷堡后对你百般救治不得心神更是大为损耗没多久便也去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挥拳猛捶了一下前胸黯然道:“你后来大难不死身子却总是多病病蔫蔫的难以习武。易老头见你性子执拗始终不敢将这血海深仇告与你知。夫人临终前也曾遗言不得让你知晓自己身世只盼你安安稳稳地过这一生。嘿嘿咱这一回要活着逃到江南雄狮堂那是千难万险之事路上随时都可能丧命我老厉只能将心底藏了十多年的这些话说了出来好歹让你做个明白鬼!” 卓南雁的心忍不住一阵抽搐:“原来这残破的山神庙里十一年前竟有这般惊心动魄之事!是了怪不得厉叔叔醉酒之后总是哭喊‘夫人夫人你先走啊’想必母亲在这惨烈的一战中受了不治之伤厉叔叔便为此常常自责不已。嘿易伯伯瞒着我是为了我好!这时厉叔叔说给我听也是为了我好!” 在这一日一夜之间他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得知了太多的惨酷真像。那一颗小小孩童的心灵忽然嗅到了一股从未想到的人生的苍冷况味。这种锥心的痛楚难以言说却那样锐利那样持久。 他大喘了几口气忽然道:“厉大个子我娘……她长得什么模样?”厉泼疯一愣声音霎时舒缓了许多:“你娘长得很美便如天上的仙女一般剑法也是很高因她爱传白衣江湖中人便送了她个‘素衣剑’的绰号。”卓南雁的心中一阵迷茫只觉喉头哽咽便再难说出什么。 一股冷风穿堂而来拍得人肌骨俱寒。厉泼疯却忽然将手重重拍在卓南雁肩头低吼道:“南雁今儿带你来这地方就是让你记住了泼天大仇!男子汉大丈夫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报了这大仇的!” 两个孩子听了这咬牙切齿的声音心下一紧全在沉沉的夜色里点了点头。在这一瞬间两颗不同经历不同境遇的心灵里竟燃起完全相通的仇恨火焰来。 “小和尚”厉泼疯却转头对余孤天道“咱们这一回要下江南逃命路上说不得处处都有追兵埋伏你若不想跟着我们担惊受怕待会下山之后我便将你放在路上的荒僻村庄里!”余孤天却知道这一次风雷堡遭袭多半和自己有关官府和龙骧楼的人抓的是他如何敢落了单?急忙拼力摇头。厉泼疯才叹息一声:“好那便一起走吧!”携着二童走出庙来。 他为避龙骧楼锋芒不敢南走南阳向东绕了个圈子往东南跑跑停停地行了大半夜天蒙蒙亮时已到了罗渠镇。 正巧今日正有个早集已有人迎着稀薄的朝阳担着担子、赶着骡子三三两两地聚到大路上来了。想是临近年关菜农商贩都想在这冬闲时节赚上两个闲钱。厉泼疯大喜拿出包裹里的银子买了两匹骡子自乘一匹将两个孩子放到另一匹上加鞭赶路。 想是龙骧楼从未把风雷堡这小地界放在眼内只道海东青这等高手出动必操胜券竟未再多派人马前来三人途中也就再未遇见任何阻隔路上也没见官军往来巡视。 厉泼疯却不敢有丝毫松心心知龙骧楼手段通天路上越是这般无事他心中倒越觉不安。三人不敢停歇只胡乱在牲口背上嚼了些干粮一刻不缓地催骑南下。也亏得这两匹走骡健实有力疾走了大半日已经到了唐州地界。 行到黄昏时分三人精疲力竭猛一抬头却见一座嶙峋起伏的大山伫立远方虽是寒冬仍能见着山上林木的葱郁秀气端的雄丽多姿。厉泼疯展眉叫道:“前面的便是桐柏山啦翻过此山便是大宋地界!龙骧楼再凶也不能将咱们如何了!”三人快马加鞭直向山道奔去。 才在山道上拐了两个弯子忽听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长啸。这啸声有如一条张牙舞爪的苍龙划空而来倏地钻进众人的耳际再从耳朵里直窜入心间扎心刺腑地甚是难受。卓南雁和余孤天给那啸声扰得头脑一昏浑身抖颤险些要从坐骑上载下来。 厉泼疯双掌疾探将他二人稳稳抓住了口中惊道:“他***什么人内力如此了得?”一道尖细的笑声横空传来:“风雷堡的小子你们逃得过海老怪却逃不过萧大爷的手心!这一次鹰扬坛的海老怪丢了大脸正好显出我龙骧楼虎视坛的手段!” 卓南雁只觉那笑声便若根根针刺扎在耳中煞是难受眼见身前的余孤天浑身颤抖急忙自后抱紧了他再伸手紧紧箍住缰绳口中喘息道:“是……龙骧楼的人!” 厉泼疯面色陡变黯然道:“是龙骧楼的虎视坛主‘百年身在愁病中’萧别离!听说龙骧楼有鹰扬、虎视、凤鸣、龙吟四坛一坛胜于一坛。海东青是鹰扬坛坛主他这次铩羽而归之后这虎视坛坛主‘病书生’萧别离便亲自出马了。这人比那海老怪还要难缠百倍快走快走!” 卓南雁见他面色惨变心中一惊:“厉叔叔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提起这病书生也是忌惮得紧不知这是个何等人物?百年身在愁病中这绰号当真怪异得紧!” 三人纵马疾奔片刻却听那笑声又自背后传来:“跑得再快些啊老子最爱玩这猫捉老鼠的把戏!”声音似哭似笑就在耳后不远似的。三人愕然回顾却只见乱石嶙嶙野径萧萧哪有半点人踪? 厉泼疯忽然想起这荒山冷寂只怕是这厮内功精深听着蹄声跟踪而至。眼见前面闪过两个岔路他将两个孩子提到身前三人合乘一匹大青骡自向东行却任由那匹空骡子向西奔去。 再奔了片刻他干脆抱着两个孩子飞身跃下在那青骡臀上狠力拍了一掌大青骡四蹄放开泼刺刺地顺着山道直奔下去。厉泼疯却挟着两个孩子向山上掠去。 这桐柏山是天下四渎之一的千里淮河的源地也是江淮两大水系的分界之处山势兼容北国雄浑和南疆秀丽之美更因南北气候交汇于此故而林木繁茂多姿。好在这是深冬时节崎岖的山道上没有碍眼绊脚的乱草杂枝只是寒天路滑美不胜收的奇峰怪石反成了奔逃的阻碍。厉泼疯一边携着二人在山上亡命飞奔一边低声咒骂着这滑脚的石头。 但这病书生萧别离好不了得三人奔了半柱香的功夫他那呼喝又遥遥传了过来:“给萧大爷缀上了还想逃么?你们逃得越久萧大爷越会狠狠折磨你们!”这声音似乎极远又似乎就在耳边。厉泼疯神色一变骂道:“只怕跑不了啦待会若是这厮追来你们不必管我只管翻山逃命!” 卓南雁心中一沉:“厉叔叔素来胆大今日怎地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正要说什么却听厉泼疯沉声道:“少主有一桩事情你要记住了咱们都是明教中人避难在风雷堡。便是因为咱们风雷堡惨遭灭顶之灾这大仇人就是龙骧楼主完颜亨!他日你若是学得武艺便千难万险也要先给风雷堡报了此仇!” 卓南雁望着他灼灼闪烁的双眸想起那些在火光中破衣飞扬、满脸坚毅的群豪登时胸中燃起满腔怒焰一字字地道:“那完颜亨虽是金国的第一高手可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 厉泼疯赞一声好道:“咱明教中人最重恩仇分明!这二百条热血汉子的泼天大仇若是不报那真是枉自为人了!”卓南雁心中也满是悲愤口中不住呼呼喘气。 三人伏身在接天蔽日的密树丛林中穿行四周都是掉了叶子的老桧苍柏浓郁的木叶气息不断撞击着他们的鼻端。萧别离的啸声却不紧不慢地在耳后时时荡起。 疾奔的厉泼疯忽然咧嘴一笑说:“小时侯师父给我说过一个故事他说曾经在山沟里看到两只狼合着追一群山羊”他粗哑的嗓音压得极低沙沙地响着卓南雁不知他为何这时要说故事却也只有耐心听着“几只小羊落了后眼看要被那两只狼扑到了忽然一只老山羊掉头冲了回来后来那狼便扑住了老山羊小山羊却逃了。”他说到这里又嘿嘿笑了两声道:“他***这故事我师父那时讲得出彩极了给我讲起来却是这么干巴巴的。” 卓南雁心中一动:“厉大叔这时干嘛讲这故事难道他要学那老山羊?”扭头望着厉泼疯那在树荫中忽明忽暗的一张脸卓南雁看不清那脸上的神情只觉得这黑黝黝的脸凝重无比。 厉泼疯陡地在一处岔路前凝住了步子将他们放了下来低声道:“由这条山路南行便是大宋地界少主莫忘了厉泼疯在这树林里和你说的话!”也不待他回答忽然在密林中折向西北窜了下去。 卓南雁喉间一阵哽咽猛然明白了什么低叫道:“厉大个子你也给我好好记着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我卓南雁自会前来救你!”厉泼疯转过头狠狠点头眼中闪出惊喜光芒跟着越行越快片刻间便融在了沉沉的密林中。 萧别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哈看你们还跑得到几时——还不给我站住!”他喊头一个字时几乎就在卓南雁二人身后说到“站住”时却远了许多原来是现了厉泼疯狂奔的身影便转向西北追了下去。 卓南雁几乎便想举步追出但随即想道:“卓南雁呀卓南雁若是你此时冲出去不但枉自送了性命还辜负了厉叔叔的重托岂非连那几只小山羊都不如?”正自犹豫间面色焦急的余孤天已狠拉了一下他的手。卓南雁长吸了口气只得跟着他伏身向山下奔去。 忽然间远山中传来厉泼疯嘶哑的声音:“姓萧的明教厉泼疯在此咱们兵刃上见个真章!”卓南雁知道厉泼疯故意大声说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当下脚下加不敢稍做停留。 随即一阵兵器撞击的声音密如爆豆般传来卓南雁的心也随着这撞击声剧烈地跳动着脚下越奔越快。 猛听得萧别离哈哈大笑兵刃交击之声噶然而止再响起来时却又远了许多。卓南雁蓦地仰起头呵呵地大笑起来:“厉大个子你给我好好活着你要给我好好活着!我定会回来救你!”脸上泪水滚滚而落山间寒风拍在潮湿的脸上锥心刺骨的痛。 余孤天见他忽哭忽笑心下害怕拉紧了他飞步下山。堪堪要到山脚余孤天脚下却踩着了一块滑溜溜的青石脚下一软二人都立足不住竟自山道间骨碌碌滑了下去 第七节:曲动萧寺 气凌豪横 桐柏山南麓便是大宋京西南路的随州地界自绍兴和议之后金宋两国便不在边界派驻重兵。二人连滚带爬地下得山来跑了片刻便瞧见了那路边的界石。 卓南雁心下阵阵激荡:“爹爹给我起名叫卓南雁就是盼着我早一日回归故土。我这只小雁长到了一十三岁可不是终于回来了!”想起风雷堡群豪殉义厉泼疯生死不明那股喜悦立时又烟消云散了。余孤天却一直面色沉郁虽是暂时逃脱敌手但他想起从此别离故国心中又泛起阵阵撕痛。 两个孩子不敢片刻停留飞步急奔身后却一直没有传来厉泼疯或是萧别离的声息。卓南雁的心却不禁慢慢向下沉去明知道余孤天不会说话依然不顾冷风呼呼灌进口来连连地问:“孤天你说厉大个子会不会再追过来他……他会不会有事?”余孤天胡乱地点着头想起厉泼疯多半无幸心下竟也丝丝的有些难受。 二人跑跑停停地一口气逃了数里之遥却见苍暗阴晦的天穹下冷寂寂的横着一座萧瑟的村落。 这时山风四起天色阴得好重头上的浓云一团团地似是给炉火烤过的闪着青灰暗紫的怪异颜色给朔风一荡低低地都快压到头顶了。道路两旁无数枯草荆棘全在寒风中蜷缩着身子瑟瑟地抖动。 迎面刮来的山风里掺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汗水涔涔的身子给冷风一拍煞是难受卓南雁身上阵阵冷眼见余孤天牙齿不住打颤便道:“这么跑下去不累死也得冻死咱们得找个地方歇歇!”余孤天唔了一声却挥手向前一指只见一座冷寂寂的小庙正挺立在风雪中。 二人飞步奔到近前却见庙上的匾额上写着“杨将军庙”几个字推门走进去却见大殿前燃着一堆篝火一群人正围火取暖。卓南雁见了生人先吃了一惊待瞧清楚那只是几个烤火取暖的村民才心下稍安。 这庙院子不小正殿上供着一尊神像依稀是个面目清秀的青年将军。庙里似是没有常驻僧道七八个村民围在殿前一个面色黝黑的六旬老者弹着一面小羯鼓正说着书。想是农闲时节这小庙挡风遮寒便引了一批村民来此听书。一股子生炭湿柴烧出的烟气伴着阵阵暖意在昏暗的殿内四处乱窜着。 卓南雁凝神四顾却见远处明柱下还倚坐着个面目削瘦、衣衫破旧的中年汉子身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瞧神情似是一对父女因隐在暗处瞧不清长相只依稀瞧见那汉子手中抱着一对牙板和胡琴显是流落江湖唱曲的父女俩。 庙里的众人全聚精会神地听那老者说书也没人注意这两个少年悄没声息地凑了过来。 只见那老者敲着羯鼓摇着梨花板唱道:“滴溜溜号带齐飘威凛凛挂甲披袍扑咚咚鼓擂春雷雄纠纠人披绣袄。百战百胜岳家军长驱河洛马咆哮。” 宋时百姓好听艺人讲抗金英雄的侠义故事时人称为“铁骑儿”。这老者说的正是当初岳家军北伐之事。卓南雁自幼生长于深山一听之下便觉得新鲜无比开始心内还惦记着厉泼疯但终究是少年心性渐渐地心思便全在那铁骑儿上了。 那先生才唱了几句那庙门忽又支的一声开了两个皂衣汉子晃着身子蹩了进来瞧打扮全是宋朝的官府捕快。 当先那人瘦脸凸颧骨颌下翘着一丛山羊胡子进来后目光四处乱扫道:“兀那说书的你们瞧见了个身子高大的老乞丐来过么?”说书老汉和几个村民连连摇头。 山羊胡子骂了一声叫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老不死乞丐居然去招惹格天社!这冻死猴的腊月天还累得咱爷们顶风冒雪的四处寻他。”他身后那随从道:“管他呢格天社的大爷下了令要咱寻他咱出来胡乱应应景也就是了。一个老乞丐能逃得了格天社的天罗地网去么?这大冷的天冻也冻死他了。”二人说着拨开人群坐在了火前山羊胡子向老汉喝道:“接着说接着说拣一段热闹的说来听听。说好了爷有赏!” 那老汉应了一声停鼓不敲张口说道:“老朽今日既来到这杨将军庙便说一说当年杨将军的铁血丹心。话说杨再兴杨将军随着大军北伐在岳元帅帐前讨了个正印先锋官率了三百条好汉逢山搭路遇水架桥一路长驱直入不想却在临颍外的小商桥前正撞上金国四太子兀术手下三大王带领的数万大军。那四太子手下三大王是哪几个?正是龙虎大王、盖天大王、昭武大王各带一万大军气汹汹好不威武怒冲冲如狼似虎!” 在岳飞屈死风波亭之后岳家军之事被官府严禁议论传播但民间百姓、尤其是金宋边界上久受金人欺凌的穷苦百姓却仍是喜闻岳家军故事。山羊胡子却算个官差听那老者说这岳家军杨再兴的故事不由皱了皱眉。 只听那老者又道:“有道是两军相遇勇者胜眼见着敌众我寡杨将军却毫无惧色吼一声惊天动地催动坐骑千里青霜驹挥动神飞亮银枪直撞入敌阵。这一番大战直杀得天昏地暗那时天降大雨双方将士流下的血水全落入了溪涧之中。正是――”说着拖个长腔将小鼓一敲亢声唱道“漫漫杀气飞滚滚征尘罩百战袍甲红四野阵云高。”声音凄郁苍凉如带金戈铁马之声。 围坐着的村民全听得津津有味卓南雁更忍不住高声叫好只有余孤天听得南朝侠义之事心中不是个滋味。 那老者唱了几句脸色便一片沉暗叹道:“那天上大雨拼命的下地上两军拼命的杀这三百条岳家军好汉如同三百条猛虎跟着杨将军在数万敌骑之中横冲直撞斩杀金兵两千名直杀了那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无数最终三百豪杰尽数不屈战死。那桥下的溪水已给血水染得赤红一片成了一条血涧赤溪。那杨将军在敌阵之中杀得几进几出全身浴血如同红人一般兀自毫无退意。 “到得后来他单枪匹马守在小商桥上以一人之力竟杀得数万金兵过桥不得。金兵无奈只得放乱箭射死了他。饶是如此杨将军死后半个时辰金兵硬是不敢近前。后来岳大帅挥兵到此寻到了杨将军的尸身火化之后竟得了箭镞两升。正是骤雨雄兵数重围将军百战碎铁衣。青史图书载丹心横戈气寒虎罴威。”这老者说得眉目耸动声色并茂听得众人尽皆动容。 蓦地小鼓咚然一响一段“铁骑儿”已然说罢。卓南雁抬头看时却见院中昏溟苍茫暮雪正紧这一段书竟使众人闻之如醉神驰万里。 那老者拱手道:“诸位爷这杨再兴杨将军如此忠义后来京西一带庙宇多有他的牌位!”就有村民连连点头应和道:“是俺们这杨将军庙都道是供的是杨六郎想必也是这位杨将军。”几个人就将铜板丢到老者的铜盘里。 “狗屁岳家军狗屁杨将军!”那山羊胡子官差却一把火窜到了脑顶上跳起来尖声骂道“当着我丁长富丁大爷的面还敢胡言乱语杨再兴算个屁!那岳飞又如何?十年前还不是给秦相爷宰了!这杨再兴若是不死风波亭上说不得也得陪着岳飞挨上一刀!”他这放声一叫惹得众人全是一惊。 山羊胡子丁长富已走过去劈手一把将盘子里的铜钱夺了。那老者气得面皮白却不敢作声。几个山民也是敢怒不敢言。 卓南雁双目红便待作忽然想起:“易伯伯说过忍人所不能忍才是天下大勇!我一点武艺不会上去徒然吃亏这不知进退的暴躁脾气可要暂且改改!嗯这小子叫丁长富可要记住了这狗贼名号!” 那丁长富兀自指着说书先生骂骂咧咧:“趁早给爷闭上你的狗嘴远远地滚走不然抓了你交与那格天社!你这老东西若有种便到京师秦相爷府里面去说这‘铁骑儿’去!哎哟――”话没说完忽然惊叫一声跳起老高捂着嘴叫道“是谁呜呜***是谁放暗器暗算……呜呜……老子?”众人凝神细瞧才见丁长富的嘴中竟已鲜血淋漓。丁长富哇的一声张嘴将那“暗器”吐了出来。他那随从低下头来一瞧不由扯着嗓子叫起来:“丁爷奇了是根羽毛。莫非是这球鸟毛打掉了您的三颗牙!” 众人全是一惊。卓南雁凝神瞧去却见地上淋漓的血迹中果然插着一根翠色绿羽心下暗道:“这翠羽长不过指似是鸟翅上的翎子。这一根轻灵的翠羽怎会打落了丁长富的满嘴牙齿?” 忽听得一道粗沉的声音笑道:“跳梁小丑无知蟊贼也敢在这杨将军庙内胡言乱语!趁早给爷闭上你的狗嘴不然抓了你交与那阎王爷!你这小蟊贼若有种便到阴曹地府里面去放你的狗臭屁去!”这笑声乍然而作滚滚如雷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卓南雁听这人最后两句却是拿丁长富的话转过来骂他不觉大是解气但转头四顾却见院中飞雪飘飘殿内火焰抖颤也不知是谁出的笑声。 丁长富捂着嘴窜出殿外四处查看却哪里有半个人影正自心惊胆战间一个白胡子村民忽然向那神像跪下叫道:“神仙呀莫不是杨将军显灵么!”一群村民连那说书先生都给他这声喊惊得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地跪在白胡子身后齐齐向那神像磕下头去。不少人口中还念念有词。丁长富眼见众人下跪心中半信半疑但他此时惊魂未定也不敢贸然上前生事。 卓南雁心下暗自称奇:“这必是一个武林高手出手教训那狗官差!只是这人身手好高竟然来去无踪真是奇了!”四顾之下见只有那一对唱曲的父女闷声不语地侧身倚在柱子下似是对眼前一切全不在意。 便在这时却听庙外一个清朗的声音叫道:“大雪风寒世伯不如暂到这古庙之中避上一时!”立时又有一声沙哑的笑声响起:“哈哈言之有理!这西北风白毛雪刮了老夫的老面皮不打紧!若是吹着了闲侄女花容玉貌的小嫩脸可就大是要紧!”声音响亮在暮野之中传出好远。 庙门一开却走进来四五个人。当先一人四十余岁年纪身着碧绿武官时服手中擎着一根金光闪闪的竹节鞭瞧这人白面长眉顾盼甚豪只是那胸前衣襟裂了数个口子瞧上去就有几分狼狈。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窄袖快靴的乌衣随从各自打扮倒是齐整只是一个左眼眶乌青一个右眼眶红肿凑到一处便多了几分滑稽。 在那武官身侧却伴着一对青年男女。那青年公子二十岁上下面如冠玉双眉挺秀腰间悬着一口长剑。那女子方当妙龄眉弯眼柔姿容俏丽竟是个标致美女她背上也背着一把长剑。两个人俊朗娟秀牵着的马也都是金鞍玉辔当真是璧人宝马交映生辉。众人眼见这荒村野庙忽然走入这样一群华衣贵人都觉着奇怪。 那公子只扫了一眼便笑道:“世伯都是一群穷棒子这是个没主的野庙。咱暂且歇歇待风静雪停了再上路不迟!”他口中向那武官说话眼睛却偷偷向那女郎望去。那中年武官也贼溜溜地瞥着女郎笑道:“言之有理便这么着了!” 那女郎却秀眉微皱伸出白嫩的玉手掩住了鼻子道:“离他们远一些乡巴佬脏得紧真熏死人了。”那公子应了一声将马牵到檐下在殿内神像前扫了一处空地扶那女郎坐下了。 那武官眼尖却一眼觑见了丁长富身旁地上的那根翠绿色的羽毛飞步窜上去小心翼翼地拈了起来颤声叫道:“羽毛……这、这莫不是御鸟的翎毛?”当胸一把揪住了丁长富喝道“狗贼这羽毛是哪里来的你是如何偷了这御鸟又藏匿何处?快快从实招来!” 丁长富给他一连串的厉声喝问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小人是本地差官丁长富奉……格天社大爷之命四处搜寻个老叫化子这羽毛……。小的也是刚刚看到!”那武官怒气勃单掌一吐将他震得飞出几步之外直撞到那香案上喝道:“让老夫抓个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那公子却缓步踱来瞅着那翎毛道:“世伯息怒!听这小子口音瞧这小子打扮似乎真是本地差役。这厮功夫寻常谅也没有手段到京师去盗御鸟。”回头向丁长富喝道“这位是格天社的副总管、号称‘浩气千古’的桂浩古桂大人还不过来参见!”丁长富和那随从急忙过来磕头。 “贤侄言之有理!老夫都是给那老叫化子弄的一路上心魂不定”桂浩古说着瞧见几个村民和那说书先生战战兢兢地转身想要出殿又厉喝一声“全给老夫站住了!此时真相未明呆在这庙里的全有嫌疑。待会老夫歇息之后还要一个个亲自审问!”几个村民眼见忽然间惹上了官司全都哭丧了脸只得乖乖坐在火前。 那美艳女郎却道:“桂伯伯您说的那御鸟什么的是怎么回事?那老叫化子又是怎么回事?”桂浩古立时换上一副笑脸走过来象拍抚自己爱女一样地拍了拍那女郎的脸颊笑道:“闲侄女你南宫哥哥没告诉你么?” “我们雷家接了您的飞鸽传书便立时兵出五路我在路上急匆匆地一通乱赶却凑巧遇上了这位南宫公子才知他南宫世家也接到您的传书相邀。”说到这里那女郎却白了一眼那公子嗔道“哼哪知他这人呀一路上只会假现殷勤十句话里没一句正事!” 那公子见她轻嗔薄怒娇媚可人登时心神大醉笑吟吟向桂浩古拱手道:“这一次加上我这‘飘花剑女’雷青凤妹子在内江南霹雳堂雷家出马了五位好手。我们南宫世家算上区区不才也是六大剑客齐出这可都是被您传书邀来的。我只知要捉的那个老叫化子‘醉罗汉’原是嵩山少林寺罗汉堂的长老法名无惧入了江南丐帮之后一直跟咱格天社作对却不知他跟御鸟之案有何干系?” 这几人说话声音响亮旁若无人。卓南雁听了他们的话脑中轰然一响:“原来这南宫铎是那南宫世家的听厉叔叔说爹爹当初便因闯入南宫世家之后下落不明的!不知这惊动了格天社、南宫世家和霹雳堂的叫化子‘醉罗汉’到底是何许人也?”当下双目望着熊熊篝火愈凝神静听。 桂浩古却干笑两声故作神秘地道:“这御鸟的主人来历不凡便是鼎鼎大名的崇国夫人!”雷青凤秀眉一挑问道:“崇国夫人是谁?” 桂浩古似是极喜这女郎问笑道:“青凤侄女想是专心练武连崇国夫人的名头都没听过。”雷青凤见他说话之间又笑嘻嘻地伸手向自己的脸颊抚来不由心下大是懊悔问这句话。正恼也不是、躲也不是的当南宫铎迈上一步恰好挡在她身前笑吟吟地道:“这崇国夫人便是圣相爷的孙女今年不过八岁却是福慧双全小小年纪便给圣上御封为崇国夫人……” 卓南雁听易怀秋说过当今大宋诸多阿谀之辈提起秦桧来都要在相爷之前破天荒地加个“圣”字。这时听得大宋皇帝赵构将秦桧的孙女、一个八岁的女孩封为什么崇国夫人不由心中又恨又恼。一旁的余孤天也不禁暗自摇头:“想不到秦桧气焰如此之胜照这么下去他会不会也做了南朝的完颜亮?” “御鸟主人来历不凡御鸟的来历更加不凡”桂浩古这下没有摸到美人玉面横眼掠了南宫铎一眼才向雷青凤笑道“这崇国夫人虽然年幼却颇得圣相和圣上喜爱。那一日崇国夫人进宫面圣恰恰赶上宫中刚自陇山进了一批鹦鹉。崇国夫人便问一只鹦鹉还思乡么?那鹦鹉却答道:思乡!圣上恰恰在旁听到了登时也起了思乡之情立时命人将这批鹦鹉放回陇山。万岁爷眼见崇国夫人喜欢鹦鹉便另赏了她一只翠羽鹦鹉这便是御鸟的来历了!” 南宫铎拍手笑道:“好鹦鹉通灵夫人聪慧圣上仁德这真乃传流千古的雅事!”桂浩古叹道:“崇国夫人自得了这御鸟自是万分宠爱走到哪里都要随身带着。可是一月之前崇国夫人随母亲去灵隐寺上香却在飞来峰下给一个打扮得如同叫化子般的老和尚出手夺去了御鸟随行的格天社‘白虎七宿’居然拦他不住!”雷青凤樱唇微动忽然看了看桂浩古那只老手急忙住口不言。南宫铎倒替她问道:“这老叫化子想必就是桂大人千里追寻的醉罗汉了?” “正是这厮!”桂浩古白脸一红冷哼道“老夫带着白虎七宿连日追赶他却从临安窜出一路北上。这老家伙不敢真刀真枪地跟咱们较量却连出诡计先后弄伤了老夫手下的白虎七宿。一到随州境地这狗贼便再无踪影。好在今天让老夫遇上了南宫贤侄和青凤侄女咱三人联手必能擒到这老贼。”雷青凤闻言双眉一挑跃跃欲试那南宫铎却皱眉沉吟道:“世伯醉罗汉为何要抢崇国夫人这只御鸟?” “这老贼无法无天明摆着是跟圣相作对!这御鸟是圣上所赐这么不明不白地给人夺走圣上便不怪罪圣相他老人家脸上也不好看!”桂浩古说得心头火起重重顿足叫道“相爷若是起火来那还得了便说这一年前的‘狮猫案’吧!崇国夫人喜爱的一只狮子猫无故丢失相爷责令临安府找寻。临安府请画师将此猫的画像画了一百多幅在全城张贴找了半年仍是毫无音讯。因这‘狮猫案’牵连入狱的便有一百多人知府曹泳急得焦头烂额最后终于憋出个法子他找人打了一只比那狮猫小不了多少的金猫献给相爷才算保住了头上的乌纱帽!” 卓南雁越听越怒暗想:“便因为他孙女的一只猫秦桧便牵连了一百多人入狱这老贼真是无法无天!”余孤天却想:“嗯这知府虽然大是破费但好歹保住了头上乌纱过不了几年还能再捞回来。”(按:秦桧孙女的“狮猫案”见于陆游《老学庵笔记》其事大致如此。) 南宫铎和雷青凤听了全都凝眉不语。却听桂浩古叹道:“这狮猫案刚了又来了个御鸟案。咱可真要小心措置不然圣相一怒雷霆大作谁也担待不起!” 话音刚落忽听庙内响起嗤嗤嗤的几声冷笑声音清脆娇嫩显是对桂浩古所言大是不屑。这笑声本来不大但恰在桂浩古三人高谈阔论停歇之时出众人全听得真真切切。循声望去却见冷笑之人正是端坐一旁的那卖唱的小女孩。 那女孩也侧过头来斜睨桂浩古红通通的篝火登时映红了她的半边脸颊。卓南雁这时才瞧清那女孩容貌但见她花肤如雪瑶鼻樱唇虽只扭过来半边脸儿却已有一股明珠美玉般的容光自然流照出来。 卓南雁本来心下奇怪这个卖艺女孩胆敢嘲笑朝廷武官待得瞧了她的容貌登时一呆若非亲见实难相信世间竟有如此仙姿丽质的人物。那飘花剑女雷青凤本就是个罕见的美女了但跟这豆蔻年华的小女孩一比登时成了庸俗脂粉。 桂浩古听了那声冷笑本来心头恼怒但转头瞧见了这样粉雕玉琢的女孩心头怒火顿消一转眼又瞧见了那男子手中抱着的牙板胡琴不由大咧咧地笑道:“难得唱曲的小娘生得这般标致往后不要胡乱笑!若不是桂大人我素来惜香怜玉你可就要倒大霉啦?” “我可没敢笑各位大爷!”那女孩睁大莹澈的双眸摇了摇头道“我是适才做了一个好玩的梦梦见东海里的一只老鳖丢了个什么东西就让虾兵蟹将去找。那群虾兵蟹将遍寻不见便回来禀报老鳖说海里面找不见想必不是天上的鸟偷的就是地上的猫偷的――不是鸟案就算猫案!格格鸟和猫居然会到海里面偷东西这虾兵蟹将不是太笨了么?” 她语音动听笑声纯真宛若雏凤乍鸣冷玉轻击。但说出的话却是胆大之极不但将秦桧比作了老鳖更将桂浩古诸人骂作了虾兵蟹将。卓南雁忍俊不禁嗤地笑出声来心下更是佩服这女孩的胆气。 桂浩古狠狠瞪了卓南雁一眼又转头盯着那女孩。说来也怪他本是心下怒气勃但只瞧了一眼那张清丽得惹人怜惜的纯净脸孔满腔怒火偏又作不出当下冷森森地道:“小娘儿胡言乱语是活得不耐烦了么过来给大爷唱个曲子唱好了便饶了你!” 那女孩秀眉微挑小嘴扁了扁似是颇不情愿。她身旁那中年汉子却冷着脸道:“月牙儿这一路上尽是惹祸!祸也惹了曲子若不唱好回去看我怎么罚你!”略调了下弦指捻臂抖之间立时就有一缕苍冷如诉的琴音响起来。那声音悠长凄清若断若连人人听了心头都没来由的一阵悲凉。 那女孩似是极怕这汉子秀眉蹙了蹙撅起樱唇道:“爹爹别急月牙儿唱就是了!”说着将牙板轻击曼声歌道“长江千里限南北雪浪云涛无际。天险难逾人谋克敌索虏岂能吞噬!” 这一开口而歌声音婉转清润就如一抹清清泠泠的山泉荡进众人的心脾间。似这般以牙板唱曲的当时唤作“小唱”就是以拍板合着曲乐轻唱慢曲讲究重起轻杀。宣和年间东京汴梁的李师师最擅小唱曾以此道风靡东京有风雅人便给小唱起了个雅名叫“浅斟低唱”。 众人怎么也想不到在这荒野小庙内竟能听到这等美妙唱曲一时之间桂浩古等人的怒气竟消弭不少。 卓南雁自幼长于荒野素来少闻曲乐这时乍听这美若天籁的歌声更觉心神一荡。这时庙中诸人全将目光集在那唤作“月牙儿”的女孩身上却见她将牙板夹在指缝中叮叮当当地敲得悠然有致。 她这一转过头来众人借着跳耀的火光和朦胧的烟气更有雾里观花之感。这女孩见这么多人一起瞧她似是有些害羞微微垂下头去眉宇之间便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轻愁。火光下却见她那黛眉翠烟眸凝秋水愈显得清丽绝俗。 她的歌声不高但愈是这么宛转低回愈是惹人屏息倾听。只听她唱到:“阿坚百万南牧倏忽长驱吾地。破强敌在谢公处画从容颐指。破强敌在谢公处画从容颐指――”声音倏地由低转高。她年纪幼小本没有高歌遏云的功夫但妙在喉音曼妙这两叠反复的高亢之处仍是唱得娴熟无比好似一抹清风越飘越高直入云霄。 卓南雁听得入神忽听那桂浩古低声问道:“这小妞唱得着实不错这词听着有几分耳熟却不知是谁人手笔?”南宫铎低声笑道:“她唱的是一《喜迁莺》乃是被贬多年的故相李纲死前牢骚所做。词中以秦王符坚暗喻金兵借史言事说他李纲自己便是从容指画的谢公鼓动大宋之人随他一起抗金。” 听南宫铎说起“李纲”的名字时卓南雁心中先是一动:“原来这是李纲老丞相的词怪不得如此慷慨激昂。易伯伯常说李刚忠烈是个大大的好官却一直不为昏君所喜后来郁郁而终。这女孩敢唱他的词真是不同凡俗!”登时对这女孩愈加另眼相看。 只听南宫铎又道:“李纲的诗词已被圣相禁了多年大人正好借此将这小丫头扣下!”桂浩古被他说破心思却故意将脸一扳道:“言之有理!公然吟唱李纲诗词那还得了!待会可要将这小丫头带回去好好管教!”他身旁的两个差官急忙低笑凑趣:“恭喜大人得了美……”桂浩古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笑道“多亏贤侄心思机灵老夫这一路大风雪总算没有白挨!” 他几人压低声音说话自以为旁人无法听到哪知卓南雁天生耳目之力逾常人都听得真真切切。他心中登时燃起一片怒火:“原来大宋狗官如此丧尽天良见这女孩美貌便要借口抓走!”忍不住向那几人怒目相视。只听南宫铎接着笑道:“哪里!小侄还有多谢世伯这次传书相邀!若无您这调度我南宫铎焉能跟青凤妹子辗转数日形影相随?” 雷青凤听他说起自己忍不住格格娇笑嗔道:“怎地又扯到人家身上来了。呸!见到美貌小妞便动歪心思!”一扭头忽然瞧到了卓南雁愤愤的目光登时红晕满面秀眉一蹙向南宫铎道“这小叫化子死死盯着我看好生无礼!”南宫铎和桂浩古甩脸瞧见卓南雁怒冲冲的眼神都是一惊心下均想:“难道我们的话都让这小子听到了?” 这时候月牙儿那一阙《喜迁莺》刚刚唱罢庙中众人全是心神皆醉。南宫铎却向卓南雁厉声喝道:“贼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么乱瞧什么?”余孤天听了这一喝脸色乍白他是惊弓之鸟急扯了卓南雁的手便要走开。 卓南雁也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心中却还惦记这桂浩古要打这女孩的主意低声嘀咕道:“慌什么!咱又没有招惹他们我……”话未说完忽觉眼前一花那南宫铎已经闪身窜到他面前忽然挥手啪啪啪啪打了他四记耳光。 卓南雁给他打得头晕脑胀口边的鲜血霎时流了下来抬头叫道:“我没招惹你们你凭什么打我?”南宫铎冷笑道:“没招惹就打不了么?公子爷打人还问凭什么!”蓦地反手一掌重重打在他脸上将卓南雁的身子打得直向后跌去。 他要在意中人面前大献殷勤身子一弹如影随形地直窜过去。卓南雁身子在空中才要落地南宫铎已闪在了他身前单掌疾探抓住了他胸前衣襟使力一贯将他双膝着地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女孩眼见他骤然出手伤人不由花容失色啊的一声惊叫。庙中村民见南宫铎殴打一个孩子本来有人心中不忿但见了他这奇快无比的身手吓得都不敢言语。桂浩古、丁长富等人却都抱膝而坐乐得看个热闹。余孤天急得身子打颤但心内犹豫终究不敢上前。 卓南雁双膝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剧痛欲折。却听那女孩颤声道:“爹爹您瞧他们……”又听那汉子冷哼一声:“跟你说了少管闲事!”卓南雁正要挣扎起身南宫铎的二指却搭在了他眼上冷冷道:“小叫化子你得罪了‘飘花剑女’雷侠女。快快给雷侠女磕三个响头不然公子爷就剜了你这双眼珠子!”心内却想:“也不知这小叫化子听到了多少若是给他传扬出去只怕南宫世家、霹雳堂和格天社的名头都要有损。不如找个茬子将这小子杀了灭口!” 卓南雁双手撑地要待站起但才一抬头便觉眼中酸痛无比。这时候他心底腾起一股悲愤之气早将易怀秋说的“忍人所不能忍”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张口叫道:“小爷我只给祖宗父母磕头死也不给你两个狗男女磕头!什么雷家、什么侠女你们恃强凌弱没的里玷污了这一个侠字!” 雷青凤听了他这一骂不由玉面一寒喝道:“南宫师兄跟这小叫化子费什么话他敢对我雷家出言不逊将他一剑斩了!”南宫铎哼了一声:“我偏偏先让他磕过了头再宰了他!”手指用力将卓南雁的头向下按去。 卓南雁只觉脑顶上重如泰山压顶虽死力强撑着脑袋还是一寸寸地向地上低下去。这时他满腔怒火浑身热如火焚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死也不能给这恶毒女子磕头!”猛地一歪头噗的一口痰向南宫铎吐了过去。二人相距太近南宫铎心思又大半在雷青凤身上登时给卓南雁这混了血的口水啐在了腿上的襟袍前。 “小叫化子是你自己找死!”南宫铎目射寒光单掌提起便向卓南雁顶上拍落。那女孩啊的一声惊呼纤手疾抬忽觉腕子一紧已被她父亲捉住。 第八节:纵胆任侠 拔剑惊虹 南宫铎这劲力十足的一掌已经凌空拍下。这时他恼怒之下满拟一掌拍得卓南雁七窍流血哪知手掌才落忽觉臂弯曲池穴上一麻手臂便落不下去。跟着身前的卓南雁不知给什么怪异力量一牵呼的疾飞了出去落地之时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地上。 南宫铎一惊抬头才见一个光头长髯的破衣老丐笑眯眯地站在卓南雁身前。南宫铎心下一凛:“这老丐是何时到的又是使得什么手法将这小子拉走怎地我全没瞧清?”一拂之下才在臂上拈出一根翠绿的羽毛来登时心下大震:“莫非他竟是用这轻飘飘的翠羽拂中了我的曲池穴?” 桂浩古却跳起身来破口大骂:“老叫化子果然又是你!这一次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雷青凤娇躯一幌便闪到了南宫铎身前拔剑出鞘冷冷道:“原来阁下便是我们要找的醉罗汉无惧和尚!” 那老丐却不理他们伸手抚着卓南雁的头旁若无人地笑道:“好孩子你这身骨气竟比我老人家还硬气!我老人家十二三岁时若是有什么大侠侠女的拿刀子动剑让我磕头我一二百个头也给人家磕啦!”卓南雁瞧这老丐身子高大满面红光颌下乱糟糟一堆乌黑的长髯偏偏头顶光光瞧上去似是个和尚一般。他听出了老丐对南宫铎的讥讽之意便强自笑道:“那是您老人家运气好想必您年少之时天底下还没有这么多的狗屁侠女大侠。” 丁长富这会却也听出了他的笑声叫道:“老东西适才就是你暗算的老子!”呛啷啷亮出铁尺铁链手法干净利落只是口中掉了几颗门牙说话未免露气含糊。无惧和尚连连摇头笑道:“他***老子不过是想躲在神像背后睡上一觉偏偏遇上许多疯狗野狗母狗公狗跑到老子跟前嘶叫不停。扫兴扫兴当真扫兴!” 蓦地大叫一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窜到丁长富身前啪啪两响丁长富和那随从齐声闷哼二人已经面向神像跪倒在地竟已被那老丐踢中了腿上穴道。只听无惧哈哈笑道:“敢在杨将军跟前胡言乱语老子便罚你们在这里跪上十二个时辰!” 卓南雁眼见他这一进一退快如飘风忍不住心怀大畅暗想:“什么时候我也练成了这样的高妙武功遇上了恶狗凶徒上去也是这么两下子!” 南宫铎和那雷青凤眼见无惧和尚此时背向他们背上露出老大空门忍不住对望一眼蓦地双剑齐出疾刺无惧后背。卓南雁一惊急叫了一声:“小心!”无惧大笑声中身子忽然直挺挺向下栽去如同一块石碑般地硬生生砸到了地上就势一滚便轻轻巧巧地躲过了那劲急无比的双剑。 南宫铎双瞳一缩忍不住赞道:“好脆生的一招‘大栽碑’醉罗汉之名果然不虚!”他二人一击不中随即双剑盘旋紧紧守住了门户。 几个村民和说书先生眼见要起争斗心下惊慌都要逃出庙去但那两个各自肿了一只眼的格天铁卫这时候门神一般地守在庙门口气势汹汹谁也不敢上前众人无奈之下只得猫在院子边上那根老柏树下。卓南雁拉着余孤天溜到神像背后探头瞧着热闹一扭头间忽然不见了那对卖唱父女的踪迹。 无惧见他们这一刺一收法度谨严不由连连摇头叹道:“师出名门却行此以大欺小、暗算偷袭之事真真可怜了你们这身功夫了!”说着翻起眼睛瞪着南宫铎道“你便是南宫六剑中的什么‘一剑夺命’南宫铎么?嘿嘿南宫世家的上代掌门南宫皋何等英雄怎地传到你爹南宫参手上就坏了门风!” 南宫铎脸上阵青阵白。桂浩古已昂起一张胖脸叫道:“废话少说无惧老儿快快交出御鸟!”和雷青凤、南宫铎三人各挺兵刃虎视眈眈地盯住了无惧。 无惧仰头笑道:“那只鸟儿么呵呵味道平平!”桂浩古颤声叫道:“怎么你……你将御鸟吃了?”无惧的大头猛点郑重其事地道:“正是!不过这狗屁御鸟终日养尊处优养得肥胖流油远没有山间野雀有嚼头!”猛然将手一扬几根绿色鸟羽纷纷扬扬地自空中飞落。 桂浩古身子抖自地上捧起几根鸟羽心下又惊又怕几乎便想放声大哭。无惧见了他那模样大是得意仰天笑道:“看在你老兄的面子上和尚好歹留下这几根鸟毛好让龟大人拿去跟秦桧老贼请功!”桂浩古忽然昂起头来恨声道:“你这一次劫了御鸟引得格天社带动大批人马随你北上是不是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谁说龟大人是草包一个这不是还有些见识么”无惧和尚冷冷笑道“可惜这时领悟未免晚了。雄狮堂罗堂主和本帮莫老帮主想联络江南各路英豪筹备再开四海归心盟会却怕你们格天社碍手碍脚这才请老和尚出马略施小计引开你们这群鹰犬!” 卓南雁听得他说起“四海归心盟”双目登时一亮暗道:“原来罗老伯真的要重开盟会啦!”无惧说着却霍地收起冷笑昂然道:“便冲着‘四海归心’这四个字这一路之上洒家才对你和你手下的那白虎七宿手下留情!” “嘿嘿果然又是这四海归心盟”桂浩古眼里登时迸出一层碧幽幽的利光冷笑道:“实不相瞒格天社大总管赵祥鹤赵大人深谋远虑早已洞悉了罗老儿的奸谋此刻赵大人业已北上建康亲自搅散你这捞什子盟会!哼哼死了一个卓藏锋又冒出个罗雪亭!眼下四海晏如太平盛世抗什么金击什么虏?”一声呼喝金鞭划出一道黄光直上直下地砸向无惧的光头。 无惧拧腰闪开怒道:“可怜卓盟主一心为国却跟岳元帅一般给你们这群奸诈小人暗算致死…”口中说话脚下步法踉跄好似醉汉一般东一倒西一歪却将桂浩古的连环数鞭尽数闪开。卓南雁在旁瞧见那单鞭卷起道道金光招招擦着他身子掠过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倒替他揪心不已。 南宫铎和雷青凤眼见桂浩古强攻无效急挺长剑上前。这二人的剑法师出名门“飘花剑女”雷青凤剑招迅捷每一出手便如雪花六出一样连环六式。南宫铎号称“一剑夺命”剑法却是沉稳老辣辛毒如蛇。三人联手登时将无惧团团围住。 四人鞭来剑往杀得呼呼生风那团取暖的篝火给拳风剑气扰得忽明忽暗。旁人早已远远避开只苦了跪在神像前的丁长富和那随从。二个人一迭声地叫喊不休“哎哟罗汉爷爷小心小的脑袋!”“姑奶奶——留神小的耳朵!” 无惧和尚的身子在鞭影剑海中前倾后倒瞧上去随时要给兵刃扫中一般可偏偏就是履险如夷。他口中兀自滔滔不绝:“金国跟咱们讲和不过是瞧明着打咱们不过暂且等候时机而已等到朝中柱石忠良都给你们算计尽了要兵无兵要将无将之时你们的金狗爷爷若不兵来攻老子就割了这颗脑袋给你们!”卓南雁听得连连点头暗想:“他说的这话跟易伯伯说得差不多这等道理难道当官的都瞧不出来么?” 桂浩古却喝道:“老夫现下便割了你这狗头!”老羞成怒之下奋力一鞭抽得老了收手不及将那神像前的香案打得碎成数段吓得跪在香案前的丁长富呜呜大叫。 无惧呵的一笑一招“滚地龙”急攻过来右掌蛇一般地疾伸过来攥住了金鞭的鞭头左掌斜斜拍向了他肋下空门。铁掌未到一股劲风已压得桂浩古肋下隐隐作痛。桂浩古大吃一惊正要撒手扔鞭却见青光闪动南宫铎的长剑后先至抢上来挡住了他肋下破绽。雷青凤剑如匹炼刺向无惧脖颈。 全文字版小说阅读更新更快尽在支持文学支持!这二人一攻一守都是救友攻敌的精妙招式只是这两剑却全落在了醉罗汉的算计之中。眼见飘花剑女长剑攻到无惧叫一声好右掌撤了那鞭化掌为指在那剑上一弹铮然一响震得她玉手酥麻。醉罗汉的左掌划了个圈子仍是在桂浩古的腿上抹了一下。 这一抹轻如拂柳桂浩古却觉腿上一阵酸痛。醉罗汉这一掌余势不绝不待招术使老劲力暴吐乘着南宫铎出剑护友之时已在他肩头拂了一下。南宫铎身子踉跄半边膀子立时酥麻惊骇之下一张脸已没有半分血色。 无惧一招迫退了三人心中大是得意不由昂头笑道:“罗堂主屡次嘱咐对武林各方豪俊要以和为贵。咱们都是大宋武林同道何必要拼个你死我活!大伙暂且住手如何?”话才说完忽觉背心上一麻一股阴寒的劲力已自“命门穴”上急透而入。 无惧一惊暗道:“我手下留情他们却施此暗算!”身形摇晃之间却见一道白影如草中惊蛇一样在眼前疾闪而过跟着呛啷呛啷的兵刃落地之声不绝那桂浩古、雷青凤和南宫铎的身子已经先后栽倒在地。 无惧知道另有高手来袭惊怒之下须眉戟张奋力回身一招“醉骑驴”击向那道游走不定的白影。 哪知拳到中途忽听得一声冷笑那人竟一把抓过跪在地上的丁长富挡在胸前。无惧知道自己这一拳开碑裂石仓卒收拳之际浑身气血受震臂上尺泽穴上更撞到了一股冷飕飕的掌力。醉罗汉再也支撑不住便在丁长富呼爹喊娘的哭号声中缓缓倒在了地上。 一股朔风扑地卷来那团颤抖的篝火突地灭了两扇殿门给劲风吹得忽悠忽悠的响大殿之中霎时变得阴沉沉的森冷瘮人。卓南雁睁大了眼睛才瞧见挺立在神像前的白衣人。这人书生打扮身高臂长只是身子太瘦在昏溟的暮霭中瞧来似乎瘦得只剩一道白惨惨的影子。 那“白影子”却连连咳嗽着道:“好咳咳醉罗汉果然有些门道中了我摧经伤脉的化血七杀劲……咳咳还能击出如此刚猛的拳法!” 那白衣书生说着猛然提起丁长富的脖颈将他在地上重重一顿。丁长富只觉一股霸道刚猛的劲力自颈上透来腿上穴道自解。他回头见这人左耳上垂着一根光闪闪的金环估摸这病鬼一样的人物必是个“金国老爷”当下就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道:“多谢大人相救!本地小吏丁长富给您磕头了!” 无惧和尚跌坐在地却亢声大骂:“姓丁的不要认贼作父!这病鬼是金国龙骧楼虎视坛坛主萧别离你给这金狗磕什么头?”地上的南宫铎、雷青凤和桂浩古三人听了“龙骧楼”三字都是一惊那白袍书生却扬眉笑道:“醉罗汉还有些见识不错在下便是‘病书生’萧别离!咳咳……百年三万六千日不是愁中即病中!” 躲在神像后的卓南雁心中一颤:“这厮竟追到了这里厉叔叔难道已遭不测?”回头看余孤天时却见他也是目光惶然握着自己的手中冷浸浸的全是汗。 躺在地上的桂浩古却干笑起来:“原来是萧大人老夫格天社副总管桂浩古这两位是南宫世家和霹雳堂雷家的高手我们奉了相爷指令追擒这老乞丐至此咱们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啦!”萧别离似是有些不信细细瞧了他那身翠绿的武官时服才冷冷一笑:“江湖都道南有格天社北有龙骧楼。在下今日一出手便擒了格天社的副总管回去之后楼主定有重赏!” 桂浩古忙道:“大伙是一家人谈不上什么擒不擒的!绍兴十六年老夫曾随秦御使出使贵国见过龙骧楼主芮王爷芮王爷天纵神武英迈过人委实让人一见心折。今日一见萧坛主更是雄姿英武功通神老夫心中万分佩服万分佩服!”他为人做官素来抱定“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不二法门这时性命攸关自是将高帽子一顶顶地堆上来。 萧别离心中万分受用却连连摇头道:“龙骧楼的病书生遇上南蛮子素来是血流成河赶尽杀绝!嗯雷青凤这小妞如花似玉暂且留下来慢慢享用。看在楼主面上便也饶你桂大人一命。余下的人都是难逃一死。”说着将冷森森的目光从殿内扫到院外口中“一二三”地数起数来似是在盘算今日要斩杀多少个“蛮子”。 此言一出躺倒在地的南宫铎和雷青凤固然是心惊肉跳那几个村民和守在门口的格天铁卫更暴一声喊便要夺门而出。萧别离冷喝一声大袖急拂将一把铜钱以“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飞抛出去那几人哎哟哎呀的惊呼急叫个个瘫倒在地。 无惧和尚瞠目大叫:“萧别离我无惧和尚决不会向你这金狗求饶!只是那几个无辜村民老实巴交你却杀他们作甚!”萧别离还未言语丁长富却一步窜了过去挥掌重重打在无惧脸上骂道:“天杀的驴毬老花子这会子当着金国萧爷爷的面还敢猖狂!” 眼见无惧双目圆睁根根虬髯倒竖而起丁长富心下害怕但此时他急欲向萧别离献媚买命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把匕抵在无惧喉下转头对萧别离挤出一脸谄笑:“萧爷您只需点一下头小的便给您料理了这不识好歹的老东西!” 萧别离却摇头道:“不成!”丁长富见他那颗瘦骨凸出的脑袋狠狠一摇心中就是一颤却听萧别离眯着眼道:“一刀子捅死了还有什么趣味!这等硬骨头难得一见遇上了可要慢慢折磨”忽地咧嘴一笑“姓丁的你若是有本事弄得这老和尚向我出口求饶我便饶你一命!若没这本事老子今日第一个便取你性命!” 丁长富浑身一抖回头向无惧咬牙道:“老……老花子听见没你若不给萧爷求饶老子先将你十根指头一根根地斩下来!”无惧哈哈大笑:“洒家自打三十岁半路出家到了少林寺得了‘无惧’这个法名之后便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慢说是他萧别离就是龙骧楼主、阎罗老子到此洒家仍旧是无惧!” 卓南雁在后面听着心内突突乱颤既恨这丁长富为虎作伥又暗赞无惧和尚胆气过人。忽觉眼前一亮一股光焰映得庙内通红一片想是神像前有人又点亮了那团篝火。 跳耀的火光下丁长富的脸色愈骇人口中低声咒骂将匕抵着无惧胸前衣襟缓缓划下。无惧呵呵冷笑:“慢着点这刀要进得急了老子没命你也没命!”好似那刀不是刺在自己身上一股血水却汩汩冒出将他胸前衣襟染得殷红一片。 “好……你个老花子这就休怪丁爷手狠了!”丁长富的声音倒有些颤了蓦地攥起无惧的手掌一刀斩下登时将他左掌上的小指砍了下来。一股血水嗖的窜出老远直溅到地上雷青凤的脸上吓得她尖声惊叫。 萧别离却给这声惊叫提起了兴致抚掌笑道:“过瘾过瘾想不到这南蛮子宰割南蛮子竟然这般有趣!”无惧却也跟着哈哈大笑:“狗贼再斩来老子这笑声若是抖上一抖就算老子输了!”丁长富的手掌上也溅满了血眼见无惧神色自若手竟有些抖了。萧别离在旁一迭声地道:“快斩快斩没用的东西快出刀啊!” 丁长富把牙一咬正要再将匕砍下蓦地里神像背后窜出一道黑影合身一扑将他的身子撞得一个趔趄。丁长富吃了一惊定睛瞧时却见正是先前被南宫铎暴打的那个破衣少年不由扯着嗓子叫道:“驴毬的老子整治这老花子却又来了一个小花子跟着找死!” 卓南雁却不理他横身挡在无惧身前叫道:“萧别离你要抓的不是我么?这老爷爷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这满院子的人都跟你无仇无怨你何必跟他们为难?”他年纪虽小这般义正言辞地挺身而言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萧别离呵呵冷笑:“两个风雷堡的漏网小鱼儿还能逃得出爷的手心么?那一个小贼也不要躲躲藏藏了出来吧!”余孤天战兢兢地自神像后挪出来一颗心砰砰乱颤心内不住埋怨卓南雁行事莽撞。 卓南雁倒自知难逃索性挺起胸膛对萧别离道:“我厉大叔在哪里也被你杀了么?”萧别离眼里光芒闪烁:“这莽汉杀了何三斧哪里这么容易就一刀杀了!老子也要将他带到龙骧楼内慢慢折腾!”卓南雁听得厉泼疯暂无性命之忧暗自放心道:“既然如此我们两个随你走!旁的人你可就放了吧?” 萧别离将吊梢眉一挑冷冷道:“病书生一生行事只听龙骧楼主一人的话岂能让你这乳臭未干的孩子扰了兴致?丁长富你可还欠着我一刀呢!” 丁长富给他寒冰似的目光一瞅浑身一个激灵反手将卓南雁推开几步举刀便向无惧手掌砍下。卓南雁大急猛然扑上伸手捉住丁长富的手掌一口便咬了下去。 丁长富啊的一叫匕险些脱手低头看时虎口上已经渗出血来。他惊怒之下犯了蛮性一把将卓南雁拉到近前狞笑道:“好老子先整治了你这小花子!”扬手将卓南雁那棉袄撕开露出了他瘦弱白皙的胸膛。他听出萧别离是为了抓这两个孩子而来不敢伤了卓南雁性命却一刀在他胸上划出一道血痕。 卓南雁痛得一声惨呼无惧和尚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扭头怒声喝道:“丁长富你这狗贼丧尽天良!老夫若是有三寸气在天涯海角也要取你狗命!” 便在此时却听得几声胡琴之音呜呜地连响数下。这琴声在阴沉沉的庙宇中乍然而作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冷肃萧杀之气。 众人一惊之下却见一个汉子缓缓在黑影中站起身来正是那对卖唱父女中拉琴的汉子。这人在醉罗汉和桂浩古等人过招之时便不知藏身何处直到这一刻却又陡地现身而出。他紧紧盯着卓南雁胸前的烈火印记快步走近口中颤声道:“你这孩子竟是明教弟子难道、难道当真是你……” 丁长富一股邪火正没处泄见这汉子浑身颤抖地步步走近不由掀起八字眉骂道:“穷唱曲的快给大爷我……哎哟!” 他的话未说完身子忽如稻草一般向外飞去直落到院子当中的老柏树下哼哼唧唧地却再难站起身来。殿中高手不少却也只有醉罗汉和萧别离瞧清了他这一招快捷无伦的出手。醉罗汉忍不住凝眉沉思南宫铎等人却心下齐齐一惊:“难道这穷唱曲的深藏不露竟是个绝顶高手?” 萧别离也是面色微变适才他没有出手阻拦就是要瞧瞧这拉胡琴的怪人身手如何这时不由哼哼一笑:“好脆好硬的一招‘龙抬头’阁下是谁?”心下也是暗自称奇:“这厮隐身暗处藏气收神我竟一直没有觉出他是个高手!” 醉罗汉忽地扬声叫道:“哈半剑惊虹名不虚传!”那汉子才扬起一张冷冰冰的脸孔昂然道:“不错在下明教林逸虹!”他本来一直低眉顺眼的缩着身子这一挺身扬眉双瞳之中精芒如电立时显得英气逼人。 其时明教教主“洞庭烟横”林逸烟的大名早就轰传天下其弟林逸虹在近两年才名声鹊起号称以半招“惊虹剑法”打遍江湖声势之盛直追乃兄。 卓南雁这才得手掩住胸前衣襟心中又惊又喜暗道:“原来这大叔也是明教的武功竟然这么高!” 萧别离给林逸虹那冷森森的目光一打心底也泛出一股寒意却犹自笑道:“久闻江南武林以格天社、雄狮堂和明教鼎足而三剩下的就是南宫世家、霹雳门雷家、丐帮这江南各派了。今日萧某在这野店之中一举擒下了江南武林这多高手实是三生有幸若再能一鼓作气擒住林兄便是锦上添花了!” 林逸虹冷冷道:“萧兄的偷袭之术别有一功若非暗中偷袭未必便能一举擒下醉罗汉而毫无损!”他二人虽是称兄道弟言语之间却已经剑拔弩张。 醉罗汉无惧听了他的话却心中大畅哈哈笑道:“说得好!林逸虹你可比你那死板板的哥哥林逸烟有意思得多!”林逸虹听他提及兄长却恭恭敬敬地一拱手道:“不敢兄长于我如父如师林逸虹可不敢妄自跟兄长相比。”说着一撩襟袍迈步走到空旷的院落之中昂然道“明教林逸虹在此领教龙骧楼虎视坛主高招!”萧别离哈哈大笑:“能跟林兄一战我这趟南下才算不虚此行!”大笑声中也缓缓踱到院中在林逸虹对面丈余站定。 他二人谈笑风生步履从容似是多年不见的老友要叙旧谈天一般但殿内众人均知这一战干系重大萧别离若是再胜了林逸虹非但江南武林颜面大损殿中这几个人多半也性命难保。众人心中惊愫不错眼珠地瞧着他们心中都是怦怦乱跳。 那女孩月牙儿迈步走进殿来自袖中取出一幅长长的翠巾先来给卓南雁包扎伤口。卓南雁胸前给匕划开一道血口子虽是皮肉之伤却也痛得他够呛。月牙儿白皙的小手如同一对好看的蝴蝶在卓南雁胸前翻飞忙碌着竟是灵巧之极。 卓南雁自幼在男人堆里面长大见的都是满身泥土的庄稼汉从来没跟女孩子打过交道。这时两人离得极近只觉一股淡淡的香气从月牙儿身上传来似花似露的极是好闻卓南雁忽道:“月牙儿你身上好香!” 月牙儿秀眉一蹙凝脂白玉般的小脸上红霞飞扑抬起清炯炯的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卓南雁愣了一愣暗道:“瞪我做什么你身上就是很香么?”原来风雷堡主易怀秋生性粗豪心中少有礼法之念。卓南雁跟他长大心中也从来没什么男女之防这时不由奇怪自己这一句话为何会惹她生气。月牙儿心细手巧给他敷了金疮药包扎完毕卓南雁竟没有觉出痛来。 他心下感激但见她一直冷着脸不跟自己说话又有几分气恼忽地顽皮性子作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我听人说女孩子有一件事情万万做不得不然长大了可嫁不出去!”月牙儿想不到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忍不住道:“什么事情?” 卓南雁缓缓道:“装哑巴!”一语出口险些笑出声来心下大是得意“你冷冰冰地对我爱搭不理这时可不是乖乖地跟我说话了么?” 月牙儿秀眉绝伦的弯眉挑了两挑终究一跺莲足默然走到醉罗汉身前拿药给他止血裹伤。卓南雁眼见月牙儿脸上现出又羞又恼的神色心内倒有几分后悔:“这小丫头不识斗未免胜之不武!罢了你不招惹我我也不再招惹你!”扭过头不再看她一双眸子直向院子里那两个人望去。 已经入夜了顶上苍穹黑得象一个倒扣的瓦盆呼啸的朔风里那根老柏树摇枝摆干出阵阵让人心悸的咝咝啦啦的声响。大殿里还有一团篝火只是快燃尽了只剩下条条随风抖颤的猩红。借着那点幽暗的红卓南雁瞧见院中的二人渊停岳伫一般地立着晚风将二人的襟袍撩起老高衣袖给风鼓着猎猎作响。 满天飞雪密匝匝地从天而落在二人的须眉头肩上都洒了一层玉屑卓南雁一瞬间竟生出一股恍惚觉着这两人已化作了石像恒古以来便在这里对立了。 “好!”还是萧别离大笑一声缓缓一步踏上。他这一步跨出脚下半尺深的积雪登时给一股无形的巨力推动着向两旁涌出地上竟现出一片尺宽的无雪土地来。林逸虹浑身衣襟更给一阵狂风鼓荡着出有若裂帛一般的嘶响来。 沉思不语的无惧和尚这时却浑身一震喃喃道:“好霸道的化血七杀劲!听说萧别离就是为了练这邪门功法伤了身子久咳不止得了‘病书生’这绰号这化血七杀劲摧筋伤脉不知林逸虹的魔功可否抵挡得住?” 一语未毕却听萧别离笑声再起双臂平展凌空跃起整个人如同一只搏兔苍鹰般向林逸虹当头扑下。人在半空双袖却卷起满地飞雪直向林逸虹撞了过去。无惧眼见那白茫茫的一片大雪给他袖上腾起的罡风带着如同两面雪墙分从左右直向林逸虹身上裹去惊得住口不言心下暗道:“这厮功力精深至此便不用偷袭我也不是他对手!” 林逸虹身子一幌悄无声息地疾退了两步那两面雪墙已经撞在一处登时飞起丈高的雪浪飞花溅玉煞是好看。林逸虹冷哼声中左袖疾拂了几下那雪浪给他劲气一撞立时分出四五道细浪来剑一样向空中的萧别离刺去。 萧别离双臂一振大喝声中右拳已经当头击下将迎面射来的“雪剑”砸成一片玉屑白粉刚猛的拳劲随即击向林逸虹头顶百会穴。林逸虹却似不敢硬接他这猛厉的拳劲竟再退一步左掌疾飞斜斜斩向萧别离的双腿。他身旁雪片正自飞落而下给这掌力一荡又升腾而起。萧别离双目怒张蓦地吐气开声:“去!”双掌一合满空怒雪如给飓风搅动化作一团盘旋不已的“白龙”将林逸虹紧紧裹住。萧别离的身子终于从天而降也钻入了那团飞转的雪龙之中。 卓南雁眼见那雪龙越转越大二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不由目瞪口呆回头问那无惧:“大师到底是谁占上风?” 无惧眉头紧锁尚未答话地上的南宫铎已歪着头叫道:“这样的打法我可还是头回看到!那姓林的一退再退只怕要糟!”卓南雁向他怒目而视正要反唇相讥忽见身旁的月牙儿蛾眉微蹙脸上神色紧红通通的火光下愈衬得她面如皎玉。他不由长眉一挑赌气般地道:“我瞧那姓萧的才要糟!” “我爹不会输的”月牙儿紧紧盯住那团渐旋渐粗的怪异雪柱咬了咬樱唇道:“他还没用右手!”众人都吃了一惊凝神看时却见二人模糊的身影在雪团之中时隐时现林逸虹那右臂果然始终软软垂在腰间不动。 卓南雁暗自吃惊:“这林逸虹恁地高傲难道他真要单臂胜这病书生么?”南宫铎连连摇头:“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高手性命相拼哪有右臂不动的道理只怕他右臂已然受伤了。”地上的雷青凤却最怕林逸虹落败急得破口大骂:“你又知道什么你当‘半剑惊虹’跟你一般脓包么?” 南宫铎面红耳赤却决不敢跟她斗口连道:“是是凤妹我还不是跟你一般的心思盼着他一剑斩了这病鬼!哪知他偏要单臂对阵嘿嘿他拿自己的性命做儿戏无妨岂不是拿咱们的性命也当作儿戏了么?” “林逸虹使的莫不是明教的三际功?”一直不语的无惧和尚忽然嘀咕了一句声音却极是低沉“想不到他竟暗中修炼这门邪功!”他语音微抖透着打心底泛起的颤栗这低低的一声嘀咕也只有卓南雁听到了。 卓南雁听他语音抖神色凝重心下奇怪:“三际功是一门什么功夫怎地这老和尚如此害怕?” 话音才落却见那盘旋不已的粗大雪柱忽地四散爆开一片雪粒子劲矢般打过来拍在众人脸上猎猎生痛。卓南雁却似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大张了双目原来他正瞧见那白雾般四处涌动的雪花中林逸虹的右臂忽然龙一般地翻了起来这臂膊此时竟膨胀得水桶粗细右掌中更擎着一把短剑精芒如电直刺萧别离的咽喉。 他这右臂不动则已一动起来就惊人眼目那如椽粗细的巨臂蓦地挥出一把雷霆怒剑委实有排山倒海之势。 萧别离眼见林逸虹一直左支右绌却迟迟不肯施展剑法原也早就留意他那右手此时见了这险湍怒龙般的一剑叫一声好右掌一翻便迎了上去。他指上都套着纯钢指套素来不畏刀剑反手挥动之间化血七杀劲已提至八成将这一招平平常常的“手挥五弦”使得刚猛无俦。 骤闻轰然一响铁指和短剑已经撞在一处这响声如同金石交击却又隐隐含着一股风雷之声。萧别离只觉一股绝大的劲力从五指直窜入体内五脏六腑煞是难受。这人也真强悍竟怒声厉喝双掌齐齐翻出却是一招更平常的“推石问路”只是此时他须皆张竟已用上了毕生修为。林逸虹双眉一扬短剑上光华更灿凛凛剑光直向铁掌撞去。 锵!这一声却短促郁闷如同裂帛碎锦。随着这声怪响满地积雪如遇狂飚带着尖锐的呼啸疾向四处飞溅出去。 借着微弱的火光卓南雁却见林逸虹的身子随声而退一连三步堪堪抵在了那棵老柏树上。萧别离却低哼了一声身子化作一团白光疾飞而起直向庙外逸去。他身形才逝空中却又响起两声凄厉的惨叫那两个格天铁卫直挺挺地自半空栽到大殿前喉咙中鲜血淋漓已是不能活了。显是遁走的萧别离暴怒之下出手杀了这两人。 殿中那团篝火给尸身带起的罡风一砸登时熄了。众人一惊之间黑暗中又传来萧别离的笑声:“咳咳好一个有勇有谋的林逸虹咱们来日……咳咳再会!”笑声夹着连绵的咳嗽暗夜中听来说不出的阴森怪异倏忽便去得远了。 “爹——”月牙儿惊叫了一声声音颤得让人揪心。众人一惊之间耳畔忽又响起一声冷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林家子弟遇事要刚毅沉稳怎地总这么慌慌张张的!”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才见林逸虹幌着火褶子走了进来冷峻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口角上还挂着一丝绛红。 第九节:平湖归雁 翠竹争棋 “您受伤了?”月牙儿走过去作势欲扶却给她爹一把推开了。 “爹没事!他这摧经伤脉的化血七杀劲还没练到家已给我伤了三焦经脉!”林逸虹说着却叹了口气“他临走前说我有勇有谋实是心里面不服气。呵呵龙骧楼好了不起么?”说话之间掌指齐施或拍或按将地上无惧四人的穴道尽数解了。 桂浩古身为官人素来与明教势同水火眼见林逸虹对自己也是一视同仁的救下忙不迭地将一堆高帽子笑送了上来:“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今日林大侠大展神通力挫贼虏实是……”他这一下站得猛了猛觉腹内一痛身子一晃重又跌坐在地。 林逸虹淡淡一笑:“诸位眼下虽能行动自如但化血七杀劲猛厉非凡单凭外力难以尽除请诸位少安毋躁且在此运功片刻!林某有言在先你们是伤在金狗手中此时咱们都是大宋百姓自家恩怨且抛在一旁我给众位在此护法。”南宫铎、无惧等人心存感激这时候却不是客气的时候各自微一颔便凝神调息。 林逸虹又命月牙儿将篝火生起自给那几个村民和说书先生都解了穴道好言安抚让众人去了。转头又见那丁长富可怜巴巴便也出手解了他和那同伴的穴道训诫他二人以后不得为恶。他生性沉冷少言寡语却更有一股凛然逼人之势将二人吓得呼爹喊爷唯唯诺诺而去。林逸虹却拉着卓南雁的手走到庙外四顾无人这才低声道:“孩子你叫什么?” 卓南雁昂起了头道:“我叫卓南雁!”林逸虹凝视卓南雁胸前那片红焰印记声音都有些抖了:“你胸前这九瓣烈火封印只有教主及其亲子才堪刺与。我大哥尚无子息你……你莫不是卓藏锋卓教主之子?” 适才卓南雁衣裳裂开林逸虹见了他胸前露出的烈火封印后便大是惊奇这才拼力出手将他救下。卓南雁想起易怀秋的叮嘱本想坚不承认自己是卓藏锋之子但此时瞧见了林逸虹焦灼的眼神又陡然闻得“卓藏锋”这三个字蓦地觉得胸中一阵热流涌动不禁挺起胸来叫道:“不错我爹就是卓藏锋!是爹爹亲自给我起的‘卓南雁’这个名字。” 林逸虹紧盯着他身子竟一直颤抖蓦地仰天大笑三声连道:“好好卓二哥你的儿子果然还在世间!”心神激荡之下眼中竟涌出两行热泪一把抓住卓南雁的手叫道“好孩子我们这一次就是探知了你流落在金国的消息才大老远地赶去寻你!哪知在桐柏山下转了大半个月却是没有丁点音讯。天可见怜今儿终于叫我们在这野庙之中寻到了你!走跟你林三叔上明教去!” 卓南雁却退了一步睁大黑漆漆的一双眸子问:“你是林逸虹那个林逸烟是你兄长?”林逸虹将眉头一皱道:“不错!你该唤他教主不可直呼其名!”卓南雁摇头道:“风雷堡的易伯伯说过就是明教的那个什么林教主逼走了我的爹爹。我不要再去明教!” “风雷堡的易怀秋?”林逸虹登时将脸一沉怒道“休听那外人胡言乱语!你小孩子不晓事更不要瞎说。卓二哥和我们兄弟一个头磕在地上是过命的交情。我们之间绝无私怨只有所见不同所谋有异!嘿长辈的事你这小毛孩也难以理会!”说到这里声音竟有些哽咽挥手抹了泪水不再言语。 卓南雁见他神色激动心下奇怪:“瞧这林逸虹的神色不似作伪易伯伯也说是我爹为平争端自愿率人出走!这么说爹爹之死未必全怨那林教主的逼迫?”但一想起父亲卓藏锋无论如何是因与林逸烟起了争端而走上那条茫茫不归路的心下便是一阵愤激摇头道:“易伯伯说要我去建康雄狮堂投奔罗雪亭罗大侠!” 林逸虹斩钉截铁地道:“不成你是卓教主之子生下来便是我明教中人怎能寄身别处?你爹生前仇家太多若是你这身世传了出去黑白两道不知多少人都要取你性命!况且我……”说到这里却忽然住口不言抬头凝视远处顿了一顿才道“我明教以兄弟相帮为本我自不会让故友之子投奔他人!我非但要将你带到明教更要教你一身武功!”但卓南雁来了性子撒泼打赖哇哇大哭死活不肯。 那女孩月牙儿一直在旁冷眼旁观这时忽然冷冷道:“小毛孩你爹给你起的‘卓南雁’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卓南雁听她叫自己小毛孩心头一怒本想反唇相讥但瞧着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终究心一软老老实实地道:“那还有什么意思自是盼着我北雁南飞回归故土么!”月牙儿将樱唇一撇道:“那就是了你的故土在哪里?那建康是你的故土么行在临安是你的故土么这大宋国全是你的故土么?” 卓南雁给她问得一愣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月牙儿又道:“你忘了你爹亲手在你胸前刺下的明教烈火印了么那烈火印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明教才是你终究要回来的故土!”卓南雁心中一震暗道:“只怕真是如此爹爹虽然自明教远走但在他心中仍旧要我做一个明教中人。”当下收了脸上的胡闹神色向月牙儿深深一揖道:“多谢月牙儿提醒我这便跟着林师傅回归明教!”在他心中爹爹卓藏锋即便不是因林逸烟兄弟而死多半也是与之有关便将先前叫过的“林叔叔”改作了“林师傅”。 月牙儿却将秀眉一蹙道:“月牙儿这名字可不是你这小孩子叫的我叫林霜月——这名字你自然也叫不得!过些日子回了明教你若随我爹爹习武按着师门规矩还要叫我师姐的!” 卓南雁听她几次叫自己“小孩子”不由将小嘴一鼓眼瞧着她那明净如玉的小脸高高昂起来显得说不出的神气和美丽心内更想跟她呕气故意摇头说:“我眼下还没入师门可叫不得你师姐。假若入了师门习武却要叫你师姐那便不入这师门也罢!”眼见林霜月闻言后那对好看的眉毛又挑了起来他登觉心下大慰装作没事人似地将头扭开。[..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时候却听庙内的无惧和尚一声低喝双臂一振身子疾弹而起。他本来受伤最重但仗着功力深厚却最先复原。无惧和尚大步流星走到院中歪着大头向林逸虹上下瞅了两眼道:“林逸虹这一次和尚多亏了你出手相助道谢是不用了反正和尚是欠了你一命!” 林逸虹拱手一笑正要作答无惧又摇头道:“废屁客套话就不必说啦你适才使得当真是三际功么?”林逸虹微微点头:“晚辈不过初窥门径刚刚练到‘乘风鼓翼、腾鲲化鹏’的鲲鹏劲。” 无惧撇着嘴点头道:“我适才见你一直蓄势不右臂先是如同废了一般僵硬后来又膨胀如帆便知你只练到‘三劲’之中的第一劲!呵呵这门功夫和天下第一邪功‘天衣真气’都是凶险难料的魔功越往后练越是凶险无比。老和尚劝你乘早丢了这门邪法否则浸淫一深难以自拔!”卓南雁心下奇怪:“这无惧当真是个直性子人口口声声称呼人家的功夫是魔功也不怕人家着恼。” “多谢大师提醒”林逸虹却只淡淡一笑“晚辈就是魔教的邪魔外道若不练这邪功还能练什么?”无惧一愣随即扬头一笑:“说得也是!怪我和尚婆子心切了”回头冷冷瞧了殿中兀自盘膝打坐的三人一眼长叹一声:“终日里只知自相残杀哪一日才得四海归心啊!罗堂主这一回只怕又是痴心妄想啦。和尚先去了!”大袖一摆疾向庙外掠去叹息才落人已远去。卓南雁听他那声叹息痛切无比竟也蓦地觉出一股苍凉意味心下翻来覆去地暗自思量他那句话。 又过片刻南宫铎、雷青凤和桂浩古也先后起身。这三人或是朝廷官吏或是世家名门此时危势既去言语之间便对这救命大恩轻描淡写道谢几句之后便匆匆而去连那两个格天铁卫的尸身也不收拾。 “这三个狗才都他娘不是好东西”卓南雁却气不忿望着三人背影在心中暗自咒骂忽然想起一事对林逸虹道“林师傅我求您一件事!”林逸虹皱眉道:“什么?”卓南雁道:“我想求您看同在明教的份上出手从那萧别离手中救下厉叔叔。” 林逸虹一叹摇头道:“适才听那萧别离言道厉泼疯已被押入龙骧楼。不说那龙骧楼主便是龙吟坛内的几位高人武功就未必在我之下。况且厉泼疯脾气怪异我去救他他未必肯随我来。” 卓南雁一阵懊恼心下暗自后悔:“左右不过是你不愿去救却说了这么多大道理!早知不跟你开这个口!嘿哪一日我学会了武功自然去龙骧楼救下厉大个子!”他回头又看了眼余孤天向林逸虹半是央求半是撒赖道:“他是我兄弟是个没爹没娘的苦命人。你若要带着我就得带上他!”林逸虹皱了皱眉问余孤天:“这位小弟你愿不愿随我们前去?” 余孤天这时却觉得心灰意冷跟师父刚逃出皇宫时他也曾想过要举兵复国但这些日子提心吊胆地东奔西窜那点雄心早丢到了九霄云外。只觉似这样装聋作哑地亡命天涯跟在风雷堡外看到的那些肮脏颟顸的小狗小羊也没什么分别。听了林逸虹的问话他只是有些麻木地垂下了头心下犹豫着:“天下之大到哪里还不都是一样地吃喝拉睡难道真要跟这几人去那魔教总坛里安身么?” 林逸虹见他神色漠然心中先有三分不喜巴不得他摇头留下便道:“明教中人要吃斋持戒还要勤习武艺你若吃不得苦便不用去了。”哪知余孤天听了“勤习武艺”这四字却眼前一亮暗道:“若真能学得这林逸虹一样的剑法便夺不回江山若是混入深宫之中刺死了完颜亮那乱臣贼子也算给父皇报了大仇!”当下重重点头揽住了卓南雁的胳膊。 卓南雁瞥见余孤天那孤寂的眼神心中也是一苦望着林逸虹道:“他好可怜求您允了吧!”林逸虹无奈只得叹一口气道:“那便走吧!”卓南雁走出几步却凝住了身子回望着桐柏山的方向心下也跟夜空一般黯然消沉:“厉大个子待我学成了武功自然便去救你!只是……却还来得及么?” 当下四人一起上路起程赶往明教设在君山洞庭湖的总坛。那病书生萧别离已然受伤遁去龙骧楼便是卷土重来一时也难寻他们踪迹。四人向南行得多日便到了郢州境内这里已是明教教众活跃之境路上不时有本教弟子前来迎接照顾一到这里便如龙入大海龙骧楼再也难以追击。 一路南行卓南雁却觉有些憋闷。余孤天是个“哑巴”那林逸辉却是个跟哑巴差不多的闷罐葫芦终日冷着脸不言语。只那林霜月伶牙俐齿的能说爱道偏偏这小丫头高傲得紧一日里也跟他说不上几句话。 路上卓南雁求了她几次让她再唱个曲她却恼他开口闭口地叫她月牙儿这个小名道:“你当我真是个唱曲的么?那是本教‘和光同尘’的教规为了行走江湖不至露了行迹!跟你说过不要叫我月牙儿的叫我林姊姊!” 卓南雁觉得她生气的样子着实好看干脆路上更是起劲地叫她“月牙儿”林霜月恼怒之下不免时时对他冷嘲热讽不是指摘他整日衣衫不整就是笑他饭后油光光的不晓得抹嘴。卓南雁找到了对手深觉有趣哪时林霜月不骂他了倒觉着冷清定要找个机会惹她跟自己拌嘴。 路上非止一日终于在过了年后的正月里赶到了君山洞庭湖。 卓南雁长这么大还没有看到过大的湖泊乍然见到烟波浩淼的洞庭湖新鲜得连连跳跃叫道:“这么大这是海吧?”林霜月一路上和他屡次斗嘴都是旗鼓相当这时得了机会冷笑道:“哪里是海?这里就是洞庭湖了《岳阳楼记》没读过么‘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说的便是这里了。真真是没有见识!”卓南雁混没把她这一通抢白放在心里只顾盯住眼前一片空阔无际的湖面驰目骋怀。 此时已是黄昏没有一丝风波光粼粼的水面此时望上去镜子似的平坦。一轮斜阳正向西低徊而去那静谧的湖面给夕阳映得昏红一片。深冬时节远的近的仍有数艘渔船在湖上徜徉犁出道道金色的水纹。那水纹在夕光下缓缓散开化作万千金色的光点随波闪耀似是有无数灵异的精灵悄悄地起舞。 洞庭湖一带的百姓靠着这八百里湖水吃饭入水打鱼要看老天爷眼色自古就养成了敬神畏鬼的民风。明教往代教主早就来此传教更看中了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便将明教总舵移至岳州洞庭湖滨的大云岛。 十数年前洞庭湖西南的鼎州曾有钟相杨么以巫教吸引民众起而叛乱屡败官军。后来岳飞率兵前来平叛明教两位教主林逸烟和卓藏锋曾鼎力相助岳家军此后杨么的叛军在岳飞刚柔相济的清剿之下土崩瓦解明教却在洞庭湖滨稳稳地立住了脚跟。虽然跟历代一样明教依然为当政的朝廷所忌但在这水路纵横交错、螺屿星罗密布的洞庭湖一带却是呼风唤雨气势极盛。 林逸虹带着他们乘船行了片刻对面一个三面邻水的小岛便遥遥在望了。这当地人俗称的大云岛就是叱咤江湖的明教总舵明教中人都恭恭敬敬地称呼它为“大云光明岛”江湖中人却畏如蛇蝎地呼之为“魔岛”。 此刻的大云岛正披着一层琥珀色的晚霞光芒远远望去有如一块异彩斑斓的灵石嵌在水天交接之处。 船到岸边只见那岛上竹林密布暮霭四合。他们才弃舟登岸便听竹林中传来一阵叱喝之声卓南雁抬眼瞧去见前面稀疏的竹林后是一片空地地上齐刷刷地挺立着二十多个少年男女教众在这群少年前面一对少年正自挥拳苦斗。两少年纵高伏低出手都是又快又疾。那群少年教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全没瞧见卓南雁他们走来。 卓南雁只见那对比武少年忽而运掌成风忽而变抓急撕招式奇奥狠辣不由眼睛直低声对林霜月道:“月牙儿他们做什么呢?”林霜月却樱唇一翘冷冷道:“才不告诉你!”卓南雁嘿嘿冷笑正要出言讥讽忽听头顶传来一声长笑:“林老二你可来了!”声音极是高亢响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卓南雁抬头望去登时吃了一惊只见身旁高高的翠竹上端坐着两个老者一个满头白蓑衣蓝袍打扮得跟个渔翁一般。他对面那老者是个身子瘦削的青袍文士。在那高竹下方却有一块大青石石上纵横交错地划着副棋盘一局棋才刚入中盘。高声叫嚷的显是那白渔翁只见他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正自抓耳挠腮。 “好高的功夫!”卓南雁不由吐了一下舌头暗想“不过下一盘棋怎地还不嫌麻烦地坐到竹梢上去?”定睛细瞧但见那老渔翁端坐在数丈高的竹子梢上任由翠竹随风摆动他身子好似一片浮云微微起伏悠闲无比。那青衣老者却不知使得什么身法他坐的那根粗大翠竹连枝带叶竟是纹丝不动。显然二老武功路数各自不同此刻端坐竹梢也是互较高深武功。 林霜月不由格格一笑向那老渔翁道:“九翁你又跟慕容先生赌棋啦!怎地不长记性这一回又要输给人家什么?”老渔翁连道:“呸呸呸!小妞子开口就不吉利!谁说我要输?前些日子我跟慕容智连下了七盘都是大获全胜杀得他听到我‘九步登天’彭九翁的名头便要跳到洞庭湖里远远避开!” 林霜月笑道:“那七盘必然没有彩头你才胜得顺顺当当是不是?”彭九翁瞠目道:“你怎知道?”蓦地大叫一声“哈你是说慕容智这老鬼那时是故意输给我的!”林霜月一笑不语。彭九翁对面的青衣老者慕容智冷冷道:“现下才知道么可是晚了!” 几人这一说话那群少年便瞧见了他们。一群孩子忙向林逸虹躬身行礼齐刷刷地叫道:“拜见白阳长老!”几个跟林霜月年岁差不多的少年男女便跑到她身前问候。这些少年个个衣着光鲜拉着林霜月的手问长问短不时用眼睛偷瞅着卓南雁几个女孩还嘻嘻地掩口而笑。卓南雁知道他们必是笑自己衣衫破旧。林霜月和余孤天在路上便得了教众送来的新衣换上了但卓南雁觉得自己这衣服虽破却是风雷堡留下的旧物说什么也不肯换下。 这时见那几个孩子笑他卓南雁倒故意挺了胸笑吟吟地昂头观望比武。那两个少年酣斗正疾蓦地那矮壮少年出招猛了一些高个少年飘然疾闪借势一搭一挑将他矮粗的身子远远送了出去。 卓南雁见这一招飘逸灵动忍不住高声叫好。林逸虹也不禁微微点头长声道:“好这招‘孔雀剔翎’使得恰到好处!”那高个少年听得夸奖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弟子陈金多谢长老夸奖!”微微一顿人丛中又跃出个壮硕少年叫道:“陈师兄我来领教!”挥拳击向那高个少年二人又斗在一处。一群少年也纷纷转身过去凝神观战。 忽听端坐竹梢上的慕容智冷冷笑道:“快落子啊!这一局你输给老夫本轮‘武英会’的小状元便该由我带走!”彭九翁伸手狠揪自己的白胡子赌气般地叫道:“催什么老夫早下一刻你老东西早输一刻!”屈指一弹手中一枚白子劲射而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棋盘“天元”位上。 卓南雁拿眼睛一扫便知彭九翁这着棋毫无章法这一局棋颓势已现。当下懒得再看扭头去看那两个孩子比武。耳畔却听林霜月对余孤天道:“余孤天将来你也要习武可要记好了!本教少年习武的弟子每半年都要进行一轮‘武英会’大比武。武英会决出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便由本教净风五子挑走传授高明武功。咱这大云岛周遭共有五岛七屿净风五子平时都在五岛七屿上居住。”说着指着那竹梢上的两个老者道“那两位便是十天明使彭九翁和催光明使慕容智今日特意上大云岛是来挑徒弟来啦!” 卓南雁听她语音清脆将这事说得一清二楚不由嘻嘻一笑:“月牙儿这丫头还不坏这话其实也是说给我听的!”眼见那陈金步步为营大占上风不由心中一阵惆怅“不知我何时才能练成这等精妙武功!” 余孤天听了林霜月的话连连点头心下却没来由的一阵懊恼:“我这金枝玉叶竟要跟这群野兽般的魔子魔孙在一起打打杀杀!” 蓦听慕容智呵呵大笑:“林老二你这两个孩子是从哪里弄来的呆头呆脑跟你倒有几分相似!”他棋艺远胜彭九翁飞落一枚黑子之后便能让彭九翁冥思苦想好多时候这时忍不住便跟林逸虹搭讪。林逸虹性子沉默呵呵一笑却不言语。卓南雁听他骂自己“呆头呆脑”却有些心下着恼转过头细瞧那棋盘。 彭九翁眼见右下角一队白棋形势岌岌可危将一枚白子在手中抛来抛去嚷道:“月牙儿你瞧这一子落在哪里为好?”林霜月螓轻摇笑道:“不可说不可说!”彭九翁怒道:“为什么不可说?” 林霜月道:“第一爹爹总教训我观棋不语真君子!月牙儿若说了爹爹必然生气。第二月牙儿的棋艺可比不得慕容伯伯说了也是白说!”慕容智嘿嘿冷笑:“月牙儿出去一趟长了不少见识!论到围棋这大云岛上能胜得了我的也只有你爹林老二了!” 卓南雁一直凝视棋盘不语这时忽然大步走了过去指着边角一处道:“在这里尖!”(按:“尖”和下文提到的“拐”、“冲”等等皆为围棋术语)一语才出竹顶上的慕容智和竹下的林逸虹不由同时咦了一声。卓南雁指点的这一着出人意料白棋不但脱困有望更隐隐对黑棋形成钳制之势。 彭九翁却看不出这一着有何妙处但见对面的慕容智神色微变心想这一着总错不了当下哈哈笑道:“英雄所见略同!难得这小娃娃竟跟老夫一般的高明!”双指疾弹白子精准无比地落在卓南雁指点之处。 慕容智面色一冷明知卓南雁这一手甚是高明却不愿对这小孩的一手棋多作思忖随手应了一子。卓南雁苦思多时早想好了几记妙着眼见黑棋这一拐平平淡淡便命白子向上冲出。林逸虹想不到卓南雁棋艺不俗在一旁凝神观望沉思不语。 彭九翁倒乐得有人支着卓南雁每一指点他便大叫“英雄所见略同”老老实实地依言落子。连着叫了七声“英雄所见略同”之后白棋巧妙脱困黑棋右下角却薄了许多。 行棋至此彭九翁的白棋已一扫颓势大有后来居上之相。慕容智的脸色愈阴沉彭九翁却是得意洋洋哈哈笑道:“慕容智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丈夫便是输了也该讲些风度愁眉苦脸地作什么笑上一笑成不成!” “谁说老夫会输?”慕容智双眉微皱蓦地振声大笑笑声鼓荡震得竹林之中落叶萧萧。卓南雁、余孤天和林霜月不由一起掩耳。彭九翁怒道:“笑得跟哭丧一般丁点风度也没有!” 慕容智长笑不止忽然左手一振三片竹叶嗖嗖嗖疾向彭九翁脸上射去纤纤细叶给他以深厚的内力贯注不啻利箭飞刀。彭九翁冷笑道:“输急了眼么?”故意卖弄本事不以手接一口真气吐出吹得竹叶擦脸而过。 “这叫老狗掀帘——拿嘴对付!”慕容智长笑声中展开“满天花雨”的精妙手法枯枝杂叶连绵不绝犹如一片翠云将彭九翁头脸尽数笼住。彭九翁这回不能好整以暇地“拿嘴对付”双袖疾挥震得碎叶残枝四处飞出口中哈哈大笑:“林老二你可看到了慕容智这家伙可是黔驴技穷哪里还有丁点神教明使的风度可叹啊可叹……哎哟!” 一语未落他端坐的那根翠竹忽然从中折断彭九翁身子摇晃狼狈不堪地跃下地来。原来适才慕容智故意长声笑左手又连竹叶扰乱他的心神右手却乘其不备蓦地打出三枚围棋子将彭九翁坐下的翠竹击断。 待得彭九翁在地上站稳慕容智才飘然跃下悠然道:“九翁咱们说好竹上赌棋输棋者败先落地者亦败!这一回是谁败了?”彭九翁胡子乱翘却气得说不出话来。慕容智摇头笑道:“输便输了九翁也不必如此没有风度嘛!罢了这一回武英会的小状元我让给你啦!” 彭九翁双目一亮笑道:“当真?”慕容智嘿嘿一笑霍地身子疾晃电般闪到卓南雁身前探手揪住了他胸前衣襟将他提了起来。这一闪一揪快如鬼魅以林逸虹之能骤出不意竟也没能防范。林霜月啊的一叫:“慕容伯伯不要伤他!”林逸虹身子微动待见卓南雁落入他掌握之中只得微笑不语。 “小娃儿当真聪明!”慕容智紧盯着卓南雁笑道“林老二我要收这个娃儿为徒!”卓南雁给他那幽深的眼神盯得浑身难受大叫道:“不成我才不做你徒弟!”慕容智一愣随即笑道:“小娃儿想必不知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作我催光明使的弟子。你跟我去了赤云岛我自会让你习得一身精妙武功。” 卓南雁只觉这慕容智性子阴沉说不出的讨厌连连摇头道:“我不要做你弟子你这人太也……没有风度!”情急生智忽然将彭九翁的口头禅说了出来。 彭九翁拍手大笑:“老家伙连这小娃儿都说你没有风度。若换作我早跳进洞庭湖里淹死啦!”林逸虹踏上一步笑道:“慕容兄能瞧上他自是这孩子的造化。只是……这孩子来历非同一般逸虹要亲自收他为徒!” 慕容智双眉微皱正要言语忽地咦了一声伸手捉住了卓南雁的手腕面色突变似是遇到了什么怪异之事。 林逸虹眼见他脸上变色身形倏地一闪双掌化爪急抓而出。这一招“结草衔环”使得快如电击慕容智心神微怔之间双臂“少海穴”已被他紧紧扣住。彭九翁和林霜月不由齐声叫好。慕容智嘿嘿冷笑双臂蓦地变得泥鳅般滑不溜手身形暴退已从林逸虹掌中脱出。林逸虹自也不愿跟他翻脸动手乘他一退之间已将卓南雁拉到身边。 “原来林老二是想自己收他为徒!”慕容智哈哈大笑“可是这孩子身有怪疾只怕终生难以习武!”原来他适才听得卓南雁脉象有异微一沉思便觉出了卓南雁体内经脉的怪异之处。 卓南雁心中一沉却扬眉叫道:“胡说八道!谁说我不能习武我、我不但能习武还要练得比你高上百倍千倍万倍!”他此时最怕听的便是有人说他不能习武慕容智淡淡的一句话却气得他眼泪几乎流下来了。 林逸虹微微一笑正要言语却见那对拼斗的孩子又分出了胜负。那陈金使一招“江海同归”将对手打得口吐鲜血。这时再也无人上前挑战这叫陈金的少年便成了本轮武英会的状元。一群少年大声鼓噪喝彩几个孩子忽然抢过去将陈金架在头顶簇拥着去了。 “陈金这小娃有福能做了老夫的弟子也是他三生的造化!”彭九翁手拈长髯摇头晃脑。林逸虹忽道:“九翁怎地慕容行和曲流觞二位明使未来挑选弟子?” 明教净风五子除了彭九翁、慕容智和早年追随卓藏锋抗金、战死沙场的韩道人还有两位。那地藏明使慕容行是慕容智的亲兄弟外号“大力”外家功夫登峰造极。绰号“曲水流觞”的降魔明使曲流觞则以“弹指神通”的功夫纵横江湖在五人之中武功最高。 “他们挨罚了!”彭九翁叹一口气“你们离岛不及半月慕容行跟曲流觞醉酒贪杯坏了本教禁酒之令给教主撞见啦。教主罚慕容行带上思过索在这大云岛上传授群童武艺。罚曲流觞禁锢在白虹岛半载不得下岛一步。”林霜月听了不由叹了口气柔声道:“可怜的曲老伯每次我偷酒给他喝都叮嘱他不要让教主瞧见。怎地他这么机灵的一个人回回饮酒总是给教主觉?” 慕容智冷冷道:“你曲老伯虽然机灵却如何能逃得过教主的法眼?教主若是成心整一个人谁能逃得出去?”说着似是自觉失言猛一顿足霍地飞身而起几个起落便直落到了湖中的一叶扁舟上。也不见他挥臂划水内力自腿上源源贯注舟上小舟轻轻随波起伏竟自飘然而去。 卓南雁看得目瞪口呆暗道:“这慕容智、彭九翁便各怀奇技武功决不在林逸虹之下那教主林逸烟不知该是何等身手了?” 林逸虹却犹自喃喃道:“禁锢在那寸草不生的白虹岛半年?教主这惩戒未免也太重了!我去找教主给二位明使求情。”明教教主林逸烟本是他兄长但林逸虹生性严谨又对林逸烟甚为崇敬每次提及兄长总是毕恭毕敬地称为“教主”。彭九翁却叹道:“不劳挂怀啦教主三日之前闭关参修‘三际大法’天王老子也不见要到一百八十日后才得出关。” “那不是要到半年之后才能见他?”林逸虹重重地一顿足道“嘿持斋禁酒乃是本教大戒曲流觞身为本教净风五使之一却怎地屡教不改?” 彭九翁却翻着一双通红的眼珠道:“少拿着你白阳长老的位份来压人。哼哼三十年前‘曲水流觞’喝酒之时你还在穿开裆裤满处乱窜。”说着忽地仰天长叹“卓教主早就去了明教三长老一囚一遁净风五使中的韩道人也早早的撒手归真留下我们四个老东西又屡因小过受罚嘿嘿明教精英迟早会风流云散走个精光!”蓦地大袖疾挥如一只大鹤般飘然而起倏忽闪入林子深处去了。这人自称“九步登天”委实轻功高妙。 林逸虹面色一变似要怒待见他飞身遁走忙叫道:“九翁!”也随着他飞身投入竹林。 卓南雁听他们说及明教往事心中一颤:“易伯伯说我爹在世时明教曾因护国还是护教引一场急变明教中人因而心气不齐。想不到过去了十多年依然如此。”正自愣一旁的林霜月却道:“咱们走吧我先带你们前去安歇!”卓南雁和余孤天便跟着她一路前行。 岛上到处都是树荫竹影潇潇的竹叶在这冷肃季节不算繁茂但黯淡的夕阳光芒却只能无力地从竹荫间隙里投下点点昏黄的光晕。林子中也不知是什么水鸟在鸣叫那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是有人在拨弄木梳的齿子似的。卓南雁和余孤天手行走其中卓南雁只觉处处新鲜好玩余孤天却双手抱肩心底泛起阵阵的冷寂孤单。 再行得片刻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极大的庄院耸立在宽坦空旷的平地上。庄院背后是一座高耸的山峰乱石高矗枯藤横生嶙峋巉岩映着苍紫的暮色显得格外峻峭。这庄院依山而立三面环水便有一股不可言喻的夺人气势。庄内院落四合屋宇甚多以参差的竹林四处点染别具情致。林霜月带着二人转了几转进了竹林深处的一处乌头门高耸的宽大院落。 院子里屋脊迭起前堂后寝全是歇山式大屋飞檐四挑颇有气势。卓南雁的目光却一下子院子当中一块青闪闪的太湖石上那上面银钩铁划地刻着一个“剑”字在一抹金色斜阳的映照之下便有一股虎啸龙吟气吞八荒之势。 “这里便是卓二伯当初的居处‘藏剑阁’了”林霜月在斜阳影子里幽幽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似是怕惊起他的沉思“这个‘剑’字据说便是你爹爹当年亲手挥剑刻上去的。”卓南雁无语地抚着那凛凛生威的剑痕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难以明状的深切痛楚来。 第十节:孤愤谁诉 红袖添香 卓南雁和余孤天便这么在岛上住下了。(..info无弹窗广告) 这是一个他们都不熟悉的水的世界每天一睁眼就能听到吱吱呀呀的橹声听到渔人用脚踩跺船板催促渔鹰入水的啪啪声每晚睡觉最后听到的声响也必是远处起伏不定的涛声。卓南雁觉得这个世界新鲜而又神秘美中不足的是他仍旧不能习武。 第二日一早卓南雁和余孤天这两个新来的孩子便跟岛上数十个少年教众混在一起习拳。可卓南雁还是老样子练不了几招依旧大汗淋漓手足酸软地呼呼喘气。林逸虹见卓南雁喘嘘嘘的样子想起慕容智的话这才吃了一惊给他认真地切了脉之后不由摇头连道古怪:“你这脉象太过古怪只怕我是无能为力了。可惜教主仍在闭关只有等半年后待教主出关来给你亲自诊治!” 卓南雁大失所望之余更多了一份焦急在风雷堡内他不知自己身世不得习武便不习了但这时深知自己身负父母和风雷堡大仇却仍是无法习武不由急得双目红叫道:“林师傅我……我这辈子当真是废人一个么?”林逸虹叹一口气道:“教主神通广大文武医道无一不精只盼着他能医好你这病吧。嘿便是医治不好你也不必过于伤悲教主励精图治本教正需各路文武俊彦从明日起你便专心习文吧。” 林逸虹说得不错明教教主林逸烟显是个心怀远志之人明教这帮孩子都是依着他的安排精挑细选上来的聪慧少年每日上午演武下午习文。只有在武英会中凭真本事打出来的出类拔萃者才会各依所长投入曲、彭、林和慕容兄弟等人门下专习各路武功。眼下这群孩子便由遭罚的地藏明使慕容行教拳法林逸虹亲自传授他们剑法。 余孤天在皇宫里虽然学过武但终究是当作闲暇时的健身小道从来没有真正下过苦功武功进境跟群童相差尚远。好在他心性聪慧挥拳练武悟性极高加之身负大仇恨不得早日武功大成习武之时加倍刻苦。 这一来卓南雁更觉孤单。每个上午看着跟自己一般大的孩子们叱咤生风挥汗如雨他心内就是一阵阵的刺痛。 到得下午二十多个少年男女济济一堂在通颂《二宗经》、《证明经》等明教经典之后便在一个白老儒的带领下全力研习儒家的经史子集。 开始卓南雁觉着奇怪在他心中只觉明教弟子必是如同林逸虹或是厉泼疯一般苦练武功之后四处劫富济贫罢了这样的研习经史难道是要考举人中状元去么? 林逸虹听了他的疑问淡淡一笑:“教主心怀天下他时常说眼下天下大乱朝廷昏庸正当我明教大展身手之时。而要重整河山却不能单凭武功精强更要文武兼修咱明教弟子不但要出他几个进士状元便是琴棋书画斗鸡走马这些达官显贵喜好的小道咱们也要勤加精研出些人才。” 卓南雁一愣问:“学围棋什么的有何用处陪着那些达官显贵去下棋喝茶去么?”林逸虹点头道:“不错!咱们眼下正在待机而动若是本教弟子凭着经学策论之学博他个进士状元出将入相直入朝廷机枢要地那是最好。若是不能据说大宋皇宫内有棋待诏一职围棋高手可以凭棋道直入皇宫伴驾。若是本教弟子能出一个棋待诏深入大内混入这些显贵堆里刺探各种消息也算为本教立功!” 卓南雁这才听出了他话中深意面色一变道:“难道咱们是要……”他在风雷堡长大易怀秋虽时常跟他痛骂朝廷昏聩却是一心忠耿常以大宋汴京遗民自命。在卓南雁心底也就天经地义地认为似岳元帅、易老伯这样报国抗金的才是大好男儿。这时听了林逸虹的话“扯旗造反”这四字在他脑中一闪便没有说出口来。 “你猜得没错”林逸虹却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目中精光一闪道“明教以日月为尊眼下乌云遮日改天换日的重担自然便落在了咱明教弟子身上。这便是教主常说的先要忍辱负重才能乘势而起。”说着用手一拍卓南雁肩头慨然道:“南雁你虽不能习武但聪明伶俐若是文才上搏他个出人头地一般的也是本教栋梁!” 卓南雁隐隐觉得他说的话有些不妥但终究是少年心性给他几句话撩拨得热血上涌暗想:“不错岳元帅、易老伯还有爹爹妈妈说来说去还不都是给这昏庸朝廷逼死害死的!我若是全力帮着明教改天换日一样也算是给他们报了大仇!”自此之后便在读书上苦下功夫。慕容兄弟之中的高个子慕容智和林逸虹文武皆通也时常亲来给众童讲授武举中的兵法和围棋之道。 卓南雁在风雷堡内虽读过些书但教他读书的易怀秋却是性子疏散之人平日又是说史多于说经卓南雁也就跟他一样读书“不求甚解”学问上毫无根基可言。除了林逸虹教授的围棋一道上他游刃有余之外在兵法、书法和科举经学上都是吃力之极。 教他们科举经学的那白老者叫范同文乃是几个月前林逸虹派人专门自石鼓书院请来的硕儒学问渊博为人谨严。这老儒自然不知明教的底细只是眼见这些孩子年纪虽小却已经过了蒙学之龄他便从严教起。小说整理布于bsp; 这一日下午那范同文照例来教众童《孟子》眼见卓南雁是个生人便点起他来问道:“可曾读过《孟子》么?”其实卓南雁除了蒙学之外只马马虎虎读过一年《论语》但他素来是不愿给外人瞧扁了的好强脾气便含糊应道:“知道一些。” “圣人之学入目即应入心知之即为知之哪里有‘知道一些’的道理?”范同文听了心中先有几分不喜翻着老眼盯着眼前这个浓眉俊目的瘦弱少年又冷冷道“那你便说说看都知道一些什么?”他这声音一冷晓得他脾气的群童都是心下生寒几十道目光全向卓南雁瞧来。卓南雁给众人瞧得脸上火辣辣的搜肠刮肚地想了想忽然记起易怀秋挂在口边的几句话便昂头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此之谓……大丈夫。” 范同文听他将“富贵、贫贱、威武”的次序全都念倒不由摇头道:“错了全错了!”卓南雁脸上一红却大张双眼道:“对的呀易伯伯便常常这么念的!”范同文只当那“易伯伯”不知是哪里的一个误人子弟的腐儒眉毛越皱越紧怒道:“还敢顶嘴?好让咱们听听你那易老先生是怎么教的将这梁惠王章句第二章读上一读!” 卓南雁本想说“易伯伯没有教过我《孟子》”但瞧见范同文两道似哂似嘲的目光心下微恼顺手拿起书硬着头皮便读了下去。这一下立时露了丑除了起“孟子见梁惠王。王立於沼上”两句还算通顺之外余下的磕磕绊绊不是句读不符就是白字连篇。待念到“予及女(此字该读汝)偕亡”一句时更老老实实地读成了“及女偕亡”。 满堂少年全都哈哈大笑范同文却气得面如寒霜学着卓南雁的语音道:“好一个‘及女偕亡’的‘大丈夫’!”不由分说拉过卓南雁的手来啪啪的连拍了几大竹板。卓南雁的脸羞得一块红布也似在满堂哄笑之中暗下决心:“我这时还不能习武读书学文上若是再落于人后可就丢死爹娘的脸了!” 当晚回到藏剑阁卓南雁连晚饭都顾不得吃便苦读《孟子》。无奈他这文字功夫差得太多余孤天口不能言他遇上了难题也无人请教一夜熬红了眼睛却毫无进境。 第二日范同文进了书堂头一件事便吩咐道:“昨日那个要作‘大丈夫’的站起来读书!”群童哄笑声中卓南雁默然无语地立起身来。这群孩子已跟范同文学了三月《孟子》已经通读了一遍卓南雁却只会昨日教过的两章没学的照旧不会少不得错字连篇又惹得众人大笑。范同文深信“严师高徒”的道理瞅见卓南雁出错拽过手来便打。卓南雁挨打时总是一声不吭这一下更惹恼了范同文一连三日日日都要挑些差错抽他板子。 几天下来卓南雁便瘦了许多倒不是读书有多苦更多的苦楚却是来自心内的折磨。习武不成习文不就巨大的挫折让这快言快语的少年一下子沉默起来脸上的线条也愈瘦硬只是他的眼神却变得愈不屈与锐利。他身上还穿着风雷堡内带来的棉袍虽已洗得干干净净但终究是破旧不堪。 在诸多同窗学童眼中这个病蔫蔫的清瘦孩子衣着残破整天沉默不语却又笨得总挨板子实在是个落落寡合的“怪童”。他挨打之时不少孩子便跟着起哄笑。卓南雁是个倔犟脾气先生愈是痛打同窗越是哄笑他愈是板着脸闷声不语。 便在卓南雁事事不顺之时他却觉跟他同住在藏剑阁的余孤天也是日夜愁眉紧锁心事重重。他问了几次余孤天只是摇头。卓南雁哪里知道余孤天心内的万千愁绪。 倒退几个月余孤天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阴差阳错地跑到这个大泽野岛的魔教总坛跟一群“魔子魔孙”混在一处学武习文。他每日里装聋作哑、屈尊降贵也就罢了最难受的却是群童对他的嘲弄和不屑。 除了卓南雁叫他“小弟”林霜月叫他“余孤天”这个名字别人每日里都是“哑巴”、“哑巴”的叫着轮到擦洗洒扫这些粗活累活都要唤来这个年纪最幼的“哑巴师弟”来做。他这金枝玉叶受苦受累地一天下来不免筋酸骨软但众人却全不领情那一个个瞧着他的眼神里依然写满了不屑。 渐渐的余孤天只喜欢一个人呆着那时候他会小心翼翼地取出贴肉珍藏的那块玉。师父徒单麻曾说这是他重登大宝的证物他一直将这玉视作自己的命根子摸着那细腻的雕纹品着那温润的清凉他的心才会安稳一些。 余孤天还添了一个毛病他喜欢上了一个人闭住了眼胡思乱想。只要一闭上眼在那个一片昏黑的世界中他隐隐觉得自己还是大金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在那里他有权势有父皇有一切他会跟着那无所不能的父皇在猎猎旌旗下张弓狩猎在紫色的宫殿中推杯换盏在堆满了各种雪人雪象雪马的高楼广厦里叱奴唤仆…… 但只要一睁开眼茫然、无助和愤恨立即就化作一条无形的毒蛇狠狠地嘶咬着他那颗孤寂的心。 这一日早上卓南雁读书读到眼睛酸痛忽奇想:“天小弟这两天苦恼得紧不知是不是练武不顺。左右无事不如前去瞧瞧!”便信步向群童习武的湖滨走去。远远地便瞧见慕容行正带着群童练拳。 慕容行个子矮小性子暴躁拳法走的却是刚柔相济的上乘路子。今日他教的这一趟八卦飞星掌虽只九招但每一招掌势变化繁复步法更与五行八卦方位相合极是难练。群童看了多遍都领悟不了急得慕容行满头大汗口中奶奶爷爷的不住乱骂。卓南雁在旁瞧着不由连连摇头暗想:“这慕容师父性子太躁这般教徒弟十成功夫传不出一成去!” 慕容行这一急群童心下慌乱步法掌势愈杂乱无章。慕容行越看越怒骂道:“他***月牙儿偏偏今日没来不然让她练两手也好给你们这些蠢材开开眼……”忽见群童之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走步出掌居然象模象样细瞧却是余孤天。慕容行眼前一亮叫道:“小哑巴出来将这两招练一趟!” 余孤天红着脸应声而出。他当日曾跟徒单麻学过一套八卦连拳步法也要配合八卦方位这时将八卦连拳的拳理拿来暗中揣摩居然打得形神皆似没出半点差错。[..info超多好看小说] 慕容行大喜展眉吼道:“瞧见没有小哑巴这六根不全的人全练得这般好这一招有什么难的!一个个的出来练哪个再练不好老子巴掌伺候!”余孤天听了他似骂似夸的这句话一张脸更红得烧默然退在一旁。 跟着上来的几人却依然难明拳理不是掌势不对就是步法踏错方位。慕容行连着用巴掌“伺候”了六个少年火气渐大叫道:“罢了罢了!他***今日不练了除了小哑巴你们全得受罚!老子罚你们站四平桩几时想明白了老子再来教!” 四平桩就是四平马步是武功中最累最苦的桩功。群童摆好了姿势片刻功夫就累得满身大汗不由个个肚里叫苦连天。慕容行横眉立目地骂了多时终于大袖一拂怒冲冲地去了。 卓南雁再瞧片刻眼见群童愁眉苦脸不由摇了摇头也要转身而去。才转过身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骂:“假惺惺做什么样子?滚开!”卓南雁回头看时只见余孤天走回阵中老老实实地也要跟着众人一起站桩受罚却不知给谁骂了一句。 这一骂立时惹得众怒作群童的火气都向余孤天身上撒来:“骂得好小哑巴快滚!”“若不是你小哑巴逞能咱们大家何苦受罚?”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揍这小崽子!”立时就有两个高大少年挥拳向余孤天打去。 余孤天连挨两拳心下惊慌转身便逃。盛怒的群童却四下里兜了上来有人明里出拳有人暗中出腿七手八脚噼里啪啦地乱打过来。余孤天八面受敌又怒又怕急得哇哇大叫却冲不出去片刻功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卓南雁在旁瞧得怒气填膺大叫一声:“住手!”飞步赶去护在余孤天身前叫道“大伙都是师兄弟凭什么欺负人?” 卓南雁的身份林逸虹从未告知旁人。在众人眼中卓南雁就是一个身穿破衣、终日寡言的古怪少年而且这少年还不能习武不会念书笨得总挨板子。这时候群童正打得兴起忽见卓南雁这怪童竟敢出来跟大伙作对不由愈鼓噪起来。“哈原来是这要装‘大丈夫’的小乞丐!”“小乞丐来给小哑巴叫屈真是一对瘸驴瞎马!” “将这小子一起揍了!”不知是哪个喊了一声群童一起拥上拳打脚踢。卓南雁头脸上霎时挨了几拳他也立时恼了挥拳还击但终究寡不敌众片刻功夫腹背上又接连挨了数下重击。卓南雁身子摇晃险些栽倒却兀自横身挥拳拼力护住余孤天。他虽没怎么练过武功却是天生的力大非常这时恼怒之下呼呼几拳竟打得身边几个少年彻骨生痛。 “这小杂种敢下狠手!”挨了他拳头的孩子哇哇大叫。群童气势汹汹竟舍了余孤天拳脚全向卓南雁招呼过来边打边骂:“打死这小残废!”“不能文不能武的小废物留着也没什么用打死算了!” 卓南雁初时听他们喊自己“小杂种”之时已是心下恼待听他们骂自己“小残废”、“小废物”时心中更是火辣辣的痛:“原来我在旁人眼中不过是难成一事的废物!生不如死的残废!”蓦地一股怒气自心底直窜起来口中乱叫道:“我卓南雁不是废物我不是残废!”悲愤之下双臂疾抡不管不顾地乱打乱劈。 可是打他的孩子却都练武经年出拳飞腿颇有章法。一片混乱中有个少年下拳狠辣劈头一拳竟打得卓南雁鼻血长流。跟着他眼睛上也挨了一巴掌双目难以视物卓南雁身子摇摇欲坠却兀自叫喊不休地挥拳乱打。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得有人一声断喝:“住手!”卓南雁勉力将眼睛睁开一线却瞧见林逸虹带着林霜月正如风赶来。群童眼见情形不好一声轰叫四散逃逸。卓南雁陡觉四肢无力眼前一黑便软倒在地。 过了不知多久卓南雁再睁开眼才见自己已经躺在一张温暖的屋中。对面朦朦胧胧地却现出一张嫩白娟秀的少*妇脸庞双眉弯弯满目关切。卓南雁骤然见到那美妇眼中慈祥柔和的目光不由心中一暖自己常在梦中见到的母亲不就是依稀这个样子么?他迷迷糊糊如在梦中轻轻叫了一声:“娘――” 那夫人听了他的叫声温然一笑道:“好孩子你可醒了!”声音温和无比卓南雁一生之中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慈爱亲切的声音刹时觉得心中满腹委屈要向她倾诉忽然坐起一下扎入那夫人怀中放声哭道:“娘娘雁儿可找到你了……这么些年您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夫人微微叹息:“这苦命的孩子!”伸手缓缓抚着他的头。卓南雁只觉那手出奇的温暖登时如在梦中本来极好强的一个人这时泪水却止不住的流淌了下来。 哭了几声却听有人轻声哼道:“还总说自己是大丈夫呢竟小孩子一样的哭起鼻子来了!”卓南雁抬起头却见身边那人双瞳闪亮顾盼生姿正是林霜月。 他微微一惊立时从半梦半醒中明白过来身子一挣急忙坐起红着脸瞧着那美妇道:“原来是林……林婶婶南雁适才无礼了!”这美妇正是林霜月的母亲。 林夫人倒一笑:“你的事你林叔叔早跟我说了。没爹没娘好可怜的孩子往后林婶婶就是你的娘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卓南雁却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爹爹已经重重处罚那几个带头打人的坏小子。瞧你弄的眼睛也肿了衣服也撕得不能穿了!”林霜月却开口埋怨起他来这小丫头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你也真是的又不会武一个人跟他们一堆人胡打什么?”卓南雁唔了一声扬起头来道:“他们欺负余小弟!欺他是个哑巴我瞧在眼里看不过去!”这时翻身坐起才觉得脏腑不痛好在身上只受了些皮肉之伤。 “你倒够义气”林霜月看了他一眼嗔道“我远远地瞧着你自己腹背受敌还拼力护着余孤天呢!其实你身上有病又何苦强自出头替旁人打仗?”这最后一句话本是出自好心的埋怨但不知怎地卓南雁听在耳内心里却是万分刺痛。他忽然想到自己曾跟这小丫头斗了一路的口她是个无论文武都在教中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是个师长喜爱、同窗羡慕、父母呵护的公主一般骄傲的人物。在她眼中自己必然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病人废物。 想到这里他霍地挺身而起怒道:“我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废人!我这废人要怎样就怎样用不着你们管更不用你假惺惺的来可怜!”忽然想到自己身负大仇却无能为力霎时心中凄苦两行清泪刷的滑下。他不愿给林霜月瞧见自己流泪一扭头转身奔出。 “卓南雁――”林霜月和林夫人齐齐叫他他却不应低了头越跑越快。林霜月愣在屋中望着他那瘦削而倔犟的背影渐去渐远忽然心中好生后悔。 卓南雁一口气奔回藏剑阁正瞧见余孤天一个人灰头土脸地坐在院子里呆。眼见他奔进来余孤天才翻身站起迎了上来。卓南雁心中依然满腔憋闷忽然抓住他的双臂叫道:“天小弟你说我……我是个废人么我是个废人么?” 余孤天见他如此也不禁一阵难过连连摇头心下却也思潮起伏:“这卓南雁对我真好只是他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世只怕会头一个挥剑杀了我!嘿我还得在这野岛上跟这些魔子魔孙装聋作哑地混下去直到剑法练得跟那姓林的一样的好才能设法逃离这鬼地方。” 卓南雁大叫两声才觉心内舒畅了许多忽然长叹一声拍着余孤天的肩头道:“我鼻青脸肿的今日不去读书了。你快去吧晚了又要挨那姓范的板子。”眼见余孤天面露畏惧之色他却一挺胸膛叫道“那几个小子若是还敢欺负你就来告诉我我再去跟他们拼命!”说罢独自回到屋内抓起那本《孟子》了狠一样地苦读起来。 黄昏之后他草草吃了饭足不出户地又接着读。正在烛下皱眉苦读忽听得屋门啪啪地轻响了三下跟着林霜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进来成么?”卓南雁一愣干巴巴地道了声“进来吧!” 林霜月推门而入。她这时换了一身翠绿衫子乌鸦鸦的一头青丝轻松写意地散垂肩头手中却捧着一件崭新的深碧绣花衲袄道:“穿上试试这是我娘下午托人出岛给你买来的。” 卓南雁本想推却但想起林夫人那慈爱温和的目光心中一暖便默然接过棉衣。那件舍不得换下的棉衣也给群童撕扯得实在破烂不堪了他仍然脱下来端端正正地叠起放好。这簇新的深碧衲袄穿在身上却似给他订做的一般贴身整齐。 当真是“人佩衣衫马佩鞍”他这绣花碧袄上身灯下看来立时显得英姿飒爽比起往日那个病蔫蔫的破衣怪童就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林霜月不禁拍手笑道:“这就好看多了!”卓南雁嗯了一声低头叹道:“你娘真好!” “你才知道岛上的人都说我娘好!”林霜月提起母亲似乎甚是得意忽然转头看到了卓南雁放在桌前的《孟子》妙目一转问道“你还在看书么?”卓南雁脸上一红微觉尴尬暗想:“这小丫头处处跟我作对见我秉烛苦读只怕又要讥讽我蠢笨夜里面用功苦读白日里还要挨打!” “你知道用功就好”她这回笑起来却没什么讥讽之意“我就是怕你犯倔死活不读书白日里再挨板子。”她说着深深一叹:“那范先生性子急躁他打你时你越是这么一声不吭他就越是恼你无礼。要想不挨他的板子就要学会虚心求教!” “他们都瞧我不起我又何必求教他们?便是问了也只会惹来一顿冷嘲热讽。”卓南雁说着心内忽然生出一股自怨自艾之气梗着脖子道“哼我素来就是如此他要打便打!终有一日我卓南雁心中的学问会胜那姓范的十倍!” “好一个‘大丈夫’”林霜月的小嘴一抿笑道“有这个志气就好!”自从那日卓南雁说出那句“此之谓大丈夫”遭到范同文讥讽之后满屋同窗都叫他作“大丈夫”这绰号自是带着三分玩笑七分戏谑。这时卓南雁听林霜月也这么叫不由将眉毛一掀道:“我就是要作大丈夫!你笑什么信不过我么?” 林霜月的澄波眸子闪了一闪却轻轻叹道:“我信得过你!”卓南雁跟她曾经斗了一路的嘴对这高傲的小丫头是半畏半忌但不知怎地这时见她这么郑重其事地点头说出“我信得过你”这五个字来胸口一热心内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滋味有几分感激有几分欢喜更有几分丝丝甜意。 这时候夜色初阑烛影摇红借着温暖的烛光卓南雁不由抬起头细细看她却见林霜月似是刚刚沐浴过的样子雪肤红润青丝微湿更显得初蕊新蕾般妩媚。这时余孤天早回屋就寝了书房内只有卓南雁和林霜月两个人。 红彤彤的烛影下蓦地瞧见林霜月那双剪水双瞳卓南雁心内忽然有些慌乱地怦怦乱跳当下急咬了一下口唇忙低下头去。 “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林霜月似乎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语音幽幽的倒像是大姐姐劝戒自己的小弟“这时的当务之急还是先要将书念好不挨先生的板子!”林霜月说着自他手接过了书一口气读下来顺畅流利之极。卓南雁默默听着暗自佩服想:“月牙儿虽是个女孩但习武学文都是出类拔萃不知何时我才能跟她一般。” “这部《孟子》我们早就背得熟了的。先生常说‘孟子是儒学正宗读孟子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宜行’可惜我也是一知半解……”林霜月说着伸出纤纤玉指在书上指指点点将一些疑难之处细细说与他听。 《孟子》多言心性论仁政说养气思想深邃内容广博特别是其中又记孟子当年与战国各方才俊的机智雄辩卓南雁对那段历史全然不知若不是林霜月细加讲解卓南雁便是再挨上几顿板子也是难以入门。卓南雁大喜之下便将心中的许多疑问拿来细问这都是他挨板子的老题目其实也不算什么难题只是他从不开口问人也就一直无从得知经林霜月细细剖解心中便似打开了一扇窗子许多光亮便一下子透了进来。 深夜寒窗孤灯明烛二人身子挨得极近那熟悉的淡淡幽香不时自林霜月身上传来卓南雁忽觉这往日里呆板的经书这时忽然变得可爱可亲起来。 兴致勃勃地读到“滕文公下”那一段话时卓南雁不觉意有所会拍了下大腿叫道:“‘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这话说得好大丈夫便当如此孟老夫子真是圣人!”他本是极聪明的一个人这时心智一开立时便将先前所读的书全串了起来忽闪着眼睛又道“嗯这一段话跟‘公孙丑’那一章中的几句‘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说得是一样的道理只要我心中有仁义便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他便是富可敌国的财主、千乘万骑的诸侯又能耐我何?” “当真是孺子可教”林霜月见他领悟不禁破颜一笑又道“明日便该讲‘滕文公下’你常背的‘大丈夫’这一段。范先生必然还会找你麻烦他常说这一段要与‘养气’之说相互参详。你记住了孟子论‘养气’有四要一曰养勇二曰持志三是集义四为寡欲……”再将其中要义细加解说。 卓南雁这时兴趣大增只觉这孟老夫子壮志凌云言行迈单只他那句“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的豪言壮语便深和我心。两个人交互启不知不觉之间已是过去了大半个通宵竟是毫无倦意。 他兴致来了又有许多新问题源源涌出。林霜月虽然聪明终究是一个小女孩过不多久便给卓南雁问得秀眉深蹙不由对聪慧机敏的卓南雁另眼相看道:“听先生说这部书就是皓穷经研究一辈子的。你问的这些东西我倒从来没有想过看来只有去问先生了。” “我不问他们”卓南雁却摇了摇头直直望着她道“我只问你。”林霜月扭头瞧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这老师今天可是累了了有什么事明个再教了!”卓南雁不知她为何忽然神色又冷淡下来见她要走急起身送到院外。 却见天上疏星几点一轮明月已下林梢皎洁的清光照在院中犹似铺了一层水银。卓南雁见林霜月纤弱的背影踏在那层水银上渐行渐远他心头一热忍不住轻声道:“月牙儿谢谢你!”话一出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连道“哎哟对不住。你不喜欢我叫你月牙儿那我以后就叫你……林师姊。” 林霜月停下步子回头看他一眼轻声道:“那也不必你愿意叫‘月牙儿’便也由着你吧”说到这里忽然轻轻一笑“要让你说个谢字可真难得紧呢!”也不待他回答脚下加快跨过那层清波样的月光窈窕身形便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转过天来那范同文果然又叫起卓南雁好在他问的竟真是林霜月早就料到的孟子“养气四要”。卓南雁这一回有备在先居然侃侃而谈问一答十。范老先生见他忽然间智慧大开不由吃了一惊待见卓南雁脸有得色不由沉着脸训道:“君子之道应该泰而不骄。小有所得何必如此沾沾自喜?哼既然说到‘大丈夫’之论。我且问你孟子一书除了‘滕文公下’这一段还有几处带‘丈夫’二字的?” 这却是单考背记功夫的题目群童眼见先生这题出得万分古怪都道这回卓南雁又是必挨板子的不少人嘻笑着回头瞅着他。卓南雁却给范同文那两道嘲弄的目光看得心中着恼咬着唇木僵僵地立在那里一言不。 “答不出来了么?”范同文的眼神倏地冷了起来。群童眼见范同文又拈起了那毛竹板子不由一阵交头接耳书堂里已窜起四五道嗤嗤冷笑。“不会便老实说不会”范同文怒冲冲走到卓南雁身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你到底要挨多少板子才明白‘不知为不知’的道理?” 那板子刚要落下卓南雁忽道:“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这正是一句《孟子》中带‘丈夫’二字的。范同文一愣卓南雁口中已经连珠箭般地道:“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一口气将书中所有带“丈夫”二字的句子全背了出来。 范同文一怔之下又不禁大是得意以为这小子能有今日的聪慧明白全是自己日日狠抽毛竹板子的功效。当下更扳起严师面孔阴阳怪气地道:“凑巧答对了也不必这么得意什么时候你读书的功夫赶上林霜月的一成再得意不迟。‘闻志广博而色不伐’这圣人之言难道只是口里念念的么?坐下!” 这二十多个学童中论起读书作诗却仍是以林霜月一个女孩最好。范同文常感叹他大半辈子阅人无数论聪慧才智能承其衣钵者却只有林霜月。只可惜她却是个女娃子学问再好也不能去应试夺魁。众少年无论文武素来都服膺林霜月听了之后都深以为然。 卓南雁遭训惯了也不放在心上当下也板着脸坐下了心内却暗自感激林霜月:“若不是月牙儿昨夜带了我念了大半夜的书今日这板子照旧要挨的!” 他回头看她时见林霜月正目不转瞬地盯着书好像浑没听到这句话似的。卓南雁蓦地想:“今晚她还会不会再来教我念书?”抬头看看那日头高高的还刺目耀眼他心内忽然盼望起快些天黑来了。 第十一节:霜娥断肠 知己忧心 黄昏时吃过了晚饭卓南雁便在屋里徘徊不安眼见那夕阳蹒跚落山了却还不见林霜月的踪迹。他心内焦急走到院外来回张望正自望眼欲穿忽觉颈后一凉他一惊回头才见身后站着一人白衣飘飘浅笑盈盈正是林霜月。原来她一时兴起展开轻功从墙后跃入悄没声息地自后掩来在他颈后吹了一口气。 “月牙儿”卓南雁有些落寞地笑了一笑道“你的功夫都这么高了过不了几年只怕便能赶上那号称‘九步登天’的彭九翁了。”林霜月笑道:“你也不用忙待大伯出了关以他的通天手眼必然会医好你的病。你这么聪明若来习武半年功夫便会赶上我。” 卓南雁给她说中心思长长叹了口气沉沉道:“但盼着那一天越早越好!”正要再说什么只听身旁有人一声咳嗽却是余孤天自屋内缓步转了出来。 卓南雁笑道:“余小弟出去练功么?”余孤天向二人挤出一丝笑自院中兵器架子上拔出一杆花枪冲他们晃了晃笑吟吟地出去了。林霜月觉着余孤天这一笑里藏着万千言语不由玉面微红转过头装作不见。 “这小子笑什么?”卓南雁却有些不解瞅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对了他练武怎样?”林霜月听了他愣愣的问才一惊抬头唔了一声轻声道:“你这小弟虽哑其实却是个极聪明的人爹一个劲夸他悟性奇高呢!” 二人对视一笑忽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便又入内屋读书。卓南雁得了林霜月的指点读书进境奇快。他禀性沉默却是个凡事都要争先的坚毅之人终日废寝忘食地刻苦攻读几日功夫就让几位先生和诸多同窗刮目相看。 书堂中除了学习儒家经书群童还照着教主林逸烟事先安排兼习琴棋书画之道。其中中又以围棋一道最为重要。每隔几日都由林逸虹亲自来教授奕道。这一来卓南雁更是如鱼得水。 不管何时只要一拈起凉晶晶的棋子他就似变了一个人双目灼灼神采奕奕以他在棋道上的人天分不多日便在群童之中崭露头角锋芒之盛同窗之中也只有林霜月能跟他对弈几手。几位老师和同学才看出这终日少言寡语的怪童的不同凡响之处愈加对他另眼相看。 卓南雁在围棋上的天分使群童叹服之后心气平和下来经学功夫也增进奇快。众人眼见卓南雁读书功夫突飞猛进都道这是他勤奋用功所致却少有人知道他之所以在读书上逞强好胜大半全是为了林霜月。 在卓南雁眼里这个一身白衣的女孩永远的纤尘不染象水一样的洁净美丽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梅花的香气那样的高傲又是那样的聪慧。无论是范先生教的经论还是林逸虹、慕容智教授的兵法战策都是难不倒她。不知不觉地卓南雁在心里已经跟这个给自己红袖添香的书友暗中较上了劲。这几日之间他在书堂里非但不挨板子更能阐疑解惑答上别的学童抓耳挠腮的难题。于是连范同文都对他高看一眼深感这不苟言笑的小子读书来进境神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但可惜是卓南雁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美好日子没过多久便忽然结束了。 这一日晚饭之后林霜月没有如往常一样到藏剑阁来。卓南雁左等右等不见她来心下焦急觉得一颗心全没了着落。他一个人在冷寂寂的院子里外来回踱步眼看着月上中天心下暗想:“我要不要前去找她?” 正自犹豫不决忽听院门砰的一响却是林霜月推门而入时脚下打了一个踉跄。她娇嫩的脸上泪痕未干明眸欲掩显是刚刚痛哭过的样子。卓南雁急忙回身扶住她问道:“你……你怎地了是谁欺负你了么?” “没事的”林霜月却推开他的手秀眉颦蹙美眸之中隐含幽怨道“我来就是知会你一声以后……我再不会过来跟你读书了。”卓南雁心弦一颤急问:“为什么?是你爹不让么?” “是!”林霜月点头之后又急忙摇头道“不是的当初我来这里教你读书也是爹娘的意思。只是适才爹却说自今而后要我晚饭后再加炼一个时辰的吐纳静功这么着可不就再没功夫跟你来读书了么?”卓南雁不明所以问道:“听他们说你的武功已是少年子弟中最好的了还要加什么劳什子功夫?” 林霜月垂眸望地一阵寒风卷地而来吹得她衣带和秀随风飘摇雾鬓风鬟楚楚可怜。卓南雁见她紧抿着嘴不语心下生怜忍不住道:“月牙儿是你爹打你了么?我去找林婶婶给你评理去!”“林婶婶”便是林霜月的母亲卓南雁知道那傲气十足的林逸虹在这性子温婉、待人可亲的林夫人跟前老实之极多少有些惧内。 哪知不提还好听他提起母亲林霜月脸上的泪水忽如断线珍珠般地落了下来抽泣道:“你去不得!爹爹和娘刚刚又大吵了一架爹……还动手打了娘呢!” 那怪异却又可怕的一幕倏地在她眼前闪过让她的脸颊阵阵火烧火燎。 昨晚林霜月陪着卓南雁读罢了书喜孜孜地向家中走去。却在沉沉的夜色中看到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正是自己的母亲只是母亲的脚步匆匆的似是有什么急事要办。“深更半夜的娘要去做什么?”林霜月童心忽起展开轻功远远地缀着母亲直向林木深入行去。 奔得近了才见母亲的肘间挎着一个盛饭的竹篮林霜月想起再向前不远便是教主闭关练功的“三世自在阁”暗道:“原来娘是给教主来送饭!”这谜底一解林霜月便觉兴致全消正要转身走开忽见娘的影子倏忽一闪便即踪迹皆无。(..info无弹窗广告)“这里难道还有秘道么?”林霜月瞪大双眼忍不住又走上前去在三世自在阁外来回翻看多时也没瞧见什么秘道。 信步走入阁内里面竟静静的没个人影空荡荡的自在阁中笼着一股玄秘冷漠的气息。寂静之中忽听得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喘息。那声音似是含了极大的痛苦又似是蕴着极大的欢娱渐渐地便又转为一种呻吟。 那声音太古怪了林霜月忽地觉出一阵心慌意乱正要走开忽听那声音道:“逸烟你说……这双修秘法……何时能助你突破‘之境’?”这声音熟悉无比依稀似是母亲的声音只是这时混沌了许多似是含在喉咙里呻吟出来的。一道冷冷的声音随即道:“跟你说了要叫我‘教主’!‘之境’岂是那么容易便能参破?几时让你来跟我双修你便过来就是!”这正是大伯林逸烟的声音这时听在林霜月耳中却带着几分狰狞味道。 林夫人又喘道:“我……我好怕……月牙儿的事别让逸虹知道……”声音竟带了几分呜咽。林霜月忽然明白了大伯一定是在用什么惨酷的手段在折磨母亲。她心急火燎地便四处寻找声音来处但这声音好不奇怪竟是在墙壁上一幅摩尼立像之后传出的。林霜月信手一推那立像格格转动陡地现出一线光亮来。 那光并不强甚至有点黯淡但在黑沉沉的自在阁内这点烛光却不啻一道闪电射得林霜月目瞪口呆。幽暗的烛火下竟是两具赤裸裸缓缓蠕动的身子。她看到娘正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缠在大伯身上雪白的娇躯上闪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月牙儿!”林夫人扭头看到了女儿也是如遭雷击。倒是林逸烟冷峻的目光精芒冷电一般射了过来那股森冷的味道让林霜月一辈子也忘不了。林霜月啊的大叫一声掩面奔出。“月牙儿――”林夫人匆匆抓过衣襟掩在身上飞身追出。林霜月在夜风里飞奔整个人的心思都糊涂了后来不知怎地竟撞到了爹再后来爹和娘竟起了争执恍惚中爹竟头一回动手打了娘…… 但这些话却不能说给卓南雁听林霜月芳心紊乱忽然间竟有些瞧不起娘也瞧不起往日在娘跟前畏畏缩缩的爹更隐隐地有几分瞧不起自己。 听她说起家事卓南雁顿时愣住自然不知说什么是好。林霜月却已止住泪水轻声道:“我来这里便是告诉你一声免得让你空等。话已说了我也该走啦。”说罢转身而去。 卓南雁听她话中有话似有难言之隐但这时却不便深问眼见她动人怜惜的香肩兀自在冷风中微微抖颤霎时心中一阵气苦放声叫道:“月牙儿――”林霜月却不理脚下有些跌跌撞撞却如飞去了。卓南雁怔怔地立在风中忽然觉得这冬夜的湖风竟是出奇的寒冷刺骨。 当晚回屋卓南雁却再也无心读书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却也不知林家里生出什么变故。翌日一早卓南雁早早起来一溜小跑地来到了湖边急步向群童练功走去。 天太早遥见洞庭湖上微波不起映着朝霞的浩瀚水面上却有一层雾气将散未散。远远地卓南雁便瞧见了群童正在林逸虹带领下在岸边练剑。卓南雁睁大眼睛瞅了好久却没有瞧见林霜月的身影。 林逸虹今日的脾气却似甚急那新教的一招“参横斗转”变化繁复接连三个弟子都领悟不了急得他大声训斥。第四个上来的余孤天这一回却再也不敢在人前显露手段跃起后落地时故意脚下一个踉跄长剑驻地才堪堪站稳。气得林逸虹上去就是一个老大耳光余孤天捂着脸退在一旁双目微红显是这一巴掌打得不轻。卓南雁暗自摇头瞧了多时也不见林霜月的踪影满腹疑虑地回去了。 好不容易盼到了下午读书终于在书堂中瞧见了林霜月。只见她柳眉颦蹙神色悒郁一直低了头不肯看他卓南雁心中更是担忧。 这一回该当轮到林逸虹给众童教授《武经七书》中的《尉缭子》。《武经七书》本是武举科目但因涉及兵家攻防之要林逸虹讲解之时又能旁征博引讲述古今战事素来为群童所喜。 只不过今天林逸虹的脸色却很冷上来之后便点起几个人背书有两个少年全无准备《谈制》一章背得结结巴巴立时就挨了板子。群童见他今日一反常态全吓得噤若寒蝉第三个却点到了卓南雁。好在他背记功夫素来了得一片寂静之中微微凝定了下心神立时滔滔不绝地背诵起来。林逸虹听他背得顺畅清晰脸上神色稍和点头道:“练剑要有练剑的样子背书要有背书的样子!似南雁这样才象个读书人。林霜月你接着背《战威》一章!” 卓南雁得了夸奖本来心下有几分欢喜听他这时语音冷峻地唤起林霜月一颗心立时又提了起来。林霜月面色苍白地应声站起低眉垂目地背道:“故国必有礼信亲爱之义则可以饥易饱……”她似是心事重重背得并不流畅终究是不熟语音颤越加低缓。 “过来!”林逸虹蓦地断喝一声。众人都是一惊却见林霜月默然无语地走了过去。“无论习武还是读书你入门都是最早怎奈却如此不争气”林逸虹越说越气白皙的脸上立时布了一层煞气“我还没死你摆出这么个如丧考批的样子给谁看?”一把抓过林霜月的纤手毛竹板子刷的拍了下去。 堂中群童都愣住了林霜月聪慧过人素来都是挨夸被捧的主儿连性子老而弥辣的范同文也甚是喜欢这时居然被挨了板子而打这板子的人竟是她亲爹! 卓南雁更是啊的一叫似乎那板子是抽在了自己身上。他知道林霜月性子高傲这时当众遭罚必是难过之极。他几乎不敢去看她的脸但终究忍不住瞧了过去却见她的脸色苍白如雪那板子一下下地抽下来她额头上已挣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却紧抿着双唇不语。一时间卓南雁心中大是懊悔:“早知如此不如我先就背得颠三倒四月牙儿也不必挨打了。” 林逸虹连打数下脸色也变得难看之极声音冷冷的竟透出几分阴险:“教主对你寄予厚望本教圣女之位将来便是你的!明教圣女就是你这副德性么?”眼见林霜月脸上两行清泪缓缓滑落又厉声一喝“不许哭!”林霜月给他一喝心中委屈泪水更滚滚而落紧咬下唇默然走回。 一整晚林霜月梨花带雨的脸就在卓南雁眼前闪来闪去折腾得他一直睡不着觉。卓南雁想不明白为什么月牙儿她爹会这么对她。第二日早上他依旧满腹心事地早早起来向湖边走去。在那里教群童练武的却是慕容行但群童之中还是不见林霜月的身影。 卓南雁疑虑更增不顾疲惫在岛上四处乱奔寻了多时才在一处竹林外瞧见了她。却见那萧瑟的竹林外立着九根碗口粗细的木桩那桩子全是一人多高一根居中八根环绕。林霜月正在上面纵跃如飞那莲足起落之间有如蜻蜓点水只在木桩上略一借力便即飞起。卓南雁见她白衣飘飘身法灵动当真美如凌波仙子不由高声叫道:“好啊月牙儿原来你躲在这里练这精妙功夫!” 林霜月蹙眉不答甚至连瞧他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只顾在桩上举步如飞。卓南雁这才瞧见那木桩顶端全削得尖尖的林霜月的莲足每次踩上去都要聚精会神才不致滑落。他不禁吃了一惊定睛细瞧又觉她的落足方位也是大有讲究竟按着乾一坤二的先天八卦方位左右腾挪进退有矩。卓南雁心中一紧:“好像听彭九翁那老家伙说过这是修炼奇门功法的九宫桩极是难练想不到月牙儿竟练起了这等高深功夫。”便不敢出声生怕惹得林霜月分心摔了下来。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卓南雁仰头瞧着觉着脖子都痛了林霜月才娇喘吁吁地飞身跃下。卓南雁急忙迎上去问道:“你累不累?”林霜月苦笑着摇头道:“这门功夫难练得紧爹又督导甚严。你快些走吧给他瞧见我在这里跟你聊天又要罚我!”晶莹的汗水顺着她白嫩的脸庞不断滴下她却无暇擦拭只顾扶着那木桩喘息。 卓南雁听她说得可怜心内阵阵紧。一阵冷峻的北风吹来衣衫单薄的林霜月似是不胜清寒不禁缩了缩肩。卓南雁道:“便是练功也不必穿得这般少怕要冻病的!”林霜月的脸色蓦地一白道:“爹说练这功夫先要经风耐寒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哼病就病吧乘早冻死了好!”身形一幌飞身上桩接着苦练。 她这时已汗透罗衫那往来穿梭的湖风又太过峭劲阴冷冻得她不住地冷噤。卓南雁眉毛紧锁忽然解下那件簇新的深碧棉衣叫道:“月牙儿你穿上这个!”林霜月摇头道:“爹不让我穿厚衣给他看到又要罗嗦!”她已奔驰多时腿上乏力这一分神说话脚下微滑登时自桩上跌下。卓南雁哎哟一声急忙抢上去伸手来扶。却见林霜月左足疾向木桩中间踹去略微借力身子已凌空翻起落在地上时却打了一个踉跄。 卓南雁一把扶住了瞧她吃了这一惊原本粉红的脸上已雪白一片愈显得楚楚可怜。他心下怜惜叫道:“赶紧穿上!他若要罚就罚我好了。”正要将绣袄向她披上忽听林霜月啊的一叫跟着一股大力涌来那绣袄忽地疾飞而起直落到了十余丈外。卓南雁给这大力一带身子摇晃也一下摔倒在地回头却见是一脸冷漠的林逸虹不知何时到了眼前。 “我刚走了没片刻功夫你便偷懒!”林逸虹直盯着自己的女儿语音阴寒。林霜月自幼就怕这个爹这时急忙摇头道:“不不是我是刚在桩上失手落下来的。”卓南雁瞧她吓得连连后退心中着恼爬起来一步跨上叫道:“林师傅你不必跟月牙儿凶巴巴的是我叫她下来的。她便是要练功也该穿上棉衣。”林逸虹老大不耐烦怒道:“没你什么事赶紧走开不然连你一起责罚!” 卓南雁瞧他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心下畏惧却兀自挺胸道:“那你就打我好了只要你让月牙儿穿上棉衣就成!”林逸虹冷哼声中左掌一挥已拨得卓南雁两个趔趄。他的掌势不停却绕过他又向林霜月脸上打去。 蓦地一道人影疾掠而到抢在林逸虹掌落之前抱住林霜月飞身退开。“林婶婶!”卓南雁双目一亮实在想不到往日娇滴滴的林夫人竟也有如此身手。林夫人将林霜月搂在怀中美目含泪盯着自己的丈夫道:“这金风玉露功何等艰难月牙儿小小年纪练这功夫你要累死她么?” “要做明教圣女就要忍人所不能忍练这金风玉露功还只是千难万险的一个头!”林逸虹声音冷得骇人又望向林霜月“我的话当真不听了么快去好好用功!”林霜月给她一喝吓得身子微抖。 “不成”林夫人却又将她搂紧嘶声叫道“自己的骨血你不心疼我还心痛呢!”卓南雁从来见这林夫人都是一个温婉端庄的贤淑模样这时见她面色苍白地搂住女儿大叫样子更似一只受伤的母兽。他心内一阵刺痛:“林婶婶必是心内愤怒到了极点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逸虹这时的面色却冷得吓人厉声喝道:“我就是在调教我自己的骨血!”随着这声暴喝猛然挥手一掌重重地打在了林夫人的脸上。林夫人啊的一声娇呼一下子栽倒在冰冷的地上。林霜月见母亲因自己遭打吓得花容失色嘤嘤啜泣:“爹娘你们不要打了我……呜呜……练武就是!” “好啊真是好本事啊”林夫人再昂起头来嘴角上已有一道细细的血丝滑下来惨笑道“我在你林逸虹心中早就一文不值了是不是?”林逸虹的目光这时已变得淡漠无比森冷的目光从夫人的脸上扫过却又落在林霜月脸上。林霜月给他一看心底生寒身子一幌提气跃上了九宫桩。 林夫人却呜咽一声猛然挣扎起身伸手捂面飞奔而去。“娘――”林霜月叫了一声却不敢下桩仍在桩上飞奔。林逸虹眼见夫人痛哭着跑开不由身子突突颤但终究紧咬牙关没有迸出一个字来只是瞪着自己夫人的背影渐去渐远。 卓南雁眼见他夫妻反目也不禁愣在当场心内只是想:“那明教圣女到底是个什么劳什子玩意值得他们闹成这样么?”忽然转念又想“林师傅忽然对月牙儿性情大变当真只是为了这个明教圣女么?”隐隐的他似是看到了一个极大的黑影象洞庭湖清早散不尽的冷雾罩在林家三人的背后。 林夫人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林逸虹初时强自镇定但两三日后还不见她回转才有些慌乱急派出教众岛内岛外的四处寻找却是毫无结果。林霜月终日哭得泪人也似林逸虹却不许她出岛寻母教中彭九翁等净风三子瞧着林霜月可怜便也四出寻了几次却仍是一点音讯也无。 自林夫人出走之后林逸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身上的衣服日渐污秽起来白皙的脸上再不似往日那样平滑而是乱糟糟的长起来一堆短髭。而他对林霜月却愈的冷漠苛刻起来背经诵诗只要稍有差错便当众抽她板子。群童都觉惊奇卓南雁心中更是焦急万分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林霜月骤失慈母本就伤心欲绝最初当众挨打时当然不免垂泪哭泣但连着数日在诸多师妹师弟跟前遭打她倒不哭了只是整个人却似换了心魂一样神色终日冷寂寂的。 卓南雁几次前去劝她她却只是这冷冰冰的几句话:“他愿意打便打吧我从不会放在心上。娘已经走了他早一日打死了我早一日清净!”“你也不必劝我我挨打挨骂原也跟你没什么相干!”卓南雁听了这样冷兀的言语不由心中气苦他虽是个伶牙俐齿的人终究只是个懵懂少年想不出什么贴心话前来劝慰她只得闷闷而退。 冬逝春来洞庭水暖。湖上刮来的风终于有了些融融的柔意大云岛上的青草杂木在春风中吐芽绽叶郁郁翠竹愈挺秀。这是卓南雁在大宋国内迎来的第一个春天但他却终日闷闷不乐。不能习武练功本来已经够让他苦闷的了却还要时常瞧着林霜月挨骂受辱。 明教群童一直暗中相互较劲眼见这大师姐终日失魂落魄也渐渐瞧不起她来了她挨骂遭罚之时便有不少孩子跟着嘻笑。只有卓南雁心若油煎几次为了她跟林逸虹当面争执但最终的结果多半是陪着林霜月一起遭打受罚。 有一日林逸虹讲习兵法之时窗外忽然下起冷雨。这二人又惹恼了林逸虹被一起罚出书屋到堂外挨那风吹雨淋。卓南雁立在雨中兀自气得呼呼喘气。倒是林霜月轻轻叹气道:“娘丢下我们走了爹就跟我怄气。这些日子他瞧见我就生气你又何苦跟我一起受罪?” 冷雨滂沱两人身上都已淋得净湿卓南雁却大声道:“我就是不许他欺负你!既然拗不过他我便跟你一起受罚心里倒好受一些。”林霜月双手抱肩在雨中抬起头来幽幽地瞧了他一眼。两个人便都不言语了。 遭罚挨骂久了那个高傲机灵的小仙女一样的林霜月似乎变了一个人。她那股习武读文的机敏灵秀之气渐渐衰却范同文和慕容行几人深深惋惜却也无计可施。只林逸虹依然铁了心肠严词恶语地训斥。渐渐地林霜月那一双明如秋水的美目之中少了许多往日飞扬的光彩换上了一层深深的忧郁。有时她对什么都是漠然处之对谁都是爱理不理。有时她又对旁人的话过分在意自己身上的衣衫更是勤加洗换永远的洁白如雪。 忧郁的双眸紧抿的樱唇这个衣衫永远纤尘不染的白衣女孩就成了卓南雁心底时时撕裂的痛。 这一日午后又该轮到林逸虹教书。卓南雁满腹心事地走入书堂却现众人书案之前各自放了一副围棋原来又该学习围棋了。少时林逸虹步入堂中。 “棋学精深天文易理尽在其中。本教之中算上我在内有数位高手的武功路数都与八卦易理相干”林逸虹语音冷肃目光缓缓一扫待屋内鸦雀无声了才接着道“若是学不好棋便是脑子不灵光自然练不成上乘武功!今日咱们便来个大考捉对厮杀瞧你们有没有长进!”群童学棋多日却少有对垒厮杀的机会听他话中有话不由个个擦拳磨掌。 林逸虹当下给他们排了次序。二十几个少年还是头一回这么大规模的分枰对垒更何况听林逸虹的意思这一番棋战似乎事关学武大事众人都是全神贯注。一时书堂里静得骇人只闻棋子落枰的啪啪之声和林逸虹往来逡巡的脚步声响。下棋是个慢功夫在林逸虹不住催促之下自午后直下到黄昏书堂中才有八个少年脱颖而出卓南雁和林霜月自然都在其中。 草草吃罢晚饭重燃战火林逸虹却将林霜月和卓南雁分在了一对。平素里群童都知卓林二人棋艺出众不想这时他二人却早早两强相争那六个少年一愣之后各自暗中窃喜。卓南雁瞧见林逸虹神色冷峻心中惴惴:“这姓林的只怕又要找月牙儿的麻烦说不得我输她一盘也就是了!” 二人坐在枰前猜先却是林霜月执白先行。卓南雁抬头看她却见林霜月垂目盯着棋盘清丽绝俗的脸苍白得如同透明的玉那上面没有一丝表情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啪!卓南雁正自愣林霜月的春葱玉指已经拈起一枚白子脆生生地直挂黑右上角。古时下棋在四角星位黑白各布两子称为“势子”落子也是按着白先黑后的规矩。卓南雁见她挂角便随手落子一夹。林霜月见他应对极快秀眉微挑下一子便也不假思索地搭住强攻。 两个人落子如飞劈劈啪啪的似是赌气一般地急下了数十子。卓南雁棋力本来远在林霜月之上但此时心中且忧且惧一大半心思不在棋上形势上便落了后。林霜月却心无旁鹫一路棋走来自己左方的白棋已经初具规模。 这时候林逸虹正缓步踱来眼见林霜月局势占优便凝步细瞧。卓南雁见他站到近前心中一凛:“林师傅性子细密我可不能让得过多给他看出来反而不妙!”当下对着棋盘凝神苦思了良久才在黑棋若断若连处奋力飞了一手。林逸虹眼见他这一子飘逸灵动不由暗自叫了声好。 卓南雁初时只是想扳回一些局势不要来一个中盘大败之局但他嗜棋成癖这时冥思苦想之下竟将一副心思全放在了棋上渐渐地却忘了让棋的初衷。他这一凝神应付林霜月便渐感吃力。几十手后卓南雁眼见棋局形势缭乱不由双目放光更将输棋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再下数子他忽在林霜月左方白棋不稳之处突出奇兵接下的几路棋是他早已算好的妙着着法紧峭之极。 林霜月自父亲站在身旁便觉如芒在背心慌意乱之下愈加捉襟见肘。啪的一声随着卓南雁最后的黑子一落他的屠龙之势已成竟已生生屠去了林霜月中腹的一条大龙。 他喜滋滋地抬起头来忽见对面的林霜月脸上雪白一片毫无血色卓南雁的心才骤然一凉:“哎哟我怎地这般糊涂竟赢了月牙儿!”但此时林霜月中腹大龙被屠这盘棋是注定了难以翻盘的必败之局了。二人正自愣一旁观战的林逸虹却冷笑起来:“人家开始让了你这么多你还是输得一干二净!” 林霜月挨了骂仍旧向往常一样垂不答。卓南雁却觉万分内疚忙道:“不是不是这个……她是一时失手平时我是万万不是她的对手的!”林逸虹瞪了他一眼又见林霜月一直漠然无语心下着恼更加骂得狗血喷头:“哼哼文不成武不就连棋也下得如此窝囊废物还要你何用?” 卓南雁听他越骂越是不堪直觉那字字句句恰似利刃一样捅在自己心头。一股怒火伴着悔痛之情蓦地自他心底直窜上来卓南雁昂叫道:“左右不过是一盘棋何必如此说她?”他这猛然一吼惊得满屋少年都是一愕。众人抬头望着他屋内霎时就是一静。 “你这小子赢了一盘棋竟敢如此目无尊长大呼小叫!”林逸虹的白脸也红了起来锥子一样的目光直向他扎了过来“你当自己是大国手么?”林逸虹脾气怪异喜怒无常若是别的徒弟这样叫喊他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许是念在故去的卓藏锋的面上他对卓南雁倒是从来还留些情面只是目光却阴冷可怕起来。 “我不是国手!”卓南雁却直愣愣地回视着他道“可是谁能保自己从不输棋?便是林师傅您跟我下棋也说不定会输上几盘!倘若您输了便也如您说得如此不堪么?”众人听他话中竟已隐含挑战林逸虹之意心下均是一寒屋内立时静得鸦雀无声。 “孽障!”林逸虹怒喝一声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提起手掌便要打下来。但瞧见卓南雁执拗闪亮的目光中满是不服愤懑之色他倒把手掌放下冷笑道“好我便指点你两盘!”林逸虹说着推开林霜月缓缓坐在卓南雁对面大咧咧地道:“你布子吧授四子!” 卓南雁却望着他慢慢摇了摇头道:“我要分先!”自来师徒下棋都是师父让徒弟先布下几子这叫授子棋。一来是因师徒棋力高下有别一来也是出于尊师重教之道。直到师父认为弟子棋力已成可以出师之时才不再与他下授子棋而改作“授先”――就是在对局之时改让徒弟先行。宋时最重师道尊严有时弟子的棋力明明已高过了师傅但却不敢与师傅平起平坐地分先下棋未得师父吩咐永远不得越雷池一步。 这时卓南雁却一下子叫出“分先”这实是离师叛道的出奇之举。群童嗡然一乱全以为自己听错了书堂里响起一阵乱糟糟的私语之声。 卓南雁咬了咬牙又叮了一句:“南雁斗胆要分先跟您下三盘!”林逸虹的脸色白得吓人紧盯着他一字字地道:“你这狗才胆大妄为是要找死么?”众人听他声音咬牙切齿全吓得心惊肉跳书堂内又是一阵骇人的静。 “我不是胆大妄为”卓南雁这时豁了出去索性大声道“只要我赢了你就请你以后不要再为难月牙儿!”林逸虹脸上的肌肉一抖道:“你若输了那又如何?”卓南雁愣了一愣猛一扬眉道:“是打是罚你要如何便如何!” 林霜月听他这话只觉胸口一热眼圈蓦地红了抬头道:“你……你何苦如此?” 第十二节:三阵汹汹 两情依依 事到如此林逸虹倒笑了起来:“好便这么着了!”昂头对群童道“你们都过来瞧瞧!”群童早就心痒难耐却素来畏惧林逸虹严厉才不敢乱动这时听了这话呼拉拉地便围了过来。 天色已晚纹枰旁便燃起了两根巨烛。几十张默然而又兴奋的少年脸孔给明晃晃的光焰映照着亮的地方红得耀目暗的地方都是阴影书堂的气氛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 卓南雁倒定下心来他知道林逸虹决不会跟他分先索性道了声“南雁造次”便拈起一枚白子拍下声音又冷又脆。这一子在黑棋星位下方小飞挂角是规规矩矩的堂堂布阵之着。林逸虹微微寻思了片刻落子虚夹白棋的挂角之子。卓南雁却似不加思索随手便打下一子清脆的棋音引得观战的林霜月芳心微跳。 接连几次卓南雁都落子奇快且将旗子打得脆响似乎林逸虹的每一着都早在他的算度之内。林逸虹终于被激怒了冷哼声中一枚黑子直向白棋盘踞的右下角透点。他落子的姿势舒缓闲雅这一着却是杀气腾腾显是丝毫没把卓南雁瞧在眼内。众人眼见林逸虹这么快地就剑拔弩张均是一愣。卓南雁这才微微寻思了一下紧接着白棋“长”了一子。 数着之后林逸虹才觉对面这个终日病蔫蔫的小子下子虽快但看似毫不思索的或曲或尖或挺竟全滴水不漏占尽先机。林逸虹苦思多时又一子紧紧压了过来。 林霜月见这一“压”犹如泰山压顶心里又紧了起来。重压之下卓南雁不得不应横跳一子守中带攻针锋相对。林逸虹眼中寒光一闪着法步步进逼。他的棋路竟和他的剑法一样凌厉猛悍棋盘上的黑子有如一道黑色怒焰八方飞腾处处燃起战火。 卓南雁虽是在棋上天生禀赋异常到底实战经验太少到此也是下得越来越慢每一落子都要苦思良久。双方搅杀在一处棋盘上生出了数处相互纠缠的乱棋看上去如同枝蔓横生乱云遮目。群童都看得个个双目放光心神摇曳。 棋到中局不知不觉地已到了深夜。那蜡烛接连换了两根抖颤的烛火下只见那棋形更加紧密纷乱变中生变劫中有劫。旁观群童棋力不足更是看得头晕眼花。二十几张面孔紧紧围在棋盘旁边个个瞠目张口作声不得只听得众人口中呵呵的喘气之声。林霜月这时心慌意乱之下也难以瞧出谁占上风一颗心绷得紧紧的不敢再看棋盘只偷偷瞅着卓南雁的脸。 卓南雁的脸上却见了汗水虽然他竭尽所能却还是觉出先手的优势正在混战中慢慢丧失。“这头一局一定不能输!”卓南雁紧咬着牙关心里一阵阵的紧“我是因月牙儿而跟他叫阵的。若是输了我倒不怕月牙儿却定要遭殃!”他不错眼珠地死盯着棋盘使出往日苦悟出来的古怪着法指南打北全力腾挪。围棋一道最重悟性。林逸虹虽然棋力精深却从未遇到这样每一子都标新立异的对手。他大是恼火之余也时时被卓南雁那新奇的着法惊得瞠目结舌。 眼瞅着形势又渐渐对卓南雁有利但卓南雁冥思苦想多时心中连急带忧忽觉体内经脉中也有道道热气随着眼前变幻的棋形涌动不已。当下他强力定住心神要将那热气压下去哪知不压还好这一用力热气忽然反弹上来竟使他浑身抖。 “你不成了么”林逸虹瞧见卓南雁似是旧病作不由冷笑起来他心知这盘棋胜负难明却不愿占他便宜“这一盘便算作和棋如何?”这已是给足了卓南雁的面子。哪知卓南雁却缓缓摇头大喘了几口气道:“不成定要……分出胜负!” 林霜月见他满头大汗仍是如此执拗心中凄苦几乎流下泪来正想说什么却见卓南雁汗津津的手已抓起一枚白子猛然拍下这一“点”有如回马一枪几乎要点透黑棋边上的薄弱之处。林逸虹腮边肌肉一跳暗道:“这小子当真不识抬举!”恼怒之下应子急了些给卓南雁抓住机会连环攻击之下竟劫杀了他一片孤棋。这时已下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林逸虹心知不妙虽然竭力挣扎却再难争回均衡之势。收官之后林逸虹竟以两子小负。 “是你赢了!”林逸虹在跳耀的烛火中抬起惨白的一张脸吐出了几个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信的字。 这时隐隐听得一声鸡鸣二人这一局棋竟下了整整一晚。卓南雁大喜之下忽觉浑身散了架一样的没有半点力气挣扎着笑道:“承让了!咱们再来下过……”话未说完蓦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摇晃朦胧中听得林霜月似是出一声娇呼他眼前一黑便栽倒在了棋盘上。 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来却已是第二日的下午了。林霜月那双星波莹澈的忧郁美眸却一下子映入了他的眼内。“你……你终于醒了可吓着我了!”卓南雁听她声音关切不由心内感激道:“这是我的老病了一睡就好!”四顾张望却见自己是躺在藏剑阁的屋中余孤天也静静地守在榻前。他一骨碌爬起来道:“棋还没下完我这就去找你爹再下!” 林霜月听他还要再下第二盘不由黛眉微颦道:“你这身子还是先歇歇!”卓南雁却心知那一盘棋赢得实在侥幸若不乘着林逸虹心气浮躁一鼓作气地再赢他一盘便难有胜机。他这时心中烦躁实在懒得多说只是执意要去。 余孤天却一把拽住他作了个吃饭的手势。卓南雁觉得他手上的力量好大望着余孤天那焦急的目光心中一暖:“这天小弟不能言语其实倒一直对我挺好!”当下也是无语地在他肩头一拍就坐下来吃饭。 卓南雁以三番棋挑战林逸虹并赢了第一盘这消息就似长了腿一上午功夫早传遍了大云岛的五岛七屿。岛中男女教众会棋的不会棋的都要来瞧个热闹书堂外早早地围了大批人群。除了被禁锢在白虹岛上的曲流觞便是净风四子之中的彭九翁和慕容兄弟也亲自前来到堂内观战。 步入书堂卓南雁眼见堂内观棋的人较之昨晚更多不由微微皱眉。他默默坐在了枰前才向着对面的林逸虹微微点头却拈起黑子道了声:“请”。原来昨晚他那盘执白先行这一盘说什么也要请林逸虹先行。 林逸虹也不谦让冷着脸拾起白子霍地挂在了黑角星下。卓南雁这一回却不再依仗怪着腾挪而是施出金井栏式紧紧靠压那下挂来的白子。这金井栏是个千锤百炼的定式向以复杂多变著称。他也知自己身有热病不能久战只盼着乘胜追击战决。片刻之间棋盘上干戈四起杀气逼人。 堂内观战众人眼见两人上来就锋芒毕露全不由来了兴致。(..info无弹窗广告)林逸虹在大云岛上素以善奕出名便是明着跟他不和的净风四子对他的棋艺也是心服口服。这时眼见卓南雁一个干瘦少年居然跟他以攻对攻众人觉着新鲜之余更感紧张有趣大半人倒是盼着卓南雁能一鼓作气赢了不可一世的林逸虹。 净风四子中的慕容智拈髯不语慕容行看不懂棋却是比谁都急总是扭头问彭九翁:“怎样了***这小子这一着下得如何?”彭九翁好奕而技低棋艺也不怎么高明却决不说自己不懂每次都是含含糊糊地道:“不错不错你没瞧见林老二一直急得哭丧着脸么?” 这一盘再战卓南雁忽然觉更加棘手了。这么强硬的对决正是落入了林逸虹的路数之中他的飘逸灵动的棋风无从施展不知不觉之间林逸虹的白棋已在几处边角的缠绕拼争中占得上风。最要命的却是卓南雁旧病未愈这时劳神久了浑身又冒出了腾腾热汗腹内一股热气四处乱撞。 无奈之下卓南雁孤注一掷地放出胜负手强攻中腹白大龙放手力搏。林逸虹冷笑连连暗想你自己的棋都没活透竟先攻起我来当即针锋相对狠狠反击行棋锋芒毕露。 又下了十几子卓南雁忽觉眼前的棋盘都朦胧地旋转起来。他强自凝定心神捻住一枚黑子苦思了足足半个时辰就是不落子。慕容行见他如同老僧入定急得抓耳挠腮问彭九翁道:“怎地了这小子被人点了穴道了么?”彭九翁也是不明所以兀自嘴硬道:“下棋不是动武出手越慢越见成效我老人家当初长考他几天几夜也是常事。你瞧卓南雁这一子落下必能让林老二乖乖推枰认输。” 话音未落卓南雁却黑子缓缓丢下抬起汗水淋漓的一张脸道:“我输了!”一语出口心中愤急、忧愁和后怕伴着一股急促的热气猛然涌上来。他身子一软竟又昏倒在了桌前。 卓南雁被人抬回藏剑阁一觉昏睡到了晚炊时分才被余孤天摇醒。他恼恨自己无能饭也懒得吃独自一人出了屋子。 外面红阳欲坠一轮残日正缓缓西沉远远望去浩淼无际的洞庭湖上无数水鸟翩翩起舞。这时春日渐长暖风和煦大云岛上柳绽鹅黄翠竹油绿正是万物欣欣向荣之时。他却是满腹心事一个人在夕阳之中拖着长长的影子踽踽独行。 信步走到一根枯树跟前见那半边干死的树身上这时竟也重又出了新芽卓南雁心中却是一阵难过:“春日重回枯木也能芽!可是我……我这一辈子终究只是个废物了么?”心中一苦立时浑身热不由扶住了那截枯树浑身抖。 “卓南雁——”这时遥遥地传来一声娇呼竟是林霜月正向这里飞步奔来边跑边叫“你不在屋内歇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卓南雁抬头瞧见林霜月白玉般的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知她必是满处苦寻自己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月牙儿我是个废物!我……腹热脑胀根本无法下棋!这第三盘咱们输定了。” “其实你何必跟爹爹呕气?”林霜月眼中星泪欲流幽幽叹道“你这人呀有时候心宽得象能跑马行船打你骂你都不恼。有时候那心又比头丝还窄一句话不知惹了你什么地方说什么也要跟人家干到底。”卓南雁一愣随即道:“你忘了么我每次怒都是为了你爹骂你罚你!” 林霜月娇躯一颤在夕阳中抬起头来明艳绝伦的玉面上闪着一层似怨似愁之色低声道:“娘不要我了连爹爹都厌恶我不拿我当人看待。我……我值得你这样么?” 卓南雁见她明眸欲掩泪光莹莹心中立时涌起万千怜惜之情挺胸叫道:“自然值得!莫说是你爹就是天王老子、玉皇大帝这般待你我也会去跟他顶撞跟他拼命!” 林霜月眼见这个往日嘻笑怒骂的清瘦少年这情真意切的言语不由愣住了跟着又想起他几次为了自己顶撞爹爹跟自己一起挨雨淋、遭风吹霎时心中柔情百转勉力咬住樱唇才没使热泪垂下。 “月牙儿我只求你变回来!”卓南雁却越说神色越是激越“变回那个灵秀活泼的月牙儿不要这样整天忧心忡忡整天失魂落魄!月牙儿我……我为你做什么都值得!”林霜月听了这话只觉心底热流奔涌再也忍耐不住嘤咛一声忽然纵身投入卓南雁怀中低声啜泣。 卓南雁只觉怀中一软鼻端传来一阵似兰似麝的幽香一时间心神荡漾只觉全身飘乎乎地如在梦中双手双脚全不知放在何处口中只道:“我我……”迷迷糊糊地说得什么自己全然不知。二人年纪尚小本来不太知晓男女之情但这时相惜相怜不免真情流露。 林霜月哭了一阵心神稍定才觉不好意思急忙抽身出来红着脸道:“我才知道原来除了娘这世上还有人待我好!好我就答应你了!”卓南雁见她白玉般的脸上新泪未干星眸蕴彩似喜似愁在玫瑰紫般的晚照夕霞中瞧来更觉楚楚可怜。他深深注视眼前这张妩媚动人的脸孔登时痴了。 “人家跟你说话”林霜月给他瞧得满面娇嗔道“你却什么呆?”卓南雁噢了一声连道:“没有我、我只是欢喜!”林霜月心中欣喜口中却道:“那你说我适才说了什么?” 卓南雁搔道:“你说……世上我待你最好对了你说答应我了——你要答应我什么?”暖融融的黄昏风中夹着阵阵香气也不知是岛上花香还是林霜月身上的幽香卓南雁已是如痴如醉。 “谁说这世上是你待我最好了?”林霜月瞧着他那痴痴呆呆的样子倒觉十分可爱隐含忧色的脸上这时终于破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道“我要答应你的是今后再不那样活死人样的终日落魄伤神了。”卓南雁连连点头:“是那就好!我就是要你好好活着!”林霜月心中感激叹道:“就是因我往日自以为聪明伶俐乍然遇上挫折才一地消沉落魄了。”卓南雁苦笑道:“我这么半死不活还要努力读书下棋你又聪明又伶俐更要振奋起来!” 林霜月听出了他话中的自怨自艾之意忙安慰道:“其实你的聪明胜我百倍只是眼前有这个病……”说到这里才忽然想起了他和爹爹的棋战声音立时颤了起来“只是眼前这一关咱们怎么过去?”想到父亲手段狠辣赢了卓南雁之后不知该用什么法子处置自己两个不由花容失色。卓南雁心中也是一沉却攥了攥拳道:“明日拼命去下是输是赢由他去吧!” “咱们一起逃吧!”林霜月忽然双目一亮抓住他的手道“逃出大云岛找个爹爹寻不到、又没人欺负咱们的地方去!”卓南雁也是满面欢喜双眉一扬正要说好蓦地心思一转摇了摇头黯然道:“不成!咱们年纪太小我又一身病逃不出几步便会给你爹抓回来那时更会给岛上朋友耻笑!” 林霜月想想也是秀眉颦蹙地愣了半刻忽然莲足一顿道:“我倒有个法子或能先治好了你的伤病!”卓南雁双目大亮急问:“快说!” 林霜月紧咬樱唇摇头道:“这法子未必管用而且一旦泄漏必受爹爹的重罚!但事已至此左右都是挨他的罚也只得一试了!”她说着望了望天边那抹细若游丝的红霞道:“你先回去用饭。.info[]我也要回去给爹爹练静功过上一个时辰我再偷偷溜出来见你。咱们还在这里相见!” 卓南雁听她说得神秘心中好奇便点头道一声好。眼见林霜月转身待走他却忽然叫住了她:“月牙儿等一等!” 林霜月凝身回眸问:“什么事?”卓南雁红着脸道:“我……我想再抱一抱你!”林霜月登时飞霞扑面神色羞不可抑低声道:“你胡说什么?”卓南雁上前两步笑道:“那你……就叫我一声雁哥哥!”林霜月看了他一眼忽觉一阵微微的害怕心中怦怦乱跳啐道:“叫一声大笨雁吧!”转过身来如飞去了。 卓南雁伫立树下眨也不眨地凝望着她的背影呆。那老树的一根新枝给柔柔的晚风吹着轻拂着他的面庞他的心也跟这随风摇摆的轻枝一样出阵阵扑颤。直到那袭窈窕的白影完全消逝在暮霭烟霞之中卓南雁才转身向藏剑阁走去这时心内泛起阵阵的甜意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去后草草吃了晚饭卓南雁便又匆匆奔回。时候还早他便倚在那老树下仰头望着那寂寥的紫赭色天宇呆。等了多时那月才出来浅浅的只一弯淡眉清清的辉光已映得四周薄云莹莹晶透。他就盯着那姣好明媚的弯月一声声念叨着“月牙儿”“月牙儿”。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娇呼:“叫我做什么?”林霜月忽然自他背后闪过来妙目流波脸上神色半喜半嗔。卓南雁一骨碌爬起来道:“你可来啦!”见她又换了一身雪色束腰长裙蛾眉秀也似细细精心修饰过的样子借着流水样的月光那雾鬓风鬟云裳缟袂更显得风神楚楚。 “我怕你等乘着爹爹不备胡乱换了衣裳就急急赶来可还是让你久等啦!”林霜月说着提起一个竹篮笑道“咱们走吧!”卓南雁见那竹篮瞧上去分量不轻便伸手去提道:“去哪里不知你有什么神机妙算?” “还是我拿着”林霜月却不让他碰那竹篮脸上神色也紧了紧道“我带你去找个给你治病的大夫你跟着我千万不要出声。”卓南雁见她说着郑重其事皱眉道:“是去找林教主么?”林霜月摇了摇头:“不是教主可是这人也跟教主一般的神通广大”沉了沉才叹一口气“就告诉你吧咱要求的这人便是我教的红阳长老!” 卓南雁隐约听过明教素来有净风五使、三世长老和日月二尊的两位教主。自他父亲月尊教主卓藏锋没后明教便只有一位日尊教主林逸烟惟我独尊。净风五使之中的韩道人当初追随爹爹卓藏锋早早的死了剩下彭九翁四人相互之间貌合神离各不服气。最奇的是排位在净风五使之上的三世长老眼下只有一位白羊长老林逸虹余下的青阳、红阳两位长老是死是活大云岛上的明教中人从来都是讳莫如深卓南雁自然也是一直不知。 这时听林霜月提起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这红阳长老还活着么?” “自然活着”林霜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身旁的竹林杂树间都有偷听的耳朵“这红阳长老是个道号涤尘子的老道人俗家姓徐只是因他违抗了教规便给困在了后山锁仙洞中已经十年啦!” “十年了?”卓南雁忍不住轻声一呼心中却有些恼怒:“林逸虹脾气如此暴戾他兄长林逸烟自然更甚这徐涤尘却不知所犯何错竟给一困十载!”虽未见面竟对这人生出几分同情。 两个人边说边行。大云岛三面邻水南侧却倚着一座峻险奇峭的苍郁大山二人说话之间已经转过一道飞瀑却见四处景物愈清幽。只听林霜月接着道:“倒不是教主将他硬生生困在锁仙洞里的。这徐伯伯其实是天底下最怪的怪人他是对教主所行之道不敢苟同自愿待在洞中以示不满的。后来惹得教主恼怒施展神法费去了他的大半内力说到只要他开口认错才回复他的武功!徐涤尘硬是不认错他内力大减还余下轻身功夫锁仙洞中无锁无链他其实可以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但他自进洞之后十年来决不走出那锁仙洞的十步之遥。” 卓南雁嘿了一声忽然想起风雷堡中与虎狼为伍宁死不食金粟、也不退回淮南的那些热血汉子忍不住道:“这人真有骨气!” 林霜月嗤的一笑:“该叫痴气!每日清晨自有教众奉命给他送饭添衣却绝不许跟他说话旁的人更不得近那锁仙洞一步!”卓南雁问:“为什么?”林霜月叹道:“教主说这人满脑邪思乱想旁人跟他稍有瓜葛不免就会染上邪气!”卓南雁不以为然连连摇头却懒得说什么。 走了一阵忽见眼前一座数十丈的孤峰拔地而起月光下一道清泉如银色的带子在峰下蜿蜒而过泉旁郁郁葱葱生着几丛矮树远远地便有一股清新的茶香扑鼻而来。卓南雁到了这里听这泉声泠泠风送茶香体内烦恶之感就减了许多。 林霜月伸出春葱玉指遥遥一指低声道:“到了!也亏得有教主这道禁令锁仙洞前方圆十余丈从来没有教众往来!不然咱们虽然偷偷摸摸却也难免给人瞧见!”卓南雁点了下头抬头望去黑魆魆的山壁顶上却有一个洞口想必就是那锁仙洞了。一抹斜月光辉正照在洞前映得洞口四周石壁碧光粼粼真有几分仙气。只是那山壁光滑如镜却不知如何上去。 却见林霜月上前几步将那大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盖子一样样地拿出了茶盏、竹筅诸般物事来。卓南雁瞧着万分稀奇却不敢出声相问。这时候那半钩月儿越明亮起来苍暗挺峭的奇峰四周树影婆娑泉声隐隐。林霜月昂望着藏青色的广袤穹窿笑道:“这里月白风清正是个烹茶的好地方。”说着取出了一个鼎般样式古拙的小巧风炉燃起火来口中道“这是茶鼎又叫风炉唐人有诗说‘新泉气味良古铁形状丑。那堪风雪夜更值烟霞友。’这茶鼎貌不惊人却能烹好茶。” 卓南雁才知她竹篮内的各样东西全是烹茶的物件心下更感奇怪:“月牙儿不是找那人给我疗伤治病么怎地却在这里烹起茶来?”又见她白衣如雪端坐在碎银般的月光下舒展着雪白晶莹的皓腕凝神烹茶不禁心中感慨:这样的景这样的人这样的月色当真只有画中才能见到。 “徐伯伯自号‘茶隐’万事不爱却最爱饮茶!也亏得他锁仙洞旁就有这道上好的清泉和两根茶树不然他这‘不出锁仙十步’的誓言必破无疑。”林霜月说着就用一个色泽苍润的石瓶在清泉中汲了些清冽的泉水来架在炉上又道“这煎水所用的瓶子用金银为上用石瓶呢也不错。石瓶煎的水叫‘秀碧汤’不过总不如金银瓶煎出的‘富贵汤’水味好!” 卓南雁听她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心下暗道:“这些文人饮茶原来有这许多的讲究也只有月牙儿这般心细如的女孩才能记得如此一清二楚!” 一念未绝忽听头顶上传来一声苍老的笑声:“谁说秀碧汤不如富贵汤?前人说得好石凝结天地秀气而赋形者也琢以为器秀犹存焉——”随着笑声一道青影已从锁仙洞口探身出来双臂横展身子有若大鸟一般飘然盘旋了两圈才慢悠悠地落下地来。 卓南雁见这人在空中御风而行真似仙人一样不由惊得嘴张得老大暗道:“月牙儿说这老先生内功全失只余下些许轻功。却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若是他武功不失不知该有多厉害!”借着月光细瞧这人却是个方面大耳的老者黑髯过腹满脸笑意道袍临风轻拂使人一见忘俗。 “徐伯伯好月牙儿多日不来看您啦!”林霜月似是跟这人甚是熟捻转身便要施礼。那老道却笑呵呵的将手一摆道:“免了免了你知道老道这里什么规矩也没有的!”卓南雁心中暗道:“原来这人便是那红阳长老徐涤尘了嘿也只有这样恬淡冲虚的人才能栖隐古洞十余载!” 那徐涤尘这时已眯起一双老眼向他深深凝视。卓南雁给那古井寂波一样深邃的目光瞧着霎时只觉浑身不自在似乎心肺肝胆都已给他瞧得历历在目急忙躬身道:“晚辈卓南雁给道长问安!” “故人之子何须多礼!”徐涤尘说着将大袖一拂扶起了他。林霜月奇道:“我又没跟您说起过他您怎地知道他是故人之子?” “自然知道!老道还知道你月牙儿多月不来想必受了一些磨难呵呵金风雨露功是那么好练的么?”徐涤尘一句话说得林霜月目瞪口呆又转向卓南雁笑道“天下除了卓藏锋的儿子还有谁能有这样的风神这样的根骨?嗯你这孩子的眼神跟令尊一摸一样只是瞧来性子却比卓教主还要执拗!”说着缓缓摇头。卓南雁也怔在那里心中更觉惊奇:“这老道一见我们便什么都知道了难道世间真有神仙不成?” 徐涤尘却忽然听那石瓶内水声微响急对林霜月道“过一会石瓶内的水就是一沸了到了二沸之时最为要紧。”林霜月应了一声却自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晶莹的茶饼道:“跟您学了这么久这点茶之术总是不到家!”将那茶饼碾过之后又用茶罗细细筛了才将颗粒细致的茶末放入茶盏之中。 “骤雨松风入鼎来”徐涤尘聚精会神地盯着那石瓶口中笑道“这时二沸刚过三沸初来正是时候!”林霜月忙伸出纤若削葱的玉指提起瓶来向茶盏内轻轻一点。这茶盏早已烫热再给她注入了这些许开水一调茶末立时浓如膏油一股清雅芳馨的茶香已经飘然腾起来。卓南雁只闻了闻那随着白雾状的热气腾起的茶香便觉心神一爽。 宋时上自宫廷显贵下自文人墨客都盛行饮茶。宋徽宗更亲著《大观茶论》详写了“七汤”点茶法的许多讲究使点茶斗茶之道风行天下。林霜月这时也正行到了“七汤”点茶法的关键之处左手提起石瓶向茶盏内注水右手持着那竹筅在盏内轻轻打拂全神贯注地盯住茶盏。 徐涤尘显是点茶的大行家不时细加指点。过了多时林霜月最后一次倾水入盏之后就见一团浅雾如乳自水面涌起。那徐涤尘不禁叹道:“好啊!月牙儿这些年来老道的手段全被你学去了。假以时日只怕你也该称作点茶‘三昧手’了!” 林霜月凝视盏内的茶水水面却叹了口气:“您说过要调得汤花咬盏才能称作‘三昧手’这一次汤花虽然细密却不能紧咬盏壁未免可惜了!”说着将盏内茶水倒入杯中捧到了两人身前。徐涤尘接过茶来先凝神细细瞧了再将茶缓缓吸入口中双目微闭地慢慢品味口中连道:“老道自入了锁仙洞万事都不萦怀只这茶事难得一忘。也亏得这两年月牙儿时常给我带来些好茶!嗯这‘阳羡小团月’茶想必又是偷你爹的吧还有些味道!” 卓南雁只见那茶色泽青白香味清幽才一入口便觉一片清香顺着齿缝颊间直沁入心胃里登觉俗虑全消似乎体内的烦热之感都少了许多。他喝了一口便恭恭敬敬地将半盏茶放在身前。 林霜月忽闪着一双灵动的美眸问他:“你怎地不饮是觉着茶味不佳么?”卓南雁摇头道:“不是这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茶佳饮难得舍不得一口喝掉。”他顿了顿又道“月牙儿你适才烹茶的样子真美!真盼着从今而后你日日在我身边给我烹茶喝!”林霜月听了他的夸赞心下欢喜但听他最后那句话又觉万分不好意思娇羞地瞧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去。 “这孩子很有意思”徐涤尘却哈哈一笑“月牙儿你深夜里巴巴地带着他来自然不是只想给我这糟老头子点一碗茶喝!若不是遇上了难得不能再难的难关你是决不会带着个生人前来见我的吧?”林霜月苦笑一声:“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徐伯伯去?只怕我们一到此地徐伯伯便什么都算出来了!” 徐涤尘微微笑道:“不是算出来而是看出来!”说着望着卓南雁深深一叹“他这病实在有些古怪!”袍袖一拂已将手指搭在了卓南雁的脉门上眯起眼睛听了片刻不由连连摇头道:“怪哉!怪哉!你这脉象忽而细滑忽而有力若说中气不足内虚热却又不似!看你五脏强壮为什么偏呈水湿不运、虚阳外浮之相?” 林霜月听他说得一声“怪哉”芳心就突地一颤又听他一股脑地说出一堆医家术语急得眼圈登时红了道:“求徐伯伯一定给他治好!他这病好怪不能使力练武也不能费神过度。他……他前些日子为了我以三番棋挑战爹爹两战下来一胜一负却因这旧病作难以集中心力!若是第三盘再输了我们必会挨爹爹重罚!”说着又满上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这小孩竟赢了林逸虹?”徐涤尘接过茶来双目一亮问道“他让你几子?”卓南雁摇头道:“我不要他让子是分先!”徐涤尘仰头哈哈长笑将那茶一饮而尽道:“有志气!当年只有我的老友棋仙施屠龙能胜这林老二你小小年纪就能胜得了他真了不起!好我说什么也要给你治好这伤!”当下凝神敛气双目垂帘似是入定一般地静坐在那里不再一言。 卓南雁只觉他搭在自己脉门上的手指忽紧忽松的按着更有一股暖如春风的柔和劲力随着他的手指吞吐不定煞是好玩。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徐涤尘才睁开眼来瞅着他问:“孩子你练过什么上乘内功么?” 卓南雁缓缓摇头道:“风雷堡的易伯伯说我不能练武!”徐涤尘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这病是何时患上的?”卓南雁道:“他们说我一两岁时便得了重病!”想了想又道“厉叔叔说我两岁时全家曾遭人追杀我在激战之中受了些伤!后来我娘为了救我累得身子也垮了不久便也弃我而去!”这些伤心往事他从不愿提起这时说着又是一阵伤心难过。 徐涤尘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又闭上了眼。这一次时候却更长卓南雁坐在地上只觉双腿都酸了那徐涤尘还是毫无动静竟似睡着了一般。卓南雁正觉得奇怪猛见徐涤尘双目一张低喝道:“接我这掌!”大袖一展便向卓南雁胸前推到一股劲风随掌而至。卓南雁大吃一惊想不到徐涤尘内力大减之后还有这等掌力听他这意思竟似要试探自己武功无奈之下急忙奋起双掌迎了上去。 才和他那铁掌接在一处便觉一股真气循着自己双掌钻入体内与此同时卓南雁腹内登时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气也向掌上涌来。徐涤尘身子微震摇晃了两下却喝了声好铁掌霍地收回。“是了”他望着卓南雁低笑起来“原来如此!” 卓南雁这一使力霎时又觉浑身乏力热汗奔涌勉力扶住地面满是疑惑地望着他。林霜月却比他还着急问道:“徐伯伯他这病有治了么?” “好歹可算寻到了他这病源”徐涤尘手拈长髯声音却忽然无限伤感起来“依我推算卓南雁幼年受伤之后体质极虚或许是命悬一线。他娘赵芳仪为了救他将毕生功力尽数输到了卓南雁体内这才灯枯油尽而死!卓南雁重伤下的虚症虽被赵芳仪以内功治好但他一个孩子体内忽然间蕴了二十年的上乘内力不会运使又无法运使使力过大之时便会激内力冲荡自然流汗无力浑身难受!” “什么”卓南雁浑身突突抖颤声道“我娘是为了救我而死?”徐涤尘慨然一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年我追随卓教主对赵女侠的素心上清功甚是熟捻适才一试便知你体内所蕴必是这门内气。呵呵你回思你年幼之时是不是更加怕热怕动随着年纪增长这毛病是不是渐渐好转?还有你是不是情急之下便会气力大增事过之后却有容易昏厥无力?这都是你童年的经脉细弱难以容纳这股内气所致。” “是!”卓南雁听他说得丝毫不爽不由连连点头暗想:“怪不得我目力耳力自幼逾常人?还有我的力气忽大忽小气力小的时候难敌寻常少年情急之下却会一掌击伤那武功奇高的海老怪!”想起那晚海老怪被自己一掌击得口吐鲜血的情形忽然间便对折磨自己十余载的这股热气有了一种亲近之感:“娘原来你苦苦修炼的内气一直在我体内是你这二十年的精深内力那晚再次救下了孩儿性命!”随即却又想到母亲当时奋力救活自己之后又要永久离开自己临终之前她不知何等伤心立时胸中大恸泪水夺眶而出。 林霜月见他伤心急忙岔开话题道:“徐伯伯卓南雁体内蕴了二十年的高深内力这么着他不就是一个大高手了么?”徐涤尘却摇头道:“他不懂导气归元之法使力劳神之时便会受那内力冲荡之苦哪里算得上高手?嘿也亏得素心上清功中正平和若是换作卓教主那等刚猛霸道的功力只怕会使他多受十倍的折磨!” “那可怎生是好?”林霜月听得蛾眉频蹙忙给徐涤尘碗中点上一注新茶道“徐伯伯你说过定要治好他这伤病的可定要想想法子!”徐涤尘两道长眉缓缓扬起笑道:“别说他是教主之子便是看在我喝你月牙儿多年好茶的份上这个忙却也不能不帮!不过当真是难啊!”缓缓饮了茶水却又闭目沉思。 卓南雁一颗心怦怦乱跳大张双眼紧张地瞧着他。过了片刻徐涤尘才睁开眼来对林霜月道:“月牙儿你回去告诉你爹!卓南雁要养上七日病这第三盘棋要到七日之后再下!”眼见林霜月面露犹豫之色又笑道“放心!咱明教的白羊长老林逸虹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你只一提卓南雁病中无法凝神下棋他自会满口子答应!” 他说到这里面容一肃站起身道:“当年老道有一位挚友曾传过我一套风虎云龙功老道终生受用无穷。这门功法最能调和人身龙虎二气我这就传给他。这七日功夫虽不能大成但伏其内气畅其经脉必有初效!”林霜月双目一亮道:“风虎云龙功?早就听爹爹说过这门功夫是武林中的上乘丹法连他都佩服得紧呢!” 徐涤尘笑道:“小丫头知道得倒是不少只怕今晚就来得不怀好意早就想着要老道传他这门功夫了吧?呵呵这门丹法源出道家虽不及本教镇教玄功‘三际大法’凌厉霸道但中正淳和练得好了可以直趋地元境界!” 林霜月问:“什么是地元境界?”徐涤尘道:“天下修炼之道分为天元、地元、人元三个境界。寻常江湖武功重在搬弄真气任督运转全都是人元境界。再进一步要炼气化神使五行精魄山海之气皆可调为我用这才是地元境界。只有炼神还虚到了天元境界那才是真正的与天地合一真气往还无人无我!” 林霜月忽道:“那有没有一下子练到天元境界的武功?”徐涤尘呵呵一笑:“小丫头好不贪心!素闻天衣真气为天下最高妙神奥的内功想必可以直趋天元。” 卓南雁奇道:“天衣真气?我好像听无惧和尚说过这天衣真气乃是天下有名的魔功啊!”徐涤尘翻起眼睛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天衣真气效验如神修炼起来自然多了许多凶险。江湖中人不免骂它为‘天下第一邪功’嘿嘿少见多怪莫此为甚!可惜老道却无缘得见这门神功!”说着连连叹息脸上颇有憾色。 第十三节:纹枰惊魂 茶香拜师 卓南雁听得心神摇曳忽地心中一阵激动便给徐涤尘磕下头去口中道:“就请道长收下我这弟子!”徐涤尘却笑容一敛挥袖拦住了他道:“老道武功大减如何能收弟子!咱们有言在先这次传功只算疗伤不算授徒!”林霜月见卓南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极的神色急忙近前一步软语央求:“徐伯伯卓南雁身负大仇人又聪明得紧您就收下他这个弟子吧!” 徐涤尘却摇头道:“月牙儿你还不知老道的脾气么说了不成就是不成!”他说着转头瞧见卓南雁灰心丧气的样子又不由长长一叹“你这孩子良才美质我不收你为徒并非是因老道懒散实乃你这病症要想痊愈决非一朝一夕之功。风虎云龙功只能暂时调和你体内的龙虎二气但这几年之间每逢酷暑你仍旧要受那热症困扰。一直要等到你一十八岁成年以后经脉粗壮得可以完全容纳得下这上乘真气虚汗热之症才能痊愈!” 卓南雁心中一沉缓缓点头。林霜月却眼圈一红道:“那这几年之间他岂不是还是不能习武练功?” 徐涤尘双眉一扬眼中光芒乍闪似要说什么却终究又一叹不语。顿了一顿他才转头对林霜月道:“小丫头我可要传他内功了时候不早你快快走吧!”林霜月一翘白润的下颔俏皮地笑道:“我想留下瞧瞧徐伯伯还不让么?”徐涤尘笑着一指卓南雁道:“不是老道不让而是他不让!你在此处他必然难以凝神入静!” 林霜月登时玉面飞红。她却练过内功知道练功者若是心有羁绊轻则收效不大重则可出偏差当下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卓南雁道:“好啊时候不早了爹爹只怕也要寻我了。我这就回去咱们明日再见!”卓南雁点头道:“月牙儿遇到你爹万事都要小心些!”林霜月给他这关切的一句话语说得眼中波光闪动急忙一咬樱唇转身而去。 卓南雁正看着林霜月的背影呆蓦地颈后一紧已被徐涤尘的左掌提住了颈后衣襟。他啊的一声未及叫出却见徐涤尘伸出右手在石壁一拍两个人的身子便奇快无比地向上升去。那石壁光滑无比徐涤尘的手掌上却似有一种绝大的吸力每次只是一拍一按便带着二人的身子窜上丈余。卓南雁眼见自己越升越高猛一低头脚下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瞧不清吓得急忙闭目不看。 猛听得一声“到了”卓南雁睁开眼来却觉眼前一片漆黑想是已到了那锁仙洞中伸手一摸两旁石壁也是光滑清冷黑暗之中也不知这山洞有多深长只觉阵阵凉气不住涌来。这时耳边又响起徐涤尘的一声低喝:“盘膝坐下抱元守一勿助勿忘!” 卓南雁才依言盘膝坐好他已缓缓一指点在卓南雁胸前华盖穴上引得他身子一震。徐涤尘十指飞舞紫宫、玉堂、膻中循着他任脉要穴一路点下。卓南雁只觉他每一指触到身上便带得自己体内一股劲气一跳到他点在自己丹田关元穴时体内纠缠冲撞的热气立时流转得顺畅多了。 徐涤尘这才长出一口气道:“好经老道这套‘五行天星指’给你推宫导气之后你体内真气业已初步调和现下我便传你运气吐纳之法。这门内功旨在调和人身之内的阴阳二气功成之后便能龙虎相交……”五行天星指重在外力按摩导引徐涤尘内力大减之后经过这番施为浑身已是大汗淋漓。黑暗之中卓南雁仍能见他脸上汗光微闪心中不禁涌起阵阵感激。 当下徐涤尘便开始向卓南雁细细传授风虎云龙功。卓南雁之母赵芳仪当年注入卓南雁体内的真气恰恰也是道家内功修炼所得与徐涤尘所传玄门心法颇为相似卓南雁依着徐涤尘教授的口诀凝神修炼片刻便觉四肢百骸之中有一股蓬蓬勃勃的热气缓缓流转一点一滴地向气海丹田凝聚再过一会儿便觉遍体通泰心中的烦热之感大减。 徐涤尘见他呼吸绵长地凝神静坐才微微点头迈步走到洞口。眼望着幽远瓦蓝的天宇那几颗闪烁的残星徐涤尘不由缓缓眯起了深邃得似能洞悉天地玄奥的双眼以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道:“还有七日屠龙兄你可赶得上这盘棋么?” 自来各派内功修炼都以恬淡虚无为要心浮气燥之人纵得上乘丹诀也难以练出上乘功夫。好在卓南雁倒是能动能静的性子加上他自幼好棋颇能耐得住性子静坐这时平心静气地依法吐纳渐渐地便进入了一个混沌安然的境界之中。过了不知多久再睁开眼来却见斜月西坠红日东升天边已跃出一片朝霞原来他不知不觉地竟已练功了大半夜。小说整理布于bsp; 林霜月回去之后按着徐涤尘所言跟林逸虹一说林逸虹果然一口应允将第三盘棋推到七日之后再下。这一来大云岛上更是人情踊跃不少人都抢着来藏剑阁看这胆敢挑战林逸虹的怪童生得什么模样。卓南雁白天里躲在藏剑阁内一步不出表面上装病实则却是暗中修习风虎云龙功法。 到了晚上卓南雁便独自来这后山给徐涤尘带入锁仙洞中听他传授丹诀。所谓“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内功修炼最重耳口相授的口诀窍门。这门风虎云龙功本为道家上乘心法而徐涤尘在向卓南雁亲传细解的诸般功诀之余更亲以五行天星指给他运气推拿奇经八脉的各大要穴助他运气归元。 数日之后卓南雁忽然觉自己可以和寻常少年一样纵跃用力了当下喜不自胜。他越练越觉津津有味只有一点美中不足那便是林霜月这几日很少前来看他即便来了也是说不了几句话便匆匆别过。据说这也是照着徐涤尘的吩咐为了让他专心炼功。 卓南雁知道所有这一切全是为了让他能赢下那盘输不起的棋。除了练功他想得最多的便是棋特别是他输给林逸虹的那局棋。这局棋的每一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两日间卓南雁自觉练功之后精力弥漫常能在几手关键之处想出十余种往日意想不到的精妙变化来。这些变化或犀利如剑或轻灵如风但是哪一路变化真正能克制林逸虹呢?他常常会对着棋枰整整几个时辰一动不动闹得余孤天以为他痴了。 几日时光一晃而过转天便是他和林逸虹约好的赛棋之日了。吃过午饭卓南雁刚刚把四个座子摆上棋盘忽听窗外有人一声低吟:“势回流星远声乾下雹迟。临轩才一局寒日又西垂!”声音平淡冲和。一人随声推门而入却正是慕容兄弟中老大的慕容智。 卓南雁正要拱手施礼慕容智已笑着摆了摆手走到桌前拈起一枚白子啪的挂在了黑角下。这正是当日林逸虹当日走的第一着。卓南雁一愣之间慕容智又拈起一枚黑子打在棋盘上跟着落子如飞将那盘棋原样摆了上去连前后顺序都分毫不差。 卓南雁刚到大云岛时便跟他下过半局棋暗道:“慕容智这老小子诡计多端但他跟林逸虹素来不睦难道来这里是指点我来了么?”大张眼睛望着慕容智要瞧他说出来意。慕容智低声笑道:“明日这盘棋你怎么赢他?”卓南雁登时愣住论棋力林逸虹还在自己之上自己冥思苦想了数日便是“如何赢他”这一件事但这时听这一问仍是愣了半晌才道:“拼力死战!” 慕容智嘿嘿冷笑:“那你仍旧是输!”望见卓南雁的目光中尽是询问之意他笑了笑才缓缓道:“激怒他!只有让林逸虹怒你才有胜机!”卓南雁心中一震:“不错林逸虹心性暴戾若是一怒之下必会下出昏着。”忍不住问:“怎样才能激怒他?”慕容智却不言语只是笑得愈意味深长缓缓将盘上的棋子全都抹去。卓南雁一愣之间他却又将一枚白子打在黑角下接着又照着那盘棋的顺序将棋子摆了上去。卓南雁盯着棋盘脑内灵光一闪忍不住道:“我明白了!”眼见慕容智已背起手向外踱去忍不住心中疑惑顿生叫道:“你为何帮我?”慕容智低笑不答一步跨到了门外。卓南雁追出门来却已不见了他的踪迹。 转过天来到了正日子卓南雁却被忽然告知这一局已经移到了后山金风崖上的细雨阁内。据说这是净风四使眼见此局事关重大临时做的安排非但地点换了寻常教众也不许前来观看。去往金风崖的路上卓南雁果然现四处冷清得紧没几个来瞧热闹的教众。远远地又见金风崖下五步一哨也有黄衫弟子紧紧把住了出入要道。 金风崖不算高却背倚峭壁翠嶂青岩自有一股森峻气象。卓南雁定一定神放缓脚步履着石阶一步步地向崖上走去。耀目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使那年少的眉目之间都闪烁着一层冷铁寒冰般的锐气。 走入细雨阁卓南雁却现轩敞的阁内只有两个人。林逸虹是早就到了的却默然坐在阁内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之色。另一人却是手摇羽扇的慕容智连彭九翁和慕容行那二位净风使也给远远地拦在崖下。 最后一盘卓南雁和林逸虹却都不愿先行慕容智只得请他二人猜先终究还是林逸虹执白。林逸虹果然冷冷地将一枚白子挂在了黑角下与第二盘的开局一样显然他对这种开局比较满意。 卓南雁想也不想地便将黑棋紧紧压下仍旧是那个金井栏大型定式。林逸虹双眉一耸冷湫湫的目光盯了他一眼赌气般地下了一步靠虽是锐意逼人却依旧是照着那天的下法。 接下来两个人憋了一口气落子奇快二十余子又快又响地打在棋盘上竟都是那第二盘棋的棋形。只是卓南雁的棋子打得更加脆响似乎在说那日我若是无病仍旧这么下一定赢了你!他偷偷看去却见林逸虹的眉毛已经拧成一字似是料不到他如此倔犟。而一旁观战的慕容智的嘴角已经微微翘起。 “林逸虹已经动怒了。”卓南雁这念头只在脑内一闪便果断起手在天元下方猛力一冲。这出乎意料的一冲决不同于那天的棋形犹如闹市之中忽然纵出一匹惊马突如其来气势夺人。这本是卓南雁苦思良久得来的狠招却给他随手打出。 林逸虹喘了口气面色更加苍冷似是怕多想片刻会给卓南雁笑话似的也急急一子挡下。这正在卓南雁早就料到的变化他的落子也更加快捷但随后的这一断一飞却愈凌厉宛若天外奇峰凌空飞降。林逸虹顿时愣住中央这块全局之中最厚的棋已被黑棋这急湍怒潮般的三着沉实地压了过去白棋一下子就显得局促许多。林逸虹这时才觉出了自己的失策脸色铁青一片。 恼怒之下林逸虹立时故伎重施更加疯狂地四处求战立时满盘杀气腾腾。中午封盘之后下午再战林逸虹的白棋再次祭起怒剑一时之间恰似闹市之中忽然狂飚乍起飞砂走石扫得四处人仰马翻棋盘上的局势烽烟四起天昏地暗本来春光明媚的细雨阁内竟似有一股带着血腥气的阴风飕飕呼啸。连旁观的慕容智都面色紧张握着羽扇的手都渗出一层津津的冷汗。 卓南雁却咬紧了牙关这几日风虎云龙功的修炼虽没使他脱胎换骨却使他的算度更加精准自如。任他狂风骤雨我自闲庭信步几番腾挪中间的那块黑棋始终坚硬如铁而且稳稳呼应四方。林逸虹恼羞成怒之下却在一个生死大劫找劫材时找了个瞎劫。卓南雁抓住这好不容易盼来的纰漏一路穷追猛打将劫中的白棋尽数提光。这盘棋林逸虹大失水准一局终了竟以十子惨败。林逸虹的脸上一片苍白凝注棋盘久久不语。 “林兄想不到这小童的棋力竟然高出你这许多!”慕容智这时却惊讶地叮了一句。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无异火上浇油林逸虹只觉胸口一热猛然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卓南雁一惊眼见林逸虹忽然间血染衣襟他心底竟生出了许多歉意来忍不住道:“对不住林先生我我……”慕容智却冷冷截断他的话:“你怎样?林兄适才让着你没瞧出来么这一局算不得数!”卓南雁不知他为何忽然又向着林逸虹说话登时怒道:“为何不算适才真刀真枪的对阵他明明是大败亏输的!” 却不知慕容智正要的他这句话眼见林逸虹听得“大败亏输”这四字后眼中寒光一闪慕容智已嘿嘿笑道:“林兄这小孩诡计多端!咱明教可容不得他今日我便替你将他除去如何?”五指一探一股凌厉的指风已向卓南雁袭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逸虹心中虽然羞愤欲死却决不愿伤害卓南雁性命急叫了一声:“不可!”翻手推出一掌将那阴寒的指风撞开。卓南雁只觉身子似被冷风吹了一下却哪里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转了一圈若非林逸虹出手他已死在慕容智的穿心指下。 慕容智忽然向着林逸虹诡异的一笑:“原来林兄是要自己动手!”随着这一笑他眼中蓦地射出一层妖魅般的精芒正是他那专门惑人心智的密技“移魂慑魄功”。若是往常林逸虹决不会着了他的道但此时吐血之后元气已伤给那眼神一罩心中的恼恨怨怒之气立时沸腾竟浑身打颤地站起身来。 卓南雁见林逸虹目露凶光缓缓向自己逼来心下害怕转身跳开两步忽觉臂上一紧却被慕容智一把扯住。卓南雁心中又惊又怒张口便要呼喊但觉着一股阴冷之气循经而入登时被慕容智封了要穴。“动手吧林兄”慕容智的声音柔柔的却带着一股摧人心志的妖异之气“难道还让天下人都知‘半剑惊虹’败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孩童之手么?” 林逸虹十指如钩眼瞅着就要出手但双臂颤抖却还在心底做着最后的挣扎。慕容智却知他功力精深深怕他忽然惊醒当下冷冷一笑:“罢了林兄此刻只有你我二人就由我替你除去此孽吧”翻掌便向卓南雁顶门拍下。头顶劲风压来卓南雁拼力想躲但要穴被封偏偏难以动弹一毫他只觉世间最阴险无耻之辈无过这慕容智了心中又恼又恨:“难道我就这么死了么?” 猛然间只闻嗤嗤嗤的三声锐响慕容智忽然啊的一叫双掌上竟已同时被什么暗器击中。就在他扯住卓南雁的手掌微微松动之际呼的一声卓南雁已被一股大力拉了过去。慕容智应变也是奇快眼见卓南雁被人夺走身子疾弹便要扑上。但抬眼看清了对面出手那人他双脚立时定住面色也骇得苍白一片一字字地道:“施、屠、龙……”啪啦啦几声响那三件暗器才滚在地上竟是三枚闪亮的围棋子。 卓南雁适才也被一枚棋子打中胸口但觉一股柔和的劲气涌来身上穴道立时解了。他回头望去却见拉住自己的人竟是个又高又瘦的老人。这老人长垂肩双目灼灼古铜色的脸上蓬蓬乱翘着一副又粗又黑的短须恰似根根钢丝。这么一声不响地立在那里便如一尊生铁铸就的怒目金刚。 林逸虹却才缓过神来拼力扶住桌案站好愤愤地瞪了一眼慕容智才向那老者道:“是屠龙兄可久违了!” 施屠龙却冷冷地哼了一声盯着慕容智道:“好不要脸!”言语短促竟也跟金铁交击般有力。冷哼声中他左臂一振强劲的掌风带得棋盘上的棋子哗啦啦的飞起疾向慕容智身上射去。慕容智却不敢直撄其锋忙不迭地错步退开。但施屠龙显是早算好了他这一退的方位激射的棋子在空中相互碰撞十几枚陡然变向仍是打中了慕容智的手臂。 慕容智只觉手臂一阵酥麻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惊慌之色错步凝掌狠狠地盯住施屠龙心中却自惊骇:“多年不见这老鬼的功夫又精进不少金风崖下守卫严密他却仍能神鬼不知地摸上了细雨阁来!”卓南雁见施屠龙缓缓收掌不由心下又是一惊只见这施屠龙的左掌竟是黑黝黝的生铁铸就这冷兀刚硬的老人竟没了左手!施屠龙也不再理会那两人拦腰抱去卓南雁腾身跃出细雨阁几个起落便下了金风崖。卓南雁见他奔跑之间身子总是微向右倾才知这老人的右腿竟有些微跛。 崖下的几名黄衫教众兀自泥塑木雕一般地立着显是给施屠龙事先点了穴道。施屠龙肋下夹着一人兀自身法奇快带着卓南雁一路风驰电掣般地奔到了锁仙洞前。 徐涤尘却正在洞下静立衣袂临风永远一副处惊不乱的清迈意态。那茶鼎上的石瓶竟也微微冒着热气一壶好茶似乎就要烹得。 卓南雁只在这石壁前一立四周清泉涔涔鸟语花光茶气飘香登时几乎忘了先前的生死搏杀。徐涤尘凝神盯着石瓶也不看他二人待瓶内水沸精心调好了茶才给施屠龙满上一盏。 施屠龙接过茶来石雕铁铸般的脸上才破开一丝笑颜道:“每年说是我来看你实则是馋了你老道这点茶的三昧妙手!”徐涤尘呵呵微笑:“你带来的庐山云涛雾海茶色味俱佳老道不想你倒好念着你的茶呢!”给卓南雁递过一盏茶来笑道“这一局终是赢了!”卓南雁先给他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才接过茶来道:“多谢道长的疗伤之功!”见那茶叶芽鲜嫩茶一入口只觉滋味恬淡悠长心神间立时一片清静。 “全是你自己的造化”徐涤尘说着一指施屠龙笑道“想必你还不知他便是本教的青阳长老――‘棋仙’施屠龙!记得几日前你要拜我为师我没有收下你便因老道的风虎云龙功便是得他传授。据老道所知棋仙所修的武林绝学‘忘忧心法’中有一路《九宫先天炼气局》吸天风纳山云最适你这毒热内蕴之人修炼。你卓南雁若得他收入门墙自会一日千里!” 卓南雁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先生便是本教三大长老之怪不得如此武功!”忽然听出了徐涤尘话中深意心中一阵激动忙给施屠龙磕下头去叫道:“晚辈卓南雁谢过前辈的救命大恩求施长老收下我这劣徒!”施屠龙只大咧咧地嗯了一声却不言语。 徐涤尘笑道:“施长老武功高我十倍棋道却更是高妙二十年前便是一等一的大国手这才得了棋仙这个称呼!嘿嘿他是棋仙我是茶隐二十年前便一起位列天下‘风云八修’之中一同啸傲云霞一同杀过金狗又一同入了明教!”施屠龙虽一直默然品茶不语但听老友娓娓说起往昔豪事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激越之色。 “只可惜他十几年前因了自己的一个差错激愤之下竟退出本教。在我遁入锁仙洞后老施念着和我往日的交情每年都会来此看我一次!几天前我算算日子知他就要到了这才让你七日之后才下这盘棋也是盼着他能看到你和林逸虹的这一局妙棋!”徐涤尘说着捻髯长笑“好在他不早不晚昨晚后半夜恰好赶到听我说了你的事情已动了惜才之念。”卓南雁这才恍然听他竟然为自己安排得如此细密真可谓用心良苦心下更是感激。 久久不语的施屠龙这时忽然插了一句:“这孩子天资不错!”他惜字如金短短地吐出几个字便再不言语。徐涤尘却眼中光芒一闪喜道:“棋仙素不轻赞他人这一句话算是应允了吧。南雁快给师父磕三个响头!”卓南雁大喜之下急忙砰砰地向施屠龙磕下头去。施屠龙伸手将他扶起古铜色的脸上也涌出一层歉疚之意道:“便看在你爹的份上你这个徒弟我也会收下!” 徐涤尘缓缓道:“老施你已露了行迹不可在岛上久留这便走吧!卓南雁的经脉还不足以容纳那二十载上清真气每到暑日便有真火灼脉的痛厄。也只有你住的庐山天池峰高处不胜寒或可使他免受那真气炙体之苦。”施屠龙应了一声忽然抬头问:“那你呢还要才在此忍上多久?”徐涤尘脸上笑意不减:“有多久是多久!”说着给二人又调上一盏新茶。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声阴森森的长笑:“可不要放走了施屠龙!”卓南雁心下一惊回头看时却见数十个明教弟子手持兵刃正向这里奔来领头的却正是慕容智和慕容行两兄弟。这些人身法均是奇快更难得的是步履如划风也似地急奔而来又齐刷刷地一起顿住显是往日训练有素。 卓南雁心中又是一紧却见身旁的施屠龙和徐涤尘仍是低头饮茶似乎丝毫没有瞧见这群人似的。春风带着黄昏的暖意缓缓拂来吹得他二人衣袂轻拂一个宽袍大袖一个道袍青襟倚石临泉对坐品茶隐隐地真有一股离世出尘的仙意。 慕容智冷哼一声越众而出手摇羽扇道:“施屠龙你当年反出明教今日又胆大包天的大闹大云岛当真不将我们净风四子放在眼内么?”将手一挥喝道:“布阵!”卓南雁眼见这些汉子手中或持双枪或持双斧或持双刀脚下错落有致地一番疾转隐隐似含着一番阵法。 “慕容行”施屠龙这时才懒懒道“你气色倒还不错!”他跟慕容行说话却还是理也不理慕容智。慕容行的黑脸却一红道:“嘿马马虎虎倒还不错多年没见施兄你可又瘦了许多!”忽然将脚重重一顿叫道“罢了罢了!施兄咱们交情虽好但你不将我们净风使者放在眼内终究是你不对!”慕容智冷冷道:“咱们废话少说今日你破不了这三煞六合阵便一起留在这锁仙洞里!” 施屠龙慢慢摇头将盏内的清茶缓缓啜尽口齿微动似是在回味唇内余香。猛然间只听他一声大喝身子疾晃已经窜入阵中铁掌疾挥或拍或按或点或戳只听得砰砰、哎哟、啊呀之声不绝六七个汉子手中的兵刃已经被他击落怎地。慕容兄弟大惊之下急待上前拦阻哪知他身形如电一幌之间便已穿阵而出疾掠而回。 卓南雁看得目眩神驰心旌摇曳却见施屠龙已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放在了鼎前的大青石上这才挺身凝立悠悠道:“当真是好茶!”他本来手残脚跛但此时在阵前一进一出当真是动如兔起鹘落静若老僧守拙。慕容智见施屠龙石前铁铸铜雕般地负手一立登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刚硬英迈之气不由面色一阵灰暗。 徐涤尘已向他呵呵笑道:“慕容兄怎地忘了他是棋仙雁行络绎鱼阵纵横皆不离棋理。便是大云岛上的阵法埋伏也多是屠龙兄当年亲手设计。你这三煞六合阵今日可是班门弄斧了。”慕容智神色一窘正自犹豫着是否要再上前动手忽然得远处有人一声高呼:“不可动手!”却是林逸虹急掠而来。慕容智见了林逸虹脸上一喜扬眉道:“林兄来得正好这施屠龙素来不把教主放在眼内今日咱们合力将他擒下也算给教主除去一块心病!”他知道林逸虹平生最敬重兄长所以一开口便将施屠龙说成教主的心腹之患。 林逸虹面上却是一冷摇头道:“施屠龙至今仍是本教长老谁也不可跟他动手!”慕容智双眉一扬还待言语但给林逸虹锥子般的目光狠狠盯了一眼心下微寒便闭住了口。林逸虹已向施屠龙拱手道:“施兄远来是要重回明教么?”他那身浴血的衣衫已换但口角上还有一线血丝未及擦去。 施屠龙将右手搭在了卓南雁肩头冷冷道:“我要带这孩子走!”林逸虹眉头微皱道:“不成!”施屠龙道:“那就依着老规矩你接我三掌!”他性情率直说打便打踏上一步左臂斜飞呼的一掌击出掌风激荡震得四处山花林叶簌簌飘舞。势起仓促林逸虹急忙挥掌相对。施屠龙掌到中途霍然一顿已化作“星罗棋布”的掌势星星点点满空皆是他如梦如幻的掌影。 林逸虹赞一声好不敢让他的掌势逞奇斗幻般的变换下去奋力一掌直击过去。施屠龙浓眉一扬掌势陡然由虚变实。一股劲风荡处满空虚幻的掌影霎时消散二人的双掌已然交在一处。元气未复的林逸虹闷哼一声已砰砰地接连退出三步。 “几年不见长进不少!”施屠龙一掌逼退林逸虹却微微点头。林逸虹情知自己今日吐血之后必然不是这施屠龙的对手他又不愿施展三际功跟自家明教兄弟拼命只得干咳摇头:“你不知这孩子身世他……” “我全知道!”施屠龙却冷冷打断他转头盯了一眼慕容智道“本教奸佞之徒太多将卓南雁放在大云岛上我不放心!”林逸虹一愣适才自己中了慕容智的算计险些亲手害了卓南雁的性命若非施屠龙及时赶来自己便会铸成平生大错。一念及此便再也说不出话来长叹一声道:“屠龙兄素来目视云汉眼内无余子今日好不容易看上了这孩子也是缘法!” 施屠龙微一点头不再理会旁人转头对徐涤尘拱手道:“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徐涤尘端坐石前慨叹一声:“该见面时自会再见!”施屠龙微微点头转身拍着卓南雁的肩头道:“去收拾你的东西我在尖沙屿等你!”也不待他答话大袖飘飘当先而去倏来倏去竟丝毫不将旁人放在眼内。 卓南雁应了一声先转身跟徐涤尘叩头道别又站起来向林逸虹拱手一揖道:“林先生这第三盘棋就算我输了求你以后不要再为难月牙儿!”林逸虹面色骤然一冷紧紧盯住眼前这个清瘦却又执拗的少年沉了沉才淡然道:“棋是你胜了林某自然不会食言!” 卓南雁听他话中已隐隐应承了下来心中略安。转头四顾却始终不见林霜月的身影他这一天里一直没有见到她心里便如少了些什么似的这时却只得先去藏剑阁收拾衣物。 其实藏剑阁内也没什么东西可带除了自风雷堡带来的几件旧物就是些寻常的洗换衣衫。他略一收拾提了个包袱便走出屋来这时知道自己要走忽然觉得藏剑阁内的一草一木都十分可爱。 余孤天一直在旁默默助他收拾又跟着他一起缓步走到院中。卓南雁嘿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肩头道:“天小弟你机智聪慧又最用功再过两年那些弟子便不是你的对手!迟早有一日咱们还会再见!”说着一阵感伤却也说不出来什么了。余孤天黯然望着他忽然想:“卓南雁其实待我一直很好可是这样的一个人终究也要离我而去!”心下难过眼眶里立时涌出了泪水。 卓南雁忽一抬头却见院门外俏生生地立着一人眼蕴柔情清丽如仙正是林霜月。卓南雁双目一亮疾步奔去捉住了她的手叫道:“月牙儿怎么这一日也不见的影子那一盘棋咱们终于赢了!你爹……他已答应了我不再为难你!”林霜月听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眼圈却是一红幽幽道:“爹爹不许我来看你!我直到这会才得空偷着跑出来你……这就要走了么?” “是棋仙施屠龙收了我作弟子要带我走!”卓南雁见她那双隐含幽怨的眸子中噙着一痕清波似是随时会流出来的样子心中蓦地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怅然咬了咬牙才道:“过得几年我功夫练好了咱们自然还会再见。”林霜月的泪珠儿终于扑簌簌地流下哽咽道:“那你一个人可要留意照顾好自己。” 二人温言几句便一起走出院外。卓南雁在这大云岛上也没什么朋友余孤天不愿在他二人跟前碍手碍眼送出几步便不远送。一路上便只有林霜月陪着他走但此时她柔肠百转路上竟是不一言。 眼见她玉靥含愁眼波幽怨卓南雁心内也不由忽酸忽苦倒了五味瓶般的不是滋味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道:“月牙儿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情!”林霜月星眸一闪问:“什么?”卓南雁大声道:“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活着!今后我不在你身边不管你爹如何欺负你你都要做一个聪明灵秀的月牙儿!” 林霜月刚刚止住的泪水忽然又再流下点头道了声是忽然止住步子举头望着远处幽幽道:“前面那人就是你师父吧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卓南雁回头望去只见施屠龙遥立岸边抬望着极远的水天相接之处在他脚下木桩上却系着一叶小舟。卓南雁向施屠龙招了招手转头望着楚楚可怜的林霜月忽然心内一动低声道:“我就要走了你叫我一声雁哥哥!” 林霜月颊晕红潮星泪未干的妙目之中似怨似喜却终于轻声道:“雁哥哥……”才细不可闻地叫了半声便觉脸上烧急忙低下头去。卓南雁心中一荡道:“好月儿可要记着我的话我只要你快快乐乐的活着!”在那双春葱柔荑上重重一握便转身飞奔而去。 和施屠龙上了小舟解缆扬帆小舟顺波飘荡而下。卓南雁忍不住再回头望去却见林霜月已向湖边奔来直到岸边才凝住步子向他遥遥挥手。湖边晚风吹得她那身白衣的衣带襟袍荡起老高这时候夕阳已落满天似锦晚霞的映照下林霜月娇弱的身子上闪着一层淡紫色的清辉。 卓南雁也向她摇着手臂直到那袭临风摇曳的白衣却终于在夕光霞影中渐渐模糊得看不清楚了他的心中才蓦然觉出一阵迟钝的痛楚来双眼蓦地一片莹湿。 这时忽听耳边一声叹息:“你若要做成大事、练好上乘武功最好将她忘掉!”卓南雁一惊回头看时却见施屠龙眯起眼瞧着那抹夕阳余晖口中冷冷道:“不但要忘还要忘得一干二净!”卓南雁咬了下嘴唇问道:“为什么?” 施屠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冷道:“情丝羁绊心性难安!”卓南雁忽然想起自己炼功之时徐涤尘也不让林霜月在旁观看脸上不由一阵烧暗道:“情丝情丝这情丝不知是个什么东西怎地徐伯伯和师父都这么防备这东西。我暂且忘记月牙儿专心练功也就是了真要将她忘得一干二净那怎么成?” 他长长叹了口气忽又想起一事忍不住问:“师父那慕容智为什么要怂恿林逸虹杀我?” 施屠龙浓眉一挑道:“自我退出明教之后青阳长老这位子一直悬而未定。慕容智觊觎这位子多年。今日若是林逸虹失手将你杀死慕容智自会替他设法遮掩这丑行然后以此要挟控制林逸虹。哼哼手里握住了教主亲兄弟的把柄再要攀上长老之位不就容易得紧了么?” 卓南雁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对这不择手段的慕容智更加厌恶沉了沉又问:“那师父您当初为何退出明教?”施屠龙的脸上神色霍地一紧冷冷盯了他一眼却不言语。卓南雁吓得暗中一吐舌头。 小舟象梭子一样在碧波之中穿行了多时师徒两个都不说话无边的暮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第十四节:绝壁危岩 天风怒云 师徒二人在岳州弃船登岸施屠龙取出盘缠买了两匹青骡一路晓行夜宿纵骑东行。(..info无弹窗广告)卓南雁眼见那远的山近的溪高的树低的草全流淌着川流不息的绿色身旁更有蛱蝶穿花蜂喧鸟鸣心中愁情顿洗。 只是卓南雁也觉出这个师父施屠龙脾气古怪真可算得上冷硬如铁了。两个人每日里最多说不过十句话去更有一两日间互不言语的时候。 只有一回师徒俩在客栈之中饭后无事施屠龙忽然问他:“南雁你学了武功将来要做什么?”卓南雁想也不想地便道:“徒儿学会了武功先要报仇雪恨更要驱除金狗报效国家!”施屠侧头看他两眼忽地昂头大笑:“报效国家?报效国家?”笑声滚滚似乎卓南雁说的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 卓南雁睁大黑白分明的双眸道:“师父徒儿说错了么?”施屠龙蓦地收了笑声道:“赵宋这狗屁朝廷值得你去报效么?”卓南雁一愣忍不住道:“易伯伯说朝廷昏庸黎民无辜!赵宋朝廷好比一座破屋子虽然破旧终究是一间老百姓能待的屋子。若是换作鞑子攻过来大伙做牛做马连间栖身的破屋子也没啦!” 施屠龙冷湫湫地瞅了瞅他呵呵低笑道:“岳飞、易怀秋和你爹卓藏锋都是锐意报国之士后来如何?还不是死的死亡的亡!什么是朝廷?朝廷就是以天下之病以利一人的大粪坑只有乱蝇臭蛆才能在粪坑里面活得津津有味!” 卓南雁又愣住了他曾随着老儒习文听的全是忠君报国之理这时自然不知如何作答便问:“师父那您说该当如何?”施屠龙的眼神在暮色里幽幽地闪着忽而愤怒忽而忧伤声音也沉得象金铁:“易怀秋他们的愚忠愚孝全是狗屁那些腐儒教你的仁义道德更是狗屁!大丈夫不矫情昧心只要率性直行何必在乎这许多狗屁!”沉了沉忽地仰头长歌“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站起身来大步迈进里屋去了。留下卓南雁一人在夕阳影子里呆。 他觉着师父真奇怪以往易怀秋虽然牢骚终究是对赵宋朝廷忠贞不二但这师父施屠龙却是什么都看不惯脾气一骂明教的林逸烟骂大金的完颜亮更骂赵宋的小朝廷。卓南雁心中虽有些不以为然但也不得不佩服师父特立独行的话语说得倒另有一番道理。 师徒二人穿崇阳过瑞昌路上不止一日便到了江州庐山脚下。 庐山自古号称奇秀甲天下因相传周朝时有匡氏兄弟上山结庐修道故又名匡庐。唐人有诗赞曰:“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至本朝苏东坡更留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样脍炙人口的名句。卓南雁虽是自幼长于山野却也没有见过这样深秀多姿的春山美景眼见四周蓝幽幽的群山云缠雾绕烟霭笼罩不由痴了。 沿着崎岖山路上行更觉路回峰转美景迭出。拂花掠藤地行了多时已到了山腰转过一片绿意森森的竹林便见一座道观耸立眼前。卓南雁凝神望去却见那道观门上写着“云竹观”三字字迹斑驳也不知是何年所书。他心下暗道:“原来师父是住在这道观中呵呵云雾缭绕竹林幽幽云竹观这名字倒甚是贴切!” 这时候天色已晚道观前却有两个小道童挥帚洒扫见了施屠龙遥遥裣衽施礼后便跑进去禀报。 “老石猴你这一次回来得倒快得紧呀!”随着响亮之极的一笑迎出一个相貌清奇的老道人。这老道白垂肩瞧上去只怕八十开外的年纪了但面色红润双目闪亮。施屠龙瞧见了这器宇有若苍松古柏的道长也不由微微一笑:“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卓南雁!快来拜见清虚道长!”他素来惜言如金一句话便算给两个人都引见了。 卓南雁急忙上前拜见。清虚眯起眼笑道:“好老猴终于收了个小猴!别跟你一样是个终日不语的石猴就好!”卓南雁见他谈吐幽默心下欢喜。 清虚道长显是跟施屠龙多年之交陪着他们吃过斋饭又让道童奉上两盏香茶。卓南雁见那茶毫多叶翠不由道:“这莫不就是云涛雾海茶?”清虚大是得意笑道:“云竹观后的几颗茶树乃是老道我压箱子底的宝贝咱几人吃的喝的全靠卖这宝贝得来!你这老石猴师父赖在我这里十几年不走一来是爱上庐山奇峰秀云二来么便是瞅上了老道这妙茶!”施屠龙嗯了一声也笑道:“茶虽不错烹茶之道却远不及徐老道了!” 当晚便在观内住下。师徒两个所住的是里外两进的厢房房屋宽敞洁净只是那古旧的墙壁上却刮了一道绛色的长痕似是漏雨的湿迹。卓南雁借着昏黄的烛光地瞧见了壁上的绛痕心内就立时想起了那晚跟厉泼疯在伏牛山外古庙中瞧见的血痕一霎时脑中便想起了厉泼疯沙哑的呼喊“男子汉大丈夫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报了这大仇的!” 卓南雁心中蓦地一痛忍不住转头问道:“师父我何时才能学成您那样的上乘武功?” 施屠龙冷着脸瞧了他一眼道:“要练上乘武功除了心思机敏更要有大胆识大毅力。”卓南雁挺身道:“有我什么苦都能吃得!”施屠龙懒懒道:“是么我倒没瞧出来!”右掌挥指一点一道细细的劲气射出桌上那蜡烛登时灭了。卓南雁暗自叫了一声“好功夫”正要再说黑暗中却听施屠龙长长打个哈欠走入里屋翻身睡倒。过不多时屋中便响起他香甜的鼾声。 卓南雁躺在外屋床上却如何睡得着。耳听窗外山风阵阵竹叶潇潇他心中的思绪就如庐山山道上见到的连绵飘忽的云雾纷乱起伏翻飞不定胡思乱想到了半夜才觉眼皮沉。朦朦胧胧地刚入梦乡忽觉头一紧似是被什么狠拽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叫了半声却懒得睁开眼来。 耳边却忽然响起冷峻的一哼:“想练上乘武功便跟我来!”正是师父施屠龙的声音。他的浑身一激灵腾地翻身坐起黑暗中却见施屠龙一跛一跛地已经推门而出。 霎时间卓南雁睡意全消胡乱穿上了鞋子也跟着他走出屋来。院子里清风习习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卓南雁眼见施屠龙越走越快忍不住问道:“师父咱这是去哪里?”施屠龙却不答举步如飞带着他出了道观径向山上行去。卓南雁也只得加快步子紧紧跟上。 天上月光如银随着他们脚下山道的盘旋起伏月色下奇秀的远山近岚仿佛在无声地流动让卓南雁忽然生出一种迷离和恍惚来。再行片刻脚下却已经没有了山道奇峰怪石幢幢地晃着苍黑的身影狰狞地从四处压来。 四周山风鼓荡云乱雾绕二人似乎已经钻到了天池峰的高处。施屠龙的身法愈来愈快卓南雁却已累得腰酸背痛气喘吁吁。但他眼见施屠龙丁点没有回头照顾他的意思心底不由窜上一股倔犟之气咬着牙拼力跟上。一路上梆硬的山石硌得他脚下生痛横生的树枝乱草更隔着裤腿将他的小脚划破数处。 蓦然间一道险峻的石峰在黑暗中兀立眼前施屠龙才停住脚步回头道:“上得去么?”借着月色卓南雁只见那石峰陡峭如刀青岩光滑丝毫没有手抓足落之处忍不住喘息道:“这……上去做什么?” 施屠龙冷冷道:“你要跟我学上乘武功便自己上来!”话音一落蓦地身形拔起直向峰顶跃去堪堪要到势尽之时单掌在石壁上一拨便又窜上丈余几个起落身子便没入乱云深处。 卓南雁一愣:“这石峰比徐伯伯所居的锁仙洞还险要百倍那时是徐伯伯带着我上去的这时我一个人可怎么上去?”转头四顾却见来时路径黑茫茫的全被乱草杂树掩盖已寻不到丁点痕迹峭壁两旁却全是幽深无底的峡谷。他拾起一块大石扬手向下抛去沉了良久却也不闻坠地之声。 再仰起头来却见头顶明月如钩石峰光滑如镜一时间卓南雁心中不禁犹豫起来:“我这师父真是个怪老头要练武功哪里不能练?这险峰乱石一个失足就是粉身碎骨!这分明是存心拿我的性命作耍!”转身摸索着便向山下行去才走出两步忽然想起施屠龙睡前说的那句话“要练上乘武功必要有大胆识大毅力”登时心中一沉:“我这么偷偷溜走那岂不就是临阵退缩!给他看轻了日后再也没脸跟他习武!”猛然狠转身便向石峰攀去。 这千仞危壁峭似斧削好歹还垂下几根野藤。卓南雁揪住野藤拼力向上攀去。摸着黑攀上丈余就累得气喘不已忽然手上一滑登时从岩上跌落摔在乱石突兀的危壁下硌得他骨痛欲折。 卓南雁心底大骂:“这鬼石壁这鬼老头!”喘息几下爬起来掸掸尘土咬着牙又再攀上这一回却还没有上次攀得高便摔了下来。接连试了三次卓南雁的双腿已给摔得乌青腕掌上也磨破多处。卓南雁累得气喘汗流扶着石壁仰头向上瞧去却见嶙峋峭壁锥子一般直插向苍暗的天穹峰顶黑蒙蒙的隐约有云雾缭绕。 屡攀屡挫之下他心中不免气馁:“这石壁如此陡峭怎能攀上去这时候也不知师父那怪老头到哪里去了?”但一转念又想起了师父那冷峻轻蔑的眼神卓南雁骨子里那执拗的脾气却又作起来暗道:“今夜若不能攀上崖顶便宁愿累死在这里!”当下盘膝坐在石壁下照着风虎云龙功的窍决凝神运气。 他静静吐纳片刻收功之后便觉体内劲力稍复猛一咬牙便再向峭壁行去。这一回或许是风虎云龙功之效他四肢力足竟然比前几回多爬了两丈多高。但是再向上的这段石壁是光溜溜的再没有野藤垂下。卓南雁又累又恼揪住了野藤呼呼喘气。 这时候天上白云给晚风吹开那轮皓月的清光登时皎洁了许多。卓南雁借着月光却忽然瞧见头顶半尺处的石壁上有两处凹洞一高一低正好可以借力攀爬。再抬头向上仰望却见石壁上居然有一串大小不一的孔洞卓南雁一愣之下忽然明白:“原来这石壁以前有人爬过这人想必跟我一样也不会轻功却借助利物凿了一路借力攀登的孔洞。适才月光朦胧我竟没有瞧见这些洞眼。”大喜之下伸出手去抠住凹洞将身子向上奋力拉起。 这一个个孔洞间距正好适合人来攀爬卓南雁手抠足登倒比适才揪住野藤上山省力许多。但这峭壁又高又陡竟似没有尽头他奋力攀了大半个时辰已累得四肢酸里外衣裳尽数被汗水浸透。忽觉双眼一片模糊却是被额头上流下的涔涔汗水浸住辣辣的甚是难受。他抠住石窝将头脸在臂弯上蹭了蹭抹去流到眼上的汗水再挣起头向上望去只见头顶上全是徐徐拂动的白云也不知离着那峰顶还有多远。 这时候他十指都已磨出血泡双腿突突颤再没有力气向上挪动分毫。向下一望脚下竟也有云气浮动一颗心不由吓得突突乱颤:“原来这峭壁本就是天池峰的最高处我适才又凭着一股血气在峭壁上不知爬了多高若是一个失足说不定便跟我抛下去的那块石头一般直落到深谷之底。” 正自心惊胆战进退不得忽听得头顶上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我足足睡了一觉你还没有上来!不知你这笨小子今晚还上得来么?”正是施屠龙的声音。 卓南雁心下大怒:“原来他一直在旁看我笑话!这施屠龙不知轻重怪里怪气只怕要累得我将小命丧在这里!”又愤又急之下心底蓦地腾起一股火来“我卓南雁就是摔死也不能给他瞧得扁了!”猛然间一股劲气自腹内窜起霎时十指坚硬四肢有力呼呼地便向上攀了上去。 越往上攀便觉山风越大呼呼的风声就在脑后呼啸似是云中有无数鬼魂在嘶吼。拼了命又爬了十余丈高忽见头顶数丈之上又横伸出一块大石神龙探般地压在绝壁之上卓南雁心中一震:“这块大石突兀巨大这般凌空压下若无绳索器械怎能攀上去!”他本来就已精疲力竭心气一泄忽然五指一松竟自石壁上滑落下来。 卓南雁哎唷一声拼力去抓向石壁但身子呼呼飞坠急切间哪里寻得到那些石洞。峭壁上只处处堆垒着又薄又尖的石片他的双手根本没有借力之处乱抓乱抠之下臂、腕、肩、肘都给石棱割破却还是阻不住身子的呼呼下坠之势。 “师父——”卓南雁急得大声呼叫声音已带了哭音。身子才跌了两丈左右猛觉斜刺里伸出一只沉稳如铁的坚硬臂膀一把将他紧紧揽住。卓南雁喘息着回过头来月光之下却见施屠龙单掌扣在石壁上左臂揽着自己的腰正自嘿嘿地笑着。“有种”施屠龙的笑声在山风之中滚滚鼓荡着“你这小子自始至终没有出口求我比我想的还要有种!” 轻纱般的月光下卓南雁头一回觉得这施屠龙的笑容居然也这么温暖。“原来师父一直在旁看护着我!”一念及此卓南雁的心底立时一热。却听施屠龙笑道:“好小子咱爷俩上去!”他左臂紧揽住卓南雁的腰右臂在石壁上轻轻一按身子便借力飞起。几个起落便到了那横伸出来的巨岩之下。 施屠龙略略一顿猛然长吸了一口真气足掌一起力两人的身子便陡然凌空窜高丈余由岩下斜斜跃到了那巨岩之侧。施屠龙半空之中单足向巨岩上一点便又借力而起。这一跃竟似永无止境卓南雁只觉自己化作了御风升腾的仙人轻飘飘地直向云中钻去忽觉眼前霍然一旷却是终于落在那巨岩之上。 这时月光明朗卓南雁伫立崖巅极目远眺却见群山茫茫在月色里若隐若现当真是美不胜收。只是身处高处山风又疾又冷将他衣襟吹得猎猎作响。卓南雁素来畏暖不畏寒的也不由抱紧了双肩抬起头来但见那轮皎月分外清亮耀目似乎纵身一跃便能摸到。 借着银纱般的月光只见眼前云气茫茫似乎自己已经站在了天上。正自驰目骋怀忽觉脚下微微晃动吓得他急忙蹲下才知是绝顶之上山风更大狂荡的山风似是从天上吹来吹得这高大的岩石微微晃动似乎随时都会给天风吹得倒飞下去。 “这才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施屠龙却丝毫不惧长笑声中双臂平展任由狂风吹得他衣襟乱舞似是要乘风而去。那滚滚笑声更自绝顶上远远传了出去。卓南雁为他豪气所感也挺身而起纵目四望。 忽听身旁的施屠龙道:“你可知我为何深夜激你独自上山?”他说话之时也不看卓南雁更不待他答话便已接着道“你体内所蕴的高深内力只有在你身处绝境之时才能迸!适才你进退不得、生死一线之际忽然气力大增这便是内力迸之相。现下我正好传你《九宫先天炼气局》这是我生死关头得来的上乘功法你此刻练功进境才快!” “《九宫先天炼气局》?”卓南雁一惊忽然想起:“徐伯伯说过师父有一门《九宫先天炼气局》的功夫最是适合我来修炼!”这时才知这满脸冷峻的老人对自己竟如此用心良苦心中霎时一热忍不住低声道:“师父对不住!徒儿该死适才……还在心底骂您糊涂乖戾!” “那又怎样?若是换作我早就破口大骂啦!”施屠龙呵呵一笑又道“你记好了!为师一生所修的功夫名为‘忘忧心法’。这忘忧心法分为炼气局和炼神局两套功夫。今日先传你炼气功夫这套功夫将先天八卦卦相融会道家九宫龙图名唤《九宫先天炼气局》吸天风之阳刚纳地云之阴柔功成之后可生天龙地虎之力。”说着双掌轻飘飘地推出身前一抹白云给他掌力吸纳缓缓向他身上飘来。 施屠龙口中又道:“这是第一势‘地云势’化自先天八卦‘坤地卦’吸云气之柔以补十二正经之中手三阴、足三阴诸经之阴!”随着他双掌舞动之间方圆丈余的云气都被他吸了过来游龙般地绕着他的身子疾转看得卓南雁双目亮。 施屠龙大袖蓦地一振举掌向天缓缓道:“第二势‘天风势’化自‘乾天卦’接天风之刚以补十二正经之中手三阳、足三阳诸脉之阳。”这时山风渐大随着他掌势吞吐徘徊在他身周的云气迅即被山风吹散。卓南雁见他伫立风中衣袂猎猎不由心下神往连巨岩微微摇晃都不觉得了。“这一势‘山秀势’本‘艮山卦’之理采山林之秀补督脉身后之阳!”施屠龙边说边舞掌意由沉着一变而为飘逸接着道“这是‘水流势’循‘坎水卦’之理采河川之精补奇经八脉中任、冲二脉之阴……”随着他掌势缓缓起落崖顶云气飘荡忽聚忽散煞是好看。他略略演示一番便细细传授口诀。 卓南雁才知道这《九宫先天炼气局》只有八势依照先天八卦之相分别采天、地、日、月、星、霞、山、水之气补人身内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之中的龙虎阴阳二气。八势之中又以“天风势”和“地云势”为各势根基诸般运气采纳的窍决都在这两势之中涵盖。这两势却又与自己练过的风虎云龙功中“风虎”、“云龙”两势心法要旨相近他修炼风虎云龙功小有根基对这些口诀可谓一点就透这时拉开架势便要运功修炼。 施屠龙却摇头道:“不成你的心境未曾打开气机还不能与天地交汇!”卓南雁一愣道:“这心境要怎地打开?”施屠龙问:“你会看山么?”卓南雁暗道:“看山谁不会?抬眼便看了呗!”但料知师父这一问之后必有玄机便老老实实地摇头。 施屠龙道:“心境未开之人看山只是草草观望。心境打开之人看山应当觉得山也在看我。我看青山巍峨多姿青山看我也是高松矫立卓而不群!非止看山如此看天看地都是此理!”卓南雁心头一震举目望去忽然觉得月光下起伏的山峦妩媚的峰岩挺秀的林木全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全在向自己点微笑。 耳畔忽传来施屠龙低缓的声音:“好这时你心境已然放开才好练功!”此时卓南雁自身内气已给激出来依着头一招“地云势”的势子演练立时便觉体内气息流转。 过不多时只见峰顶的白云缓缓向他掌上飘来一团一团的象棉絮般轻盈可爱围着他的身子飘舞。卓南雁凝气一吸就觉一股清凉之气自劳宫穴直透体内与体内热气融为一体。卓南雁心下大喜:“这功夫果然对我的热病甚是对症!” 接着又演那势“天风势”这一势却是大开大合以自身气机接纳绝顶上呼啸的天风练起来却艰难许多。卓南雁初练之时只觉狂风清冷越练越觉那打在身上的狂风阴寒难耐。再过片刻呼啸的冷风似乎将九天上的寒气都带了来每一鼓荡就将阵阵寒气直拍入他体内经脉之中。卓南雁遍体森寒心下暗道:“这一势越练越冷怎么还说是补我诸脉的阳气?再练下去只怕会生生冻死我?” “忍住了”施屠龙眼见他身子突突抖忽然冷冷道“这叫‘天风洗脉’功成之后易金筋换仙脉不知多少武人梦寐以求而不得!”卓南雁嗯了一声咬牙苦撑。过不多时忽觉腹内腾起一股热气霎时间浑身暖气息鼓荡呼啸的天风吹到体内竟都化作股股热流游走诸脉。原来这两势功法一阴一阳互为表里卓南雁越练越觉兴味昂然渐渐地便进入了一个动亦静、静亦动的混沌境界之中。 自此卓南雁便在这云竹观住了下来。每日晨昏之间施屠龙便带他上山修习《九宫先天炼气局》。除了给他细细传授练功口诀施屠龙照旧每日跟他说不上几句话。但卓南雁知道了师父倔强散淡的脾气也就习惯了。他是个高兴起来就嘻嘻哈哈的人每日里就想着法子逗师父开心师徒二人相处得淡而有味。 只是施屠龙仍是不跟卓南雁谈棋卓南雁甚至从来没有见他摸过棋子。云竹观的观主清虚道长倒是好棋知道棋仙新收的这位弟子棋艺不俗有时兴起便和卓南雁来下上两盘。这老道长棋力高还在林逸虹之上卓南雁跟他下授子棋依然是万分吃力。 这一日下午卓南雁跟清虚下棋之时忽然问他:“道长我师父号称棋仙为什么从来不见他下棋?甚至他见我一摸棋子便不大高兴!” 清虚脸色一变道:“老石猴心有苦衷嘿嘿他既不说老道也不必饶舌了!”说着长长一叹“当年他与我赌棋三盘说是若赢了我便让我留他在观中长住。哪知他授我四子连下三盘我竟是越输越惨。连着大败三盘只得由着你师父赖在我这观中不走!嘿嘿我将他留在云竹观中这多年便是盼着有一日能再跟他下上一盘这倔老头却不知怎地再不动棋!” 卓南雁听他话中有话不免若有所思浮想联翩结果这一盘棋竟被老道长狠施辣手屠去中腹一条大龙。清虚虽然赢不了棋仙但好歹大胜了棋仙弟子心下依然得意眼见日色已晚哈哈大笑而去。卓南雁却面红耳赤挑起蜡烛对着棋枰仔细推敲这一局棋越想越觉清虚着法精妙。 正钻研得津津有味忽觉眼前一黑一个人挡在了蜡烛之前正是施屠龙。卓南雁眼见师父神色不善忙红着脸叫了一声:“师父。”施屠龙却不答话猛一挥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打落在地冷着脸转身出屋。卓南雁见他直向绝顶奔去才知自己今日沉迷棋道竟将练功的时辰都耽搁了急忙飞步追出。 施屠龙却神色苍冷到得崖顶忽然问道:“你可知我当初为何退出明教么?”卓南雁摇了摇头。施屠龙道:“便是因嗜棋误事!”说着狠狠地一顿足才道“当年我曾接连两次因了下棋耽误了抗金大事。你爹卓藏锋劝过我两回每一回我都是追悔莫及地誓改过但没几日又依然故我。更有一回岳元帅的一位重要谋士去两淮一带探察敌情我奉命暗中随护。哪知我在道上遇上一位棋道好友欣喜之下昼夜搏杀竟失了那先生的踪迹。那先生独自在道上被金狗细作觉孤立无援终于遭了毒手!” 他越说越是心痛蓦地铁掌一挥重重击在身前的一块山岩上登时打得石崩岩裂喝道:“出了这等大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本教兄弟心灰意冷之下只有退出明教!”卓南雁见他目红脸赤不由也垂下了头低声道:“徒儿知错了!”自这一日之后卓南雁便也暗自狠从此不再摸棋。 施屠龙的功法出自道家。道家修炼讲究法、地、财、侣缺一不可。这门《九宫先天炼气局》的要旨主张收积虚空中清灵之气于身中再与自身真元打成一片贯通诸脉正是上乘之“法”。卓南雁每日得明师看护指点传道之“侣”和修道之“财”都不必萦怀。而庐山为天下奇秀宝“地”山间的天风、怒云、清泉、佳木莫不是仙家眼中的钟灵之物。 卓南雁在此潜心修炼真可谓得天独厚再加上他练起功夫来刻苦坚忍过不了多日便将八势《九宫先天炼气局》修习纯熟。每次上峰他都照着师父所授的使力运气的窍诀奋力攀爬十几日后便能独自直趋峰顶。一月之间他内功便已大进体内龙虎二气初步调和略一运气便觉真气游走浑身似有使不完的气力。 这一日草草吃过了晚饭施屠龙却神色悒郁对卓南雁道:“晚上你独自上山练功不必等我!”说罢走回自己的屋中倒头便睡。卓南雁觉得奇怪跟进屋中问道:“师父您哪里不舒服么?”施屠龙也不张眼冷哼道:“没事去吧!”卓南雁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屋忽见师父额头上滚满了豆大的汗珠登时一惊问道:“师父您头上出了这多汗!” “是老病”施屠龙忽将双手按住额头太阳穴似是痛苦不堪语气却愈严厉“教你出去怎地还赖着不走?”卓南雁忽然明白:“师父素来好强不愿我见到他这病痛之状!”当下给他沏上一碗热水才转身而出。 关上屋门仍能听到施屠龙的呵呵低喘之声卓南雁心中一痛:“师父看似冷漠其实对我却是关怀倍至!只是我对他却知之甚少。他这么高的功夫左掌却是怎么断的腿是怎么跛的为何又有这头痛恶疾?”越想越觉绕在师父身上的谜团越多层层迷雾真象庐山的烟云迷蒙难辨。 春去暑来日子一天天热起来好在庐山云飘雾绕四季清凉而卓南雁的内功小成已渐能容纳那股上清真气徐涤尘所说的真气灼脉之苦倒还能耐得。 施屠龙眼见卓南雁内功有成便择了个微风拂煦的黄昏开始传他龙虎玄机掌法。这路掌法与施屠龙师门所传的风虎云龙功一脉相承二十四势变化繁复招法意境皆出自司空图《二十四诗品》。那第一势“饮之太和独鹤与飞”临敌之际稍加变化便能衍出“荏苒在衣”、“阅音修篁”、“握手已违”等另五种变化来招式虽异却皆取《诗品》中“冲淡品”的意境。 饶是卓南雁天资聪慧最擅强闻博记学这一招也是从昏至夜直到夕阳落山明月东升方始完全领悟。他生怕忘记又将这一招的六种变化从头演练一番收势之后便觉身上内劲游走舒畅无比忽然想起:“这是我生平以来学会的第一招武功我卓南雁终于能习武啦!” 抬起头来眼见月上中天清辉四溢霎时间心中的欢喜难以言喻忍不住奔到崖边纵声高呼:“我能习武啦——” 这二十四势龙虎玄机掌法静动相宜一招一式都与内劲运转相承卓南雁每练一趟对体内那股真气的驾驭运使就又多了一层体悟。 卓南雁练功之余自是不免时时想起林霜月来。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他一人躺在床上林霜月那纯纯的忽嗔忽喜的眼神黑黑的随风轻舞的长还有她身上那幽幽的若有若无的馨香便春水样地在他心间眼底流过。 有时想得多了便会一阵子心神不宁。好在他年纪虽幼却是个性子刚硬之人转念想起父母之亡、风雷堡之难和深陷龙骧楼的厉大个子便会狠狠抽打自己耳光强逼着自己将那倩影从心头暂时驱走。 第十五节:泣血残棋 忘忧神剑 一年时光倏忽而过。卓南雁已将八势炼气局的内功和二十四势龙虎玄机掌法习练得纯属无比功力既增眼光见识也是突飞猛进。这一年之中施屠龙的头风恶疾又作过两次每次作之时都要将卓南雁赶出屋去。卓南雁脸上假装不知心下却甚是着急便私下里问那清虚道长:“我师父这是什么病为什么他那么大的本事却治不好自己?” 清虚叹道:“人有身体便会有疾病烦恼。老石猴这头疾据说跟他青年之时用脑过力有关。听说灵芝能补脑却终究去不了他的病根。”说着连连摇头“他那炼气功夫如此精深仍是对这怪疾束手无策我瞧天下能治好他这伤痛的也只有风云八修中的医王了!” 卓南雁已不止一次听人说起风云八修却一直不得其详这时忍不住问:“这医王住在哪里他既跟师父一样位列风云八修之中那不就是朋友了么?何不请他前来医治!” 清虚笑道:“谁说这风云八修是朋友了?这八人是‘禅圣易绝剑狂刀霸棋仙茶隐医王巫魔’八人各自精通禅功、易学、剑法、刀法、棋道、茶道、医道和巫术呵呵其实个个都是脾气古怪之辈。依老道瞧该叫他们风云八怪才对!” 卓南雁的父亲卓藏锋便是风云八修之中的剑狂他倒颇想听听这风云八修的逸事但转念想起师父的怪病心头如同堵了一块大石默然施礼告退。 这日黄昏又到采气练功之时施屠龙却在观内寻不到卓南雁的踪影无奈之下只得独自来到峰顶。他一个人伫望斜阳等了许久才见卓南雁气喘吁吁地爬上峰来。 “师父”卓南雁不等他问便满面欢喜地捧出一丛团扇大小的红灿灿的灵芝笑道“清虚道长说灵芝能疗头风。弟子寻了一整天好歹寻到这一颗大的!”见他满头满身的泥和汗裤脚也挂破数处显是大费周折施屠龙脸上的冰霜之色稍见舒缓嗯了一声伸出满是老茧的右掌接过灵芝缓缓摸索。 卓南雁见师父久久不语心下微觉害怕道:“师父徒儿这便练功!”施屠龙却一摆手道:“不必练了。你奔波一日体乏气虚强练反而无益!”说着挥袖擦了擦卓南雁满是汗水的额头道:“南雁你可长大了今日咱师徒聊聊天!”卓南雁与他相处一年却从未见他有这兴致当下忽闪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并肩坐在崖顶施屠龙缓缓伸出漆黑的铁手道:“今日跟你说说这断手的事!”卓南雁浑身一震脸色在夕阳中立时紧了起来。 只听施屠龙叹道:“二十多年前我还在道门学艺教我武功的师父乃是世间一大奇人非但剑法通神兵法、数术、诗词、棋道无不精通。我的性子也甚是杂博勤习武功剑法之余最是痴迷棋道。恩师曾经劝过我不要因棋误武我却全没在意。师父眼见拗不过我便将道家棋术倾囊相授。 “数年之后我仗剑出山以棋会友居然横扫江南棋坛。却终因赢了一盘不该赢的棋得罪了一位厉害之极的江湖人物给那人打得手废腿残险些丧命!”施屠龙平时沉默寡言这时述说往事依然言简意赅。卓南雁忍不住啊了一声问道:“什么是不该赢的棋什么人又如此蛮横?” “金人!”施屠龙的声音冷冷的穿透了数十年时光的苦痛依然没有消弭分毫“那是个金朝来的使者生性好棋听了我的名声指名了要来会我。一群护送金使的宋朝鹰犬便暗中叮嘱我只准败不准胜!呵呵那盘棋我下得酣畅淋漓将那金使的白棋零零碎碎地割成了七块让那厮颜面随地。那宋朝鹰爪子中领头的一个姓钱名厚说我藐视大金使者罪不容诛便向我痛下杀手拗断我的左掌打折了我的右腿又将我乘黑抛在了大江之中。也是我命不该绝顺水漂流却给个好心的渔翁救下。我受伤甚重将养数日虽缓过些精神来但左手终于废了右腿也从此跛了。” 卓南雁气得说不出话来暗道:“官府暗弱谄媚金人竟到这等地步!师父年纪轻轻便落得手足残废岂不比我还要命苦!”忽然想起什么不禁轻声问:“师父若是老天爷让您再下一次你还会不会冒着手足之痛赢那金使?本书转载bsp; 施屠龙嘿了一声:“哪怕钱厚那狗贼事后斩去我的双手双足我也会狠狠赢那金使!若是你呢又当如何?”卓南雁眼中精芒一闪道:“跟您一般拼了性命也要赢这金狗!” 施屠龙眼露嘉许之色赞道:“好小子!”又接着道“我跛着腿逃回师门从此矢志报仇跟着本门恩师苦练武功。但钱厚那厮是崆峒派掌门紫星道人的师弟功力精深。我虽将师门剑法练到炉火纯青之境终因手废腿残功力又浅三年间连着三次找他报仇都是艺不如人每次若非都仗着机智逃出来只怕早就丧在他手里。我连着大败三次羞愤欲死再回师门时师父却已重病垂危临终前将本派镇山绝技龙虎玄机掌法传授给我。我又愤苦练了三年这才去找钱厚那厮!” 卓南雁扬眉道:“师尊这一回武功大成自要先将那狗好好教训贼一番再将他碎尸万断!”施屠龙却苦笑一声:“那时钱厚却到了这江州做官。我寻到这里便在这庐山脚下跟他拼死苦战终究还是因手足不便又败在他掌下。”卓南雁听他语音萧索暗想:“师尊苦练多年仍旧屡战屡败也怪不得事隔多年提起来仍是黯然神伤。(..info无弹窗广告)” “那晚大败之后虽又逃得性命但我屡挫之下想到自己这辈子终究是废人一个霎时间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只是我素来心高气傲便是死也要寻个旁人找不到看不到的地方眼见前面那山峰直插苍穹便想到那峰顶跳崖。” 卓南雁听到这里虽知他必然无恙却也不禁啊的叫了一声暗道:“师父那时的性子就如此刚硬!” 施屠龙道:“到了峰下才知这山峰陡如利剑我受伤之后决难徒手攀上。好在我师门中还有一路飞抓功夫身上一直带着丈长飞抓那时激愤之下用短剑边凿边登凭着飞抓利剑费尽气力终于攀上了峰顶。”卓南雁这时终于忍不住道:“原来这山峰上的孔洞全是师父以利刃凿成的!那时您大败之下仍能攀上这绝顶峰头真是厉害!” “厉害的还在后头”施屠龙淡淡一笑“到得峰顶意气萧沉正要纵身跃下忽听有人哈哈大笑比武不胜便要自尽天下竟有这等无用之人!这笑声豪迈无比。我回头一看却是个高大汉子笑吟吟地坐在峰顶。他何时上的这绝顶高峰我竟全然不知当下唬得我一惊。虽然我死意已决却也不愿受他讥讽当下反唇相讥。三言两语不和便动起手来。大汉手中擎着一把长剑也不出鞘连鞘挥动十几招间便将我打翻在地更踏上了一只脚来喝问我服是不服? “我自然说不服!那大汉忽见我背后背着一副镔铁棋盘便问你会下棋?我说谈不上会却比你下得好些。大汉哈哈一笑那咱们比划比划!我也自知武功跟他相差太远纹枰对阵自然竭尽所能。这大汉的棋艺也是极高的了终究还是逊我半筹以二子惜败。这一来我二人倒动了惺惺相惜之念互通了姓名。他听了施屠龙之名更是改容相敬说道原来是拼死大胜金使的施先生卓藏锋这回倒是莽撞了!”卓南雁静静听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叫道:“什么原来这人……竟是我爹爹?”头回听得师父说起爹爹他登时心中一热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此时远天夕阳将落余晖在施屠龙岩石般坚硬的脸上涂了一层苍暗的红色。他顿了一顿才道:“不错我听得这人便是以一把长剑纵横天下的明教月尊教主卓藏锋自是欣喜非凡。原来卓教主早见了我二人的拼斗又见我大败之后失魂落魄便远远跟着我上了庐山绝顶。他武功高绝我竟一直没有觉。听我说罢与钱厚那厮的恩怨卓教主义愤填膺便要出手去除了那厮。那时我死意早去心中又腾起争强好胜之念死活也要自己亲手报仇。 “卓教主只得应允却拿出一本古书塞到我手中道这半部《忘忧棋经》是一名泰山老道士死前交给我的书中载有一套跟围棋相关的‘忘忧剑法’我苦思多日也难以索解。你精通剑法和围棋若能悟出这套奇妙剑法取那钱厚狗头便如探囊取物。我拿来一瞧却见那书残旧无比书面上却写着‘忘忧棋经’四个字中间和后面更缺了大段似是给两个人硬生生地扯开了一般。随手一翻才知并非棋谱而是一套奇门剑法只是书上载的剑招和内功心法旁出蹊径图谱上更画了不少黑白棋子让人匪夷所思。卓南雁听得心下称奇暗道:“怎地一套剑法武功还会跟围棋联系在一处?”但见师父说得兴起也不便打断他。 施屠龙本是个可以两三日不一言之人这时说起来却又滔滔不绝:“当下卓教主说有要事在身隔几个月后自会再来寻我便即飘然下山。从此我便在庐山住下苦参这《忘忧棋经》。经书上的武功图谱奇妙之极那头一副《九宫先天炼气局》我便苦参了整整三日。直到第四日早上我独自攀上峰顶忽然看到天风激荡云海奔腾瞬间我脑中灵光一闪《忘忧棋经》上所说的‘直参天地造化’的口诀在脑中一闪而过对这《九宫先天炼气局》所载的八势先天心法才豁然贯通。”卓南雁暗想:“原来师父的这《九宫先天炼气局》竟是得那《忘忧棋经》之助嘿真不知写这经书之人是何许神仙!” 棋仙说着眼中光芒闪烁:“写这《忘忧棋经》之人显是个不世高人竟以围棋暗寓易理将棋理、易理和剑法融会一处实在让人大开眼界!只是参悟剑经上的精妙剑法时我又遇上了许多难题。好在不久卓教主便又重回庐山又跟我盘桓了七日以绝世手眼助我破解出了经书上所载的大部分高妙剑法。他走了之后我又冥思苦想、反复推敲了二百七十七日终于练成了这套忘忧剑法!” 卓南雁听他言语一顿才笑道:“难得您这日子记得如此清楚想必这二百七十七日是受了大苦!”施屠龙傲然点头:“不错大苦之后才有大甘!学武之人先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辛苦。两年之后我再去寻那钱德不过七八招间便杀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卓南雁修习《九宫先天炼气局》业已一年深知此功威力连连点头道:“那您便一剑斩了这狗贼!”施屠龙摇头道:“若在两年前我恨不能将之碎尸万断但在绝顶峰头清修两载心气反倒平和许多。这恶贼心毒手辣却也不能白白放过当下也斩了他的左掌打折了他的右腿也算以直报怨!”卓南雁哦了一声心中若有所思:“师父外表严厉其时倒很是心软。” 施屠龙又道:“我大仇一了心中快慰当下便游历江湖四处寻访棋道高手、武林奇人学艺切磋。江湖上的朋友见我武功高强棋道精深便送了我‘棋仙’这顶高帽子将我列入风云八修之中。只是我游历江湖多年却再也没有见到《忘忧棋经》剩下的残卷当真是平生憾事! “那时与我最是臭味相投的便是你徐伯伯和南宫世家上代掌门南宫皋的兄长南宫修。其时金兵南侵民不聊生我和徐涤尘便追随卓教主入了明教一起笑傲江湖抗击金虏擒杀贪官倒也轰轰烈烈地做过几桩大事!”说到这里他脸上忽又涌出一股歉疚之色道“后来我因棋误事、退出明教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哪知在我离开你爹不久便有秦桧奸贼弄权、四海归心盟土崩瓦解这一连串的剧变生又过些时日便传来你爹和你娘遇难的噩耗!若非我耽棋误事退出明教……有我在你爹娘身边料也不会生出如此惨祸!”施屠龙说到这里声音也抖了起来“每一想到此处便让我追悔莫及头痛欲裂!” 卓南雁心中一痛:“原来师父的头痛病却是因终年痛心自责而起!”眼见他目红气喘怕他头痛作忙道:“师父生死有命许多事……也不是人力所能左右!”说着也觉心内隐痛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道“师父那您何时传我这忘忧剑法?” “明日!”施屠龙凝望满天霞色神色渐渐平复缓缓道“这剑法却跟棋道相通传你剑法之时自然也会以棋理印证说不得还会传你棋艺!”卓南雁听得师父说要将棋道和剑法一起传给自己登时双目亮。 施屠龙却将脸一扳道:“今日跟你说了这许多就是让你记住凡事须在苦中磨练。我的平生际遇甚苦练武更苦但苦尽甘来才能修成不凡技业!你身负大仇万不可跟我当初一样玩物丧志!”卓南雁嗯了一声昂从峰顶望去只见远处山岭烟霭迷茫近处层峦叠嶂却给染成一片胭脂般的红色寻思着师父的话心内也如云涛起伏。 翌日清晨卓南雁为学剑法起个大早。施屠龙却不急着传他剑法吃过早饭倒在桌前给他摆上了一盘围棋捻髯笑道:“我见过你大胜林逸虹的那盘棋!小小年纪棋上就有如此造诣也算不错!今日我让你二子咱们手谈一局!” 卓南雁大喜暗道:“师父号称棋仙今日正好试一试我的棋艺跟这棋道第一人相差几许!”当下道了声好布好二子之后拈起白子飞挂黑角。施屠龙随手靠压。卓南雁凝思片刻一路紧峭的着法疾攻过去。 眼见弟子咄咄逼人施屠龙却只淡然一笑步步为营以柔克刚不知不觉之间已然稳占先手。卓南雁觉着师父的棋风看似软绵绵的毫无霸道之气偏偏密不透风早已稳据了棋枰上的各路要津他头上不禁渗出了汗水。棋到中盘施屠龙骤下杀手硬生生屠去了卓南雁的一条中腹大龙竟不给这位爱徒留丁点情面。 这是卓南雁自学棋以来遭受的最大的一场惨败。他抬起白得青的一张脸低声道:“弟子无能让师父见笑了!”施屠龙见他伤心无比的样子倒哈哈一笑:“南雁你可知你败在哪里?”卓南雁也笑了笑:“是师父神技惊人棋力太高!” “那你也不必败得如此之惨”施屠龙缓缓摇头脸上神色也凝重起来道“只因你的胜负之念太重少了关照大局之念!”卓南雁长眉锁起喃喃自语心中若有所思。施屠龙一推棋枰挺起高大的身躯朗声道“大局在胸洞察入微避实就虚应机而动!这十六个字既是棋诀也是忘忧剑法的剑诀你记好了!”霍地拔剑在手身子起落竟在不算宽敞的屋内接连舞出七八招凌厉无比的剑势。 卓南雁眼见他剑走轻灵快如电闪三尺长剑丝毫不为屋内的桌椅条案困扰不由惊得眼睛瞪得老大。 施屠龙却蓦地凝住剑势回头望着他道:“这便是大局在胸、洞察入微的道理你懂了么?”卓南雁眼见那剑尖离着施屠龙身前桌上的紫砂泥壶不足半寸远近精光闪耀的长剑兀自微微颤动登时心中一震道:“一桌一椅一案一壶都要洞悉在眼默查于心!” 施屠龙点头道:“正是下棋临局之际毫厘不可差!动手比剑之时身周万物也都要在我算度之内日光明暗道路凹凸甚至身旁一根树木枝叶脚下一粒石子都会变成你的决胜关键。这便是洞察入微的道理!” 卓南雁听得双目灼灼津津有味。施屠龙跟着将棋理和剑诀相互比照又讲解“大局在胸”、“避实就虚”和“应机而动”的要旨让卓南雁真有醍醐灌顶般的顿悟。他凝思片刻忽道:“师父其实这四句要旨可以相互参详每一句都与其他三句关联紧密。但临敌之际怎么才能在瞬息之间便将大局、细微、虚实、先机参透?” “这便是忘忧心法的高明之处了!”施屠龙眼见徒弟句句都问到点子上不由喜上眉梢提起纸笔刷刷刷地画了一副奇怪图形问道“识得这图么?”卓南雁见那图上画满黑白点阵或三或九四处分张忽然想起什么道:“在明教时范先生教过这是九宫图所谓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这九个数如此排布横竖相加或是交叉相加都是十五。” 施屠龙缓缓点头道:“不错!这九宫图便是道家神仙吕洞宾传给陈抟老祖的九宫龙图!”说着提笔又画在九宫图内层又加了八列黑白棋子道“识得么?”卓南雁目瞪口呆暗道:“九宫图里面又加了一通围棋子这可就乱七八糟了难道是围棋珍珑么?”怔怔摇头。 施屠龙叹道:“这便是《忘忧棋经》上的第一张玄机图当时让我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才参悟得透。”说着以笔指点着后来画上的棋子道“这八列棋子每组三枚其实是以黑子为阴爻白子为阳爻三枚交错正是乾天卦、坤地卦、艮山卦、坎水卦等先天八卦卦相!”卓南雁双目一亮猛然道:“哈这便是我练了一年的《九宫先天炼气局》吧?” “小娃儿好不聪明!”施屠龙双眉一扬悠然点头“这《九宫先天炼气局》便是将先天八卦和道家九宫龙图融会一处所得的精微奇功以先天八卦方位道出天地运行之妙以九宫龙图道破五行参数之秘更以玄机妙语注解了修炼先天真气的八种妙法。可是若不能破解围棋子布出的八卦卦相便难以参悟其中妙理。”(按:九宫图便是易学上有名的九数洛书虽然九宫图起源甚早但直到南宋朱熹及其弟子蔡元定著书论述易学界才将之称之为“洛书”。在卓南雁所处的南宋初年对“洛书”与“河图”为何物尚有争论。北宋华山道士陈抟著有《易龙图》一卷相传其学说得自吕洞宾。在当时陈抟的学说属于道家不传之秘。元代著名道士、易学家雷思齐考证陈抟所说的“龙图”即为九宫图故本文有“九宫龙图”之说。) 卓南雁忍不住笑道:“这《忘忧棋经》的著者竟以黑白棋子画先天八卦!师父只怕他比您的棋瘾还要大!”施屠龙道:“想必如此!《忘忧棋经》上的功夫以忘忧剑法为用以忘忧心法为根基。这忘忧心法又分为炼气和炼神两套功夫。先前传你的《九宫先天炼气局》只是炼气之法而最精妙的却是重在炼神的《九宫五行炼神局》。这炼神局将阴阳五行和九宫龙图融会功成之后能以自身元神真炁感知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气机变化。临敌之际自可霎息参透大局把握先机……”当下便细细传授《九宫五行炼神局》的精妙要旨。 自这一日起施屠龙开始传授卓南雁剑法。他这套忘忧剑法得自那《忘忧棋经》将棋道精密算度之理融于武学之中剑招剑意看似异想天开却是别有奇妙之处更辅以《九宫五行炼神局》这样精微的高妙心法实是武林之中不可多得的上乘剑法。饶是卓南雁聪明绝顶将这一十八路剑法和《九宫五行炼神局》融会贯通也堪堪用了半年时光。 日月如梭又是三年时光过去。卓南雁已长成一个高大挺拔的少年微黑的脸上一双眸子有若明珠闪烁。经年苦修使得那股困扰他多年的内气终于融于他的自身内气之中。 十八岁的年纪便有了数十年的精纯修为但十八岁的年纪却已受过大苦经过大难。庐山绝顶的雨雾霜风洗刷得他的性情愈坚忍。施屠龙文武双全四年之间卓南雁除了内功和剑法已趋一流之境棋艺更是突飞猛进便是兵法、易学、阵法也均有所涉猎。清虚老道再跟他分先下棋也早不是他的对手了。 这一日上午清虚又缠着卓南雁和他“手谈几局”。无奈他棋风早被卓南雁摸透这一局棋下不到七八十手便已被卓南雁逼得四面楚歌。 施屠龙在一旁踱了过来抬眼打了两眼棋局便郑重其事地道:“道长下一盘让南雁授您二子吧!”清虚的老脸一红骂道:“老石猴不张嘴便罢一张嘴必是乱放狗屁!”一语未毕忽听观外传来一声长啸。 施屠龙和卓南雁听这啸声高亢显是来人武功不俗都暗自一凛。清虚却将白眉一挑向自己的弟子静观道:“奇了老道这荒山野庙的还会有什么人来?你出去瞧瞧!”近年来清虚懒得收徒静观还是个十六岁的小道士闻得师父招呼笑嘻嘻地跑去开门。 门外却接着传来一声朗笑:“江南晚辈何残雪求见观主!”声音清越惊得观外杂树上的鸟雀闻声乱舞。笑声未息猛听得哎哟一声静观的身子已不知被什么巨力一震倒飞了进来。两扇庙门被静观的身子撞了下正咯吱吱乱响一个轻袍缓带的白衣公子已一闪而入。 卓南雁身形疾晃单掌在静观的背上轻轻一托登时止住了他呼呼的疾飞之势稳稳立在地上。那白衣客本来面带微笑但见卓南雁这一手举重若轻心头一凛笑容顿敛。卓南雁已一步踏上冷森森的目光直射过来。 他炼气多年这不言不语的冷冷一逼便挟着一股万仞高崖的绝大气势惊得那人竟退了一步。静观面红耳赤操着一口江州土语冲那白衣公子叽里咕噜地怒骂。清虚也怒道:“何方神怪敢到我云竹观中撒野?”那人听了清虚这威势十足的一吼心头狂气顿消忙躬身道:“晚辈江南雄狮堂弟子江残雪拜见观主。” “江南雄狮堂”清虚皱起白眉喝道“是罗雪亭那老头子让你到这里显威风么?”若非机缘际会卓南雁当年已依着易怀秋的吩咐去江南雄狮堂投奔罗雪亭了这时听到“罗雪亭”三字登时留意。 何残雪脸上一红长揖到地笑道:“家师常说清虚道长隐居庐山神技惊人你若无缘得他老人家指点便跟他弟子切磋几下也是受益匪浅!适才冒范得罪勿怪!”清虚见他言语谦和脸上仍是满面轻佻冷笑道:“他才比你小了十岁你跟他切磋受益个屁!不如选个八岁的娃娃去切磋受益的好!哼哼罗雪亭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弟子。你大老远地跑来有何贵干?” 何残雪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奉上笑道:“八月十五乃是家师七十大寿。日前青城掌门石镜先生送来一把稀世名剑祝寿家师便定于中秋之夜办一场试剑金陵会在他老人家的七十寿筵之上请大宋各路武林英豪赏月试剑!” 清虚细瞧那信乃是罗雪亭亲笔写就请他亲赴建康一游言辞倒甚是客气。但何残雪刚跌了自己徒弟一跤清虚老道心头余恨未消连道:“那不是让老道给他去拜寿么?老道七十大寿时他怎地不来给我拜寿?不去不去!” 施屠龙忽道:“眼下雄狮堂是谁主事?”何残雪见他器宇不凡不敢怠慢笑道:“自然是家师。只是家师近年潜修玄功寻常俗务都是方残歌方师兄打理!武林有云杨柳春风江南岸何人不识方公子!”说着折扇一张缓缓摇摆。清虚见他意态轻狂心下大厌摇头道:“方公子圆公子老道全不识得。老道也懒得下山。你快走快走!” 卓南雁眼见清虚已下了逐客令当即踏上一步向何残雪挥手道:“请圆公子下山!”何残雪折扇一收怒道:“在下姓何!”卓南雁嘿嘿一笑:“原来又姓何了!”左掌轻拂缓缓向他推去漫不经心地道“不管姓圆姓方姓何都得下山!” 何残雪见他掌势虽慢却有一股内劲潜流缓风般涌来心中暗道:“这冷头冷脸的小子好不古怪也该让他出一大丑!”脸上淡淡微笑蓦地提起十分劲力翻掌便向卓南雁掌上迎了过来。哪知双掌才交卓南雁掌力遇强则强铁掌上的暗流潜涌霍地化为决堤怒潮。 何残雪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子登时向后飞起。他技业不凡虽败不乱在半空中急提内劲要待拿桩站稳但落地时脚下忽然一绊却给地上一根横伸的断竹挡了一下。这时他正自乏力给断竹一绊立时便要歪倒。何残雪哎唷一声身子疾挺但内息受震之下提不起气来双腿一软直挺挺栽倒脑袋正碰到断竹旁的一块圆滚滚的岩石上登时磕得鼻青脸肿。 何残雪急使一招“龙取水”这才腾身跃起苍白着脸向卓南雁道:“领教了!”不敢停留转身而去回思适才无巧不巧地撞上断竹、圆石不由心中连叫晦气。却不知卓南雁所习的忘忧心法每一出手便将天时地利算计在内身周的一草一木俱为所用。清虚眼见何残雪狼狈而去不由向哈哈大笑:“小石猴老石猴那点手段你倒都学会啦!” 卓南雁淡淡一笑却不言语。施屠龙这时忽道:“要去就去!” 原来师徒俩多年相处早已心神相通施屠龙眼见他一直若有所思便已猜知了他的念头。卓南雁抬起头来望着他道:“我想找罗雪亭问他我爹的事!” 施屠龙昂望天淡淡道:“我知道你还要去龙骧楼!”卓南雁沉沉点头道:“厉大个子受困在龙骧楼袭杀风雷堡的元凶完颜亨、海东青也在龙骧楼!雄狮堂领袖江南武林跟龙骧楼对峙多年我先向罗堂主讨教一番再去龙骧楼。”清虚大张双目叫道:“怎地凭你这小石猴还要斗那龙骧楼?那‘沧海龙腾’完颜亨何等身手号称四雄宗师之你去了岂不是白白送死?” 卓南雁忽地想起一句话来眼中精芒乍闪挺起胸膛道:“百折不挠玉汝于成!再难的事情但凡去做便有成功之望!”心下却想“我不但要捣翻龙骧楼更要秉承先父之愿重建四海归心盟!” 施屠龙脸上干硬的肌肉却不由一抖沉了好久才道:“小鹰翅膀硬了终究是要一飞冲天!”卓南雁知道师父已然答允想起师父多年的督导之恩翻身跪倒给师父磕下头去。施屠龙嗯了一声铁掌疾挥要将卓南雁扶起但觉卓南雁肩臂上传来一股雄浑的劲道竟和自己相持不下。他岩石般冷硬的脸上终于破出一丝笑颜。 卓南雁说走就走吃罢午饭便去收拾衣物。施屠龙将几块散碎银子塞到他包里道:“只剩下这么多了!”便不再理他。清虚道长和静观、静玄两个小道士倒是依依不舍一直在旁帮忙收拾。 众人一起送到庐山脚下卓南雁正要挥手离去一直无语的施屠龙忽道:“据那《忘忧棋经》记载咱修炼的炼气局和炼神局之后还当有九宫龙图与后天八卦相配的《后天九宫炼真局》和返本归一的《太极顺逆图》等几张玄奥图谱!可惜那剑经缺了半部你我一直无缘得见。”卓南雁点了点头眼望师父却不言语。 施屠龙冷湫湫的眼神盯了他片晌才干巴巴道:“简而言之你差得还远!万事小心不要无端送了性命!”忽将大袖一拂转身而去。卓南雁望着师父岩石般冷硬的身影心底却蓦地一热。 下庐山北上自鄱阳湖循水路往东便到了长江。眼见江波浩淼卓南雁不由想到了洞庭湖的波光帆影立时林霜月那张绝美面容便又映上心头。“一幌四年月牙儿长得什么样了我要不要前去看她?” 这念头便如那起伏不定的江水在心间冲荡不休。忽然想起师父冷冰冰的话语“你要想做成大事最好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他的心肠又刚硬起来猛一顿足暗道:“我终究要去龙骧楼拼死一搏的若是活着回来再去看她不迟!” 第十六节:笑援孤童 奇逢逸叟 清秋时节的江色最是耐看峻急处如野马脱缰穿山破峡转瞬千里;幽静处又微澜粼粼明澈柔媚。(..info好看的小说)凝碧清波杂糅着青山红叶的倒影雄浑中增了不少秀媚。卓南雁乘船顺流东下眼见舟移景换目不暇接只觉心襟大畅。 不多日便到了建康附近他那一点盘缠却早已用光。这时日已近午他饥肠辘辘眼见前面一处郁郁苍苍的树林便想到林中打些野味。才赶到林子边忽听身后一阵喧嚣之声回头望去却见五六个持刀弄剑的江湖豪客远远地拥着一匹马向这里赶来。那马上却五花大绑着一个孩子。 卓南雁双眉一挑暗道:“这劫道的强人好不胆大光天化日的就绑着孩子四处招摇!”他内力精纯隔得老远便听那群豪客中一个胖子念叨道:“那老贼死了算他命大可逮住了老贼的小贼儿子这一票买卖也不算白做!”又一人笑道:“不错!听说那老贼生前可敛了不少钱财这回拿住了这小贼定要将那些银子的下来逼出来!” 那孩子忽在马上扬起头来叫道:“我爹是杀富济贫的好汉他不是老贼!”话未说完那胖子一个耳光便扇了过去怒道:“你***你老爹大号‘无量劫手’他活着的时候咱们不敢招惹这时已化成了灰还不许老子说句公道话?无量劫手就是江南一等一的飞贼不是老贼是甚么?” 一行人骂骂咧咧便到了林子前。卓南雁听得暗自皱眉:“无量劫手?听说是一位独来独往的江湖怪客生平颇多义举原来已经作古了么?”却听那孩子兀自叫道:“我爹劫富济贫布施无量是个大英雄决不是老贼!” 那胖子大怒扬手又一耳光重重打去喝道:“甚么无量劫手说得好听还不是一个劫字?当年咱飞龙帮可没少吃这老贼的亏。老子说是老贼便是老贼!”这一掌更重打得那孩子口角都流出血来。但这孩子甚是硬气仍是高声叫道:“胡说八道我爹就不是老贼!” 卓南雁见这孩子身子高大脸孔虽稚气无比但眼角眉梢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倔犟之色。他心中怦然一动猛地在那张天真却又执拗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狗崽子!”那胖子怒气更盛又待挥掌打下。卓南雁蓦地扬眉喝道:“住手!”这一喝声音冷硬如铁惊得几个豪客齐齐一抖。“直娘——”领头的胖子眼见卓南雁器宇不俗便将半句脏话硬生生咽下去怒道“这位朋友有何见教?爷们是长江飞龙帮的舵主来此赴那试剑金陵会识相的便少管闲事!” 卓南雁也不知飞龙帮乃是这一带长江上杀人越货的大帮会听他言语傲慢心头火起猛地将胸一挺学着那胖子的声音叫道:“直娘贼!爷们是长江屠龙帮的帮主平生专宰飞龙帮的。识相的将怀里银子和这孩子留下快快滚吧!” 那胖子的黑脸胀得通红叫道:“这小贼活得……”忽觉眼前青影闪动背上猛地一痛跟着全身酥麻。胖子大叫道:“直娘贼哪个弟兄胡乱出手点了老子穴道?”话未说完身子猛然腾云驾雾一般飞起砰的摔倒在一根老槐树下。胖子痛得呲牙咧嘴忽听得空中“哎哟”“妈呀”之声不绝自己的同伴接二连三地飞起不偏不倚地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五个大汉叠罗汉一般地硌在了一起口中哭爹喊娘动弹不得。 “飞龙帮遇上屠龙帮只得乖乖挨打!”卓南雁牛刀小试颇觉不过瘾不由连连摇头。走过去将那孩子自马上扶下来挥手扯断了他身上绳索笑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那孩子适才看得眼花缭乱这时才定下神来道:“我叫刘三宝大哥真是好功夫!”卓南雁嘻嘻一笑拉着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指着那几人道:“这几位大爷为何说令尊便是无量劫手刘老侠你又如何给他们捉到了这里来?不要怕从实讲来本帮主自会给你作主!” “不错我爹是侠客江南大名鼎鼎的无量劫手刘一鹤!”刘三宝的眼中闪过一抹黯然之光“只是……爹爹半年前病死啦。我一个人流落江湖爹爹留给我的银子也早花光了听说这里要开一个‘试剑金陵会’我便过来长长见识。不想这几个小喽罗当年在我爹手下吃过亏认出我来便将我擒住了。偏要逼问我爹当年留下了甚么金银宝贝” 那胖子怒道:“老子是飞龙帮扬威分舵的舵主谷大海在江湖上鼎鼎大名怎地是小喽啰?”转头对卓南雁叫道“这位……大侠我们飞龙帮冯帮主要给罗雪亭罗堂主送点寿礼只是罗堂主规矩好多断不会收咱们在江上抢来的东西。这小贼的贼老子当年连偷带抢可着实掠过不少钱财宝贝咱们将这老贼的宝贝夺下来想那罗堂主必能收下!” 刘三宝怒道:“你胡说!我爹当年是劫过一些钱财却早就接济给了百姓哪留下甚么宝贝? 卓南雁微微点头暗道:“‘狮堂雪冷’果然威震江南便是飞龙帮这样乱七八糟的帮会也来给他贺寿却又慑于他的威名清誉不敢胡作非为!这罗雪亭不知是何等样人!” 谷大海见他点头微笑忙赔笑道:“咱们冯帮主还跟罗雪亭罗堂主有过几面之缘!麻烦大侠看在罗堂主和冯帮主的金面上放了咱们!”卓南雁嗤嗤一笑:“做大侠要行侠仗义可麻烦得紧!好在老子是帮主不是大侠!帮主遇见买卖可不能错过!”走上前去抓起谷大海身上摞着的几人抛沙包一般地扔到地上将他们身上的银两尽数掏了出来。 “小兄弟”卓南雁将一半银两塞到自己怀里另一半堆到刘三宝身前笑道“你骑了这马拿了银两去罢。本帮主还要去试剑金陵会去瞧瞧热闹可不能远送了。”刘三宝的脸红了红忽道:“大帮主我不要银子!我……我要认你做大哥!” 地上躺着的胖子谷大海不禁哈哈大笑:“这姓刘的小子却有几分贼心眼原来是想攀上帮主大侠这根高枝!”卓南雁也觉这孩子异想天开天真得有几分好玩摇头道:“不成这屠龙帮只有我帮主孤家寡人一个从来不收帮众弟子!” “我不是要入你这屠龙帮”刘三宝的脸却更红道“我、我爹说江湖好汉意气相投的便要义结金兰。我见大哥你武功高人也仗义想……跟您拜把子认你做大哥!” 谷大海笑得更响:“你这小贼丁点功夫不会怎地能跟这位武功顶尖的帮主大侠拜把子?”他身旁几人也跟着笑道:“小贼大白天说梦话么?”“跟这位帮主大侠作兄弟你也配!”这几人被卓南雁擒住只顾全力奉承盼着“帮主大侠”一时欢喜能放过自己一马。 在那几人的哄笑声中刘三宝的脸便越来越红却兀自双目闪光紧盯着卓南雁道:“那又怎样我年纪虽小跟大哥学了功夫也要作刘大侠!”谷大海几人听他自称“刘大侠”更是笑不可抑。 不知为何卓南雁看到那双清澈纯净、满蕴期许的眸子忽然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初入江南时也是到处给人看不起的一个小叫化子看到武功高强之辈也是这样巴巴的眼神暗道:“这刘三宝是个有骨气的孩子他一心要作‘刘大侠’却跟我当年要作‘大丈夫’颇有几分相似。嘿嘿他有没有本事又有什么相干!”他心头猛然一热当下慨然道:“好咱二人便结为金兰兄弟!” 一语出口谷大海几人的笑声登时噎住眼睛全瞪得溜圆。刘三宝急喘了两口大气才道:“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抬头又道“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卓南雁暗想:“他日我还要混入龙骧楼当着飞龙帮这几个喽罗的面可不能露出我的尊姓大名。”当下呵呵笑道“哥哥姓南名雁日后别人问起你屠龙帮主的大名可不要忘了!”刘三宝双手连搓忙道:“忘不得!忘不得!”欢喜之下连说话都抖了。 卓南雁笑道:“那试剑金陵会今日便该开啦不如咱哥俩同去那里耍耍!”忽听谷大海叫道:“南帮主咱们都沾着一个‘龙’字想必都在一条江上混饭吃。咱们冯帮主最是仗义大侠若是放了咱们日后江上遇到也有个照应!”卓南雁只作不闻转头对刘三宝笑道:“若在试剑金陵会上遇上那飞龙帮的冯帮主作哥哥的将他一并料理了给你再出口鸟气!” 任由地上的谷大海几人大呼小叫兄弟二人上了那匹马扬尘而去。 穿过杂树林子眼见四处无人卓南雁才道:“好兄弟大哥不久便有件千难万险的大事要做适才当着那几个兔崽子的面便没有跟你说出真名!你大哥姓卓名南雁咱们义结金兰可得记住了。” 刘三宝双目闪光道:“卓南雁?嗯这名字可比南雁要好听得多!大哥这么大的本事天底下哪里还有什么难事?”卓南雁淡淡一笑道:“大哥这名字可不得跟旁人提起你只当大哥还是叫南雁便是了。这件大事难得紧大哥也不便跟你细说。咱兄弟这次只怕会聚别匆匆若是办完这大事还能留条性命大哥自会传你高深武艺!”刘三宝眼光熠熠跳动道:“大哥不管做什么事都能马到成功!”卓南雁哈哈大笑快马加鞭直往金陵驰去。 刘三宝自幼随其父闯荡江湖自己又孤身在建康附近飘荡半年有余对江南武林甚是熟捻。他是个存不住话的主一路上早将听来的这盛会的缘故说了个透。 原来数月之前青城派掌门石镜先生忽然得了一把断铁如泥的神剑。他素来与雄狮堂主罗雪亭交厚得知老友七十大寿将至便将宝剑当作寿礼遣弟子专程送往建康。哪知刚刚行到池州却给南宫世家的人将剑夺去还伤了那青城弟子。石镜先生接了弟子的飞鸽传书自是冲冲大怒亲自赶往潜山南宫山庄问罪。南宫世家不愿明着得罪这位武林怪杰转而将剑送给江南雷家霹雳堂。 刘三宝说到这里不由双目放光:“雄狮堂主想必害怕自己老友石镜先生落了单便以试剑金陵会为名将三家约至建康更请来江南无数武林宿耆只怕是要凭着多年威望抢了此剑!那金陵试剑的盛宴定于今晚在玄武湖边的摘星阁上开宴必有一番好杀!” 卓南雁听了心中已知大概暗道:“雄狮堂主罗雪亭素来力倡天下武林同心抗金眼见这一把剑却将青城、南宫和霹雳堂都卷了进去大宋武林只怕难有太平之日办这试剑金陵会明里给自己庆寿暗中必是盼着各家息争罢斗。”谈笑之间已进了建康府城。 建康古称金陵据说当年秦始皇东巡至此见金陵有帝王之气便命凿方山掘淮水以泄其王气。可见这地方自古便是虎踞龙盘、天下形胜之地。从南朝开始建康的秦淮河畔便为名门望族聚居之地。自宋高宗赵构以临安为都城后建康便成了大宋的留都商贾云集文人荟萃。 不多时便到了楼台林立、画舫凌波的秦淮河兄弟二人东瞧西望看什么都觉着新鲜。在一家小酒肆胡乱吃了饭卓南雁便领着刘三宝骑马四处闲逛。城中时见身藏刀剑的江湖豪客想必都是来赴会的。卓南雁也是少年心性想到索性要去那试剑金陵会试试身手便也不急着去见罗雪亭带着刘三宝一气逛到了黄昏时分。 不知不觉之间二人已纵马出了城来到了建康城北的钟山。这钟山峰峦起伏有若巨龙林木幽美气势雄浑。哥俩一气奔到山顶迈步走入山顶那座孤零零耸立着的小亭却见有个蓝衫大汉怀中抱个丹红大酒葫芦正自呼呼大睡。 卓南雁和刘三宝这一日间已见多了各色江湖人物早已不以为意走到亭子边上驰目远望。只见一轮残阳缓缓西沉暮霭苍茫的建康府城尽收眼底远处银带般的江水绕城而过直向东南奔去近处覆舟山下的玄武湖给夕阳衬着似一面闪着澄光的镜子。 卓南雁正自远眺风景刘三宝却道:“大哥快瞧那儿有个渔翁像雕得跟真的一般!”卓南雁扭头瞧去却见数丈外有块陡峭的岩石乌龙探爪一般伸出山崖岩上端坐着一个蓑衣斗笠的老翁蓑衣里探出一根渔竿山顶晚风徐来那竿上的一根长长的渔丝微微拂动。 “那是活人可不是石像!”卓南雁一语出口心中也蓦地一惊自己玄功初成心识展开便是虫跃蚁爬也能探知怎地数丈外的这老翁自己竟未留意?凝神望去只见那人背向自己脸冲着岩下远山从头到脚纹丝不动当真说不出的古怪。 “哪里有在山顶上钓鱼的渔翁大哥莫不是取笑我!”刘三宝呵呵地笑起来“那家伙一动不动待刘大侠试试他是不是真人?”忽地抓起一块石头扬手抛去。卓南雁叫声“不可”正要挥手打落飞石但一抬眼间忽觉那渔翁浑身上下了无生气一瞬间他竟也怀疑那到底是不是石像。 啪的一声小石子已打中了那渔翁的后背跟着滚落下来在岩上一弹骨碌碌地坠入山谷。那渔翁仍是动也不动。“哈真是个石头人呀!”刘三宝得意地笑了起来。卓南雁的眉头却慢慢拧起不知为何他凝视着那渔翁在斜阳下的苍暗背影竟蓦地觉出一股莽莽苍苍的寂寞与苍凉来。 正自心中疑惑忽听得峰下山道间传来一声朗笑:“三国时蜀相诸葛亮观此地山川形势曾叹曰: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乃帝王之都也。区区有幸这时已陪着几位大人已到了这钟山龙蟠之顶啦!”这声音着实有几分耳熟。卓南雁听得这上山来的几个人脚步轻捷显是身怀武功不由转头观望。 只见几人谈笑上山领头的是个身穿紫袍的白面公子身旁伴着个绿衣美貌女郎卓南雁猛地心中一震原来这二人正是南宫铎和雷青凤想到年少之时曾遭此二人痛打他脸上登时红光一闪。 南宫铎二人身前却是一个满面春风的中年武官眼角不时瞟向雷青凤。卓南雁识得这便是那名气挺大武功平平的格天社副总管桂浩古不由微微一笑。又见这三人身边是一位身子高瘦的皂袍老者双目微合似是几天没睡觉般地无精打采卓南雁不由心头微凛:“桂浩古跟南宫铎这三人倒还罢了这穿黑袍的老头儿精气内敛却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 这几人本来要进亭子雷青凤忽地闻到冲鼻的酒气瞥了眼那昏睡的大汉皱眉掩鼻道:“哪里来的酒鬼!”桂浩古贼兮兮地笑道:“正是可别让这满天酒气熏着咱贤侄女!”引着那黑袍老者便向亭外的岩石边上行去。卓南雁早非当时的小叫化子形貌南宫铎等人只淡淡瞅他几眼便到崖边远眺山色。卓南雁暗自冷笑:“你这几个狗贼不来惹我那是最好!”忽听身边的刘三宝颤声叫道:“大哥那石像……不见啦!”卓南雁凝神观望果然不见了那端坐危岩的怪异渔翁霎时心中惊骇更甚:“这老翁在我眼皮子底下倏来倏去怎地我竟全没知觉?”转头四顾空荡荡的山道间也不见那老渔翁的影子他心底竟隐隐腾起一股寒意“难道是遇上了山神老魅?” 第十七节:剑气霜华 金陵月明 那桂浩古忽地哈哈笑道:“好景致!怪不得‘狮堂雪冷’罗雪亭巴巴地来这地方隐居!”南宫铎忙陪上笑脸顺势说道:“传闻罗雪亭眼高于顶素有一统江南武林的野心他开这试剑金陵会只怕便是要为他那石镜老友撑腰只是家叔对那辟魔神剑志在必得到时少不得请桂大人跟乌长老给我们说句公道话!” 那黑袍老者道:“我跟令尊相交多年自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我这乡巴佬跟罗雪亭素昧平生咱说的话他雄狮堂主肯听么?”蓦地昂头长笑滚滚笑声声震山谷端地气势非凡。(..info无弹窗广告)桂浩古也呵呵笑道:“听说除了崆峒派乌长老南宫世家二先生还请来了江南霹雳堂的少堂主助阵有这一老一少两位武林巨子齐出天底下还有什么剑夺不下来?”虽是大声狂笑语音仍给乌长老高亢的笑声掩住听不真切。 刘三宝忽地凑到卓南雁耳边低声道:“大哥原来这黑袍老头子就是崆峒派的长老乌云金名气可大得紧呐!”卓南雁淡淡一笑:“知道得倒是不少是令尊告诉你的么?”刘三宝得意地点头:“爹让我多知道些江湖中事两年前便跟我说起江湖人物我刘大侠可全记在了脑子里!”卓南雁嘿嘿笑道:“你说说这乌长老名气大还是大哥这屠龙帮主的名气大?”刘三宝见他脸上掠出一丝坏坏的笑意不明所以憨憨地道:“我爹没跟我说起过屠龙帮!” 又听乌云金微微一顿忽道:“辟魔一出群魔辟易腾威在握神威万里!我倒好想看看这名动天下的辟魔神剑到底有何非凡之处?”他这话一出南宫铎立时脸上变色。乌云金呵呵低笑道:“南宫老弟不必多心老夫平生不好刀剑。听说青城掌门石镜先生早放下话来要在试剑会上比武夺剑嘿嘿老夫倒好想借此机会见识见识天下英雄!”语调平淡却是傲气十足。 便在此时亭内那酣睡的大汉却懒懒地打个哈欠欠身而起眼望暮色中黯淡的群山忽地长叹一声:“满目残山剩水何处还有英雄!”声音响亮满是悲愤落拓之气引得崖顶众人全回头望他。 卓南雁这才扭头细瞧那大汉只见这人文士打扮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鬓角却已微现霜雪之色挺拔的剑眉下一双虎目已喝得红丝泛起。大汉一叹之后忽又仰头长吁:“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叹息未落猛地将手中那大红酒葫芦向口中灌去。 细咂这大汉吟咏的词句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慷慨悲壮之气扑面而来卓南雁不禁拍手叫道:“好词!此词直抒胸臆气概不在东坡之下可是先生大作么?”那大汉翻起醉眼看他两眼笑道:“这是在下那日在建康赏心亭上的胡乱涂鸦什么‘不在东坡之下’小兄弟可是说笑了!”乌云金、南宫铎几人一直瞅着他恼他适才言辞倨傲便要出言喝问。 崖顶上却蓦地传来一声苍老沉浑的叹息:“这位先生适才说何处还有英雄难道这天下当真没有英雄了么?”声音苍冷如铁带着一股厚重的寂寞之意。 卓南雁循声一瞧登时心弦颤动只见那老渔翁不知何时又已端坐在了崖边的怪岩上。这一下先声夺人崖上南宫铎、乌长老等人俱是高手均不由心神剧震:“这老翁是谁他是何时到的怎地我全然不知?” 那大汉却毫不为意眼望老翁那黯淡的背影冷冷道:“中原久陷而不敢取偏安一隅畏金如虎举国上下哪里还有什么英雄?我久闻‘狮堂雪冷’大名此来建康本欲一见!哪知一到此地才知这雄狮堂和江南武林的什么南宫世家、霹雳堂还有那狗屁格天社为了一把破剑争得头破血流!嘿嘿尽日价争这虱疖之物也真令天下人齿冷!”一席话说得刘三宝大张小眼似懂非懂。卓南雁却觉他这席话见识非凡暗自点头。 “好!骂得痛快!”老渔翁身子微微一抖笑声愈显出几分苍凉。桂浩古忽挺身而出喝道:“哪里来的酸丁在此妖言惑众你骂雄狮堂也罢了却胆敢辱骂格天社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那大汉仰头大笑:“一德格天好不威风!那位相公只知倾天下之财以媚金人。却不知金人狡诈彼强则战彼弱则和眼下的金主完颜亮素怀异志不出数载必兴战祸!”据说秦桧所居的格天阁内高悬有高宗赵构给秦桧手书的“一德格天”的横幅。这大汉所说的“一德格天”和“那位相公”自然便是直指秦桧了。卓南雁越听越奇暗道:“这人目光高远出口不俗却不知是何方高人?” “放肆!”桂浩古勃然大怒锵地拔出金鞭直向那大汉臂膀劈下。卓南雁数年前早见识过桂浩古的脾气知道此人动不动便会向人刀剑相向眼见这一鞭快捷狠辣急忙踏上一步陡然伸掌在鞭上一拍。这招“独鹤与飞”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了九宫炼气局中的高深劲力。桂浩古只觉手臂剧震金鞭呼地脱手飞出高飞数丈才重重跌落在地。 “狗贼要造反么?”桂浩古无事生非惯了的主这时自觉大丢面子老羞成怒之下挥拳便向卓南雁击出一出手便是五行拳中的猛厉招式。卓南雁双手背后口中连叫:“官爷莫急大伙消消气有话慢慢说不成么?”双足钉子般钉在地上全凭腰腹转动桂浩古官疾风暴雨般攻来的五六拳便给他轻松避过。 桂浩古又惊又怒破口大骂:“小杂种会妖法么?”双掌运起十成劲力不管不顾地直撞过来。他身子猛抢忽觉眼前人影一花卓南雁已不见踪影跟着背后微麻身子登时动弹不得。乌长老几人眼见卓南雁这几下举重若轻那一转一抓更是怪异绝伦心头均是一凛。 “官爷火气太大说不定是暑气没消透我给你降降心火!”卓南雁恼他骂自己“小杂种”心底怒气陡生霍地扣住他背后衣襟身子疾晃已到了山崖边上一个金鸡独立大半身子已探出山岩外作势要将桂浩古抛出。 桂浩古大叫道:“大胆!你……你若敢放手便是、便是袭杀朝廷命官。那可是造反杀头的死罪……”卓南雁道:“谁说我要杀你本帮主只是想给你降降心火!哎哟官爷您可是太胖啦累得我胳膊好酸。”说着手臂连颤吓得桂浩古哇哇大叫声音中已带了哭腔。刘三宝忍不住拍手大笑那大汉也不禁莞尔。只那老翁仍旧静静端坐远望群山似是对眼前万事都漠不关心。 “小贼住手!”雷青凤却是火爆脾气娇斥声中飞身跃上挥剑便向卓南雁刺去。卓南雁看破她这一剑是虚招故意不避不让口中大叫道:“哎哟抓不住了!”猛一扬手将桂浩古高高抛起。刘三宝眼见雷青凤剑光闪烁将卓南雁头脸尽数笼住卓南雁却微笑不避不由吓得“妈呀”一声大叫。桂浩古只当这回必死无疑人在空中也是长声惨嚎。山顶上倒是一片热闹。 果然雷青凤剑到中途陡然变招改刺卓南雁心口。她早看出这黑衣少年武功怪异这一招不求伤敌只是试探连环六剑刺出却全是虚招。刘三宝“妈呀”、“妈呀”的刚叫得两声雪花剑女这一招六剑已然刺完每一剑均是贴着卓南雁的头脸衣襟刺出。卓南雁却胸有成竹金鸡独立的姿势丝毫不动便连脸上的笑意也未减分毫。 那落拓大汉忍不住双眉扬起高声喝彩:“好胆魄!”在他眼中武功高低无关紧要倒是卓南雁这份刀剑临身而不变色的胆气委实让人惊叹。 便在此时砰的一声桂浩古才稳稳地落在小亭边上这时他死里逃生浑身已是冷汗淋漓想放声大骂却又迟疑着不敢出口加之身上穴道未解那模样瞧上去尴尬之极。 “这等剑法只配拿去绣花”卓南雁向雷青凤冷笑两声右掌虚晃“我瞧你也得降降心火!”雷青凤对他甚是忌惮眼见他右掌忽抬身子嗖的跃回丈余。哪知脚才着地忽觉眼前多了一人目光朗朗冷冷逼视正是卓南雁已竒快如电地掠了过来。 雷青凤大惊失色长剑颤抖却不敢刺出猛地回头向南宫铎喝道:“你死了么还不出手?”南宫铎自知不是敌手又不敢不应正自神色尴尬身旁的乌长老一声冷哼大步而出猛然翻掌重重拍在桂浩古身上。他一股浑厚的内力随掌吐出本拟漂漂亮亮地解开桂浩古的穴道哪知棋仙施屠龙传下的点穴秘技别有妙处桂浩古只痛哼一声仍旧一动不动。 乌云金灰扑扑的瘦脸更是冷得骇人双眸精芒倏闪盯着卓南雁道:“年纪轻轻便敢胡作非为你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他一步踏上卓南雁便觉身周的气机冲荡知道这病蔫蔫的老者绝非易于之辈却兀自不惧笑吟吟地瞅他两眼摇头苦笑道:“适才那位官爷是心火旺盛您老先生无精打采却是五痨七伤之症这个病在下可治不好。” 乌云金面色陡变冷冷道:“小辈无礼老夫代你师长教训教训你!”两只大袖忽如风帆般的一阵鼓荡浑身劲气如箭在弦已在寻找卓南雁气机身法上的破绽。 他这一蓄势待崖顶上立时现出一片萧瑟冷肃之气雷青凤、南宫铎等人便只得远远退开落拓大汉和刘三宝更是不错眼珠地观瞧。只有那蓑衣老翁仍旧背冲众人仿佛是铁雕铜铸一般凝在沉沉的暮霭之中。 劲敌当前卓南雁虽然口中嘻笑心底其实也是微微一慌但随着两人运功对峙他的心境却渐渐宁谧下来。卓南雁以往对那八势炼气局修炼较多对炼神局的领会始终未臻上乘但这时越是跟这高手对峙心底对元炁心神的御使便多了一层领悟。不知不觉之间卓南雁已进入了龙虎相交、神气融会的玄妙境界。 “大局在胸洞察入微”的心法窍诀展开山顶的一草一木渐渐地都在他心底活跃起来耳畔穿梭的山风头顶飘荡的浮云竟都跟他的心神融于一体。乌云金望着对面这双冷澈的眼神心中忽地生出一丝极为怪异的感觉仿佛面对的是一眼带着绝大吸力的幽冷深潭对峙越久那寒潭的吸力越足。 “先下手为强!”这念头一动乌云金的灰脸上忽有紫光一闪蒲扇般的大手已自袖中缓缓探出脚下几片枯败的落叶被一股怪风扫了下惊惶失措地打起了卷。刘三宝见了这怪异声势心底不由替卓南雁担惊不少想叫声“大哥”但山顶的杀气太浓冽这一声竟噎在了喉头喊不出来。 便在此时山顶蓦地响起沉冷的一叹:“乌云金看你印堂紫太阳穴鼓出想必体内奇经八脉已开贵派的残心七绝掌只怕你早已修到了第四重的神足境了吧?”说话的竟是那一直端坐不语的老渔翁。 乌云金身子微震在他脚下盘旋的几片残叶倏地坠落在地扭头盯着老翁那铁一样苍冷的背影沉声道:“不错那又怎样?”他听这老翁淡淡的一句话便将自己武功修为道得清清楚楚心底疑惑万千。那老翁冷冷笑道:“你十年前便已涉足神足境但十年来刻苦用功却再也难得寸进可知为了什么?”老翁这句话一出卓南雁忽地察觉出乌云金掌上气机荡起一阵起伏知道他心内必是极为震惊。 “在下不知请先生指点!”乌云金听他一语中的语气不由恭敬了许多。那老翁淡淡道:“残心七绝掌重在心性修炼你心量太窄只重气脉修炼不知返修本心如此精进便如同南辕北辙!”南宫铎等人听这老翁直言乌云金“心量太窄”心底均想:“这老翁怎知乌云金的为人?老乌性子乖戾只怕要跟这老头翻脸。”乌云金脸色却是一片煞白眉毛拧起似要怒但双掌突突抖颤却终究不敢出手。 老翁却又徐徐叮上一句:“你若不信勉力而为五年后当可炼到第五重‘三冬无暖意’的死心境却已有走火入魔之相!”他仍不回头蓦地屈指向后一弹一枚石子破空飞来啪的打在桂浩古身上。桂浩古胖大的身躯一震穴道立解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喘气。 这一手“飞石解穴”御重于轻更难得的是石子击中桂浩古后便即飘然滑落显是力道拿捏得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卓南雁不由心底微寒:“我便是再苦修十年也未必能如他一般将劲气御使得如此妙至毫巅!”乌云金更是心神剧震除了震惊于这手弹指飞石的绝技老翁那一针见血的话语更直戳到了他的心坎子里面。乌云金的身子却如落叶一般簌簌地抖起来。 老翁这才慢慢转过头来宽大的斗笠遮不住那两道寒凛凛的眼神沉沉叹道:“你心境未开这一辈子再难进入第六重‘无中能生有’的无为境!”乌云金蓦地大叫一声飞身跃起直向山下飞驰而去。 卓南雁望着他快如劲矢的身影不由暗自摇头:“这人果然心量太窄!”双眼陡然跟老翁的目光撞在一处只觉那眼神犹如冷电寒泉熠熠闪动间竟似能洞悉自己心灵深处的点滴隐微。 “这老翁是谁他的眼神怎地如此奇异?”卓南雁心底一震不由低笑道:“山高风急老先生怎地来此钓鱼?”那老翁摇头一笑:“老夫钓的不是鱼而是那轮日头!”说着扬眸凝望落日。 卓南雁见他神气纵逸竟有吞吐日月之势一时心有所感叹道:“原来老先生名为钓日实为悟道。”那老翁豪纵的目光重又凝在他脸上微微点头脸露嘉许之色。 “师尊——”山道上陡地传来一声长啸声音清朗有若龙吟。一道白影有如白鹤般直向山上扑来转瞬间便跟疾驰下山的乌云金打了个对脸。乌云金正没好气眼见掠上山来的白衣公子毫无退避之意忍不住喝道:“让开!”挥掌当头劈出。那白衣公子见他掌势道威猛双眉乍扬忙运掌迎上。双掌相交两人的身子都是一震各自退开两步。 这一下山上伫望的南宫铎几人心头都是一震。要知乌云金的铁掌出手在先又是自上而下击出本应大占便宜结果却是旗鼓相当之势这白衣公子的功力委实非同小可。乌云金又惊又怒愤愤瞪了那公子两眼疾步下山。 南宫铎眼见这公子白袍如霜面目俊朗不由双目一亮叫道:“方兄原来是你!”白衣公子起落如飞霎息便掠上山来向南宫铎恭恭敬敬地拱手笑道:“原来是南宫兄在此适才那位也是咱的朋友吧方残歌这可是莽撞啦!”卓南雁心中一动:“原来这人便是罗雪亭的三弟子方残歌这手武功果然比那师弟何残雪胜强百倍怪不得在‘狮堂雪冷’罗雪亭诸弟子之中独享大名。” 方残歌含笑的目光只在众人脸上略略一扫便落在那端坐如山的老翁身上躬身道:“师尊原来您果然在此!”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霎时间南宫铎尴尬雷青凤惊诧卓南雁更是瞪大双目暗道:“原来这毫不起眼的老渔翁便是天下四大宗师之一狮堂雪冷罗雪亭!”转念又想“这老翁如此身手如此眼光除了罗雪亭还能是谁?”定睛细瞧却见罗雪亭身子枯瘦如猿腰板却挺得笔直似乎支撑他身躯的骨骼全是钢铁打就最奇的是那双眼睛。卓南雁觉得那眼神悠悠的透出一股阅尽沧桑的寂寞但偶而精芒乍闪却又射出几分少年般的桀骜和不羁来。 方残歌却似看惯了师尊放浪形骸的模样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罗雪亭古铜般的颊肌一抖低笑道:“原来是他来了怎地不早来寻我?”略略舒展筋骨懒洋洋道:“他娘的终日价跟你几个不成器的家伙扳着脸老子这把老骨头快累散啦偷偷跑到山顶透口气!不过这一趟不虚此行竟遇到两个奇才。” 这罗雪亭一直出言古雅斯文如同循循大儒这时跟自己心爱弟子说话却又骂骂咧咧自称“老子”。他说着猛然伸手左掌抓住了那落魄文士右掌揽住了卓南雁顽童般开心地笑起来:“你们知道了我是罗雪亭我却不知你们是谁好不吃亏快快报上名来!” “狮堂雪冷果然俗迈流”那大汉狂态顿敛抱拳道“在下济南辛弃疾醉酒无礼适才言语冒犯堂主勿怪!” 一语方出众人皆惊。原来七八年前金国山东济南府耿京不堪金人残暴揭竿而起众至二十余万。全力辅佐耿京的便是才满二十岁的辛弃疾。后有叛贼张安国趁着辛弃疾不在营中之际袭杀耿京携了头颅投奔金营随即被金主封为济州知州。辛弃疾闻讯之后只率五十余骑乘夜直入济州在五万金兵营中智擒张安国又辗转押回临安一时轰动大宋人人皆传辛弃疾是青兕转世。(按:历史上辛弃疾起义及投奔南宋的时间当在本文所叙故事生的数载之后本文中的辛弃疾及其所吟咏的诗词与历史略有出入纯为小说家言读者无须认真。) 卓南雁暗道:“原来是辛弃疾听说此人文武双全更难得的是落笔填词浑厚慷慨举世无双。嘿那两句词如此气魄早该想到是他!”“原来是青兕辛幼安”罗雪亭哈哈大笑他说的“幼安”是辛弃疾的字这时喜不自胜忍不住又脱口成章起来“天下谁人不识君!适才你骂得甚合我意呵呵醉酒无礼又怎样老夫平时少有醉酒之时日日里不是照样无礼么!世俗礼法又岂为我辈所设!” 卓南雁听他说出“世俗礼法又岂为我辈所设”这句话时仰头大笑形骸放浪登觉一股深契我心的感慨油然而生急忙拱手道:“在下南雁见过罗堂主和辛先生!”他生性洒脱什么“三生有幸”、“如雷贯耳”的客套话一概全免但愈是如此愈让辛弃疾和罗雪亭觉得此子英气内敛沉浑不凡。辛弃疾微微点头罗雪亭眼中亮笑道:“十步之泽必有香草!少年才俊委实难得!” 这时南宫铎、雷青凤也忙着上前行礼参见这两人都是世家子弟罗雪亭却神色淡然。轮到桂浩古自报名号自是一叠子高帽直送过去:“格天社桂浩古见过罗先生久闻罗堂主大名适才见罗堂主神功一显当真便如神兵天降神龙经天……”罗雪亭却哈哈大笑:“你‘浩气千古’桂大人才是神龙经天适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桂大人面不改色胆色过人让佩服得紧呀。”霍地笑容一收又道“格天社赵祥鹤派你来建康是来给老夫祝寿还是看热闹来着?” 桂浩古给他连笑带讽兀自面不改色连道:“自然是给堂主祝寿!赵大人说了……”罗雪亭听他又要滔滔不绝忙道:“好啦赵大人的高论咱们回头再听!”却转头向众人叫道“请诸君与我同去摘星阁咱们今儿个晚上喝个痛快!他***这才叫群贤必至少长咸集!”说罢也不理会旁人拉着卓南雁和辛弃疾大步下山。刘三宝眼见名动天下的大宗师罗雪亭亲自拉着自己结义兄长的手并肩而行心中狂喜小脸上登时红扑扑地光鲜了百倍。 下钟山西行不久便到了跟钟山形断而脉连的覆舟山下。覆舟山因山如覆舟而得名山虽不高却是历代帝王游乐之地山顶三藏塔下葬有唐代玄装大师顶骨更为此山添了不少仙佛之气。名震江湖的雄狮堂就在覆舟山脚。 一行人先进了雄狮堂待诸人落座之后罗雪亭说有要客来访便匆匆告退。辛弃疾自和卓南雁畅谈天下大事大有相见恨晚之势。少时罗雪亭四大弟子之中的大弟子翁残风、二弟子孙残镜也上前和众人相见。这二人已年过四旬虽然相貌堂堂却是不善言辞语不惊人。相形之下倒是方残歌谈笑风生片刻功夫便跟南宫铎、辛弃疾和桂浩古都混得熟捻无比更兼妙语如珠几句话间便连刘三宝也对他心生好感。 言笑之间卓南雁才知青城掌门石镜先生、丐帮帮主莫复疆和霹雳门的少门主雷青焰数日前早已到了金陵。南宫铎的二叔、在南宫世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宫禹也率了数名南宫世家高手早早赶来适才南宫铎奉家师之命陪崆峒派长老乌云金和格天社的副总管桂浩古去离着覆舟山不远的钟山去散心不想生出一场变故气走了南宫世家请来的帮手乌云金。 谈笑之中方残歌不住旁敲侧击地询问卓南雁的武功来历卓南雁不是装聋作哑便是笑嘻嘻地胡说八道方残歌暗自恼怒面上却不露声色。欢饮畅谈了多时罗雪亭大弟子翁残风眼见夜色沉沉便请众人齐赴玄武湖畔的摘星阁。 玄武湖便在覆舟山北侧自古便是金陵佳处北通长江南衔覆舟山烟波浩淼湖岛林碧兼有柔媚和刚劲之美昔年宋孝武帝曾两次于此检阅水军。此刻夜色四合明月初升玄武湖中倒映了天光月影如诗如画。依山而筑的摘星阁内筵席四张热闹非凡青城、南宫等江南诸家武林名门和建康江湖宿耆已然济济一堂。 方残歌故意将卓南雁安排到了一个偏僻角落刘三宝忿忿不平卓南雁却也不以为意。他抬头瞧见罗雪亭亲自陪着几个形状怪异的人物端坐席除了适才见过的辛弃疾和格天社的桂浩古却是一个也不识得。 好在刘三宝在一旁搜肠刮肚地苦思父亲说过的“江湖名人”又逐一指点辨认。卓南雁才知道那身材高大、不怒自威的老者便是罗雪亭的老友青城掌门石镜先生那一身红袍、神色傲然的公子自是霹雳门的少门主雷青焰了丐帮帮主莫复疆却是个背驼腰弯的怪异老头。南宫世家二当家的南宫禹则是五十来岁年纪面色潮红犹如喝醉了酒一般。 最奇的是端坐上的竟不是罗雪亭而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干瘦老者一身青色粗布衣裳满面风霜之色一副若有所思模样。罗雪亭和辛弃疾一左一右陪坐两侧。卓南雁想起在钟山顶上方残歌曾跟罗雪亭说有贵客来访不想竟是这貌不惊人的老头。 酒菜端上之后罗雪亭将辛弃疾给众人引见了辛弃疾大名轰传天下众人瞧他器宇不俗均不禁刮目相看。但那青衣老者是何许人也罗雪亭却支字未提群豪心下纳罕万分。席上几个武林人物本来各自互不服气但见这青衣老者打扮得跟个乡农一般谈吐之间却神色冷傲不禁心下各自着恼。 “大哥你说待会儿会不会打架?”刘三宝忽闪着眼睛四处张望低声跟卓南雁嘀咕道“这群家伙各自窝了一肚子火气只怕罗堂主约束不住!”卓南雁笑着拍拍他的头:“你急什么?”游目四顾果见身旁几桌的各派弟子面上全是紧绷绷的向旁桌顾盼之际眼中尽是狠辣凶毒的光芒。再举头向席望去又见罗雪亭不时地向南宫禹和石镜先生劝酒言笑显是正自苦口婆心地劝解双方。石镜先生脸挂怒容始终冷言冷语。南宫禹更是一言不神色肃然。 酒过三巡罗雪亭身边的丐帮帮主莫复疆挺着驼背站起身来朗声高笑:“南宫老弟罗老哥废话说了一大筐你听得进去也罢听不进去也罢今日终须有个了断!我跟罗老哥一般都想息事宁人做个和事佬。但今日请来的这多五湖四海的朋友却想瞧个热闹依我说你且将那辟魔神剑拿出来让咱们瞧瞧是正经!”摘星阁中的群豪大多都存着这个心思听了这话一起轰然叫好。 罗雪亭也道:“不错!相传本朝仁宗年间的‘武仙’冲凝道长炼有辟魔、腾威两把仙剑素来号称‘辟魔一出群魔辟易腾威在握神威万里’!腾威神剑十余年前为‘剑狂’卓藏锋所得辟魔神剑却百余年来深隐不见。今日盛会难得便请南宫老弟先拿出神剑让大伙先开开眼界!”卓南雁这时才知此剑的不凡来历听得辟魔剑竟和父亲所持的腾威剑并称于世心中更是怦然一动。 在众人此起彼伏的叫嚷声中南宫禹的脸色却变得殷红如血猛然一拍桌子叫道:“罗、罗…雪亭你欺、欺人太甚!事先偷走了我的剑又……又让我将剑拿、拿出来!”这一开口众人才知这南宫世家大名鼎鼎的二先生竟是个结巴有几个年轻子弟嗤嗤笑。南宫禹怒目一扫笑的几人撞上他的目光心中如遭雷击席上登时鸦雀无声。 罗雪亭却早就与他相识听他话中有话皱眉道:“怎地南宫老弟的宝剑竟给人夺走了?”南宫禹的脸上血色欲滴急道:“不、不是夺……是……啊是偷!” 南宫铎眼见叔父恼怒之下愈加口吃急忙站起拱手道:“罗堂主我叔父十日前携剑前来赴宴却在建康一家偏僻客栈之中将长剑遗失!久闻雄狮堂威震江湖建康又是雄狮堂的领地嘿嘿此剑丢在建康委实蹊跷无比!家叔武功卓绝只怕天下还没几人能自他手中将宝剑强夺而走。”他伶牙俐齿虽未明言但阁中诸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是说雄狮堂暗中派人偷走了辟魔剑。 罗雪亭面色一冷他那老友青城掌门石镜先生早已勃然作色怒道:“也不知是真丢还是假丢却在这里倒打一筢!”南宫禹一拍桌子怒道:“我……我南宫禹难道会大言欺、欺…”恼怒之下那一个“人”字说什么也出不了口。 石镜先生冷笑道:“不错你南宫禹本就是个大言欺人大言不惭大吹大擂之辈……”南宫禹不待他说完大叫一声猛然挥掌便向他拍去铁掌未至一股掌风先扰得石镜先生身后数根大烛的火焰一起往后倒去。众人见他这一掌声势惊人心下均是一惊。 罗雪亭却不愿他们公然动手急忙侧过身来挡在石镜身前。南宫禹掌势奇快眼见这一掌便要打在罗雪亭胸前急忙收掌忽觉掌中多了个东西却是罗雪亭顺手将酒碗塞到他掌中笑道:“老弟脾气太急先要罚酒三杯!”南宫禹眼见自己铁掌给他腕子一撞掌力立时消散地无影无踪不由狂气顿消暗道:“狮堂雪冷果然武功深不可测!我若莽撞只怕自取其辱。” 正当此纷乱之时蓦地一阵袅袅的箫声飘进阁来声音婉转如怨如慕。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众人听了这箫声却都觉心神一荡一起回头向外望去但见阁外的玄武湖畔上泊着数艘雄狮堂的大船灯笼火把映得湖水幽红一片。荡漾的湖水上正有一艘小舸顺风顺水地如箭而来小舟上卓立着个白衣少女手按一只玉色洞箫吹弄。湖边火把高挑远远地虽然瞧不清她的容貌但见仙袂飘飘临风弄箫真有说不出的楚楚风姿。 众人一愣之间那小舟已飘然靠岸那少女收起玉箫朗声笑道:“明教林霜月拜见罗堂主!”笑声虽是遥遥而来人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只觉这声音婉转娇美丝毫不输于适才那仙乐般的箫声。卓南雁更是心中大震:“月牙儿难道当真是月牙儿?” 那少女已款款行来这时阁外虽有串串挑起的火把但阁内太过明亮众人拼力望去却也只见了一袭绰约窈窕的淡影依稀只见那纤腰一束长轻拂她整个人裹在迷茫的夜色里身周似是笼了一层淡薄的仙气。她越是这么缓步走来越是引得众人翘以盼要瞧个清楚。 这白衣少女迈步入阁便静静立住照人容光登时衬得阁中的明烛都似黯淡了不少。众人的呼吸不禁都随之一屏只觉这少女从头到脚无一不是美到极处。阁中许多年长宿耆害怕失态急忙垂下头去但那些少年子弟却都瞠目结舌地深深凝望一时间阁内静得悄寂无声。 自“洞庭烟横”林逸烟独掌明教大权之后十多年来行事乖张我行我素多次与官府和江湖各派分庭抗礼。在各派武林眼中提起这邪气怪异的“魔教”无不又惊又恨。但今晚见了这自称“明教林霜月”的白衣少女众人心中却都不约而同地想:“号称邪魔外道的明教之中竟有这样天仙般的女子!” 卓南雁更似痴了一般暗道:“月牙儿月牙儿果然是你!”想起几年前临别之际林霜月向着湖边飞奔的情景心内倒隐隐生出一股自责“我是不是早该去大云岛上看她去?”霎时心中若愁若狂也不知该不该上前相见。 此时阁中似乎只有罗雪亭这位武林宗师和那青衣老者神色自若如常罗雪亭哈哈笑道:“早就听了你这明教教主得意高足的大名嗯果然是天生丽质让老夫都妒忌林逸虹那小子有了这样一个好女儿林逸烟得了这样一个好徒弟!便请上座!”当下支使人给林霜月在席添了碗筷椅子。只是他谈笑之间又暗生隐忧:“闻得林逸烟近年蠢蠢欲动忽然派着美貌小妞前来只怕没安什么好心!”卓南雁心中微动:“我走后不久教主林逸烟便该出关了原来他又收了月牙儿做徒儿。” 林霜月却没瞧见卓南雁她骤然给那么多生人注目观瞧不由面泛微红向罗雪亭飘飘万福道:“奉教主之命给罗堂主拜寿霜月无以为赠奉上绝世名剑‘辟魔剑’一把恭祝堂主福德古稀寿体长泰!” 此言一出阁中立时一片大哗。南宫禹待见林霜月自背后解下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登时跳起身来叫道:“原来是你……偷、偷……”南宫铎急忙喝道:“是你自家叔手中偷来这把名剑!”跟着四五道身形闪动却是南宫世家的弟子仗剑而出将林霜月团团围住。 “此言差矣”林霜月却对几个虎视眈眈的南宫子弟视若未见嫣然笑道“南宫先生武功卓绝天下又有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宝剑盗走?这把剑么是我在秦淮河畔的百花坊中捡来的!”南宫禹气得呼呼喘气知道若是再强说是她偷的便无异自认武功低微恼怒之下只得道:“好……便算你捡、捡的。这剑却是我丢、丢的你该物归原……”石镜先生怒道:“不成你先前不是说此剑在偏僻客栈之中丢失么?这姑娘却说是在百花坊那烟花之地捡来的!” 林霜月道:“正是晚生素好吹箫闻得百花坊内的牡丹姑娘技艺无双便去探访。却在百花坊内瞧见一位老先生跟几位姑娘吃酒喝得酩酊大醉将这剑丢在了堂上。晚辈本想叫他但那先生似是和那几个姑娘有什么大事要办急匆匆地走得好快……”她说着抬起一双莹澈的双瞳凝视着南宫禹道“我瞧那先生相貌么跟南宫先生倒有几分相似!若真是南宫先生这把剑真该物归原主的!” 南宫禹听她无中生有地将这件事说得有头有尾早气炸了肺但名剑在前说什么也只得先吃了这哑巴亏恨声道:“是那是我…走得匆、匆忙…”勉力说出这几个字脸已涨成紫色。 宋时最重礼法众人听了林霜月的言语本来半信半疑但见南宫禹自承其事却不由一起摇头暗道:“这南宫禹身为武林大豪却眠花宿柳更在天下英雄面前招认真是好不成器!”卓南雁却猛然想起初见林霜月时她在那小庙之中借着梦话嘲弄桂浩古的情景心内暗笑道:“几年不见月牙儿的还是这般调皮!好聪明伶俐犹胜往昔想必这两年她那古怪老爹倒没敢怎么折腾她!” 林霜月皓齿微嫣笑道:“既然如此这把剑便还给你吧!”素手轻抬将长剑向南宫禹抛了过去。只是她这一抛故意将剑抛得又高又缓众人不由一起仰头向上瞧去。 猛听得石镜先生怒喝一声:“留下剑来!”身子犹如大鸟一般跃起扬手便向长剑抓去。南宫禹如何能让这剑得而复失他说话费劲身子却快如电闪呼地掠起也向剑上抓去。眼见石镜身形先手掌便要抓到剑柄南宫禹大袖疾挥一股劲力暴然吐出登时将长剑击得又高高荡起。 石镜的手掌一掠而空两个人已齐齐落在阁中的空地之上。如此一来石镜火气更大反手一招“目送归鸿”便向南宫禹脸上打去。青城天下幽他青城派的也功夫讲究“幽、奇、清、秀”这一下虽是含愤出手但掌势依然飘忽无比。 南宫禹不敢怠慢急施本门“骑龙步”身似飘絮般地转到左化掌为爪直向石镜胸前幽门穴扣来。这“擒龙抓”乃是南宫世家看门的拳脚功夫南宫禹一出手便决不容情呼呼呼连环三抓一抓快似一抓当真犹如疾风骤雨一般。他使到第三抓上那把长剑才自空中落下。 南宫禹长笑声中抬手便向长剑抓去。哪知石镜的脾气是老而弥辣虽知南宫禹不容小窥但盛怒之下却仍是不退反进右掌骈指如钢一招“斗姆天降”势挟风雷直往南宫禹爪上撞去正是青城派的镇山绝学“斗姆天风指”。指力未到左袖疾拂劲风到处激得长剑又再飞起。 来赴会的武林群豪都抱着“越乱越好”的心思来瞧热闹这时眼见一个蜀中高人一个世家奇杰各展绝学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忍不住一起叫好。卓南雁眼见南宫禹双袖飘飞越舞越疾便似数条苍龙在阁中盘旋飞舞不由心下暗想:“南宫世家向以阵法和剑法闻名不想拳脚功夫也是如此了得!”但南宫禹招法渐快石镜先生的指法却渐渐慢了下来看他长袖飘摆虽然形势并不占优但那路斗姆天风指逞奇斗幻越慢下来越是显出一股幽奇清秀的气韵来。阁中所坐的宾客都是武林中人全不由瞧得如痴如醉彩声不断。只有林霜月凝立一旁蹙眉瞧着二人的招式步法凝神默记。 二人酣斗了十几招那把长剑已随着两人的招式起落了数次依然未曾落地。南宫禹连抢几回都给石镜以凌厉指法逼退恼怒之下怪啸一声响若枭鸣。随着这一啸他那本来殷红的脸孔霍地变成一片骇人的暗紫双抓变招“群龙无”搬山断岳一般地直向石镜推去。石镜的脸色霎时也变得凝重无比左臂软软垂下右手二指如剑直向南宫禹掌上戳去。 眼见两人要以内家真气相拼罗雪亭不由一声低笑身子倏忽闪到正插在二人之间左掌在老友腕上一搭右掌却正抵在南宫禹掌心陡然力。石镜和南宫均觉掌上传来一股绵绵不绝却又沛然难御的劲力各自退开三步。两人适才盛怒之下掌上全贯注了十成真力却给罗雪亭谈笑之间挥掌分开急退之下身形摇晃心中都不禁又惊又佩。 罗雪亭抬手已把那剑稳稳接在手中长笑声中已把这稀世名剑拔出鞘来。众人只觉眼前一亮那剑映着烛光兀自精芒四射令人不敢逼视。罗雪亭屈指轻弹长剑登时出嗡然一响低冷沉郁有若龙吟在阁中久久不绝四座立时响起一片唏嘘之声。 眼见南宫禹目光咄咄地盯着辟魔剑罗雪亭忍不住向石镜先生笑道:“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果是好剑!只是名剑虽然难得但若与抗金大业相较一把宝剑算得什么?石镜老弟这份心意老哥哥只能心领了!”转头又向南宫禹道“久闻南宫堡主有藏剑之好曾筑剑冢一座要深藏天下名剑一十三把果有此事么?” 南宫禹点头道:“正是!”南宫铎却听出他话中有松动之意忍不住双目一亮道:“家父嗜剑成痴剑冢内已藏有名剑一十二柄若蒙堂主恩允赠与此剑南宫堡上下感激不尽!”石镜先生却道:“不成此剑是老夫辛苦觅得南宫世家明强明夺还将我青城派放在眼内么?” 本来依着罗雪亭散淡的性子这把剑归雄狮堂也好归南宫堡也罢终究是留在大宋武林手中但此时听了老友石镜先生的愤愤之言才猛然想起若是将此剑交与南宫禹必会有损老友颜面而江湖上的无知之辈说不得也会指摘他雄狮堂怕了南宫堡的威风。一念及此罗雪亭长眉皱起心下犹豫不决。 眼见石镜先生的一句话又说得罗雪亭沉吟不语南宫禹怒气更盛向石镜先生喝道:“既如此咱、咱便在手上见……真章!”石镜冷哼一声:“甘愿奉陪!”丐帮帮主莫复疆却也看不惯南宫禹的嚣张气焰嘿嘿笑道:“好啊谁的功夫强这辟魔剑便归谁!这主意着实不错我莫老头子这会也心痒难搔啦!”双肩微晃由肩至臂登时出格格格的一阵暴豆般的脆响。 南宫禹心中一凛:“当真动手这石镜老头、莫驼子倒不足惧可若是罗雪亭也出手一搏谁能敌得过他?”罗雪亭眼见他目光闪烁地向自己瞧来忍不住呵的一笑:“我早说过罗雪亭决不会染指此剑”霍地面孔一扳“可也容不得诸位为了一把剑便大动干戈伤了大宋武林的和气!” 忽听得阁中响起一声银铃般的轻笑:“罗堂主晚辈倒有一个计较!”罗雪亭眼见林霜月踏上一步心下倒是一沉:“林逸烟的这女弟子太过厉害这一份名剑寿礼送得大有玄机不知她还有什么花活!”捻髯笑道:“小姑娘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说说看!”林霜月笑道:“若是南宫先生、石镜掌门和莫帮主这等大人物为了一把剑拼个你死我活江南武林未免从此风波难息是也不是?”罗雪亭点头道:“正是!” 南宫禹听她如此一说心下大急正待言语林霜月已望着他笑道:“南宫先生可是咱们武林中人若不动手过招未免难以服众是也不是?”南宫禹面露微笑大头连点道:“正是那样痛、痛……” 林霜月不待他说完便道:“那样痛痛快快直来直去!”说着明眸一转下颚轻扬傲然道“小女子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今日这佳会既名‘试剑金陵’终究是要一试身手的不过南宫先生、莫帮主这些武林高人却不必下场请各派年轻才俊上前一显身手胜者得剑!”座上少年子弟不少闻听此言登时个个摩拳擦掌更有人想:“若能夺得名剑便会一战成名当真是两全其美!” 罗雪亭却想:“这样仍旧逃不过一个‘打’字!”林霜月见他犹豫不决笑道:“试剑的都是少年弟子输赢胜负便不会有损各派声名!罗堂主数十年来矢志抗金但这抗金大业终究要着落在年轻一辈的身上!何不借此机会让江南武林的少年才俊一展身手瞧瞧谁是其中翘楚?” 这最后一句话倒真说到罗雪亭心里去了他忍不住掀起浓眉向辛弃疾道:“幼安老弟你瞧如何?”辛弃疾却是个刚硬果决的汉子笑道:“如此甚好!行军布阵若无死命强悍之辈则战不能胜攻不能克!少年试剑正可一振我大宋强悍之风!”罗雪的老友莫复疆、石镜先生均想:“年少子弟之中方残歌的武功鹤立鸡群当真以此法决胜这把剑必然留在金陵雄狮堂!”听了辛弃疾的话后当即拍案附和。南宫禹双目一转也跟着叫道:“好便、便这么着!” 那久久不语的青衣老者这时也昂头道:“幼安老弟这话有些道理!”罗雪亭听得这句话后登时心意大快学着南宫禹的话音笑道:“好便、便…这么着!”群豪素知罗雪亭豪迈诙谐听后一起大笑。罗雪亭命人抬来一张桌案摆在阁中宽阔的空地上将长剑横放案头他才扳起脸叫道:“今日只要点到为止不可拼力相搏!”回头对方残歌道“方老三你去领教各位朋友的高招!”众人早知罗雪亭诸大弟子之中以三弟子方残歌最是受宠此时他径点方残歌出战大弟子翁残风和二弟子孙残镜脸上仍是有些不自在。 方残歌听了林霜月说的法子一直心中窃喜他本不愿早早下场但这时师命难违也只得举步上前向四处团团一揖朗声道:“各位英雄请了今日家师寿辰诸君如此赏光雄狮堂上下蓬荜生辉!方残歌这一回只是抛砖引玉聊博天下英雄一笑哪位英雄不吝前来赐教一二?”其时江湖有云杨柳春风江南岸何人不识方公子!群豪早闻江南公子方残歌的大名眼见他气宇轩昂地这么当庭一立不少跃跃欲试的少年弟子心下都是凉了半截。方残歌连问两次阁中竟无一人上前方残歌心下暗自得意。 “这方残歌说话之时总爱将自己的名字挂在口边似是时时在提醒旁人他便是鼎鼎大名的江南公子方残歌!适才山顶上他身手乍展倒也有些真才实学可惜未能尽兴。何不趁此机会瞧瞧这江南公子到底如何了不起?”卓南雁心意一动豪气陡生正想上前忽听罗雪亭身侧响起一声怪笑:“某家不吝前来赐教三四!” 满厅烛影霍然一晃一个红袍公子已经挺立在方残歌身前正是江南霹雳门的少门主雷青焰。方残歌听他言语轻佻本来心头暗怒但见他这一跃之下竟以气劲带动满厅灯影摇晃声势惊人心中微凛:“这厮倒不容小窥!”雷青焰一跃而前身形丝毫不停右拳刚劲如箭左掌轻若拂羽齐向方残歌脸上拍来。他拳掌上的劲势一刚一柔但分进合击竟是浑若一体。 方残歌面色微冷身子滴溜溜一转雷青焰这招登时抢空。莫复疆不禁高声叫道:“好俊的一招倒插柳!”若非莫复疆叫破众人几乎不敢相信“倒插柳”这一招江湖上最寻常不过的闪避招式给方残歌使来竟如此灵动飘逸。 雷青焰招出无功扬声大喝身子飞掠而起犹如紫雕擒羊凌空击下。方残歌脚下倒踩七星翩然避开。众人眼见他二人一个白衣如霜一个红袍似火一个攻如鹰飞一个避如蛇游忍不住彩声雷动。彩声未息方残歌猛然长袖舒展白虹经天一般向雷青焰脸上拂去。这一拂出其不意雷青焰的肩头登时给衣袖抽中虽然无碍却也火辣辣生痛。 雷青焰面现怒红长啸声中左拳化“闪电诀”右掌摆“雷火印”正是霹雳门的绝门武功“天雷地火劫”。但见他忽起忽落满身红袍四处狂舞犹如一团怒火将方残歌团团围住。方残歌生性谨慎眼见他招法怪异猛悍当下见招拆招却不急于进击。 刘三宝瞧着雷青焰拳掌齐施之间声势骇人不由连连皱眉道:“大哥江南方公子好大名头怎地瞧来还是不如这位火神爷给人家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卓南雁摇头笑道:“未必!大哥跟你打个赌不出三招这穿红袍的必输!” 这时满厅都是雷青焰掌上带出呼呼的风雷之声刘三宝忍不住撇嘴道:“三招?我瞧是不出三招方残歌便要遭殃!”话音未落猛听方残歌提气怒喝声若狮吼震得满厅群豪心底均是一颤刘三宝的手一抖酒杯险些脱手。方残歌身子疾滚直扑入雷青焰怀中趁着他心神微惊的一瞬已拍中了雷青焰肋下期门穴跟着铁掌顺势轻划已将雷青焰腰带划断。 雷青焰要穴被拂只觉气息紧急退两步忽觉裤子一松急忙用手提住。群豪轰然大笑之际方残歌笑吟吟地一拱手道:“雷公子承让了!”罗雪亭却不禁暗自摇头:“你胜便胜了何必划断他的裤带?”雷青焰脸色铁青怒道:“你这小子激战之时鬼哭狼嚎使诈使诈!”方残歌笑道:“既然如此请雷兄换了裤子再来比过!” 群豪听了更是笑不可抑。雷青焰脸上阵青阵白正自进退不得忽听身边飘来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雷公子胜败乃兵家之常当年高祖刘邦屡败于项羽但垓下一战大获全胜。男子汉大丈夫败了就是败了何必强争一时意气?”正是林霜月缓步走出。 雷青焰听她言语间以刘邦相喻将自己抬得老高脸上神色登时一缓忽然向林霜月躬身道:“是便依林姑娘所说今日暂且作罢姓方的咱们来日再会!”愤愤地回席落座。卓南雁眼见往昔伶牙俐齿不肯饶人的林霜月忽然变得温和柔善心下更是欢喜:“月牙儿终究是长大啦!” 林霜月已转头望向方残歌瓠犀微露淡淡笑道:“恭喜方公子旗开得胜小女子想来领教高招!”适才林霜月飘然进阁便已让方残歌惊为天人此时对面而立眼见她星眸莹明肤若凝脂方残歌心内竟没来由地慌了一慌。好在他应变极快急忙洒然一笑:“林姑娘适才赠剑贺寿方残歌心下感激不尽。怎地这时却也来出手夺剑?”林霜月摇头道:“这辟魔剑归谁我可全不在意!只是眼见公子武功卓绝便想切磋一下!” 映着阁内闪耀的烛火林霜月玉肌如雪风神楚楚真如一尘不染的姑射仙人。方残歌见她浅笑轻颦光艳照人更觉一阵口干舌燥干笑道:“能与姑娘切磋方残歌受宠若惊请姑娘动手!”林霜月见他向自己痴痴凝望不由玉面微红蓦地一声冷斥素手轻扬疾向他脸上拂去。掌势变幻有若两只翩跹玉蝶将方残歌的顶门尽数罩住。 方残歌料不到她说打便打眼见这一招变幻无方骤出不意急忙飘然退开。他武功已得罗雪亭真传动若山飞虽退不乱。林霜月一出手招式便连绵不绝左拳屈如剑诀右掌扣指如印齐向方残歌顶门拍来。 刚在席上坐稳的雷青焰眼见她这一招刚柔相济眼熟无比不禁咦了一声。原来林霜月这一出手正是他霹雳门的绝门武功“天雷地火劫”。方残歌更是大吃一惊:“原来这姑娘竟会霹雳门的武功怪不得适才她竟为雷青焰说话莫非明教竟和霹雳门有甚瓜葛?”心内电转之下转退稍慢脸上险些给林霜月玉指拂中火辣辣地甚是生痛。 林霜月一招占得先机左拳“闪电诀”右掌“雷火印”刷刷地连环攻出掌到中途蓦然一变化掌为爪反扣他胸前的幽门穴却是南宫世家的“擒龙抓”。方残歌觉得劲风罩体又惊又疑:“若是临时偷学绝无如此威力这姑娘到底学了多少家武功?”一念未绝林霜月掌化为爪爪化为指飘飘荡荡地戳了过来。一直端坐不语的石镜先生忍不住老眼一张叫道:“斗姆天风指?” 斗姆天尊为青城山道观中供奉的女神道教视之为北斗众星之母。这路指法以斗姆为名自是沉静轻灵变化莫测给林霜月这窈窕美女使来更是飘逸若仙形神皆似。方残歌心神大乱之下左肩登时被林霜月拂中。方残歌身子踉跄后退林霜月娇躯微晃已向案头上摆着的辟魔剑抢去。方残歌大惊:“她要夺剑!”顾不得左肩疼痛猱身直进翻掌一招“青猿献果”疾向剑鞘压去。 忽听林霜月嗤嗤一笑飘然疾转素手轻挥之间辟魔剑弹出鞘来冷森森的剑刃已经抵在方残歌颈下。“你、你”方残歌长剑横颈身子僵立却觉肩头渗入一股清冷森寒的劲力心下猛然一动叫道“你这可不是青城派的斗姆天风指!”原来罗雪亭和石镜先生相交甚厚方残歌对这路指法和内劲略知一二这时才知林霜月只是信手拈来将各派招式现学现用。 林霜月嫣然一笑:“是啊我几时说过要使青城派的功夫了!”望着眼前这张灿若春花般的笑脸方残歌脸上不由阵青阵白竟再难说出一个字来。“承让了!”林霜月一笑退开还剑入鞘仍旧把长剑放在桌上。众人一愣之下随即彩声四起刚刚狼狈退下的雷青焰故意将彩声拖得又高又长。 卓南雁更是瞧得如痴如醉暗道:“好厉害的月牙儿早就算准方残歌生性谨慎一上来便以耀人眼目的各派奇招先声夺人在他心神大乱之时诱他全力护剑再乘他身上破绽大露之际一招制敌。嗯这跟恩师所传的应机而动的要旨是一个道理!几年不见想不到月牙儿的武功精进如斯!” 只有方残歌自觉这一阵输得窝窝囊囊耳听得身后两位师兄正自嗤嗤笑他心底更是又羞又恼。罗雪亭却哈哈大笑:“好洞庭烟横果然调教出一个机灵万分的小丫头来!老三败了便是败了怎地还婆婆妈妈地赖在哪里?”方残歌心头一震立时又回复了凝定洒脱之风向林霜月一躬到地淡然道:“林姑娘指点这几招方残歌铭记终生!” 林霜月见他面色惨淡心内倒蓦地生出一丝不忍当下微笑还礼道:“小女子投机取巧贻笑大方!倒是方公子虚怀若谷着实让人敬佩!”不知怎地林霜月这淡淡的一句“虚怀若谷”竟让方残歌受宠若惊只觉适才大败之后的烦恼竟给一扫而光脸上光彩流溢翩然退下。 第十八节:今夕何夕 多情无情 “好啊林逸烟竟舍得让他这千娇百媚的女弟子练金风玉露功这样的苦功夫。.info[]”罗雪亭目光如炬早瞧出林霜月运使巧妙的内功正是明教艰难无比的金风玉露功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怒之色挺身笑道“明教林姑娘绝技过人哪位子弟不服便请前来领教!”卓南雁眼见林霜月卓立当场傲然四顾心内竟也替她暗自欢喜。 这时雄狮堂、霹雳门已然战败青城派石镜先生却自知弟子武功跟方残歌相差太远丐帮却未携少年弟子前来罗雪亭眼见无人上前不禁笑道:“如此看来这把剑便该归林姑娘了!”话音才落忽然剑光闪烁四道人影急掠而前四剑纵横已将林霜月围住。 罗雪亭瞧见仗剑而出的竟是南宫世家的四个年轻子弟南宫铎、南宫锋、南宫钧和南宫钦不由将脸一扳向南宫禹喝道:“怎么南宫禹你们要依多为胜?”南宫禹眼见罗雪亭目**光心底微寒登时语塞。 南宫铎却长笑一声:“罗老伯咱们事先约好的只是比武夺剑可没说好只能单打独斗!咱们南宫世家以阵法见长眼下我四兄弟不才要以一路四相剑阵讨教林姑娘若嫌势单力孤自可再选上三人一起结伴对阵。”他极善言辞明明是强词夺理居然也说得堂而皇之。环坐的群豪中不少脾气暴躁之辈已忍不住鼓噪怒骂。南宫铎却充耳不闻扬扬自得地望着林霜月道:“若是林姑娘胆小怕事不敢应战这辟魔剑还请让归我南宫世家!”林霜月却淡然一笑:“好啊久闻南宫剑阵名重当世今日有缘一会实是三生有幸!” 罗雪亭一愣之下哈哈大笑:“小丫头的脾气竟跟你爹‘半剑惊虹’一般狂傲!可若是你孤身挑战南宫世家的四相剑阵未免太过吃亏!”方残歌双目骤亮踏上一步朗声笑道:“在下不才愿与林姑娘联袂一战!”卓南雁听了这话心底蓦地窜上一股怒火正要挺身而出林霜月却淡淡笑道:“多谢公子美意小女子想独自应战!”阁外湖风轻送吹得她雪衣飘拂宛然如仙。她的语音也是轻轻柔柔的但越是这么轻描淡写越显出一股睥睨世间的傲气来。卓南雁暗自点头:“南宫铎这几人武功平平索性便让月牙儿一个人将脸露足!” 方残歌神色一窘之间林霜月已经玉手一翻自腰间拔出一把精光灿然的短剑向南宫铎笑道:“公子我可要破阵了!”南宫铎一直全神戒备但见她巧笑嫣然心神竟也一荡。猛见眼前光芒闪烁林霜月的剑如惊虹已经分心刺到。南宫铎心神大震奋力疾退胸前衣襟还是被林霜月快若追风般的一剑挑破。 好在当此之时南宫锋、南宫钧和南宫钦的长剑抖动已齐向林霜月背后刺来。他兄弟四人习练剑法多年早到了心意相通的境地出招之际几乎全都无须思索这三剑自后分刺林霜月上中下三路端地又快又狠。林霜月并不回头短剑向后斜削三剑。这三剑回削奇快无比分格三人兵刃出的脆响连成一片竟似同时刺在三柄剑上一般阁内登时一声悠长响亮的锐响。 林霜月荡开这几人的长剑只觉间不容心下微惊:“这南宫铎瞧来跟几年前一般草包那三人武功想来也跟他在伯仲之间怎地结成剑阵猛然间便功力大增?”一念未绝南宫四剑已经连绵攻来。卓南雁也觉心下怪异:“南宫剑阵竟有如此威力。月牙儿独自应战未必便能一战而胜!”凝神细瞧南宫铎四人的步法却又不是按着乾、坤、艮、巽的四相方位奔走当下全神贯注地盯住剑阵苦思破解之道。 数招之间双方各遇险情心内同生忌惮。忽听南宫铎沉声低啸四人的身形走马灯般的一个疾转。南宫铎、南宫锋身形霍然交错双剑分从左右刺来。林霜月秀眉微蹙双臂平展那短剑竟然一分为二锵然一响同时格开了双剑。众人这时才知她手中竟是雌雄双剑合则为一分则为二。便在此时南宫钧、南宫钦长剑疾飞有若双龙出海疾刺林霜月双腿膝上环跳穴。林霜月双剑正被格在外门危急之间莲足霍地在双剑上一踏娇躯借势疾翻御风仙女般地飘飞而起。 南宫铎和南宫锋扬声大喝双剑一搅疾向空中刺去霍霍剑光将林霜月的双腿尽数笼住。众人眼见林霜月身在半空无从借力这两剑自下刺上阴狠之极不由齐声惊呼。 猛然间一道黑影电闪而至曲指疾弹铮铮两响劲力到处竟将那两柄长剑荡出数尺之高。便在此时林霜月在空中陡然一弯凌空划了个圈子飘然落地。众人瞧得目不暇接那道惊呼之声未落又齐齐化作如雷彩声。 “是你――”林霜月猛一回头便瞧见了一双熠熠如星的眸子霎时芳心内便如给闪电划过的子夜苍溟一片明亮更有一片颤栗。虽然相隔数载他又高大俊逸了许多但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卓南雁!一瞬间林霜月娇躯微晃觉得自己又嵌入了那个迷醉的梦里。南宫兄弟眼见她恍然如醉齐声呼啸四剑连环疾向她身上卷来。 “是我!”卓南雁低喝声中猛地挽起她的纤手两人轻飘飘地转个圈子登时将那四剑避过。林霜月给他牵手一带便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劲力带着自己身不由己地随之疾转心下又惊又喜道:“伤全好了还练得这么好的功夫?”卓南雁颤声道:“是!”往日只能在梦里才见的人陡地近在咫尺香泽微闻霎时间卓南雁只觉心头大喜若狂什么比武夺剑、傲视群雄的念头全都丢到一边一时只想拉着她的手尽情倾诉衷肠。 蓦地听到这低沉清朗的声音林霜月的心弦一颤忽然觉着一阵害羞玉颊红生急要将手甩开卓南雁却握得很紧这一甩便没甩开。却见四周剑光闪烁南宫铎、南宫钦的双剑已怒风般地卷来但卓南雁那只有力的大手带着她向左一转急踏两步这两剑便立时落空。卓南雁侧头向她深深凝视身前剑气纵横他却视若未见眼内似乎只有她那张亦羞亦喜的绝美面庞。小说整理布于bsp; 南宫铎眼见又是这个武功怪异的黑衣少年不由惊怒交集连声呼喝四人身形游走越转越快长剑上的招数也是越凌厉。但不知怎地他四人的剑招每每都会给卓南雁在进退之间轻巧自如地避开。四座群豪眼见他二人一个白衣胜雪一个玄衣如铁在如花剑雨之中挽手进退恍若闲庭信步无不又惊又佩霎时间彩声四起。更有几个少年弟子眼见那天仙少女的柔荑给这黑衣少年紧紧攥住心底酸溜溜的难受故意将彩声喝得又高又长。 林霜月听得喝彩声先是觉得羞不可抑但心底随之又泛起几分沉醉和骄傲。她不敢瞧那火辣辣的目光低声问:“这阵法好生古怪你会破么?”卓南雁低笑道:“这不是四相阵其中暗含数种变化他四人联剑是无极四相阵。三人出手化天地三才阵。两人合击是阴阳两仪阵。各自为战时又是太极浑圆阵。太极阴阳三才四相四个阵势交互变化。你适才只依着四相阵的破法自然处处受制!”棋仙施屠龙嗜好世间诸般机关阵法卓南雁随师学艺多年虽未专心钻研阵法但胸中所学却已非同小可。 他声音虽低南宫四剑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听他几语点破剑阵奥妙四人心中都是又骇又怒南宫铎狂叫声中长剑“惊风苦雨”、“天河急浪”、“大漠孤烟”连环三势疾向林霜月刺来一剑快似一剑。林霜月冰雪聪明经卓南雁一点立时明了南宫铎剑法虽奇但她却一眼瞧出这只是太极浑圆阵的孤阵双目一亮笑道:“多谢了!”单剑轻扬将南宫铎连绵而至的三剑尽数挡开。卓南雁立时放开了她的那只纤手低声道:“反守为攻!小心那三人的天地三才阵!”他打定主意要让林霜月一人将脸露足只是指点并不出手。 林霜月嗯了一声身子翩若惊虹般地一转双剑如电直向南宫铎刺去。她剑法武功远在南宫铎之上这一全力而击南宫铎立时手忙脚乱。那三人大吃一惊三剑蜿蜒如蛇地攻了过来正是以天地三才阵攻敌救友。卓南雁忽地踏上一步双袖卷起两股疾风猛向当先扑到的南宫钦脸上抽去。 南宫钦只觉劲风扑面身形立时顿住。他四兄弟临战的诸般变化早已操演纯属南宫钦身法一凝南宫锋和南宫钧立时化成阴阳两仪阵双剑盘旋护住南宫钦身上要害。哪知卓南雁要的就是他三人这一顿他的身子霍地滴溜溜一转猛地闪到南宫铎背后挺肩在南宫铎背后一撞。南宫铎正给林霜月逼得手足无措给他一撞之下浑身气血翻涌身子踉跄前俯猛觉腕上一痛却给林霜月刺中了灵道穴长剑锵然落地。 林霜月一招得手更不停息乘着那三人心惊肉跳的一瞬穿花蝴蝶般地一个疾转三兄弟均给她的双剑刺中腕上要穴只听得呛啷、呛啷、呛啷的三声响三柄长剑依次落在地上。南宫四剑神色狼狈各自跃开半步低头看时手腕上只有一线血痕好在林霜月剑上未使真力。 “好剑法!”方残歌当先叫好余下群豪更不甘落后喝彩呼哨之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林姑娘你说好一人应战怎地来了一个帮手?”南宫铎说着向卓南雁忿忿凝视心下的骇异却远大于恼怒。林霜月眼见群雄全都瞩目过来玉面微微一红好在她素来伶牙俐齿冷冷道:“谁说他是帮手适才他可没出一拳一脚!你们若是不服自可再战!”南宫兄弟手腕中剑兀自酸麻无比哪里还能再战狠狠地盯了两眼卓南雁只得黯然退下。 南宫世家退下之后剩下的人自知再难相争。罗雪亭长笑而起:“小丫头有勇有谋得这柄剑确是名至实归!”袍袖一拂卷起辟魔剑来慨然道“东坡先生曾说生子还如孙仲谋!他老人家若是见了今日这试剑金陵的盛会必会再添上一句生女当如林霜月!小丫头过来接剑!”霹雳门和南宫世家听了此话心内万分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明教虽然素来与江南武林各派不睦但石镜先生和丐帮莫复疆眼见这把宝剑终究没有落到南宫世家手中心内反有些庆幸。 “多谢堂主美意!”林霜月踏上一步双手接过长剑却又躬身道“只是今日该得此名剑的却另有旁人!”话音才落阁中就是一乱人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罗雪亭眼中光芒闪烁笑道:“哦那人是谁?” “便是这位公子”林霜月说到这里蓦然晕生双颊转眸望了一眼卓南雁才道:“他见识武功胜我十倍得此名剑才是当之无愧!”群豪议论之声纷纷又起这回的声音却比适才还大。卓南雁心中更是一颤低声道:“霜月!” 林霜月却飘然转身横捧长剑直送到他眼前低声道:“我适才都见了你身上还缺一把佩剑!”跟着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幽幽道“剑狂之子怎能无剑?”卓南雁知道林霜月的性子骄傲而害羞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真需要不小的勇气。他却不愿让林霜月僵在这里而“剑狂之子怎能无剑”这八个字更让他心底腾起一股豪气翻掌便将长剑接住。 二人四目交投之际卓南雁瞧见她那近乎透明般的玉靥上流动着两抹微红明如秋水的美眸中却闪着一层妩媚的清波胸中登时一荡忽然觉得心内正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林霜月却觉着一阵害羞将长剑直送入了卓南雁手中慌忙转身回坐。阁中立时又荡起阵阵嘈杂之声有人惊奇有人佩服而方残歌、雷青焰诸多少年才俊心底却是酸溜溜的一片。 便在此时蓦地只听有人扬声高叫:“且、且……且慢!”声音未落一人身形电闪疾落到卓南雁身前五指暴吐直向长剑上抓去。(..info)正是南宫世家的二先生南宫禹。罗雪亭神色一冷正要出言叱喝忽见卓南雁脚下微错南宫禹这招“懒龙抱珠”登时抢空罗雪亭心中一动:“这怪异少年平白无故地得此名剑必然引得众人妒忌南宫禹这一出手正好让众人瞧瞧他的身手!” 南宫禹一抓走空心中更恼口中叫道:“你、你有没有……本事得、得剑可、可得过我……这关!”他口中磕磕绊绊双掌却快如狂风这一句话的功夫“玉龙垂尾”、“乘雷而起”、“扶摇九霄”连环三势已脱手而出。林霜月秀眉一挑便待拂袖而起罗雪亭却低笑一声:“不必急他应付得来!”却见卓南雁身子有若行云流水般地一个疾转南宫禹这三招急攻竟全给他在间不容之际从容避过。 “这南宫禹武功虽高却是性急如火只有惹得他心头火起才能一战而胜。”卓南雁闪退之间心念电转当下将龙虎玄机掌法中的一招“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施展开来。这一势取意“洗练品”虽为避敌妙招但空幻灵动每一招都是似避似接闪中寓攻。 卓南雁左掌斜捧长剑右掌当胸在阁中绕出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圈子趋避之间双目却咄咄如电地直盯着南宫禹目光中尽是挑战之意。南宫禹连攻几招都被他从容避开给他眼神一激登时怒气勃狂啸一声宛如苍龙长吟袍舞爪飞之间带起阵阵疾风“擒龙手”的最后七招已然一口气地急攻而到。 众人眼见须皆张的南宫禹似是身化怒龙铁爪舒卷开阖荡起如山爪影无不骇然变色。但奇的是卓南雁仍不出手连使“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乘月返真”三势身形飘忽捉摸不定真如潭映春山、镜照明月。群豪瞧得心神摇曳竟连喝彩也忘了。阁内一时只听得南宫禹一声猛似一声的呼喝之声满厅烛火给他奋袂狂舞带起的掌风扰得忽明忽暗更增威猛声势。 瞬息之间南宫禹急攻了七招卓南雁脚下转了四五个圈子才将这七招堪堪避开。但南宫禹这七招一招猛于一招二人的距离也是一招近于一招到得最后那招“鹤腾龙伏”施展开来之后两人已然间不容尺呼吸相闻。这“鹤腾龙伏”刚柔并重实为南宫禹毕生功力所聚爪风荡起引得卓南雁衣袂长齐齐向后飞起。 “给你!”卓南雁忽地低喝一声扬手便将长剑向南宫禹抛出。南宫禹眼见那样式高古的长剑直向自己怀中送来霎时心中大喜若狂:“这小子武功虽怪却终于抵不住我这一轮疾攻!”双抓疾翻紧紧扣住了剑鞘。便在此时卓南雁的双掌翩然施出正是那招“俯拾即是著手成春”。这一招举重若轻自然流畅南宫禹才抓住宝剑心头狂喜之下猛觉胸前一麻已被卓南雁扣住了胸前要穴。本来他武功奇高若真是全力一战未必便输与卓南雁但大怒大喜之下心神微松登时为卓南雁所乘。 南宫禹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双掌酸麻长剑直向地上落去。卓南雁不等长剑落地单足轻挑长剑在空中潇洒地翻了筋斗平平落在了他的手中。这几招兔起鹘落自南宫禹以七招疾攻到卓南雁施展巧招破敌都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众人瞧得心旌荡漾顿了一顿才忍不住震天价叫好。 罗雪亭更是喜得如饮醇酒缓步上前单掌在南宫禹肩头轻拍笑道:“老弟这一回又当如何?”内力到处南宫禹穴道自解。这时候南宫世家这位二当家的脸色紫红一片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罗雪亭目光如电却向卓南雁扫了几眼忽然大咧咧地笑道“南雁你年纪轻轻怀此名剑为天下武林所妒反为不祥不如还将此剑献给老夫!” 罗雪亭一直息事宁人此刻却忽向自己张口索剑卓南雁心中微觉奇怪。但他本也无意此剑便将长剑恭恭敬敬地递过去道:“此剑本为石镜掌门送给堂主的寿礼晚生也正好借花献佛!”罗雪亭眼中闪出一片赞许之色慨然道:“好!旁人送的寿礼我可以不收小老弟独占鳌头我这寿星佬说什么也得领你这份情!”接过长剑命二弟子孙残镜将长剑收起。 当下摘星阁内筵宴重张群豪归座。罗雪亭要卓南雁来坐在席卓南雁推辞不过却道:“那便让晚生的结义兄弟一同过来!”罗雪亭听得这武功奇高的少年还有一位兄弟更想见识结纳一番。刘三宝喜滋滋地走上前来跟卓南雁一并坐上席登觉扬眉吐气。众人想不到卓南雁这样矫矫不群的人物竟会跟这样一个满脸稚气的孩子义结金兰心下更是暗自称奇。 当下卓南雁便在林霜月身边坐了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但不知怎地林霜月的神色已回复了往昔的冷傲淡漠对他更是一派冰霜。推杯换盏之间他不住向林霜月望去却见林霜月倒跟罗雪亭、莫帮主几人略略应酬但那双美眸却连瞅也不瞅上他一眼卓南雁心中不免泛起阵阵轻愁。 南宫世家和霹雳门适才铩羽而归这时不免落落寡欢。石镜先生、丐帮莫帮主却是喜形于色。席间辛弃疾纵论天下大势众人不免感慨万千罗雪亭更是极倡江南武林四海归心的大义莫帮主和石镜先生高声附和南宫禹和雷青焰虽然神色漠然却也没有明言抗争。 酒过三巡罗雪亭忽向卓南雁道:“小老弟你随我出来一趟!”领着卓南雁的手走出摘星阁。夜幕深垂浩瀚苍穹上只挂着几颗疏朗的微星便显得格外寂寥。那一轮皓月早升起来清亮得似是刚给天河的水洗过。两人兀立在玄武湖畔摘星阁内起伏的笑声隐隐传来但给对面浩淼的烟波一衬登时显得渺小虚幻。 良久罗雪亭才一叹:“老弟你这身武功很好尊师是谁?”原来棋仙施屠龙归隐庐山多年传给卓南雁的剑法掌法又加上了不少近年悟得的新招便连罗雪亭的如炬法眼也没瞧出他的师承派别。卓南雁倒不再隐瞒将数年前易怀秋写给罗雪亭的书信递了上去。 “风雷堡易怀秋?”罗雪亭借着些微的月色瞧见了信封上的刚劲挺拔的几个大字立时一惊展信细读更是双手抖颤声道:“你、你竟是卓藏锋卓盟主之子?”卓南雁默然无语地解开衣襟露出胸前的明教火焰纹身。 罗雪亭盯着他胸前闪耀的火焰眼中光芒如电闪动沉沉道:“英雄有后!苍天有眼!”蓦地仰头大笑老眼内泪花涌动。 卓南雁叹道:“当年风雷堡被龙骧楼袭杀晚生受易伯伯嘱托本当来投奔堂主后因机缘巧合被师尊施屠龙收为弟子……”当下便将当年遭遇简要说了谈及易怀秋惨死厉泼疯遭劫他虎目之中登时又迸出精光一字字地道“晚生这便要去一趟龙骧楼!” 罗雪亭沉声道:“你要去救厉泼疯?”卓南雁点头道:“晚生更要给易伯伯报仇雪恨!”易怀秋眼中精芒乍闪道:“你要刺杀完颜亨?”眼见卓南雁凝立不语他才徐徐叹道“你武功虽高但要对抗‘沧海龙腾’这天下第一人却还远远不及!”卓南雁却道:“要杀一人未必全靠武功。”罗雪亭向他深深凝视道:“你要潜入龙骧楼?” 一阵微风拂来那轮月在舒卷的片云中忽隐忽现湖上银光闪烁便多了几分凄然迷离之色。卓南雁长吸了口清冷的夜气道:“终究要试试!” “那只是一条死路!”罗雪亭的话语霍然变得冷冰冰的仰头望着月亮周围那层白晕叹了口气才慢慢道“日晕而风月晕而雨明日只怕要有一场风雨啊!”一语说罢蓦地振衣而起大步流星地向摘星阁走去。 “久闻雄狮堂主苦撑江南武林危局对抗龙骧楼多年为什么我说出要卧底龙骧楼他却忽然变得如此冰冷?”卓南雁望着这位气吞斗牛的老盟主飘然走远心中蓦地腾起万千疑思。他一个人伫立湖边眼望着银波流淌心底觉得百无聊赖暗道:“难道我来这里竟是来错了罗雪亭只不过是个徒有虚名之辈?”回思初遇此人这罗雪亭或是豪气千丈或是出言诙谐却是个心雄万仞、难以揣摩的奇人。 怔怔地立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蓦地听得一缕柔和的箫声随风飘来卓南雁猛一回头却见铺满银色月光的覆舟山顶却有一袭窈窕的白影正自抚箫而吹。“霜月!”卓南雁双目一亮立时腾身而起直向山顶掠去。 覆舟山不算高以卓南雁的绝顶轻功更是片刻就掠了上去。但这片刻功夫卓南雁还是觉得好长好长。林霜月正悄立山巅虽只让他看到半张侧过去的俏脸但雪裳霜袂云鬓风鬟借着月色已觉丰神绝代。在他眼中只因林霜月在这满天的月色蓦然都清亮明丽了许多。 自他向山上掠来时那箫声便倏忽低了下来在夜空中若断若续伴着柔柔风声和溶溶月色更显得说不出的轻婉柔媚。卓南雁立时呆在那里这样的人物这样的箫声这样的月色不正是妙绝人天的一袭梦境么?他凝立山顶竟不敢稍动只怕自己略一莽撞便惊破了这美梦。 过不多时那箫声终于渐低渐息余韵却在山顶袅袅不绝。卓南雁轻叹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月牙儿再吹一曲成么?”林霜月才回眸望了望他淡淡地道:“我只是想将用箫声唤你过来。再吹一曲便会招来些不相干的俗人了。”这时她转过头来借着皎洁的月色那流波美眸宛如两汪给初月笼照的清泉水波月华在那里盈盈闪烁美得不带丝毫人间烟火之气。 卓南雁见她脸上虽然还笼着一层高傲矜持但神色间已不似席上那样冷漠忍不住轻笑道:“适才席上为何那么冷冰冰的?”林霜月嗤的一笑:“跟你在一起我从来不都是这般冷冰冰的么?”两人自幼相处时都是毫无拘束此时久别重逢反倒各自有些矜持。直到林霜月这破颜一笑二人才拘束顿消。 眼见她那娇靥上雪肤娇嫩细润便如刚刚绽开的白莲花瓣卓南雁不由呆了一呆忍不住痴痴道:“月牙儿你……你好美!”林霜月玉面微红嗔道:“几年不见一见面便这么胡言乱语!”顿了顿才问“这些年来你过得好么?” 当下二人并肩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絮叨起往事来。果然卓南雁走后不久林逸烟便即出关这位明教日尊教主却从来都对自己的侄女甚是宠爱。他出关之后眼见林霜月苦修“金风雨露功”之后武功精进大喜之下竟将她收为弟子这一来林逸虹便再不能为难女儿。 林霜月得了“洞庭烟横”亲传武功功力自是突飞猛进。而林逸虹修炼神功有成出关之后自然野心勃勃。这一回林霜月奉教主兼师父之命亲来建康一是要崭露头角二来便是要给潜伏多年的明教扬威。行到建康正好瞧见南宫禹一行林霜月恼那南宫禹不可一世便巧施手段盗了他的宝剑。 卓南雁想起林霜月逼着南宫禹自认去勾栏买笑一事忍不住脸含笑意便又问她适才为何抛出宝剑故意惹得石镜先生和南宫禹当庭相斗? 林霜月皎洁如玉的脸上立时浮出一丝忧郁之色叹道:“这也全是师父的主意。他心内素来瞧不起江南各派武林常说他们乱成一团才有咱们的机会!”卓南雁哦了一声对林逸烟的话颇不以为然但想到适才林霜月的精妙武功心内又不禁替她万分欢喜拍着腿笑道“原来是林教主亲自传你的武功怪不得这么厉害!连罗雪亭都没口子地夸你生女当如林霜月生子当如卓南雁!” 林霜月晕生双颊呸了一声道:“又来胡说了罗堂主可没说那后一句话。”她性子害羞怕他接着胡缠下去淡淡一笑岔开话题道“除了我给教主收为弟子的还有一人你猜是谁?”卓南雁愣了一愣忽道:“难道是余孤天?” “真有些鬼机灵!”林霜月美目流波笑道“你这天小弟不能言不能语的其实也是绝顶聪明给教主收为弟子后更是刻苦练功进境神。但半年之前余孤天却借巡查各处分舵之机不辞而别至今杳无音讯。” 卓南雁听得余孤天竟独自逃出了明教心头一震想起余孤天那古怪的眼神不由道:“这天小弟其实也是个怪人心底也是藏着万千心事的可惜咱们却全然不知。”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道“令堂找到了么?” 林霜月的笑容陡然凝住慢慢垂下头来幽幽道:“只怕娘再也找不到了!我猜也只有师父知道娘在哪里。”想到童年时看到的那一幕脸上蓦然一红暗想“师父收我作徒弟是不是也为了娘的缘故?其实师父和爹爹心里似乎装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事哎我……我又何必去知道!” 卓南雁听她言语愁苦也不便深问便即转开话题说起自己在庐山的岁月往事。这几年绝顶深林的静修岁月本也无甚波澜但他要逗她开心故意说得俏皮写意庐山的清风冷雪、浓雾急雨的诸般情形和练功中的各种艰辛给他添油加醋地说起来倒听得林霜月饶有滋味。她闪着那双明澈的美眸静静倾听渐渐地愁云渐去不住格格娇笑。 听他说起自己内伤已愈林霜月双目一亮纤纤素手抚弄着那把玉箫笑道:“好啊你的伤全好了这把冷玉箫想必也没什么用了。”卓南雁一愣问:“什么冷玉箫?” 林霜月白了他一眼道:“我一直惦记着你的热病谁象你早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这冷玉箫是师父的至宝乃东海万载冷玉所制。我听说这东海冷玉能定气凝神专止诸般热毒便苦苦要了来预备着送你的可是你这时想必是不稀罕了。” 卓南雁听得心中热忙道:“谁说我不稀罕!”似是怕她反悔一把抓过玉箫来却见那箫通体玉白润泽尾部却有一条暗红的纹理俨如美女樱唇留下的印记。他抚着那玉箫只觉入手清凉沁人忍不住轻声道:“只要是你给的无论甚么在我眼中都是宝贝!” 林霜月脸上光彩流动素手握住玉箫的另一端轻声道:“那你过得十年八年还会当它是宝贝么?”卓南雁心中热眼见她那抚着玉箫的春葱五指说不出的细润白皙几与那雪白的玉箫颜色融于一体忍不住一把握住了沉声道:“这一生一世都是我的宝贝!”林霜月芳心微颤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幽幽道:“这些年来我好想你!” 卓南雁只觉手中的那春纤玉手细腻温软听了这话更觉心中热潮翻涌摩挲着那柔荑轻声道:“月牙儿一年之后我必来娶你为妻!咱们一起啸傲云霞再不分开!”林霜月美眸溢彩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娇羞无限。只是他的话太过火辣直白了扰得她的芳心噗噗乱颤甜蜜、娇羞和憧憬一起涌来竟让她想不起说什么是好。 望着这张似是蕴集了百花精魄的娇媚面庞卓南雁心中忽地一阵热只想带着她远远避开这纷乱的浊世什么恩仇大怨、家国纷争统统抛在一边。但这念头只是略略一转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沉沉道:“等我一年功夫只要我还能活着从龙骧楼回来!”林霜月的素手微微一抖芳心霎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颤声道:“你……你当真要去龙骧楼?” 卓南雁缓缓点头。他性子沉实心底越是漏*点澎湃外表越是拼力压抑想到此去龙骧楼凶险难测胸中涌动的热潮也渐渐止息。林霜月见他说得毅然绝然声音也惶急起来:“那沧海龙腾是个厉害万分的人物!师父那样目空天下的人谈起他也是带着三分忌惮三分佩服。你、你何苦前去犯险?”卓南雁的眉毛皱了皱淡淡道:“我答应过厉大个子要去救他更要给风雷堡的众多兄弟报了这血海深仇!” 林霜月转头向他深深凝视柔声道:“为了我你能不能不去?”卓南雁身子一震眼见那双明眸蕴着一抹娇羞和一抹浓愁更有款款深情心中波澜起伏猛然挥手便将她搂入怀中。林霜月啊的一叫微微一挣但觉卓南雁的臂膀坚硬如铁一股强烈的男子气息涌来她的娇躯立时微颤起来芳心内似有一只小鹿乱撞便软倒在他怀中。 软玉在怀更有一股似花似露的甜香自她秀内和衣领间幽幽传来卓南雁愈如醉如痴。她一触到他火热宽阔的胸膛却觉羞不可抑嘤咛一声抬起头来道:“我好怕你答应啊我不想让你有丁点闪失!” 这娇声轻唤立时将卓南雁从迷醉中警醒。他昂起头来大口吸着清凉的湖风缓缓摇了摇头。 林霜月怔怔瞧他片晌忽觉心底无限黯然轻轻自他怀中挣出明艳绝伦的脸上愁绪更浓淡淡地道:“我也真是傻你何去何从跟我何干?你要去哪里便也由着你吧!”卓南雁一愕不知她为何刹那间冷了下来。他虽然聪明绝顶却对小女儿的细腻心思丝毫不晓还不知道自己适才毅然决然的言语竟已大大伤了林霜月的芳心。 瞧着他那呆愣愣的神色林霜月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恼意明眸欲掩幽幽道:“反正我心底的忧愁烦恼人家是一丝一毫地也不放在心上!”说罢昂望了一样天心皓月似是要把满空朦胧凄美的月光一起收束心底幽幽叹道“今夕何夕见此邂逅。今晚能与你一会我……我已很是欢喜!”蓦地雪袖一拂转身便向山下行去。 “月牙儿”卓南雁眼见她凄然转身之际长长的睫毛上珠光莹闪忍不住叫道“你要到哪里去?”林霜月却不答窈窕的身影飘然几晃便落到了山腰隔了片刻却有一丝叹息在空中远远传来:“可要记着照顾好自己更要记着你的话!”卓南雁抢身上前却是空山余音芳踪已渺。他听那声音娇柔凄婉如怨如诉心中立时一阵刺痛手抚那温凉的玉箫浑身突突抖心底的悲痛忽然无可抑制地膨胀起来。 第十九节:龙韬奇诡 天下谁雄 便在此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绝色佳人软语哀求你这厮竟不为所动真真是铁石心肠绝情无义!” 卓南雁不想有人悄没声息地到了自己身后大惊之下斜斜跃开一步却见罗雪亭双手背后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卓南雁双眉一拢怒道:“你这贼老头身为武林宗师怎地却偷偷摸摸地窥人隐微?”恼羞成怒之下出言毫不客气。 罗雪亭却捻髯笑道:“是么?老夫要怎样便怎样可从未觉着自己是狗屁劳什子宗师”说到这里笑容一敛声音霍地低下来“况且派人潜入龙骧楼那是何等艰险之事老夫怎能不小心谨慎?” “潜入龙骧楼?”卓南雁心内疑惑低声道“愿闻其详!” 罗雪亭叹道:“你可曾听说过武林三大禁地之说?”卓南雁微微点头道:“江湖传言当今武林以无极诸天阵、九幽地府和海外逍遥岛为三大禁地擅入者有去无回。”罗雪亭笑道:“不错这三处禁地各有其深险难测之处但若说真正的禁地这三家可都比不得金国龙骧楼!” 他仰头望了望头顶明月似乎深陷沉思顿了许久才道:“十几年来龙骧楼一直在与我江南武林争斗之中稳占上风。自完颜亮篡位登基之后龙骧楼先是隐忍了半载随即龙骧楼主完颜亨却忽然得了金主完颜亮的重用龙骧楼也自南阳被召回金国京师其势愈咄咄逼人!” 谈及龙骧楼卓南雁心底的情丝烦恼渐渐消散急道:“怎么龙骧楼已被召还金国京师?”罗雪亭道:“想必你还不知完颜亮素怀异志篡位之后看中了当年的燕京俯视中原的险要形势便将金朝京师自偏处一隅的上京迁到了燕京号为中都。过了不多时日便将‘沧海龙腾’完颜亨及其所率的龙骧楼调回中都。” 卓南雁点了点头心内若有所思:“这金主完颜亮登基不久便将都城从旷野偏僻的上京迁到中都燕京虎视中原其志不小!”罗雪亭又道:“龙骧楼迁到中都之后更加锋芒毕露侦骑四出遍及天下除了咱们大宋便连西夏和吐蕃也全在其监视之下。”说到这里他声音愈低沉。其实他武功早趋化境心识展开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全在他心神笼罩之内。但此刻渐渐说到正题仍不禁小心翼翼。 “数月之前我得了密信龙骧楼正自暗中筹谋一场名为‘龙蛇变’的惊天密谋若得顺当施展我大宋必然损失惨重。只是这‘龙蛇变’之谋到底详情如何我们却全然不知!老夫早想派人潜入龙骧楼只是这卧底龙骧之人非但要武功高更要智勇双全心性坚忍却要我到哪里去寻?”说到这里罗雪亭不禁连连叹息。 卓南雁早听出了他言语中的激将之意但仍是忍不住长笑一声道:“堂主南雁愿往!”罗雪亭沉声低笑:“卧底龙骧楼本为九死一生之事但你武功过人胆气和机智更远在常人之上自你巧破剑阵大胜南宫禹之后老夫便相中你了!只是这事委实干系重大老夫可不能草率而定。适才我便暗中‘偷偷摸摸’地窥了你的隐微呵呵果然心如铁石是个能成大事的好汉子!” 卓南雁这才知道为何这武林宗师偏要暗中偷看自己想到和林霜月的柔情细语全给他瞧在眼内面红耳赤之余又暗自庆幸:“霜月脸皮忒薄亏得不知这老头在一旁窥探不然只怕要羞死了。嘿这古怪老头子豪迈得离了谱也真是丝毫不将世俗礼法放在眼内。” “老夫还要罗嗦一遍”罗雪亭说着向他深深凝视“你再好好想想当真甘冒千难万险身入龙骧楼刺探龙蛇变之秘?”卓南雁凛然不语却将头重重一点。 罗雪亭目光灼灼地盯了他片刻忽然俯身向他叩头而拜。卓南雁大吃一惊急忙伸手搀扶但触手之间只觉这老头子浑身犹如铁铸难以撼动分毫。他忙要身跪倒罗雪亭却出指如电在他双膝上一扫卓南雁登觉双腿僵直。罗雪亭却道:“我这可是替大宋百姓给你磕的头你不得避让!”不管不顾地给他砰砰连磕了三个头才翻身站起。 他才一起身卓南雁便觉膝间穴道上的微麻之感已一闪而逝心内愈佩服这罗雪亭内劲收委实到了玄之又玄的境界微一凝思忽道:“堂主既然已知道了这龙蛇变的来由想必龙骧楼内已有了咱雄狮堂的内应?” “不错!”罗雪亭点了点头面色愈凝重道“他潜入龙骧楼已有三年半年之前他给我传来了最后一个消息便提到了这龙蛇变之秘!但自那之后他便忽然杳无音信。我猜他若非已遭不测便是落入一个极大的困境之中。这也是我派你潜入龙骧楼的另一个缘由!” 卓南雁问:“那人是谁?”罗雪亭缓缓摇头:“一别三载他在龙骧楼内用的姓名位居何职我已全不知晓!”眼见卓南雁满面惊讶之色便淡淡一笑“每一次他给我传递密讯都是经过两三道人手辗转传来这密讯上若是写明他在龙骧楼内的姓名职位万一落入龙骧楼之手他岂不就呜乎哀哉?” 卓南雁点了点头道:“那他生得什么模样年岁多大?”罗雪亭蹙眉道:“他岁当壮年模样却是普普通通便是让你看得两眼再混入人群你也未必能再认得出来!况且他冒险投入龙骧楼胡须、口音、衣着必然早已大变。” “这可奇了”卓南雁不禁苦笑起来“那你让我如何跟他相认?”罗雪亭目光骤然一闪:“他名字可变外貌可易但武功却变不得!这便是他的独门武功梦回神机爪!”身子霍然跃起大袖翻飞双手化掌为爪一路精妙爪法施展开来抓、戳、扫、勾忽而曼妙飘逸忽而又诡奇狠辣看得卓南雁目眩神驰。 罗雪亭一路爪法使完又给卓南雁细细讲解了几招精妙招式才道:“这是他家传的拿手武功江湖之中也只他一人习得。你识破他这爪法之后便可跟他说出接头切口‘三更惊回千里梦’他便该答‘头白弦断少知音’!这两句诗化自岳少保的《小重山》乃是三年前我跟他离别时所作既是赠言又是给他特制的切口便是残歌他们也不知晓。” 卓南雁一一记下。罗雪亭又道:“天色太晚了咱们回去免得旁人生疑!” 全文字版小说阅读更新更快尽在支持文学支持!摘星阁内众人剧饮方酣兀自热闹非凡。卓南雁四顾之下果然不见了林霜月的倩影知她必已离去。卓南雁心底才生出一种隐隐的痛楚:“她这么骄傲任性给我硬邦邦地回绝了心内不知如何难受她……她还会不会再搭理我?”登觉眼见的诸般热闹全成了跟自己毫不相干的虚幻之物。 一时群豪尽兴痛饮半夜方罢。卓南雁更是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当晚他和刘三宝兄弟二人便给请入雄狮堂内安歇卓南雁给刘三宝搀到了床上便即呼呼大睡。 翌日清晨卓南雁忽听窗上响起啪啪的三声轻响他一惊而起飞身跃出却见前面有道身形快如疾风一闪而逝。卓南雁提气急追这些年来他随着施屠龙屡攀绝顶轻身功夫早已炉火纯青九宫炼气局的内劲展开当真快若风驰电掣。但任是卓南雁如何奋力疾奔前面那人却总是离着他那般远近远远瞧着那人举步落足悠闲自若但身法却快似仙人御风就如一道青烟般在前面忽隐忽现。 二人一先一后绕着雄狮堂转了两个圈子那人霍地止住脚步回过头来却是罗雪亭。卓南雁立时凝住脚步两人对望一眼不禁齐声大笑。罗雪亭见他疾奔疾停之下依然笑得欢畅自如点头道:“很好!这份机灵明白还有这手轻功危急时刻或能救你一命!你跟我来。”领着他走入后花园。 朝阳藏在灰蒙蒙的云蔼中没有一丝亮色时辰还太早后花园中一片悄寂。罗雪亭举头望了一眼昏溟的日色沉沉道:“我知道你必要问我令尊当年遇难的详情!”卓南雁的目光在晨风中乍然一紧直直盯了过来。罗雪亭道:“当年秦桧初掌大权祸害忠良四海归心盟几日之间风流云散令尊心灰意冷之下萌生退意便携着你母子和几大部属飘然远隐。嘿他性子刚硬也不与我商议只留信一笺说他不忍看江南涂炭要北上隐居中原。我得讯之时还不知他一家已在悄然远赴风雷堡的途中。我找他不到却得到紧要密报秦桧爪牙已和金国权贵联手正要对他下手。秦桧遣来的是号称‘吴山鹤鸣’的大内绝顶高手赵祥鹤。自金国远途赶来的却是大金国的不世高手、龙骧楼主完颜亨原来这次联秦灭卓全是完颜亨的全力筹划……” 卓南雁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道:“完颜亨身为金国权贵竟敢来我大宋厮杀?”罗雪亭冷笑一声愤然道:“那又怎样?其时赵构那皇帝佬一心与金国议和。为了议和不惜让秦桧那狗贼以宰执之尊代替皇帝向金使跪拜行礼。那时宋金之间和议将成总有金使汹汹而来气焰好不嚣张。完颜亨便是赶到大宋来杀人放火秦桧自然也会百般迎奉。何况完颜亨这回要杀的这人却是秦桧的眼中钉四海归心盟的盟主卓藏锋!”卓南雁低叹一声不再言语。 “我素闻‘沧海龙腾’完颜亨的大名大惊之下急忙设法阻拦。只是那时江南武林也给秦桧挑唆得乱作一团地自相厮杀却无人响应!老夫纵马狂奔了一夜一日生生累死了我那匹宝马雪狮子却终于在道上拦住了完颜亨!我跟他一番厮杀自黄昏直杀了整整一夜。”罗雪亭说到这里眼中精芒乍闪“呵呵那晚无星无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一战斗智斗力老夫至少有八次机会死在他手上好歹还是一次次地险中得脱真可说是九死一生。那实在是老夫平生最惊最险却又最为快慰的一战!” 卓南雁听他说得豪气横飞心中也涌起阵阵热潮暗道:“不知那是怎样的一战!而罗堂主如此目视霄汉之人也对完颜亨又敬又佩这沧海龙腾更不知是何等样人!” “激战一夜天光大亮之后我终于拦他不住给完颜亨从容逸去。“罗雪亭说着怔了一怔似是倏忽间回到了那惊心动魄的薄溟摇头苦叹道“凭我那时的本事也实在难以胜他。但经此一战完颜亨真气大耗三五日内必然无法再战剑狂卓藏锋。后来听说你母子均是身子病弱令尊卓藏锋闻得南宫世家藏有疗伤圣药千载仙芝便命手下护送你母子继续赶路自己独自去南宫世家取药。”他说的这些卓南雁已自厉泼疯口中听过。他知道后面的才是父亲生死之秘登时凝神静听。 “数日之后听说卓藏锋顺顺当当地直闯到了南宫世家后来他们言语不和动起手来卓藏锋将南宫世家杀得天翻地覆却也没有取得仙芝。我知道完颜亨必会跟去南宫世家寻机出手便也急急赶去不想却在天柱山下遇到了‘吴山鹤鸣’赵祥鹤”他的老眼中登时星飞电闪般地迸出一蓬光来冷笑道“那是老夫第一次跟这秦桧鹰犬交手!”卓南雁听他言语冷肃忍不住问:“谁胜了?” 罗雪亭脸上肌肉牵动一下沉沉道:“就算是我吧!”跟着又狠狠摇头“就算个屁!这厮好不奸猾跟我拼杀半日便假装不敌狗一般地跑了。原来他只要困我半日使我难以分身前去相助卓藏锋!呵呵说到武功这厮的控鹤手、空穴来风劲法都是当世一绝说到机智也是谋深虑远、统御群英的第一等人选可就是让老夫厌恶无比想必他为人卑劣的缘故! “而就在此时卓藏锋杀出南宫世家之后正遇上精力已复的完颜亨。因了赵祥鹤这一阻我无缘得见归心盟主和龙骧楼主这绝世一战。据说他二人在渺无人踪的绝顶峰头激战了两日两夜。可惜龙骧楼主完颜亨后来从不与人说起那一战天下之人便谁也不知那一战谁胜谁负!但自那惊天一战之后卓藏锋便即不知所踪……”卓南雁见他叹息不语急道:“那后来如何?我爹爹便再没有讯息了么?” 罗雪亭举头望着晦暗的苍溟黯然道:“没啦!后来传言甚多但我一一细查却全是无稽之谈!剑狂卓藏锋真真就如一股狂风在世间打个旋便飞走了不知所踪更没留下丁点痕迹!而当初他留书与我也只说是避居中原却未说出风雷堡这详细地方多年来我一直苦寻你母子踪迹而不得。若非今日亲见了你本人和易怀秋的书信还当你一家三口均已遇难!” 卓南雁登时愣住。一十六年前就在自己不足三岁的时候沧海龙腾、吴山鹤鸣、狮堂雪冷和自己的父亲剑狂卓藏锋这四大绝顶人物竟进行过一连串惊世骇俗的连环激战而最终的结果却是父亲的杳无踪迹。他心内却还燃着一丝儿的亮光轻声问:“既然没见我爹爹的踪迹那说不定他还在世间!”罗雪亭颌下花白胡子抖了抖虎目之中莹光闪烁道:“或许是吧……但若令尊真在世间以他风骨岂能深隐一十六载不见自己妻儿?” “完颜亨原来都是完颜亨的算计!”想到待自己最亲热的易怀秋、季峦和父亲之死全与此人相关卓南雁蓦地仰天笑道“龙骧楼我又焉能不去?”罗雪亭冷电般的目光却倏地射了过来沉声道:“你可万万不要忘了此去龙骧是刺探龙蛇变之秘!若是贸然出手行刺完颜亨反而坏了大事!”卓南雁本觉胸臆间热血如沸听了这话瞬息间便冷定了下来低声道:“那我何时起身?” 罗雪亭目光四顾低声道:“就在明晚!”当下便给卓南雁细细讲解龙骧楼诸坛口中的厉害紧要角色卓南雁一一铭记在心。沉了沉罗雪亭又道:“那一战之后我无日不在暗中思量揣摩完颜亨的武功。这十几年来虽无大成却有小得!我这便将新悟得的六阳断玉掌传授给你!这掌法只有三招未必比棋仙施屠龙传你的功夫高明但阳刚劲猛到了点子上或能救你一命!” 卓南雁听这武林宗匠巨子说要传授自己武功眼光登时一亮忽闻身后传来细微之极的两声脚步正要回头却听罗雪亭叫道:“方老三你来便来了怎地还偷偷摸摸的?” 山石后立时闪出方残歌俊朗而又尴尬的一张笑脸:“师父这六阳断玉掌可是您近年所悟的绝学弟子几次想学都学不成呵呵这时终于有缘一窥全豹!”罗雪亭嘿嘿笑道:“我不传你是因你功力不够!既然如此你便在一旁瞧瞧也成!”说着双掌缓缓翻转他本来干巴瘦小的一个老头这时蓄势待却给人一种壁立万仞的逼人气势。猛见罗雪亭身形游走掌势起伏已将这掌法仅有的三招“断流势”、“玉碎势”、“无争势”依次施展开来。 卓南雁知道六为阳极之数单听这六阳断玉掌的名字便知必为阳刚之极的掌法。但奇的是只见罗雪亭大袖轻舞掌势挥洒但他进退盘旋之间竟没有任何风声便连脚下的青草落叶都没有一丝抖动。待他三招使完微微一沉身旁两块瘦硬挺秀的假山岩石忽格格作响蓦地坍塌下来化作一片碎屑残沙。卓南雁和方残歌二人目瞪口呆想不到这样无声无息的掌法却能有如此威力当真至阳至刚沛然难御。罗雪亭却叹道:“只因这掌法太过刚猛一经施展极为耗损内力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切不可用!”当下便将这三招精义仔细教导。 这三招掌法势道沉雄“断流势”含截江断流之意“玉碎势”取意玉石俱碎“无争势”则寓意此招一出天下再无纷争。方残歌练到第二招“玉碎势”时便觉胸闷气沮但他却不肯半途而废再勉力修习那第三招“无争势”使到中途忽觉丹田气息翻涌眼前黑险些栽倒。 罗雪亭反手拍在他背后夹脊穴上内力到处方残歌浑身气血一定才立身站稳。罗雪亭长叹一声:“早跟你说了你内力不足强练此功有害无益!快快静坐调息。”方残歌再也不敢逞强缓缓坐下才觉气血渐渐凝定。 六阳断玉掌的精要全在内力流转和使力运劲。罗雪亭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不由令卓南雁如痴如醉。他自身已积聚了数十年的充沛内力练这六阳断玉掌却还稍觉从容半日之间终于将这三招掌法演练纯熟。猛听他长啸一声双掌盘旋已将这三招从头施展开来劲气舒张之间宛若怒龙天降地上碎石乱屑如遭狂风吹袭起落不定。随着他掌上劲气猛然一收满空乱石忽然齐齐坠地。卓南雁收势之后也觉气息鼓荡额头上的汗珠如水滚下足见这三招掌法何等艰深耗力。 一扭头却见罗雪亭在一旁微笑不语卓南雁忙道:“罗堂主晚辈这掌法尚有什么不足么?” “你武功已到一流境地年纪轻轻已算难得的紧了。”罗雪亭眼中精芒闪烁沉声道“只不过却还差着半筹!”卓南雁忙道:“差在何处?”罗雪亭却道:“小老弟可知我这掌法得自何家经典?”卓南雁茫然摇头。罗雪亭缓缓道:“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卓南雁一愣随即接着念道:“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原来罗堂主这掌法竟是得自老子的《道德经》。”话一出口隐隐地又觉得不对《道德经》力倡柔静无为罗雪亭怎能从中悟出这等至刚至猛的掌法? 哪知罗雪亭却一笑点头:“正是!那日老夫读到‘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这一句时心中顿生感悟。所谓‘柔弱胜刚强’最刚猛的武功外呈于人的不是刚而是柔!”卓南雁心中陡震似是被他一句之间点破了自己多年来苦思不解的一个至理。罗雪亭的眼芒紧紧笼住了卓南雁的心神徐徐笑道:“你差的便在此处!至刚至猛的绝顶武功必要寓至刚于至柔!” “寓至刚于至柔!”卓南雁觉得那奇异的眼神里似是夹裹着天地间最精微最玄妙的道理缓缓传入自己心内霎时只觉自己多年来演武炼功道上欲破不得的一层窗户纸噗的破了陡然间心有所感浑身劲气流转一招“断流势”缓缓挥出。这一掌无声无息但掌力到处一块碗大的碎石呼地直向天上飞去。待那块碎石落下卓南雁急上一步大袖飞卷一招“玉碎势”施出碎石倏忽化为齑粉。 忽听得远处有人高声叫道:“好!”却是辛弃疾陪着那乡农模样的青袍老者缓步而来见了卓南雁这潜流怒飚一般的掌法忍不住齐声道好。 “嗯你便是雪亭兄说的那个卓南雁”那老者走到近前向卓南雁深深凝视缓缓道“武功高强心机了得是个能当大用之才!”这老者昨晚还闷声不语看上去毫不起眼但此时谈吐之际目光似有棱角隐隐有一股叱咤千军的气势。卓南雁心中不由暗自称奇。 “德远公可是轻不许人的这句‘能当大用之才’自你口中吐出当真不易!”罗雪亭面闪喜色转头向卓南雁道“傻小子你想必不知这位老先生便是闲居永州的和国公张浚大人我怕他在永州闲闷暗中接来到金陵小住几日!” 张浚字德远是当朝资历甚老的名臣宿将曾被封为和国公算来威震天下的岳飞、韩世忠都曾是他的部下。当年靖康之变不久金兵南侵高宗赵构仓惶逃至临安临安卫戍武官苗傅和刘正彦乘机动兵变逼高宗退位。时年三十三岁的张浚率韩世忠等人南下勤王数月之间便平叛苗刘之变被高宗赵构任为枢密使年方而立便执掌朝政。 后来完颜宗弼拥兵十万于扬州准备渡江决战张浚长驱赶至镇江激励将士从容布阵。完颜宗弼本以为张浚已被贬居岭南在看到宋将送来的张浚所下的文书之后才知张都督已到镇江随即变色退兵。因张浚一生力主抗金十几年前便被高宗贬官闲居。 据说张浚离朝贬居的这十余年间天下豪杰莫不倾心慕之便是儿童妇女也知这张都督的大名。金人十分忌惮张浚每次金使至宋都要问一问这张都督安在否惟恐其又为高宗重用。只因张浚名气太大深为秦桧所忌所以昨晚寿宴之上罗雪亭倒不好跟众人提起他的大名。而张浚久别官场又非武林中人席间却也没人认出他来。 卓南雁自幼便常听易怀秋提起张浚这时不禁双目大亮实在想不到眼前这乡农一般的人物便是让金人忌惮无比的张浚都督急忙过来躬身行礼。几人畅谈几句登有相见恨晚之感。罗雪亭道:“德远公和幼安老弟都是来去匆匆这位卓小弟也是身有要事都盘桓不了几日。何不趁此机会咱们在此痛饮一番!”众人慨然附和。 方残歌这时长身而起笑道:“徒儿这便去整治酒宴!”罗雪亭却叫住了他低声吩咐道:“去将锦云轩的蔡师傅请来!”宋人有文身刺绣的风气当时管这种为人文身的工匠称做“针笔匠”锦云轩的蔡师父便是金陵最有名的针笔匠。方残歌不知为何要请这文身工匠前来但他素来对师尊言听计从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多问匆匆去安排下人行事。 众人在园中信步而行辛弃疾纵目四顾忍不住叹道:“这园子虽小却是曲径通幽雅致非凡罗堂主心中果然大有丘壑!” 罗雪亭呵呵笑道:“幼安老弟看出了雅致来德远公呢?”张浚目光徐徐扫过点染在假山小阁间的翠竹长廊轻声叹道:“或曲或直谐和均衡自有法度!雪亭兄一生醉心武学这园子未必是老兄的手笔吧!”罗雪亭哈哈笑道:“德远公法眼如炬!这园子正是老夫的一位旧友所做”转头对卓南雁道“小老弟看出了什么?” 卓南雁的目光也一直在这小巧却精致的小园内逡巡这时一阵风吹来眼见一块玲珑的山石前的芭蕉翠竹迎风轻摆摇曳生姿忍不住叹道:“晚生不懂园林之道只觉这一竹一石都布置得生动自然便如东坡先生所说的‘随物赋形’这才尽得天然之趣!” 罗雪亭眼中精芒乍闪笑道:“实不相瞒当年这造园之人便曾预言这园子虽小却小中见大日后当有三位奇才会各依性情从中看出不同的妙意来。呵呵如今幼安见其雅致德远见其法度南雁见其天然可不正应了他当日之言!” “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人?”张浚掀起重如泼墨的浓眉道“那人是谁现在哪里?”罗雪亭笑道:“德远公又动了爱才之念了么?那人便是风云八修之中的‘易绝’邵颖达。不过这老头子可是十足的闲云野鹤决不会出来给你做事。当初他是忽然而来兴之所至在这金陵盘桓半月给老夫规划出了这座的一亩园随即飘然远逸不知所踪。要找他可是难得紧呀!” 卓南雁忽然想起当年自师父施屠龙口中也听过“易绝”邵颖达的大名似乎师父的易学多半得自这位奇人看来这风云八修个个身怀惊人绝技。 众人边说边行来到一座竹亭之前。这小亭连同亭内的桌椅全是以青竹造就掩映在林石之间更显青碧悦目。竹桌上已摆了酒菜竟全是江南小吃鸭血粉丝汤、五色糕团、桂花鲜栗羹和油焖天目笋都是精巧细致只看那鲜嫩之色便已令人食指大动。 忽听远处有个孩子大声叫嚷:“你姥姥的这后花园藏着什么宝贝么你们不让进刘大侠偏偏要进去逛逛!”正是刘三宝的声音他半日间不见了卓南雁闲得无聊便要进园玩耍却给罗雪亭的门人拦阻在外。罗雪亭素来喜好孩子闻言笑道:“你姥姥的这里面宝贝不少还不快将刘大侠请上来!”众人大笑声中自有门人将刘三宝带到亭前。 几人依次坐下刘三宝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忽地昂头对罗雪亭道:“罗堂主你哪里来的这许多钱造得出这么好的园子?”一句话问得几人全笑出了声。 辛弃疾更是抚掌大笑连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过这孩子的话也是问到晚生的心坎里去啦。”罗雪亭淡淡一笑却不答话。 方残歌朗声道:“辛兄有所不知家师常道安民之本在于丰财!况且抗金大业更不知要耗费多少钱财。故家师自少年之时便致力财货经营多年来长袖善舞自然有些积蓄。眼下建康府三家最大的酒楼便都是雄狮堂所建!” 卓南雁听得心中一动:“罗雪亭确有真知灼见这般兢兢业业不愧是抗金的砥柱中流。嘿嘿以他的大手眼大襟怀要想财原也容易得紧!”辛弃疾也收起了笑恭恭敬敬地拱手道:“晚生来建康的路上曾听得有两个儒生议论堂主说罗堂主急功好利虽然行侠仗义却也重财重货!哪知罗堂主却是有真学问真性情之人胸中丘壑岂是妄谈义理的寻常腐儒可得测度!” “幼安老弟谬赞啦!他们说老夫急功近利那是半点也没错。老夫倒恨自己没有陶朱公三聚三散的敛财本事给抗金大业多‘搜刮’些钱财!世人胡乱议论老夫管他作甚!”罗雪亭说着猛一摆手笑道“饮酒饮酒!幼安老弟词中圣手昨夜中秋佳节难道没有大作?” “倒有一《太常引》正要请诸公品品”辛弃疾性子疏放一笑之后便朗声吟道“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欺人奈何!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好词!”罗雪亭手抚白望着张浚笑道“把酒问姮娥:被白欺人奈何——这一句虽是稍显伤怀但用在咱两个老家伙身上倒正是应景!”张浚也点头笑道:“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此句最是大快人心!”传说月中有桂树辛弃疾此词的下片说乘风直上月宫斩去树影婆娑的桂树使人间清光更多非但气概迈更暗指除去朝廷之中的奸佞使天下清宁。所以张浚有“大快人心”一语。 “正是!”罗雪亭纵声长笑“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只这一句便该浮一大白!”方残歌亲自把盏给众人将酒满上便是刘三宝都浅浅斟了半杯。 众人正要饮酒张浚却面色凝重地站起举杯叹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杯酒敬给当年克服建康时的死难百姓!”把一杯酒缓缓洒在地上。刘三宝大睁双目愕然道:“死难百姓?” 卓南雁听易怀秋说过这段往事忍不住叹道:“建炎四年岳家军克服建康进得城来才瞧见建康城已被完颜宗弼的金兵血洗一空城中尸横遍地死了数万人。” 张浚道:“断体残肢满城狼藉光尸体便敛了七八万件。而其时的建康府总共才不过二十万民众!”众人听得心中阵阵酸痛张浚却昂头向天声音沉沉的似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建康为东南形势之胜圣上若以此为行都可以北望中原心怀振奋。而钱塘临安僻在一隅易于安乐岂足以号召北方?” 卓南雁连连点头暗道:“果然老帅名宿见识高远名不虚传我虽有一腔热血但论到真知灼见却比他们差得远了。” “正是!”辛弃疾也缓缓点头虎目之中精光乍闪“金人残暴朝廷向他们称臣纳贡正如同抱薪事火。终有一日金人还会卷土重来!可惜辛某佩服的两位世之英豪已死却不知谁还能抵抗金兵!”罗雪亭的眼神也是熠然一灿笑道:“幼安老弟不知你佩服的两位世之英豪是谁?老夫倒好想听听青兕辛弃疾纵论一番天下英雄!” 辛弃疾将杯中烈酒昂饮了摇头笑道:“昨日在酒席间晚生曾请罗堂主品评武林英豪罗老可还卖关子没说呐。要想听听幼安心中佩服的天下英雄可得先让大伙听听罗堂主品评的江湖武林英豪!”他这一语出口众人都来了兴致。卓南雁叫道:“两位都要说!今日纵酒论英雄由晚生倒酒先请罗老堂主论论武林豪杰再请辛先生评评天下英雄。” “好老夫便来抛砖引玉。”罗雪亭昂头一笑冷锐的目光远纵云天深处“说起天下武林人士老夫佩服两人厌恶两人看不透的有一人!余子碌碌也懒得说了。”张浚呵呵一笑:“这老猢狲好狂的口气!” 罗雪亭将卓南雁倒的第一杯酒缓缓饮尽淡淡笑道:“老夫厌恶的头一人便是格天社的大总管‘吴山鹤鸣’赵祥鹤!此人的控鹤手乃是当世一绝当年老夫曾跟他苦斗多时也难占半分便宜。可惜这厮一身绝世武功却是畏金如虎为人卑劣骨子里更是一条被秦桧驯熟了的狗!”众人一起点头张浚更道:“听说此人素不饮酒身着破衣大奸若忠委实让人生厌!” 罗雪亭又道:“这第二个么便是风云八修之中的巫魔乔抱朴。这厮久居金国上京一身魔功出神入化他独创太阴教心底却是热衷利禄老夫曾送他八字考语‘不择手段阴险无耻’!他跟赵祥鹤一南一北各有无耻之处倒是相映成趣!”卓南雁头回听人说起这乔抱朴不想竟是如此样人不由暗自苦笑。 “老夫看不透的那人么便是明教教主‘洞庭烟横’林逸烟了!”罗雪亭眼望卓南雁斟满的第二杯酒沉声叹道“这人文韬武略丝毫不在剑狂卓藏锋之下但行事乖僻处处让人难以常理揣度。听说此人隐忍多年磨砺魔功我看此人志向不小只怕他日倒是一大祸患!”张口一吸烈酒如泉笔直射入了他的口中。卓南雁暗自点头:“林逸烟心怀叵测罗堂主竟也隐隐看了出来!” “说到老夫第一个佩服之人——”罗雪亭说着故意将声音拉长缓缓道“便是风云八修之的‘禅圣’大慧禅师。这老和尚禅功深湛虽是闲云野鹤却力倡‘忠义之心’自言‘爱君忧国之心与忠义士大夫一般无二’!”张浚也是连连点头:“老夫曾与大慧禅师有过数面之缘据说当年他因力抗秦桧而被奸相远贬梅州却有数千徒众甘愿随他远赴蛮荒之地。若无光风霁月的深厚学养又怎能如此?” 卓南雁听得了“大慧禅师”这四个字眼前倏地闪过一个气韵高古、面色慈和的老僧的影像这影像极其怪异却又极其清晰。他不由眉头锁起暗道:“怪了为何会有这样真的怪影难道我见过这老和尚?” 第二十节:跃马燕京 助剑娉婷 辛弃疾道:“大慧禅师名冠天下自然值得佩服!罗堂主另一个佩服之人想必便是会盟天下英豪的剑狂卓藏锋了?”罗雪亭却缓缓摇头虎目在卓南雁脸上一扫而过叹道:“卓藏锋侠肝义但举世少有可惜空怀热血谋略不足致为奸人所乘数载大业废于一旦。说起老夫这位挚友只堪浩叹长哭却不为老夫佩服!” 卓南雁暗道:“嘿嘿当年父亲以一人之力会盟天下武林英豪这等胆魄襟怀便连师父都佩服得紧。可罗堂主却只当父亲是他的挚友不是他佩服之人。”心内五味杂陈竟忘了给罗雪亭倒酒。方残歌默然接过酒壶给罗雪亭倒上了第三杯酒。 “让老夫佩服的第二个人么”罗雪亭冷湫湫的眼神仍罩在卓南雁的身上淡淡道“乃是大金龙骧楼主‘沧海龙腾’完颜亨!”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辛弃疾不禁笑道:“罗堂主这一句最是惊世骇俗大宋雄狮堂与金国龙骧楼不共戴天怎地堂主却还佩服他完颜亨?”罗雪亭道:“当年老夫曾跟完颜亨激战了整整一晚险些死在他手中至今回思仍觉他那武功浑然天成毫无破绽。况且这两年来听说金主完颜亮对完颜亨时信时疑而龙骧楼在内忧外困之下依旧为武林之中的第一大势力。此人机谋心思都不作当世第二人想虽然是老夫的死敌却也不能让老夫不佩服。”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均想:“一场激战竟能让仇敌由衷佩服。这‘沧海龙腾’完颜亨不知是何等样人!”卓南雁凝神沉思片刻忍不住道:“罗堂主若是我练到寓至刚于至柔的境界再跟那完颜亨动手有几分胜算?” “一分也没有!”罗雪亭神色倏地冷得骇人森然道“你爹妈生你易怀秋养你施屠龙教你可都好不容易老夫可不愿你白白地送上一条小命!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跟完颜亨动手知道么!”卓南雁脸上肌肉一跳罗雪亭已将那杯烈酒扬手倾入喉中昂然道:“迟早有一日老夫自会跟龙骧楼主再斗上一回!”卓南雁目光乍闪道:“堂主竟要再战完颜亨!何时?” “不会太久”罗雪亭凝望天际道“老夫便会亲赴燕京寻他!”他心神纵放眼中精气如电目光似要穿破滚动的浓云天地之间立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应。本来云气四合的天宇却忽有一缕金子样的日光穿云而出。卓南雁心中一惊:“师父常说武功修到极处能练到‘天人相应’的绝顶境界难道罗堂主已涉足这等奇奥境界了么?” 久久不语的张浚忽道:“你这老猢狲素来行事谨慎谋定后动。这一回却要远赴燕京决战完颜亨难道已找到了击败完颜亨的妙法?” “谨慎的人也有行险的时候!”罗雪亭眼中灼灼放光却没有说出他为何要行险去挑战完颜亨只是喃喃低语道“十六年啦老夫盼这一战已经盼了十六年啦!若能与完颜亨再尽兴一战这样的人生岂不才有些许兴味!”卓南雁听他语音虽低却有一股睥睨世间的凛凛豪气心中也是波涛起伏:这将是怎样的一战!仰起头来却见头顶云气翻腾天象怪异之极。 辛弃疾仰头看着天际翻涌的古怪云彩长声笑道:“罗堂主这番纵酒论江湖使晚生大开眼界!说起天下英雄晚生却也东施效颦一回佩服二人厌恶二人看不透的却也是一人!”先端起方残歌倒满的酒杯仰头饮了才笑道“晚生佩服的两位英豪便是宗泽老帅和岳少保!宗泽老帅年过古稀兀自苦撑抗金危局开德十三战连败金兵死前仍不忘激励子弟杀过黄河。岳少保精忠报国四次北伐壮怀激烈使金人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之语。这两大英雄又怎能不使世人钦佩。” 众人频频点头之际刘三宝叫道:“是是连那些小孩子都知道宗爷爷、岳爷爷了不起!”说这话似乎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似的。辛弃疾已抓起酒壶自己斟满了第二杯酒冷冷道:“晚生厌恶的两人一个自然是秦桧另一个却是当今天子赵构!” 其时除了秦桧死党天下人都深厌秦桧卓南雁等人听他说起厌恶秦桧那是一点不奇但他说厌恶的第二人却是号称大宋的“中兴之主”赵构众人全不由一愣。辛弃疾举杯痛饮沉声道:“苟安求和残杀忠良若无赵官家的鼎力相助狗贼秦桧未必便敢如此肆无忌惮。”众人心内都是沉甸甸的闷头凝思不语。 辛弃疾缓缓举起第三杯酒眼望张浚道:“晚生看不透的那人却是德远公!”众人早知辛弃疾言辞犀利哪知他竟会当面将锋芒直指张浚。张浚那两道长眉倏忽一扬笑道:“幼安老弟怎地看不透我了难道我也和那魔教教主林逸烟一般行事乖僻么?” 辛弃疾目光却毫不退让道:“当年德远公数月之间平定苗刘之叛隔江传书一纸喝退兀术都督大名响传天下!但都督当年措置不当激起淮西兵变使岳少保北伐的大好局势毁于一旦。有志之士莫不扼腕叹息晚生浅陋自然看不透都督!”他语音极为平缓说的这几件事却不啻平地惊雷便连罗雪亭的脸上也不由微微变色。 辛弃疾所说的“平定苗刘之叛”和“隔江传书喝退兀术”这两件事都是张浚生平的得意之事但“淮西兵变”却是张浚心底的大痛。 当时皇帝赵构对岳飞极为倚重命岳飞去淮西行营接收左护军五万兵马甚至在手诏中写明将全国大部分兵力交给岳飞“节制”。岳飞自然欣喜若狂满怀豪情地准备接收淮西兵马全力筹划北伐大业。但在当时任右相兼都督的张浚看来节制全国兵马、挥师北伐的重任只有自己才名至实归便极力想把淮西五万兵马留给自己的都督府亲自调度。在张浚的全力谋划之下赵构终于收回成命派旁人接收淮西兵马。但因所用的儒生官员难以服众竟激起了淮西兵变五万淮西兵马一起投降了伪齐。 本来也是主战派的张浚只因一时之妒终于使岳飞全力筹划的北伐大好局势毁于一旦。自那之后赵构便对岳飞等武将更加猜忌岳飞也失去了统率各军、全力北伐的大好形势只能率着本部岳家军孤军奋战了。 众人想不到辛弃疾耿介直率如此夸赞了张浚生平得意之作后又直揭他心头的伤疤。卓南雁心头更是若有所思:“早听易伯伯说过岳少保、张都督和老相李纲都是朝中抗金的中流砥柱但张浚都督先是排挤李纲后又妒忌岳少保怪不得抗金大业难以成就。”罗雪亭眼见张浚神色苍冷便干笑一声正要出言相劝。张浚已经冷着脸缓缓立起众人见这统率过千军万马的老帅脸色铁一样的黑着心底都不觉荡起一阵寒意。 “幼安老弟教训得是!”张浚忽地哈哈大笑起身在亭子里缓缓踱步豪放的笑声里分明裹着几分苍凉“连老夫自己都有些看不透这个张浚都督何况是天下之人!老子曰自知者明可老夫偏偏少了些自知之明!”辛弃疾见他出言自责心下倒也有些歉然忙也慨然立起拱手道:“晚生只是想劝诫都督只有戮力同心才能北定中原!适才狂言冒犯别无他意!” 张浚呼地揽住了辛弃疾的腕子点头道:“我张德远素来不将旁人的话放在耳内但幼安这句话说得甚好戮力同心北定中原!当年剑狂卓藏锋创建四海归心盟实乃远见卓识的第一等大事!我炎黄赤子若真能四海归心天下还有何事可患?”说着猛地顿住步子如电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要想他日挥师北伐这件大事仍旧要有人来做!” 卓南雁听他说得“我炎黄赤子若真能四海归心天下还有何事可患?”这句话时猛觉心底热血翻涌年少时在易怀秋跟前说过的话倏地在脑中划过忍不住挺身道:“晚辈便是肝脑涂地也要全力促成这桩大事使天下豪杰四海归心横扫幽燕!”罗雪亭眼神熠然一闪浓眉掀动慨然道:“好剑狂虽去其气犹存!不错但能使四海雄豪齐心协力必能使我中州重振雄风横扫幽燕指日可待!” “四海归心横扫幽燕重振中州雄风!”张浚的老眼之中也是豪气升腾举杯高叫“大伙尽了此觞!”众人均是意兴横飞举杯痛饮热辣辣的烈酒滚入腹中心内更是热血如沸。 竹亭纵酒尽兴之后罗雪亭单引着卓南雁来到一间密室。那文身的蔡师傅早在这里恭候多时了。原来罗雪亭见过卓南雁身上的明教火焰纹身觉得这七瓣火焰太过惹眼万一在龙骧楼内给人窥见卓南雁的行迹只怕立时便会泄露。他请了这蔡师傅来就是要他给卓南雁身上再绣上一条青龙将那明教火焰印记掩住。 卓南雁想不到罗雪亭如此心细甚是叹服当下老老实实地让蔡师傅纹了身。其时宋人文身成风江湖中人在身上刺龙绣虎更是毫不稀奇。蔡师傅手艺精妙卓南雁身上这青龙盘腰而起绣得活灵活现那明教火焰也给精心饰成了龙珠的光焰半点也瞧不出来。 想到昨晚卓南雁在试剑金陵会上大展神通罗雪亭生怕龙骧楼的耳目混入试剑会记住了他的容貌。这样一个人忽然投奔龙骧楼必会使得龙骧楼生疑便与卓南雁定下了苦肉计命卓南雁当晚拿了那辟魔剑悄然遁走然后由罗雪亭传书江南武林便说有个叫“南雁”的乃是盗剑之贼。 如此一来卓南雁在江南没有立锥之地逃到金国乃至投奔龙骧楼便也顺理成章。卓南雁听得罗雪亭说了这主意之后才知罗雪亭当初忽然向自己开口索剑原来用意深远心中更是佩服。 当晚狂风大作二人却连夜深谈。罗雪亭又将自己的宝马火云骢赠了给他笑道:“这匹宝马神骏非凡老夫也没骑过几次一送了你吧盼你早去早归!呵呵左右也是盗你盗剑之后又盗了老夫这匹马!南雁之名该当轰传天下了。” 临别之际卓南雁请他照顾自己的小弟刘三宝。罗雪亭点头应允笑道:“这孩子有骨气他父亲也是侠义中人老夫自会好好待他。”卓南雁感激不尽自知无法跟刘三宝话别便乘着夜深风疾悄然北上。 秋风送爽湛蓝的天宇上一丝云儿也无金国中都燕京远郊外的驿道上一匹红缎子般的骏马四蹄如飞溅起一串轻烟。马上乘者正是卓南雁。 “龙骧楼只在中都我不会告诉你它到底在何处!我只告诉你你若连龙骧楼都寻不到便干脆不必到那里去卧底更不必去寻完颜亨!”想到罗雪亭临别之际的话语卓南雁不禁洒然一笑“这怪老头!”扭头四顾却见驿道两旁灰紫色的杂树远接天际极目之处便是峰岚起伏的远山北地之山粗犷苍劲虽给秋色染上了层层金黄绛红的杂色仍显得雄浑阳刚。 正自驰目骋怀忽听身后马蹄声脆两匹快马疾奔而来这马来得好快转瞬间便奔到他身后。马上那人嫌他挡路挥鞭便向他肩头抽来喝道:“贼小子让开!”卓南雁长眉一挑正待作忽然想起罗雪亭说过让自己收敛行迹的话便将身子微侧让过来劲这鞭却轻轻扫到背上。 马匹交错之际卓南雁瞧这二人身着绊色花襕衣服窄瘦打扮不金不宋。那挥鞭之人却是个面若淡金的中年汉子忽地扭头瞥见卓南雁骑着的那匹火云骢不由笑道:“贼小子马不错!可惜了若到那腾云社中赛马……”说的女真话口齿不清狂笑声中两匹马已经绝尘而去。卓南雁听得“腾云社”三字心中一动:“罗堂主曾说过金人好骑射中都好骑射的世家官宦子弟曾结有腾云社难道他们今日这腾云社正要赛马么?” 再过片刻只听蹄声响亮身后又奔过去四五匹马卓南雁见那几人衣裳鲜亮马匹骏逸显是世家公子心中微觉好奇纵马不紧不慢地跟上。 遥遥地却听前面乘者中有人笑道:“听说今日腾云社主孙三胖子邀来了‘紫仙娥’也不知是真是假!”另一人笑道:“我说毓庆兄往日只好吟风弄月今儿怎地来这腾云社跑马凑趣呢原来是想瞧那‘紫仙娥’来着!”那毓庆兄笑道:“彼此彼此!你陈五哥何尝不是这个心思!早听说这半年京师中忽然冒出一位紫仙娥不知是哪家贵胄之女骑术无双天生丽质。我柳毓庆文武双全骑射功夫更是深藏不露今日正好当着美人的面大展神通!”又一人打趣道:“呵呵听说紫仙娥艳绝天下任谁见她一面都会魂不守舍!毓庆兄尚未娶妻看了不打紧。五嫂却是个母老虎见陈五哥终日失魂落魄少不得大作河东狮吼!”众人齐声大笑打马如飞而去。 卓南雁心中猛然一动:“腾云社汇集中都富家子弟说不得便会有龙骧楼的消息!”催动火云骢远远缀着那几人向前赶去。奔出里许只见那陈五哥几人在驿道上绕个弯子跟守在道旁的几个青衣小厮打个招呼直驰入一处山坳之中。卓南雁催马跟上才驰到山坳口忽见那几个青衣仆从飞身纵出叫道:“站住腾云社诸位大爷在前面赛马比试闲杂人等……”卓南雁不待他说完早已跃马而过。 转过谷口却见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满山都是松、柏、柳、杨各色杂木群山环抱之中却有一条小溪蜿蜒远去直流入苍山深处溪畔都是大片空旷平地。平地近处却是一座以裸木草草搭就的彩门门顶匾额上红锃锃地写着“腾云”二字门柱上垂着大红绸子在金风里飒飒飘舞数十位锦衣后生正倚马门下。 卓南雁纵马跨过彩门悄然遛到陈五哥、柳毓庆几人身后游目四顾却见这些人个个鲜衣宝马更有人带来了不少小厮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众人纵声谈笑却又不时昂头张望显是正等着什么贵客。忽听一声骏马嘶鸣一个轻袍缓带的白衣公子跃马而出纵声笑道:“三胖兄你不是说约了紫仙娥么怎地这时还芳踪不现?”众人听他尊称那腾云社主孙三胖子作“三胖兄”齐声哄笑不少人跟着叫嚷“三胖子你这厮要敢扯谎小心萧公子活剥了你的皮!”“孙三胖子必是驴尿喝得多了醉酒胡言将大伙都诓了来!” 人丛中窜出一匹青骢马马上一个圆滚滚的中年汉子抹着汗干笑起来:“姓孙的还想在大金国混下去怎敢拿各位大爷开心?若是紫仙娥不到各位爷每个撒泡尿姓孙的全喝下去如何?”众人大笑声中卓南雁听那陈五哥低声笑道:“毓庆兄瞧见没今日连鼎鼎大名的萧公子也到了。人家可是萧相国之子若是来一曲凤求凰这紫仙娥可就没你的份儿啦!”那柳毓庆嘻嘻笑道:“在下还有些自知之明听说人家紫仙娥眼高于顶柳某若能一睹芳颜那便是三生修来的造化了!” 卓南雁心中一凛凝神瞧那萧公子目**光暗道:“听罗堂主说当今的大金宰辅萧裕因当初拥戴完颜亮篡位有功最得完颜亮宠信在金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不到他儿子却是个内功不俗的高手!” 忽听攀到彩门上瞭远的那仆役长声叫道:“来了紫仙娥来啦!”立时群豪翘众马轻嘶溪畔上便涌起一阵骚动。 卓南雁扭过头便见彩门外驰来两匹快马当先一匹乌骓马上坐着个宽肩铁背的魁梧大汉赤红面皮浓眉虎目身着铁色长袍。这汉子本是个气势夺人的豪士但众人数十道目光却齐齐定在了他身后那女郎身上。 那女郎身着紫色罗裙帷帽上垂着一蓬淡紫轻纱遮住了容颜耀目的秋日当头照下她浑身上下似是散着一层淡紫色的珠光。虽然玉面半遮但襟袍下的娇躯秾纤合度紫袂飞扬长轻舞一股绝代风姿便随着那匹追风紫的纵蹄疾奔飘散开来。诸多贵胄公子登时瞧得目瞪口呆本来还乱糟糟的溪畔忽然间全静了下来一时间只有群马不安的低嘶声。 卓南雁见那女郎所骑的骏马全身紫毫四腿异常修长背脊微向上弓起又见那女郎气度俗也不由暗自点头:“果然是美人良马相得益彰!”便在此时忽听身侧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那雌儿可来了!”声音极低极沉若不是卓南雁内功精深也绝难听到。 听得这声音满蕴杀气卓南雁心底微震眼角余光立时扫到身后有两个淡淡的影子跟着又一人低低道:“缓着点还是等赛马时再说!”卓南雁装作四顾张望瞧见那两人似是身着褐袍再想瞧得清楚些那人影晃了晃便扎到人群中不见了踪迹。他心下一惊:“这两人听来似要为难这女子瞧他们神出鬼没莫非是龙骧楼的高手?” 这时候那女郎已驰过彩门白若玉琢的柔荑猛一收缰那追风紫扬颈长嘶四蹄泼刺刺地登时顿住。场中全是驭马高手眼见她在疾奔之中一收即停忍不住齐声喝彩。孙三胖子纵马奔过去扬着汗津津一张胖脸笑道:“姑奶奶再不来小的可就要给各位爷活剥了皮啦!”那女郎格格娇笑:“谁不知道你孙三胖子皮糙肉厚再剥下几层皮去也还是三胖子!”声若珠滚银盘般清脆悦耳人人听了心中均是一荡。 忽听得有人长啸一声:“仙女小姐姐你除下盖头本王瞧瞧嘴脸!”一匹黄骠瘦马扬蹄跃出马上乘者却正是先前在道上扬鞭抽打卓南雁的那黄脸大汉。卓南雁听他言辞生拗在“仙女”后加上“小姐姐”三字又将“容貌”说成“嘴脸”不由嗤的一笑。 身旁那柳毓庆拧眉道:“这蛮子是谁说话如此无礼!”陈五哥却笑道:“哈这位是西夏国来的王子年纪都有四十了吧总爱自称小王子人家背地里都叫他老王子!家父去他府上拜谒过几次老王子出手倒极是阔绰!” 紫仙娥听那老王子言语无礼也不着恼娇声笑道:“王子老弟弟你褪了皮毛我来称称斤两!”西夏老王子眉毛耸动疑惑道:“我又不是猪猡称斤两做什么!”众人听这女郎寻这鲁莽王子开心一起凑趣大笑。 蓦地有人长声笑道:“紫仙娥别来无恙!”却是那萧公子骑着那匹雪色白龙马缓骑而出金风秋阳下只见他白马白袍说不出的意态闲雅。紫仙娥隐在轻纱后的明眸一转笑道:“你又来了!”众人听他二人对答似是早就相识不由一阵窃窃私语。 萧公子甚是得意朗声道:“上一回姑娘来去匆匆萧长青未睹芳颜抱憾至今!不知今日能否有缘一瞻仙容!”这话倒是说到众人心内去了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紫仙娥嫣然一笑转头对孙三胖子道:“你跟他们说!”孙三胖子呵呵一笑腆起肚子叫道:“姑娘说了谁要想见见她那绝世姿容先要胜过她这匹大宛名驹追风紫!”萧公子双掌一击道:“好便这么着!今日腾云社中的朋友谁不想跟姑娘比比骑术!咱们这就比试么?” 诸公子轰然叫好霎时间群马嘶鸣跃跃欲试溪畔喧声四起。紫仙娥却嗤嗤笑道:“几十号人一通乱跑那不成了牧马放羊了么!咱们先比射柳得中的才能赛马!”声音清朗杂在嘈杂的人喊马嘶之中丝毫不乱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各人耳中。卓南雁心中一凛:“她年纪轻轻内功修为倒也不俗!”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却有十几个公子哥叫道:“不成公子爷只好骑马今日又不是五月五端午节射柳做什么!”卓南雁知道金人素有在端午节时射柳之风那是在飞奔的快马上以羽箭飞射柳枝听说这风俗是来源于辽国旧俗虽为游艺却需射术精良。这十几人想必射技不精才出言反对。 紫仙娥笑道:“骑射功夫为我大金立国之本只会骑马不会射箭的便如少了一只胳膊!哪个自认是射术不精的膏粱子弟便请退出!”众人听了她这清清朗朗的一句话登时闭了口。绝色当前一众心高气傲的公子哥谁肯自认是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 山脚旁有现成的老柳孙三胖子早为众人备好了弓箭家伙手下仆从一起忙碌折了数十根柳枝插作两行。每条柳枝三四尺长都有数寸削去了树皮露出一段白白的杆子再系上以作辨认的各色帕子。 照着射柳的规矩射断白色柳干后还要飞马接得断柳在手者为胜射断柳枝却不能接到手中者为次而射中柳枝削白处却未断柳者与未射中者一样均为负。众人均知这射柳讲究骑术、射术皆精更要眼明手快。眼见近前长桌上摆满了大小各式弓箭远处那五颜六色的彩帕随风招摇一群公子哥心中惴惴谁也不肯贸然上前。 孙三胖子哈哈大笑:“各位爷都不肯赏脸我孙胖子就先献个丑!”拍马而出自长桌上拾起一把长弓。 青骢马在桌前旷地上打个盘旋忽然越奔越疾。孙三胖子弯弓搭箭猛然一箭飞出正中一根柳枝的白条上。那柳枝立时断开上半截疾向空中飞去孙三胖子快马赶去反手疾捞却还是慢了半分。柳枝只在他手指上一触又跳了出去在众人疾呼声中远远坠在地上。 孙三胖子舔着脸笑道:“这叫抛砖引玉好歹也算不辱使命老少爷们若是看得起姓孙的就给鼓两下巴掌!”他人缘倒是极好话音刚落一群浮浪子弟早就大笑鼓掌。 柳毓庆笑道:“看不出孙三胖子还真有两手!”陈五哥道:“这家伙在大金国开了马场、酒楼、当铺好几处他做这腾云社的干出钱不管事的傻东家还不是为了笼络萧公子那些贵公子给他办事!呵呵听说这老家伙年轻时做过山贼他那功夫还存着不少呐!”卓南雁暗自点头:“这孙三胖子嘻嘻哈哈但目亮臂稳其实倒是个深藏不露的好手!” 紫仙娥娇声笑道:“好啊孙三胖子没接住柳枝只算凑凑合合念你勇气可嘉待会赛马便算你一个。往后接不住柳枝的便不得赛马啦!”一众子弟爆起乱糟糟一通嚷齐声埋怨让三胖子抢了便宜去。紫仙娥转头对身旁那赤脸汉子道:“黎获你过去玩玩可不要丢了我的脸!” 那赤脸汉子黎获低应一声飞马掠出。适才他驻马立在紫仙娥身后时敛气低眉十足的一副仆役模样这时越众而出马若蛟龙人如猛虎立时就有一股逼人的豪气散出来。卓南雁看了暗自喝了声彩:“这样一个英雄人物却给紫仙娥作贴身仆役不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见黎获拈弓策马黑马玄衣如一团乌云般疾掠而来猛然间扬手一箭将一根柳枝自削白处射作两段。这大汉显是此中行家里手不待柳枝落地已快若流星般驰来反手便将柳枝抓在手中。 阵阵采声中乌骓马打个盘旋已驰到紫仙娥身后黎获面色也霎间回复凝定仍在她身后不声不响地立住。紫仙娥伸出白玉般的柔荑拍了拍黎获的肩头向众人笑道:“看到没有这样的神箭功夫才叫射柳!” 众人又惊又慕。顷刻间四五匹马争先恐后地奔出但依次射来却不是放了空箭就是没有射到柳枝的白干上众人哄笑不断那几人只得失魂落魄地纵马奔回。 “萧某献丑一二!”萧长青长笑声中乘白龙马飞奔而出忽然使个蹬里藏身一箭又准又稳地便将白枝射断跟着拍马如飞赶到。但他施展这蹬里藏身颇费功夫白龙马还是慢了半筹眼看那半截柳枝便要落地萧长青单手扣住缰绳身子疾抢大袖一拂长长的衣袖飞云卷雨般疾飞出去轻轻巧巧地便将那柳枝卷到了手中。众人彩声如雷萧长青将柳枝冲着紫仙娥轻轻摇晃翩然纵马驰回。 人丛中忽然响起一声断喝:“稀松平常也不嫌丢人现眼!”一匹红鬃马飞跃过来马上是个俊眉朗目的蓝衫公子纵马在柳枝前连着打了两个盘旋蓦地一箭射去那柳枝自削白处忽然裂开飞出。本来旁人射断后的柳枝都是又疾又快地向前平平飞出但也不知他使得什么怪异劲道那上半截竟高高向上飞起。蓝衫公子纵马过去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翻个筋斗稳稳接住了柳枝。 众人喝彩声中陈五哥赞道:“好啊张尚书家的三公子张汝能在京师专跟萧长青作对的果然有些手段!”卓南雁也暗自点头:“这张公子手上功夫拿捏精巧没有数载暗器功夫绝无法施展这等怪异劲道。” 过不多时又有十几人依次射过却只有那西夏老王子勉力过关余下的尽皆失手。这时候该射的都已出场射过余下射术不精的也不敢出来献丑。紫仙娥却才姗姗上场追风紫在场上炸尾扬鬃地转了一圈忽然笔直窜出。 蓦地紫仙娥一声娇叱玉手轻扬箭流星嗖嗖两响竟是连环双箭。两根挨得好近的柳枝应声齐折追风紫已如紫电一般驰到紫仙娥玉手疾挥已揽住一根柳枝但另一根离着稍远堪堪便要落地。她却将手中长长的柳枝挥出去在那根飞坠的枝上一搭登时挑得那白枝再度飞起。紫仙娥纤腰疾探两根春葱玉指已稳稳夹住了第二根柳枝。 众人愣了一愣随即才响起来震天价彩声。卓南雁也不禁暗自叫好:“连金国女子的骑射功夫都如此了得怪不得金兵骁勇善战!”忽然目光一扫瞧见小溪远侧的密林中两个褐色人影探头张望随即倏忽而逝。他的一颗心立时紧了紧。 紫仙娥飞马旋了个圈子将两根柳枝弃在地上傲然道:“哪位公子再来?”众人见了她这神技气为之夺再也没人敢吱声。静了一静蓦地人丛中腾起沉冷的一喝:“我来!”声若金石交击。众人一惊回却见一个青衫少年怒马而出。 卓南雁低喝之后猛然拍马火云骢长嘶声中忽然腾空而起自长桌上跃过。卓南雁半空之中长袖一卷已自摆满弓箭的长桌上带起一支长箭稳稳擎在手中。火云骢刚一落地他已将长箭以甩手箭的暗器手法电般抛出一根柳枝立时自削白处折断那长箭却余势不消又将后面一根柳枝射断。 火云骢四蹄腾空呼呼两跃已跃到柳枝近前卓南雁低啸声中铁掌自长袖中飞探而出凌空疾抓已将那两根断枝攥在了掌中。原来他自知往日少习弓箭这时只得以暗器手法抛箭断柳而这凌空一探一抓施展的却是擒龙手的上乘内功。众人远远瞧着全没瞧清端倪只是觉着神乎其技忍不住纵声喝彩。 “不成”西夏老王子忽然大叫起来“这人没用弓乱八七糟十塌糊涂!”一群公子哥听他将乱七八糟说成乱八七糟之后又迸出个十塌糊涂笑得跌作一团。紫仙娥强忍住笑向老王子道:“这手功夫你会么?”老王子摇头道:“不会!”紫仙娥笑道:“我也不会那就该让人家过来比比”说着螓一转熠熠明眸隔着轻纱直向卓南雁射来“何况我也很想瞧瞧他那匹枣红马到底有多神骏?” 孙三胖子忽然纵马转到卓南雁身前眯起眼笑道:“腾云社里的人都是我老孙的朋友!只是我瞧老兄却眼生得紧!”卓南雁淡淡道:“过路客商凑凑热闹!”孙三胖子只觉他那双目湛然如电心中微慌哈哈笑道:“好好!既然姑娘话就让这位兄弟过来比试吧!”卓南雁哼了一声却转眸向紫仙娥望去。紫仙娥也正望着他瞥见他那幽深如海般的漆黑双眸不知怎地竟是芳心微颤慌忙别过头去。 “擂鼓!”孙三胖子猛然提气大喝。早有青衣小厮将两面大鼓摆好八个赤膊大汉奋臂挥捶擂得轰轰作响。震天价的鼓声中七匹名驹骏马在溪畔一字排开。天空一碧如洗溪光山色相映溢彩。那小溪尽头却有一条拖着彩带的绣球高高地系在一根光秃秃直挺挺的圆木上。先夺了绣球之人便是今日的魁非但在腾云社内傲视群豪更能有缘一览紫仙娥的绝世芳颜。 卓南雁神色淡定地骑马立在最边上侧头张望却见紫仙娥骑着追风紫居中而立那身衣裙映着明媚的秋日闪着一层动人的紫色光晕。萧长青和那张汝能一跨白龙马一乘红鬃马赌气似地分列在她左右。西夏老王子紧紧挽着黄骠马的缰绳立在萧长青身侧全神贯注满面凝重。倒是孙三胖子不改嬉皮笑脸的神色骑着青骢马立于张汝能旁边一脸悠然似是来春日踏青。黎获的脸也是紧绷绷的乌骓马紧紧挨在紫仙娥的马后满目戒备之色。 一溜白烟腾起那根爆竹砰然炸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七匹骏马终于扬蹄奔出。那八个赤膊汉子更是拼命擂起鼓来一时密集的鼓声惊天动地震得众人耳膜欲裂。 纵马当先的竟是西夏老王子!人们常说西夏党项人是生在马上的一群人这嗜马成癖的老王子果然马性娴熟在爆竹炸响的一刻低伏的身子在鞍前轻轻一触那菊花瘦马登时犹如离弦之箭般地纵出一下子竟抢出旁马半丈之先。 紧随其后的却是白衣公子萧长青然后才是紫仙娥。但紫仙娥却似不急隔着轻纱的美目眨也不眨地遥望前方她对自己的追风紫有足够的信心。果然再奔片刻追风紫便赶过了萧长青的白龙马跟着又追上了老王子的那匹菊花黄。原来这深山溪畔不似草原那样平坦看上去一马平川但踩上去却全是碎石乱沙。在草原上驱驰惯了的老王子显是极不适应这样坚硬颠簸的土地任是他如何呼喝叫骂菊花黄还是给追风紫一点一点地了过去。 猛然间那张汝能提气大喝身子凌空前窜。他身下的那匹红鬃烈马在主人腾空而起的一瞬也飞身纵起。马背无人红鬃马这一跃便惊人的远在众人惊呼声中张汝能蓦然一沉稳稳骑在马上。虽只一窜红鬃马已堪堪追上了萧长青。 便在此时紧随张汝能身后的孙三胖子猛一挥鞭啪的一声长长的鞭子灵蛇般飞起忽然缠住了张汝能红鬃马的马尾。张汝能回头怒喝:“三胖子你作什么?”孙三胖子叫道:“哎哟对不住!”慌乱中猛一收鞭却将红鬃马的马尾拽得笔直那马痛嘶一声二人一起慢了下来。孙三胖子连叫“该死”急抖了几下腕子好歹松开了马尾。却听蹄声响亮一黑一红两匹马已如泼风般急冲过去正是黎获和卓南雁跃马过了两人。 卓南雁开始本不想定要跃马夺魁但眼见那几人各自奋勇争先不由心底也腾起一股豪气猛然双腿轻磕马腹火云骢怒嘶一声棕红的马尾翘得笔直快若疾风般地呼呼几跃便堪堪过了老王子。老王子连连被人过跋扈的脾气登时作大骂声中挥鞭便向卓南雁脸上抽下。卓南雁觉着他马鞭上夹着呼呼风声疾将大袖一挥刚猛的劲气迸出将长鞭远远荡开。 蓦觉身侧黑影闪动黎获骑着乌骓马疾冲而到挥起马鞭直向卓南雁身上套来。旁人的马鞭不过尺长他这鞭子展开竟有七尺长短。长鞭抖动有若乌龙盘旋。眼见这一鞭矫夭不测卓南雁不由双眉一挑忽然抬头撞见了黎获那凛凛戒备的眼神心下登时了然:“他是那紫仙娥的护卫眼见我来历不明怕我要对那女孩不利这才出手阻我!嘿嘿要出手加害紫仙娥的却是另有旁人!”想到那心毒手辣的龙骧武士或许正伏在前面的小溪尽头心中一紧忽然左掌探出又疾又准地将那灵蛇般扭动的长鞭抓住跟着反手一带登时将黎获的长鞭和老王子自右侧抽来的马鞭卷在一处。 这一抓一带奇快无比老王子只觉眼前一花黎获那长鞭已蛇一样缠住了自己的马鞭。两人纠缠一处急切间竟是越拉越紧。忽听砰的一声黎获的长鞭竟然断作两截老王子的马鞭也给拽得脱手飞出。老王子立时怒如狂一串西夏番语连珠价迸出。 旁观众人看得心悸神驰一起鼓噪着又叫又跳霎时叫声、骂声和鼓声交织一处紧得让人的心都似要跳出胸口来。卓南雁拼力打马有若一团飞窜的火焰呼呼几窜已堪堪跟萧长青并驾齐驱。二人忍不住对望一眼忽然齐齐挥鞭策马两匹马划出一白一红两道光影奋力奔去。 那小溪尽头近在眼前那根削去枝干的挺直圆木显得异常突兀那系在圆木上随风飘舞的绣球映着日光愈红得刺目!三骑马泼风般冲去但还是追风紫快出半个马身紫仙娥甩出一串银铃般的脆笑纤手轻扬便向那绣球抓去。 便在这时忽听嗖嗖锐响十几把短刀蓦地自密林中激射而出直向三人身上射来。那白龙马跑得离密林最近萧长青猝不及防给两柄飞刀射中马头大叫声中连人带马一起栽倒。 紫仙娥的娇笑也在霎息间换成惊呼玉手疾挥掌风激荡将两柄飞刀震得歪了。但却有三柄飞刀射得又低又急追风紫的颈下立时给飞刀扫中长声惊嘶人立而起。紫仙娥眼见爱马中刀心底又惊又痛怒叱声中娇躯翩然跃起临危急变身法兀自曼妙无比。 密林中却又有四柄飞刀连环射出全向她双腿射去。这刀射得歹毒无比贴地掠来正是紫仙娥掌力难及之处而她身在空中将落未落又全无借力之处。在她身后的黎获瞧得目眦尽裂。偏偏他离着紫仙娥尚有数丈之远明知无用仍是怒吼如雷拼力抢来。 猛然间只听得有人长声清啸青衫闪动之间卓南雁已自马上飞身跃起快如乌龙穿云半空之中铁掌疾探已挽住了紫仙娥的玉臂。紫仙娥只觉一股大力在臂上一挑整个人便又借势跃起百忙之中扭头一瞧才见出手相助的正是那骑火云骢的黑衣少年。 忽听得呼啦一声数张大网铺天盖地般当头罩下。“龙骧楼的手段好不歹毒!”卓南雁心念电闪惊怒交集之下急吸了一口真气将自身劲力提到十成左臂揽住紫仙娥的纤腰使招“乘月返真”两人双龙出海般地又再窜起自当头罩来的大网底下硬生生窜了出去。 身在半空却听身后响起数声喝骂那张汝能和西夏老王子都给巨网罩住连人带马地滚落在地。跟着又有数张大网连环罩来萧长青正被马压住孙三胖子身法笨拙先后都给大网罩住。只有黎获自乌骓马上奋身跃起半空之中提气急转避开了一张大网向紫仙娥这边猛扑过来。 林中伏击的显是暗器高手怪笑声中飞刀、袖箭、铁蒺藜密雨般地射来分成上中下三路将卓南雁和紫仙娥的身形尽数罩住。卓南雁那一急掠已经拼尽全力眼见数十件暗器袭来急将右掌探出攀住了那根挂绣球的圆木“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高妙身法已宛然施出。两人绕着那圆木翩然转了半圈十余件暗器便贴着身掠过刷刷地劲射入地。 疾转之中卓南雁猛地倾身不由咦了一声。原来劲风鼓荡之下紫仙娥面上的轻纱忽然破开纱后的这张脸嫩如凝脂樱唇红破明眸溢彩竟是容色绝艳跟林霜月的清丽如仙相比却另有一股热艳灼人的妩媚。 当此之时紫仙娥也在看他。这是怎样的一张俊逸不凡的脸孔挺秀的眉高傲的鼻而那双深湛如海的漆黑双眸更让她芳心颤。饶是卓南雁被罗雪亭称为心如铁石乍然这样近、这样真地撞见这凝视自己的脉脉秋波一颗心也不禁怦然微颤。 如雨暗器呼啸着擦身而过卓南雁的肩头、后背上的衣衫已被暗器割裂数处。两人一青一紫的两道身影却紧贴一处绕柱飞转犹如青鸾紫凤比翼齐飞那情形万分惊险却又万分绮丽。 绕着那圆柱转了两圈两个人的身形已然落地。卓南雁立时放开了揽在她纤腰上的手臂却见紫仙娥在帽上轻纱重又垂下的一瞬仍旧向他投来惊鸿一瞥随即才将俏脸转开。猛然间人影闪动四五个蒙着脸的灰衣汉子已经手挥长刀疾向紫仙娥扑来。 “果然是龙骧武士!”卓南雁一眼打见那灰蒙蒙的衣衫眼前立时闪过风雷堡的烈火灰衣正待上前出手相助。那皂袍大汉黎获已然飞身跃到大喝声中铁掌凌空拍下正扫在当先那秃头汉子肩头震得他翻身栽倒。但这秃头汉子在地上只一滚随即虎吼连连又再扑上。 黎获自度这一掌开碑裂石但那汉子居然硬抗下来心下微惊。他目光一扫却见紫仙娥已被三个灰袍客紧紧围住不敢恋战猛然塌身使招“黑虎跃涧”疾向紫仙娥冲去。身子才动忽觉劲风飒飒身后一柄长刀已然攻到黎获见那刀势沉稳老辣更觉骇异。与此同时那秃头汉子也已势若疯魔地扑了过来。 紫仙娥娇叱声中已自腰间解下一条软鞭。呼呼两鞭将两把迎面劈到的长刀尽数荡开。她偏好紫衣这软鞭却也是紫色的舞动之际有若一条紫色灵蛇满空飞腾将那三人的长刀震得东倒西歪。卓南雁本待上前相助但见她这一路奇门鞭法施展开来忽急忽缓刚柔并济有若天风吹云气象万千忍不住暗自喝了声彩不由站住了细瞧她那鞭法。 忽听地上骂声震天却是孙胖子、张汝能、萧长青和老王子四人给大网缠住这时忍不住齐声叫骂。那怪网不知何物制成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萧长青和张汝能还罢了孙三胖子口不择言污言秽语滚滚而作老王子更是用西夏番语哇哇大骂。 那些灰袍汉子却充耳不闻只顾疯了般死攻紫仙娥。卓南雁只觉那几个汉子刀法虽不精奥但却有一股出奇的狠辣气势而且拼杀之中一言不更增诡异之气。他心下疑惑更增:“这些龙骧武士这般狂攻这紫仙娥却能支撑得住她到底是谁?为何也会招惹龙骧楼?” 腾云社中倒还有几个喜好舞刀弄剑的公子哥本待上前相助但见那几个灰衣汉子刀光霍霍状若癫狂早吓得呆若木鸡。黎获此次赛马未携兵刃那把长鞭又早已折断空手连抢数次都给那二人舍生忘死地紧紧拦住惊怒之下蓦地提气长啸。啸声鼓荡远远传了出去。 疾攻紫仙娥的人中忽有一人厉声低喝:“他们要来帮手!擒不了活口就宰了这妞儿!”这也是这群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苍老却是微带鲁音的中原话。随着这低沉沙哑的厉喝那几人吼声震天刀法愈紧了起来。 “你们是谁?”紫仙娥连问数声那几人只是不答。紫仙娥忽然瞥见卓南雁在一旁凝立不动心下着恼:“这家伙适才出手救我这时怎地又袖手旁观?”猛施一招“山寒水尽”长鞭倏地笔直如剑地劈下正中一个矮汉右臂。这一鞭势道十足抽得那矮汉长刀脱手飞出。那人却是个狠主儿怪叫连连仍是奋不顾身地疾扑过来。紫仙娥眼见那人脸上仅露出来的双目似欲喷火疯虎怒豹般扑来心下登时怯了。那汉子双掌疾翻乘着她神气稍馁之际已将那紫鞭紧紧攥住。那老者看出便宜怪叫声中挥刀便砍。 紫仙娥本想闪避但害怕失了那条紫鞭稍一犹豫那刀在空中划着骇人的电光已然劈面而来。“快躲!”黎获嘶声急喝忽然矮身拼着背上给长刀扫中猛然斜划一掌势若风雷围攻他的两个灰衣汉子的喉头上同时多了一道血槽。 危急之间卓南雁的身子霍然抢出辟魔神剑连鞘挥出。那刀斩在剑鞘上出锵然一响震得那老者手臂酸麻。卓南雁一招递出心神早已笼罩全局忽然反腿踢出。这一脚无声无息正中那矮汉胸口踹得那人身子倒飞而出半空中便已鲜血狂喷。 便在此时忽听远处响起一声清啸有若神龙游空倏忽而至。卓南雁心中一沉:“这人是谁内功如此精深?”黎获却面有喜色蓦地昂长啸。远处那人也作啸相应那声音片刻间就近了许多。 “小娘皮来了帮手!”那老者口中呵呵大叫连环三刀疾风扫落叶般狂攻而来竟全是不顾生死地进手招数。卓南雁并不拔剑剑鞘轻挥便将这三刀尽数封住。 猛听得远处有人高叫一声“好剑法!”山坳处已闪出四五个青衣汉子当先一人文士打扮长袍飞舞鹰翻鹘落一般疾向这里掠来。听声音正是适才长啸之人。“天候兄”黎获向那文士放声大叫“可不要放跑了这几个恶贼!”适才他拼力毙敌背上已受了刀伤。 另一个身子削瘦的刺客却乘着卓南雁心神微分之机猛然抢来长刀飞刺紫仙娥的心口。卓南雁眼见这一刀辛毒狠辣心底怒火陡起辟魔神剑锵然出鞘精光迸立时将长刀削断。他剑势一经展开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忽然倒转剑柄以剑把拍中那汉子颈上天鼎穴。劲力到处那汉子登时浑身酥麻颓然倒地。卓南雁身子毫不停息滴溜溜一个疾转长剑已指在那老者咽喉下。这一招声东击西飘逸灵动正是忘忧剑法中的精妙招数“对面千里”! 辟魔剑倒映日光愈森寒逼人。那老者全身僵住泛着血丝的双目死死瞪视卓南雁蓦地嘶声低喝猛然扑在剑上一蓬鲜血自咽喉噗的窜出。那胸前中腿的矮汉子也摇晃着立起哈哈狂笑猛然一掌击下将被卓南雁点了穴的削瘦同伴打得七窍流血而亡跟着翻转手掌便向自己天灵盖拍去。 “住手!”那青衣文士低喝声中疾抢而到五指如电探出已扣住了那汉子的手掌喝道“到底是何人指使你们前来行刺?” “时运不济”那矮汉呵呵惨笑声音忽然含混不清“你们一辈子休想知……”话未说完口中已冒出汩汩鲜血。那文士大惊五指疾挥连点那人口边的迎香、地仓二穴但见那汉子嘴里鲜血狂喷竟已咬舌而亡。自卓南雁出手胜负之势逆转到这三个刺客先后陨命不过是片刻功夫的事情。这一战历时虽短但惨烈血腥却着实让人惊心动魄。 第二十一节:傲骨芳心 凤坛潜龙 那文士又惊又怒身子疾晃奔到被黎获击倒在地的那两个汉子身边却见二人咽喉上血肉模糊显见不能活了。(..info)那文士长叹两声双手在那几张怪网上连抓连撕将巨网扯破放了萧长青几人出来。那怪网坚韧异常适才萧长青几人拼力挣扎而不得出这时却给他顺手撕开如碎枯草。这下萧长青、张汝能几人均对他另眼相瞧。西夏老王子更是大声赞道:“好小子真好手段!”赞完之后怒气又生跑到那几具死尸前又踹又骂。 “黎获无能让小姐受惊!”黎获忽然给紫仙娥跪倒在地满面惶恐之色。孙三胖子也一瘸一拐地奔到近前挥着巴掌狠抽自己的胖脸道:“姓孙的该死该死!亏得姑娘无恙不然就是将姓孙的这身肥肉千刀万剐也抵不得姑娘的一根头丝!” 紫仙娥却定了定神将玉手一挥笑道:“我早说过越是出生入死的事情越是有趣!跟你孙胖子赛马这多次就是这回最是让人心惊肉跳。”又向黎获道“你也起来吧没你什么错!”卓南雁听了她的话不免更是另眼相看:“看她谈吐倒颇有古来豪杰之风!若换作寻常女子忽然遭逢这样的生死搏杀只怕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侧头望去却见紫仙娥抚着哀鸣不已的追风紫叹息道:“只是不知紫儿身上的伤还好得了么!” 那青衣文士忽走到卓南雁身前似笑非笑地道:“老兄尊姓大名?”卓南雁道:“在下南雁!”他自入江湖以来为免得横生枝节便一直将自己的姓氏去掉。那文士嘿嘿笑道:“南兄好剑法!叶某眼拙竟没瞧出派别师承。不知南兄是哪里人氏来京城何干?” 卓南雁听他似是升堂问案般地一口气问了许多早就心下暗恼又见了他白皙的脸上的那双细目缓缓眯起冷飕飕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再也懒得理他拉过火云骢转身便向山坳外行去。 “南兄慢走许多事情可还没说清楚!”那文士轻笑声中举手便向他臂上抓来。卓南雁见他五指才动便有丝丝劲气直往自己肋下要穴撞来不由心底怒火陡升:“这人笑里藏刀好不霸道!”双眉乍飞猛然回身翻掌拍在了他枯瘦的爪上。这随手一拍已使了五成真力二人上身微晃各自退了一步四目相视均有锋芒闪过。 “叶先生你做什么?”紫仙娥娇叱声中已袅袅向他二人走来。叶天候听她语音中微有恼意忙干笑道:“叶某想跟这贵客聊聊南兄却执意要走!” “你哪里也不要去”紫仙娥盈盈俏立在卓南雁身前隔着轻纱向他深深凝望笑道“一会要跟我走!”卓南雁听她语气全然不容商量暗想:“这富家女孩想必颐指气使惯了跟谁说话都是这般居高临下!”忍不住轻声冷哼翻身上了火云骢。紫仙娥莲足一跺娇声道:“我的话你听到没有?”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娇痴。卓南雁听她忽然玉音娇软语带央求心下倒软了起来望着她道:“去哪里?” 紫纱后的那张俏脸瓠犀微露格格笑道:“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当你是个哑巴呢!”转头对黎获笑道“你先带他走。他这个人好有趣待会我要好好盘问。”笑声娇媚立时搅得满谷生春一众惊魂方定的公子哥看得痴痴呆。 眼见紫仙娥翩然跨上孙三胖子牵过来的那匹黄骠马就有几个油嘴滑舌的后生叫道:“美人慢走咱们可还没瞧见紫仙娥的模样呐!”紫仙娥格格笑道:“早就说好了有本事才能瞧没本事的回家瞧你姥姥去吧!” 众人哄笑声中紫仙娥已纵马而去。她适才刚遭大难爱马受伤她却似毫不放在心上似的。萧长青和张汝能几人倒转头盯着跟黎获并马远去的卓南雁目光之中尽是妒意。 上了驿道奔驰不久便进了中都城。完颜亮为了自上京会宁府迁都到此曾命右丞相张浩仿照北宋东京规模扩建燕京城。眼下这中都正是沿袭北宋东京的三套方城之制更以洗马沟、钓鱼台和城北高梁河三条水路导入城壕纵马入城只见人物繁富百货萃集端地是京师气象不同凡响。 卓南雁跟着黎获、叶先生驱马而行直入广阳坊时却已是黄昏时分。不一会就到了一座气宇轩昂的大府邸前。卓南雁见那府邸乌头门高耸宽阔的大门甚至可任由马车顺畅出入心中一惊:“瞧这等气派她果然是出自鸣钟列鼎的公卿之家!”抬头细瞧那大门上却没有匾额。进了府邸却见屋宇高昂穿廊曲折更有假山奇石点缀其间。飞檐四起的主宅前更载着两株青松暮色之中瞧来更觉虬枝如铁簇叶如针于豪华雅致之中陡增苍劲凝重之气。 紫仙娥纵马直入大门才翩然下马将马鞭抛给迎上来的小厮对黎获和叶先生道:“你们先陪南先生用茶!”转身之际却向卓南雁凝睇一笑才踏着曲廊幽径袅袅行去。虽然隔着那层薄纱卓南雁还是瞧见她临去之时秋波转盼妩媚万千又见她行走之际背影婀娜忍不住便想到适才揽住她那柔若无骨的纤腰绕柱飞转的旖旎风光来顿时浑身热血一荡急忙长吸了一口气暗骂自己道:“卓南雁你这是中魔了么怎地对一个金国贵胄之女颠倒至此?况且她模样虽美却怎及得月牙儿万一!”一想到仙姿楚楚的林霜月心神霎时回复如常。(..info无弹窗广告) 黎获身上有伤先要回屋包扎。卓南雁随着叶先生走进一间轩敞大厅早有青衣小鬟奉上香茶。卓南雁瞧着叶先生万分别扭心中不耐信步走出厅口手捧清茶昂远眺。却见这府邸甚大便在主宅东隅还有一座精致花园。此刻清秋时节果红菊黄柳绿花明隐见亭榭错落楼台闪辉下面更有碧池扬波似是还有小桥流水。花木掩映之中却有几个工匠正在油刷窗牖似乎这花园和这豪华府邸才刚刚修成不久。叶先生跟着出厅信手指点道:“王府太大那边后花园还没完工!适才你也见了这王府的匾额还没有装上!” “这里是王府?”卓南雁忍不住脱口而呼。叶先生若无其事地笑道:“是啊这便是奉旨敕建的芮王王府!芮王爷自南阳给圣上召入京城之后一直在驿馆歇息办公皇上便下圣旨建了这宅子还连派内侍催问修建的情形。芮王爷怕圣上分心只得匆匆搬入。听说这王府匾额圣上要御笔亲提的当真是皇恩浩荡啊。” “芮王王府!”霎时间卓南雁心弦大震“原来这里便是我的死仇、龙骧楼主完颜亨的府邸!”不禁颤声问:“这么说那位紫仙娥姑娘竟是……”叶先生笑吟吟地紧盯着他的脸道:“那便是芮王爷的掌上明珠了!”卓南雁早知紫仙娥必是金国公卿高官之女却万万料不到竟是完颜亨的女儿登时心内波澜起伏:“可笑我杯弓蛇影见了刺客便一厢情愿地只当是龙骧楼的!哪知我救下的这人才真是龙骧楼的而且是龙骧楼主的女儿!也不知那完颜亨在不在府中?”一想到武功绝顶的完颜亨立时热血如沸。 叶先生低声道:“王爷便这么一个女儿事事由着她便养成了郡主任意不羁的性子。越是惊奇险难之事她越是玩得津津有味!半年前她忽地迷上了驯马射柳仗着她冰雪聪明月余之间便玩得精熟无比只想外出比试。不过她到底是郡主之尊便只得用了‘紫仙娥’这个化名。”卓南雁暗自点头:“也只有完颜亨的女儿才有这么娴熟的弓马功夫和绝妙的武功!”猛然心中一沉“那刺杀紫仙娥的人会不会是江南武林同道却给我糊里糊涂地杀了!” “王爷这两日不在京师亏得郡主无恙不然叶某百死难辞其咎。”他说着目光闪烁似是要从卓南雁不露声色的脸上探知他的内心蓦地笑道“怎么这会儿南兄心里面似是不安得紧?”卓南雁心底轻颤当下呵呵一笑顺水推舟地道:“是有些怕!龙骧楼执天下武林牛耳多年名冠天下万万想不到竟有人胆大包天敢来刺杀龙骧楼主的千金!” “今日死的那几个刺客全是些小喽罗正主儿还隐身不现!”叶先生那张白而瘦的长脸忽然堆满了笑纹哈哈地道“不过南兄放心不管那人是谁我们总能将他揪出来!”黎获却在这时大步走来高声道:“叶先生黎某有个不情之请你们追拿那刺客之时定要让黎某同去。我就是拼了性命好歹也要亲手擒了这恶贼来!”叶先生笑道:“只怕不成吧!黎老弟身负护卫郡主的重任让你跟了我去郡主责怪起来谁人担待得起?” 忽听身侧传来一声娇呼:“叶先生你又趁我不在说我坏话啦?”众人回头望去却见紫仙娥已经袅娜行来。这时她已去了那垂纱帷帽两弯含烟笼翠的蛾眉下一双明眸闪跃着不羁的灵动神采嘴角轻颦似笑非笑之间玉颊上便有两个顽皮的晕涡若隐若现。散垂香肩的乌黑秀似是刚刚洗过在暮色中如同锦缎般闪亮愈衬得那玉颈白润腰肢婀娜。 叶先生急忙躬身必恭必敬地道:“咱们正与南兄商讨擒杀刺客之事黎老弟自告奋勇定要前往。属下可不敢擅自作主调了郡主爱将!不过这伙刺客来得着实古怪属下已派人四出察访只需……”紫仙娥纤手轻摆笑道:“好了今儿先不说这些恼人之事南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妹在凌波阁内略备薄酒聊表寸心!”望着卓南雁爽朗一笑当先领路而去。这时她已换了一身淡紫水泻长裙虽然仍是紫色但较之赛马时穿的那身却浅了许多上面更以金线巧织花锦随着她举手投足之间金光粼粼闪动。这时候的紫仙娥秀垂肩婷婷玉立宛然便是落落大方的香闺碧玉与适才跃马弯弓的紫仙娥判若两人。 凌波阁是王府后花园中依着水池而建的一处水阁两面开窗一处临水转头远眺景色各自不同。说是略备薄酒王府之筵自是非比寻常。盛菜肴的碗盘全是宋时宫廷专用的汝窑瓷器一色粉青瓣口莹润可爱。照着当时先上果品的规矩桌上八对粉青瓷盘内早已摆满了各色蜜饯、藕菱等果品。耀州窖麒麟驮瓶中满盛美酒酒气馥郁。 “南先生”紫仙娥的妙目望向卓南雁盈盈笑道“请来上座!”卓南雁自然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也得推让一番道:“郡主在此岂敢僭越!”紫仙娥笑道:“什么郡主不郡主的我叫完颜婷爹叫我婷儿你也这么称呼便是!”一语出口三人均是一愣。(..info好看的小说)还是叶先生机灵眼见黎获大张双目望着她忙咳嗽一声转头看那清浅玲珑的水池。 完颜婷见三人愣倒格格娇笑起来:“是了你们汉人臭规矩挺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有许多讲究这么称呼该犯了那‘非礼勿言’的忌讳了。那你便叫我‘完颜姑娘’吧。我呢来而不往非礼也叫你南兄便是!你瞧如何?”卓南雁也想不到她爽朗如此哈哈笑道:“既然我是南兄还是听兄长的便请姑娘上座!”完颜婷笑靥明艳也不多做推让居中坐了请卓南雁坐在她旁边又命叶先生和黎获侧坐相陪。 席上众人自然要问起卓南雁的身世和武功来历。卓南雁却早已想好只说是家住金国汝州以狩猎为生后来父母被强盗所杀便一个人流浪江湖险些饿死。十岁时给一个登封来的老和尚收为弟子传授了一身武艺。只是师父脾气怪异从不说出自己的法名和门派来历他便也一直不知。再后来师父病故这才仗剑出山游历江南但在南朝觉得无趣便抢了一匹宝马重又回到金国。 这谎话说得半虚半实。那汝州便在伏牛山之北离着风雷堡不远。叶先生有意无意地探问汝州风物人情他尽能对答得上。而自北宋灭亡河南府被金国侵占之后少林派高僧不甘为暴金驱使多渡江南下。少林派便也风流云散。卓南雁故意说师父是来自登封的老僧却不直说是少林弟子。叶先生瞧着他武功绝非少林一脉但见他言辞含糊正要细问但见完颜婷秀眉微蹙只得将话咽下。 吃了果品之后少时就有佣人端上一道道菜肴除了北地爱吃的鹿、兔、狼、麂这些山珍美味之外更有许多江南名菜皆是烹炸精美各具风味。另有小鬟给众人将美酒满上完颜婷谈笑风生酒到杯干当真豪爽不让须眉。卓南雁见她磊落不俗没有丝毫官宦女儿家的忸怩之态心下更是暗自称奇。 两三盏后完颜婷雪白的脸上便漾出两片桃红更增娇艳之色蓦地转头问卓南雁道:“南兄你这一次到京师来到底有何打算?”卓南雁长眉扬起故意沉吟不语。完颜婷妙目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道:“怎么有什么事情咱们问不得么?” “没甚问不得的”卓南雁长吐了一口气才淡淡地道“在下想入龙骧楼!”叶先生和黎获闻言一愣完颜婷也顿了顿忽地格格娇笑起来:“要入龙骧楼作侍卫那还不容易得紧?跟叶先生说一声就是了!”黎获指着叶先生向卓南雁道:“这位叶天候叶先生便是龙骧楼凤鸣坛的坛主!叶坛主文武双全也最为王爷器重!” 卓南雁的脑中倏地闪过罗雪亭的话:“龙骧楼有龙吟、凤鸣、虎视、鹰扬四坛其中龙吟坛为龙骧楼的机要枢纽剩下的三坛却以凤鸣坛为尊。”这时眼见凤鸣坛主叶天候喜怒不形于色有如良贾深藏若虚果然是一个极高明极难对付的对手。 “南兄武功绝高做个小小侍卫未免委屈了你。想必南兄要做的却是那龙骧士吧?”叶天候倒掀起眼角望着他呵呵低笑“‘欲为龙骧士先过生死门’这话你听过没有?”卓南雁漫不经心地道:“什么是生死门?” 黎获嘿了一声道:“龙骧楼中之人分为龙骧士和寻常侍卫两种。龙骧士必是武功精妙、心思机敏之人寻常侍卫只要卖力办事就成而且作了侍卫只怕一辈子也难晋升为龙骧士。大金习武之人皆以作龙骧士为荣。但龙骧士岂是那么好当的!每七八个要作龙骧士的侍卫先要同入一间大屋一番生死搏杀之后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得以晋身龙骧士。这便是生死门了。”卓南雁心中一沉。叶天候却笑吟吟地道:“明日午时生死门恰好开启。南兄可有雅兴前往一试?” 完颜婷忙道:“南兄要做龙骧士何必进那生死门!叶先生既然做不了主回头我跟爹爹说上一声便成啦。眼下你便留在我身边作我护卫就是!”说到这里玉面上不禁红了一红。 “留在她身边不过只是一个护卫却进不了龙吟坛那等机密之地。如何跟罗堂主的内应接头又如何寻访得‘龙蛇变’之秘?”一念及此卓南雁便淡淡道“多谢郡主美意!只是在下性子简慢不通礼数只怕回护不周。我倒想试试那生死门!” 完颜婷一怔桃花般的娇羞玉脸愈红飞晕起。叶天候察言观色忙咳嗽一声向卓南雁道:“南老弟叶某痴长你几岁好歹可算你老兄今日多饮了几杯便仗着酒劲劝你一句。咱们学武之人谁不想出人头地?但你出身卑微真是一刀一枪的拼杀八辈子也到不了你出头之时!眼下这护卫郡主的差事却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老弟若是当面错过定要悔恨一生!” 卓南雁执意不作郡主护卫本来只是想刺探龙骧楼中的机密但听了叶天候这柔中藏刚的一番劝戒眼前却闪过萧长青、南宫铎那样趾高气扬的华服子弟跟着长廊上敛声屏气的仆妇、黎获在完颜婷身后那张必恭必敬的脸孔也在脑中倏地晃过心中不免有些着恼暗道:“在他们眼中只当我真是一个贪图富贵的势利小人了!呵呵大丈夫顶天立地何况我身负大仇重任岂能做那供人驱使的奴才?” 完颜婷见他不语芳心倒紧起来水汪汪的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叶天候眼中锋芒一闪冷笑道:“老弟宁作豪门鸡犬不当草莽虎豹!还犹豫什么?” 卓南雁听了这话心底却蓦地腾起一股不平之气忽然仰头笑道:“在下不惯屈居人下!明日自会赴那生死门!呵呵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南某终究不会做那仰人鼻息之事!”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忽然立起身来道声“告辞了”也懒得理会旁人大踏步便出了凌波阁。 完颜婷听他说了“仰人鼻息”四字俏脸立时煞白一片眼见叶天候蹙着眉起身忙道:“别拦他让他去!”羞愤之下声音微微抖。 痴痴地凝望着他大踏步走出水阁她却不禁又觉得若有所失忙紧紧咬住樱唇心内只是想:“完颜婷你这是怎么了你是天下最骄傲最美丽的婷郡主这浑小子算什么他只是个浑小子他只是个浑小子!”但越是这么想芳心内越是乱成一团。 卓南雁本来只是为了摆脱郡主纠缠的故作激愤之语但牵了火云骢走出王府抬头却见浮云飘飘红阳西坠心下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天地悠悠四顾茫然的苍凉之感。 正要纵马奔出忽听身后有人高叫:“南兄慢走!”却是黎获快步奔到近前道“郡主请老弟回府安歇明日由在下带你去那生死门。”卓南雁看他满头微汗倒不好再说什么心内竟隐隐觉得适才言语有些莽撞了。 黎获给他在王府之中安排了一间舒适宽阔的房屋歇息。少时自有丫鬟以银盆盛水送来洗漱之物。过了片刻又小厮送来两套簇新的淡蓝长袍说是“郡主吩咐南先生的衣衫破了先将究着穿上待改日再请名匠过来量体裁衣。”卓南雁那身青衣在救完颜婷时已被暗器划破他拈起那长袍细看竟全是湖绸制成柔滑光鲜心底倒也一软:“这完颜婷倒好细心!”抖了抖那新袍子终究是顺手抛在了椅上。他匆匆洗了脸便倒在床上拥着泛着香气的软衾回思这一日遭遇当真宛若梦中。 翌日一早卓南雁吃过早饭便被黎获带出王府。二人纵马在京城中七扭八歪地转了几个圈子终于驰到一座空旷的院落前。卓南雁见那院子萧墙矮小墙内房屋也是高低错落与王府的气派轩昂判若云泥不由一怔:“鼎鼎大名的龙骧楼怎地是这么一个慌冷之地?” 黎获见他呆不由笑道:“王爷最厌张扬王府修得美轮美奂那是遵照圣上旨意不得已而为之。王爷平生行事却不喜兴师动众地惹人注目遵照他老人家的安排龙骧楼的几处分坛看上去都是如此残旧冷落。”领着他入得院内却见叶天候早在一间大厅内等候。厅内或坐或立地还有五人个个劲装收束持刀握剑却是谁也不言语那情形冷寂寂地有几分诡异。 叶天候只向卓南雁微微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跟着咳嗽一声冷冷道:“大金武士莫不以晋身龙骧士为荣!但真要是让练武的人全做了龙骧士说不得便会有许多因循苟且、外强中干之辈混入龙骧楼滥竽充数。是以王爷遵照圣上旨意两年前定下这生死门的规矩每几个要做龙骧士的侍卫之中只能搏出一人得为龙骧士!”他说着将目光在众人身上冷冷一扫“一入生死门死生全无凭!比武较量禁用兵刃点到为止但终究是要放手一搏是死是活可就听天由命了。” “原来这生死门的规矩是金国皇帝完颜亮两年前定下的果然是奸雄奸谋!这样生死搏杀精中取精求得的人必然是厉害之极的狠辣角色。怪不得江湖中人谈起龙骧楼全都闻风色变。”卓南雁游目四顾却见那五人中最显眼的是个身材高大的赤膊壮汉坦露的胸背间肌肉暴起。一位四十来岁的精瘦中年双目灼灼如电。还有一个笑嘻嘻的肥胖和尚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另有一个乡农般的干瘦汉子在屋中来回走动满面焦躁。只有一个清瘦少年侧身蹲在暗处静静地垂头望地恍似睡着了一般。 叶天候森冷的目光来回巡视。屋内忽然寂静下来只有那乡农来回不停的走动之声。叶天候冷笑两声走到那清瘦少年身旁猛然在墙上一推。格格两响那墙上便现出黑漆漆的一个洞门来。“这黑屋之内藏有一方石匣谁先得了石匣谁便可出门来了。”他说着呵呵笑了笑“自然你也可不拿那石匣将其他几人尽数打倒也算出了这生死门!” 众人听了他这杀气腾腾的话心中均是一紧。猛然间那乡农顿住步子弯下腰哇的吐了起来。叶天候望着他冷冷笑道:“若没有胆子就不必逞强!”那乡农浑身颤抖忽然大叫一声:“俺……俺不做龙骧士啦便做一辈子侍卫罢了!”掩面奔出了大厅。叶天候哼了一声:“胆子小的这时退出来却还来得及!”那清瘦少年身子一滑默不作声地钻进了那黑洞之中。那赤膊壮汉哈哈大笑也向那黑洞走去。不想那和尚怪笑声中身子疾纵象一只圆球般地先弹了进去。 卓南雁和那中年对望一眼忽然身形齐纵一起向那黑洞抢去。原来二人在瞬息之间均觉出对方武功不俗这飞身一纵已是暗较功力。卓南雁身法灵动这飘然一跃早抢在那中年前面猛觉背后劲风袭来却是那汉子出掌拍到。“这厮内功不俗倒是个劲敌!”卓南雁心念一闪疾飞的身形陡然顿住猛回身挥掌拍出劲风猎猎已然运上了九成劲力。 那汉子飞扑过来本想一掌逼开卓南雁抢先入洞。哪料到卓南雁的身子竟能疾奔疾停一惊之间陡觉一股劲力排山倒海般地涌来。他身在半空无法躲闪只得奋力将双掌推出。四掌相交那汉子只觉气血翻涌一口血便喷了出来身子倒飞重重摔在地上。卓南雁见他落叶般地摔倒在地心内倒是一阵歉疚:“我跟他无怨无仇怎地却重伤了他?”举步向那人走去只想看看他伤势。身子才动忽觉金风飒然那汉子却猛地挥出两排金针。 眼见那金针阴毒无比地尽往自己头脸上激射过来卓南雁心中大怒大袖疾挥一股刚猛的劲气迸出震得那金针倒飞回去扑扑扑地插在了那汉子身前。叶天候见他这一手铁袖功浑厚沉雄不由高声叫好。那汉子颤身退开两步惨然叹道:“天外有天今日算是领教了!遇上兄台洒家只得做一辈子侍卫了!”拱了拱手颤巍巍走出大厅。 卓南雁快步向那洞口冲去。才到了那洞门口忽听洞内传来一声惨叫迎面便有一个壮硕的身影倒飞过来。卓南雁身子疾闪那壮汉却砰的跌在黑洞之外双目突出口鼻之内都有鲜血汩汩冒出显是给人一掌以重手法毙了性命。卓南雁心中一凛:“好深湛的掌力好毒辣的手段!” 一步迈入眼前骤然一片漆黑提气窜过那窄短的过道眼前才有一道亮光射入却是一座空旷的大屋上面只开了一扇天窗细微的晨曦照得屋内半灰半暗。屋子当中的桌案上摆着一方石匣。那肥胖和尚挺立桌旁虎视眈眈地盯着桌子那端的清瘦少年双掌微微抖颤似欲扑上却终究又不敢轻举妄动。那少年侧身隐在暗处不言不语如同一尊冷冰冰的石雕。也不知刚才是谁出的狠手杀了那壮汉。 卓南雁霍地腾身跃出半空之中探掌疾抓已将石匣攥在掌中。这一纵一抓快如怒鹰搏兔那清瘦少年不由咦了一声。胖和尚却长声怪笑挥起蒲扇般的大手便向他肩头抓来手掌未至先有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卓南雁心道:“这和尚练的是毒掌功夫但掌上劲力还不算浑厚适才震毙那壮汉的必是那少年了。”他身子飘忽两闪早将这和尚的两掌尽数避开百忙中一眼瞥去只见那少年那双眸子在阴沉沉的角落里熠熠闪动似是一头待机而动的猎豹随时会疾扑过来。 眼见那和尚攻到第三掌上卓南雁蓦地猱身欺进挺起铁肩猛然撞在那和尚胸口。那和尚呃的一声低呼疾退两步蓦地长声惨叫身子簌簌抖了抖竟软软倒在地上。却是那少年乘着他中招后心神微分之际快如鬼魅般地窜上在他背上印了一掌。那和尚似是给抽去筋骨的身子才堆下去那少年已电般窜上运掌如风向着卓南雁奇快无比地连拍七掌。卓南雁左掌握住石匣右掌翻飞见招拆招只觉这少年掌劲怪异招式毒辣之极。 堪堪将那少年的六掌化开眼见这第七掌势道猛恶劲风如山压至卓南雁心底豪气顿升急将石匣向桌上抛去双手疾翻猛施一招“小缠丝”将这少年的双掌紧紧扣住。四掌甫交二人均觉浑身内力受震。卓南雁万料不到在这暗室之内乍遇这等高手急将内劲提到十成登时将那少年身子带得晃了几晃。那少年自知内力不敌霍地塌腰沉肩使个化字诀要将卓南雁排山倒海般的劲力顺势化去。卓南雁咦了一声双掌也轻飘飘地划个圈子展开以柔克刚的功夫随势化势。霎时间二人在屋内起步如趟泥运掌如拂云刷刷刷地疾行了数步拼起了软功。卓南雁虽是稳占上风但那少年武功着实怪异精奇一时间还是难奏奇功。 蓦地一束阳光打在了脸上却是两个人自阴暗处拼到了光亮之处来那少年的一双寂寞而又空虚的双眸便极为清晰地映在了卓南雁的眼内。霎时卓南雁心中大震忍不住低声叫道:“天小弟是你!”原来这少年正是余孤天。虽然相别数载两个人均已长大成*人但卓南雁一看那双冷漠寂然的眸子便知道这人是他那哑巴小弟余孤天。余孤天也几乎是在同时便认出了他。卓南雁看到那双永远漠然的眸子在那一瞬间颤动了一下跟着他便听到了低沉的一笑:“是我!” 笑声不大但在卓南雁听来却似惊雷乍动霎时心中惊诧无比:“他不是一个哑巴这余孤天竟会说话!”心神乍分之际猛觉胸口微麻余孤天已翻掌拂中了他胸前的神堂穴。卓南雁闷哼声中身子一幌疾退丈余霎时心中又苦又痛:“我一直当他作兄弟看待他却一直在骗我!” 第二十二节:柔情难收 疑云迭起 余孤天一招得手但见卓南雁眼中闪过无比悲愤失望的神色心内也是一沉:“他对我处处回护不管如何终究算是我的一个朋友!”长叹一声本待乘胜追击的双掌缓缓垂下。 “住手!”屋顶上的那扇天窗霍然打开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飘了下来“你们全上来!”余孤天那一拂使力不大卓南雁内息运转在这片刻之间便冲开了穴道昂头向上望去却见叶天候那张脸正突兀地自那天窗内向下探视。余孤天问:“不用再决胜负了么?”叶天候干巴巴地道:“你们两个我全收了!” 两人走到那狭窄黝黑的洞门过道时余孤天忽道:“你没事吧?”卓南雁瞅了一眼那在幽暗中闪动的眸子心内疑惑万千但这时终究不是细问的时候只淡淡道:“没事咱们还要装作不识。”余孤天在黑暗中点了下头。 卓南雁当先行出大厅却见空荡荡的大院子里婷婷玉立着一个娇俏的人影竟是完颜婷。“算你两个小子走运!郡主开恩你们都被选中了。”叶天候鬼影般自老槐树后转出冷飕飕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打来打去“自今日起你二人跟着我追查那谋刺郡主的逆匪不管得了什么讯息你二人都要随时禀报郡主!”卓南雁听了心念乍闪:“难道我进那生死门中拼斗她就一直在暗中观瞧么?”转头向完颜婷瞧去却见她正寂然凝立在那株老槐树下昂远眺浮云似是压根没有瞧见自己。 “龙骧楼自立下生死门的规矩今日一举收下二个龙骧士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叶天候的声调蓦然拔高向他二人喝道“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谢过郡主!”卓南雁只得向完颜婷躬身行礼道了声“多谢郡主!” 余孤天却望着完颜婷猛然愣住。晨曦从树荫缝隙中洒下完颜婷那袭玲珑高雅的紫衣上便闪出片片璀璨的仙氲霞氤。那抹高贵的紫光射得余孤天一阵眩晕竟让他恍惚间忆起父皇寝宫中令人迷醉的紫色暗道:“天下竟有这么美的女子!”在大云岛时他年纪尚幼心思还沉浸在国破家亡的深切痛楚之中即便是林霜月那样的绝世姿容他也毫不放在眼内。但自逃出大云岛后的半年来风霜磨砺下那个终日黯然神伤的金国小皇子终于成了十七岁长身玉立的潇洒少年。忽然在这样的一个生死搏杀之后看到这样一张冷艳高傲的清丽面孔余孤天的心神猛然震颤了起来。 完颜婷见余孤天望着自己呆不语不由秀眉微蹙道:“怎么你不愿意?”余孤天见那双秋水般的明眸向自己望来只觉连晨风都变得异常柔软起来拼力定了定神才道:“愿意我愿意!余孤天甘愿为郡主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完颜婷早已习惯了男人瞧见自己后如痴如醉的模样但见这清秀少年的模样格外呆傻可爱不禁格格娇笑起来:“嗯你叫余孤天很好!从今而后你就是我的一只小鱼儿。”明眸一转却见卓南雁还是那么定如止水的一副神情心下没来由的一阵恼怒莲足一顿道“好了爹爹三日后便会赶回。若是那时你们还是一无所获瞧我怎么罚你们!” 叶天候一惊忙道:“是!属下三日之内必会揪出那贼人。”完颜婷却瞧也不瞧他冷哼一声紫裙飘飘当先去了。卓南雁暗自苦笑:“这小丫头的脾气喜怒无常当真难以琢磨。”余孤天更是怔住:“她先是听了我的名字好似挺高兴的为何忽然间又冷了起来。我若真是一生一世作她身边的一只小鱼儿那也很好啊!”回想适才完颜婷叫着自己名字的时候樱唇款启皓齿微嫣余孤天心内阵阵热。 一时卓南雁、余孤天跟叶天候到大院后屋内领了龙骧士的衣裳和腰牌。叶天候见余孤天没有马匹又自马厩内牵了一匹骏马与他跟着便向二人细细述说龙骧楼内的诸般规矩。原来龙骧楼内层次井然那海东青所辖的鹰扬坛干的是扫贼荡寇这些最低微的杂事萧别离率虎视坛监视江湖各方势力。叶天候这凤鸣坛则奉命监控大金国内的契丹、奚人、渤海及女真各族猛安谋克(按:猛安谋克原为女真氏族部落单位后来成为金国军事、生产和行政一体化组织。)地位远在鹰扬、虎视二坛之上。 “这件事委实有些棘手!”叶天候提起谋刺郡主之事声音骤然冰冷下来“我们已将那几人的尸身细细搜过没得出丁点痕迹。只有一处他们穿的是金国兵卒仆役常穿的窄头尖靴靴上尽是磨痕想必穿了很久了。这么瞧他们似乎不是南朝人。王爷特立独行在朝野之中树敌不少要一一查来着实大费周折。”卓南雁听说不是南朝宋人干的行刺之事心下稍安:“若是金国权贵之间的倾轧我正可借机放手一拼。揪出凶手留做进阶之用。”灵机一动忽道:“我想去查查孙三胖子!” 叶天候双目一亮点了点头道:“腾云社中尽是大金的贵胄子弟但郡主似乎只与那孙三胖子有些联络这人清清楚楚地知道郡主的来去时辰踪迹嫌疑不小!不过——”他说着将声音拖个长腔顿了顿才道“叶某觉得这其中的关键还要细细问过郡主。到底那日孙胖子如何前来约她事先还有谁知晓郡主化名紫仙娥时都跟谁赛过马有没有结下什么仇家……这一般般一条条最好问个清楚。只是郡主性子高傲旁人若去问她必是老大不耐南老弟是她救命恩人她自来对你高看一眼……”说到这里那双细目便在卓南雁脸上溜来溜去。卓南雁知他心意也懒得多说点头道:“好我去问她!” 叶天候大喜拍掌道:“便这么着了!我这里安排马上率人去王爷朝中几个死敌处逐个勘查。你二人兵分两路南雁去探问郡主余孤天去孙三胖子那里探访”望向余孤天的双目一张低喝道“记着那三胖子若有丝毫可疑之处便将他即刻擒来!”余孤天不知他们说的“谋刺郡主”到底是何事只得茫然点头随着卓南雁走出大院子才小心翼翼地问:“卓兄谋刺郡主是怎么回事?” 卓南雁却不言语纵马奔到一处冷清的小巷四顾无人才低声道:“我在这里姓南名雁。先不要说别的”陡然眼**光紧紧盯住余孤天“你又是怎么回事?” 这地方冷寂寂的没一个人影。余孤天忽闪着眼睛道:“我……我本来就是女真人!当初家父……因小事得罪了完颜亮的侍卫无忧子我一家老小全给无忧子借机杀死。那单天马是我师父拼力护着我逃到风雷堡已是身受重伤。师父知道风雷堡主嫉恨女真人只得命我装成哑巴藏身在风雷堡内。”这话仍旧是半真半假却终于肯直承自己是女真人了。 “这天小弟竟是女真人!可叹我终日自命聪慧却给他瞒得好苦!”卓南雁听了果然一惊又见他说话时吞吞吐吐忽然觉得这天小弟的话没有一句可信猛然顿住步子沉声道:“当初龙骧楼到底为何突袭风雷堡?” 余孤天给他森冷的眼神瞅得有些慌急忙摇头道:“我不知道!我那时不也是险些给他们杀死么?”当初大金国熙宗皇帝还有一个太子逃命在外的消息一直给篡位的完颜亮紧密锁闭再加上事隔多年早已知者寥寥。卓南雁便再聪明百倍也想不到当初风雷堡之所以惨遭涂炭跟眼前这位大金太子大有干系。他仔细回思那时情形也觉余孤天言之有理。 卓南雁冷冷盯了他几眼又问:“听说后来林逸烟收你为徒了?”余孤天嗯了一声道:“是!正是教主派我来此卧底他说龙骧楼野心勃勃咱们明教定要有些防备!”眼见卓南雁听后目光闪烁急忙又叮上一句“师父说我是个哑巴又为人机灵进得龙骧楼倒好蒙混过关。他还说这事要做得万分机密便连霜月师姊都不能知晓。所以半年前便说我不甘寂寞逃出师门!”他说着又呵呵地干笑两声道:“其实师父也不知我不是哑巴我在这江湖上厮混了半年却才摸到这龙骧楼的大门。” 卓南雁慢慢点头暗道:“明教教主林逸烟素怀异志派弟子潜入龙骧楼倒有几分可信。”但余孤天这个哑巴忽然开口说话又自抗金义士之后变成了女真人终究让卓南雁觉得变起突兀只觉余孤天似是在跟自己口吐实言但拧眉细思又觉得他说的句句全是没有半点凭证的谎话。卓南雁哼了一声忽道:“你既是女真人怎会当真给明教林逸烟办事?” 余孤天双目圆睁低吼道:“我是女真人又怎样?完颜亮的侍卫杀了我全家龙骧楼更险些害我性命我这女真人跟大金朝廷却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起父皇临终前不甘的嘶吼肝肠如割这一声恸吼声音压得极低却是自肺腑搅得卓南雁心神微颤。余孤天却睁着泛起红丝的双目望着他低声道:“大哥你知道我是女真人还会不会当我是兄弟?” 其时金宋交兵多年在江南的汉人眼中金国女真人自然全是茹毛饮血的畜生。既便是秦桧之流对女真人阿谀献媚之余暗地里也视其为洪水猛兽。但此刻卓南雁见余孤天双目赤红脸蕴悲愤竟也心生同感猛然点头道:“我还当你是小弟!”余孤天见了他眼内灼灼闪动的坚毅光芒心中也是一热:“他自幼便时时回护我我却一直骗他适才更暗自使诈乘机点了他穴道。但这人竟仍旧当我是兄弟!”这么想着眼眶蓦地又有些潮湿。卓南雁见他泫然欲泪倒想起年少时的情境笑道:“你还是这么爱哭。”余孤天红了脸抬头问道:“大哥潜入龙骧楼是为报风雷堡的大仇?” 卓南雁的心紧了紧沉沉点头道:“身入龙骧九死一生咱们都要小心在意!”跟着才略略说了那日腾云社上赛马时郡主遭袭的前后。“大哥出手救了郡主?”余孤天大张着眼睛望着他目光中尽是羡慕之色。卓南雁却淡淡一笑抬头看看日色牵过火云骢大声道:“也歇够啦这便走吧!”余孤天知道这时也不便多说飞身上马当先扬鞭而去。 卓南雁赶回王府才迈进了大门便听到一阵嘈杂之声却见窄襟紫裙的完颜婷骑着那匹青骢马身旁围拢了一群仆役。黎获挺立马旁紧挽着缰绳正自苦苦相劝:“叶先生说了出手偷袭郡主之人大有来头他们一次不成必然还会再来。郡主若要出去跑马散心定要多带人手!”完颜婷却是满面不耐嗔道:“前呼后拥的一群人同去烦也烦死了更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狗贼笑话完颜婷胆小无能!哼哼龙骧楼纵横天下怕过谁来?我偏偏要一人出去连你也不带!好让那些狗贼知道‘沧海龙腾’的女儿可不会怕了他们!”说着猛一催马那青骢马咆哮声中纵蹄奔出。迎面几个仆人不敢拦阻慌忙闪开黎获眼见郡主玉面含霜惊惶之下手中缰绳登时被青骢马挣开。 卓南雁眼见完颜婷跃马而到想也不想地便即窜上举手紧紧扣住了缰绳。青骢马扬鬃炸尾奋力几挣奈何他铁铸一般纹丝不动急得那马长声嘶鸣。“是你!你来做什么?”完颜婷眼见紧扣住自己马缰的竟是卓南雁心中一惊之下又是一喜口中却娇喝道“还不放手!” 卓南雁凝视着那张亦喜亦嗔的玉面童心忽起淡淡笑道:“郡主既要跑马散心属下陪同前去如何?”完颜婷芳心一甜但给卓南雁那双幽深如海的漆黑双眸深深凝望心内忽地一阵害羞白玉般的下颌蓦地扬起叫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么我偏不让你陪!还不放手?”卓南雁笑道:“你不答应我不放手!”完颜婷连催骏马奈何卓南雁神功惊人那青骢马任是如何跳蹄嘶叫却是半步也窜不出去。当着满府仆役随从的面完颜婷不由又羞又恼玉颊红生喝了声:“放肆!”挥起马鞭劈头盖脸地便向他抽了过来。 啪的一声这冷脆的一鞭正抽到卓南雁的颈上霎时抽出一道血淋淋的红膦子。完颜婷看着那道红灿灿的鞭痕心下倒替他疼得慌但口中却不肯服软冷哼一声道:“谁叫你这浑小子不躲!” 颈上火辣辣的生痛卓南雁心下暗道:“完颜亨这奸贼的女儿好不刁蛮!”猛然间倔强脾气作脸上又浮起那抹坏坏的笑意道“你让我同去我才放手!”完颜婷自幼娇生惯养对仆人从来全是颐指气使更因她的倾城绝艳便是贵胄王孙见了她也都竭力迎奉不敢稍违。但今日忽然看到卓南雁这执拗的眼神芳心倒是一颤:“瞧这浑小子的样子只怕我便是抽他一百鞭子他也不会动上分毫。天下怎地竟有这样的怪人!” 黎获眼见二人僵持不下忙赔笑道:“郡主南兄也是好意!便让他远远相随也好看护郡主周全。”完颜婷瞅着卓南雁颈前那道鲜红的血痕芳心霎时软了下来咬着樱唇道:“好吧便由了你!”卓南雁嗤嗤一笑才放开了手。 青骢马长嘶一声纵蹄奔出完颜婷觉着自己终究占了上风扭头向卓南雁笑道:“远远跟着不得近前!让我瞧见了便是这么一顿鞭子!”银铃似的笑声中青骢马已流星般驰出了轩敞的王府巨门。卓南雁嘿的一笑飞身纵上火云骢。身后黎获急叫道:“南兄你先随着去我去禀报叶先生多派人手自后看护!”卓南雁也懒得应声催马驰出。 完颜婷早已奔出半箭之遥了卓南雁扬鞭急追。却见青骢马卷起一溜烟尘在长街尽头拐了个弯子直向城北奔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街两旁不少商贩行人蓦然瞧见这娇艳无比的紫衣少女纵马驰骋全瞧得呆了。完颜婷骑术精湛青骢马起落如飞却没撞上一个行人。卓南雁拼力驱驰好歹没给她拉开。 片刻之间二人一前一后地奔出了城门。道上行人稀少火云骢的惊人脚力开始看出厉害越奔越疾慢慢地便赶了上来。完颜婷回头张望见他渐渐逼近不由娇笑盈盈玉手轻扬频频催鞭。再奔片刻却见四周林木森森湖泽清幽却是已到了京城西北郊的西湖。这西湖古来又称太湖(按:此地即今日北京之莲花池)原为燕都西郊的一处湖泊完颜亮迁都于燕京之后中都饮用水源皆取于此。这地方清悄冷寂少有人来日影西斜下只见秋树明湖一片苍翠。 卓南雁望着前面完颜婷扬鞭纵马的绰约风姿心内忽然闪过一念:“她父亲完颜亨害死了我父亲更害了风雷堡众位叔伯的性命!这旷野无人我正要让完颜亨尝尝骨肉离散之痛!”猛然提气急磕马腹火云骢长声怒嘶四蹄纵开有若一团燃烧的红云呼呼几跃便奔到了完颜婷马后。 “好啦我投降了”完颜婷蓦地轻收缰绳嫣然笑道“算你赢啦!”卓南雁已疾奔而到本来潜运内力正待挥掌击出但忽然瞧见这姣花美玉般的一张笑脸心中不由一震。纵马驱驰多时完颜婷的脸上漾起一层动人的霞色衬着近午的秋光这张明媚如花的俏脸却又有透出一种天真无邪的纯净来。卓南雁脸上的冷笑猛然僵住暗道:“她虽是仇人之女但对我却全无戒心只需我五指一送她便会挂着笑容死去。但如此一来我卓南雁与那阴险无耻的小人又有何异?” 完颜婷见他脸上似笑非笑五指怒张微微颤抖不由睁着一双美目笑道:“你怎地了这般痴痴呆呆的?”挥起白玉鞭杆轻轻向他肩头拍去。哪知卓南雁此时全身劲气贯注蓄势待白玉鞭杆才轻轻戳到他肩头九宫炼气局的劲气登时迸出来。完颜婷只觉一股大力涌来马鞭脱手而出高高飞了起来。她哎哟一声未及叫出卓南雁已飞身跃到猛然挥臂揽住她的纤腰带着她高高纵起。 “浑小子你又要做什么!”完颜婷给他抱住只觉身子软又惊又羞之间却听嗤嗤声响一排羽箭自后激射而到。卓南雁身在半空大袖疾挥劲风到处震得羽箭乱飞。青骢马哀鸣声中颓然倒地颈腹之间连中数箭。卓南雁却揽着完颜婷飘然疾旋凌空几个翻转远远落在地上。啪的一声那玉鞭这时才落在地上。 只听泼刺刺一阵马蹄声响两匹快马泼风般疾驰而过马上两个蒙面豪客手挽劲弩沉声冷笑瞬息间便去得远了。原来适才卓南雁失手震飞完颜婷手中玉鞭心神霎时警觉迅即觉出了身后逼来的浓烈杀气危急之间不及细想扑上去便抱着她远远纵开。 “又是那群恶贼!”卓南雁眼见那两个豪客衣着打扮与那日袭击完颜婷的人一般不由怒叱一声便要提气追赶身子才动忽觉臂间揽着的完颜婷腰肢软弱不禁风般偎向自己怀中。 “不要去。你追过去这里可就剩下我一个人啦!”往日飒爽跋扈的完颜婷这时的声音却柔柔的她望了眼那匹倒地毙命的青骢马幽幽道“你又救了我一次!”卓南雁的单臂还环在她腰间只觉那身紫衣罗衫温软细滑触手欲融又听她细语娇软不禁心神荡漾怔怔地竟说不出话来。完颜婷见他不语回过头斜睨着他低笑道:“你生来便总是这么一副不言不语的傻样子么?”卓南雁心神稍定忙放开手臂干笑两声:“咱们还是回府吧。我还有许多话要问姑娘。” “偏不!”完颜婷倒翘起樱唇冷冷道“你让我回去我偏偏不回!”卓南雁瞧着她执拗却又美艳的侧脸忍不住笑道:“女孩儿家还是待在家里绣绣花写写字顶多到后花园打打秋千!”说着伸手拍了拍她的玉颊“在外面跑马弄剑的哪里还象个郡主!”完颜婷见他抚弄幼儿般地拍打自己脸颊心中又羞又气怒道:“你这浑小子敢对我动手动脚!” “动手动脚又怎样?”卓南雁顺手将火云骢牵了过来坏坏地笑道“咱们身在险地你再不上马我把你捆在马上送回去!”完颜婷瞪起明眸盯着他那邪气却又十分好看的笑忽然心中一阵慌:“这浑小子只怕当真说得出做得出!”但真要听他的话随他上马又觉好没面子蓦地心中委屈转过娇躯低声啜泣起来。卓南雁倒觉手足无措忙低声道:“好了好了好孩子不哭不闹算我不对求你别哭了成不成?”这句话照旧是哄孩子的口气完颜婷香肩轻颤哭得愈伤心。 “都怪你这浑小子”完颜婷嘤嘤抽泣半晌才道“我长到一十七岁从来没给别人碰过一根头丝却给你这莽撞家伙说抱就抱说拍就拍。你说我、我该怎么罚你?”卓南雁暗道:“那时候情势危急救人要紧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但不知怎地他越是见了完颜婷大娇嗔越是觉得有趣当下笑嘻嘻地道“郡主爱怎么罚便怎么罚吧!” 完颜婷猛地昂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道:“我……我罚你一辈子乖乖地在我身边听我调遣。”目光撞见卓南雁那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一张笑脸忽又觉得几分娇羞几分失落才止歇的泪珠断线珍珠一般扑簌簌落了下来。卓南雁本来一直跟她嘻笑怒骂但忽然瞥见了她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的晶莹泪珠不知如何就想起了林霜月。那时在玄武湖畔的覆舟山上林霜月凄然离别之际美眸上也是这么珠光莹闪。霎时他心下一软怔怔地道:“你让我在你身边那我就在你身边便是。” “真的么”完颜婷哭泣立止明眸流转似嗔似怨地望着他道“那你可不能反悔更不许欺负人家!”卓南雁哭笑不得忙点头道:“日后只许你来欺负我任你怎样欺负我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眉头也不皱上半分!”完颜婷破颜而笑学着他的样子伸出玉手拍了拍卓南雁的脸颊笑道:“这样才乖!”卓南雁见她新泪未干忽然间笑语娇羞明媚如花心中也是一荡道:“咱这便回府么?” “何必急着回去!”完颜婷双手抱肩幽幽道“难得没什么人在耳边鸹噪咱们四处逛逛!”卓南雁忽然觉得这刁蛮美艳的郡主这时候沉静下来竟别有一番高贵清婉的楚楚风姿他原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便跟着她踏着青黄的野草向湖边的杂树林子深处行去。火云骢打了两个响鼻乖乖地在后跟随。两人举目远眺却见林中淡红、深绿、浅褐、金黄的各色树叶全在秋风中摇曳生姿湛蓝秋空下的京郊西湖有若艳妆静立的少女美得不可方物。 “以前爹爹带我来过这里他倒跟你好像总是若有所思的。”她边说边行脚下却踩到一根横卧在地的圆木。那木头上积了青苔滑溜非常完颜婷想也不想地便伸出玉手握住了他宽大的手掌。 卓南雁只觉心中一震也不知是因掌心那只玉手柔腻得入握欲融还是因得听她说起了完颜亨。他脸上却不露声色笑道:“我怎敢和芮王爷相提并论!不知王爷去了何处?”完颜婷道:“他总是忙四处跑来跑去。从小到大也没几日功夫陪我玩耍。”两人跨过那段圆木但完颜婷的柔荑却仍旧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卓南雁小心翼翼地道:“听说王爷武功天下第一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练到那等境界!”其实这话是在暗中探问完颜婷在她眼中他卓南雁与完颜亨到底相差几许。只听完颜婷格格娇笑:“你武功已经很不错啦但跟龙吟坛中那些老家伙比起来还差着一截子!” 卓南雁曾听罗雪亭说过龙吟坛内有几位蜗居坛内潜心精研武功的长老个个技业非凡这时听了她的话不由心下一沉。只听她又道:“跟我爹爹么更是没法子比。他近年来与人动手从来不使第四招。便是龙吟坛中那群老家伙也怕他得紧!”她顿了顿高昂起好看的白玉般的下颌“这世上没人能及得上我爹爹!” 听她说起完颜亨近年与人动手只需三招卓南雁心中终究有些怅然若失叹了口气便不言语了。完颜婷见他凝眉不语忽向他耳边吹了口气笑道:“浑小子你皱什么眉?似你这般年纪武功练得这般高的我还是头回见到!”两人相距极近卓南雁只觉她吐气如兰香泽馥郁心神颤了颤急忙干咳一声道:“我是在琢磨昨日那群刺客你何时跟那孙三胖子相识的?” “那个胖胖家伙”完颜婷想起孙三胖子来便忍俊不禁笑道“外面看上去又笨又蠢心内却是又奸又猾。他一人在京师经营着三家大酒楼、两处马市更有许多闲杂生意。这家伙精明得紧那年我到马市挑马给这厮瞧见了我瞧中了那匹追风紫出多少钱他都不卖只说要白白送了我!这家伙的眼睛太毒只怕一眼便瞧出了我的家世。哼哼他甘愿出钱建了那腾云社还不是为了挽住那群有权有势的浪荡公子哥。” 卓南雁回思赛马会时孙三胖子口若悬河的劲头不由暗自点头又问:“腾云社中还有何人知道你的郡主身份那日三胖子邀你去赛马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完颜婷秀眉蹙起道:“知道我是郡主的人可是不多。腾云社中领头的便是萧长青、张汝能这十八个浪荡公子哥号称‘十八公子’跟三胖子都混得厮熟想必是知道了。他来请我去腾云社赛马想必也是那些公子哥的主意。” “你问起来没完是县太爷升堂问案么?”她瞧见卓南雁沉思不语不由扬起秀眉道“爹爹过几日就回来了天下没什么事能难倒他他要揪出那逆贼易如反掌你何必费这个心思!”卓南雁的心倒紧了紧:“完颜亨就要回来啦若是我赶在他回来之前助叶天候破了此案必能引得他刮目相看!”口中却道“王爷回来之前那些逆贼只怕还会前来!” 完颜婷美目流波幽幽道:“是么?那你更要时时守在我身边啊!”卓南雁听了她撒娇的语气侧过头来只见她星眸如丝雪腮晕红登时心神一荡。他自来所见的全是易怀秋、施屠龙和罗雪亭这等越俗迈流的之人骨子里也养就了些狂放不羁这时忍不住随口笑道:“男女有别时时守着可不成除非你女伴男装咱们才能成天待在一处!” “女伴男装?”完颜婷明眸闪亮笑道“好啊这主意倒好玩得紧。嗯哪天我高兴了也弄一身龙骧士的衣裳穿上玩玩!”卓南雁见她粲然一笑容光照人心内竟也有些喜欢这豪放爽快的少女了。 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惶急的呼喝:“郡主——”正是黎获的声音。跟着呼声渐起数十人散成大片远远寻来。完颜婷却蹙起秀眉叹道:“那些家伙又寻了来!”卓南雁哎哟一声道:“不好他们瞧见了倒毙的那匹青骢马!”不由分说拉着完颜婷的手便奔出树林长声叫道:“我们在这里!” 片刻之间黎获已率人赶到。眼见完颜婷无恙黎获才长出了一口气颤声道:“属下见了那匹青骢马倒在地上吓得、吓得……老头爷保佑郡主平安无事!”完颜婷眼见众人面色惶惶显是适才那匹死马吓得他们不轻心内的恼怒登时散了笑道:“有这浑小子在那几个小贼如何伤得了我!”说着美目流盼向卓南雁望去眼中尽是依恋之意。黎获听得完颜婷忽又唤卓南雁为“浑小子”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忙牵过马匹前呼后拥地簇着郡主打马回府。 余孤天正在王府内静候。他去问过了孙三胖子这时赶回来给郡主回话早已等候多时了。卓南雁忙过来细问详情余孤天道:“我赶去时孙三胖子却在作画瞧他神色悠闲得紧。”卓南雁听得那斗鸡跑马的孙三胖子竟会作画心下大奇。余孤天又道:“我又照着叶坛主的吩咐细细问了许多这厮倒还老实只是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有用之话。”跟着细细叙说三胖子的答话。 正说着完颜婷飘然而入。这时她匆匆洗漱完毕娇美的面庞更显得玉润珠辉艳光迫人身上更换了一袭淡绿色的曳地长裙秾纤合度风韵天然。余孤天瞧了她来脸上一红说话也结巴起来。他记性极好难得孙三胖子插科打诨的话他一句句的全记得清清楚楚。 完颜婷凝神听了片刻不由凝眉问道:“这么说出主意引我去赛马的竟是腾云社里面的十八公子了?”余孤天偷偷觑着她见她那两弯柳丝般妩媚的秀眉微微蹙起忽觉一阵口干舌燥怔了怔才道:“是啊三胖子这么说的!这十八公子的父辈都在朝中大有权势他们在腾云社里也是说一不二相互之间却又明争暗斗。”顿了顿又道“我禀报叶坛主之后叶坛主已派了坛中高手暗中监视三胖子的一举一动。”卓南雁沉思不语:“在朝中有权有势的十八位公卿之子一起策划请得紫仙娥赛马。真要将这十八位公子细细访查可是麻烦得紧!” 忽然黎获快步抢入颤声道:“郡主叶先生传话过来那孙三胖子……被人杀啦!”余孤天惊道:“怎地被杀了?我才从他府中出来不足两个时辰!”黎获叹道:“叶先生传话说这厮在你走后不久便即骑了马向城外驰去。奉命监视的凤鸣坛侍卫瞧他轻装简从不似弃宅远遁的样子便远远缀着哪知他一出城门便被三个快马冲来的黑衣人乱箭射死。”卓南雁想起适才那二人以劲弩偷袭完颜婷的情景不由思绪起伏:“龙骧楼何等大名想不到在大金京师的眼皮子底下竟蓦地冒出这样一群来去无踪的怪异对手跟他们处处作对!” 黎获又道:“孙三胖子的尸身这时已抬回孙府叶坛主已率人赶去要借机查抄孙府。他捎话过来请郡主同去瞧瞧热闹!”完颜婷哼了一声:“我如何能去那等腌杂地方去!”瞟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卓南雁道“你们赶去瞧瞧可要去回!” 孙府这时正乱作一团孙三胖子的尸身就直挺挺放在院子当中一妻四妾围尸哭号四十几个仆妇佣人给凶霸霸的龙骧楼侍卫撵出来聚在院中。一时间叫嚷嘶嚎、吆喝叫骂之声不止乱得不能再乱。 卓南雁转头四顾见孙府内阁轩环绕湖石点缀气派不小看来这孙三胖子这些年着实搜敛了不少钱财。叶天候铁青着脸率人在孙府内一间间的细细察访却还是毫无所得。 跟着叶天候赶到孙三胖子的书房卓南雁不由一愣。却见高雅古朴的桦木书案上摆着数件样式怪异的古玩有绿绣点点的古镜有碧色沉沉的玉器还有两块骨秀神清的怪石更有三把长刀横放案前上面锈迹斑斑却又古意盎然。似乎这孙三胖子收藏的嗜好范围如同他的胃口一样宽广举凡沾着一个“古”字他都要敛到家中。 少时一个龙骧楼侍卫推着个干瘦的中年文士走进屋来却是孙府中管帐的刘先生。叶天候也不看那刘先生淡淡地道:“早听说孙三胖子家资百万怎地府中却空空如也那钱财都哪里去了给你拿走了么?”刘先生吓得浑身颤忙道:“不是不是!主人四五日前便忙着收拾细软暗中将值钱的物件偷偷转走。这时府里面剩下的不是挪不走的大件便是不值钱的充门面玩意儿。”叶天候冷哼一声转头望了一眼余孤天。余孤天低声道:“午后我来问他时他曾说七日之前他便和十八公子筹谋请郡主赴腾云马会!” 卓南雁暗自点头:“孙三胖子跟人计议请郡主赴会之后就紧着转移贵重细软。显是他早已知道了有人要在会上谋刺郡主这才作这远遁打算。” 叶天候的脸拉得更长信手自书案上拈起一把式样古拙的长刀轻敲着一面铜镜道:“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刘先生战战兢兢地道:“这铜镜是东汉古物瞧这背面亮白如银乃是最难得的银背古镜。这玉漏据说是唐时宫中的计时之物这玉罄是盛药的年代总得在东汉之前。这两块怪石么却是宋徽宗艮岳中的两方奇石一名‘临风’一名‘对月’……”最后指着那古刀道“这三把古刀据说是后燕年间所造大人手中的这一把上面铭着‘廿八将’三字据说乃前燕皇帝慕容隽亲造。大人若是喜欢自可拿去。” 众人听他一件件的数来竟全是珍稀之物均是一愣。叶天候冷哼道:“我拿这玩意去做什么?你老实说这厮哪里搜刮来这多古物?”那刘先生给他双目盯得心中惴惴颤声道:“小人不敢妄语我家主人年少时曾做过……盗墓的营生后来了家却仍是暗中喜好……盗墓这条条儿!除了这艮岳中的这两块奇石是他花高价购得余下的都是他这些年来……盗墓所得!” 卓南雁和余孤天听了不禁面面相觑暗自称奇。叶天候的脸色冷得怕人猛一抬头却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却是烟柳深处掩着一座小楼近处是两只小鸟翩翩而飞笔意简练神韵清远。画角还提着两句诗:“畵堂深处杜鹃鸣飞入寻常百姓家。”叶天候转头问:“这画也是他画的么?这两句歪诗配在一处瞧着好不别扭!”刘先生摇头道:“这是京师丹青大家楚图南楚先生的大作几天前送来的。”想了想又道“画上这句子也是老爷摘来请楚先生题上去的。”卓南雁忽然指着书案上的一幅墨迹才干的画道:“这一幅又是谁画的?” 刘先生干笑道:“这是老爷午后所作临摹楚先生的画作。”余孤天点头道:“是我午后来时孙三胖子正是在画这幅画!”卓南雁虽不懂书画但也瞧出那画用墨潦草画功寻常不由转头问刘先生:“他往日也好书画么?”刘先生连连摇头:“我家老爷好的玩意儿太多但书画一道仅是粗通往日里甚少作画。” 卓南雁忽然瞧见孙三胖子画的这幅画上后一句诗竟把“飞入寻常百姓家”写作了“飞入平常百姓家”不由心中疑惑丛生:“紧要时刻从不作画的这三胖子却有闲情临摹自己堂中一幅旧作是故作悠闲还是别具深意?画中‘寻常’二字改作‘平常’是草率之误还是另有玄机?” 叶天候面色渐渐沉郁挥手让刘先生出去了才低声问道:“你们如何看?”余孤天小心翼翼地道了声“孙胖子嫌疑甚大”便不再言语。卓南雁聚起眉峰道:“大致在一年之前郡主去马市买马孙胖子就看出了郡主身份白送了追风紫给她。所以这孙胖子早知紫仙娥是郡主了。数日之前他和十八公子倡议请紫仙娥赴腾云马会。这时候已有人图谋在马会上行刺郡主想必这人还是十八公子之中的一位!孙胖子想必也早知道了马会上的行刺之事只是这人势力太雄孙胖子惹他不起不敢稍违。但孙胖子又是腾云社的社主马会上出了差错他自然难逃干系所以他早就暗中筹备遣人送走了家中细软以备随时逃之夭夭。后来马会上那些人虽然谋刺郡主失手但最终郡主无恙那些人又没留下一个活口。孙胖子倒觉得安稳了许多没有立即逃走。但今日午后余孤天受命讯问他还是让他觉得后怕立时纵马逃逸。” “难得你算得如此清楚”叶天候森冷的眼中也露出些许嘉许之意接着他的话锋说下去“哪知孙胖子树大招风那些人早就想杀他灭口见龙骧楼的人来找他问话终于动了杀机将他杀了灭口。”余孤天目光闪烁道:“大人和南兄当真高明!只是这孙胖子如此深藏机心的一个人难道就不防着那群人会狗急跳墙地杀他灭口?或许他早留下了揭露那群人底细的只言片语在他府中……” 叶天候沉沉点头自牙缝里挤出一丝低笑:“看不出这孙三胖子倒是个奇人!”猛地提气喝道“这厮嫌疑甚大阖府上下给我细细搜寻!”众侍卫轰然领命如狼似虎地分头扑向各房立时丫鬟仆妇呜呜哭叫之声大作。 这翻天覆地的一通猛搜直折腾了大半夜却是毫无所得。叶天候倒似并不着急只命龙骧楼侍卫对孙府上下严加看管不得走脱一人自率着一群亲随匆匆赶回。 第二十三节:重阳鞠会 黄金面具 转过天便是重阳节了卓南雁进得龙骧楼业已有数日。(..info)这几日之间每日里除了打探刺杀郡主完颜婷的凶手便与余孤天在凤鸣坛内随着叶天候苦习易容、追踪、谋刺的诸般独门秘法。这些秘术或诡异或狠辣叶天候的苦训又是不近人情卓南雁愈觉出龙骧楼的可畏可怖之处。 几天的暗自打探之下却始终没有查知厉泼疯的踪迹龙蛇变之秘和龙吟坛更是影子也没摸到。卓南雁心中不禁闷闷不乐。 这日午后完颜婷却兴冲冲地找到他说到腾云社的那群公子哥儿又设了个重阳球会请她完颜郡主下场击球。完颜婷却要他陪同前往。 所谓击球或是击鞠也叫马球玩者分作两队纵马挥杖共争一球以击球入对方球门网囊为胜。女真人承袭渤海族和辽国旧习素好击球帝王公卿达官显贵更是乐此不疲。 最著名的便是天会五年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扫灭北宋俘得宋徽宗、钦宗二帝北归途经真定府时二位金国上将亲自登场击球请宋徽宗和皇后观看。事后更让徽宗赋了一手击球诗诗曰:“锦袍骏马晓棚分一点星驰百骑奔。夺得头筹须正过无令绰拨入邪门。”沦为阶下囚的宋朝皇帝看了金国豪杰的击球之后当场赋诗一时在金国上下传为佳话。 时至今日大金国公认的击鞠第一高手也正是当今的武林第一人、龙骧楼主完颜亨。世人盛传这位王爷马无良恶皆能如意驱驰击鞠之时能一人独当数人。他王府之中更有一支球艺娴熟的鞠队人数虽少却是百战百胜。腾云社的爷们得知了紫仙娥的真实身份自然万分新奇要瞧瞧这位大金击鞠第一高手的千金跃马击球的绝世风姿。 腾云社主孙三胖子已死但威名赫赫的“十八公子”还在一十八位公子联名的大红请柬直送到了芮王府来好动好玩的完颜婷自然难以推却。 卓南雁本不愿随她去会那群公子哥但听得“十八公子”的名头心中一动:“那元凶还隐在腾云社的诸多王孙贵戚之中这一次球会说不得能瞧出些端倪来。”便即点头应允。完颜婷喜上眉梢梳妆打扮欣然前往。她那匹追风紫那天只是颈下擦伤稍受惊吓这时伤势早愈。完颜婷纵马扬鞭自王府鞠队之中选了五个精干好手和卓南雁赶赴鞠场。 京师南城天宝宫之西有一处三灵侯庙这三灵侯庙是专为马市供奉的神庙神庙之北便是中都最大的一处马市。那鞠场便设在神庙之西。重阳佳节鞠场上早被腾云社中的好事之徒插满了锦旗飘带迎风招展好不威武气派。鞠场上十余名马术娴熟的公子正自跃马挥杖活动身手将那枚拳头般大小的红漆木球打得四处乱窜。 鞠场边上是披红挂绿的彩棚数十位膏面衣锦的贵公子正在棚上相候。棚下是百余名抚着骏马伺候的小厮仆役更有无数看热闹的百姓弄得鼓响锣鸣热闹喧天。完颜婷便在这时纵马驰到她这时已去了那袭垂纱帷帽近午的阳光直射下来越显得肤如玉琢貌比花娇美眸流盼之间容光迫人不可逼视。场内场外的人眼见这位艳若天仙的紫衣少女纵马入场不由一起喧闹鼓噪。 萧长青和张汝能一起抢上将完颜婷迎入棚内。他二人乃是这十八公子的统领萧张两派争斗不休早已是京城皆知之事。但今日的情形却似稍有不同两个高傲公子看到完颜婷笑语盈盈地称呼身旁的卓南雁为“南兄”全不由面色一震。 张汝能素来咄咄逼人望着卓南雁嘿嘿冷笑道:“那日马会上遇到刺客扰局虽然幸喜郡主无恙却也无暇细细领教郡主和南兄的马技今日这鞠会正是时候说什么也要请郡主和南兄下场一展身手!”一旁的萧长青笑道:“妙啊汝能兄是腾云社中的马上状元郡主更是家学渊源哦对了更有一位南英雄!嘿嘿今日这重阳鞠会可是难得的紧!”卓南雁听他二人话中带刺不由淡淡一笑。 “比就比还怕了你们不成!”完颜婷俏脸一昂紫裙摇曳当先出棚。卓南雁也紧跟而出眼见完颜婷飞身上了追风紫他却凝立不动。完颜婷策马转到他跟前低声笑道:“怎么还不上马?只有大胜了他们才能让那些纨绔子弟浮浪哥服气!” 卓南雁却苦笑摇头:“我不会击鞠!”原来他自幼长在山野于这金国贵族间盛行的玩意儿确是见也没见过。完颜婷嫣然笑道:“其实击鞠的规矩甚是简单所谓人不可离开马背球不可击出红线双方只以鞠杖击球儿将球击入对方门中的网囊者胜。你马技精熟武功深湛下场练得一时三刻便远胜那些公子哥练一辈子。” 卓南雁正自沉吟却听对面张汝能在场上纵马舞杖高声叫道:“南英雄怎地还不上马?是英雄还是狗熊场上一试便知!”卓南雁见他趾高气扬将金色鞠杖挥得呼呼作响心底不由腾起一股傲气:“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这金国纨绔子弟比了下去!”二话不说接过黎获递来的鞠杖飞身上了火云骢。 不多时候完颜婷、黎获和卓南雁再加上四名芮王府的鞠手凑成一队。腾云社那边更有张汝能为的七位公子横杖策马摆布阵势。萧长青虽也仇视卓南雁却终究不愿与张汝能为伍只是伫立场边亲自擂鼓助威。 两通鼓声响过在场边观战百姓的喝彩声中双方立时驰马争球。击鞠自有击鞠的窍诀除了眼明手快和马性娴熟之外最紧要的还要杖法精准一击中的。卓南雁初时不明所以被对方连连从他这里突破过去片刻之后张汝能竟跃马晃开了他挥杖击球入网力拔头筹。场边立时彩声震天群情踊跃那几面大鼓更是擂得震天价响。 卓南雁眼见张汝能手挥鞠杖耀武扬威不由面红耳赤。完颜婷却快马奔到他身边低声道:“这挥杖击鞠跟你往日使剑和甩打暗器的道理相近你只需沉下心来便能应付!”卓南雁心中一动想起当初在山中自己曾与野猿猛虎为伍早练就了一手飞石击鸟的绝技这时在场上跃马舞杖盘旋片刻便渐渐摸到了些门路原来挥杖击球的道理跟那飞石击鸟也差不了许多更兼他习剑多年试着将人剑合一的运剑之道融于击鞠之中过不多时挥杖击球便已得心应手。 完颜婷眼见卓南雁渐入佳境不由喜上眉梢趁腾云社一方拔得头筹后心浮气燥之际仗着马快杖疾运杖如飞衔枚疾走竟单人独骑连着攻破西门三球。她那身镶金紫绡裙随着骏马的跃动涌起片片金光神秘的紫色之中平添了一抹堂皇的金色愈显得风姿绰约。旁观的闲汉见这美若天仙的郡主马技精湛球艺高不禁瞪得双目红撕破喉咙地轰然叫好。 照着击鞠的规矩若是一方过另一方三球叫做连得三筹那就算是赢家这击鞠便会自然结束了。张汝能不由又惊又怒。照着他的算计卓南雁不过是个山野草莽虽然武功精强玩击鞠终究是个门外汉借此机会不但可以将这狂惫小子好好羞辱一番更能籍此立威博得佳人垂青。哪想到卓南雁片刻之间便打得象模象样而完颜婷更趁着己方阵脚微乱的功夫连下三城若是再输一球这场击鞠便是一败涂地了。 “若是再有疏忽球输了是小事更会让那死对头萧长青看笑话!”张汝能一念及此催马横杖驱球如飞直向东门奔去。黎获和完颜婷纵马左右奔上夹击但那张汝能也不知使得什么怪异手段球杖疾挥那木球竟似给球杖吸住似的催马呼呼两纵便巧妙绕过二人。 卓南雁心明眼亮立时看出张汝能施展的是精深内功全仗一股内气粘劲引得球不离杖。卓南雁跃马冲去大喝声中猛然挥杖击在张汝能的球杖上。这一击内力贯注张汝能只觉浑身内力受震那球登时高高跳起。卓南雁球杖翻转啪的抽在球上击得那球远远向完颜婷飞去。 完颜婷眼见球到柳腰疾折散花天女般地倒仰在马上挥起木杖顺势一挑那球疾跳而起登时自一个猛冲过来的腾云社公子头上跃过。雷鸣般的喝彩声中她身子倏地坐起催动追风紫星驰电掣一般向前追去不待那木球落下挥杖轻挑接连将木球从两个斜刺里冲来的腾云社公子头上挑过去跟着凌空横击那朱红木球流星赶月般直飞入鞠场西门的球囊之中。小说整理布于bsp; 众人瞧得眼花缭乱忍不住齐声喝彩霎时锣鼓轰鸣人声鼎沸。张汝能这时兀自手酥臂软眼见完颜婷一人连得四筹不由面若死灰猛地抛杖在地喝道:“不比啦!不比啦!” 萧长青哈哈大笑抢上来将完颜婷和张汝能双方一起迎入棚内。彩棚内早已酒宴摆开早有小厮穿梭着捧上菜肴美酒。众公子齐道这算是给完颜婷的压惊宴自然要推完颜婷上座。 完颜婷也不推让飘然落座又向卓南雁招手笑道:“你便坐在我身边。”卓南雁却知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护卫身份向她笑了笑便只伫立在她身后。完颜婷秀眉微挑低声道:“让你坐便坐吧跟我还讲这许多规矩么?”卓南雁见她玉靥微红双瞳之中隐蕴柔情心中一荡。他性子豪爽也懒得推让便即坐下。 一时腾云社的诸公子全上前称赞完颜婷家学渊源技艺无双更借这功夫细观这位美艳郡主的绝世姿容。完颜婷喜气洋洋眼望卓南雁盈盈笑道:“我这击鞠功夫连我父王的一成也比不上。倒是南兄今日头回击鞠便有如此建树若再假以时日成就必然远在我上。嗯父王见了你必然喜欢得紧呢!”卓南雁也向她微微一笑心下却想:“完颜亨嗜好击鞠我多习得了这一门技艺便多了一分接近他的机会。” 众公子眼见这绝艳郡主望着卓南雁的目光之中爱意流露神色娇媚无端无不又慕又妒。 美艳而又高贵聪慧而又豪爽完颜婷在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耀目明月旁人再如何闪亮也只是点缀在明月之旁的点点繁星。更何况这个美艳郡主还会饮酒而且决不是小女孩家的那种羞答答的浅酌低饮而是酒到杯干不让须眉。一阵喧嚣之间完颜婷皓齿微嫣已跟席上的十八公子尽数对饮了一轮。连尽了一十八杯金澜酒完颜婷雪玉般的俏脸上飞起两片酒红更显得明艳照人。 席间闲谈自然还会说起孙三胖子众人都对这样一个八面圆滑的人被杀感到万分新奇公子哥们全为失去这样一个出手阔绰的冤大头朋友而惋惜无比。萧长青忍不住长叹一声:“平日常常见到这死胖子也不觉怎地忽然间不见了他才觉着少了些什么!呵呵今后只怕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奇人啦。” 完颜婷不禁笑道:“他算什么奇人?不过一脑子的鬼精明罢了!”萧长青见她美目流盼笑语盈盈立时心神荡漾折扇一张笑道:“这老小子年少习文后来觉着科举无望便弃笔学武当过贼劫过道后来做起了马匹生意才渐渐达。呵呵他可不止是生意人的鬼精明!论武的他能跟咱腾云社的爷们一起盘弓跃马。论文的他还能写几句歪诗酸词跟京师那群文人骚客也能混得来!” 卓南雁那日道上碰过的陈五哥哈哈笑道:“长青兄想必不知小弟去年元宵灯节去流云诗会正碰上孙三胖子。这家伙倒还能填词唱曲更乘着酒意现制了几个灯谜。哈哈看惯了孙三胖子嘻笑怒骂忽见他学着那群骚人满口之乎者也倒弄得小弟胃口酸‘三月不知肉味’!” 众人轰然大笑。卓南雁莞尔之余忽想:“这孙三胖子会做生意更会射柳跑马还盗过墓劫过道其实真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只是聪明得过了头终究丧了性命!”蓦地心中一动:“这厮还会填制灯谜他死前画的画上那两句诗会不会有什么玄机?”一时蹙眉苦思。 完颜婷见他不语怕他受了冷落倒不时浅笑嫣然地跟他轻声细语。萧长青瞧在眼内心头酸望着卓南雁嘿嘿道:“那日南公子在马会上大展身手英雄救美咱们可都是大开了眼界。不知南公子的哪里人氏尊大人是朝中哪位公卿?”张汝能跟卓南雁对了一杖这时兀自臂膀酸痛在旁帮腔笑道:“萧兄想必不知听郡主说这位南兄出身草莽虽不是官宦世家但胸罗锦绣文武双全!” “文武双全?”萧长青道“不知南兄考的是南选还是北选?是哪一年的进士?”张汝能笑道:“南兄是深藏不露眼下还没功夫在科场夺魁!家严奉圣上之命连着三年为省试主考放榜之后来府上投帖谢恩的人多了可没瞧见南兄这号人物!” 大金自太宗年间开始科举考试并以南北两地各以经义词赋两科取士分别称为南选和北选至完颜亮这一朝科举出身也为世人所重。萧俞二人眼见完颜婷对卓南雁青睐有加不免一唱一和联起手来指摘他出身卑微更无功名。 卓南雁听他二人言辞咄咄逼人脸上不由红光一闪却也懒得辩驳。完颜婷却粉面生寒冷冷笑道:“哪一个英雄好汉会指望祖上封荫活着?尚书宰相的儿子又怎样?没出息的纨绔子弟多着呐!”说着故意向卓南雁看了一眼凤目生辉转盼含情笑道“南兄虽然无官无名但在我眼中却是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奇男子!”这两句话先是狠狠挖苦萧、俞这二位“尚书宰相的儿子”更在大庭广众之前盛赞卓南雁实是给卓南雁撑足了面子。卓南雁听了完颜婷的话心中一阵感激。 张汝能可经不起完颜婷的奚落冷着脸笑道:“要做官还不容易只要郡主个话改日我跟家父打个招呼文入翰林武入枢密请南兄任选。”萧长青笑道:“就怕南兄铁骨铮铮翰林院什么的容不下他。”众人轰然大笑声中萧长青倒笑吟吟道:“南兄怎地一直杜口不言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没出息的纨绔子弟么?” 卓南雁自幼久遭磨难喝骂讥辱听得多了但此时听他们冷嘲热讽越说越是不堪心底仍是窜起一股不平之气双眉一轩眼中两道怒光凛凛如剑直向萧俞二人逼视过去。那两人见他双目之中精芒如电心底倒是一寒笑声立止。卓南雁却心念一转:“我卓南雁大好男儿何必跟这群浮华无聊的公子哥们一般见识?”双手一拱冷冷道:“南某不胜酒力告辞了!”也不理会那群人或惊或怒的狼狈模样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出棚而去。 “南兄!”完颜婷看着他愤然走出的孤寂背影芳心内倒生出一股歉意眼角余光扫见众公子望向自己的痴迷而又热辣的眼神不禁又厌又怒忽然间娇蛮的性子作莲足踢出哗啦啦一声响满盛酒菜的大桌登时翻了。众公子惊呼声中完颜婷却率着黎获和几个伴从头也不回地出了彩棚。 黯淡的夕阳影子里却见卓南雁牵着火云骢远远地立在鞠场边上宛若石雕般动也不动只有青衫长随风轻舞。完颜婷快步走近轻声道:“莫要理会他们!”卓南雁见她望着自己的目光温柔如水心下没来由的有几分慌乱忙躬身道:“他们骂便骂了我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郡主为了我这草莽之辈得罪了那十八公子实在不值得!” 完颜婷明眸微瞠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值得!在我眼中你从来就比他们强上千倍万倍!”卓南雁心神微荡之际她倒把身子缓缓挨了上来明眸之中异彩闪烁低声道:“你不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我往后再不来就是了。那你日后……可要时时陪着我玩!” 卓南雁听了这样娇媚言语心中忽觉一阵恍惚。她背向红日而立微红的玉靥上掺了夕照落影愈增娇艳之色。只是卓南雁望着这张美艳动人的脸孔却觉心中生起一大片沉沉的阴影。 “又犯呆啦”完颜婷见他不语嗤的一笑拉起他的手道“咱们回府吧!”卓南雁心神一震却摇了摇头道:“我要去孙府。”完颜婷蹙眉问:“去那鬼地方做什么?”卓南雁沉吟道:“孙三胖子死前画了一幅画好生古怪这时我忽然想出些眉目来。” 完颜婷喜道:“是么那我和你同去!”卓南雁知道拗不过她只得点头应允。完颜婷让黎获带人先行回府自和卓南雁策马如风一路奔到了孙府。 孙府还在龙骧楼的紧密看守之中。卓南雁径自走入书房跟着唤来了那管帐的刘先生问道:“你府中可有个叫胡二的?”刘先生点头道:“有这胡二还是老爷的远房侄子只是几日前这厮跟老爷闹了别扭不辞而别!嘿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他那宅子还是老爷给他买的!”完颜婷不知卓南雁为何单寻这个叫胡二的人道:“既然如此找几个侍卫将这厮押来便是了!”刘先生道:“小人识得他那宅子可带人前去。”卓南雁略一沉吟忽道:“好你这便带我们前去寻他。” 那胡二住得倒不远刘先生在前面领路卓南雁和完颜婷弃马疾行片刻功夫便赶到一所小宅院前。卓南雁见这宅院远远比不上孙府的气派高大但一个寻常仆役居然有这样一所小巧宅院倒也是件稀奇之事了。卓南雁对刘先生道:“你进去拜访那胡二只对他说孙三胖子胆大包天伙同逆匪谋刺郡主眼下已被同伙灭口。龙骧楼的人正四处探听他胡二的下落。进去后稍坐片刻即可出来后仍回孙府。”刘先生老老实实应了一声上去扣打门环 卓南雁眼见那院外还有一棵盘曲多枝的老树当下和完颜婷飞身跃上远远窥探。少时一个精瘦的汉子出门迎了那刘先生进屋去了想必这瘦子便是胡二。卓南雁两人居高临下清清楚楚地瞧见胡二的屋中亮了灯火刘先生和胡二靠窗对坐聊天。 暮色掩映之间完颜婷藏身树上觉着万分新鲜软软靠在卓南雁肩头轻声问:“你怎知这胡二有鬼?”二人挨得极近卓南雁只觉肩头温软一片阵阵馥郁香气更自她身上款款袭来急忙收慑心神低声道:“且看看我也全没把握!” 完颜婷一声低笑樱唇忽启在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幽幽道:“管他有没有把握这么着跟你在一处也好玩得紧!”卓南雁万料不到她如此大胆黑暗中只觉她吐气如兰那双横波美目似乎正向自己痴痴凝视。他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霎时脸上烧却不知说什么好。 再过片刻只见刘先生告辞而出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卓南雁紧紧盯住胡二屋中那盏闪亮的灯火。忽见那灯噗的熄了院里院外便即苍暗一片隔了好久却再没动静。他两道长眉慢慢锁起犹豫道:“难道是我推算错了咱们要不要再等片刻?”完颜婷将螓轻枕在他肩头软软道:“好啊便这样等到何时都成!”卓南雁听她娇媚的语音中微带醉意心下稍宽:“原来她是喝醉了!” 忽见那小院的门一启探出个枣核脑袋来正是胡二。卓南雁双目一亮只见胡二四处张望片刻随即狸猫一般轻轻跃出鬼鬼祟祟地向前行去。卓南雁低喝道:“咱们下去!”完颜婷啊了一声:“这么快啊!”娇软的声音中颇有几分不情愿。 两人飘身下树远远缀着胡二。夜色终于沉了下来这条地近城北的小巷笼在灰黯沉静之中。胡二转出小巷只往偏僻处奔去。直奔到城北那座黑黢黢的破旧小庙旁的老柳下胡二才停住步子伸手在地上匆匆刨出几捧土自怀中取出件小包裹便要埋下去。卓南雁忽然长身而出喝道:“胡二你待怎地?”胡二惊得浑身一抖转身便逃身子才动猛觉脖领紧跟着身子忽然头下脚上的被人倒提起来。 “好汉饶命!”借着黯淡的夜色胡二瞧见倒提起自己的却是个黑衣少年在他身旁还俏立着一位婷婷玉立的少女他只当是遇上了打劫的吓得大呼小叫。卓南雁冷冷道:“我是龙骧楼的!”胡二心中一惊啪的一声手中那包袱已掉在地上。 完颜婷拾起来打开那层碎花布却取出件亮闪闪的物件来。“这是什么?”完颜婷将那物件在手中把玩两下忽然举起遮在面前笑道“哈竟是个面具!”那果然是件面具上面金光闪烁夜色中瞧来颇有几分诡异。卓南雁接过来细瞧只觉这面具沉甸甸的似是黄金铸就上刻古奥花纹雕工细腻更有几个奇怪文字非篆非草自己却不识得。他猛一挥手将胡二抛在地上将那黄金面具在他脸前晃着低喝道:“这是孙三胖子给你的是不是?” 胡二浑身颤抖猛然挥掌狠抽自己的耳光叫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早该照老爷的吩咐将这东西送归龙骧楼!”卓南雁想起当初完颜婷在马会上遭袭后三胖子抽打自己耳光的情形跟他这远房侄子颇为相似心中颇觉好笑却扳起脸道:“那孙三胖子都交待了你什么快给我细细照来!” “遵命!那、那是七八日前”胡二爬起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道“我家老爷忽然寝食不安我前去百般劝慰他却还是闷闷不乐。那一日他忽然找我过去将这鬼面具给了我说道‘若是我有一日命丧黄泉你便着将这东西送到芮王府!’那时唬了我一跳他却不细说端倪反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离府……” 卓南雁低声问:“这黄金面具有何蹊跷孙胖子没跟你说么?”胡二摇头道:“没说!他只说这东西有股魔性我若敢毁坏或是独吞必遭邪魔缠身。***这东西也是邪性昨日我得知老爷遭人杀害半夜里就见这东西着邪光。” 完颜婷冷哼一声:“孙胖子不是说过他若遭不测你要将这面具送交芮王府么!怎地你却鬼鬼祟祟要来埋了它?”胡二颤声道:“听说老爷的死跟谋刺芮王郡主颇有牵连我还怎敢去芮王府?这东西又他娘的有魔性更不能擅自毁了只得跑到这庙前埋了求神仙保佑震慑邪魔不要找小的麻烦!” 卓南雁的眉头越锁越紧反覆瞧了那面具片刻仍觉不得要领。但任是再如何威逼催问胡二却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了。卓南雁无法只得将他押回王府唤来侍卫送交龙骧楼仔细勘问。 王府大厅内明烛闪烁完颜婷的娇靥上满是好奇神色问卓南雁道:“你怎地知道这胡二有鬼?”卓南雁淡淡一笑:“孙三胖子死前临了一幅画上面提了两句诗‘畵堂深处杜鹃鸣飞入平常百姓家’!我早瞧着这两句话古怪却一直不明所以。今日重阳鞠会上听得有人说起孙三胖子会制灯谜我才心中一动这两句原来是两个灯谜。” 他说着提起笔来在纸上边写边说“那最后一句原该是‘飞入寻常百姓家’孙胖子故意写作‘平常’岂不正应了一个‘寻’字?只是那一句‘畵堂深处杜鹃鸣’却让我揣摩良久直到席间那萧长青笑我‘杜口不言’才让我忽然明白‘鹃’字‘杜’去‘鸣’字正是个‘月’字再添上‘畵堂’二字的深处却是个‘古’合起来正是个‘胡’字!” “寻胡?”完颜婷啊了一声拍手笑道“真有你的原来你挨了笑骂倒能茅塞顿开!但你又怎地知道该是胡二?”卓南雁道:“那画上画了两只杜鹃我便胡乱猜得是‘胡二’——问了管帐的刘先生孙府内果有个叫胡二的仆人!”完颜婷恍然大悟明眸闪动道:“那时你便知道这胡二藏有这鬼怪面具?” 卓南雁摇头道:“我只是隐约猜到胡二身上必隐藏这一个极大的机密。孙胖子在逃命之前还要泼墨挥毫却原来并不是故作悠闲而是正在揭出这个极大的隐秘。我便唤刘先生去拜访胡二以危言恫吓胡二这厮若是做贼心虚慌乱之下必然露出马脚那时咱们顺藤摸瓜自会看出端倪。不想这端倪却是这古怪的面具!” “这孙三胖子也真是的”完颜婷秀眉微蹙道“何必要拐弯抹角地弄个灯谜简简单单地写出来不就是了?”卓南雁沉吟道:“我猜那群杀手必然势力极大孙胖子事先决不敢得罪他们。甚至他身边也被那群杀手安插了监视他的眼线。他无法留下直白的言语迫不得已之下便只能打下这个哑谜。”他说着举起面具映着闪亮的灯火仔细观瞧“这面具必然事关重大孙胖子才早早地派遣心腹胡二携着面具出府。想必他又害怕胡二胆小畏缩出事后不敢来芮王府交出面具才挖空心思地制出这两句灯谜!” 那黄金面具在明亮的烛光下闪着黄橙橙的光芒在那两个鼓出的眼睛上方刻着一轮圆日圆日上镶着红色宝石。黄光宝气交相辉映显得富丽堂皇但给那愈显出几丝诡异的邪魔之气。卓南雁却将目光盯在那几个怪异文字上声音愈低缓:“这显然不是汉字难道是女真文字?” “必然不是”完颜婷摇了摇头道“可惜今晚叶先生不在明日问问他必然知晓!”说着伸个懒懒舒展腰肢。卓南雁见她醉靥酡红灯影摇红下更增妩媚之色心神一跳竟不敢和她再对坐下去忙笑道:“你醉了还是早早安歇。”完颜婷道:“好啊我睡上一大觉明儿个起来或许你便什么都知晓了。”甜甜一笑窈窈窕窕起身去了。 翌日清晨却一直没见叶天候的踪影。 卓南雁独坐在自己屋外的石凳上蹙眉沉思:“这叶天候终日忙碌似乎对谋刺郡主一案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吩咐我随护郡主他却不知忙些什么!而我入了龙骧楼的这几日之间还没有瞧见过那鹰扬坛和凤鸣坛的人马更不知晓厉大个子被关在何处!”越想越是心绪纷乱低下头来定定望着手中那神秘的面具暗道“传言龙骧楼是江湖上最可畏怖的力量但为何却对这惊天大案束手无策难道大金国还有一股根深蒂固的可怕势力与龙骧楼分庭抗礼?”的 晨曦自树荫间隙直透过来。映着清早的辉光那黄金面具的眉目之间便闪出一股妖异的光芒似是正向他咧嘴而笑。“这古怪面具却不知藏着什么玄机?”卓南雁摇头苦笑不禁信手拈起一枚棋子啪的打了下去。石桌上摆着的正是他时时随身携带的易怀秋所赠的那副围棋。每到心思烦乱之时他便忍不住自己摆布一局。 “想出来了么?”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娇呼却是完颜婷翩翩走来。卓南雁黯然摇头苦笑道:“才疏学浅难明其要!”完颜婷展颜娇笑:“说话这般酸溜溜的!”一眼看到卓南雁桌前摆着的那副围棋心下好奇笑道“原来你也会围棋我常常见爹爹下这玩意!”她说着飘然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玉靥生辉道:“来咱们下一盘。” 卓南雁知她要怎样便怎样的性子便道:“好那我授你四子!”完颜婷明眸流盼嗔道:“瞧不起人么偏不要你让。咱们谁也不占谁便宜猜先来过!”跟着她猜了个白棋登时喜上眉梢春葱玉指拈起一枚白子笑盈盈地打到棋盘上。 下了数着卓南雁便觉完颜婷的棋艺平平比之棋风灵动的林霜月远远不如。但这位美艳娇蛮的郡主却有几分小聪明有时候沉吟良久倒能走出让卓南雁眼前亮的好着。美中不足的是她对围棋这门精细功夫显是没有对马术那样痴迷行棋之时往往任意为之缺乏照应。三十余着后她从右下角延起的半壁江山便都是一片风雨飘摇。 完颜婷那两道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捻住了棋子长思的时候越来越久。她在王府之中颐指气使惯了寻常的王府清客幕僚有幸陪她下棋莫不万分小心花样百出地输棋给她。完颜婷素来当自己是个“百战百胜”的女国手这时形势忧急她的脸色登时冷了起来。 卓南雁见她着急心下倒有些不忍但依他性子下棋时素来不肯胡乱应付的着着仍是下得滴水不漏。再下数着完颜婷败局已定略略草算却是个十余子的大败之局。 完颜婷又羞又恼哗哗地拨弄着盘中棋子道:“这回不算再来再来!”重开纹枰她却不再分先拈起白子便气势汹汹地飞挂而下。只是这回她心急火燎输得更快更惨竟是输了二十余子。她怨恨卓南雁第一回和她下棋便丁点也不让着她猛然间一股羞怨之气涌上来喝了声“好没意思!”纤手疾挥将棋盘棋子一股脑扫落在地上。 这副围棋乃易怀秋所赠的遗物卓南雁素来视若珍宝眼见那棋子骨碌碌地满地乱滚心下痛惜万分忍不住怒喝一声:“你做什么?”完颜婷自来只见他嘻嘻哈哈这时给他劈头一喝芳心震颤登觉无限伤心泪珠儿霎时夺眶而出。 卓南雁见她海棠花般娇艳的粉面上珠泪晶莹心内也是微微一震:“她到底是龙骧楼主的女儿娇生惯养的芮王府郡主我怎地如此莽撞?”但他生来就是一副不肯认错的执拗脾气完颜婷越是仗着郡主身份这么大娇嗔他心内越是不以为然两眼直直地紧盯着她双唇紧泯一言不。 “你这浑小子!”完颜婷见他竟向自己怒视不语心下更是一阵酸痛“原来在他心中我还不及这破围棋!”一股怨气直撞上来莲足踢出将棋枰踢得四分五裂棋子更是飞溅四处。这棋枰是卓南雁在燕京街面上购得的虽非易怀秋所赠但蓦然间被她踢碎卓南雁还是不禁心头火起低喝一声:“不要乱来!”怕她再来践踏棋子挥掌在她肩头一推。 完颜婷给他一推芳心又痛又恨娇躯簌簌抖颤蓦地疾扑过来向着卓南雁又抓又撕。卓南雁见她忽然间怒如狂心底也烦躁起来双掌倏翻将她双腕紧紧扣住口中叫道:“喂你疯了么?” 院中还有几个丫鬟仆妇见了这等情形吓得噤若寒蝉远远避开。完颜婷拼力挣扎却丝毫挣不开他的铁掌羞怒之下猛然合身扑上樱唇忽张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卓南雁只觉肩头锐痛一惊放手只觉肩头火辣辣生痛伸手一摸才觉肩头竟给完颜婷咬出了血来。 “你……”卓南雁怔怔怒望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完颜婷却兀自气得娇喘吁吁杏眼圆睁地望了他片刻蓦地口中咳嗽起来。她这一咳嗽便难止歇竟是越咳越猛雪白的脸上涌出片片红晕柳腰都弯了下去。卓南雁见她咳得犹似锥心泣血心下倒生出无尽的悔痛和怜惜忙走上去扶住她道:“不碍事吧!” “都是你不好!”完颜婷却咳嗽得更猛泪水扑簌簌地落下哭道“你趁早气死了我最好!”卓南雁见她难受的模样心内愈不忍道:“算我不好你若不消气便再咬我两口!”完颜婷边咳边道:“呸就会寻我开心惹我生气!” 忽听院中响起一声长笑:“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惹我的婷儿生气?”笑声并不响亮却震得人心神微微颤。笑声中一道修长的身躯霍地挺立在二人眼前。 这人一身绿袍长乌黑身材并不高大再配上一张白净润泽的面庞和迎风轻舞的漆黑美髯活脱脱便是自东晋名家顾恺之画中走出的洒脱名士。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乍看上去文静如水的人却有一股难以名状的雄浑气韵只在院中静静一立这轩敞的院落豪奢的屋宇苍劲的古松和他相比都成了微不足道之物甚至这浩渺无际的广阔苍穹全成了这人身后的一泓淡影。 “爹爹——”完颜婷叫了那人一声随即手捂酥胸拼力止住咳嗽但幽怨的眼神却止不住向卓南雁愤愤瞪视。卓南雁心中剧震:“这人便是沧海横流、完!颜!亨!”在他的想象中沧海横流完颜亨总有千百个样子但这时一见却怦然觉得完颜亨便该是这个样子。 “这小子竟敢惹得你动气咳嗽!”完颜亨瞧了女儿一眼笑道“爹爹给你出气!”忽然一掌向卓南雁顶上拍来。他离着卓南雁本来还有六七步远但也不见他作势奔跃这凌空一掌便堪堪按到了卓南雁的顶门。掌势飘逸无比但刚猛无俦的掌风却有如风行水上四散流溢早将卓南雁退路尽数封死。 卓南雁见他上来便骤施杀手又惊又怒蓦然间久埋心底的那股仇愤之气也直窜上来双掌一错奋力迎上。完颜婷眼见父亲这一掌劲势威猛性情执拗的卓南雁却要直撄其锋吓得花容失色张口惊呼:“掌下留情!” 怎奈完颜亨出手太快她才呼出头一个字完颜亨那如电铁掌已拍到了卓南雁臂上。卓南雁浑身如遭电击但生死关头他体内的上乘真气也尽数迸出来霎时他头上长怒舞衣袂猎猎催动全身劲气直撞了上去。 耳际忽听得响起一声苍冷的笑声卓南雁陡觉自己这双撞掌如同撞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海水舒缓冲荡却又沛然难御。最奇的是完颜亨这一掌凌空击下但汹涌的劲气却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一波才动万波相随这便是雄视天下的绝世武功沧海横流! 卓南雁的身子忽然间便如遇上惊涛的小舟般地给那巨力荡起呼的倒飞起来。他这人性情倔犟半空中奋力急提内息力贯双腿想要在落地之时稳稳站住。但脚才沾地忽觉全身半点力气都没了似是在刚才的瞬间已被那汹涌的海涛卷走了一惊之下身子向后仰倒。 砰的一下卓南雁飞纵丈余的身子却恰好抵在了树上终于倚树勉力站住好歹没有跌得四脚朝天。的 完颜婷见他脸色煞白急奔上前叫道:“你……你这呆子没甚么事吧?”卓南雁身子微抖却立时觉内力丝毫未失这时才知完颜亨那一掌果然留有余地。 瞬息之间他的心神已转得几转:“这人是跟我有杀父之仇的完颜亨更是袭杀风雷堡全堡叔伯的罪魁祸!但我这时却不能跟他拼命更不能稍现丝毫愤怒之色我只是一名龙骧士!一名该当向他卑躬屈膝的侍卫!” 他拼力将脸向地上垂去再抬起来时已是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向完颜亨躬身道:“属下南雁参见王爷!” “你便是南雁?”完颜亨定定盯着他那深邃如海的眼神中有种可怕的力量似乎能将卓南雁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搜刮出来。这种可怕眼神卓南雁也只有在罗雪亭那曾经见过。饶是他默运玄功护住心神浑身静若止水但在完颜亨那夺人心魄的目光注视下兀自心气摇曳 完颜婷脸上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这时也尽数收起向父亲低笑道:“是啊他便是南雁多亏了他两次救了女儿的性命。”完颜亨脸上神色稍和却仍是冷笑道:“是么那这小子怎地还惹你动怒?”完颜婷蹙眉道:“这小子啊瞧上去聪明过人其实痴痴呆呆。他跟女儿下棋也不知容让竟连着大胜了我两盘不给女儿留丁点情面!”说着美眸含嗔幽幽瞥向卓南雁。 “原来如此”完颜亨似乎在女儿的眼神中窥出了些什么淡淡笑道“这倒怨不得他。临局不让争则必胜才是大丈夫手段!他若让着你倒是瞧不起你了!”完颜婷见爹爹笑也转忧为喜格格娇笑:“哈怪不得爹爹从不跟我下棋原是怕赢了我又不愿故意让我!” 完颜亨呵的一笑忽然转过脸来一眼瞧见石桌上那面亮闪闪的黄金面具登时笑意凝住低喝道:“这是什么?” 第二十四节:棋战雄桀 剑斩仇魔 完颜婷道:“这个么是这浑小子施展手段夺来的。”当下将卓南雁猜出孙三胖子死前所做灯谜、计诱胡二之事细细说了。她为显卓南雁之能不免添枝加叶说得神气活现。倒是卓南雁在旁听着面上红待她说完忙道:“属下无能却不知这几个古怪文字到底何意!” 那面具在日光下闪着灿然澄光映得完颜亨须眉目之间似是罩了一层黄金。完颜亨的声音也如黄金般沉重:“这是契丹文字上面写的却是一个人名――萧参!”完颜婷急问:“萧参是谁他做这古怪面具做什么?” “这面具绝非萧参所做”完颜亨的面色愈凝重沉沉道“这东西乃是灭亡多年的辽国贵胄的祭物!”完颜婷和卓南雁尽皆一惊。却见完颜亨灼灼二目直盯着那面具似是有一个惊天机密正隐在这面具之后。顿了顿他才道:“故辽的契丹显贵有种奇异的丧葬风俗便是在死者身上缠绕金丝头脸上覆盖面具……”(按:辽代契丹贵族死后确有在身上缠绕铜丝网络和头带面具的丧葬习俗。南宋文惟简在其《虏廷事实》中说:“北人丧葬之礼……惟契丹一种特有异焉。以金银为面具铜丝络其手足。”我国建国后曾多次出土契丹贵族墓葬的珍奇面具其面具有银、铜和铜镏金三类。至于契丹人为何要以面具随葬考古界至今没有定论。) “什么难道这面具便是给死人戴的?”完颜婷想起自己曾把玩多时不禁泛起阵阵恶心。“不错”完颜亨沉声道“只是这个死人却不是一般的死人而是大辽国的皇帝!”他说着指着面具顶门上的太阳雕纹道:“契丹人好鬼而贵日在他们眼中太阳乃是最可敬畏的神物。五代末年契丹人甚至自称太阳契丹。契丹建辽之后这样的太阳饰纹便只有辽国皇帝才堪佩有。” “怪不得这鬼面具镶宝嵌玉华贵无比却又透着一股森森鬼气原来是辽国皇帝死后戴的!”完颜婷想想犹觉浑身难受蹙眉道“这群契丹佬当真古怪他们给死人又是缠金丝又是戴面具到底要做什么?” “那只是契丹贵胄之间因袭而成一种风俗以为如此一来死者便会永生!甚至有种诡异之说在契丹族人间故老相传:若是寻常死者缠了这样的金丝、戴了这种皇帝才堪佩戴的珍贵面具入殓便会引来皇气保佑亡人后代做上皇帝之位!”完颜亨抚摩着面具上那两个契丹文字缓缓道“辽国数十年前已为我大金所灭这辽国皇帝入殓时所戴的面具至今只怕有百年之久了但这‘萧参’的契丹文字却光亮如新显是才刻上去的。”他的声音愈低沉冷定定的不带丝毫喜怒似是从天边飘来。 完颜婷已忍不住道:“那这个萧参到底是谁?”完颜亨哼了一声目光沉冷如刀道:“说起这萧参默默无闻但他的儿子可是鼎鼎大名――便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第一重臣、右丞相萧裕!萧裕祖上乃是奚人那是被契丹融合的一个部落与契丹信仰相通。半年之前萧裕之父萧参才刚刚去世……”完颜婷秀眉蹙得更紧疑惑道:“这就奇了半年前萧裕他爹萧参才死那这辽国皇帝才戴着的古怪面具怎地刻上了他的名字又怎地到了孙三胖子的手中?” “这便是孙三胖子死前揭开的惊天之秘”久久不语的卓南雁这时却浑身一震立时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领悟过来沉声道“右丞相萧裕要做皇帝!”完颜婷啊了一声双目亮道:“有这等热闹事?少卖关子快说说看!” 卓南雁眼见完颜亨向自己深深凝望当下平心静气缓缓道来:“孙三胖子跟萧裕的公子萧长青过从甚密他又有一手盗墓的怪异癖好。若我所猜不错这张面具是孙胖子受萧长青之邀自辽国皇帝的墓中盗来献给萧家的。那时萧裕之父萧参恰好病役萧裕暗中在此面具上刻下其父名讳僭越入殓妄图引来皇气。孙三胖子想必早看出萧家居心叵测他那等机灵精明之人自然要防着萧家一手随即又神鬼不知地自萧参的墓中再将黄金面具盗出那时候这面具上恰好有了萧参的名字。这面具便成了他万不得已之时防备萧家的杀手锏!” 他觑见完颜亨脸上波澜不惊眼中却精芒闪烁便将声音提高:“萧裕要造反做皇帝在这京师之中第一个要对付的劲敌自然便是执掌龙骧楼的芮王爷。但王爷武功天下无敌龙骧楼更是等闲难以轻撼唯一的弱处便是郡主只要挟制住了郡主便可籍此力迫芮王爷。故而在七八日之前萧长青找到孙胖子要他约请郡主来赴腾云社的马会……” 完颜婷恍然大悟切齿道:“我说那萧长青见了我面便阴阳怪气的果然不是个好货色!”卓南雁嗯了一声镇定自若地将话说完:“腾云社马会上萧家失手之后孙胖子知道萧家要杀他灭口便一面急着移转资财预备私逃一面将此面具交给胡二预备万一自己遭了毒手便以此物报复萧家。” “胡言乱语!”完颜亨直待他说完才淡淡一笑森然道“你仅从一张面具便推断出大金国第一宠臣谋反?这面具若是孙胖子自辽国皇帝墓中盗来再私下刻上萧参的名字呢?”他目光倏地阴冷下来卓南雁陡觉一股凉透骨髓的寒意劈面罩来霎时心底闪电般转过七八个念头终究还是定了定神老老实实地道:“属下全是私自揣度。” 完颜亨昂望天冷冷一笑:“这等惊天大事岂可戏言?”蓦地高声喝道“来人――” “属下在!”面容冷肃的叶天候鬼魅般地转了出来先前却不知他躲在何处。完颜婷吓了一跳娇声道:“爹爹您要怎地?”完颜亨觑见卓南雁神色冷定如常倒呵呵一笑:“倘若真如你所言萧参之墓在这几月间被盗过终究会遗下些蛛丝马迹”转头对叶天候道“你去仔细查查!”他似是对这位下属万分放心什么不可走漏风声的话根本不用嘱咐叶天候更不多问躬身一揖飘然而去。 完颜婷心内倒慌了起来犹豫道:“孙胖子不是盗墓高手么?他偷那右丞相老子的墓穴之时必然谨慎万分哪里能留下什么痕迹?再说若有痕迹萧家的人岂不早觉了。”完颜亨悠然道:“萧家的人决计想不到孙胖子敢太岁头上动土去盗萧参之墓自然看不出什么。但叶天候不同哪怕是有只老鼠曾经钻进过墓穴中去他也会看得出来。”他说着在院中来回踱步看也不看二人一眼。 完颜婷呵呵笑道:“那可有趣得紧!爹爹南雁寻出了这鬼面具就是帮着大金和咱爹爹揪出了一个谋反的逆贼!他立下如此一件大功待会儿爹爹怎样赏他?” “奖赏?”完颜亨抬头直视着天际无比灼目的日头淡淡地道“等叶天候回来吧。萧参墓若未曾被盗我便会奖赏南雁一掌!”卓南雁和完颜婷心中都是一震完颜婷忙挤出笑脸道:“爹爹说笑吧!他可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呢!”完颜亨仍是轻描淡写地道:“我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居心叵测、狂言妄语之辈!这样的人必要一掌毙了!”映在他眼内的两个彤彤红球跳耀着灿灿的光芒奇怪的是他的双目居然久久不眨。 完颜婷撅起樱唇妙目微嗔但娇靥却有些白。她是素知其父说一不二的脾气心下暗自琢磨对策。完颜亨忽将目光转向卓南雁道:“叶天候办事素来利落过不多时便会回来!你对自己那揣测还有把握么?” 那凉飕飕的眼神似是千尺深潭的冷水森寒冷傲却又难以琢磨。卓南雁却蓦觉心底一股愤然之气直窜上来也直直望着他目中丝毫没有畏缩之意道:“在下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深思熟虑!”他恼恨完颜亨说他是狂言之辈也老大不客气地将“属下”改成了“在下”。 完颜亨望见他执拗的目光眼中倒闪过一丝笑意大步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缓缓道:“婷儿不是说你棋艺不凡么本王瞧瞧到底不凡到何等境地!”卓南雁心下有气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早有仆妇上前将散落在地的棋子捡起摆上。完颜亨只望了那棋子一眼便皱眉道:“换我的楸玉盘和水晶棋来!”一时几个丫鬟手脚利落地将卓南雁那副围棋收下放好更有丫鬟小心翼翼地捧了一张润滑如镜的青玉棋盘上来…… 卓南雁自幼便听过唐朝宣宗年间日本王子以揪玉棋盘和冷暖玉棋子挑战大唐国手顾师言的逸事听说那“揪玉棋盘”为仙山楸木所制的棋枰“冷暖玉”则为冬暖夏凉的天然玉石。那时听了只当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这时见这棋枰光华缭绕玉质润泽那黑白水晶棋子莹莹闪亮触手生寒才知王府豪奢果然出乎常人意料。 完颜亨自不屑与卓南雁分先卓南雁更不肯让他授子当下便以卓南雁执白先行。完颜婷见他二人眼光对峙神色冷兀芳心更是突突乱颤立在父王身后不住丢眼神给卓南雁只盼着这浑小子长些眉眼痛痛快快输给父王一局赢得父王开心。卓南雁早瞧见了她那盈盈的眼神但端坐棋枰前却蓦地想起师父施屠龙当年便因赢了金使一盘棋以致落得手足残废的往事心底一股不平之气勃然而兴暗道:“这完颜亨眼空天下气吞斗牛我便是拼了性命好歹也要胜他一盘。”他心底越是抱住必胜之心行棋越是冷静飘逸绵里藏针。完颜亨的棋风大开大阖雄畅奔放但刚猛之中兼含柔韧决不似林逸虹那样悍而少谋。 二人落子如飞几十子后卓南雁重实地完颜亨重形势竟是平分秋色难断高下。完颜亨乍遇劲敌倒是眉飞色舞着法渐趋紧峭刚硬。 便在此时叶天候稳步走来完颜婷忙道:“怎样了?”叶天候嘿嘿一笑:“万事全在王爷掌握之中!”完颜婷不明所以蹙眉道:“少卖关子到底萧参的墓给人盗过么?”叶天候缓缓点头道:“孙胖子果然是盗墓高手属下亲查良久才窥见点滴痕迹。大墓南侧二百步外一株松树枝叶干枯我顺路挖了下才见自松下直指向大墓的一段土质疏松显是给人动过。想必是孙胖子自树下挖了一条斜长的地道直达墓底事后又细细埋好神鬼不知。若非他动手时无意间损了那树根弄得那松树枝叶不茂哪里还有半分破绽!” 完颜婷拍手笑道:“哈哈果然让南雁猜中了!”完颜亨目注棋盘含笑不语。叶天候却道:“郡主想必不知萧裕心怀叵测王爷早有察觉这些日子龙骧楼虎视、鹰扬、凤鸣三坛高手四出遥侦契丹和奚人忙的便是防控萧裕谋反的大事!” 卓南雁心中一震:“龙骧楼果然了得怪不得我一直不见鹰扬坛和虎视坛的踪迹叶天候的这凤鸣坛又在勘查谋刺郡主一事上若即若离原来他们只是故意示弱!”完颜婷怒道:“好啊这么说你叶天候多半早猜到是萧长青派人谋刺我的了却不加力察访。” “这全是王爷的安排”叶天候苦笑道“萧裕机敏万分又深得圣上宠幸。最可怕的萧裕本是奚人奚族萧氏与契丹萧氏都是故辽贵戚世代通婚早已融为一体若是萧裕联络契丹与奚人同反可就万难应付了。因而王爷便定下了这示敌以虚的妙计王爷忽然离开京师连带咱们在追查刺客上的无能都是依着王爷的妙算。”他说着愁眉苦脸地深深一揖道:“咱们唯一失策之处就是没有看护郡主周全腾云马会上郡主险遭不测这也是萧裕的厉害之处!” “这就是了!说来说去若不是南雁咱们全都遭殃!爹爹这回你可不必赏他一掌了吧!”完颜婷明眸一转忽又道“我还有一处想不透为何孙胖子不直接将面具送到王府来?这么着一举揭开萧裕谋反的大罪便能给自己洗清罪名更可保住性命。”叶天候道:“孙胖子心机深而胆略小萧裕在朝中气焰熏天他哪敢贸然得罪况且他心内只怕也盼着萧裕谋反成功他还能得些便宜。嘿嘿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几坛有什么消息么?”完颜亨并不抬头眼神凝视棋盘缓缓道“西北路如何?”叶天候道:“鹰扬坛传讯过来萧裕果然已遣人联络西北路招讨使萧怀忠。萧怀忠那里却未见任何动静。鹰扬坛在西北路上遇到了颇为棘手的高手听说似是巫魔一派的妖人!本坛高手也传话过来太阴教主乔抱朴似是进了相府。”完颜亨长眉一轩:“巫魔乔抱朴?怪不得萧裕飞扬跋扈原来竟请出了这老魔头!”卓南雁想起罗雪亭的话风云八修之中最诡异最凶毒的便是号称“巫魔”的金国太阴教教主乔抱朴这人行事‘不择手段阴险无耻’乃是罗雪亭最厌恶的两人之一。这时眼见完颜亨面色凝重不由暗想:“不知这巫魔有何诡异之处竟让完颜亨也蹙眉沉吟!” 叶天候叹道:“巫魔萧老鬼虽然十年来深隐不出但似乎对王爷一直旧怨难了!这回出山只怕也是要跟王爷……”觑着眼瞧见完颜亨凌厉的目光扫来急忙垂道“王爷深谋远虑必早已运筹帷幄!”忽然低头瞅见棋盘上风起云涌的形势心中一惊登时住口不言。 原来卓南雁自得棋仙施屠龙的熏陶之后棋艺早趋世间一流国手的境地乘着完颜亨大意进逼之时竟不动声色地一举吃去黑棋两颗棋筋。完颜亨拈棋不语这时已大费踌躇。完颜婷眼见父王沉吟芳心又紧了起来偷偷向卓南雁瞧去偏偏这浑小子石雕泥塑般坐在那里头也不抬。 “王爷――”这时却见黎获快步奔来躬身道“萧丞相府来人送来丞相手札请您今晚过府赴宴!”完颜亨接过那手札草草看了看便又将目光定在棋枰上沉了片刻蓦地一声长笑:“好这一盘棋算本王输了!”众人齐齐一惊叶天候笑道:“王爷此局形势错综难明怎么就……” 完颜亨昂然道:“婷儿不是问我赏给南雁什么吗?便赏他这一局棋吧!”转头对叶天候和黎获二人道“回头你们对旁人说龙骧楼主跟个叫南雁的少年龙骧士下棋中盘告负!” 卓南雁本来抱着拼死一搏之心对弈的却不料完颜亨如此大度当下凝眉道:“如叶坛主所言此局胜负难料南雁不敢居胜!”完颜亨脸露欣慰之色哈哈笑道:“不骄不馁想不到龙骧楼竟能得此干将!”完颜婷听了更是心下欢喜笑得眉目生春。 “楼主虚怀若谷如此提掖后辈必成一时佳话”叶天候说着脸上也不禁涌起羡慕之色对卓南雁道“王爷棋艺精妙世间少敌南老弟经此一局必然名动天下!”事已至此卓南雁也只得躬身称谢心下却想:“这完颜亨心思机诈委实让人难以测度。” 完颜亨猛然伸手在他肩头一拍哈哈笑道:“婷儿叫你浑小子果然有些韧劲你跟我去萧府赴宴!”叶天候惊道:“王爷只怕萧裕图穷匕现这鸿门宴还要多带人手!”完颜亨傲然道:“旁人谁也不带!惊心动魄才有味道!”转头对卓南雁道“浑小子你今晚可敢随我前去?” 卓南雁不禁为他傲气所感霎时豪气飞扬慨然笑道:“越是艰险越有热闹可瞧!”完颜婷扬眉道:“爹爹我也要去!”完颜亨横她一眼道:“你当这是射柳击鞠么?本王要乘萧裕布置未周将他擒下。我带的人越少他越是不起戒心。” ※※※※※※ 自从当年力助完颜亮篡位成功之后(事见本书第一章)萧裕一直深受完颜亮的器重。迁都中都之后萧裕便被任命为尚书右丞相兼中书令势倾朝野行事专恣。其弟和妹夫都身居要职全家位隆势重人称完颜亮驾前第一宠臣。 此时已是夜色阑珊萧府门前明灯高悬灯火辉煌。白衣如霜的萧长青早早地就率人静立在阶前恭候眼见完颜亨和卓南雁快马驰到远远地便长揖问候。随着他走入府内只见甬道两侧立满了玄衣长袍的仆役个个挺立如剑纹丝不动足有百人之多。微寒的秋夜中这百十号人默不作声地静静而立登显肃穆威严。萧长青低笑一声:“芮王爷来啦!”声音不大那百十仆役却忽然一起躬身叫道:“给王爷请安!”吼声齐作犹如雷鸣。 饶是卓南雁内功精深也不禁心神微颤暗思这萧裕果然有些门道忽然间浑身热心道:“这鸿门宴上立时便有一场龙争虎斗若是我在完颜亨对敌之际向他全力一击……”眼光斜睨却见完颜亨神色冷定似乎山崩地裂也毫不放在心上他登时打消了这念头“完颜亨便死了那龙蛇变之秘在完颜亮主持之下仍会照常施展我可还没有完成罗堂主的嘱托更没有救得厉大个子!” “芮王爷别来无恙啊!”花厅阶前立着的正是萧裕精瘦的身上缓带宽袍看似不修边幅只那一双斜飞的双眉和莹莹生光的三角眼显出一股不同寻常的精明深沉。完颜亨也疾步上前二人揽腕并肩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贴耳寒暄着一起走入正厅。 这花厅好不轩敞只怕可容下百十人并坐同饮卓南雁只瞧一眼这气势不凡的大厅便知这相府的气魄只怕还在完颜亨的芮王府之上。这时候红烛高烧宽阔的厅中却只有两张筵席低垂的软红珠帘后却影影绰绰地立满了娉婷女郎环佩乍闻娇语时做。萧裕父子死活推让完颜亨坐了上他二人却在宾席落座相陪。卓南雁伫立在完颜亨身后凝神四顾却见这两方筵席遥遥相对原来芮王完颜亨却是今日萧府唯一的客人。 萧裕善于言辞举杯劝酒之时妙语如珠诙谐洒脱引得俏立珠帘后的美姬不时格格娇笑。完颜亨也不避讳酒到杯干似乎毫不怕他在酒中下毒。对饮了两盏萧裕便命歌伎出来唱曲为芮王爷“接风洗尘”。霎时只听得花厅两侧佩环叮当一十六名艳丽宫装的美貌佳人分作两行翩然而出先向筵席盈盈作礼。跟着边上八名美女鼓瑟吹箫袅袅乐声缠绵而起当中八名艳姬红袖飞舒歌喉轻启边舞边唱。一时间舞姿夺目歌乐动魄满厅馨香袭人欲醉。 萧裕清清嗓子手拈修髯似笑非笑地道:“芮王爷素来号称神机妙算可知老夫今日请王爷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完颜亨无比惬意地望着柳腰款摆的舞姬哈哈笑道:“论到神机妙算天下谁能算得过相爷去!萧相爷算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运筹帷幄日月变色更为我辈所不及了!”二人都是语带玄机话才说完四目交视忽然一起放声大笑。 “实不相瞒今日请王爷过府却是真有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萧裕笑吟吟地望着完颜亨沉了沉才道“闻得王爷千金秀美温婉犬子长青也算薄有才情老夫今日请来王爷便是斗胆要给犬子提亲。”卓南雁听他说得完颜婷“温婉”心下好笑:“这位郡主若是性情温婉天下还哪里有泼辣女子。素来提亲都要请来媒人上女家府上送贴求婚萧裕今日不是提亲而是逼亲!” “萧某与王爷都是不为世俗礼法羁绊的豪士什么换帖卜吉的俗礼一概全免。只要王爷点头老夫即日便过府亲送聘礼!”萧裕满面堆笑似乎他说的是天底下最平常不过的事情缓缓道“以萧家在朝中的声势再加上王爷威震四海的龙骧楼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挡得住你我的。真要作出惊天动地、日月变色之事也是易如反掌到了那时令爱便是母仪天下之尊了!”他的话说得再清楚不过只要完颜亨与之联手助他篡位到了自己百年之后萧长青自然继登大宝那时完颜婷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卓南雁万料不到萧裕竟将话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古往今来如此提亲的怕也只有这位萧相爷一人了。却见完颜亨脸上笑意不减缓缓道:“难得相爷如此坦诚相待……”萧裕听他将声音拖得好长登时双目闪光灼灼盯着完颜亨。却听完颜亨冷冷道“只是本王若是不答允呢?”这时那艳舞轻歌正自稍歇满厅幽静的当口陡闻完颜亨这阴沉森冷的一问众人心头均是一凛。 “王爷难道忘了”萧裕却不急呵呵低笑道“完颜亮自篡位之后便大肆残杀宗室数百太祖太宗的子孙惨遭屠戮。王爷为太祖嫡孙难道不求自保么?”萧裕这话更是力重千钧因完颜亮是谋弑其堂兄熙宗之后才得篡位的当上皇帝后总觉心底虚为巩固帝位大肆杀戮金太祖太宗两脉宗室成员二百余人。屠刀之下太宗完颜吴起买一脉早早断绝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子孙也存者寥寥。完颜亨之父完颜宗弼乃是太祖第四子更兼完颜亨雄武多谋只怕也在完颜亮忌恨之列。 完颜亨那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微微一颤却随即凝定下来沉沉道:“正因完颜亨为太祖嫡孙此心忠耿不容有二!”卓南雁听他声音沉冷而萧索心中不知怎地竟也生出一股孤寂落寞之感。 便在此时满厅烛火陡然一暗却是完颜亨大袖一拂一面黑沉沉的小旗飘然飞出夺的一声稳稳插在明柱之上。这面小旗不过巴掌大小被完颜亨随手挥送之间竟扰得满厅灯烛忽暗忽明便显出十二分的声势。萧长青双目一缩颤声道:“龙虎旗!”萧裕倒沉声笑道:“龙虎旗现鸡犬不见!难道王爷要杀得我这宰相府鸡犬不留么?” “本王自不会为难相爷!”完颜亨却缓缓摇头眼神倏地凌厉如刀“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相爷这便跟我进宫面圣去吧!”话音一落大袖无风轻舞那颀长的身材也似在一瞬间鼓荡起来一股雄浑夺人的气势勃然而满厅的灯烛光焰霎时齐齐抖颤。 萧裕跟他眼神交接登觉心神大震却终究强力挤出一丝笑来:“完颜兄此时酒仍未冷急什么!当年谢安独对符坚百万之众而不废一局难道沧海龙腾便没有半点古人之风么?”他说的谢安不废一局的事乃是晋朝典故那时符坚率百万之众来攻谢安胸有成竹临危不惧于两军作战之时仍旧与人围棋。忽然捷报传来谢安看后漫不经心地收起接着凝神下棋。一局终了有人问起谢安才淡淡地说:“前方小孩子们刚打了胜仗!” 完颜亨素以王谢风流自命听了这话果然哈哈一笑:“好酒尽之际便是我出手擒你之时。”萧裕呵呵笑道:“那这个酒只怕要喝到天荒地老永无尽时啦!”蓦地双掌轻击叫道“适才的歌舞没甚味道请王爷听听我大辽故曲!” 随着他的掌声轻击两排窄袖短衣打扮的美姬翩然而来每人手中都擎着两端弯曲的三孔胡笳。霎时笳声四起激越苍劲的曲调之中更带着一股悲凉如诉的呜咽之声卓南雁听了心下忽地生起一股怆然之感。却听一个契丹服饰的歌姬放声歌道:“勿嗟塞上兮暗红尘勿伤多难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选取贤臣。直须卧薪尝胆兮激壮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声音清越激昂与适才的浅酌低唱迥然不同。 “直须卧薪尝胆兮激壮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萧裕待那几个女子歌罢也摇头晃脑地低声吟唱笑道“完颜兄这是当年我大辽天祚皇帝文妃萧氏所作的讽谏之歌慷慨激昂正显我契丹本色!”觑见完颜亨面色苍冷蓦地长声叫道“带上来吧!” 只听得有人低声呵斥两个褐衣汉子押着一个灰袍老者走上厅来。卓南雁一瞧见那灰袍老者的秃头鹰目登时浑身剧震。原来这人当年袭杀风雷堡的恶、龙骧楼鹰扬坛坛主海东青。只是这时海东青脚步虚浮早没了往昔气焰那两个褐衣人一松手他便软倒在地。“楼主”海东青却一眼瞧见了端坐席间的完颜亨急昂起头叫道“那几个小贼使毒我、我……”要待挣扎起身却没有丝毫气力。 完颜亨心底震惊脸上却不露声色。他事先得报萧裕暗中联络西北路的契丹族招讨使萧怀忠便急命鹰扬坛赶赴西北路监视萧裕使者。哪知海东青如此不济竟给人生擒活捉。“想必这便是巫魔的手段了”完颜亨神色冷漠淡淡笑道“他在何处何不与我一见!” “擒一个海东青哪里用得着乔教主动手!这老家伙胡吹大气便不用毒他敌得过乔教主手下的三才妙使么?”萧裕这时自觉气势大盛呵呵低笑道“芮王爷想必不知西北路节度使耶律朗已应允举事只待招讨使萧怀忠义旗一举老夫便可席卷天下。”他谈笑之间那两个褐衣汉子一直挥鞭猛抽海东青。海东青也真硬气任由额头汗珠滚落却是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乔教主别来无恙”完颜亨却再也不瞧海东青精芒闪烁的目光掠过萧裕紧紧盯在他身后那身材颀长的白袍侍女身上他的笑声并不高亢却有一股雄浑之力让人的魂魄深处出一种震颤“怎地今日有雅兴化为女身?”这女子不知何时走到萧裕身后的但完颜亨的目光肯定在她出现于厅中的一瞬便已紧紧罩在了她的身上。 那女子始终低眉垂目地毫不起眼但这时忽一扬眉登时有一股森冷如刀的锋芒隐隐散出。她的笑容却格外优雅:“隐忍十载终能与楼主再战乔抱朴幸如何之!”前一句话是娇媚女音后一句话忽而转作刚劲男声听起来分外诡异。卓南雁心头一震:“原来风云八修之一、让罗雪亭又忌又厌的‘巫魔’乔抱朴竟是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凝神细瞧却见乔抱朴身披白袍白皙的肌肤、姣好的眉眼初看上去都犹如女子只那挺峻的鹰鼻和紧抿的双唇却透着说不出的刚毅冷酷。 完颜亨沉声笑道:“不管乔教主化男化女总是天底下最风姿雅致的妙人。嘿嘿有太阴教主在此怪不得萧相国会有恃无恐!”乔抱朴白润的脸上掠过一丝清雅的笑意:“萧相国请王爷来此是为了联姻。我乔抱朴来此见王爷却是想领略王爷的沧海横流神功。王爷若是应了这门婚事抱朴便难得领教天下无敌的沧海横流当真让人两相为难啊!” 萧裕见完颜亨沉吟不语却笑得愈张狂:“乔教主只怕难以领教芮王爷的绝顶神技啦!只需他应了这门亲事我们便是同进同退的儿女亲家了他日同享富贵还哪里用得着动刀动枪!”他得知手下在西北路上捉住了海东青立知自己谋反之事已被龙骧楼侦知情急之下定计在腾云马会上追擒完颜婷想以此要挟完颜亨哪知却是功败垂成。万般无奈之下萧裕只得铤而走险挟生擒海东青之威在今日这鸿门宴上对完颜亨威逼利诱只盼能说动这位大金第一高手。 而当他狂笑之时那两个褐衣汉子鞭落如雨重重抽在海东青身上。那鞭上生有倒刺海东青重伤之下支撑不住终于低声痛哼。 完颜亨面上仍旧含着淡淡笑意眼中精芒紧紧锁在那非男非女的乔抱朴身上。二人均是蓄势待击四目对视之间犹如雷电交击声威骇人。 便在此时猛见一道人影激射而出直向萧裕纵去正是卓南雁仗剑跃来。乔抱朴秀眉乍扬轻笑一声:“找死!”哪知卓南雁疾飞的身形在半空中却猛然一弯有若苍鹰回旋剽急绝伦地扑向了海东青。 红烛高挑的大厅中蓦地腾起三道灿若疾电般的剑光那剑光乍起乍逝之际卓南雁的身形却已经翩然跃回。萧裕父子齐声惊呼却见那两个褐衣汉子和海东青已齐齐倒在了地上喉头上鲜血喷涌竟均是一剑毙命。 乔抱朴双瞳陡缩涩声道:“好剑法!” 第二十五节:妖杀魅变 举手翻覆 卓南雁乘着适才“巫魔”乔抱朴和“沧海龙腾”完颜亨对峙的一瞬声东击西施展绝快剑法斩杀了海东青随即飞身跃回躬身道:“海东青办事不力有辱龙骧声威属下冒死将之格毙请王爷降罪!”他算准在这样的形势之下以这样的借口击杀海东青虽然冒险却是以进为退的妙招。 果然完颜亨眉峰攒起随即又扬眉笑道:“杀得好!龙骧楼容不得这等废物!”冷笑声中蓦地挥掌在他肩头一推喝道“小心!”卓南雁借势斜飞丈余回身看时却见十余枚蓝幽幽的金针无声无息地插在适才落足之处。正是乔抱朴出手偷袭。 便在此时那十几个手持胡笳的美艳女子忽然举笳劲吹声音激荡凄惨有若巫峡猿啼老龙悲吟。笳声暴响中萧裕父子一起抽身急退。完颜亨长眉一扬对卓南雁低喝道:“你去擒萧裕父子我去宰了乔抱朴!” 哪知他声音才落大厅中灯火齐灭厅中忽地漆黑一片。骤然而至的黑暗惊得卓南雁心胆乍缩陡见四盏惨红的灯笼忽忽悠悠地飘了过来直插在厅中四根明柱上那灯笼光太暗只幽幽的一团红愈显得诡异古怪。卓南雁凝神四顾却见厅中只剩下了那十几个重粉涂面的吹笳女子萧裕父子和乔抱朴全都不知去向。惨淡幽红的光芒下那笳声越吹越响声音缭乱仓惶更增凄恻之意。 “装神弄鬼!”完颜亨冷笑声中铁掌疾翻桌上的碗筷忽地四散飞出直向那十几个吹笳女子射去。那些女子忙飞身躲避个个身法飘忽诡异灯下瞧来有若鬼魅。但龙骧楼主何等身手疾飞在空中的瓷碗忽然碎裂满空瓷屑断筷交互激荡碰撞暴雨般四散激射而出只听得空中“哎唷”、“哎呀”的惨叫闷哼之声不绝十余名女子先后被击落在地随即滚入幽暗之处厅中鬼怪呜咽般的笳声终于止歇。 笳声才歇卓南雁忽然听到一股怪异的嗡嗡之声凝目细瞧却见眼前飞来数十只怪异小虫似是蛾子又似飞萤。再定神倾听只觉满厅都是嗡嗡飞萤的乱撞乱飞之声只怕有数百上千只不止。完颜亨低声喝道:“嘿嘿是巫魔施放的流萤蛊!这东西体含毒针见人即噬!”原来巫魔乔抱朴适才故意以惊人心魄的笳声扰乱暗中却放出这剧毒飞萤。此时已是清寒九月蓦然见到这满厅飞萤当真让人毛骨悚然。 “雕虫小技能奈我何!”完颜亨冷笑声中呼呼两掌拍出两道冷透脊骨的森寒之气随着他的掌力鼓荡而出眼前数十只飞萤被他寒冰掌力击中立时冻毙落地。完颜亨长笑声中双掌连环拍出迫人的寒气四散流溢飞萤越坠越多。 “爹爹救我啊――”厅中蓦然亮起一团幽红的光芒却见地上斜卧着一个紫衣美女曲线曼妙眉目如画正是完颜婷。百十只飞萤正围在她身前嗡嗡乱飞。卓南雁不由惊叫一声:“郡主!”身旁的完颜亨却低声冷笑:“休得理她那是巫魔妖法弄出的幻相!”声音才落那满空飞萤蓦地齐往地上的完颜婷身上噬去轮番叮咬之下直痛得地上的“完颜婷”不住翻滚哭喊。 那惨叫声凄恻无比卓南雁虽知那女子未必真是完颜婷但眼见那群飞萤围住了她忽起忽落、此起彼伏的狂叮猛噬心底却也腾起一股怒火:“这巫魔行事当真是阴险无耻不择手段!”蓦地大喝一声:“我来救你!”身形急掠疾风掣电般地飞纵过去。 半空之中长剑疾飞数道剑气激荡而出围住“完颜婷”叮咬的百十只毒萤嗡嗡坠地。幽红的灯光之下“完颜婷”忽地向他欠身一笑眼神勾魂摄魄娇媚无限。卓南雁心神微震之下那女子忽地骈指如戟向他心口抓来指风凌厉如刀哪里有半点中毒迹象。 卓南雁急忙翻掌斩下双掌相交只觉那女子手爪冰冷浑然不似人躯。就在他一愣之下那女子鬼爪疾翻绕过他手掌猛往他咽喉抓来。这连环两抓快狠绝伦卓南雁自出道以来从未见过这般辛毒狠辣的招数。好在他应变奇快虽惊不乱挥剑疾斩向那女子的怪爪。那女子怪叫缩手卓南雁正要乘胜追击那女子身上蓦地又伸出四只雪白的藕臂迅疾无比地向他两肋抓来。 “这女子怎地长出六只手臂?”卓南雁心神剧震之下陡觉腕上少泽穴一寒一股森冷的指风乘虚而入顺着他前谷穴、后溪穴直窜入他体内手太阳经。跟着身子两侧香风飒然两道窈窕人影从那女子身后闪出无声无息地扑了过来。 原来太阴教这三个女子分进合击显是操练纯熟的一人在前面绊住卓南雁另两人便乘黑突袭当真是防不胜防。卓南雁暗叫不好闷哼声中身形暴退。 只听一阵格格娇笑三个女子如影随形般地飞身纵来借着幽幽的红灯光芒却见这三女身上衣襟都少得可怜身形飘舞之间雪白的香肩酥胸和修长玉腿忽隐忽现动人心魄。当先那女子左掌疾长忽将他长剑格在外门右掌一招“云破月出”劲急如电地向他腹下丹田穴按到。 卓南雁手腕中抓后绵软无力正自惊怒交集猛听耳边响起一声冷笑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气凌空卷来女子的娇笑声陡然止歇白得耀目的藕臂倏地缩回。却是完颜亨的身形金刚天降一般疾插过来单掌倏翻重逾千均的刚猛掌力震得那三个女子东倒西歪。厅中蓦地响起几声似笑似哭的怪啸三女的诡异身影一起隐入黑暗。卓南雁双足落地却觉体内似是钻入了一把冰刀又冷又痛不由浑身颤。 “你中了巫魔一派的修罗阴风指须得立时施治。”完颜亨低喝声中左掌已按在了他颈后大椎穴“快快坐下我助你逼出寒气!”说着一股暖暖的纯阳劲气已顺着他的督脉直透入体内。卓南雁端坐地上只觉那股暖气循经游走体内的冷痛之感大减。他心中却百倍不是滋味:“这杀父仇人却来给我疗伤!” 乔抱朴尖细的笑声忽然变得娇媚无比:“完颜亨你可要留些气力少时可要陪着人家玩个痛快!”那笑声初时柔腻婉转随即陡然拔高滚滚而作震得人耳膜颤。笑声拔到高处却又陡然化作长哭尖锐刺耳凄恻惨厉犹如万鬼齐哭惊人心魄。跟着只觉冷风飕飕黑影闪烁却是那三个女子已然飞身攻来。卓南雁知道当人运功疗伤之际便难以出手御敌这三女乘着完颜亨给自己疗伤之际骤下杀手完颜亨若不放弃给他疗伤便只有任人宰割。霎时他心神摇曳气血翻涌。 这时耳边却忽然响起完颜亨低沉的声音:“抱元守一凝气运功!区区太阴教的三才使者又能奈我何!”声音冷定自若却又有一股气吞山河的豪气。却听身边劲风鼓荡森寒的爪风伴着阵阵厉鬼索命般的哭嚎之声起舞盘旋扰得那几盏红灯忽黯忽明但完颜亨左掌始终凝在卓南雁大椎穴上只以右掌见招拆招。饶是巫魔手下的三才使者攻势凌厉狠辣却仍是丝毫奈何他不得。 卓南雁当下凝神运功只觉完颜亨那暖暖的真气循经直透入命门随即融入自己丹田之内。沧海横流的独门真气果真沛然无匹只在他丹田内转得三转那片冷刃冰刀般的阴寒之气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卓南雁悄然提气只觉劲气充盈不由张目喝道:“多谢!”长剑陡翻直向一个女子的双腿削去。那女子惨叫一声飞身退开。另两个女子齐声怪啸那妖异的哭嚎声陡然增大随即四方响应厅中尽是这乱人心魂的哭笑之声当真诡谲万状。 “听着萧裕仍在左近窥伺”完颜亨却忽然开口此时他玄功默运百十丈内皆在他心识感知之内“我以大力龙象功抛你过去你只管擒他。乔抱朴这老魔我来对付!”话音才落猛然抓起卓南雁的背心大喝一声奋力弃出。 完颜亨这运功一抛劲力之大竟是难以想象。卓南雁只觉一股大力推送着自己向前呼呼疾飞似乎永无尽头。忽听身后完颜亨振声长笑黑暗之中陡然响起三声惊惶急迫的女子娇呼之声这三声惊呼短促尖锐显是那太阴教的三才妙使已在瞬息之间给他击倒。(..info无弹窗广告) “以王爷的胸襟怎地舍得如此辣手摧花?”乔抱朴的声音又再响起照旧轻轻柔柔的听不出是喜是怒。跟着掌风激荡之声四面八方地响了起来似乎乔抱朴和完颜亨已然化身千万在厅中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交手。 猛听砰的一声一扇屏风被疾飞的卓南雁撞得四五分裂。幽暗中只见屏风后一道削瘦的黑影狸猫般向后窜去正是萧裕。卓南雁双掌疾探便向萧裕抓去猛觉劲风飒然斜刺里有人挥掌拍到正是萧长青眼见老父势危奋力出掌相救。 卓南雁左掌去势不停右掌回旋一招“壮士拂剑”击在了萧长青掌上。萧长青只觉浑身气血翻滚一口鲜血险地吐出。与此同时卓南雁的左掌已经搭在了萧裕肩头内力奔涌而出登时压得萧裕软倒在地。萧裕要待挣扎而起却觉肩头重逾千均一瞬间他立知大势已去嘶声叫道:“青儿你退莫要管我!”萧长青长叹一声转身待走但卓南雁的右掌连化“大风卷水”、“百岁如流”两势连绵的劲气抽丝缚茧一般将他紧紧缠住。 “天命如此大势已去!”萧裕忽地呵呵怪笑“老夫岂能让你生擒!”自怀中猛擎出一把精芒闪烁的匕反手便向自己咽喉刺去。卓南雁大惊右掌疾探已扣住了他的脉门。哪知萧裕要的便是他这心神一慌嘶声叫道:“青儿逃!”萧长青早已飞身窜出。卓南雁运指如风连点了萧裕胸前五处大穴正待转身追出忽然心中一动:“萧长青这一逃便是龙骧楼和金国的死敌我又何必穷追!” 猛听得完颜亨沉声低笑:“胜负未分乔兄怎地要走?”乔抱朴却悠然笑道:“厅内憋闷外面月明风清才能尽兴!”两道笑声卷在一起声音越拔越高有若双龙齐飞直入云霄。卓南雁只觉心旌摇曳气血涌动心知沧海龙腾和巫魔这两大绝顶高手的拼争已到了紧要关头急抓起萧裕飞身出厅。 却见相府大院中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影想必那百十名仆役适才见了那等惊世骇俗的搏杀都已惊惶失措吓得四散逃逸。他举目向上看去却不由吃了一惊只见完颜亨和乔抱朴各自伫立在相府主宅高大屋脊的飞檐之上。这时明月已升照得相府迭起的屋脊和凌空的飞檐上象铺了一层水银似的。完颜亨和乔抱朴侧向月光而立的身子只剩下两个黝黑的暗影只是这影子轮廓的边上却都给月光镶了一层空明的银边俨然不似尘世之人。 卓南雁昂头望着那两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心中阵阵激荡:“龙骧楼主会斗风云八修之中武功最诡谲阴狠的巫魔乔抱朴这二人偏偏一个是罗雪亭最佩服的敌手一个是罗雪亭最厌恶的怪杰这一番龙争虎斗只怕也是江湖中难逢难见的绝顶对阵了吧!” 完颜亨忽地将脸甩向他道:“良机难得何不上来观看!”卓南雁心中一动知道这样的绝顶对阵越是近处观看于自己的武功进境越有难以想象的助益大喜之下身形一晃提着要穴被点的萧裕飘身跃上二人对面的一间轩昂大厅的屋顶在重檐兽脊上稳稳坐定。 “一别十载才得与抱朴兄会斗于京师相府真乃一大幸事!”完颜亨的大袖在夜风中猎猎轻舞朗声笑道“若我所猜不错抱朴兄此次出山未必对萧裕谋反抱有多大信心只怕还是想要籍本王之力助你魔功更上层楼吧!”月色下的乔抱朴也无限优雅地笑起来声音终于回复男声:“乔抱朴无论想什么都逃不过楼主的如炬法眼!”他在完颜亨数丈之远的屋脊上遥遥而立奇怪的是在往来穿梭的夜风之下他的衣襟竟如铁铸铜塑般纹丝不动。 夜风清冷如水完颜亨的笑声也如清风般的惬意自若:“十年之前抱朴兄太阴魔功初成纵横大金难逢敌手那时你最想的便是寻到一个能击败你的对手。你我那次交手之后想必抱朴兄终于将自身魔功由第一关‘我即是魔’提升到第二重关‘魔天相应’!”乔抱朴俊逸的身躯微微一抖随即回复凝定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王爷十年前的一掌之赐抱朴夙夜难忘。” 卓南雁知道天下武功大致分为道、魔两脉师尊施屠龙、罗雪亭和完颜亨所修的道家武功乃至少林、峨嵋等佛家武功都可归于求道一脉而与此分庭抗礼的则是林逸烟等人修炼的魔功。这时听了二人的对答心下暗道:“原来乔抱朴所炼的这魔功偏要旁人击败他才能依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形成突破当真邪门!他说什么‘一掌之赐’想必十年前那一战他是败在了完颜亨掌下。” “可惜一别十载抱朴兄的魔功仍只在‘魔天相应’这一关”完颜亨的语音霍地冷起来“始终未臻‘魔极入道’之境!”乔抱朴铁铸般纹丝不动的衣襟忽然在夜风里起了一阵轻颤显是完颜亨的这句话已重重击在了他的心底他长长吸了口气声音中含着无限萧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年完颜兄赐我的那一掌虽助我踏入‘魔天相应’之境但我心中已对完颜兄有了忌惮之意完颜兄一日不死我便一日难以踏入‘魔极入道’之境。” “原来抱朴兄最忌惮之人乃是本王!”完颜亨昂头大笑滚滚笑声在月色之中传出去好远“但你可知当世武林本王心许的三人是谁?”乔抱朴眼神倏地闪过一丝妖异光芒颇为迷人地笑道:“想必王爷心仪的这三人之中没有抱朴!” 完颜亨冷笑道:“抱朴兄颇有自知之明!本王最佩服之人便是当年与我激战两日两夜的‘剑狂’卓藏锋可惜此人侠踪不现江湖久已只怕早已仙去。活着的人中么便只‘狮堂雪冷’罗雪亭和‘洞庭烟横’林逸烟这一正一邪还能入我法眼。”卓南雁听他提起父亲名讳心头怦然剧震:“原来他真的跟爹爹有过一场激战。但他却也不知爹爹到底是死是活!”又想“他提起罗堂主时只说是‘能入法眼’到底不似罗堂主对他甚是佩服。” “林逸烟!”乔抱朴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来幽怨得犹如痴女提起初恋的情郎“王爷以为‘洞庭烟横’的魔功已胜过了我?”完颜亨缓缓点头:“若我所料不差此次林逸烟出关之后自身魔功已初窥‘魔极入道’之奥即将踏入天元境界。”卓南雁听茶隐徐涤尘说过天下武功分为人元、地元和天元三重境界其中以天元境界为尊这时忍不住想:“原来魔功练过‘魔极入道’这一关也能踏入天元境界当真是殊途同归!” “好!”乔抱朴身上的衣襟在夜风中又飒飒轻舞起来沉了沉才抬头望着那轮明月无限沉醉地啜吸着清冷的夜气淡淡道:“真是大好月色啊!”不知怎地他这淡淡一叹竟引得卓南雁也不由自主地举头望去只见天上一颗星也没有藏青色的天宇更显得浩瀚辽阔清清亮亮的月辉当头洒下让人见了心里一丝浊气也没有了。 “月明如练风清如水!”完颜亨语气轻缓得似和老友谈天“这样的月色之下乔教主的太阴魔功是否可挥到极限?”乔抱朴凛然不答眼中那抹妖异的光芒越来越盛猛然间他斜斜踏上一步。 卓南雁一直留意他二人的一举一动这时见了乔抱朴这虚无飘渺的一步不由心神微震。乔抱朴的步法只能用妖异来形容这一步斜斜向左侧踏上本该是抢到完颜亨的右方但乔抱朴的白衣却飘拂晃动在完颜亨的身左身右和身前同时幻出三道影子。“天下竟有这样诡异的身法!”卓南雁心神一震之间已不能象原来那样好整以暇地端坐翻身立起目光咄咄地凝视着月色下的人影。 “妖杀魅变!”完颜亨的身形凛然不动挥掌缓缓拍出口中笑道“这身法虽然诡谲但终究失之邪异!”这徐徐的一句话间乔抱朴的白影已由三道幻成了六道。 完颜亨的左掌仍旧缓缓向前推出轻柔得象要悄然推开月下的一扇柴门。但随着这舒缓的一掌击出卓南雁却分明觉得身周的气息生了一种怪异的变化仿佛暗流潜涌一瞬间往来低吟的夜风都出了咝咝的颤叫。他睁大双目瞧去却见完颜亨身子卓立不动单掌兀自平平前推这一推竟似永无止境。但乔抱朴幻出的那六道白影却如同大海中六只飘摇的小舟围着完颜亨飘忽疾闪起来那情形瞧上去万分诡异。 他却不知乔抱朴此时有苦难言。随着完颜亨一掌推出乔抱朴陡然觉自己好似身处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失去了完颜亨的位置。因为完颜亨的身影无处不在四面八方都是他昂然挺立的身躯。“妖杀魅变”的魔门身法最多能幻出九道身影但完颜亨化出的幻相却如大海中的浪花此起彼伏无穷无尽。 乔抱朴猛然一咬舌尖疾转的身形陡然顿住那六道飘忽不定的幻影瞬息合而为一。便在同时无数完颜亨的身影也齐齐消逝。清冷的月光之下完颜亨凝定如山地兀立在两丈开外似是从未动过分毫眼神灼灼闪烁淡淡道:“相从心生明白了么?”乔抱朴心神剧震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魔功幻相不但对于完颜亨没有任何效验反而倒过来使自己催生了心魔产生了无尽的幻相。卓南雁的心神却在瞬间感到一丝难言的欢畅:“好一句‘相从心生’对付诡异的魔功先要心如止水见怪不怪!” “接掌吧!”完颜亨冷笑声中白皙如文人的修长五指已缓缓拍出。这一掌舒缓无声但乔抱朴和卓南雁却觉得满空都是完颜亨变幻的掌影轩昂的相府大堂屋脊上立时风起云涌。完颜亨的声音仍旧如老友对坐般的淡定:“抱朴兄要想胜我便不要再弄那些雕虫小技。” 卓南雁凝视着完颜亨这忽刚忽柔的掌势不由双目亮暗自跟罗雪亭所说的“寓至刚于至柔”的武学真谛相互印证只觉完颜亨这一掌已然出了刚与柔的境界其中妙意当真让人如含橄榄咀嚼不尽。 在“沧海横流”绝世神功的轰击之下乔抱朴那兼具阴柔和刚毅的俊面也变得万分凝重飘然一步踏上大袖鼓风猛地挥掌反切完颜亨脉门。完颜亨那满空飘忽的白皙掌印似乎无穷无尽但乔抱朴这一掌沉雄无比出掌的方位、力道、时机都拿捏得妙至毫巅完颜亨若再不变招灵动的掌势便会被乔抱朴硬生生截断。 完颜亨赞一声好满空飘荡的掌影倏忽不见兀立的身躯电射而出巨灵天降般地闪现在乔抱朴身子左侧身子蓦地向前一抢。卓南雁目中精光暴涨只觉随着完颜亨这一抢他的膝、肘、肩、胯似乎身上的各个部位都对乔抱朴形成无数的攻击。 猛听得乔抱朴厉声尖啸啸声未止卓南雁忽觉眼前一花却见完颜亨和乔抱朴两人的身形竟诡奇无比地在三四间屋脊上同时显现。卓南雁心弦突颤他知道与适才乔抱朴魔功变化产生的幻相不同这回却是因两人的身法太快在同一刻飞闪到了数间屋宇的上方而产生的影像。卓南雁的双目缓缓垂下一颗心活泼泼的已进入忘忧心法的高妙境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完颜亨和乔抱朴在这瞬间连换了九招。这跨越数间屋宇的九招攻防有掌切有指凿有胯打有膝攻或飘逸或圆转或沉凝或灵动几乎涵盖了自己武学修为中所能体悟到的一切妙意却全在电闪雷鸣般的瞬息完成。卓南雁真想狂呼跳跃这快得越了肉眼目力能及的九招攻守竟全自己被安住于忘忧心法高深境界的心神感知得无比透彻他知道这一刻的感悟将对自己的武学修为产生不可思议的跃升。 激斗的两人身影霍然分开乔抱朴在光滑的屋脊上急退了数步啪的一声踩断了一根屋檩。完颜亨仍旧冷定无比地站在出手前所立的原处在他身后是一轮清亮的金黄明月一抹浮云不知何时飘来如梦如烟地凝在月下。 “不可思议!比之十年前王爷的沧海横流神功进境快得让人难以索解。”乔抱朴眼中异彩越来越盛“难道王爷在暗中参详龙骧楼的震楼之宝――天衣真气么?”完颜亨不置可否地冷笑道:“沧海横流与天衣真气本来就有极大的渊源抱朴兄何必拘泥于这些名相?今日你再不施展绝学只怕再难回到阴山太阴教跟你那些美姬温柔。”语音未落屋脊上陡地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围着完颜亨悄然打起了卷儿随即越来越大显是完颜亨正自蓄势待击。卓南雁却心中一凛:“天衣真气难道完颜亨果然在暗中修炼这门无上玄功么?” “好!”乔抱朴长吸了一口真气脸上颜色瞬间起了一丝怪异的变化既便是在轻纱般朦胧的月光下卓南雁也瞧得见他的白面越来越红闪着一层诡艳的霞色。随即那霞色渐渐弥漫开来竟映得他那身白衣都出隐隐的红气。乔抱朴缓缓一步踏上右掌自大袖之中凝重无比地探出那手掌竟也出一层红灿灿的妖异光芒。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沉沉地向完颜亨当头直印下来。他这凌空疾拍乍看上去快如星飞电闪却又给人一种慢若拂云般的舒缓极快与极慢竟在这一掌之中同时显现。卓南雁心头一震只觉乔抱朴这一掌似是随时会开山断岳地拍击下来又似乎会永远变幻无方地高悬下去当真是玄之又玄诡异万状。 “天魔印?这还不错!”完颜亨的语气虽然淡定如初但脸色却也冷肃了许多。眼见乔抱朴的这一掌竟似突破了快慢缓急的界限完颜亨一直挺立如山的身躯竟踏着先天八卦的方位缓缓后退。 “完颜亨只怕要糟!”卓南雁心中这念头才一闪随即连他自己都有些奇怪“他是我的杀父大仇怎地我还替他担心?”凝目望去卓南雁猛地惊得目瞪口呆。却见藏蓝色的天宇上忽地现出一只硕大无朋的殷红手掌铺天盖地地直拍下来。空明剔透的夜空霎息变得阴风惨惨明月的清辉更给巨掌遮去不少整个京师竟似都处在这火红巨掌的笼罩之下。卓南雁从心底出了一阵震颤:“这是乔抱朴魔功的极致还是妖法幻术?” 一直默然不语的萧裕瞥见了这一掌忽然嗤嗤地冷笑起来。自与完颜亨动手以来乔抱朴一直束手束脚但此掌一出便连不会武功的萧裕都见到了生还的希冀。只要乔抱朴获胜今日之局他萧裕便能反败为胜。 “感应道交魔天相应?”完颜亨双眉飞扬亢声长啸“你也接我一掌!”啸声悠然传出宛若虎啸龙吟。长啸声中他颀长的身躯翩然而起犹如大鹤轻舞舒展自然看不出一丝霸道和慌乱。随着他那修长的五指飘然挥出卓南雁猛觉京师上空的夜风和云气全随着这无声无息的一掌流动起来鼓荡起伏越涌越烈使他陡然生出身处波澜激荡的怒海之中的幻觉来。一波才动万波相随这才是“沧海横流”神功的极致。 乔抱朴的脸色陡地变得殷红如血斜飞的手掌再也不能以静待动而是迅拍下。与此同时高悬在天宇上的那只火红巨掌也泰山压顶般地拍了下来。那巨掌乍看上去有如小山此时轰然而下却迅疾惊人地缩小但巨掌缩小的同时掌力却收束鼓荡愈来愈盛。两人劲气交争之下一股股骇人的狂飚盘旋起落抽打得卓南雁和萧裕几乎睁不开眼。 火红巨掌拍到完颜亨顶上时正好缩到常人手掌一般大小完颜亨的乌黑长被凌空拍来的火红手掌引得丝丝立起。两人四目凛凛如电闪烁这一场怪异凶险的拼争已到了胜负立判的紧要关头。 便在此时卓南雁只觉脑中嗡然一响猛然间只觉屋脊、相府和整个京城全都不见了便连他自己都消逝得无影无踪天地间只剩下了对峙的乔抱朴和完颜亨。卓南雁心中一阵惊悸知道自己心神外驰却因定力不够只怕要被这两人强悍无比的心力吞噬急忙抱元守一使心神重归于九宫五行炼神局的境界之中。 忽听轰然一声巨响卓南雁脚下一空身子向下飞坠。原来完颜亨二人强大的气劲迸竟使卓南雁所立的这座高堂屋顶裂出一大豁口。瓦片、木屑四散翻飞卓南雁身在半空急展一招“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身子翩然而起百忙之中左掌仍是紧紧扣住萧裕。 “天地变色改天换日!”萧裕却疯了一般的大笑。只是那笑声掩在狂啸的风声中显得有气无力。 卓南雁飞身跃上另一间屋脊时狂荡的风声已然止息。却见完颜亨卓立屋顶长衣上的每个褶皱都无比写意看不出一丝激战后的痕迹。卓南雁纵目远望却再也没有乔抱朴的身影。这时他心神一定忽然觉得月光明澈如初清冷的夜风流水般的温柔可爱京师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莹莹闪亮竟也无比的亲切。 沉了一沉乔抱朴的笑声才在数十丈外响起:“芮王爷这一仗未能尽兴!王爷若有雅兴一年之后抱朴在上京太阴山恭候大驾……”笑声细若游丝却仍旧透出一股无比优雅的韵味。月色之下完颜亨的脸上仍挂着那层成竹在胸的淡漠笑意冷冷道:“好一年之后本王必亲赴上京剿平太阴!”这一喝聚音成线在夜空中如一条怒龙般地倏忽远去。 舒缓的夜风摇曳而来卓南雁这时才觉出浑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出道以来连经数战却以这一战最为惊魂动魄回思“巫魔”乔抱朴施展的胡笳扰神、流萤噬人、美女求救以及三才使者那几招星飞电掣般的疾攻仍觉不寒而栗定了定神才道:“这老魔受伤了?” “他已被我破去了修罗阴气!”完颜亨沉沉点头远眺夜色的目光中却闪出一片迷醉似的精芒“乔抱朴也算当世奇才了每次出山都有些让我意想不到的惊喜。” 沧海龙腾和巫魔乔抱朴的这场龙争虎斗也真让卓南雁眼界大开这时忍不住问:“适才天上那只怪手到底是真是幻?”完颜亨眉峰攒起道:“那便是乔抱朴苦练的‘魔天相应’之境的魔功感应天地戾气而得。据说魔功练到绝顶境界可以招来天雷地火伤人乔抱朴还远未到得那等境界。”瞥见卓南雁目瞪口呆他却淡淡道“若是那只怪掌悬在你的头上你又当如何?” 回想起适才那只铺天盖地的殷红怪掌卓南雁忽然觉得一阵无能为力只得愣愣地摇了摇头。完颜亨却将袍袖一挥指着远处月色中的亭台楼阁悠然道:“你瞧见京师的万家灯火了么?若是你视而不见万家灯火与荒郊野陌又有何分别?”卓南雁心头一阵摇曳却仍旧似懂非懂正要再问完颜亨眼射异彩道:“不必急于猜知要旨!这一晚你的心智武功已然大进若是拔苗助长反而欲不达!”卓南雁的心中忽地一动:“完颜亨这老贼对我倒是很好!”只得躬身称谢。 完颜亨眼望卓南雁精气流动的面庞却道:“经这一战之后你见识武功大幅精进对变化诡异的魔功更多了一层体悟但福祸相倚你也结下了一个死敌乔抱朴!”瞧见卓南雁大睁双眼他才笑道“你今晚亲睹了乔抱朴从头到尾的大败他对你也不禁存有畏惮之心。除非他杀了你和我否则这一辈子魔功再也难得寸进。”卓南雁暗自吐了一下舌头笑道:“但愿下次遇到他时属下的功夫早比他高出了许多!”忽然想起适才完颜亨冒险出手给自己疗伤之事又正色道“还要多谢王爷适才的救命之恩!” “不必谢!”完颜亨昂起头来傲然道“你救了婷儿两次今晚我救你一命饶你一命咱们两不相欠!”卓南雁听他说得“饶你一命”不由双眉微皱。完颜亨凝望浩瀚幽暗的苍穹冷冷道:“海东青罪不致死你贸然杀他虽在敌前立威却已犯了必死的门规!”他说着转头望向卓南雁淡淡地道“四五年前海东青曾在风雷堡失手一回这一次更是遭擒受辱。他便回到龙骧楼也必受门规重责未必便能捡回一条命来。”卓南雁听他语音冷兀地说起风雷堡心中不由一紧:“他为什么说起这个难道他已瞧出了什么?”脸上却郑重其事地道:“属下记着了。” 好在这时却听相府外喊声震天黑暗中也不知多少人马正向这里奔来。“叶天候依着我的安排早已将相府四下围住务求全歼萧裕余孽!”完颜亨说着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你押着萧裕咱们这便出!”卓南雁道:“咱是回府么?”完颜亨缓缓摇头:“宰相谋反这是何等大事!你随我即刻进宫面圣!”卓南雁听得要押着萧裕随完颜亨进大金皇宫去见金主完颜亮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来。 ※※※※※※ 据说完颜亮为了兴建中都燕京曾征民夫八十万、军匠四十万劳役数年死者不可胜计。中都皇城在京师外郭城中微偏西南处营造时日虽短却全比照着往日大宋汴京大内的规制门皆金钉朱漆壁镂龙凤飞云而气势之雄浑奢阔却犹有过之俨然有宾服四方的威严气象。 萧裕这时还是宰相身份完颜亨在皇宫宣阳门外便解了他的穴道跟守门内侍打了招呼由内侍领着进宫。三人各怀心事顺着笔直宽阔的驰道默然无声地走着。此时已然是深夜高大的大安殿、福安殿的屋脊飞檐全笼在了一片宁谧的夜色之中。借着千步廊间高挑的串串宫灯卓南雁依稀瞧见宫阙屋脊全以青琉璃瓦覆盖宽阔的驰道两旁御沟中植满浓浓的烟柳给英武刚劲的帝宫增添了几分柔媚之色。 完颜亨先独自进寝宫向完颜亮禀报萧裕谋反的前后诸般大事。卓南雁留下监视着萧裕在大安殿外供百官歇息的小院中稍候。片刻之后便有内侍神色惶惶地跑来传旨:“传罪臣萧裕及龙骧士南雁觐见。”二人给内侍领着再行了多时才到了皇帝所居的寝宫昭明殿外。 萧裕先给内侍带着踉跄而入。卓南雁身为侍卫品轶太低本该在昭明殿外候旨静立却也给内侍引入殿内。照着大内规矩进宫面圣时都要庄容肃穆三叩九拜东张西望者便是驾前失礼之罪。但卓南雁却是天生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性子心下只想:“这金国暴君老子能不给他下跪最好不跪!”身子站得笔管条直觑着眼向殿中乱瞧。却见昭明殿内儿臂粗细的红烛高挑将殿里照得一片明亮。那居中而坐的满面虬髯的想必便是被罗雪亭称为“素怀异志”的大金皇帝完颜亮了。 正自张望忽听有人厉喝一声:“见了圣上怎不大礼参拜?”这喝声冷兀却聚气如箭直钻入卓南雁耳中霎时间让他五脏六腑都是针扎般难受。卓南雁凝眉斜睨却见完颜亮身前立着个青袍中年紫瞳苍髯面色如铁。这人虽只是随随便便地负手一立却是气韵沉冷有如岱宗凝伫。最奇的是这人浑身上下寸铁未带却自每个毛孔中都散出一股罕遇罕匹的凌人杀气。卓南雁跟他目光交接更觉心神震颤如遭刀斫斧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绝世无匹的锋利宝刀!他知道遇上了绝顶高手急忙凝定心神运气相抗。 “他是山野草莽不识礼法请圣上勿怪!”完颜亨说着微笑着踏上一步。这一步踏出那青袍客脸上登现诧异之色浑身劲气收敛卓南雁心神间的重压陡失。 殿中却响起一道沙哑沉郁的声音:“既是不识礼法的草莽英豪便免了那些俗礼吧!你想瞧朕不妨大大方方抬头观瞧!”那声音很厚很重似乎与生俱来便有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卓南雁心中一动:“完颜亮这死贼囚的声音倒好是威风!”应声抬头却瞧见一双给血丝侵满的眸子这眸子不如练武之人那样明锐却闪着一股吞吐八荒的威猛气焰。 “你便是南雁”完颜亮对这胆敢跟自己瞠目对视的侍卫颇有些新奇笑问“是你助完颜亨擒住了萧裕?”卓南雁点点头忽然想到完颜亮说自己“不识礼法”索性装出一副莽撞模样笑嘻嘻地道:“皇上哪里是凡人想当便当的?萧裕这厮没有当皇帝的福气却痴心妄想!便不是我也会有旁人替皇上将他擒来!”完颜亨听他言语漫不经心不由皱起眉头:“这浑小子当着圣上的面怎地如此出言无状!” 哪知完颜亮篡位登基素来最喜旁人说他福泽深厚。卓南雁口不择言的这句“皇上哪里是凡人想当便当的”他听在耳中只觉万分受用欣喜之下大步走来猛然挥手在卓南雁肩头重重一拍转头对完颜亨笑道:“你新寻的这小侍卫倒有趣得紧!”完颜亨见他不怒反喜忙也赔笑道:“生擒萧裕正是皇上洪福广披社稷佑护所至!”完颜亮皱眉摆手道:“给你这么文绉绉地说出来便不如南雁的话那么天真有趣了。”蓦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住了萧裕。昭明殿内登时就是一片冷寂。 微微沉了片刻完颜亮才沉声叹道:“完颜亨适才说的全是真的么?”他的嗓音极为厚重但语调却有些黯然神伤。萧裕冷冷跪在一旁竟是一言不。殿内忽然有一道金光闪了闪却是完颜亮手中缓缓擎起了那张黄金面具在手中来回把玩。他脸上也涌起一股寂寞悲凉之色再问:“事到如今你当真无话可说了么?” 萧裕见了那澄光闪烁的黄金面具削瘦的身子晃了晃终于呵出一口冷气道:“不错事已至此大丈夫行事又何必忌讳!”卓南雁料不到萧裕言辞如此硬气暗自赞了一声:“萧裕这老小子也是个枭雄!” 亮堂堂的昭明殿内忽又一片寂静沉了沉才响起完颜亮沙哑的声音:“你筹谋造反当真是为了要复兴你的大辽?”萧裕倒笑起来:“那不过是堂皇之语罢了。陛下难道忘了当初臣与唐括辩和陛下三人约同生死甘冒奇险做下了那件大事!但事成之后呢完颜秉德唐括辩这些当年随陛下做下那大事的人还不是先后都给陛下杀了。连先帝那两个侍卫阿里出虎和仆散忽土都难逃一死眼下只剩下我萧裕一人苟延残喘啦!”他说得这“大事”便是数年前完颜亮率人夜入皇宫杀死熙宗的谋逆之事(详见本书第一章)但登上帝位之后疑心颇重的完颜亮或为灭口或为收权竟将完颜秉德这些随他参与谋反之人一一剪除。 “陛下想必不知完颜秉德、唐括辩和阿里出虎他们每给陛下除去一个臣的心便凉了一分!这些日子罪臣总是夜不能眠只当悬在唐括辩他们头上那把刀不久便要落在臣的头上啦。”萧裕呵呵地笑着笑声苍凉却又无奈“以往陛下做事都先与臣计议但前些日子陛下无故将臣弟萧祚外任为益都尹事先却丝毫不让臣知道。这着实让臣心惊胆战!臣这一反……不为富贵只求保命!” 完颜亮嗯了一声缓缓道:“咱们认识总有十多年了吧朕当年作中京留守时天下没几人瞧得出朕的雄图大略只有你每与朕品评天下算得朕平生的第一知己!”说到这里那厚重的声音忽地有些哽咽起来“那晚做了那大事之后完颜秉德和唐括辩这两个狗贼临事反悔危急之时又是你鼎力相助……”完颜亮说的是那晚行刺熙宗之后完颜秉德和唐括辩对立谁为帝犹豫不决又是萧裕独排众议第一个将完颜亮按在了龙椅上大礼参拜。只是当着宫中内侍和完颜亨的面完颜亮说起这事时只能言辞含混。 “过去多少年的事情啦圣上却还放在心头……”萧裕苍苍凉凉地笑了两声声音却也有些哑了。完颜亮长吸了一口气忽然站起道:“朕自来视你为平生知己你虽犯此大逆不道之罪朕……”那厚厚的声音说到这里忽然摇曳起来抽搐了几下才又沉着地说了下去“恕你死罪!只是你这宰相是做不得了朕让你终身守奉祖宗坟垅去吧!”殿内的几个人全是一惊卓南雁的身子都微微一颤却想:“谋反重罪却恕而不杀哪有这样的道理!完颜亮这枭雄是在演戏么?” 萧裕听了这话却觉五内如焚嗓子给什么哽住了说不出话来淌着混浊的热泪在地上叩头哭道:“罪臣犯下如此罪逆但求一死以戒天下不忠之人。” 昭明殿内有一道巨大的影子晃动起来又听完颜亨颤声叫了句“陛下”卓南雁抬头瞧去也吃了一惊。只见完颜亮的手中却擎着明晃晃的一把钢刀猛然挥刀刺破了自己的左臂随即弃刀在地右掌在左臂伤口上抹了一把血就势涂在了萧裕的脸上哽咽道:“我今日依着女真的规矩涂血盟誓!你死之后魂魄归天便知朕……从无疑你之心!”卓南雁也知道涂血盟誓乃是女真人最重的誓言心中也是一阵难过:“原来完颜亮这绝世枭雄倒真的视萧裕为平生知己!最看重的知己筹谋造反也难怪这枭雄如此伤心!” 萧裕的满面涂了完颜亮的鲜血悔恨、愧疚、自责之情一起涌上心头忽然嘶声叫道:“陛下罪臣辜负圣恩实无面目再见天下人……”猛地昂头向殿中明柱撞去却给手疾的完颜亨一把按住。萧裕泪如雨下悔痛不能自胜口中喃喃自语已是泣不成声。 完颜亮终于挥了挥手命内侍将萧裕押了下去随即又大哭三声才止住哽咽抬头望着完颜亨道:“萧裕气魄太小却也将朕看得小了我杀唐括辩那几个狗贼全是为了江山社稷!”他脸上还笼着深切的悲恸之色但眼神却凌厉起来道“当年汉高祖剪除彭越、英布异姓诸王杀得人少么若非如此又怎能廓清宇内江山万代?古来建万世功业者哪一个不是杀人无算?哼哼若想万世太平马放南山必先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这愤然一吼声音高亢惊得殿内几人都不禁心神震荡。卓南雁心中更想:“自来君王都以贤良仁德自命这完颜亮却直言不讳地大谈杀人流血也真是自古罕见!”完颜亨知道萧裕谋反这件事对完颜亮心神震动极大但听得完颜亮大言不惭地直言要“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却觉不妥忙躬身道:“圣上英迈雄武素来以仁德治天下!萧裕罪有应得请主上暂息雷霆之怒保重御体!” 完颜亮也自知失言却仰头大笑顺着完颜亨的话说了下去:“好一句‘以仁德治天下’!当初朕因上京偏居一隅力主迁都燕京。那时候多少人背后骂朕说朕私弃祖宗兴旺之地置大金龙脉于不顾!呵呵左丞相张浩照朕的旨意营造燕京却先将燕京方位附上阴阳五行那套玩意制成燕京阴阳堪舆图送上来给朕看!朕把他那堪舆图一把撕了告诉他国家吉凶在德不在地。以堪舆五行卜算出来的风水宝地若使桀纣居之又有何益?若使尧舜居之又何必卜算?”卓南雁听了他最后两句话心下又想:“都说这完颜亮残暴无道他却以尧舜自居不说别的这气魄却是远胜于只知偏安的赵宋皇帝!” 完颜亨忙躬身道:“中都燕京乃虎视中原之地圣上迁都于此正为大金筑万世之基!”完颜亮眼中厉芒一闪猛然在龙案上重重一拍笑道:“今日朕为大金筑万世之基他日朕还要囊括四海席卷天下为大金建不世之功!”说着忽自身后龙案上取下一张金漆雕弓眼望完颜亨笑道“这把奔雷神弓箭如霹雳惊雷。爱卿今日以迅雷之势平定大乱实乃社稷之福这奔雷弓便赐予你啦!” 卓南雁听他说起要“席卷天下”忍不住又在心下大骂:“这恶贼果然野心勃勃!嘿嘿若不是完颜亨和这青袍客在此我暴然一击便能要了这暴君的狗命!”但愤怒之余却又隐隐觉得这枭雄气魄宏大看他挥泪处置萧裕时儿女情长此时又赏罚分明刚柔并济实是手段过人。 他心思乱转之间完颜亮已转手将奔雷弓交给了身旁的青袍客。那青袍客自喝了卓南雁一声后一直不言不语这时接过弓来脸上猛然腾起一片紫光捧着弓缓步走到完颜亨身前沉沉道:“请芮王接弓!”这时不是在大安殿内的君臣奏对完颜亨也不必大礼只向完颜亮长长一揖便伸手自那青袍客手中接弓。 第二十六节:冲凝痛史 万劫深狱 完颜亨的手已触到那把长弓青袍客却不放手。卓南雁瞧见两人脸上均有一层红光闪起不同的是完颜亨脸上那红淡如轻云一闪而逝青袍客脸上的红光却是紫氲彤彩有如云蒸霞蔚。 两个人的身子同时震了震完颜亨终于接过弓来却淡淡一笑:“好霸道的‘无弦弓’!”青袍客也沉声笑道:“沧海横流名不虚传!” 二人凝神对视眼中都闪过一层惺惺相惜之色。卓南雁听得“无弦弓”三字心中一动:“听说这是刀霸的独门心法原来这青袍汉便是和爹爹、师父并列‘风云八修’之中的‘刀霸’仆散腾怪不得身带如此凌厉的杀气!” 完颜亮哈哈大笑:“这位仆散先生是朕的布衣至交对你这‘武林第一人’是仰慕已久的了。今日可得了一回领教的机会。”完颜亨神色不变淡淡笑道:“虚名何足陛下挂齿!仆散兄世外高人果然不同凡响!”仆散腾嘿嘿而笑:“武林第一人的称呼又怎是浮名?哪日有缘定要好好讨教!” 完颜亨冷哼一声却不言语。完颜亮却笑吟吟地指着奔雷弓道:“记得那年朕赐你良弓一张爱卿说那弓‘弱不可用’!这张奔雷弓可是朕命良工名匠精制百日而成爱卿看看可用不可用?”完颜亨见他笑容意味深长握弓的手不由微微一抖忙躬身道:“圣上所赐之弓均乃罕见名品这把奔雷神弓更是绝世无匹!臣那时醉酒失言深悔至今!”他适才力斗绝顶高手乔抱朴自始至终挥洒自若此时却给金主完颜亮淡淡的一句话惊得额头上渗出了几滴冷汗。 “既是酒后醉语还悔它作甚!”完颜亮说着却收了笑意满目凝重之色挥手在他肩头轻拍“你是朕最为倚重的股肱心腹从来公忠体国办事利落。将这奔雷弓挂在龙骧楼吧让龙骧楼上下全记着爱卿今日迅如惊雷的平叛大功!”完颜亨听了这话心底如释重负之余更觉肺腑热忙跪倒奏道:“臣自当竭尽驽钝报效圣上天高地厚之恩!” 完颜亮哈哈大笑又道:“南雁甘冒矢石力擒逆枭忠勇可嘉擢升六品带刀龙骧士。”六品虽然品轶不高但一个龙镶士却得皇帝金口御封这也算难得的“皇恩浩荡”了。卓南雁只得和完颜亨一起谢恩。 殿外吹进一股冷风红烛光焰在夜风中微微抖颤着卓南雁瞥见光焰下完颜亨额头上凝而未落的几滴冷汗忽然觉得这威震天下的龙骧楼主其实也颇为不易。 ※※※※※※ 从皇宫回来的路上完颜亨忽然问卓南雁:“海东青已死我想让你暂摄鹰扬坛主之位你瞧如何?”卓南雁的心微微一颤:“坛主之位虽尊但鹰扬坛品轶最低终日只是忙着打点闲杂之事!何不乘这机会让他允我入了龙吟坛!”扭头想看他脸色但完颜亨的脸隐在苍暗的夜色中根本瞧不出神气。 他这么一沉吟两人那马蹄奔驰之声便显得极为刺耳。顿了顿卓南雁才笑嘻嘻地道:“属下性子粗疏难当大任!坛主这官儿是万万当不得的!”完颜亨呵了口气徐徐笑道:“你身入龙骧却不想做坛主那你想做什么?”卓南雁也自嘲地笑起来:“跟王爷进了一回皇宫才知做官好难!属下性好武功倒想入龙吟坛研武悟道遣此一生!” “哦你是想入龙吟坛”完颜亨不动声色地听着终于一叹笑道“明日让天候跟你细说吧。”卓南雁听他不允不却的话语眉头又紧了起来。二人再不说话静夜里一片紧密的马蹄之声随着清冷的秋风中飞散开去。 一晚的生死搏杀他也倦极了。回到王府之后卓i上便呼呼大睡直睡到转天日上三竿忽觉窗牖轻轻一响立时惊醒喝道:“谁?” 窗外却响起郡主完颜婷怒冲冲的声音:“浑小子你出来我跟你说话!”卓南雁皱皱眉头懒洋洋道:“我睡得正香懒得出去!”完颜婷怒道:“你不出来我便进去!”卓南雁道:“我没穿衣服!是你自己愿意进来可不是我冒犯郡主!”窗户上响起砰的一声完颜婷道:“浑小子嘴里没有半句人话快穿!穿得慢了我让人拆了这房子。” 卓南雁听她声音里带了笑意便故意悉悉梭梭地抖弄衣衫沉了片刻忽然启窗跃出。这一跃快如流星完颜婷意料不到几乎和他口唇相接吓得她惊叫了一声退开半步。卓南雁见她花容失色哈哈笑道:“你吃惊害怕时的样子最乖倒很好看!”完颜婷嗔道:“人家国色天香什么时候都很好看!”说着蹙起秀眉“我问你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入龙吟坛?”卓南雁故作惊讶道:“这事你也晓得?” 完颜婷哼了一声道:“昨日你跟爹爹急匆匆地走了久不回来害得人家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得好不心急!今日一大早便去问父王正听得父王跟叶天候说话才知你这没良心的要入那劳什子的龙吟坛!”卓南雁道:“我要入龙吟坛怎地就是没良心的了?”完颜婷狠狠掐他胳膊一把道:“就是没良心!龙吟坛都是一群老家伙呆在里面整月整月地不得出来。你到了那里哪里还有功夫陪我?”卓南雁只觉小臂生痛不由苦笑道:“轻些我肩头上的伤可还没好!” “是么?”完颜婷想起昨日狠将他肩头咬破不由玉颊红生忽然别过头去幽幽道“我说恼就恼性子很不好是不是?”卓南雁见她侧过头去妩媚之中却又隐含幽怨心弦猛地一抖便想到了那晚林霜月轻嗔薄怒的模样心内刹时软起来不禁轻声道:“不是!你这时的样子就好得很。还有昨日你怎地咳起来没完也着实吓了我一跳!” 完颜婷双手抱肩道:“这是我幼年时的病了也不碍大事只是大怒的时候就会作。小的时候爹的龙吟坛里有个自称‘大医王’的萧先生医术好得了不得对我这病也是束手无策只说不得大悲大怒便无大碍。昨日你浑小子是惹得我狠了。哼怪不得你巴巴地要离我远远的只盼着再也见不到我是不是?” 卓南雁见她侧脸对着自己宛然便与林霜月神似。想到林霜月他心内霎时一阵凄苦:“我潜入龙骧楼九死一生今生今世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倘若我忽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龙骧楼月牙儿永远见不到我会不会想我会不会怨我?” 微风袭来却见完颜婷颈后玉肤如雪漆黑长随风轻拂恍惚中卓南雁只觉眼前立着的正是那个雾鬓风鬟的林霜月忍不住痴痴道:“不会的!我只想什么都不做这么整日整日地瞧着你!” “真的么?”完颜婷芳心窃喜忍不住回眸凝睇。卓南雁猛然惊醒心中一颤:“我怎地跟她说这亲热话!”但话已出口索性装出一副惫懒神色满不在乎地笑道:“是啊倘若龙吟坛不让我出来我便深更半夜地偷偷跑来陪你!”完颜婷春生娇靥啐道:“什么‘深更半夜地跑来陪我’你这浑小子便不会说人话。听爹爹说你到了圣上跟前也是神色不改胡言乱语!”口中呵斥脸上却是一副欢喜之色。 卓南雁看到这一张丽若春花的笑靥心底却沉沉一叹笑道:“只怕王爷定是骂我不成器了!”完颜婷螓轻摇道:“爹爹只笑骂了两句便说”说着举手做捻髯之状老气横秋地道“这小子胆魄不小胆魄不小啊!”卓南雁心中大喜笑道:“这么说王爷允我入龙吟坛了?” 完颜婷眼神立时幽怨起来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入那龙吟坛!”卓南雁长眉蹙起心底不耐烦起来却不知跟她如何说。这时忽听遥遥地有人一声咳嗽:“呵呵哪里这么容易便能入了龙吟坛!”晨风中只见宽袍大袖的叶天候缓步踱来。 家伙整日价象一股烟似得钻来钻去!”完颜婷也不话给他听了多少去咬了下樱唇立时蹙眉不语。叶天候善解人意地道:“属下刚来才听了郡主最后半句话冒昧插言郡主勿怪!”完颜婷冷哼一声掉过头去却不理他。卓南雁忙道:“叶坛主入那龙吟坛不知有何难处?” 叶天候笑道:“龙吟坛中藏有数件天下武林至宝每一件都是当世武林中人毕生向往之物。更因龙吟坛内诸长老深沉多智武功高妙龙骧楼诸多安排皆在龙吟坛内做出所以这龙吟坛向为龙骧楼机要所在十余年来只有王爷信得过的亲近之人才得进入。” 卓南雁问:“叶坛主你想不想入龙吟坛?”叶天候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之极的神色叹道:“我一生向往便是有一日能进得龙吟坛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读上半日武学经书!”卓南雁笑道:“哈原来你不是王爷信得过的亲近之人!” 叶天候满面尴尬觑了眼完颜婷忙道:“非也龙吟坛内四位长老都是世间高人叶某武功低微如何能与高人并列?在下恭掌凤鸣坛主之位已是王爷的大力栽培。” 卓南雁深厌他终日冷眼盯着自己的那副阴沉模样此时难得见他神色紧张心内大乐转头低声对完颜婷道:“郡主叶先生其实本想说他武功精妙毫不弱于龙吟坛那些高人恭掌凤鸣坛主之位实在是大材小用说来说去还是怨王爷信他不过。”叶天候双眉一竖随即又神色如常微笑不语。完颜婷轻笑一声啐道:“又来拿叶先生开心了?”转头问道“对了叶先生龙吟坛内到底都有什么宝贝?” 叶天候手拈长髯沉吟道:“龙吟坛内称得上宝物的东西甚多但最让习武之人心动神摇的却是宋初名道王冲凝留下的两件稀世奇珍《冲凝仙经》和《七星秘》了!” 完颜婷忍不住道:“王冲凝这名字好熟?”叶天候笑道:“王冲凝在宋太宗年间打遍天下无敌手与辽国比武三次从无败绩世称‘武仙’王爷跟郡主必曾提及此人!”完颜婷啊了一声道:“父王是说过却说得不细。嗯这人是武仙难道功夫比父王还高么?” 叶天候呵呵笑道:“冲凝真人早已作古这可难以比较了。不过当今之世吴山鹤鸣、狮堂雪冷和洞庭烟横均与王爷并称一时便是风云八修之中的刀霸、禅圣亦可与王爷一搏。冲凝真人在世时普天之下却从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说到这里忽然瞥见卓南雁口角露出一丝坏坏的笑意忙又叮上一句“便是王爷平生目视云汉对冲凝真人也佩服得紧!” 卓南雁本要趁机讥讽他“厚古薄今不将王爷放在眼内”但见他满面戒备之色心底暗笑之余倒正色问道:“属下一直不知那《冲凝仙经》的来历还有坛主说的这王冲凝跟辽国比武的事也不知详情如何?” 叶天候呵了口气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了大辽统和年间宋太宗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与大辽激战数次却是互有胜败。朝廷开战两国的武林人士和江湖帮派更是视若仇敌相互仇杀不断。到得后来宋太宗与萧太后息战两国武士却摆起了擂台由江湖间的暗斗转为明争。那是在大辽统和八年两国武林人士约定在那年秋天便在雁门关下办一场武林大会双方各出五名高手对决说好点到为止不可伤及性命。”说到这里叶天候张开一双细目问:“你们猜猜这一场大仗打下来是谁赢了?” 卓南雁张口便想说:“自然是宋国胜了!”但话到口边却强自顿住。完颜婷却想也不想地道:“宋人懦弱得紧那一战多半是辽国胜啦!”叶天候笑道:“郡主高明一猜便中!那五场激战下来大宋国竟然一场未胜狼狈不堪地败下阵来!宋人输了自然不服约定好两年之后再来比过辽国武士大胜之后也是意犹未尽就应承下来。可是两年之后再比宋人虽然胜了一场但终究还是连输四阵只得厚着脸皮约定再比。” “这一下子就惊动了大宋的皇帝佬宋太宗觉得这比武虽然是民间所为可是这么一输再输终究是有辱国体便暗中诏命寻访武学高明之士。这一下子便将那位名叫王冲凝的道士给挤到了江湖上。这王冲凝来历非凡据传此人在华山之中以无上机缘得遇道家半人半仙的纯阳祖师吕洞宾学得仙家无上武学。只因他留心世事少了些出世之心后来纯阳祖师干脆让他下山去到人间成就一番事业。”叶天候口才甚佳说起来滔滔不绝。 完颜婷听得痴痴如醉不禁侧过娇躯轻倚在卓南雁身上。卓南雁虽知这郡主美艳大胆但当着叶天候的面却不禁俊脸红只是这时也不便躲闪只得大张双目装作听得入神身子一动不动。晨风不住将完颜婷的秀吹起轻拂着他的脸颊鼻端更是幽香时闻他心内不禁暗生懊恼:“卓南雁啊卓南雁你的仇人是完颜亨可不是这个完颜婷。既然你跟她流水无情适才又何必对她风言风语!” 叶天候老于世故咳嗽一声只作不见接着道:“这人的武功源自仙学融会各家端的厉害非凡在雁门大会上一展身手登时连败五位大辽国的绝顶高手宋人终于得偿所愿地赢了一回。辽国武士输了之后自然也是不甘心回去相互钻研勤修苦练但两年之后再比却觉得和这王冲凝的武功相差越来越远这一次败得更是一塌糊涂。这下子王冲凝的名声大振江湖中人咸以‘武仙’称之更时常给宋太宗请入宫中讲经论道。据说冲凝真人最擅的便是‘天衣无缝无坚不摧’的天衣真气任是世间何等高手也难在他手中抵挡十招。”说到这里叶天候终于长叹一声“可惜这样一个百年不遇的绝顶高手后来却被大宋君臣合谋毒死!” “毒死啦?”完颜婷惊呼道“他不是给大宋国立下大功的人么怎地……”卓南雁想起岳飞的遭遇心底怨气陡增冷哼道:“鸟尽弓藏收拾功臣想必是赵宋帝王的拿手好戏!” “冲凝真人之死却非鸟尽弓藏而是跟宋真宗的泰山封禅有关。”叶天候的面色也阴郁起来道“那宋辽的雁门比武打了不到十年宋太宗驾崩真宗继位随即两国兵戈再起这比武自然也就止歇了。但宋真宗疆场上屡次败在萧太后之手好不容易御驾亲征弄来个‘澶渊之盟’却还要年年向辽国交纳岁币。宋真宗自此厌于言兵为了粉饰太平便想出了泰山封禅这么一着。先是宋真宗自言梦见天神赐‘天书’于泰山随即奸臣王钦若便跟着伪造了两套狗屁‘天书’。 “但真宗君臣也知道泰山出现神赐‘天书’这事虚无飘渺难以使百姓尽信最好有个德高望重的仙道之流进表歌功颂德。说到德高望重天下名声最盛的道士自然便是其时隐居泰山的‘武仙’王冲凝了。却万万没料到这王冲凝却是个性子耿介的狂狷之流对宋真宗玩的这套玩意不以为然。王钦若屡次规劝他出山进表他却斥之为欺世盗名推脱不出。栖隐泰山的武仙真人居然说泰山的‘天书’是‘欺世盗名’这消息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天下人都会笑话死了真宗君臣。王钦若恼羞成怒之下只得派人毒死了冲凝真人。” 完颜婷美目怔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沉了沉才道:“这冲凝真人也是便上个表胡乱唱和一番不就是了?何必为此陪上性命!”卓南雁心底郁闷轻轻转离完颜婷的娇躯徘徊几步忽昂道:“若是我说不定也会跟这王冲凝一般宁愿去死也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愚弄天下!”完颜婷亦怜亦嗔地瞥了他一眼幽幽道:“我早说过你是一个呆子啦!” “南老弟的心思竟跟王爷一般”叶天候却眼若电闪打在卓南雁的脸上沉沉笑道“当时王爷与我论及此事说的话也与老弟一般无二。王爷还说王冲凝不是仙道而是英雄。自古英雄不容于世!”卓南雁蓦地想起完颜亨直面金主完颜亮时那种不屈却又无奈的神色忍不住在心底呵了口气:“自古英雄不容于世!王冲凝确是个宁折不弯的英雄但完颜亨呢?”脸上紧了紧才道“这故事有些悲凉想必冲凝真人虽死却留下了这《冲凝仙经》了吧?” 叶天候叹道:“冲凝真人虽死却留下两件仙家武学至宝便 十八卷《七星秘》和一卷《冲凝仙经》!传说王冲少之时痴好武学之余更于琴棋书画均有浸淫造诣颇深。后来他入华山求道以无上机缘得遇纯阳祖师吕洞宾修习天元丹法。但他修道之余便将少时所习和仙学妙理融会一处分作棋、书、画、丹、医、阵法、鼓瑟七种艺业录成二十八卷的武功精要这便是《七星秘》了!” “金丹可强身医术能疗伤阵法么可以困住敌人”完颜婷也不禁听得悠然神往又问“但下棋鼓瑟的又怎地会是精深武功?”叶天候笑道:“这《七星秘》我也无缘得见。只是听人说冲凝真人年少时棋艺精妙研习易理之后以易入棋以棋演剑旁出一门精妙无端的灵棋剑法。他书法也是出神入化《七星秘》中有书法《登真太清篇》便是一套上乘指法。至于瑟、画诸艺想必也大致如此!” 完颜婷“啊”了声美目大张道:“怪不得上次跟爹爹进龙吟坛见到有两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一个一边吟诗一边作画。一个痴痴地只向空中比比划划想必练得就是这《七星秘》上的功夫!”说着凝眸瞥了卓南雁一眼道“你若真去了那里少不得也变得如此疯癫。”卓南雁却是双目放光暗道:“如此奇功倒真该去见识见识!” 只听叶天候又道:“但著述《七星秘》时王冲凝修仙不久悟道不深经中所载武功只是妙在广博精奇若以惊世骇俗的效验而论却远远不及《冲凝内经》了!写这《冲凝仙经》时王冲凝已随吕洞宾悟道有得又经数年比武磨练神功大成这才隐居泰山著成此经可谓字字珠玑仙经之中便载有王冲凝名扬天下的绝世武功——天衣真气!” 卓南雁目光熠熠故意道:“早听人说‘冲凝仙经九伪一真’经上武功早给人改得乱七八糟啦。”叶天候眼中光芒一黯皱眉沉吟道:“这也是一桩武林公案据说冲凝真人之后他的徒子徒孙虽然武艺不凡却再没一人练成他那般震烁天下的天衣真气。而且经宋真宗泰山封禅之大劫之后冲凝弟子风流云散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百余年。直到本朝熙宗年间王之父完颜宗弼将军率军攻取山东遣人至泰山搜寻这部奇经才使此经得见天日。可惜的是泰山上潜藏经书的那老道士不愿这仙学至宝落入我大金手中却也舍不得将之毁去便胡乱涂改弄得面目全非这才有‘冲凝仙经九伪一真’之说。好在十多年前王爷的师尊、有‘金国武圣’之称的完颜摩诘以绝大智慧精研数载去芜存真终于悟出了那门天衣真气!据说这奇功凌厉非凡练到七重境界之时有如天衣罩体不惧世间任何武功攻击号称‘天衣无缝无坚不摧’!眼下这天衣真气乃是龙骧楼的震楼之宝!” “这么厉害啊”完颜婷听得跃跃欲试笑道“改日说什么也要缠着爹爹教我!”叶天候却长声一叹:“只怕郡主难以如愿!据王爷说这门奇功虽然进效神却终究自伪经之中化来其中存有重大隐患越往上练越是凶险无比。据说‘武圣’完颜摩诘练到第七重时忽然走火入魔鼻垂玉柱而逝死前更留下了‘冲凝仙经九伪一真。欲得天衣先参七星’的遗言。” 卓南雁心中一动低声道:“不错天衣真气得自王冲凝的《冲凝仙经》《七星秘》也是王冲凝所传。既然《冲凝仙经》有误那么先参悟其旧作《七星秘》再反过来修炼天衣真气或能有所裨益!” 叶天候目光闪烁赞道:“南老弟当真聪明!摩诘先生正是这个意思。王爷只得遵从师尊遗愿将天衣真气的修炼图谱封存。自那以后天衣真气便多了个‘天下第一邪功’的恶名只是武林中人个个口中大骂心内却都梦寐以求地想练练这效验如神的第一邪功!譬如叶某心中便想既然那摩诘先生练到第七重才走火入魔我若练到第五重便住手既能天下无敌又无入魔之虞岂不甚好?” 卓南雁不禁嗤的一笑:“这厮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这天衣真气既然如此神奇我练到第五重是不是便可和完颜亨放手一搏了?”这么想着心里面倒是痒痒的却笑吟吟道:“叶坛主这么说王爷是允我入这龙吟坛了?” 天候神色肃然道:“跟你说了这许多便是让你得坛非同小可历来为宋、西夏、西辽、吐蕃诸国武士觊觎。”说着他的眼神蓦地精芒一扫“便在八年之前曾有一位姓萧的契丹郎中混入龙骧楼自龙吟坛内盗走了《冲凝内经》的副本和《七星秘》中的医经!” “姓萧的郎中”完颜婷吃惊不小“莫不就是给我治病的那位医王?” “正是此人!他便是当时风云八修之中的医王萧虎臣此人胆大包天却又深负智谋但到底王爷及时觉不然龙吟坛中只怕损失更重。”叶天候说着眼中光芒闪烁望着卓南雁道“自那之后龙吟坛便不准等闲之人进入但王爷对南老弟却是高看一眼……” 卓南雁听他说到紧要处故意不语心下着急却也微笑不语。倒是完颜婷耐不住性子道:“少卖关子啦父王到底让不让他入龙吟坛?”叶天候点点头却模棱两可地道:“王爷么大半应允了吧!老弟跟我先回凤鸣坛咱们还有事要做!”卓南雁心下微沉却若无其事地笑道:“做什么跟叶坛主比试武功么?”叶天候呵呵低笑:“做什么我这会还没想起来!须得让我细细琢磨。” 完颜婷眼见卓南雁跟他大步而出芳心中蓦地有些依依不舍在后面叫道:“浑小子。记得你说过地话啊!” ——记得你说过的话啊!卓南雁心中却是一震猛然想起那晚跟林霜月离别时她也留给自己这一句话。扭过头来正见了完颜婷那在晨风中婷婷而立的婀娜身姿那平素冷傲不羁的眼神这时却带着一股依恋不舍的忧郁。 卓南雁猛觉自己的心被那依依的目光灼了一下急忙别过头笑道:“记得记得打死我也忘不掉!”口中说笑。步子却不敢稍停跟着叶天候大步流星地出了王府。 天色还早但凤鸣坛最幽暗的一间屋内已点起了烛火昏黄地光簌簌抖动着倒愈显得四壁黯淡阴森。桌上摆着酒菜。只是这么阴森森的灯烛下对着叶天候那张隐在光焰照不到的幽暗处的长脸卓南雁便觉着十二分的别扭。 叶天候却意兴挺浓连着跟卓南雁干了三杯酒才徐徐道:“王爷其实素来信不过汉人我在凤鸣坛鞍前马后地伺候了这多年还是难近龙吟坛一步。除了我虎视坛主萧别离、死了的鹰扬坛主海东青可都是一门心思地要入龙吟坛而不得老弟可算福缘深厚啊!” 卓南雁呵呵地笑着。心里翻来覆去揣摩他话中意思却懒得搭茬。叶天候说着。就把一双灯捻样幽深地眸子紧紧盯着他深深叹道:“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你是我凤鸣坛的龙骧士你若入了龙吟坛我这个做坛主的也是光彩万分!只是眼下别的坛中兄弟可不会这么想王爷也是好难办啊!” “王爷有何难办之处”卓南雁琢磨他话中意思含混不清。忍不住冷哼一声问。“坛主这是何意?”忽觉今日这酒力量好大急忙捧住了头却现对面的叶天候正在慢慢模糊。那张脸长得愈怪异笑容也愈阴森。 卓南雁摇摇欲坠却猛然探掌向他抓去喝道:“酒里下了什么?”这一抓快如疾风登时扣住了叶天候的手臂但他的头却越来越沉四肢也渐渐无力那手终于无力地在叶天候臂上滑落。 迷糊之中只听叶天候在他耳边沉沉笑道:“你以为那点伎俩能瞒过王爷么?嘿嘿只怪你老弟太过心急了呀!” 再醒过来时却觉眼前一团漆黑卓南雁以为自己还在凤鸣坛那间幽暗的小室内身子一动却觉手臂间铁镣哗哗作响却是双手双足都被锁上了重铐。卓南雁这一惊非同小可伸手四摸却觉四壁阴冷潮湿鼻端又闻见阵阵搀着血腥的腐臭气息心中登时一凉:“这是牢房!” 霎时间心中又惊又怒数个念头走马灯般地在眼前闪过:“是我的身份被那王完颜亨觉了么?他单凭我要入龙吟坛就看出了我是细作还是另有缘由?或是仅仅是那阴森怪异地叶天候出手擒住了我?这牢房又是什么所在?” 隔了片刻他双目渐渐适应才知这牢房三面无窗只对面大铁门上开了一扇尺长的方窗。他扑过去细瞧却见外面也是灰蒙蒙地也不知还有多少间跟这一样阴暗逼仄的牢房。侧目左右张望只觉牢外地甬道狭长幽暗只甬道尽头的一只破灯笼上出点点幽暗的微光。 “这是什么地方放我出去——”卓南雁奋力大吼愤愤的声音在牢房内嗡嗡作响。这一吼立时惊得邻近许多牢房内呛啷啷地荡起一片镣铐响动声黑暗中也不知多少张眼睛向这里窥探甬道尽头的光亮处却没有一丝声音。 卓南雁愈焦躁愤怒起来拼力嘶吼:“我犯了什么过错为何将我关在此处?叶天候你这狗贼快过来见我——”这一喊不知哪间牢房内的犯人也来了兴致也跟着拼力吼道:“老子也没犯错快将老子放出去!”“操你十八代祖宗老子难道有错大伙一起放了吧!”一时间哄叫之声乱糟糟地在四处响起。 随着众犯人怒吼多时卓南雁的声音都嘶嘎了却也没有狱卒前来喝止想必对这犯人嘶叫早已司空见惯。卓南雁凝神思索:“在我昏过去之前叶天候在我耳边说我心太急这点伎俩瞒不过王爷!似乎完颜亨已看出了我的身份!但若是如此完颜亨为何不亲自审我?即便要关押我也该当众明示罪行这么让叶天候先以药酒将我麻翻再偷偷关押实在太过鬼鬼樂樂!” 他虽与完颜亨有血海深仇但仔细回思完颜亨地言 是个磊落豪迈之士此时越想越觉自己被擒必是那叶天候所为:“这厮素来疑心过重或是嫉妒我身入龙吟坛便施此毒计暗中将我不明不白地囚来!” 一念及此卓南雁不由怒如狂忽然挥掌向四壁拍去喝道:“叶天候你这奸贼我若出得牢狱必将你千刀万剐!”饶是他机智过人但忽然自豪奢华贵的王府中给关入这阴森恐怖的监牢内也不禁心神大乱激愤之下直震得墙壁簌簌微颤。蓦然他一掌击中铁门耳膜中荡起哗啦啦一阵乱响他忽然咦了一声暗道:“原来叶天候给我喝的只是一种迷药!”当下凝神运起缩骨功过了片刻腕掌暴缩细若幼儿轻轻巧巧地便将手铐褪了下来。 “哈哈原来老子武功全在内力未失要逃出这牢狱岂不是易如反掌?”这时他心神稍定坐在阴暗冰冷的牢房地上呼呼喘了几口气忽想“完颜婷那小丫头若是知道我被关押在此又会如何?她必然跑到叶天候那里大雷霆或是到完颜亨那里哭天抹泪……嘿嘿这小丫头若是为了我去跟他们大娇嗔那倒好玩得紧!”这么想着忽地嗤嗤笑起来猛然心中一震:“我在这生死关头怎地先想到了她却不是想到霜月?”眼前蓦地晃过林霜月那柔情万千的缠绵眼神。立时心中就有种被柔丝牵扯地隐痛他猛地晃了晃头暗道“不是不是我想到完颜婷是为了此刻只有她或能救我!” 这么胡思乱想地过了许久却觉腹内饥饿但大牢昏暗无光。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又过多时对面方窗上忽然一亮却是一个牢子举着灯笼走来。卓南雁飞身窜上喝道:“叶天候那狗贼在何处他私自将我关押在此是何道理?”那牢子翻着眼睛瞧着他。骂骂咧咧道:“你个直娘贼的进来之后便驴鸣狗叫不停再不老实老子给你饭里撒尿屎!”伸手递进一只破碗来却是一碗粘糊糊的米粥。卓南雁道:“我要见王爷麻烦老兄去通禀一声!”那牢子骂道:“日你干娘的老子就是王爷滚一边去!”扬手把那米粥抛来转身自去别出送饭。 卓南雁忙挥手接住米粥忽然想到:“若是叶天候在粥中下毒。将我不明不白地弄死又当如何?”转念又想。“不对叶天候若要置我于死地。当初麻翻我之后尽可将我毁尸灭迹来他个死无对证何须大废周折地将我关入牢中再动手?”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暗自叫道:“不对!叶天候处事谨慎小心在完颜亨跟前更是狗一般地不敢多迈半步。怎么会对我这王爷眼中红人偷下毒手?” 他拿着那碗米粥在牢中转了两圈忽然想起叶天候跟自己说吞吞吐吐的那句话:“只是眼下别的坛中兄弟可不会这么想。王爷也是好难办啊……”霎时眼前一亮:“难不成这是完颜亨的主意为了平息鹰扬、虎视二坛中人的怨言故意将我关押于此考较一番?”这么想着心气渐渐平和下来看了一眼那黑乎乎地米粥忽然笑道:“管他有毒无毒老子终不成饿死在这里!”立时打定主意先跟他们耗上几日再说当下便运功便手铐套在腕上将米粥狼吞虎咽地吃个干净扬手抛了那碗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牢房甚黑只在正午时分甬道尽头才有些微日色映入可以稍辨晨昏。接连过了三日却也没有龙骧楼的人前来看他。 这一日卓南雁在牢中倚壁呆坐心中苦思是要借机脱逃还是随机应变地耗下去忽见外面光芒陡灿。他抢到窗边探头望去闪闪的火把光芒下只见四五个龙骧楼的灰衣侍卫押着一个灰衣汉子进来。几人行到那甬道尽头的转弯处便即停住那地方离着卓南雁太远他尽力张望也只能依稀瞧见晃动的几个影子。 跟着一个阴恻恻地笑声响起:“狗贼你这时招认还为时不晚若是给关进了这万劫狱一百年一万年也没人理会你!”卓南雁心中一惊:“原来这地方叫万劫狱好骇人的名字怪不得四壁坚实无比!这厮的声音好不耳熟却不知是谁?”忽听一个粗豪的笑声哈哈响起:“老子我混入龙骧楼三年有余该瞧的瞧了该听的听了你们的诸般阴谋诡计老子早变着法子地传到了江南……哎……”话未说完几个龙镶侍卫一拥而上拳脚相加。那人却甚是硬气给打翻在地后任由乱拳猛脚加身却再也不吭一声。 卓南雁心中却猛然一沉:“这人也是潜入龙骧楼三年难道、难道他便是罗堂主所说的那人?我千辛万苦到了这里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那阴恻恻的声音又响起来:“给我打!”一声令下立时皮鞭刷刷地疾抽而下。那大汉破口大骂:“姓萧的狗贼你们乘早杀了我最好!这般折辱老子算什么英雄好汉!”那人嘿嘿冷笑:“老子不是英雄好汉老子最爱折辱英雄好汉给我往死里打!”卓南雁啊了一声暗道:“原来这姓萧地便是当初擒住厉叔叔的虎视坛主萧别离!” 那大汉便即不一言又硬挺了片刻忽听有人道:“萧坛主这小子昏了过去!”萧别离恨声道:“先给我押起来过几日老子再来消遣他!”哗地一声响似是一盆水当头泼到那人身上跟着几个龙镶侍卫便拖着那人走来。 呛啷啷之声响起却是卓南雁这间牢房大门给打开了那湿淋淋的汉子给塞进了屋来。牢门大开地一瞬卓南雁心中怦怦乱跳数个念头奔涌来去却终究没有飞身窜出。 的一声大门关上。那汉子站立不稳立时栽倒在i卓南雁见这人浑身鲜血淋漓心生怜悯凑近了伸手探探他鼻息却还沉实便在他鼻下人中穴上轻轻一点。那人双目一张登时醒来却破口大骂道:“滚!龙骧楼的狗贼又要施展什么阴损诡计?” 卓南雁身子一缩黑暗中只见那人的目光灼灼闪动霎时他心中念头翻涌:“这人真是罗雪亭派来的内应么?还是完颜亨的安排萧别离派人来此试探于我?又或是他真是给完颜亨觉的雄狮堂细作完颜亨故意将我放在此处想瞧我有何举措?”他定了定心神便换作一副江湖口气笑道:“在下敬你是条汉子不知老兄贵姓?” “老子姓武名通”那人大咧咧地道“武功绝顶之武大展神通之通!”声音中带着一股浓浓的江南腔调。卓南雁心中却猛然一沉:“这武通若真是江南细作来金国卧底第一件事便是隐瞒自己的江南口音怎地会如此满口吴侬软调怕别人不知他是江南来的么?”当下嘿嘿笑道:“原来是武兄久仰久仰!”抱膝倚坐墙角瞧也不瞧那人心中苦思对策。 “小兄弟”武通倒呵呵地笑起来“我瞧你年纪轻轻怎地也给他们关在此处?莫非……你也是建康那边来的?”其时建康雄狮堂与中都龙骧楼南北对峙武通这么说正是暗指卓南雁也是雄狮堂遣来的细作。卓南雁嗤的一笑不置可否地道:“如此说来武兄乃是雄狮堂的细作了?”武通双眉飞扬慨然道:“正是!金人侵我河山奴我兄弟我大宋雄狮堂豪杰但有三寸气在也要驱逐鞑子!” “这小子适才挨打时一声不吭这时却紧着跟我搭讪自认是雄狮堂的!”卓南雁心中疑心更甚口中却漫不经心地道:“江南雄狮堂可是鼎鼎大名当年在下闯荡江南时也多闻那罗堂主大名可惜却无缘一见!”武通双目闪烁道:“罗堂主豪气凌云最喜提掖少年英杰小兄弟当真没见过他么?”卓南雁冷冷道:“我却不是巴望他提掖我只是想会他一会瞧瞧‘狮堂雪冷’有何过人之处!”武通一愣随即笑道:“罗堂主的武功刚猛之极你这后生小子在他手下走不到三招便会丧了性命!” “这厮必然没见过罗雪亭羚羊挂角般的精妙出手只是在这里想当然地信口胡吹!他这雄狮堂的细作多半是假的!”卓南雁心中再无疑虑猛一挥手已把武通衣领抓住喝道:“好那我便见识见识你雄狮堂的刚猛武功!”武通大吃一惊怒喝声中双掌飞扬左掌震格卓南雁的手臂右掌挂风直袭卓南雁心口。这一招“裂土分疆”使得攻守兼备显见他武功竟是不弱。 啪的一声二人双腕交在一处武通却觉一股软绵绵的劲力自卓南雁腕上迸出登时将他手掌弹开。与此同时他那直拍卓南雁胸口的一掌也被卓南雁的手掌按住。这一按却势道劲猛险将武通右掌按折。 武通料不到这少年武功精强如此大喝一声双腿连环踢出。这招“潜龙腾渊”正是败中求胜的妙招。卓南雁叫了声好“著手成春”翻掌斩下啪啪两响已击中了他腿上伏兔穴。武通痛哼声中已跪倒在地。数招之间便受制于人武通自是又惊又怒叫道:“小贼你……你要将老子怎样?” 卓南雁嘿嘿冷笑猛然伸手将他拽到身前嘶的一声扯开他那本已破碎的衣襟却见他胸前纵横交错的数道血淋淋的鞭痕但适才此人纵高伏低身手矫健之极显是适才鞭打他的龙骧楼侍卫手下耍了花样只打得他生了些外伤筋骨脏腑丝毫不损。武通见他凝视着自己胸前伤痕微笑不语心中更是骇异颤声道:“小贼你、你若敢动老子半根寒毛江南雄狮堂自会将你碎尸万断!” “此人既是萧别离派来试探于我的虎视坛侍卫说不得还有其他虎视坛中的高手在暗中监视!”卓南雁一念及此当下冷冷道:“老子正要寻那江南雄狮堂晦气!”忽然挥手劈劈啪啪连着打了武通四记耳光。他存心想激得那几人现身这四掌打得清脆响亮毫不留情。 武通只觉头晕脑胀口角已有鲜血渗出叫道:“你、你这小子……”惊骇之下却再也说不出什么硬朗话来。“我怎样?” 口中冷笑心神展开留意四处却不觉有什么高手暗道:“难道萧别离只派来这草包一人来试探于我?”想起萧别离的心毒手狠怒气升腾猛然提起武通来在地上重重一顿。武通只觉四肢百骸无一不痛不禁痛哼出声。 便在此时忽听得对面牢房内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之声卓南雁嘿嘿冷笑朗声叫道:“老子平生最讨厌的便是自命不凡的什么武林义士!你大叫我一千声‘好爷爷’老子便饶了你!少叫一声我便赏你一记耳光!” 一言甫落只听对面牢房内响起一声怒吼:“小子你给我放了他!”声若洪钟震得牢房间嗡嗡作响。 第二十七节:顺水推舟 因祸得福 卓南雁听了这沉雷闷鼓般的沙哑吼声心内登时一震:“难道、难道是他?”举头望去只见对面微暗的方窗上现出一张黑漆漆的大脸虽然瞧不清面貌但那双厉电般的灼灼眸子却无比眼熟。(..info好看的小说)那人见他不语又贴着方窗怒喝一声:“这姓武的好歹是条汉子老子让你放了他!” “果然是他!”霎时间卓南雁心中惊喜若狂“厉大个子原来你果然没死!嗯想必这万劫狱正是龙骧楼关押要犯的所在天可见怜我跟厉叔叔竟关在了一处!”原来对面牢房内的这大汉正是当初拼死护送卓南雁南归的厉泼疯。厉泼疯和他隔窗对视黑暗之中隐隐觉得对面牢中这人望过来的眼神好不奇怪。他性子粗豪却也不放在心上大骂几声眼见卓南雁无语便转身倒地接着呼呼大睡。 卓南雁心头狂喜之下暗中施展天视地听之术却不觉四周再有什么高手窥伺。他心底念头纷呈脸上却竭力凝定转头问武通道:“对面牢房中的这家伙是做什么的?”武通低声道:“对面那人姓厉关进来几年啦听说疯疯癫癫的谁也奈何他不得”忽然想起这姓厉的还为自己怒吼开脱便又加上一句“倒也……是条好汉!” “是么?”卓南雁口中漫不经心地应着转头望着武通心底苦思解救厉泼疯之策。武通最怕他盯着自己微笑不语的模样不由浑身微抖颤声道:“你、你又要怎地?” 卓南雁忽向他深深一揖低声笑道:“武兄适才多有得罪!这全是王爷的精妙安排也怨不得小弟出手狠辣!”武通满头雾水暗道:“怎么你打我耳光也是王爷的精妙安排?”但他此时还是大宋雄狮堂的义士身份听了这话却又不便作答。卓南雁坐到他身前凑到他耳边笑道:“武兄是萧坛主让你过来的是不是?” 武通心底一震大张双目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卓南雁察言观色知他已给自己唬住当下大咧咧地道:“萧坛主让你冒充雄狮堂的细作然后将你跟我关押在一处你可知是为了何事?”武通道:“为了何事?自然是试探……”话到口边自知失言立时顿住。卓南雁若无其事地道:“萧别离这人忒也小心只对你说让你试探于我别的什么也没跟你说么?”眼见武通怔怔地点头他心底暗笑:“萧别离这厮有勇无谋派这草包来试探我倒正好助了我一臂之力!”却一本正经地道“你可知我是谁?”武通心底犯疑犹豫道:“你、你不过是凤鸣坛中寻常一个龙镶士么?” 他说的这话早在卓南雁意料之中。原来照着龙骧楼的规矩凡事为保机密谨严坛主派属下做事往往并不将此事前后全部指明甚至一件密事要派四五人各做一部分事后更不许这几人相互询问。所以数日之前龙骧楼早就暗中察访萧裕谋反之事但凤鸣坛主叶天候一直秘而不宣害得卓南雁和余孤天奔波数日侦访谋刺郡主的凶手。这时卓南雁劈头几问果然将武通唬住。 卓南雁面色一端傲然道:“实不相瞒在下便是几日前刚助王爷生擒萧裕、蒙皇上钦赐六品龙镶士的凤鸣坛南雁!”卓南雁数次相救郡主更在棋上中盘力胜王爷此事早已轰传龙骧楼。后来这南雁更随王深入虎穴生擒反贼萧裕又得了皇上御口亲封名声更隆。龙骧楼众侍卫说起这个南雁无不又羡又妒武通听得耳朵都磨出了茧子这时先是一怔随即面现怀疑之色。 南雁冷冷一笑:“你不信么?”长吸了口气凌空一的那只破碗缓缓挥出他存心立威这不动声色的一掌已使上了罗雪亭所传的六阳断玉掌的掌力。那破碗格的一响随即慢慢塌陷化作一片碎屑残渣。 武通大张双目实在不信世间竟有这等看似柔若拂云却又凌厉无俦的劈空掌力怔了怔才道:“那你又为何给关在此处?”卓南雁淡淡道:“谁说我是给关在此处的?我要出去可容易得紧!”双手一抖锁在腕上的手铐登时挣落。武通吃惊更甚几乎便要叫出声来。 “王爷命我来此实是有一件大事要办!”卓南雁说着拍拍武通肩头低声道“老兄被萧坛主选中来助我办此大事也是缘分。”武通心中怦怦乱跳声音不觉也低了起来:“什么大事?”卓南雁又将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对面这莽汉名叫厉泼疯乃是魔教余孽数年前混入我大金图谋不轨。日前萧裕谋反听说便暗中串通了魔教。但萧坛主审了这厉泼疯数年却连个屁也问不出来王爷为此大是震怒!”龙骧楼各坛之间明争暗斗厉泼疯被萧别离擒住之事只有虎视坛中少数几个萧别离的亲信才略知一二。武通见他连这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由对他更是另眼相看。 “为此小弟向王爷献计要冒充宋朝细作砸牢反狱先救得这逆匪出去再暗中追击擒住他的同党!”卓南雁面露为难之色叹道“只是这小子看似疯癫城府却是甚深我在此待了数日他却对我总是爱搭不理。无奈之下萧坛主只得再派老兄前来冒充雄狮堂的卧底。适才我对你一通暴打老兄眉头都不曾皱上一皱已让这厮大是佩服适才他出口这一喝心里面早将你当作了自己人!”武通这时才知他痛打自己确是王爷的“精妙安排”心内对王爷佩服之余又不禁对自己的刚硬风骨大是得意低笑道:“老弟笑话了在下骨头虽硬但适才老弟的手若是再重上半分只怕我便撑不住啦!” 卓南雁赞道:“武兄凛然不屈端地是大丈夫的气概小弟佩服万分适才得罪实属无奈还望海涵!”几句话出口武通登觉飘飘如醉慨然道:“好歹没有丢了萧坛主的脸不知老弟有何吩咐?”牢狱内虽黑卓南雁也隐隐瞧见他红肿的脸上灿然光接着胡言乱语道:“王爷已然应允若是我能擒到这逆贼同党便让我入龙吟坛。我瞧武兄有勇有谋委实是万里挑一的难得人才若能助我立此大功回头我跟王爷美言几句让老兄做了那鹰扬坛的坛主!”武通知道这南雁在王眼中非同小可听了这话不禁心内怦怦大跳连道:“老兄只管吩咐小弟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心热之下已将“老弟”改成了“老兄”。卓南雁笑道:“这全是王爷妙算咱们照着吩咐做就是!只是这万劫狱内牢子可是毫不知情咱们戏要做足你只需这般行事……”武通连连点头。 估摸着到了深夜卓南雁忽然放声大呼:“快来人啊这姓武的死啦!”他内力精深放声大呼立时传出好远。左近牢房内登时不少犯人探头张望厉泼疯也一惊而起嘶声骂道:“你这狗贼竟杀了他?”卓南雁道:“爷爷不过打他几拳哪知这厮纸糊的一般没几下便断了气!”厉泼疯目眦尽裂登时破口大骂。卓南雁也张嘴回敬。这两人都是好大嗓门惹得附近关押的人犯群起嘻笑起哄。 这武通是刚由虎视坛主亲自押来的要犯三个守夜狱卒听得他竟被人打死吓得手足酸软手持皮鞭一起飞奔而来。当先那满面横肉的牢头取钥匙打开卓南雁的牢门挑着灯笼来细瞧果见武通一动不动地横卧在地。胖牢头又惊又怒向卓南雁恶狠狠道:“是你这狗贼打死了他?”卓南雁道:“我不过这么轻轻一掌这厮便倒地不起多半是诈死!”说着挥掌拍在牢头胸前。他要瞧瞧牢内还有多少狱卒这一掌未尽全力。那牢头却已经受不住杀猪般大叫:“来人呐这小子不老实!”本书转载bsp; 跟着脚步杂沓又有两个狱卒飞步奔来抢到牢内对着卓南雁拳打脚踢。卓南雁口中连叫冤枉左遮右挡乱了片刻却再不见有狱卒赶来。他心神大定忽地“哎唷”一声痛哼身子斜斜撞在铁门上。哗啦一声登时合上。 便在此时地上的武通一跃而起双掌齐挥登时拍中三个狱卒穴道。他适才跟卓南雁动手时缩手缩脚这时收拾这几个牢子却是干净利落。那几个狱卒刚刚惊觉未及惊叫出声已被他铁掌拍中昏倒在地。卓南雁向他连挑大拇指沉了片刻不见再有狱卒赶来才又摆了摆手武通立时将那胖牢头的衣衫褪下套在自己身上又掏出一串钥匙摸索着除下二人身上镣铐。卓南雁伸手在地上抹了泥土胡乱涂在脸上再将一个狱卒身上鞋帽衣裤尽数除下拎在手中挑起灯笼便和武通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卓南雁身上那身衣衫还是簇新的龙骧士打扮武通穿那胖牢头的衣衫也将就合身幽暗的牢房之中众犯人还只当是狱卒陪着龙镶士走了进来。卓南雁眼见数间牢房的方窗前黑黢黢挤满了看热闹的脑袋当下举起皮鞭四处乱抽学着那送饭牢子的声音喝道:“日你干娘全给老子老老实实地待着!”哈哈大笑声中武通已取出自那牢头身上搜得的钥匙哗啦啦地打开了厉泼疯所在的牢门。 “二位是谁?”适才卓南雁和武通计擒狱卒全在黑漆漆的牢房内行事厉泼疯便在对面也没瞧清楚见他二人忽然进来不由大是惊疑。武通将手一拱照着卓南雁的吩咐低声道:“在下江南雄狮堂武通奉罗堂主之命前来相救!”厉泼疯却听出了他的声音眼中精芒闪动赞道:“原来是雄狮堂弟子怪不得如此了得!”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到这武通如何破牢而出的。卓南雁却将那牢子衣衫递过去低声道:“时候紧迫快换了衣衫!”厉泼见这少年望着自己的目光满是亲近之色心下奇怪但他性子粗豪这时却也懒得多问匆匆换了衣衫便跟他二人走出。 武通手挥皮鞭大咧咧地当先领路轻车熟路地转过幽暗的甬道再拐了两个弯便出了两道铁门。那大门外还守着两个龙镶侍卫瞧见武通出来面现惊疑之色道:“老武凤鸣坛的那小子……”话未说完武通已凑了过去低声道:“萧坛主有话吩咐!”趁那二人惊疑不定的当双掌齐出登时拍中两人要穴。厉泼疯忍不住低声赞道:“好功夫!”武通心下洋洋得意领着二人快步而出。 出了大门却见苍穹深沉如盖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四周全是数丈高墙黑魅魅地矗立在夜色里远处一队侍卫挑着灯笼懒洋洋地溜着。卓南雁也料不到如此顺当长长透了口气:“多亏萧别离送这草包来助我不废吹灰之力便救下厉叔叔。”武通猛一努嘴带着二人向那漆黑的高墙奔去。那高墙全是水磨青砖砌成高可两丈。武通施展壁虎游墙功拼力爬到中途忽觉身旁嗖的一声却是卓南雁托在厉泼疯腰间竟是一跃而上。厉泼疯和武通在心底不约而同地喝了声彩。 三人逾墙而出摸着黑再蹑足溜出百十步只觉没有追兵赶来当下放心大胆地拼力飞奔。一口气奔出数里却见前面是一片静谧幽深的莽林原来已经奔到了京师之郊。武通累得浑身大汗忍不住停住步子呼呼喘气。厉泼疯也是腿酸气浮扭头瞧见卓南雁兀自气息沉稳悠长不由笑道:“这位小兄弟当真好功夫你也是江南雄狮堂的么?” 此时天心已现出一轮残月七八颗星儿疏疏落落地点缀天边残星淡月清光遥映。借着些微的月光卓南雁望见那张自小看熟的粗豪大脸上淌满了闪亮的汗水忍不住心绪起伏猛然挥手快如闪电般地连点了武通胸前四处穴道。武通的满脸谄笑登时凝固颤声道:“你、你不守……”话未说完已被卓南雁拍中哑穴。武通颓然倒地兀自满面怒色。到了这时他还只当卓南雁“不守信义”地向自己出手只怕是为了要独揽功劳。 “借一步说话!”卓南雁却没功夫理他拉着厉泼疯的手快步行入林中。二人走到林子深处的一块大青石前卓南雁不由分说将厉泼疯按坐石上纳头便拜。借着林荫间隙淡淡的月色厉泼疯紧盯着他的脸疑惑道:“小兄弟你……”卓南雁仰头道:“厉大个子你当真不认得我了么?”声音竟有些哽了。 少主!”厉泼疯怔了怔猛然伸出大手将他紧紧抱住高举起似笑似哭的颤声道“果然是我的好少主!你的功夫竟练得这般高了……”喊了两声声音便哽得不成样子跟着脸上涕泪横流竟如孩子般地呜呜大哭起来。卓南雁望见那张熟悉的粗豪大脸上滚满泪水也觉胸口酸眼眶一片模糊。 厉泼疯痛哭几声之后蓦地又仰头大笑:“教主您快瞅瞅咱这头小雁可终是翅膀硬啦!”一时间又哭又笑狂性大。卓南雁待他心神平复才跟他细说别后际遇。厉泼疯圆睁双目听得忽喜忽怒待得卓南雁问起他在龙骧楼中的遭遇时却只淡淡一笑:“姓萧的狗贼问我那两个孩童来历都逃到哪里去了?老子硬是不说他们打得狠了老子便跟他们装疯卖傻乱说一气!”卓南雁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数年之间在龙骧楼万劫狱内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心中酸痛之余又隐隐有一丝庆幸:“无论如何终于救得了厉叔叔的性命!” 二人并肩坐在大青石上絮絮叨叨地又说了片刻卓南雁便又匆匆站起低声道:“厉叔叔眼下明教的大云岛上纷乱得紧您逃回江南还是先到雄狮堂内安身!我还有要事在身要立时赶回万劫狱!”说着将怀中几块散碎银子掏出来塞入他手中。(..info无弹窗广告)厉泼疯知他仍要回去卧底。极力相劝让他同回江南不必再去冒险。卓南雁只是微笑不允。厉泼疯知道劝他不得忽然向西跪下双手作火焰飞腾之状喃喃念了几句咒辞才站起身来道:“明尊护佑。少主定然平安无事!呵呵今生今世能得再见少主我厉泼疯便立时死了也是心满意足!”蓦地将他紧紧一抱跟着大笑三声这才转身而去。 卓南雁看着他高大地身影没入丛林深处。心底忽酸忽喜却不敢再多耽搁飞身出林疾步赶回。武通还静静地躺在地上。卓南雁道:“我不杀你你逃命去吧!”说着挥掌拍开了他的穴道冷笑道“厉泼疯是你救的那几个狱卒也全是你打伤的便一百张嘴你也洗脱不清。要性命的。便逃吧万万不得再回龙骧楼!” 武通却懒懒躺在地上。纹丝不动。卓南雁心中一惊伸手去探那鼻息。竟是头面冰冷早气绝身亡。凝神细瞧才见他喉间破了一个圆圆孔洞却不见有鲜血流出月下瞧来分外诡异。卓南雁自心底呵出一口冷气:“是谁杀了他难道一直有人跟着我们?武通被杀之后全身气血凝结。这寒掌功夫好生了得!”霎时胸前背后尽是冷汗晚风吹来。只觉上也湿漉漉的。 猛听得密林深处传来厉泼疯的一声怒吼声音短促惶急。卓南雁一跃而起向密林狂奔而去。林中不时传来厉泼疯惊怒的吼声却不闻和他动手之人地半点声息。陡听厉泼疯长声大喝卓南雁飞身掠去月色下正瞧见他那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忽地倚在了一棵老树上。他大吃一惊疾步冲上却见厉泼疯背靠大树呼呼喘气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竟是给人点了穴道。在厉泼疯身旁却不见半点人影。 激战骤歇密林中忽地寂静下来只闻风扰林梢、夜鸟啾鸣之声。卓南雁心气稍定游目四顾忽见身侧十步外老树下定定地立着一个人影。夜风拂来那人衣袖微微飘举模样却看不清楚。卓南雁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下泛起来:“这人长途跟踪于我又在数招之间擒下厉大个子武功好不诡异!”蓦地长声清啸一招“独鹤与飞”铁掌直按向那人胸前。他见那人袭杀武通手段狠辣是以下手也是毫不留情忘忧心法的功力提至十成。 那人见他掌势冲淡精妙忍不住赞一声好身子倏忽拔起有若一股青烟般地向树上窜去。忘忧心法最重对全局关照卓南雁未曾出手已将身周的一草一木一枝一石印入脑内事先早已算好了这人的诸般退路。哪料到这人不进不退反而飞身上窜还是让他微微一惊。 卓南雁振声长啸身子也拔地而起“华顶之云”、“萧萧落叶”连环攻出一招飘逸灵动一招雄浑飞扬虚实相应刚柔并济。那人背贴大树两腿连点身子不住向上飞窜双掌疾挥惊蛇狂舞一般在瞬息间接连拍出七掌掌影如雪花错落柳絮漫舞将卓南雁这两招堪堪挡开。 两人掌上激斗脚下却在树上轻点急纵绕着枝杈繁茂的大树不住盘旋升腾片刻功夫便已窜到树顶。二人各自提气调息凝立树梢凛然对视。清冷地月光自云隙间照来将那人的一张平平淡淡的脸孔映得清清楚楚正是龙骧楼凤鸣坛主叶天候。卓南雁眼瞳骤缩笑道:“果然是叶坛主!”叶天候却也微微一笑:“好功夫想不到棋仙施屠龙竟收了如此高徒!” “这小子怎地知道我是棋仙弟子?”卓南雁心中剧震脸上却满不在乎地笑道“知道棋仙的好弟子要给你收尸心中定然荣幸得紧吧!”必杀。叶天候却淡淡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诈你竟坦认了!” “该死的狗贼!”卓南雁脸上笑意不减心中却想“此人诡诈多谋万万留他不得!”念头一动猛然在树梢上重重一踏一股劲气怒潮般奔涌而出整株大树枝颤干摇叶天候立足的那根枝桠登时从中折断。叶天候也料不到年纪轻轻的卓南雁内劲收已到了如此境地一惊之下身子急坠。 四散飘飞的干枯树叶之中卓南雁却已借势飞扑而到双掌凌空击下。六阳断玉掌练到极 返柔可以掌起无风但此时卓南雁存心立威掌上声势惊人。无数残枝老叶在冲荡的掌风中出咝咝锐响声若凤鸣鹤唳骤雨狂澜般地倾洒而下。眼见他招式猛恶叶天候霍地大袖狂飞双掌蓦然屈指成爪怒龙出海般向上抓出凌厉的爪风激得坠叶四散飞出。 两人自树顶一起飞坠下来卓南雁猛摧真力掌影舒张膨胀有如巍峨泰山沉沉实实地压了下来。叶天候的铁爪纵逸开阖却如老龙跃波灵虬戏珠招式愈诡异空幻的爪影当真宛如千年沉梦似乎要把当头压来的泰山深锁梦中。六阳断玉掌刚劲威猛凝重如山叶天候的爪功却空空荡荡如梦如幻。 “梦回神机爪!”卓南雁忍不住惊呼出声他想起那晚罗雪亭跟自己说得清楚卧底龙骧楼之人擅长的正是这路爪法。瞬息之间卓南雁的六阳断玉掌已使到了最后一招“无争势”叶天候闷哼一声身若蝙蝠游空借着掌力远远退开。卓南雁掌上劲力也是一即收借势落地之后怔怔地望着月色下呼呼微喘的叶天候沉声道:“三更惊回千里梦?” “头白弦断少知音!”叶天候咳了一声才笑道“罗堂主早就传讯说要再派精灵弟子前来却不料是老弟!咳咳很好这掌法阳刚无匹若非老弟机灵。适才这一掌已要了老兄我地性命!”卓南雁望着他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激越的神色心中不由一暖笑道:“叶兄爪法精奥卓南雁实是大开眼界!”这句话说得确是自肺腑。在六阳断玉掌那样至阳至刚的掌法凌空轰击之下叶天候却施展以柔克刚的爪法虽退不乱始终占据三成攻势委实让他佩服。 二人对望一眼。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叶天候挥掌拍开厉泼疯的穴道笑道:“厉兄得罪勿怪!你这么冒冒失失地逃走不出两日便会给龙骧楼擒回。”厉泼疯嘿嘿笑道:“不怪不怪他***。你们这场龙争虎斗当真让老厉看得过瘾!”叶天候淡淡一笑却转头对卓南雁道:“兄弟你忒也莽撞了……” 经他一番叙说卓南雁才知道自己被麻倒关入万劫狱果然是王完颜亨的安排而武通以雄狮堂的身份入狱则是虎视坛主萧别离地主意。完颜亨如此策划一来可以试探出来历莫测的南雁的身份真假。二来也可杜绝旁人的妒火怨言。至于今晚卓南雁之所以顺顺当当地救走厉泼疯并非运气太好。而是全赖叶天候撤走了万劫狱内的诸多侍卫。这还是多亏了龙骧楼内相互牵制的老规矩既然武通是虎视坛内派来地人。那么为防他们串通一气奉命监视的就不能再是虎视坛。素来对卓南雁不阴不阳的凤鸣坛主叶天候便得以担当了暗中监视的这一差事。 叶天候笑道:“自施老归隐庐山之后当世见过棋仙新悟武功之人寥若晨星在下却恰好是其中之一。当日我与你一动手便觉你武功清逸出尘那日又见了你千幻万变的棋艺竟连王爷也奈何你不得便猜你必是棋仙高弟。所以我一直对你甚是留意!”叶天候说到这里。忽又将脸一扳“只是你也太低估了龙骧楼的势力。当日你在金陵试剑上力挫群雄不出三日龙骧楼便得知了力夺神剑那人的模样长相。我麻翻你之后取你佩剑一看果是辟魔神剑!” “好在这一点罗堂主早已料到!”卓南雁笑嘻嘻道“照着他的安排我这次离开雄狮堂乃是夜盗神剑宝马不辞而别至今江南武林都在满天下地捉我这个盗剑贼!”叶天候点头道:“还是罗堂主深思熟虑!回头我自会将这缘由跟完颜亨说清这也只算我先前盘问不细这把剑你最好献给楼主名剑招忌怀之不利!”他说着沉沉一叹“你做得甚妙今晚劫监救人全是那武通一人所做只是你为何心慈手软不杀了这厮灭口?武通无勇无谋他能逃得出龙骧楼的铺天大网么又或他胆小怕事径自逃回龙骧楼老实交待你再机灵百倍也是有死无生!” 卓南雁忍不住叹一口气:“其实我也知不可放他只是觉得这小子傻得可爱不忍动手!”叶天候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无奈叹道:“你不忍杀他他便杀你!江湖之中历来便是如此!” 卓南雁默然无语缓缓点头走到厉泼疯身前道:“厉大个子你打我一掌吧!”厉泼疯道:“做甚么?”卓南雁愁眉苦脸道:“今晚武通劫走了你我不能坐视不管吧好歹要给完颜亨一个交代!我只得说今晚这武通进了牢房之后便即装死诱得狱卒进来之后暴然出手将我和几个狱卒一并打昏。你和武通的武功路数相类这一掌由你来打才能以假乱真!” 叶天候忽道:“那武通地功夫跟你相距甚远怎能将你打伤?”卓南雁苦笑道:“我自给关入万劫狱便痛骂叶坛主恼愤得一顿饭也不吃三日里粒米不沾不必武通出手一阵风也能将我吹倒!”厉泼疯却惶恐起来道:“少主当真让我打你?”卓南雁挺起胸走到他身前道:“打吧打吧厉大个子怎地婆婆妈妈起来!” 厉泼疯犹豫片刻终于拧着眉毛拍出一掌卓南雁哎哟一声身子倒飞而出直跌入草丛之中。“少主”厉泼疯大吃一惊声音都颤了“你没事吧!他***这一掌还是打得重了。”卓南雁却咳嗽着站起解开衣襟月色下只见胸前赫然一个掌印不由苦笑道:“还没给你打死!” 天候却举头望望月色低声道:“好了时辰不早个狱卒醒来之前你回万劫狱。王爷问起万事便往那武通身上一推好在武通已死什么事都是他干的这叫死无对证!我自会想法子安置厉兄待风声过去再送他回江南!”说话之间三人已自林中行出走到了武通尸身之前。 卓南雁瞧见双目怒张的武通尸身又瞧瞧叶天候道:“只是叶兄奉命监视武通怎能任由他劫走了‘魔教余孽厉泼疯’?”叶天候却胸有成绣笑道:“我赶来稍晚那武通已劫走了厉泼疯我追踪一夜也是毫无所得!大不了挨王爷一通训斥但武通是虎视坛的人大黑锅却要萧别离来背。”说话之间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些粉末洒入武通喉头伤处随即便听嗤嗤声响那喉头破洞腾起酸臭烟气跟着黑水四溢伤口渐渐扩大片刻功夫一具八尺尸身连皮骨带衣服尽皆化为水。卓南雁心下暗自惊服:“叶大哥忠心虎胆却在王完颜亨跟前亦步亦趋不露半点声色而瞧他斩杀武通化骨灭迹则又刚断果决当真是个厉害角色!”当下和厉泼疯作别飞身赶回万劫狱。 万劫狱内还是黑黢黢的卓南雁悄没声息地潜入自己那间牢房仰面倒在地上立时装作昏迷不醒。隔了多时那三个狱卒穴道自解觉武通踪迹不见不免大喊大叫。卓南雁也昏昏沉沉地自地上撑起身子却虚弱着嗓子骂道:“这厮诈死……劫狱……”便又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转过天来一大早叶天候便将卓南雁接回凤鸣坛。还是那间幽暗冷静的小屋还是阴郁的晨曦和跳耀的烛火只是此刻二人已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互述往事感慨无限。 桌上摆满了酒菜卓南雁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呵呵笑道:“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将你关进万劫狱日日灌你臭米粥喝!”叶天候笑道:“当年我身入龙骧楼完颜亨大大小小地试了我一十三次相形之下老弟可算幸运得多了。”卓南雁望着那张略显清癯的面孔不禁肃然起敬道:“叶兄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藏身三年更能谋得凤鸣坛主的高位让完颜亨深信不疑委实万分了得!” “完颜亨谁也不信!”叶天候的笑容凝重起来“我为他出生入死做下多少大事却还是不得进入龙吟坛。那才是龙骧楼的中枢非但藏有《七星秘》、《冲凝仙经》那等武林至宝更是龙骧楼号施令的所在。坛中长老皆是深沉睿智之辈完颜亨的诸多谋划多与他们商议。入不了龙吟坛便无法得知那龙蛇变之秘!” “龙蛇变?”卓南雁正自放口大嚼闻言登时将一块热辣辣的熟牛肉硬生生咽下去瞠目道“难道叶兄丁点头绪也没探出来?”叶天候隐在幽暗中的眸子闪了闪道:“这半年来完颜亨一直对我甚是提防龙蛇变之秘我只隐约知道一个大概。完颜亮即将挥师南侵在此之前龙骧楼要策划一场惊天密谋先将大宋朝廷中能征惯战之臣尽数诛杀!” 一阵清凉的晨风透窗袭来卓南雁却在心底觉出一股冷彻肺腑的寒意忍不住道:“尽数诛杀?这么说龙骧楼要大举入侵江南分头刺杀大宋能臣?”叶天候缓缓摇头:“详情我便全不知晓了但此计既名龙蛇变自然决不会用大举行刺这么笨的法子!”说到这里他那双幽深的双眸紧紧盯住卓南雁低声问:“你可知道龙骧楼最可怖之处是什么?” “自然是龙吟坛了?”这念头只在卓南雁脑中一闪却又想“他不会明知故问难道还有比龙吟坛还厉害的地方?”便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叶天候几乎不见眼白的乌黑眸子闪着沉沉的光道:“知道龙骧楼的江湖中人只道龙骧楼中最厉害的地方必是龙吟坛却不知道龙骧楼还有一股更隐秘更可怕的人马――龙须!” “龙须?”卓南雁目光一寒忍不住道:“好古怪的名字难道便是龙的须子么?”叶天候点头道:“不错‘龙须’这股势力确是如同神龙之须无孔不入却又纤细难寻!他们便如你我一样乃是龙骧楼派出混入别国的细作和杀手。这群龙须人数虽少却各怀奇能大宋朝廷之上武林帮派之中都有龙须暗中潜伏。这些人只听完颜亨一人号令只要一得完颜亨密令便即百折不挠不死不休!龙蛇变之计便是由这群似人似鬼的龙须死士来施行。” 卓南雁眉头也不禁紧蹙起来道“只须除去完颜亨不就破了他这龙蛇变之计了么?”叶天候:“不成!只要完颜亨密令一下哪怕是他转天暴毙群人也会象一群蚂蚁一样精密细致地执行他这龙蛇变之秘!这便是龙须最可怕的地方!可惜我至今也不知完颜亨是如何操控龙须这样一个诡秘势力的!”卓南雁不禁在心底无声地透了口气淡淡地道:“是以探明龙蛇变之前完颜亨还杀不得!” 叶天候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点头道:“令尊卓盟主千古侠义天候仰慕得紧。况且我的全家也是龙骧楼所杀咱兄弟这血海深仇自然要报但眼下还是以大局为重!”他说着眼中光棱乍闪低声道“好在金主完颜亮已对完颜亨有了猜忌之心据我揣度只怕过不了多久便有一场好戏要看!” 卓南雁猛然想起皇宫内仆散腾那沉冷如刀的目光忍不住道:“那日兄弟随完颜亨进宫金主完颜亮身旁有个绝顶高手‘刀霸’仆散腾对完颜亨好生无礼。”叶天候将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道:“刀霸仆散腾?听说此人乃是新近才被完颜亮卑辞厚礼延入宫内的为的便是防备完颜亨!其实金主完颜亮一直对完颜亨又忌又畏只怕已有了除他之心!”卓南雁身子微震道:“这又是什么缘故?” 叶天候又神秘莫测地笑起来:“金主完颜亮虽然是太祖的长子长孙但终究是篡位登基因此不免对宗室子孙深怀戒心登基之后便对金太祖金太宗的子嗣大加屠戮弄得金太宗早早绝嗣金太祖的子孙也只剩下寥寥几人。完颜亨乃是太祖嫡孙更手握龙骧楼和龙须这一明一暗天底下最厉害的两股武林势力怎能不见疑于上?” 卓南雁想起那晚在皇宫之中金主完颜亮与完颜亨那一番意味深长的对话不由暗自点头。叶天候又道:“须知完颜亮疑心最重当年疑心他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完颜衮有谋反之嫌连审也不审便将涉案诸人一并宰了。完颜亨素来自负雄武不懂韬光养晦江湖中人送他绰号‘沧海龙腾’他也不知避讳一个朝廷重臣却以‘龙’为号早已犯了完颜亮的大忌。” “正因完颜亨为太祖嫡孙此心忠耿不容有二!”完颜亨那声沉冷萧索的叹息和那张孤寂落寞的面孔霎时在脑中闪过不知怎地卓南雁竟忽在心底对这杀父仇敌生出几分怜悯。他猛然昂起脸道:“是以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混入龙吟坛探知龙蛇变之秘的详情然后传讯给罗堂主让他早做防备!”叶天候道:“不错!探知龙蛇变之秘原本艰难万分但老弟不日便会晋身龙吟坛有你相助把握便大了数分!” 卓南雁双眉一扬道:“他这么快便答应了让我入龙吟坛?”叶天候道:“虎视坛派来的武通莫名其妙地劫走了厉泼疯昨晚完颜亨已向萧别离大雷霆骂得他狗血喷头。而我追踪不力晚到片刻也给他痛骂一番。但不管怎样老弟好歹是顺顺当当地过了关完颜亨已亲口应允待会便要见你!”他说着又嘿嘿一笑“老弟得以身入龙吟坛还要多谢金主完颜亮!你是完颜亮御口亲封的六品龙骧士完颜亨不得不对你高看一眼。” 叶天候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笑道:“还有那位婷郡主始终对老弟情思绵绵想必也是完颜亨看重你的原因之一。”卓南雁脸上微红故意呵呵笑道:“那不过是逢场作戏!叶兄当小弟是什么人了?”叶天候笑容一敛道:“完颜亨虽是绝世雄豪却最疼爱这个女儿你跟完颜婷是逢场作戏也好假戏真做也罢可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地做下去。” 卓南雁默然不语低下头来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酒菜扫荡得干干净净才将嘴一抹笑道:“叶兄这一回你酒内不会给小弟再下迷*魂*药了吧!”叶天候哈哈一笑:“好咱们这就去见王爷!” 两人行到门口叶天候忽然顿住步子转头望着他道:“兄弟老哥还有一事相求!”卓南雁笑道:“大哥只管说!”叶天候的脸紧了紧忽然紧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普天下的学武之人莫不想见识一下天衣真气……”卓南雁心下登时了然不待他说完便笑道:“待小弟混入龙吟坛若有机缘得见那天衣真气必然偷上他一套献给老兄!”叶天候满面感激连连点头道:“好!好兄弟!哥哥交了你这好兄弟当真不枉此生。只是那完颜亨机诈之极你万万不可弄险盗取经书只须将修炼之法牢牢记在脑中回头转述给我便是!” 第二十八节:幽园演武 剑阁解经 “伤好了么?”完颜亨静静端坐在王府轩昂的大厅之中不出一丝喜怒之色。(..info)卓南雁苦笑道:“属下无能给武通这厮打了一掌便昏了过去!”他打定主意见了完颜亨之后不大叫被无故关押的冤屈却先自认无能。 “一掌便昏了过去!”完颜亨的声音还是淡淡的让人永远无法测度他心底正在想什么手中却横着一把长剑望剑沉思。这把剑正是那把辟魔神剑。卓南雁心底一寒忙道:“属下罪该万死!这把长剑的来历未曾禀告叶坛主!”完颜亨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深沉而悠远道:“这把剑当真是自罗雪亭手中盗来?”卓南雁道:“这姓罗的老头太过小气又言而无信明明说好比武夺剑最后瞧我是个无名之辈便将这剑大咧咧地要了去。还说什么名剑招妒留在我身边反为不祥!嘿嘿属下气不忿我明里打他不过暗中便将此剑夺了过来!”觑见完颜亨手抚长剑沉吟不决便顺水推舟地道“属下愿把此剑献给王爷!” 完颜亨面色微变却笑道:“我若要了你的剑岂不也成了言而无信的小气之辈!”卓南雁暗道:“完颜亨事事要跟罗雪亭比这个面子可得给足了他!”当下慨然道:“这个自然不同!王爷雄武大智属下这回是心甘情愿献给王爷。”完颜亨双眉一展。锵然一声还剑入鞘道:“好本王收下这把剑啦!你竟敢自罗雪亭手中盗剑凭这份胆气便可入龙吟坛!你若还能爬得动便随我去龙吟坛!”卓南雁急忙挺直腰杆朗声道:“启禀王爷。属下还爬得动!” 完颜亨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微笑猛向叶天候低喝一声:“动手吧!” 叶天候应了一声出指如风嗤嗤嗤嗤连点了卓南雁胸前四处大穴。霎时间卓南雁只觉四肢僵直刚叫得一声“王爷”。哑穴便被封上跟着双目又被蒙上一层红布。 “完颜亨又要将我怎样?”卓南雁有了被无辜抛到万劫狱之中的经历此时倒并不如何惊惶耳边却响起叶天候的低笑:“兄弟勿惊!王爷这就要带你去龙吟坛。嘿嘿初次进得龙吟坛都须如此老哥我还求之不得呢!”卓南雁心下稍安连连点头却听完颜亨冷冷道:“罗嗦什么背马!” 卓南雁便被抬到他那匹装入一辆马车之中。只听马蹄声声车鸣辘辘。也不知行了多久。卓南雁忽觉一股雄浑的掌力在自己肩头一拍浑身一震之间。穴道立解跟着眼前一亮那红布也去了。探头四顾才知已到了一座大花园中园内花木葱茏满植苍松翠柏。纵眼望去满眼都是疏旷和爽净恰如水墨画中故意留下的白。纯净的白一下子便蕴染出了一种空灵的仙意。若说王府的花园。美在精巧细致眼前这大园子则胜在恢弘清幽。 完颜亨瞧他一眼便大步往园中行去卓南雁飞身纵下马车在后紧随。园子里寂静得紧只有不知名地野鸟咕咕鸣叫。花径上倒有一些十三四岁的宫娥往来打扫道上落叶见了完颜亨便远远地躬身行礼。瞧那些女童的衣裳打扮想必都是女真族的女子。移步换景之间卓南雁陡然觉龙吟坛内的道路纵横交错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暗合五行八卦之理隐隐便是一个奇门阵法。 “龙吟坛中的事叶天候想必跟你说了不少!”完颜亨地声音永远是淡淡的。卓南雁故意慢他半步这时忽然觉完颜亨步履看似悠然随意但举手投足之间浑身气势连贯既便是他大大方方地背向自己全身却也没有半分破绽。“果然是武林第一人的绝世风范!”卓南雁心底油然生出一股略含无奈的钦佩口中淡淡地应了一声。 完颜亨并不回头接着道:“龙吟坛内共有四位长老分别为精研书法的钟离轩、醉心画功的燕老鬼、修习瑟功的百里淳和潜心丹药的耶律瀚海。当年王冲凝传下的这套《七星秘》内含七般武功但……医道、剑经和阵法这三门迄今我还未能觅得高手参悟。”卓南雁听他说起“医道”时语音萧索含混心中一凛:“想必叶天候说的那萧虎臣盗走医经地事倒是真的!” 完颜亨忽道:“你想不想习练天衣真气?”卓南雁不想他话锋忽然转到这里几乎不假思索地道:“想啊!这是天下第一神功谁人不想?”一眼瞥见完颜亨凌厉地目光才低声嘀咕道:“那晚乔抱朴跟楼主大战曾说楼主也在暗中修习这门绝学……” “那是巫魔的管窥蠡测之见!”完颜亨回头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师尊晚年悟得地这门沧海横流本就与天衣真气大有关系。但天衣真气凶险无比我至今未敢放手修炼!当年我与钟离轩四人有约只有他们先破解了《七星秘》之中的武功才得演练《冲凝仙经》之中的这门天衣真气。” 卓南雁连连点头心底却不以为然:“不敢放手修炼?说到底还是偷着炼了。却又不许旁人习练。嘿嘿!”心中寻思口中却老老实实地道“可是他们只有四人那剑经、医经和阵法三门还无人参悟。”完颜亨叹道:“医道、阵法与武学关联甚少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那门奇怪的剑经!百里淳、燕老鬼和钟离轩皆为当世剑道高手却对那剑经起始的几页百思不解!我跟他们早定好了今日让他们四人演武论道若是各自练功有得便让他们一起参悟剑经!”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望了卓南雁一眼“你年纪虽轻却禀赋过人我有意让你与他们共同参详剑经!” 卓南雁双眉乍扬喜道:“多谢王爷美意!”心下暗想“自我见了 亨就这一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完颜亨却笑道:“太早那四个老家伙个个眼高于顶平日只对我还服气一些。你若是手段平庸给他们瞧不起只怕未必会在这龙吟坛内存身!”卓南雁听他口气冰冷心中却也腾起一股傲气道:“好我也正想瞧瞧这四位长老的手段!” 这时心思全被完颜亨的话题吸引卓南雁便忘了默记路径再行片刻忽然闻到一股馥郁酒香。卓南雁探头观望只见数根虬干曲枝的老柏挺立面前华盖如伞的繁枝密叶遮出一片浓荫。柏下的土地终年不见阳光已生了一层青苔。老柏前方却是一块光滑如镜的巨岩岩下数丛菊花争奇斗艳。却有四人或坐或立手持酒杯正自饮酒赏菊。这四人打扮虽然各自不同但个个神清气朗顾盼之间均是睥睨天下的宗师气象。 翠柏如盖青岩如镜更衬着数丛美菊这相貌高古的四个老者把酒临风谈笑风生倒让卓南雁生出一种恍惚来以为自己刹那间走入了仙风道意的古画里。 “幽人今夜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楼主可是来啦”岩下来回走动的一个高瘦老者当先凝步躬身笑道“燕老鬼盼这一天眼睛都盼红啦!”卓南雁见这燕老鬼长披肩一身皱巴巴的青衣前襟上尽是五颜六色的颜彩。一副不拘形迹之状双眸内精光闪烁却又出奇地冷定。 跟着那三人也齐齐上前问候完颜亨。跟叶天候开口闭口“王爷”不同这四人都只管完颜亨叫“楼主”言语之间亲热大于恭谨就像知己良朋一样随意似乎他们服膺的只是武功震慑天下的龙骧楼主。却非那位高权重的王爷。卓南雁见这四人神色倨傲对自己理也不理索性也摆出一副大咧咧的神色负手站在完颜亨身后冷眼观瞧。 却见那百里淳身上却披着一件僧袍打扮非僧非俗满面皱纹。似是七八十岁的年纪但须却是乌黑光亮怀中携着一具黑沉沉似琴非琴的乐器。耶律瀚海是个五十多岁的道士生得面如冠玉身披一件鹤氅神色冷寂凝定。钟离轩却是一位白须白地老者身上坦胸露怀地披着件破旧直眉目慈善四人之中以他年纪最长衣着也最是随意。 谈笑几句。耶律瀚海携着一坛美酒走到完颜亨身前。捻髯笑道:“鼎内龙降虎壶中龟遣蛇。功成归物外。自在乐烟霞。《七星秘》之中以丹药之法最是艰深偏偏在下修为最浅只得先行献丑了!”说着将酒坛提到身前眼望坛内凝神沉思白皙的脸上愈白得透明似是罩上了一层寒霜。 卓南雁忽然觉出一股森寒之意自耶律瀚海身上出。扭头观瞧却见那酒坛之内寒气升腾。不由心底微惊:“这片刻功夫这人便将酒水冻结成冰好厉害的寒掌功夫!”忽听耶律瀚海朗声笑道:“待宾榼里常存酒化药炉中别有春。”蓦地伸手在酒坛内一捞却捞出一片亮闪闪的寒冰大袖拂动那片寒冰直向菊花飞去。寒冰飞到半空耶律瀚海扬手拍出一掌掌力到处登时将寒冰击成细碎冰晶纷纷扬扬地有如白霜天降慢慢落到一丛菊花上。 那丛色若黄金的“金铃菊”本来枝挺花圆争奇斗艳忽然给这细碎如霜的“冰酒”洒上登时枝叶齐抖跟着叶子打卷枝干酥软本来怒放地金黄花朵也慢慢收缩枯萎。燕老鬼叫道:“你将掌上的毒气逼入酒中化酒为冰才使鲜花枯萎这也不算稀奇!” “那便请燕兄再品品这个!”耶律瀚海将手中毒酒放下随手又提起一坛美酒脸上蓦地腾起一层紫霞般的红润。卓南雁只觉鼻端酒香浓郁斜眼瞧见他掌中酒坛内冒出腾腾热气不由心中一凛:“原来这人竟是兼炼一寒一热两股掌力!”猛听耶律瀚海长笑一声:“顿饮长生天上酒常栽不死洞中花!”扬手疾挥酒坛中飞出一片热辣辣的酒气哗啦啦地洒在了那丛金铃菊上。 说来也怪这丛菊花本来恹恹欲谢给这酒气一喷竟渐渐枝干挺拔垂下的花叶重又舒展一时间叶绿如碧玉花开似黄金茁壮犹胜先前。更有两株本来含苞待放的花蕾竟也在酒香之中盈盈怒放。 卓南雁看得目瞪口呆。却见完颜亨却微微点头对耶律瀚海笑道:“恭喜耶律兄炼得了《灵砂还丹诀》!” 原来道家丹法分为内外两门最初自古相传的都是外丹烧炼信奉能将铅、硫磺、金银之物炼成金丹服之长生不老。只是外丹烧炼之法艰难之极服食金丹而死者又屡见不鲜到晚唐宋初时内丹清修一派崛起外丹修炼终于渐趋消沉。吕洞宾正是道家承前启后的大人物最先痴迷外丹烧炼之说后来终于觉炼丹术耗财费力才转为内功修炼。 这《七星秘》中的《灵砂还丹诀》正是吕洞宾弟子王冲凝早年的炼丹所得其中虽无长生不老地金丹炼法却详细记述了炼丹中可能生成的有害于身地丹毒和健体补气的丹丸诸般秘法。耶律瀚海能在一盏茶地功夫里使菊花由生而枯又转死为生正是在酒中化入了两种不同的丹药。 耶律瀚海得了楼主一赞却神色淡然略一躬身飘然退下。燕老鬼哈的一声大叫笑道:“瀚海老弟你炼的这丹药能使鲜花转枯更能教枯者回春实在是妙药回头给我两丸尝尝!”百里淳伸指在那乐器上一划却嘿嘿冷笑:“小心他给你那毒丸让你这朵老花转瞬枯死!” 笑之间白须白的钟离轩却已长身而起笑道:“我还要借你这坛美酒一用!”漫不经心地提起了耶律瀚海先前放在地上的那坛毒酒。耶律瀚海神色一震沉声道:“这坛酒内已被我种下‘离魂丹’钟离老可不要醉倒了你!” 钟离轩将酒坛抱在胸前目视坛内缓缓摇头道:“醉了也好!呵呵道我醉来真个醉不知愁是怎生愁。”潜运内力已将坛中冻结成冰的美酒蒸腾化开。猛一张口坛中冰冷的酒水忽然化作一股绛红色的酒浪直飞入他口中。那酒坛离他白须掩盖的口边尚有两尺远近全凭那一口精深内气吸得酒浪倒飞。这一坛毒酒适才只被耶律瀚海倒出不足两杯此时却被钟离轩鲸吸长川、鳌吞沧波一般尽数吸入口内。众人眼见他气也不换一口忍不住齐声喝彩。 卓南雁暗自咋舌:“胡子不是白长的这老者的内力修为还在耶律瀚海之上。而他竟然不怕这毒酒难道真炼成了百毒不侵的金刚不坏之躯了么?”一坛子酒转眼便被钟离轩吸光他那原本就有些红润的脸上更是色如红霞脚步踉跄醉态淋漓。完颜亨目光闪烁笑道:“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钟离老要这便要挥毫如云烟了么?” 钟离轩长声大笑:“知我者楼主也!”忽然张口。一股酒浪劲射而出直向天上飞去。众人均知那酒中蕴有奇毒虽不惧怕却也不愿酒水沾身各自斜身退开。钟离轩却飞身腾起挥手自背后撤出一支粗如儿臂地大笔来扬手一卷那巨笔上竟生出一股绝大吸力。将满空酒浪尽数吸到了笔上。起落之间他已跃到了那数丈高的巨岩之上霍地笔走龙蛇就在巨岩上写起字来。 卓南雁见他落笔如飞写得却是一幅草书虽然那十个字里有五个不识得。但见这白老儿边写边啸神态若醉若狂也不禁心有所感:“听说古人张旭、米诸大家往往要在醉后狂呼落笔才能尽显狂草真意不想果然如此!”却见钟离轩笔意奔放往往一跃之后便一笔连写数字直到笔上酒干便再将口中毒酒喷到笔上。钟离轩飞身几跃之后一篇神龙腾霄般的七绝狂草已在巨岩顶上跃然而出。 百里淳凝神念道:“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结金丹。夜深鹤透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这七绝必是吕祖所作。好诗好诗!”耶律瀚海平时也醉心书法这时不禁眉目耸动。赞道:“气势纵逸豪放运笔无往不收果然是张长史的笔意好书法好书法!”完颜亨也双目亮赞道:“骏马狂驰倏忽千里!当年张旭见公孙大娘舞剑始得狂草神韵。今日钟离老却能将绝世指法化入狂草之中好一幅《登真太清篇》。好一套骤雨惊风指!” 众人听了他这一喝凝神细瞧果觉这幅云烟缭绕般的狂草笔画之间却又丝毫不为成法所拘舒卷开阖跌宕多姿隐然便是一套气势逼人的上乘指法才知钟离轩竟将自那《登真太清篇》中悟出的指法化入了狂草之中。 百里淳沉声笑道:“好神虬出霄汉该鼓瑟一曲!”猛然挥手巨岩前立时响起一阵急促的瑟声。卓南雁才知那黑黝黝似琴而宽地乐器便是瑟了只觉这瑟声高亢嘹亮有若钟罄共鸣金石交击定睛一瞧才见百里淳膝前放置的古瑟色泽乌黑竟是玄铁铸成。 完颜亨垂聆听瑟曲那张总有些悒郁神色的脸上这时却现出难得一见的宁谧神色低声道:“先不必以瑟演武你那手《百鹤操》弹得怎样了?”百里淳笑道:“正要请楼主品评!”十指轻拨徐捻瑟曲气象登时开阔清朗似是云天万里秋高气爽境界疏旷宽广之极。忽听吱的一声竟有一只白鹤展翅飞来飘飘落地单足独立在古柏之前侧着头似是凝神听瑟。 百里淳并不抬头双手勾、抹、挑、剔瑟声愈舒缓空灵处如风过松间泉游石上轻盈时又若青鸾啁啾彩凤低鸣。这时却又有两只白鹤鼓翅而来落在老柏上。片刻功夫竟先后有十余只或灰或白的大鹤翩然飞落树前。卓南雁越看越奇暗道:“这人竟能以瑟声招来群鸟当真神乎其技!” 完颜亨双目微闭低声赞道:“好极云霄之缥渺招飞鹤以和鸣!”百里淳扬扬自得笑道:“楼主过誉啦既然那老二位都显了本事珠玉在前百里淳也只得献丑一二了。请诸位品品这曲《枯木禅》!”屈指勾起丝弦铮铮铮地弹了三声其声如扣枯木卓南雁听在耳内只觉一颗心随着那瑟声砰砰砰地连跳了三次心底说不出地难受暗道:“这《七星秘》上的武功当真神妙无端!”急忙凝定心神气沉丹田。 那十几只白鹤也受不了这瑟声展翼伸颈一阵低鸣似要鼓翅飞走。百里淳双手不停瑟声嗡嗡而作变得悲郁无比。十几只白鹤似也被瑟声所感郁郁低鸣有如喝醉了酒般地在地上踉跄起舞。卓南雁心下一惊:“这人竟拿飞鹤试演自己的杀人瑟曲!”却见百里淳瑟曲摇曳愈苍凉悲沉群鹤聚在一处在瑟声中突突抖却不敢飞起卓南雁暗道:“再这么弹下去这十几只无辜大鹤便会给他震断心脉!”心下恼怒猛然振声高歌:“一休休二休休月子弯弯照几州——” 他也不擅音律随便在脑子里抓了个曲子便放声高歌却哪里还管他什么曲韵高雅?但他内功惊人这一放开喉咙大唱登时扰得瑟音一乱那十几只白鹤立时争先恐后地振翅腾空远远飞走。 百里淳见有人扰局目光陡然一厉眼见唱曲的正是那立在完 后的肤色微黑的少年心中一动:“那两个老家伙演少年一直不言不语。怎地这时却忽然扰我瑟音莫非是奉了楼主之命来考较我功夫来着?”当下不阴不阳地道:“楼主带来的这位小友好生了得年纪轻轻竟有这等修为!”卓南雁长长一揖道:“晚辈南雁见这几只鹤儿可怜无礼冒犯百里先生勿怪!”百里淳怒道:“胡言乱语老夫只是要让那几只鹤儿给楼主跳个舞你当老夫是焚琴煮鹤之人么?” 卓南雁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倔强脾气听他言语老气横秋止不住心底有气也将双眼一翻大咧咧笑道:“有曲岂能无歌?在下也只是想给先生这瑟曲配个歌儿而已。”百里淳怒道:“这歌辞粗鄙不堪是何人所作?”卓南雁笑嘻嘻道:“这是晚辈在江南道上混时听得纤夫拉船时唱的鸟船歌十足的下里巴人却正好对应阁下的阳春白雪!” 一语才落燕老鬼早已拍手大笑:“有趣有趣!楼主你带来的这少年果然有趣得紧!”钟离轩和耶律瀚海也相顾莞尔。完颜亨却捻髯微笑不语。原来大金国尚武崇强女真人更有贵壮贱老之俗甚少宋朝汉人排资论辈的许多讲究。在完颜亨眼中看来当仁不让才是大丈夫气魄这时眼见卓南雁跟龙吟坛长老咄咄逼人却也不以为意。 百里淳面色陡变。冷哼声中瑟曲陡变。古瑟有大小之别小者三尺大者将近六尺弹奏之时有托、抹、挑、勾、剔、打诸法端地音声浑厚铿锵悠扬。古瑟在秦汉时曾风行天下。至宋金时已少见于世。百里淳地这铁瑟长有五尺上有丝弦二十五根。这时他指上潜运内力瑟上登现金铁交击之声似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又似怒流急。冲波逆折。 龙吟四老精研《七星秘》上的武功却又各有心得。百里淳深通佛理道功这曲《枯木禅曲》为他浸淫佛道两家功夫数十年所得瑟功虽得自《七星秘》上的道家武功瑟理却暗含佛家成、住、坏、空的四重境界。这时恼怒之下已施展出了瑟曲的第二重境界。 卓南雁只听得几声便觉一颗心怦怦乱跳暗道:“这瑟声怎地带着这般大的杀气!”急忙抱元守一。完颜亨见他二人暗较功力本待出声喝止眼见卓南雁脸上红光一闪。随即浑若无事倒想让他二人见个高下。向钟离轩三人打个手势。三人向旁边走开几步远远袖手旁观。 百里淳冷哼一声。暗道:“连一个后辈小子都奈何不得岂不让那几个老不死笑话死老夫!”头上立时腾起阵阵白气瑟音再变柏树林间登时腾起一股枯寂冷漠之意似乎万木凋零萧条无尽。《枯木禅曲》第三重境界一出卓南雁猛觉心神间笼起阵阵悲凉似乎万事万物都了无生气。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好在他久练道家上乘功法。一惊之下立时警觉奋力将歌声拔高:“莫笑楼船不解行识侬号令听侬声……愁杀人来关月事得休休处且休休——”心急火燎之下虽然唱得愈不成腔调。但他体内深蕴了数十年的上乘真气这时亢声长歌委实非同小可堪堪抵御住了那空冷迫人的瑟曲。 韵冷调寒、深含至理地古瑟曲中却伴着天下最粗俗最平凡的船歌何况这船歌还唱得声嘶力竭犹如牛叫马嘶!这情形简直万分滑稽可笑。但钟离轩三人却并不觉得可笑阅尽沧桑的脸上反有了一丝震惊。他们伫立在老柏之后犹给瑟声搅得心荡神摇这少年挺身铁瑟之前直当《枯木禅曲》之锋居然浑若无事! 百里淳两道漆黑的长眉骤然锁起脸色凝重如霜猛然十指齐铁瑟上霎时迸出一串急弦紧调这一曲《枯木禅曲》已到了最后一重山崩地裂、海枯石烂的空无境界。卓南雁只觉心跳气喘眼前黑拼力凝定心弦。 完颜亨眼见二人神色凝重却不愿他们拼个两败俱伤正要出口喝止忽听得有人哈哈长笑声如和风缓吹拼斗正紧的两个人都觉心底一震。那笑声乍然放大有若一道巨雷劈在摇曳紧密地瑟音上。完颜亨却神色一缓暗道:“燕老鬼这时出手正是时候!”那笑声虽然轰鸣刺耳卓南雁心底被瑟音搅起的烦恶之意却为之大减不禁呼呼喘气暗呼侥幸。 百里淳眼望柏树林外怒道:“燕老鬼你又来搅局!”燕老鬼哈哈笑道:“老夫不是搅局只是瞧这小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动了爱才之心!嗯了不起这小子比我燕老鬼当年还要了不起!楼主带他来此必有深意百里老儿何必跟个后辈小子过不去!”这笑声本来自东而来却瞬息窜到西侧跟着便如神龙经空游走不定一笑不止一笑又起片刻间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滚滚笑声。 卓南雁心下骇异:“这人的轻功还在明教那九步登天的彭九翁之上似可直追武功诡谲的乔抱朴!”百里淳听得他最后的一句话心中一震瑟声登止举头望着柏树林间那道快若流星的青影笑道:“这小子顽皮跳脱老夫还当真跟他一般见识么?你燕老鬼读经多年就练会了这一手群魔乱舞么?” “狗眼看人低!”燕老鬼猛然顿住步子自柏树后踏步而出自钟离轩手中接过那支大笔满面嘻笑地昂然四顾道“你们费力巴拉地抛砖引玉就为了等着我老人家的这压卷大作了吧!”口中说笑将大笔探入那坛美酒之中脸上神色也慢慢端重似是潜心苦思猛然长吸了一口气身子急掠而起。 南雁只觉眼前一花燕老鬼已飞纵到了巨岩之前猛往岩上画去刷刷两笔便将岩石上涂得绛红一片。卓南雁不晓书画之道见这燕老鬼运笔肆纵简直就是刷漆涂墨不由暗自摇头。 那巨岩高可两丈燕老鬼数笔之下这一跃之势眼看着堪堪将尽。但见他左掌在巨岩上轻轻一按便又飘然而起瘦长的身子竟如凌虚仙人一般在巨岩上盘旋萦绕。卓南雁暗自喝一声彩却见燕老鬼大笔翻飞顿、挫、拖、皴那一片绛红已化作了一个袍袖飘逸的背影再加上圆转如意的连环数笔便绘出了一个鼓袖奔腾的仙人。 钟离轩看得老眼放光拍手笑道:“好一幅飞仙御风图!”卓南雁凝神看那燕老鬼画在岩上的仙人衣袂飞扬冉冉欲动手足飞舞之状俨然便与燕老鬼适才运气飞腾的姿势毫无二致暗道:“他们是以艺演武钟离轩将指法融于狂草之中这燕老鬼便将绝世身法蕴于画中了!适才钟离轩飞身作书尚要连跃三次这回燕老鬼挥毫作画却是脚不沾地一气呵成这份轻功显已傲视龙吟四老了。只是若论内功精深还是以这外貌浑朴若痴的钟离轩为尊。”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燕老鬼恭喜你终于练得了这九妙飞天术!”完颜亨长笑两声缓步走到那块巨岩之下折起一朵怒放的菊花转头对卓南雁道“还记得那晚本王‘万家灯火’之语么?” 卓南雁登时想起当日完颜亨激战乔抱朴之后自己曾问他那天顶的殷红巨掌是真是幻完颜亨曾道“若是你视而不见京师的万家灯火与荒郊野陌又有何分别?”他凝视着完颜亨深含玄机的双眼缓缓点头。 完颜亨收回目光望着那朵金黄的菊花悠然道:“所谓‘天地万物皆在我心’这朵菊花在岩下自开自谢看似与你的心了不相关但若你的心不去感知此花是开是谢又有什么分别?”卓南雁全身一震立时知道完颜亨在以花为喻向自己展露高深武学的窍诀只觉一颗心登时进入一种空明境界乔抱朴那只在天际呼啸的巨手、完颜亨手中绽放的鲜花眼前光滑挺拔的巨岩和四周散着清香的古柏一时都在心中活泼起来霎时间他若有所悟但话到口边却又说不出来。 “妙哉!”钟离轩忍不住叹道“楼主所说正是武学之中‘心外无物’的至理但其中所含妙意却又越武学直趋天道。”燕老鬼、耶律瀚海和百里淳却在频频点头之余苦思完颜亨话中的玄机。完颜亨却抬起头凝望着巨岩上的那幅御风飞行的仙人图和那真气弥漫的七绝草书若有所思。 众人全不知他要做什么微微一沉却见完颜亨飘身跃起大袖轻挥竟将手中那朵菊花平平插入巨岩。众人齐齐一惊要知巨岩坚硬无比一朵柔弱的花枝竟能被他举手插入这手功力委实惊世骇俗。 燕老鬼却双目闪光痴痴望着巨岩上方那朵金黄菊花猛地大叫一声:“好一手天外飞来的妙笔!”卓南雁也觉眼前一亮原来这巨岩太过高大宽绰虽给燕老鬼画上了仙人、钟离轩书上了绝句仍觉空旷无比。但完颜亨却别出心裁地将这朵菊花插在巨岩上方看上去便似仙人向着菊花飞奔仙人的大袖直向菊花伸去似摘似舞之间便有种破壁飞出般的飘逸。 那刚劲的七绝狂草给上方那阴柔娇艳的菊花一衬也是愈显得气势奔放。霎时间高大巨岩、泼墨仙人、七绝狂草全因这一朵小小的菊花变得浑然一体却又灵动异常。 “这一朵柔弱娇艳的小花却也隐含着玄奥无比的天地妙理。”卓南雁暗中将完颜亨这句“融天地万物于心内”的妙理跟师尊施屠龙说的“与天地合一”的玄门要旨相互印证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比亲切的感悟“这与忘忧剑法‘大局在胸洞察入微避实就虚应机而动’的要义却又隐然相通!” 众人均知完颜亨这随手一插施展的不止是绝世武功更有迈天下的大手眼一时众人均是凝望巨岩心底叹服无尽。 眼见众人个个凝眉沉思完颜亨沉静的目光环顾一遭才道:“算上南雁你们五人各怀绝艺都是我龙吟坛中的中流砥柱只望集你五人之力解开那半部剑经之秘!”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等于宣布年纪轻轻的卓南雁已然晋升龙吟坛的长老之位。这不啻一道平地惊雷要知卓南雁虽然适才力抗百里淳的夺命瑟功但到底是年少识浅功力不足忽然间将他与威名赫赫的龙吟四老相提并论如何能让这四人心服? 巨岩之下先是鸦雀无声沉了沉终于先后响起两声冷哼。第一声来自性子暴躁的百里淳燕老鬼看似滑稽钟离轩外表痴呆耶律瀚海貌若谦恭却都隐忍不。第二声却是卓南雁所“有什么了不起皱纹越多的未必本事越大!”这么想着他脸上又浮出那层满不在乎的笑意故意将腰杆挺得笔直。 完颜亨眉头微皱只作不闻转身向柏树林外行去。卓南雁和龙吟四老自后相随片刻便到了一间轩敞静谧的阁楼跟前。那阁楼上爬满了野藤时值深秋野藤叶子尽作橙红之色楼前黄菊几丛清香弥漫更增幽静之意。完颜亨取出钥匙开了铜锁默不作声地走入楼内。楼中却一直有几个青衣小鬟反锁在内这时见完颜亨领人进来便忙着奉上香茶。 天色还早但这阁楼竹窗四闭厅内幽暗得紧便早早点上了灯烛。卓南雁自一踏入这间幽暗的阁楼心内便猛然生出一种异样之感忽一抬头却见对面高墙上挂着数张大幅画卷。画上黑白相间的图形甚是眼熟才一入目卓南雁便觉得一股玄异之气扑面而来似乎那棋子样的黑白点阵竟携着宇宙间最神奇最精微的至理一下子便将他夹裹其中。 却见完颜亨缓缓举起一本古旧的经书道:“这本《灵棋剑经》与《七星秘》之中其它六门功夫不同当初我大金武士自宋人手中将它得来时便残缺了前面的数页更因此经与易理相关愈显得精深奇奥。墙上所挂的图谱乃是我亲手抄录的剑经开始几页只盼各位见仁见智阐幽微!”众人定定地盯着那几张怪图凝神思索烛火将几人的脸孔映得半明半暗一时阁内悄寂无声。 沉了沉百里淳沙哑着嗓子道:“这头一张图上虽写明了‘九宫后天炼真局’七个字怎地图上所示却又不似九宫龙图中间更以黑白棋子标了不少奇怪图案难道当真便是棋局么?”钟离轩沉吟道:“冲凝真人的武功得自吕纯阳祖师考诸吕祖诗篇却有不少纹谈棋的词句——琴剑酒棋龙鹤虎逍遥落拓永无忧。数着残棋江月晓一声长啸海山秋……难道起始这几页当真只是棋谱?”画上除了几个弯转古拙的小篆便全是黑白点相连的奇怪图形不明易理之人乍看上去便会以为画的是一堆胡乱摆放的围棋子。 卓南雁一直盯着那图一见“九宫后天炼真局”那七个大字登时心内剧震:“难道这当真便是师尊苦觅不得的《九宫后天炼真局》却怎地挂到了这里?”再凝神细瞧钟离轩所说的以黑白棋子标成的古怪图形正是师尊施屠龙苦思出来的黑子为阴爻、白子为阳爻的八卦卦相只是却按着乾西北、坤西南的文王后天八卦方位排布。霎时他心内怦怦乱跳:“后天八卦与九宫龙图相配这果然是与忘忧心法一脉相承的《九宫后天炼真局》!” 再转头望去却见这张图旁边挂的几张图上依次写着“太极顺逆局”、“水火匡廓局”、“三五至精局”。霎时间卓南雁心内忽喜忽惊:“师父早说过他这忘忧心法得自一套残缺不全的道家古谱《忘忧棋经》却原来、却原来便是武仙冲凝真人所著《七星秘》中的棋经!” 这时却听百里淳长叹一声:“楼主便因这剑经缺了前面几页变得怪里怪气活似道士的鬼化符除了王冲凝本人谁人参悟得透?不如咱们直截了当地习练剑经后面所载的剑法!” 颜亨缓缓摇头冷冷道:“先师言道这剑经上的剑奇若无法参透前面的内功劲法后面的剑招便全都无从破解!况且依着先师本意也只有参悟此经上的奇妙内功或许才能炼得天衣真气!”话音才落忽然咦了一声。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卓南雁双目直直凝视墙上高悬的图谱双手抱圆呼吸悠长犹如入定。 百里淳呵呵冷笑:“贼小子又在这里装腔作势么我们几个老家伙束手无策的东西难道你还能看出什么门道?”燕老鬼也挥手向他肩头拍去口中哈哈笑道:“南小弟你这叫关公马前舞刀把戏玩得可是有些过头啦!”手掌触到卓南雁肩头猛觉一股劲气迸出震得他指掌微麻。钟离轩双眉一皱低声道:“他已入定中不要碰他!”耶律瀚海惊道:“怪哉难道这黄口孺子当真看出些门道来了么?” 原来便在他们说话之时卓南雁一直举头凝望那第一幅《九宫后天炼真局》却见图上另以小字隶书记有修炼之法。完颜亨和龙吟四老不识这以黑白棋子记录的八卦卦相他却多年来手追心摩早弄得滚瓜烂熟的。文王后天八卦推衍的是万物化生之规蕴含四方、四时、五行、八节的推移跟九宫龙图相配之后以精微凝炁入神之法炼神还虚以达与天地合一之境。卓南雁按照图中卦相所示参以图上隶书记载的炼神之法静气凝神登时心定如水神游八荒进入到了一种恍兮惚兮的缥缈境界。 “南雁”完颜亨白润的脸上闪过一丝红光轻轻唤道“难道你瞧出些什么来了么?”声音不大却有一股奇异的魔力将入静的卓南雁唤醒。 “师父传下的易道之秘要不要告诉几个老鬼?”刹那之间卓南雁的脑中迅即转过了七八个念头终于将心一横“他们缺少前面的九宫炼气、炼神两张秘谱便告诉他们谅他们也一时参悟不透。”当下皱着眉头指着第一幅图卷道:“我瞧那八组围棋图案组成的好似是先天八卦的卦相!” “拿围棋子摆成的卦相”燕老鬼哂道“我几个老头子读易经时也算韦编三绝怎地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卦相?”瞧着百里淳几人半是挑衅半是鄙夷的目光卓南雁却不着恼故意可怜巴巴地道:“我也是胡乱猜想那白子是阳爻黑子是阴爻再对照图上排列的形状依稀便是后天八卦!”完颜亨几人全是一震转头再望那张图都是意有所会。 钟离轩白胡子翘得老高忽然一把揪住卓南雁的手腕哈哈笑道:“说得好!好兄弟当真是‘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啊!”他年纪一大把作卓南雁的爷爷也成了此时大喜之下却管他叫好兄弟。 耶律瀚海目光灼灼闪动:“南雁老弟难道当真是易学奇才一眼便看穿了武仙剑经的真意?”卓南雁自知这下子卖弄有些过头当下哈哈大笑几声随口道:“晚辈自幼只爱下棋那时山里面有个算命的孙瞎子棋艺挺高跟我下棋后便常拿棋子给我算命我见他便是这么摆的……”众人接着惊问这孙瞎子的来历卓南雁只得胡乱东拉西扯“孙瞎子其实不瞎这家伙闲时拿树枝拿棋子拿石头都能算命摆卦。嘿嘿说来他嗜棋如命却跟几位前辈一般疯疯癫癫有时喝醉了便跟我说这些玩意说穿了全是骗人的把戏……”百里淳和耶律瀚海听他借口骂自己疯疯癫癫不由眉头微皱燕老鬼和钟离轩却笑嘻嘻地不以为意。 完颜亨望着卓南雁道:“我之所以让你来龙吟坛便是看中了你的棋艺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他说着目**光紧紧注视卓南雁沉声道“自今日起《灵棋剑经》便交由你手盼你早日解悟此经。”这回轮到卓南雁心神剧震了他甚至想上前拥抱一下这个杀父大仇人! “楼主!”耶律瀚海却踏上一步道“南雁虽是悟性高棋艺精但剑学未必高深。不如让钟离、百里和老燕跟着一同参详。”完颜亨瞧他一眼道:“难道你不想跟着同参?”耶律瀚海斯斯文文地笑道:“《七星秘》之中的丹经就够瀚海参悟半生。瀚海对这剑经兴味不浓只望诸位早日破解剑经上的内功之秘我也得早一日修炼天衣真气!”完颜亨沉冷的目光扫过众人道:“好便让四人同参!只盼着你们早日参透天衣真气!”阁楼内的几人听得完颜亨再次提及“天衣真气”脸上各自掠过深浅激越神色。 第二十九节:难寄相思 巧窥仙经 “掰着指头算来他进龙吟坛已经十四天啦却一次也不来看我!”完颜婷静静坐在灯前任由两名侍女梳洗摆弄自己的秀心内却觉无尽的懊恼和委曲“这浑小子心里面根本没有我!”偏偏这心里话却不能跟任何一人说。(..info无弹窗广告)她幽幽望着那薄绢灯罩后跳耀的烛火呆感觉自己的心象给一张看不见的网捆住了愈是挣扎愈是无奈。 “郡主”黎获小心翼翼地进来低声道“我将余孤天带来了。”完颜婷才觉出那烛光有些刺目缓缓垂上美眸尽力使声音回复往日的平淡冷傲:“叫他进来你下去吧!”黎获应了一声大步退去。 珠帘一挑余孤天轻轻走了进来低头翻着眼向上偷望过去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头如云秀黑瀑般地垂在红艳艳的灯光下。一位娇小侍女一手捧着长一手拿着象牙梳子正给完颜婷精心梳理。那墨玉般的长显是刚刚洗罢还带着水珠光闪闪的有若暗夜中的妩媚精灵。余孤天心中颤霎时只觉喉咙里热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古人用“绿云扰扰”来形容女子的头又想古来那个“长七尺光可鉴人”的美人张丽华的长只怕也没婷郡主的秀这般美。大着胆子抬头望去却见完颜婷手托香腮正自斜倚在软榻上对灯沉思余孤天双目闪光抓紧时机死力盯着那紫色绣花锦袍下起伏有致的秀美娇躯。 “你过来!”完颜婷却忽地转过脸正揪住他那放肆的目光不由挑起了秀眉低喝了一声。余孤天听她美如天籁的声音中隐含不悦心中一抖急忙躬身走上两步颤声道:“属下、属下……”话没说完啪的一声脸上已挨了完颜婷一记响亮的耳光。一种火辣辣的痛从脸上直窜入心底余孤天心底忽觉羞愧无限:“她美得天仙一般我这么放肆地盯着她实属不该!”但羞惭之余竟又隐隐觉出一阵奇异的畅快。完颜婷冷冷道:“知道自己为何挨耳光么?”余孤天见她玉面含霜愈美得不可方物脚下软几乎跪倒颤声道:“是属下罪该万死!” 一个伺候她洗漱的侍女这会捧着个金盆过来完颜婷伸出纤纤玉手向盆中探去。余孤天躬着身又忍不住翻着眼盯着那双玉手看。“水凉啦怎么侍侯的!”完颜婷娇斥声中又甩出一记响亮耳光。她也觉着这些时日自己脾气躁了许多但满腔幽怨之下硬是碍不住性子。那侍女脸上生痛却不敢言语虾一样弓着身子用银瓶往金盆里注上热水。 余孤天忽然有些失望暗想:“若是她这纤纤素手再热辣辣地打我一下那又该是何等滋味?”奓着胆子趋上半步躬身道“不知郡主传属下前来有何吩咐?”完颜婷的玉面忽然飞红起来犹豫片晌才道:“让你这小鱼儿来自然是有事相求!”余孤天见了她那妙目流波的娇羞神态心中怦怦乱跳暗道:“便是她叫我去赴汤蹈火我也不皱一丝眉头!”当下挺胸道“只要为了郡主余孤天甚么事都做得!” “真的么”完颜婷轻咬了下樱唇道“我要见见他!”余孤天一愣道:“郡主要见谁属下这便去唤他。”完颜婷明眸微嗔道:“若是这么容易还用得着你来叫么!”余孤天瞧见她那欲语还休的娇羞模样却陡然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轻声道:“郡主是想见……南雁?”完颜婷颊上红霞飞扑轻扬起秀眉道:“是啊还是你这只小鱼儿最机灵。南雁……这浑小子眼下在龙吟坛里也不知抽空出来陪我玩耍你偷偷混进龙吟坛给他捎个信儿让他出来见我!” 余孤天盯着那白如珍珠的贝齿和红若樱桃的芳唇几乎便要脱口叫道:“他没空陪你我来陪你玩耍便是了。”但终究没这胆量只轻声道“那龙吟坛隐秘得紧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完颜婷笑道:“别人不知龙吟坛在哪里我还不知么?只是龙吟坛里面的老家伙能耐太大我可没本事混进去。我瞧你这只小鱼儿功夫挺俊明儿我带你到那龙吟坛外你趁黑窜进去。” 暖阁内泛着淡淡的馨香余孤天的心给那股香气熏得飘忽忽的但听得完颜婷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心还是突地一颤摇头道:“王爷有令那龙吟坛……擅入者死!” 推三阻四婆婆妈妈哪里有半分男子汉的气概。i脸一扳挥手道“你不去便算了明儿我让黎获去。”余孤天听她说自己没有男子汉气概不知怎地胸中竟腾起一股热气踏上一步叫道:“好属下甘愿前去!”完颜婷转怒为喜笑道:“好啊这才是我的好鱼儿!”余孤天抬头瞥见她皓齿微嫣的美艳神色霎时心底剧震暗道:“若是常常这样见她笑语盈盈该有多好!最好卓南雁一辈子躲在龙吟坛内不出来她隔上几日便这样软语温存地前来求我。” 完颜婷却心满意足翻起玉手由那侍女拿香巾轻轻擦拭。余孤天见那双手欺霜赛雪春葱欲折说不出的白润好看不禁眼神直忽然想:“若是这时我对她说须得让我给她擦拭双手才给她去龙吟坛冒险。她会不会答允我?”跟着不由幻想起手指抚摩那玉手的滑润感觉只觉呼吸都紧了。完颜婷抬头见了他那直勾勾的眼神不由蛾眉再蹙嗔道:“你又什么呆!” 这轻轻一喝登时惊得余孤天满面通红一点点的勇气也烟消云散忙躬身道:“是属下……一时失神!”完颜婷倒格格一笑忽然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拍笑道:“小鱼儿就是有趣动不动就脸红跟个大小姐似的!”余孤天给她温软的柔荑抚在脸上便觉鼻端掠过一丝幽香又见她浅笑轻颦更是心旌摇曳急忙凝定心神:“完颜冠啊完颜冠你是完颜阿骨打的英雄子孙怎能在她面前失魂落魄!这般无赖的好色神情若给她瞧在眼内没的里丢了祖宗的脸面!” “好了你去吧!”完颜婷却挥了挥手道“回去好好养精蓄锐!”余孤天意犹未尽迟疑着还想跟她再待上一时半会。完颜婷却将玉手连摆道:“去吧去吧等我瞅好了机会便让黎获去唤你。”余孤天听她声中似有不耐不敢停留恋恋不舍地退了下去。 完颜婷幽幽的目光却掠过余孤天消瘦的背影又落在那抹跳越的烛光上轻轻道:“浑小子你当真忘了我么?” 原来施屠龙所得的神奇剑谱《忘忧棋经》所缺的部分正是龙吟坛中的这本《灵棋剑经》。当初完颜宗弼大遣金国武士到泰山抢夺王冲凝遗著历经辛苦终于搜出了那套《七星秘》和《冲凝仙经》。却有一位泰山上的老道士跟金国武士拼死抢夺那《七星秘》之中的《忘忧棋经》给两人扯破。剑经前面几页的剑诀总纲、内功的筑基之法和后面的数十招剑谱被老道士夺走。那金国武士只得了当中的一部分便是眼下龙吟坛中的残本。只是书面已毁金国武士一直不知此这剑经名称后来完颜亨的师叔金国武圣完颜摩诘翻阅《七星秘》总纲得知这剑经与棋道干连甚大便命名为《灵棋剑经》。 那泰山老道士虽然夺得前半部剑经逃走却已伤重不支被剑狂卓藏锋救下后未及说明剑经之秘便溘然而逝。后来卓藏锋便将这老道士遗下的《忘忧棋经》赠与了施屠龙。施屠龙以绝大智慧依照前面的剑诀总纲终于破解了这残缺不全的神秘剑经练成了忘忧剑法。当年王冲凝以易学和棋理融入剑法精微通玄当今之世也只有同样深明易学、棋理和剑法的施屠龙才能领悟贯通。只是施屠龙却总觉自己这忘忧剑法虽然精奇却因缺少了中间的几张修炼图谱难至绝顶境界小说整理布于数十年来总以未窥这剑经的全貌而抱憾。 卓南雁虽然不明了这其中的许多关联但心中也隐隐猜到这《灵棋剑经》只怕就是师父日夜思念的《忘忧棋经》的下半部。随手翻阅之下只见剑经前面记的是《九宫后天炼真局》、《太极顺逆局》、《水火匡廓局》和《三五至精局》四张内功密图后面更有施屠龙梦寐以求却又未尝得见的三十余招剑式图谱。这些剑招全依“大局在胸洞察入微避实就虚应机而动”的剑诀总纲招招精奇入微。 当下卓南雁便在龙吟坛的剑阁内如饥似渴地潜心练功越练越觉那灵棋剑经精妙无端。四张内功密图之中《九宫后天炼真局》讲究炼神还虚与天地合一。《太极顺逆局》等三图却道破炼虚合道、复归无极的大道。那一幅《九宫后天炼真局》虽然他 几眼便有感应但要尽数领悟却非朝夕之功。他几眼便有感应但要尽数领悟却非朝夕之功。他几眼便有感应但要尽数领悟却非朝夕之功。他几眼便有感应但要尽数领悟却非朝夕之功。他几眼便有感应但要尽数领悟却非朝夕之功。他几眼便有感应但要尽数领悟却非朝夕之功。他昏颠倒地足足钻研了十余日才始有小成。 剑经上的内功以棋理、易学演述武学钟离轩、百里淳和燕老鬼三人因没见过前面的炼气局和炼神局两张图谱便始终揣摩不透那头一张《九宫后天炼真局》内功既然不明后面的剑招更是索然难解。三老见卓南雁练功兴致勃勃纳闷之余均有几分鄙夷不信:“这小子年纪轻轻我们这些老妖精都不明了的精深功法他能参悟几成?”钟离轩三人素来眼高于顶若是让他们向卓南雁虚心请教只怕比要了他们的老命还难。既然这剑经上的内功难明其要三人索性表面上做出一副不屑之状来剑阁翻阅剑经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 卓南雁见了三人模样心底暗笑乐得一人读经练功。只是练罢了头一张图谱之后越向后练遇到的易学越是精深。勉力练到了《太极顺逆局》便开始难以尽数参悟。太极顺逆局共分五层由最下一层“玄牝之门”循道家“颠倒颠”之理直炼到最上一层“复归无极”讲究取坎填离阴变阳合引用的都是易学妙理委实深奥难解。卓南雁暗自后悔当时没有向师父多学些易理玄学眼见这三张图谱难以尽数领悟只得生吞活剥地记入脑中跟着跳过内功修炼直接看后面的剑法。 好在这剑招却与忘忧剑法一脉相承卓南雁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兴致一起便在剑阁外信手演练。他知道龙吟三老均是暗怀机心的深沉之辈所以每次练剑时便只求神似。百里淳等人冷眼旁观见他兴致昂然地演练一些似是而非的剑招心下均是嗤之以鼻:“这等剑招乱七八糟比之剑经上所载更加的异想天开岂能用于临敌对阵。这小子果然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虚浮狂生。” 不知不觉之间半月时光匆匆而过。卓南雁潜心练功之余心中最想的便是两件事:那部记载着天下第一神功“天衣真气”的《冲凝仙经》和那涉及江南大宋安危的龙蛇变之秘。有几晚他趁着夜深人静在坛内乱闯只盼着能寻到那部仙经但坛中道路生、死、休、伤诸门的方位设置大违寻常阵法常理其中变化的精微之处竟非一时三刻便能推算清楚的。饶是卓南雁自恃精通阵法几次夜探却险些给困在阵内。 这半月之间完颜亨倒是来过几次却只问几人内功修炼的进境对武功之外的事决口不提。卓南雁难以探得龙蛇变之密的半点风声却也不愿完颜亨知道自己习练忘忧剑法的进境只是将练功中遇到的易学难题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完颜亨眉头紧锁却不多说什么。 眼见着《冲凝仙经》和龙蛇变之密一时都难以寻出头绪无奈之下卓南雁只得将心思全放在忘忧剑法的修炼上。跟他共同参悟剑经的三老之中百里淳早就跟他结下了梁子钟离轩性子沉默终日只知若痴若狂地苦练指功书法。只有燕老鬼时时跟他说上一阵子话却只谈书画不论剑法。卓南雁对书画是十足的门外汉但眼见燕老鬼性子豪爽便也乐得陪着他东拉西扯几日之后对顾恺之、吴道子、“拖枝马远”、“曹衣出水”等画师画理居然也能说出些门道来。燕老鬼兴之所至竟将“九妙飞天术”的绝顶轻功传了给他。 龙吟坛内的日子寂寞而又漫长便如庐山深潭中清澈的潭水没有一丝波澜却永远看不到底。卓南雁愈思念起林霜月来了有时夜深人静他就捻着她送他的那冷玉箫幽幽地呆暗中咀嚼在金陵覆舟山匆匆一聚时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那玉箫洁白如雪依稀便是林霜月那身窈窕的白衣。 他也常常握着箫在心底跟林霜月说话并总能“说”出些有趣的话来。有一次他兴之所至忽想:“月牙儿这名字谁都叫得我该当给你起一个只有我叫得的名字。嗯小时候你叫月牙儿这时长大了月牙儿该变得圆了那就叫……小月儿!”他心内暖暖的颇为自己想出的“小月儿”这名字而得意。那箫在他手中久了凉中便透出一股温润来似是他的小月儿正跟他脉脉轻语。 一晚明月初上卓南雁正在剑阁外挥剑苦练忽听身道:“身居北斗星杓下剑挂南宫月角头。南老弟月下练剑好兴致好风采呀!”却是耶律瀚海摇着羽扇脚踏月光缓步而来。这时已是十月寒天时节他却还好整以暇地手挥羽扇更显得有几分飘然出尘。 龙吟四老之中只耶律瀚海自愿不练这《灵棋剑经》卓南雁虽知此人心机颇深但觉他外表谦雅倒还可爱一些当下收剑笑道:“原来是耶律先生晚辈班门弄斧倒让先生见笑啦。”耶律瀚海将大扇一摆指着天上月亮道:“如此明月如此夜南老弟可有兴致踏月一游。”卓南雁将长剑往地上信手一抛哈哈笑道:“闲来无事正好随先生赏月。”心下却却暗自戒备“这厮当日让钟离轩三人跟我同参剑经自己却知难而退实在是个厉害人物。今晚来找我只怕没安着什么好心。” “这个‘闲’字说得妙”耶律瀚海跟他并肩踏着地上枯瘦的树影缓步而行口中笑道“当年东坡先生文中曾说何夜无月?何处无绣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贫道在龙吟坛内终日里除了跟楼主谋划天下大事便是苦练丹功闲时是越来越少啦!”这耶律瀚海见识广博出口成章平平常常的一句话给他引经据典地说出来便让人耳目一新。卓南雁跟他随口言笑倒也觉得兴致盎然 果然耶律瀚海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之后忽把话锋一转道:“老弟用功如此之勤这套剑法只怕已被老弟参悟了十之七八了吧!”卓南雁脸上仍是一团淡淡笑意道:“耶律先生过誉啦。这剑法高深莫测更参杂了不少易学委实奇妙难解。耶律先生精通丹学易理若是习练此剑说不定能独领风骚。” “惭愧贫道通晓的只是黄白烧炼的丹理口诀若把这些东西当作易学只怕会笑煞古人了。”耶律瀚海笑着一摆羽扇指点着明月下参差的树影“当年造这园子的人才是易学名家呐!这龙吟坛所处之地原是故辽南京一位王爷的旧宅后来楼主修葺龙吟坛时请来这位异人他略逞手段稍加禁制仅用了三月功夫便造成了这园中藏阵、阵中有园的龙吟坛。”卓南雁于深夜之中几次破阵不得早对这布阵之人佩服无比这时忍不住问:“这人当真了得不知是谁?” “便是有‘易绝’之称的邵颖达。他是大隐隐于市就在这中都闲居。除了他还有谁能在三月之内建成这‘龙盘虎踞’的龙吟坛。”耶律瀚海的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崇敬之意。卓南雁听得“易绝邵颖达”之名心中也是一震道:“早听说易绝邵颖达为精通易学的高人何不请他来参悟这门灵棋剑经?” “邵颖达脾气怪异谁能请得动他!若非当年欠了楼主一个人情他是决不会劳神费力地来此建坛的。况且他只精易学不会武功这精妙剑经他未必参悟得透。”说到这里耶律瀚海目光熠然一闪“眼下破解剑经的重任便全落在老弟身上了。只盼着老弟早日参悟此经我等也得早日能修炼天衣真气!” 卓南雁心中一动却若无其事地道:“我也盼着早日一睹《冲凝仙经》的真面目只是这剑经如此精深要尽数领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耶律瀚海蓦地凝住步子沉声笑道:“老弟当真想看看那《冲凝仙经》?”卓南雁也转过头望着他笑道:“我吃饭也想睡觉也想没一刻不想!” “老弟既如此痴迷我倒可以带老弟先去见识一番。”耶律瀚海脸上皱纹慢慢展开笑道“当年楼主命我看护仙经这《冲凝仙经》眼下便在贫道的丹房之内!”卓南雁砰然心动却盯着那两道幽潭般闪烁的眼神笑道:“若是当真如此先生岂不早就修炼了何须巴巴地等我破解那剑经上的武功?” 耶律瀚海笑道:“老弟有所不知当年我们四人在楼主跟前立过重誓不得楼主准许今生今世决不翻看仙经一眼!但老弟便不同啦你眼下也是龙吟坛内的一位长老又没立过重誓潜心精研《灵棋剑经》之余偶尔翻看几页仙经这叫‘以经解经’便是给楼主知道又有什么了不得的?”耶律瀚海见他不语又微笑道:“贫道此举其实也是颇有些私心。只盼着老弟看后能籍此 记载的仙家无上武学尽早参悟灵棋剑经我等不就言顺地修炼天衣真气了么!” “哪里有这样的好运从天而降!这老狐狸不知安的是什么心但必然不是好心!”卓南雁脸上微笑心下却念头连转。此刻若是换作胆小怕事的余孤天必然畏缩不去。换作心细如的叶天候也必会以谨慎为上借口推脱。偏偏卓南雁性子跳脱疏狂不羁越是寻常人眼中的艰难险急之地他越要做上一做闯上一闯。这时心内电闪之下终究是冒险好奇的本性占了上风当下却作出一副愁眉苦脸之色道“听说那天衣真气乃是天下第一邪功连武圣完颜摩诘也死在这邪功之上。我若看了仙经一不小心练了那天衣真气岂不就坏事了!”耶律瀚海皱眉道:“摩诘老人年岁已高破解这仙经之时已近百岁高龄他这仙逝其实与修炼天衣真气没甚干系。世人愚痴以讹传讹何必放在心上。”卓南雁眉头紧锁终于长叹道:“好为了让四位长老早日如愿我便冒一回险去先生的丹房里去见见世面!” 耶律瀚海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当先领路转了两个弯子便来到了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跟前。这院子也怪高可丈余的围墙四合却没有大门。耶律瀚海转到东默算方位才带着他飞身跃入。院内是一排明暗相连的屋宇耶律瀚海带着卓南雁径自走入居中的一间大屋之中。 卓南雁进得屋来先闻得一股刺鼻的丹药气息又见屋中摆满瓶瓶罐罐知道这里必是耶律瀚海盛放丹药的丹房了。他童心忽起忍不住挖苦道:“耶律先生你拿这些玩意当真能炼出仙丹来么?”耶律瀚海神色一变随即笑道:“金丹乃虚妄之物自古服食仙丹而死者数不胜数!但烧炼金丹也非一无是处诸如七星丹、红升、紫金霜这些救人性命的医家名药便是在炼丹之时凑巧制出来的。楼主命我在此炼丹实则是为他配制各种奇妙药物……”卓南雁心中大奇正要再问。耶律瀚海却自觉失言请他在屋中稍坐便转入内室去了。 再出来时他手中却必恭必敬地捧着一方石盒肃然道:“《冲凝仙经》本来在龙吟坛内的经阁之中存放只因当年生出一桩盗经之事楼主为防万一才命我看护此经。”说着将石盒放在卓南雁面前笑道“贫道曾重誓不得私阅仙经。请老弟慢慢过目我在外屋书房相候!”卓南雁见他转身要走忽道:“耶律先生不如我将这仙经抄录一份给你。你立的毒誓只说不能翻看仙经看看这仙经副本也不算违背誓言!”耶律瀚海白皙的脸上掠过一丝红光终究摇头道:“真本也罢副本也罢终究是看天地鬼神岂可欺乎?”忽然低声道“我带老弟来此已是甘冒大险老弟万万不可造次私自抄录副本!”将手一拱转身出屋。 屋内只剩下卓南雁一人。孤灯闪烁药香浓郁便在这神秘而又静肃的丹房之中卓南雁打开了万千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石盒。略显古旧的经书映入眼内头一页上却是一行力足筋丰的颜体书法“冲凝仙经摩诘老人谨录”。卓南雁少时也学过颜真卿的书法却自度一辈子无法写出如此遒劲磅礴的字来知道这便是完颜亨的师父武仙完颜摩诘苦参后得出的真本。 耳听得外屋响起时隐时现的轻微脚步显是耶律瀚海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蓦地他心中一动:“原来如此!这白脸道士心里想练这天衣真气想得要死却又怕落得跟摩诘老人一样走火入魔的下场。便想先找个人先练上一年半载看看有无凶险!嗯这个人可不能从龙吟四老里面找万一这仙经效验如神修炼者武功大进必然会将他比了下去。我南雁却是个冒失小子年幼识浅功力远不及他正好给他拿来验看这仙经成色!” 虽知耶律瀚海不怀好意卓南雁却也丝毫不惧暗道:“管他是福是祸老子好歹先瞧瞧这仙经是什么模样让这多武林高人眼红心跳!”信手翻开头一页却见经书上有大小两般楷书大字颜体楷书想必便是《冲凝仙经》的原文下面的小楷就是摩诘老人去芜存真的批注了。 南雁所学的全是道家武功看这道家的《冲凝仙经》费力却见这仙经开始便惊世骇俗罗列了“斋戒、辟谷、吐纳、息心、导引、采补”等二十四种世间寻常修炼之法并全斥之为“旁门小法歪门邪道”。卓南雁心中大奇:“这大话说得有些过了世间任一门派的武功都离不开这二十四种修法怎地都成了旁门左道?”匆匆翻过这几页之后读到“炼形住世炁为先炼炁凡时为先”时却见摩诘老人的批语是“修真之士蹉时乱日不见尺寸之功者以其不知时不识炁也修习天衣真气正当从此处着眼。”心中一震:“这下面的便是天衣真气的炼法了!”当下一字一句地凝神细读。 不知不觉之间这一夜时光已如飞而过。耶律瀚海却在外面轻轻扣门卓南雁才知天将放明只得恋恋不舍地合上经书。耶律瀚海推门而入笑道:“老弟看够了么?”卓南雁见他笑得不怀好意口中道:“囫囵吞枣不大过瘾啊!”耶律瀚海道:“无妨自今而后老弟每夜均可来此读经。”卓南雁笑道:“那可要多谢先生了。小弟倒想先练练这天衣真气若是没甚凶险便将这功法传给先生。那是我传给先生的可不算先生违背誓言!” 耶律瀚海给他一语点破机心神色一紧但见卓南雁满面天真的笑容心中才稍稍一松:“这小子只是无意言中未必便看破老夫的用意!”当下笑道“这倒不忙只是这坛中道路错落不识进退口诀者只能原地打转。我这丹房外的大院更是机关重重若是跃进来的方位稍有差池便会引毒弩乱箭。小弟以后每夜来此须得记住进退口诀……”就将口诀传给了卓南雁。卓南雁粗通阵法易学听这口诀要言不繁更对易绝邵颖达多了数分佩服又依着耶律瀚海之请誓赌咒不将暗中读经之事外传才匆匆赶回剑阁。 “前面的大园子便是龙吟坛了那浑小子该在一处叫‘剑阁’的地方练功。”完颜婷勒住追风紫低声对身旁的余孤天道“坛内的道儿纵横交错据说是个古怪阵法你可要记好进退口诀!”余孤天在沉暗的暮色里点点头举目望去却见一座高墙围绕的大园子肃穆地挺立在幽暗的苍溟下一颗心不禁紧了起来。 完颜婷低声道:“你下了马轻轻摸过去捡树木最多的地方翻进去。你这匹马我给你带回去。快去啊犹豫什么!”余孤天应了一声却颤声道:“万一、万一给他们捉住郡主可要保我出来!”完颜婷玉面一红道:“没用的东西又怕了不是?哼便是我让南雁那浑小子去闯皇宫他都不会皱半分眉头!”余孤天见她眼中闪过鄙夷之色猛一咬牙默不作声地飞身下马疾奔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止住步子回头向完颜婷望去。 “又怎么了?”完颜婷见他婆婆妈妈几乎便想提鞭子抽他。“郡主”余孤天的眼睛在昏黑的沉暮中闪着光低声道“这些日子你瘦得多了!”说完这话随即转身飞奔。 完颜婷一愣忍不住伸手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暗道:“都道相思最苦原来这就是相思的滋味!浑小子你……你也会这般想我么?”惆怅无语之际两行不争气的清泪蓦地夺眶而出。 余孤天飞身跃上高墙忽一抬头却见头顶的天宇苍暗廓寥他陡地觉得人生无尽的虚幻忍不住心下苦笑道:“去吧便给他们抓住了、打死了也好……起码让她想起我时一辈子心内不安!”虽然心底这么想翻身跃下之际还是轻得不能再轻。 园内老柏高耸怪石斜卧一切全笼在初冬浓浓的暮色里。余孤天望着四周若隐若现的嶙峋怪石心又突突地跳起来当下尽力将轻功提至十成起落如风四处寻找剑阁。但坛内的设置古怪之极余孤天对阵法和易学只算一知半解完颜婷教给他的那几句进退口诀本就半生不熟这时惊惶之下运用越费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余孤天顺着一条岔路奔突多时之后忽然觉自己又绕回了原处。“难道是口诀不灵?”他的额头上已挂满了汗水抬头望着头顶初升的明月心底越来越怕“这龙吟坛怎地这么大?左右是找不到剑阁不如……不如先回去吧!”正要挪身奔回忽听身后传来铮铮铮的三声铁瑟鸣响。 余孤天却见月光朗照下的老柏树前坐着个长老者正在抚瑟。明月高林独坐鼓瑟显得说不出的飘然出尘。余孤天见这老者一副心思全在古瑟上心中暗叫侥幸悄悄到一块大青石后蹑足退去。猛然间却听那瑟声一变音韵缥缈恍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杀冷肃之气。余孤天耳中一震蓦觉四肢酸软心底也腾出一股万念俱灰的冷寂来。 “这瑟曲有鬼!”余孤天久随“洞庭烟横”林逸烟修习魔功见识过人一惊之下立时警觉急忙凝气调神。忽听那老者嗤的一声冷笑瑟声陡然大了数倍。余孤天眼前猛地闪过无数幻相先是风卷残荷万物飘零跟着高山摧裂海水枯竭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在瑟曲中崩坏。 这弹瑟的老者正是百里淳他觉偷偷潜入龙吟坛的余孤天后心下大喜:“这小子身法不错正好给老夫试试瑟功!”指上暗运玄功枯木禅曲嗡然而。余孤天的心也随着越来越紧的瑟声拼力跳荡起来他忽然觉自己身上的衣服、皮肤、肌肉竟也飞快地在瑟声中片片剥离片刻功夫双手双臂上便只剩磷磷白骨。 第三十节:旧痛惊心 石棺参玄 余孤天心中还残存着一丝灵明知道这必是那可怕瑟声引的幻相。.info[]“一定要阻住这瑟音!”他蓦地昂头啊的一叫竟自大石后跳了出来长剑出鞘飞身向百里淳刺去。 百里淳十指疾挥瑟声轰然一响。余孤天心神已乱给这瑟声一震剑到中途忽然绵软无力。他的身子也飞坠倒地拄着长剑要待站起但双腿如同狂风中的枯叶簌簌抖全身提不起半分力道。 忽听有人长声喝道:“百里先生请你饶他一命!”却是卓南雁如风赶来。人虽未到他忽地振声长啸鼓荡的啸声摇曳而上虽不能淹没瑟声却也使余孤天心头一缓。百里淳怪眼一翻怒道:“贼小子你竟敢袒护这私闯龙吟坛的逆贼!”卓南雁挡在余孤天身前笑道:“先生见谅这余孤天乃是凤鸣坛的龙骧士不是逆贼!”百里淳怪笑:“楼主有命私闯龙吟坛者杀无赦。这小子既为龙骧士不守规矩罪加一等正好留给老夫试瑟!”十指翻飞瑟声再作。 卓南雁也觉一阵心跳气沮他曾在这枯木禅曲下吃过大亏知道决不能任由他将这瑟曲弹下去当下长啸声中长剑疾飞刺向百里淳的脉门。这一招“方如行义”正是《灵棋剑经》上的精妙剑招剑气奔涌大开大阖。百里淳疾退两步怒道:“好你每日里鬼鬼樂樂地苦练剑法老夫倒要瞧瞧你都练出些什么玩意。”铁瑟忽然扬起当的一响将长剑荡开。卓南雁嘻嘻一笑:“早就想请先生指点一番啦!”口中客套剑招却骤然一紧“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三剑连绵而至。传说天宝年间唐玄宗曾试探神童李泌让他以“方、圆、动、静”四字给围棋作诗年方七岁的李泌脱口而出“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武仙王冲凝以此典故化出四招剑法这四剑灵动随意分具方、圆、动、静之意看似四招实如一体。 百里淳早在剑经上见过这几招当时只觉异想天开丝毫不以为意此时眼见卓南雁施展出来每一剑都避实就虚刺向自己的空门登时心弦大震:“这乱七八糟的剑法到了他手上怎地竟具如许威力。”脚下错落飞身急避登时给这几剑逼了个手忙脚乱堪堪避开前三剑却给第四招“静如遂意”割下半幅衣袖。百里淳不怒反笑冷笑道:“好剑法!还有什么不妨全使出来!”五指如钩自瑟下翻出疾向卓南雁手腕抓来正是由《七星秘》瑟功中化出的“铁瑟动魄掌”。 霎时之间二人身形飘飘就在柏树林下展开一番瑟、剑之争。《七星秘》虽为王冲凝青年时所作但此人学究天人书、画、瑟、丹等每一门功法均可化出数种武功而七门功夫之中又以剑经为尊。卓南雁虽然没有尽数领悟剑经上炼真局的精妙心法数十路剑招却已练得初具规模这时招招强攻剑气破空将百里淳紧紧围住。余孤天倚着一根大树呼呼喘气眼见卓南雁剑气如虹不由又惊又喜只盼着卓南雁快些将这古怪老头一剑刺倒。 幽静老林之中四处都有怪石点缀卓南雁正好施展“大局在胸、应机而动”的长处每一剑刺出柏树林内的突兀怪石、横斜枝干都与他的剑意暗合。这一来百里淳更觉捉襟见肘十余招过后竟稍落下风不由心下又惊又怒索性连连后退。忽然他脚下给一块怪石一挡身子摇晃卓南雁的长剑已分心刺到。 百里淳猛然奋声大喝须皆张挥起铁瑟直向剑上推去瑟上劲气奔涌已将自身劲气提到十成。卓南雁心念电闪:“这老东西一直退让却是暗怀机心要以雄浑内劲取胜。”但此时他的剑招已如箭在弦不得不。 长剑平平拍出锵然一响已和铁瑟交在一处。卓南雁忽觉一股柔韧的劲力抽丝缚茧一般自铁瑟上涌来劲力似有似无却又水银泻地般无处不在。这便是百里淳苦练的高深内功“动魄瑟功”外柔内刚委实有摧魂动魄之功! 卓南雁全身大震之间猛觉一股劲气自丹田间迸而出怒潮激流一般向剑上射去。长剑给劲气一摧立时出龙吟鹤唳般一声异响再荡到瑟上就传出一阵金铁交击般的怪响。百里淳双臂陡震铁瑟几乎落地。“这后生小子怎地内力如此浑厚?”他知道这时只要自己稍一退让便会给这股劲气压得双臂骨骼寸断无奈之下只得狂摧内力迎上。 “住手!”树林中忽然响起一声低喝。青影闪处一根干枯的柏枝斜斜地拂在了瑟剑交接之处。百里淳的动魄瑟功和卓南雁体内的刚猛劲道都向柏枝涌去这两人的劲力汇聚一处便是坚硬碑石也会碎裂成渣。但那根枯瘦的树枝却在如潮而至的汹涌内劲中忽挺忽曲宛如青蛇戏波般地连抖了三抖便将两人的内劲尽数化去。 “楼主?”百里淳和卓南雁看清来人不由齐声惊呼。完颜亨冷哼声中右掌疾拂手中枯枝忽如苍龙出水般地挺起一股柔柔的劲力便陡然反击过来。长剑和铁瑟同时出嗡然急鸣两个人不由各自退开三步。 却听林子东侧响起燕老鬼的高声喝彩:“刚柔并致楼主这回又让我等大开眼界!”跟着钟离轩苍老的声音却自西侧传来:“非也楼主这一招‘上善若水’乃是‘沧海横流’心法的最高境界!所谓‘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卓南雁眼见一根枯枝到了完颜亨手中竟然也生出如此威力不由心中大震听了钟离轩的话不由想起罗雪亭传给自己的“寓至刚于至柔”的秘诀登时意有所会。却见耶律瀚海也领着几个青衣小鬟挑着灯笼从林外走来灯光映得林中一片明耀。 百里淳满腔怨言正要大牢骚但忽然触到颜亨那冷肃的眼神心中一寒便不敢言语。完颜亨锐剑般的目光已定在了余孤天身上。 在余孤天心中对完颜亨却有着两难的情愫。一来这完颜亨便是当年见死不救兵追杀他的乱臣贼子。一来这人又是天下无敌的武林宗主更是那天仙般的完颜婷的父亲。他素来对完颜亨又恨又惧更有几分莫明的敬慕。但此刻一触到那冷峻的眼神余孤天忽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微尘浮土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林中霎时静得鸦雀无声卓南雁的心也紧了起来:“余孤天素来谨小慎微今晚却怎地力闯龙吟坛难道他有什么要事前来见我?” 却听完颜亨缓缓道:“你身为龙骧士却敢私闯龙吟坛?”余孤天心底仅有的一点豪气也给那眼神炙烤得灰飞烟灭颤声道:“属下不敢是、是……郡主要、要见……”他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却仍是没有勇气把话说完只是用双眼无辜而又无奈地去看卓南雁。龙吟四老全垂下头只当没听见。“原来是完颜婷那丫头想见我竟胆大包天地让余孤天来此传讯!”卓南雁的脸却有些红了心内忽有一股异样的滋味弥漫开来。 “不管如何擅闯龙吟坛者死!”完颜亨的眼神抖了抖忽道“念你年少本王给你一线生机。你若能挡得我一招我便饶你不死!”余孤天惊得只想脱口大叫:“我如何敢跟楼主动手?”猛然抬头仰见龙骧楼主目光如炬有若天神霎时心弦大震知道自己除了拼死一搏决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接招吧!”完颜亨素来懒得多言忽然探掌便往余孤天顶门拍去。这一掌探出时奇快无比 途忽然慢了下来虚虚实实将余孤天的身形尽数一掌映在众人眼中却似千掌万掌。林中尽是高手龙吟四老忍不住心中暗自喝彩。卓南雁见识过完颜亨的绝顶武功更为余孤天揪心不已。 余孤天的头已被鼓荡的掌风引得倒飞而起猛一咬牙身子忽然在地上一缩奇诡无比地斜退三步。燕老鬼素来精研轻功眼见余孤天这一退恍若青烟忍不住咦了一声。要知便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在龙骧楼主的铁掌临头之际也未必能飘身退开三步。 “好!”完颜亨冷酷的脸上却绽开一丝笑颜铁掌如影随形地按了下去。这一掌虚实交接说不出的潇洒飘逸竟让人看不出他要拍向何处。但余孤天却有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紧迫身前的空气似乎一瞬间被这铁掌抽干这感觉比之适才忽闻瑟声时还要可怕万倍。 “我要死了!”余孤天心头猛然闪过这可怕的念头心底忽地腾起一股不甘“想不到我家国大仇未报却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生死之际他苍白的脸上倏地腾起一层凛然难犯的怒色这怒色夹裹着一种罕见的沉浑华贵霎时间余孤天似乎又变回了那在九重深宫内高傲矜持的完颜冠。 心念电闪之间余孤天的身子忽然挺拔起来双手化掌为抓反向完颜亨小腹抓去。卓南雁双目一亮暗自叫一声好:“以进为退拼死一搏这正是余孤天唯一的生机!”他紧握剑把的掌心已有汗水渗出危急之时自己的剑能否在完颜亨的掌下救得余孤天的性命? 余孤天的手几乎已触到了完颜亨华贵的锦袍却忽然觉对面的完颜亨恍若魍魉遁形般地飘然不见自己这诡异的一抓竟是失之毫厘跟着猛觉颈下生寒完颜亨的铁掌已奇快无比地斩落下来。余孤天忍不住嘶声大叫卓南雁也不禁惊呼出声:“王爷掌下留人!” 嘶的一声完颜亨的铁掌已结结实实斩在余孤天的脖颈上这看上去开碑裂石的刚猛一掌却出碎锦裂帛般怪异的一响。余孤天全身酥软却忽然觉自己还好端端地站着只是颈下衣襟已给完颜亨的铁掌撕开。他浑身簌簌抖道:“多谢……多谢王爷!” 完颜亨早已收掌卓立但沉冷的目光却直直盯在了他的颈上沉声道:“你这伤疤是怎么弄的?”衣襟垂下那道骇人的疤痕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完颜亨的目光之下。风雪之夜皇宫激变刀霸弟子这阴冷无比的一刀在他颈下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余孤天抖得更厉害道:“这、这是练功时不小心弄伤的!”完颜亨徐徐道:“是么这伤疤色泽沉暗该是四五年前弄伤的吧?”余孤天慌忙掩上衣襟胡乱应道:“或许是吧属下、属下记不得啦!” 算上卓南雁林中之人都有些奇怪为何完颜亨会对余孤天颈上这伤疤如此在意。这几人正自面面相觑之际完颜亨冷冷的目光已向他们扫来淡淡道:“没你们事了全都去吧!”龙吟四老心知有异向完颜亨施了礼便带着几个小鬟快步退出。卓南雁虽觉完颜亨望着余孤天的目光有些古怪却已探查出完颜亨身上已无杀气他叹一口气和余孤天对望一眼也匆匆出了树林。 古木幽森的树林中只剩下了余孤天和完颜亨两人。 明月当头照下透过稀疏的枝桠将一抹白涂在余孤天的脸上。完颜亨却是背月而立双目在幽暗中灼灼闪烁忽道:“你怎么会魔教的摄血离魂抓?”余孤天浑身一抖才知完颜亨适才逼迫自己动手已在一招之间试出了自己的武功家数。 事已至此他只得挺直了脊背颤声道:“属下自幼浪迹江湖也……确曾在魔教内安身。”完颜亨的目光熠然一闪又问:“听叶天候说你还是女真人是哪一部的?”辽金时的女真是由靺鞨黑水部分化而成各部同一部的姓氏也在不断分化。但各部各姓间却没有余孤天的“余”这一姓故而完颜亨有此一问。 余孤天的心却咚咚乱跳暗道:“难道、难道给这厮瞧出来了?”硬着头皮道“我刚懂事爹妈就死了家也败了……什么都不知道啦!”虽然胡乱推搪之语但忽然想起父皇之死眼眶蓦地红了。 寂静的老林之中忽然响起完颜亨的一声叹息:“你不顾生死地夜闯龙吟坛当真是为了婷儿?”余孤天虽觉这完颜亨说的话便跟他出的招式一样毫无规律可循但听到“婷儿”二字忽觉心口热蓦地挺起胸膛慨然道:“不错为了郡主属下什么都会做!”完颜亨冷冷一笑随即昂向天眼望明月深思不语。 余孤天给他那一笑笑得面红耳赤又见他对月凝思心中念头忽起忽落:“他若看出了我是完颜冠会不会杀我?我若这时要跑那是万万逃不出去的最好老天开眼他没看出我的身份!菩萨保佑老天保佑明尊保佑……” 胡思乱想之中完颜亨忽地伸手将他腰间长剑拔出喝道:“你看好了!”蓦地起落如飞剑如匹练刷刷刷连刺了七八剑。余孤天看得眼花缭乱完颜亨忽将长剑塞回他手中道:“你照着练上一番。” 余孤天不明其意但见他不来追问自己身份那是求之不得当下接剑在手略微凝思霍地纵高伏低将这几剑依样画葫芦地施展了一遍。完颜亨见他悟性极高微微点头。余孤天万料不到这龙骧楼主竟忽然指点起自己武功来觑见完颜亨神色倒还和善奓着胆子问:“王爷这剑法好生高明不知叫什么名字?” “姑且叫它忘忧剑法罢!”完颜亨双手背后又举头凝望明月淡淡道:“明夜子时你还来这里我再传你几招!”余孤天又惊又喜却似不信自己的耳朵低声道:“这里是龙吟坛属下来得么?”完颜亨似有不耐道:“我让你来。你便来得!”他的眼神蓦地凌厉起来“记着明夜你来龙吟坛跟我学剑之事万不可告诉旁人连婷儿也不得告诉!”余孤天怔怔地点了点头正要问“若是那弹瑟老先生又来寻我晦气该当如何是好?”完颜亨已将大袖一拂道:“天晚了。我带你出去!”忽然探手挟起他的臂膀带着他如飞而去。 ※※※※※※ 转过天来月上中天余孤天心底默念进退口诀在龙吟坛内悄然潜行却见前面黑沉沉的柏树林内寂静悄邃没有一个人影。“难道王爷忘了?”余孤天猫在一根树后四处张望心下打定主意若是那弹瑟老头忽然又冒出来立时便不顾一切地溜之大吉。 忽听身后飘来一个冷峻的声音:“那两招剑法练得如何了?” 余孤天憷然回头。才瞧见完颜亨不知何时早立在自己身后。一惊之下讪讪道:“这剑法意境深奥属下总觉有些地方弄不明白。”完颜亨道:“也不用你全弄明白!”余孤天大瞪双眼。不明其意却又不敢多问。完颜亨冷冷道:“我再传你几招忘忧剑法你只要使得像模像样便成。”跟着自腰间拔出一把精光灿然的长剑剑势开阖连舞数招。余孤天一直搞不清他为何要来传自己剑法但他脑子灵光过不多时便已使得八九不离十。 完颜亨连连点头忽将手内的长剑塞入他掌中道:“很好。你拿着这把辟魔神剑用我传你的剑法去江南将这几个人给我杀了……” 余孤天接剑在手听得这把剑竟是名震天下的辟魔神剑心中先是一喜待听得完颜亨连说了几个人名都是威震一方的武林大豪不由心下惴惴。却听完颜亨又道:“这几招剑法与你所习武功并不相合临敌之际。不可拘泥!那几人名头虽大武功却颇有破绽!”跟着向他细细讲解那几人武功上的得意之招和破解妙法又指点他这几招忘忧剑法临敌时的诸般窍门。 余孤天心底早已被这几人的威名吓倒但听得完颜亨讲解之时言简意赅寥寥数语便将自己习武数年来苦思不得的难题说得一清二楚心下才微微有了些底气。 “龙骧楼的龙须死间早已密布于江南朝野之间你到了江南只要找到‘老头子’说出这几句暗语‘龙须’自会鼎力助你。马匹食物、衣裳暗器乃至如何接近那几个猎物都不必你操心。你要做的也就是最后的雷霆一击!”完颜亨将接近龙须的暗语切口跟他交待清楚之后忽又将脸一扳“这件事是有些凶险但大丈夫若是临事畏缩全无胆魄如何成得经天纬地的大事业!” 余孤天听了他最后一句话猛觉一股久违的豪气自心底生起:“不错我也是太祖太宗的子孙几个宋狗杀便杀了!”忽然心中一动“王爷为何偏偏让我用这半生不熟的忘忧剑法杀人?这剑法瞧上去眼熟得紧啊好似是谁施展过的!”猛然间脑中灵光一闪隐隐测知了完颜亨的用意霎时震惊、诧异、疑惑交集心中怦怦乱跳。 完颜亨的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异光低声道:“你在我眼中的分量远胜旁人。此事若成便让你作龙骧楼的鹰扬坛主来日便是我的左膀右臂了。”这淡淡的这一句话竟似含有无尽的力量。 余孤天自骤遭大变之后际遇凄苦更因要装聋作哑在江湖上久逢白眼这时听得威震天下的龙骧楼主竟对自己颇为看重猛觉鼻子酸心底热浪翻涌忽地跪倒在地颤声哽咽道:“王爷放心属下赴汤蹈火也要不辱使命!”完颜亨挥手将他扶住笑道:“还是老规矩此事万分机密跟谁也不得透漏半个字去!兵贵神你半刻不得歇息即刻动身我在这里等你捷报!” 余孤天再不多言手携长剑快步而去想到完颜亨正自注目自己的背影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完颜亨眼望他瘦削的身影渐去渐远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感喟口中喃喃道:“莫要怪我心狠若不经风浪砥砺来日怎堪大任!” ※※※※※※ 一连多日卓南雁都在晚上抽空来耶律瀚海的丹房翻阅《冲凝仙经》他知这机会难得仗着入目不忘的本事先将经书背了个滚瓜烂熟而在参悟《灵棋剑经》之余便暗中修炼天衣真气。虽知完颜婷对自己深情难耐但他终究不敢擅自出坛误了大事。而在龙吟坛内潜心参悟高深武学之余他心底更隐隐盼着分隔一久完颜婷能对自己情思淡漠。 这一日天阴得像铺了铅块几点雪花徐徐地飘散下来。京师初冬的头一场雪轻盈地似是怕惊醒初冬黄昏下的残梦。 伫立在剑阁门外的卓南雁望着头顶飘遥的雪花忽然怔住了想起当日在随州杨将军庙中初见林霜月时也是这般白雪飘飞。立时红袖伴读、拼棋定情、湖畔别离乃至金陵聚散的点点滴滴便在他脑中走马灯般地闪现。卓南雁僵立多时才自心底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暗道:“小月儿我来这龙吟坛已是两个多月了却不知何时才能与你再见!” 他心下愁苦忍不住长剑翻飞将一路忘忧剑法施展开来。挥剑苦练多时卓南雁忽然现那雪花到了自己身前半尺之处就会慌乱地飘开。“难道我身上散出一股劲道竟将身前的雪花推开?“他心内一震猛又想起那晚力拼百里淳时那股自丹田内涌出的沛然难匹的怪异内劲暗道:“这些日子来总觉体内真气勃勃跃动似乎丹田之气增强了数倍。灵棋剑经上的内功重在感悟天地气机变化意蕴虽高但施展出来却绝无如此刚猛这逼得百里淳手足无措的劲力自然便是天衣真气了。这天衣真气竟然如此灵验!” 卓南雁的眼前不由一亮“照着如此进境迟早有一日会赶上完颜亨!”一抬头只见飞雪渐大头顶上的天宇映入眼内却觉异常的浩瀚寥廓。猛然间他心有所感飞身跃起剑如灵蛇“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已将近日习得的忘忧剑法一招招施展了开来。这时他心中狂喜剑法使得意境十足一缕缕剑气竟将身周的细雪卷起随着他的剑势开阖起舞。方、圆、动、静四招使完雪地上便现出被剑气切割而成的两个圆形二圆交融恰似阴阳交汇蕴意无尽。 正自得意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喝声:“好剑法!”却是白苍苍的钟离轩不知何时已立在了三丈开外的雪地之中。 卓南雁心下微惊却笑道:“钟离先生也出来赏雪么您这么不声不响地过来倒吓了晚辈一跳!”钟离轩仍旧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丝毫不理会他话中的挪耶之意颤巍巍走近道:“能将一套乱七八糟的忘忧剑法参悟得如此透彻老弟实乃天纵奇才!老叟大开眼界!” 卓南雁虽知这钟离轩貌似愚痴实则城府深不可测但听了他这番恭维还是心底自觉洋洋得意呵呵笑道:“雕虫小技竟能入得钟离先生法眼晚辈今晚可得多饮几杯!”钟离轩迟钝的老眼中精光忽闪摇头道:“这怎能算得雕虫小技?二十年来能将剑法使得如此圆融自在的老朽只见过两人!”卓南雁淡淡微笑却不搭话。钟离轩自顾自地道:“头一人么便是剑狂卓藏锋!” 忽然听得父亲卓藏锋的名字卓南雁脸上的笑容不由微微一颤却极力装出一副随意的口气道:“晚辈也听过这人的大名先生跟他动过手么?”钟离轩呵呵苦笑:“二十年前老夫目空四海只道一身指剑功夫早入化境哪想到遇见卓先生给他小小教训一番才知天外有天。老夫心灰意冷一家伙便由南朝远远躲到了大金。”卓南雁心下大奇:“父亲赢了他他提起父亲来却还恭恭敬敬!”心底只盼着他多说些父亲的事情便淡淡笑道“后来这剑狂到了何处晚辈倒好想去拜会他一番。” “卓盟主后来不知所踪这也是武林一大悬案!”钟离轩却只匆匆一叹便将话题岔开“另一个剑法可堪与卓盟主比肩的人自然便是楼主啦!嘿嘿若非老夫当年跟他比剑输得心服口服也不会将老命卖给了他跟着他这多年出生入死!”卓南雁咦了一声忽道:“既然王爷剑法如此高明为何他不来参悟这忘忧剑法?” 钟离轩掀起老眼道:“谁说楼主不来他时时来这龙吟坛内参悟绝顶武功只不过他参的不是剑法!”卓南雁道:“那是什么天衣真气么?”钟离轩缓缓摇头:“楼主参的乃是天道!” 卓南雁想起当年徐涤尘谈及的天元境界的话忍不住挑起剑眉问:“天道那要怎样参?”钟离轩嘿嘿笑道:“南小弟若有兴致老夫倒可带你去瞧瞧!”卓南雁双目光笑道:“好正要开开眼界!”钟离轩大袖一摆转身便走一幌之间身子已在数丈开外。卓南雁知他要试探自己轻功提气急追。这些日子修炼天衣真气有得举步落足也是劲气充盈轻捷更胜往昔。 二人一先一后瞬息之间便奔出数十丈远饶是卓南雁轻功高妙竟一直不能将那数丈距离拉近不由心下暗赞:“钟离轩不以轻功见长脚下还有如此功夫。此人身为龙吟四老之果然深不可测。”再奔片刻钟离轩却忽地止住步子望着前面一间孤零零的小屋道:“这便是楼主的修炼之所!” 卓南雁见那小屋狭小低矮黑沉沉的毫不起眼笑道:“怎地这屋子阴森森的透着一股……”随着钟离轩大步走入却又吃了一惊叫道“棺材?”却见这小屋内没有窗户除了屋子当中摆着一具石棺再无别物。屋内十分洁净显是常有人来打扫。只是屋中摆上这么一具宽大石棺便显得说不出的古怪阴森。 “难道王爷便在这里练功?”卓南雁紧盯着那具黑黝黝的石棺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异样之感。“楼主在此不是练功而是参悟”钟离轩说着忽然掀开那具石棺的棺盖叹道“他以沧海横流的绝世武功独步天下一身内力修为也已到了直窥天道的无上境界所差者只有一个‘死’关!他常常来这石棺内静卧便是要参悟生死!” 卓南雁心底剧震盯着乌沉沉的棺内眼前忽然闪过日月交替星辰运转的奇异景象似乎自己刹那间踏入了一个生命轮回的激流之中。耳旁钟离轩的声音更是幽幽的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楼主常说他的修为可以将荣华富贵、得失荣辱尽皆付之度外只这生死一念未能脱。惟有破除死关才能使他更上一层楼尽窥天道之秘!” 卓南雁心生感悟喃喃自语:“不错荣枯贵贱与死生大事相比又何足道哉!”他生性跳荡飞扬越是旁人视为艰险怪异之事他越是干得有味道这时蓦地听得完颜亨常做的一件世间最怪异不过的奇事心底便油然生出一股怪异想法不禁笑道:“钟离先生晚辈倒想躺进去试试参参这‘死’是个什么滋味!” 钟离轩呵呵一笑:“小弟请便!老夫无事之时也曾来此盖棺静卧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只是这道理总是参悟不透!”卓南雁飞身跃入石棺静闭双目道:“那就麻烦先生也盖上石棺!”声音才落忽觉肋下微麻竟已被钟离轩挥指点了穴道。他心下一惊:“这疯疯癫癫的老家伙要做什么?”正待跃起却觉四肢无力当下嘻嘻笑道“钟离先生你要跟晚辈玩什么游戏?” 只听得咯吱吱一声响眼前陡然一黑却是钟离轩已将石棺盖得严丝合缝。他苍老的声音隔着一层石盖变得冰冷无比:“南小弟老夫有一事不解。那灵棋剑经我们几个老家伙总是参悟不透为何你偏偏一学就会?” 卓南雁心中怦怦乱跳暗道:“这老家伙装疯卖傻竟然如此诡计多端!”却笑道“你老不是说了我是天下奇才么?”钟离轩嘿嘿冷笑:“你瞒得了旁人却瞒不了老夫!以你修为那晚怎能以自身内力震退百里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暗中修习了天衣真气?” “这老家伙当真厉害早瞧出来了却不露半点声色!”卓南雁心底早将钟离轩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口中却叫道:“这棺材给你盖得严丝合缝我……我要憋死啦!你先放我出来咱们再慢慢说!”这句话倒不是他信口胡说这石盖一罩上棺外空气难入登时憋闷难耐。钟离轩慢悠悠地道:“人喘不上气时才会说实话。小兄弟诡计多端放你出来只怕你又耍什么花招。” 棺材内的卓南雁脑中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冲凝仙经》内有一门龟息秘术功成之后能入水不呼不吸当时觉得这功夫临敌无用便一直未练这时无奈之下正可拿来一试。当下装作大声喘息:“好咱们就这么耗下去。你憋死了我瞧……瞧王爷……怎么赏你!”跟着大叫一声便不再言语暗中却照着龟息功夫闭气调息。过不多时便有一股内气蓬勃而兴竟将被点的穴道缓缓冲开。 钟离轩也不言语但隔了多时听得棺内毫无声息口中笑道:“你这点闭气凝息的小伎俩可骗不过老头子!”却施展听秘术凝神倾听却觉卓南雁竟不出丝毫呼吸之声心内才隐隐觉着不安。 卓南雁这时也好不到哪里去。黑沉冷寂地石棺内没有一丝流动的空气。若非他加紧施展龟息妙法。只怕早已憋昏过去。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凝神入静却觉陡然间触到了一个大网。这张网无形无质却又空旷冷漠。生死如梦难道这便是生死之限难道自己即将死了么?这念头一闪立时恐惧便如无边的大浪涌来将他吞没。 迷迷糊糊地忽听棺外传来冷冰冰的一个声音:“你当真要憋死他么?”依稀似是完颜亨的声音。钟离轩道:“楼主这小子胆敢在龙吟坛内弄鬼……”完颜亨的声音无比冷峻:“我全知道!”钟离轩的声音蓦地也慌乱起来:“他连呼吸之声也没了难道当真是……” 石棺咣的一声给打开了无数清新之气奔涌过来。卓南雁迅即从那张黑暗的大网之中挣扎出来。他忽然一弹而起挥指点中了钟离轩肋下的章门穴。钟离轩料不到他竟然无事更能暗自冲开穴道要穴被封腾腾腾地连退了三步身子摇晃却不栽倒。 卓南雁嘿嘿冷笑:“我最怕欠人家帐这叫投桃报李咱们两不相欠……”忽觉体内气息乱撞眼前黑一头栽倒。 再次醒来卓南雁却觉自己端坐在敞开盖子的石棺之中脊背上传来阵阵强大而又柔和的内劲却是完颜亨正给他运功疗伤。这时沉暗的小屋内只剩下了他和完颜亨两人。 “这已是他第二次给我疗伤了!”卓南雁心内忽然觉得万分不是滋味。完颜亨沉冷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抱元守一不要胡思乱想!”卓南雁应了一声缓缓将完颜亨输来的浑厚内力导入丹田过不多时体内气息渐渐安稳。 “耶律瀚海机心深藏若非要让你犯险岂能给你观看《冲凝仙经》?”完颜亨说着收功站起冷冷道“天衣真气凶险无比你妄自修炼已呈走火入魔之兆。你若还想要自己这条小命今后便不可再练!” “原来他早就瞧出来了!”卓南雁忽然又觉出一阵恐惧“什么事似乎都瞒不住这完颜亨的双眼。那我的身份呢不知何时便会给他看破!”当下转身给完颜亨行礼嘿嘿笑道:“多谢王爷!属下也早瞧出耶律瀚海不安好心只是心底好奇实在按奈不住!” “呵呵原来是心底好奇!”完颜亨在阴沉的屋内静静瞧着他淡淡道“那也没什么当年我也是事事好奇什么都想试上一试!”卓南雁忽然觉完颜亨望着自己的目光多了些长辈的柔和慈祥忍不住问:“便连生死大事都要试一试?”完颜亨哈哈一笑昂然道:“不错生死事大只有勘破生死才能把握天地!”他的目光倏地变得明亮如炬盯着卓南雁道“适才你生死一线可悟到了什么?” 卓南雁心底一震叹道:“属下惭愧虽知生死如梦当时却只觉十分畏惧!”他忽然心生好奇忍不住问“王爷也时常来这石棺内受罪又有何领悟?”完颜亨踱出两步道:“开始也觉恐惧后来才稍有进境。其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若是强要我说一句话那便是——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年少时在明教读过的《中庸》那几句话倏地在眼前闪过卓南雁心弦波颤不禁喃喃念道:“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这便是王爷生死之际的所得?” 完颜亨目光熠然眼望门外的苍茫夜空叹道:“当年我曾遭逢一桩痛彻肺腑之事后来又遭人谗言见疑于先帝被贬居南阳。那时我便常常参悟这一个‘死’字。这两年来我先是重得皇上荣宠富贵权势俱来眼下又受圣上冷遇忧谗畏讥……嘿嘿富贵贫贱患难安乐又何有于我哉!” 卓南雁知道他说的“见疑先帝贬居南阳”之事便是当初熙宗年间权臣完颜亮畏惧龙骧楼之力借口将他调到远离金国上京的南阳——也就因完颜亨身在南阳才有了龙骧楼挥师伏牛山血洗风雷堡的惨事。但却不知他说的“痛彻肺腑之事”又是什么。此时见他这眸睨黑白两道的武林宗主忽然连以儒家言语自勉卓南雁心内不知怎地竟荡出一丝悲悯:“完颜亨特立独行大有古人豪迈之风他若不是个金国王爷我倒真可以交他这个朋友。”他抬起头问道:“这么说王爷已参破了生死之关?” 完颜亨缓缓摇头道:“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若是这长丝尽头的鱼钩离着深潭水面仅差三寸那这千尺垂丝便徒然无功!直到眼下我仍差着这三寸之功。”他说着霍然转过身来沉声道“你好好记着若不能参悟这道生死之关便万万不可修习天衣真气!”卓南雁望着他深切的目光连连点头忽然意有所动:“他苦参生死之关想必也在暗中修习那天衣真气了!” 却听完颜亨又道:“当年我见你棋艺精湛才特意允你入龙吟坛修习《灵棋剑经》。但眼下除了燕老鬼你与那龙吟三老格格不入再待下去只怕与你不利。你曾说修习剑经时于易学上颇多不解之处那明日你便出坛去拜会一位异人好好学学易学。”跟着细细告诉他出了龙吟坛后的路径和那易学奇人在京师的住处。 卓南雁心中一动忍不住问:“这位奇人是不是易绝邵颖达?”完颜亨呵呵冷笑:“耶律瀚海倒告诉你不少东西。”说着面容一肃道“这邵老头脾气古怪我为了破解剑经之秘连着送去六人想跟他学易都给他驳了回来。你是我送去的最后一人他若再不收下你你便将他给我杀了!风云八修之中只有这易绝不习武功!我倒好想知道这位老朋友算天算地他算得出自己的死期么?”卓南雁听得心中生寒:“这完颜亨好不心毒手辣!”忍不住问“一定要杀死他么?” 完颜亨冷冷盯一眼忽道:“你是否觉得我心狠手辣?”卓南雁不置可否地笑道:“属下会尽力让他收下我。”完颜亨悠悠道:“此人身怀绝技却对我龙骧楼吝惜不传想必已对我大金颇有不臣之心!如此异人若是为赵宋所用其害不小。”说着大袖一拂飘然而去。 第三十一节:冷巷琴悠 香怀情迷 卓南雁照着完颜亨所说的路径终于走出了龙吟坛。 夜风森冷如刀脚下的土地冻得梆硬。原来他在龙吟坛内一呆两个多月这时已是腊月里了。他心中万千疑惑只想去找叶天候细细商量一路奔回凤鸣坛却没寻到叶天候的踪影。 卓南雁独坐在幽暗的屋中心中亦喜亦忧更有几分疑惑:《冲凝仙经》自己得窥真本更找到了跟自己师门剑法一脉相承的灵棋剑经圆了师尊多年夙愿。只是龙蛇变仍是没探出丝毫头绪而天衣真气虽然效验如神却蕴含极大危险。最奇怪的是完颜亨忽然将自己遣出龙吟坛难道是对自己已然生疑?想到《七星秘韫》中只有剑经自己得睹全貌其他的全都看也没看过又不禁心生遗憾。不知今后还有没有机会重回龙吟坛一窥这七部经书全豹。 叶天候却在转天凌晨才匆匆赶回。二人在灯下静静对坐叶天候的脸上却溢出一层喜色低声问:“龙蛇变可有消息了么?”卓南雁脸上一红道:“小弟无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也没有探出丁点消息。”叶天候眼中精芒乍闪道:“据我所知金主完颜亮忌惮芮王完颜亨功高震主业已下谕旨。明令龙骧楼暂时不得动龙蛇变!” 卓南雁长出了一口气:“这么说。咱们倒得了一个喘息之机!” “眼下倒不必忙着窃取龙蛇变当务之急便是趁着芮王完颜亨阵脚错乱之时。置其于死地!”叶天候站起身来目光森森地踱了两步道“这正是千载难逢之机今日之局该当请罗堂主来此!”卓南雁扬眉道:“天候兄是要罗堂主趁机决战完颜亨?” 叶天候眼神跃动道:“不错!完颜亨内外交困此时正是战胜他的难逢良机!狮堂雪冷若来邀战沧海龙腾以完颜亨之雄必会应战。只要他或败或死。龙蛇变也会遭受重挫!” “这倒是一举两得之计!只是……”卓南雁想起昨晚完颜亨那番“忧谗畏讥”的言语心知此时正是龙骧楼内外交困之时但仔细权衡完颜亨和罗雪亭的武功又不由连连摇头“依我瞧罗堂主的胜算仍旧不大!”叶天候微微冷笑:“我有法子可让罗堂主一战而胜!”卓南雁道:“有何妙计?” 叶天候来回走动那张脸在沉暗的屋里显得有几分阴森悠悠道:“这克制完颜亨的妙计。说来便是四个字以亮治亨!”卓南雁扬眉道:“用金主完颜亮来对付完颜亨!不错此时完颜亮已对完颜亨有了猜忌之心。只是……”下面的话却没说出口心内想“这计策说起来好听当真做起来却又极难!金主完颜亮何等狡诈又怎会为我辈所用!但若他当真跟完颜亨一拼倒是大宋之幸!”猛然间眼前一亮道“这‘以亮治亨’之策未免繁琐我瞧那刀霸仆散腾似是对完颜亨这‘天下第一人’的称呼耿耿于怀若是设法激怒此人倒可与完颜亨一战!” “妙计!”叶天候眼神倏地一灿道“仆散腾先来削去完颜亨的锐气到时罗堂主自可渔翁得利!”他像个影子似地在屋内踱着圈低沉的声音中掩不住一股奋然之色道:“如何激怒仆散腾我这时还没有揣摩透彻也不便细说!眼下当务之急老弟还是写一封密信言明形势之急请罗堂主来此!今日午后你去马市三灵候庙之西寻那家卖糕饼的瑞香斋将密信交给那独眼掌柜的尤五哥。”又跟他细述与那独眼掌柜见面时的切口和书信的诸般密语写法。 卓南雁道:“这卖糕饼的尤五哥是雄狮堂的内应么?”叶天候摇头道:“当年罗堂主苦心孤诣派我潜入龙骧楼这是何等机密之事多一个帮手便多一份凶险。那尤五哥原是个纵横大金京师之间的江湖剧盗我瞧他为人很讲义气这才大费心机将他收服。他对我虽所知不多每次却能乖乖地将密信带到涿州。” 卓南雁奇道:“涿州?”他知道涿州距离金国京师不远离着江南雄狮堂还有千山万水。叶天候笑道:“涿州房山脚下便有雄狮堂的一处暗舵。那地方离京师甚近却又不为龙骧楼关注。每次密信送到那里便可飞鸽传书辗转传到江南。”他说着又深深一叹:“只是这凡个月来完颜亨对我疑心甚重我已不能随意去寻那尤五哥了。传讯罗堂主这事只得老弟来办了。想必你还不知厉泼疯自万劫狱脱身之后便被我一直安置在那里这时风头已过请尤五哥伺机也将他一同带到涿州由雄狮堂分舵护送到江南!罗堂主性子细密亲见厉泼疯和你的书信之后自然知道你在龙骧楼内已站稳脚跟。这一回他是非来不可啦!” 卓南雁缓缓点头想到这密信一京师之中转眼便会有一番龙争虎斗心中又不由阵阵紧。 当日午后卓南雁便依叶天候所说去三灵候庙之西的瑞香斋送了密信果然便见到了厉泼疯和尤五哥。跟厉大个子见面两人自是喜不自胜。那尤五哥也是个豪爽之辈当下便跟卓南雁细细计议定好了转日护送厉泼疯南下之策。卓南雁写好的书信却先行一步即刻由飞鸽传走。 ※※※※※※ 原为故辽南京的大金中都其街道还保存着晚唐的街坊旧制。其外郭城间有坊巷遍布。西南、西北两隅有四十二坊算上东南和东北两隅的二十多坊合称“京师七十二坊”。朝阳熔金暮雨销魂最炽烈的爱和最沉浑的痛其实日日夜夜都在这最平凡的坊间起落不息消磨了唐时遗风洗尽了辽时余韵。 暮色渐浓卓南雁已来到广安门外的延庆坊前抬头可见气势不凡的大万安寺寺前铺户林立热闹非凡。但转过两条小巷便霍然幽静下来眼前是两株粗茁的老槐树冠庞大老干繁枝直耸向天。老槐四周却种着几丛疏竹这江南常见的竹子在北地闹市内虽有些憔悴但瘦削横斜在萧瑟的朔风中更觉醒目提神。茅屋深巷掩映在槐枝冷竹间竟透出几分清逸出尘的烟霞之气。 卓南雁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么幽静好看的地方偏偏叫做“鬼巷”?难道这巷子里有鬼?走了几步忽觉这小巷布置古怪似是暗含先天八卦阵势当即留心在意使出自师尊施屠龙手中学来的阵法学问左右穿梭小心前行。 “邵先生在么”卓南雁终于穿过几道幽深的小巷再转过两株老槐在一丛篱笆院前定住步子高声叫道“晚辈龙骧楼南雁特来拜访。”连叫三声篱笆院内的茅屋里却是悄然无声。卓南雁皱皱眉头推开篱笆缓步走入院中。 却见院中还有横七竖八排起的数道篱笆更有几块矮矮的光滑青石看似院中主人随手摆布但瞧上去却又错落有致。才跨入小院卓南雁忽然觉出一股怪异气息迎面撞来一恍惚间那几道篱笆隐隐地竟似动了起来。再跨出两步陡地觉得那篱笆层层叠叠竟似无穷无尽几块青石也在眼中骤然增大看上去怪异之极。 卓南雁忽然明白为何这地方叫做“鬼巷”了。他一惊之下立时止步凝目细瞧却见看似随意的篱笆青石竟全是依着五行八卦方位布置阴阳消长相生相克隐然便是个奇门阵法。卓南雁心中一凛:“这邵颖达随手挥洒竟将这小院布成一座让人进退两难的怪阵当真了得!” 他天资聪颖粗晓阵图之法才觉院中的小阵竟是依着九数洛书之理配以先天八卦布成但苦思之下却觉两翼间又生出许多新的变化。沉思良久猛地想起那座布置繁复的龙吟坛便是邵颖达所造便试着以龙吟坛的进退口诀东跨两步西退几步不知不觉地竟走到了茅屋之前。 他从心底里呵出了一口冷气暗叫惭愧正要轻扣房门却听屋中响起一声大咧咧的冷哼:“贼小子还有点鬼门道!进来罢!”卓南雁推门而入先有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让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耶律瀚海的丹房。 屋中幽暗得紧一个白老者独坐灯下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听得卓南雁进来却是不理不睬。老者身后的炉火上却焐着黑黝黝的一个药罐浓浓的苦涩气息正自药盖子下散出来。 卓南雁走到那老者近前见桌上摆得却是一局珍珑(按:珍珑是指围棋中人为编排的求活难题或经典残局的雅称。)略一注目便觉那珍珑变化繁复劫中生劫。他也是弈道高手这会见猎心喜忍不住凝神沉思。沉了沉只见那老者捻起一枚白子便要向“去位”的七三路落子卓南雁忽道:“此子一落形势只怕不妙。” 那老者咦了一声。抬起皱纹维累的一张苍白老脸冷冷道:“你这厮也懂棋?”卓南雁听他言语无礼不由微微皱眉道:“略知一二而已。”那老者凝眉冷笑:“那咱们不妨推演一翻。”仍将那白子点在七三路上。卓南雁见他神色冷兀心底有气也不答话便坐在了他对面拾起黑子不紧不慢地在应了一手。二人适才早已计算周全当下落子极快。连着下了七八子后。随着卓南雁向中腹的一子单跳棋盘上形势突变黑棋棋形厚实白棋果然已见危势。 全文字版小说阅读更新更快尽在支持文学支持!这一步棋显是在那老者意料之外他忍不住啊了一声手拈须髯抬头望着他道:“老夫昨日刚得了一本棋谱谱中以这题‘紫漠困高祖’最是难解你以前可曾见过?”卓南雁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道:“晚辈也是头回得见!这珍珑劫中有劫险中生险。想来还有许多变化。”当下摆布棋子将黑白双方跳、立、断、渡、虎、打的诸多手段一一推演。连着想出四五种破解之道。 “想不到龙骧楼中竟还有这等人物!”那老者看得双目亮道“好好老弟可有清兴与老夫手谈一局?”他先是叫卓南雁“贼小子”、“你这厮”这时觉得他棋艺不凡竟换作了“老弟”。卓南雁笑道:“求之不得!” 那老者觑见那药火候已足转身端下了药罐倒了一碗浓浓的汤药。放在桌前这才跟卓南雁重开棋局。分先之后却是老者执白先行。这老者着法谨严行棋如堂堂之阵稳稳不失先手棋艺之高竟还在清虚道长之上。卓南心中甚喜他素来随敌长棋对手棋艺越高越能激他自身棋技当下行棋落子便如神龙经空妙招迭出。那老者眼见卓南雁运思巧妙着法看似随手而为却又高妙得出人意料心底更是惊讶无比。 数十子后那老者忽然哈哈大笑:“好是你胜了!”卓南雁道:“前辈棋力高此时胜负未明何出此言?”那老者摇头道:“《易》称见机而作此局这时虽然难见高下但在学易之人看来老夫先机已失勉力而为也是枉然。”说着手拈白须眼望卓南雁笑道“你说你叫南雁!好好根骨清奇气韵高远不枉了老夫等你十年!”这一声笑得声音大了不由连连咳嗽。 卓南雁听得他语带玄机奇道:“前辈是说……”那老者的目光在烛光中幽幽内动叹道:“易道精深老夫邵颖达久思一传人而不得。数十年之前老夫在庐山脚下偶遇棋仙施屠龙一见之下大为投机老夫便想将易学倾囊相传只可惜那次聚别匆匆施屠龙只学得天文和战阵两道而便是这些他也未尽堂奥。这十年来老夫一直要寻个传人想不到今日棋仙的弟子会来此寻我!”卓南雁面色骤变暗道:“这老者怎地会在片刻之间便能断出我是棋仙施屠龙的弟子?难道这就是穷天地之变的易学功夫?” 邵颖达见他变色不语脸色倏地又冷了下来道:“老夫不管你为何要来到龙骧楼更不管你跟完颜亨有何干系我老头子只是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幽暗的灯光下他的目光深邃得有些神秘似乎洞悉了字宙间最精微的至理“易学贵在精诚你若不想跟我老头子学易便不必说了。”卓南雁终于将心一横笑道:“弟子卓南雁拜见邵先生!家师也曾多次提及前辈推崇无比今生能得机缘追随先生实为三生之幸!”要知他此时卧底龙骧楼师承来历正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此时他直承来历无疑对易绝邵颖达坦露了极大的信任。 “你来了这便是缘便是机”邵颖达一张脸仍是干巴巴的淡淡道“只不过咱们相聚的时日不多呵呵聚散随缘原也勉强不得。”卓南雁忍不住问:“先生曾说不枉了等我十年先生怎知我十年后会来?” 邵颖达悠悠道:“易道通天天地鬼神皆难逃数理。老夫蜗居闹市等的便是一个传人。完颜亨忌惮我的易学对我恩威并施多年来数次遣人过来都给老头子骂跑一来是老夫不想将圣人之道传给金人一来也是那些人根性不足难堪大任。”说到这里蓦地“哎哟”一声大叫。 卓南雁一惊忙问:“怎地了?”邵颖达拍着腿叹道:“药都凉了须得再温!”小心翼翼地将那碗药重又焐到炉上。卓南雁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似是误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忙道:“先生近来身子不恙么?”邵颖达摇头苦笑道:“什么近来身子不恙是几十年来一直不恙!嘿嘿这喘病烦人之极若不是当日‘大医王’萧虎臣给我开了这一剂方子老夫岂能苟延残喘到今天!” “医王萧虎臣?”卓南雁听他说起风云八修之中的大医王不由眼前一亮问道“先生知道他现居何处么能否告知?”邵颖达翻着眼睛瞅着他道:“你找他何事?”卓南雁道:“家师施屠龙素有头痛恶疾据说世上也只有此人能治好!“邵颖达喘了两声才冷笑道:“萧虎臣当年得罪了龙骧楼更因他性喜清净最厌旁人烦他。当日老夫跟他赌咒誓绝不将他居处告诉一个活人他才给老夫开了那剂方子。” 卓南雁叹一口气他虽跟邵颖达相处尚短却早觉出此人倔犟之极他既不愿说也就不便勉强。但想到适才他说的要传给自己易学功夫心内还是欣喜之极便道:“晚辈学了您易学便也能跟您一样什么事都能算出来了么?” “这是世人对易学最大的误解”邵颖达的老眼忽张他的面色本是苍白中透着暗黄但这时说起易学一张瘦脸立时神采飞扬“善易者不卜。子日使吾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也!其实易学就是天道世人却将之看作卜巫算命的小道实是有眼无珠。”卓南雁见他眼中精光流动忽然想到了大云岛上飘然物外地茶隐徐涤尘徐涤尘和这邵颖达一个武功全失一个不习武功却都有一股洞悉世间至理的奇异气质忍不住道:“家师也曾多次说过易学通达天道的话只是弟子还不能尽数领悟。” 邵颖达瞥他一眼冷冷不答。卓南雁觉得这易绝邵颖达的脾气忽喜忽怒当真比师尊施屠龙还难琢磨只得静静等待。沉了好久邵颖达才叹一口气:“老夫适才得意忘言你却不明了这最上乘的无言之教!可惜可惜蠢材蠢材!”忽地指着屋中简洁的陈设冷冷道“这些家什都是老夫自己闲时打造的你瞧可还看得过眼么?” 卓南雁忽又被他骂作“蠢材”心底哭笑不得:“原来你不搭理我却是对我传授最高明的道理!”转头四顾只见屋中的一张方桌几把竹椅更有条案躺卧均是以硬木制成。这些物什乍一看去全都平平无奇但卓南雁这回多了心眼知道这怪人言行中全都暗带玄机仔细品味陡然觉得一桌一椅莫不线条流畅连上面古朴细致的花纹都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自然之美。 在淡淡的灯光之下他久久注目这些浑若天成的桌椅家什心中竟生出一股久违的喜悦欢畅忍不住叫道:“天道就是自然大至星辰运转小至桌椅陈设莫不深蕴易理!”邵颖达冷冰冰的眼中才闪出一丝嘉许之意道:“至这地步老夫才能跟你言易!你可还要将身心沉潜下来惟有精诚所至才能探知易学精微……” 邵颖达话说得多了又不禁微喘起来起身揭开炉上的药盖子将汤药灌入碗中仰头将一碗热腾腾浓浓药汁尽数喝下。卓南雁听得连连点头心旌摇曳之下只觉这满室苦涩的药味都变得清谅起来甚至洋溢出一股玄奇的味道。 这么着卓南雁便蜗在这茅屋之内潜心跟邵颖达学习易学。西侧那间茅屋便归他居住。每日上午邵颖达亲来传他半日易学下午指今他钻研相应的易学经典。 易学深远广大大致可分为象数、义理两派举凡天文地理、医道武功、兵法战策乃至龟卜占筮都与《周易》相关。卓南雁这次只能跟邵颖达匆匆短聚自不能将各派学问尽数钻研。照着邵颖达所说当年他传给棋仙施屠龙的偏重战阵机关一脉这是由象数派之中的易图学应用于兵法战阵和道家修炼的精要。邵颖达名之为易图战阵学。可惜那时施屠龙身有要事来去匆匆于这门学问未能尽得真传。这时卓南雁来了邵颖达便让他接着参习这路易学。 卓南雁自是欢喜不胜他知道邵颖达所传的这易图战阵学跟兵法和道家修炼关系紧密自己苦思不解的《灵棋剑经》上的几张图谱更跟这路学问大有干系。他身上还带着龙骧楼所赠的礼金但邵颖达坚辞不受。这怪老头子精于书法虽不似钟离轩那般能从书法中化出武功却也在京师中小有名气。只是他脾气古怪每次卖得几张书法。够了几日吃喝便不再写。而他书法落款也从不直书邵颖达之名。这名动八方的易学大贤却在闹市之中悠哉游哉地过他的隐居日子。 跟邵颖达学易其实也是件苦差事不说他那间屋内药气浓郁刺鼻最烦人的还是他阐幽微讲到了得意之时卓南雁若是领会稍慢便会引得他破口大骂“蠢材”冷言冷语地挖苦好多时候。卓南雁心高气傲初时挨了骂心下着恼但随即想到:“当年在大云岛读书时我遭的白眼比这可厉害多了!邵先生不过是脾气坏些。嘿嘿就当是院子里养了头倔驴不时脾气大叫!” ※※※※※※ 追随邵颖达数日卓南雁才知《周易》被尊为儒家五经之、三玄之冠。委实是包罗万象。囊括了诸家学问。他性本好学又得了邵颖达这等明师益钻研得如痴如醉。常常昼夜危坐头不就枕当真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易图战阵学日益透彻却不知日月穿梭转眼便是一月时光匆匆飞逝。除夕元旦已过新桃换了旧符。 这段时日密邀罗雪亭北上的书信早已送出厉泼疯也已安然南下完颜亨的龙蛇变暂时却还不会动。他卓南雁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待雄狮堂主罗雪亭北上中都。狮堂雪冷邀战沧海龙腾那一战该是何等惊天动地!苦心钻究易学之余卓南雁自会想起林霜月他时时在心底念叼“小月儿我说过让你等我一年但这一年之功真能掀翻龙骧楼么?”每念及此。心中便有些怅然若失。 这一天邵颖达阐扬易图妙理正说得天花乱坠扬扬自得之时。卓南雁忽听院外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之声他霍然立起转头道:“是谁?”院外那人答道:“南雁老弟你果然在这里!”却是叶天候的声音。 邵颖达听得生人声音却将眉一皱挥手道:“老夫早知道一跟龙骧楼的搭上便是没完没了的麻烦!这等俗人一进老夫房门便是三日也扫不出去的俗臭!你有事便带他到你那屋里去。”卓南雁知道邵颖达脾气古怪只怕叶天候贸然而入会惹恼了他忙起身长揖谢罪匆匆而出。 出得屋来却见叶天候正在几串篱笆前进退彷徨。卓南雁知道他必有要事急走过去依着阵图变化之理将他引入西那间茅屋。 二人相见均自欣喜却见叶天候脸上微显黑瘦也不知这些日子他在忙碌什么。两人在屋内说了些别后闲话叶天候忽地笑道:“老弟那婷郡主对你可是情深意重得紧呀你一入龙吟坛失踪了两月她可是一直坐卧不宁。你在这里潜修易学月余她又是日日跟我大脾气!” 卓南雁的心忽然被什么扯了一下口中却呵呵低笑着胡乱支吾:“小弟这是公而忘私、不计私情、不以私爱而害公义……”当日他身入龙吟坛自觉这是个疏远完颜婷的大好办法只道自已多日不理会她这刁蛮郡主的满腔情愫自会慢慢消却。这时蓦地听了叶天候的话他虽是仍旧嘴硬心底却想“这傻丫头当真对我如此牵肠挂肚么!那日让余孤天甘冒大险来龙吟坛寻我莫不是有何要事?” “这就错了!”叶天候却摇头笑道“这丫头越是对老弟青眼有加完颜亨便对老弟越是看重。以你的资历短短几日竟得身入龙吟坛其实便与这婷郡主大有干系。嘿嘿照我说老弟这‘美男计’大可施展下去直到探明龙蛇变扳倒完颜亨!那时将这女真婆娘一脚踢开也就是了。” 卓南雁素来自认是个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之人但听他说自己施展“美男计”却不由脸上一红冷笑道:“老兄这主意是不是太过……阴损?”叶天候笑道:“美女妻妾不过是穿来脱去的衣服大丈夫做事岂能如此婆婆妈妈?”卓南雁郑重其事地道:“那也成!但叶兄须得依我一件事――哪天你也得施展一回美男计!” 叶天候知他说笑仰头给给一笑霍地笑容一敛愤然道“老弟不要忘了完颜亨是你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他的女儿咱们便是生吞活剥了也是应该!为了抗金大计老弟也得跟她虚与委蛇下去。”卓南雁缓缓点头心底却有些不以为然:“我卓南雁若要报仇自会堂堂正正地跟仇人完颜亨大干一场!家国大事又何必让一个女儿家搅在其中?”忽地心中一动“为何我偏偏不肯利用完颜婷难道难道我当真对她动了真情?”心绪一阵烦乱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一片寂静之中茅屋外忽然传出一阵清朗的琴音跟着邵颖达的歌声隐隐传来:“……李陵不爱死心存归汉阙。誓欲还国恩不为匈奴屈。身辱家已无长居虎狼窟……” 此时此地二人陡闻这苍老沉浑的曲声心内竟都生出一种异样之感。叶天候不禁叹道:“这易绝邵颖达是个胸罗锦绣的真隐士老弟在此不但可暂时远离龙吟四老的纠葛更能学到些真学问真本事。” 卓南雁无语点头见叶天候转身待走忽然想起一事叫道:“天候兄留步!”自怀中取出数页纸扎递了过去。叶天候信手接过脸上笑容登时凝固颤声道:“这……这东西老弟从何得来?”原来卓南雁给他的正是天衣真气的修炼秘法。他那晚一住进这鬼巷便将脑中铭记的《冲凝仙经》中修炼天衣真气的段落尽数抄录了下来。 卓南雁将耶律瀚海让他私阅仙经的事和修习天衣真气时诸般神奇和凶险的经历尽数说了。叶天候的目光一直盯着那笔扎脸上虽然神色竭力凝定但双手却不住微微颤抖良久才道:“好好老弟这番深入虎穴可算不虚此行。这经书待愚兄回去慢慢参详。”将笔札贴着肉塞入怀中略一拱手快步而去。 昏沉的暮色之中只有邵颖达苍谅的歌声伴着琴韵悠然传来:“穷阴愁杀人况与苏武别……生为汉宫臣死为胡地骨。万里长相思终身望南月。”卓南雁静聆曲声心绪翻涌竟有些痴了。 这日晚间卓南雁独自在院内徘徊心内却有些心不在焉忽一仰头只见明月才从薄云缝隙里探出如霜如雪的辉光穿过老槐树那枯挺的枝杈洒下碎玉般的点点清芒。 在这冰冷的冬夜里卓南雁的心中忽然腾起一股罕见的温缱绻:“完颜婷那傻丫头怎样了?”这么想着心底忽地洒然一笑“叶兄不是让我去施展美男计么?左右无事不如去逗她玩玩!”也不知这鬼使神差的念头是借口还是玩笑他却疾步出了鬼巷在月色里飞身而起直向王府掠去。 远远地瞧见了芮王府高悬的大红灯笼卓南雁童心忽起绕到后花园翩然跃入。王府内倒有不少龙骧侍卫往来巡视但卓南雁知道只要不碰到完颜亨余人便不必放在心上飘然几闪便到了完颜婷的绣楼外。 绣楼内还亮着灯火几个丫鬟正鱼贯而出静悄悄的暖阁里就只影影绰绰地剩下一个秀美人影。卓南雁在窗外蓦地顿住步子暗笑:“夜深人静我在这大小姐的屋外探头探脑给人瞧见岂不成了登徒子了?”正要转身走开忽听暖阁内响起低低的一声娇呼:“南雁你这死鬼!”正是完颜婷的声音。 卓南雁心中一颤:“难道给她瞧见了?这时与其鬼鬼祟祟地跑开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进去。”正要推门而入却听完颜婷又道:“观音菩萨您不是有求必应么怎么我大年初一起连着在大悲阁给您上了三日高香还是没有丁点灵验?”她声音极低极细若非卓南雁内功精深必然听不真切。卓南雁心中一宽:“哈原来是这傻丫头在自言自语!不知她去大悲院求观音菩萨什么事?”完颜婷细不可闻的声音中却有几分哀怨:“观音菩萨我再给你三日期限南雁那浑小子再不回来我我就封了那个大悲阁再不许旁人给你烧香啦!” “这傻丫头求佛拜神却还大郡主脾气!”卓南雁心中暗笑但想她对自己深情流露心底又深深感动。阁内完颜婷的幽幽叹息又清晰地传入耳中:“南雁你这小死鬼早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是不是? 哪日给我捉住了瞧我怎么罚你!” 卓南雁听她声音柔媚隐蕴真情猛然心底一热忍不住道:“我在这里。你要怎生罚便怎生罚好了!”投在窗牖上的倩影晃了晃完颜婷惊道:“谁当真……当真是你么?”卓南雁呵呵笑道:“自然是我!”推门而入只觉阁内温暖如春却见完颜婷身着藕荷色贴身褶裙临近入睡她这身衣着很是随意紧身褶裙非但勾勒出起伏有致的秀美娇躯。香肩颈下更闪出大片欺霜塞雪般的凝脂肌肤。卓南雁心头大窘急忙闭上眼睛道:“这会眼睛好痛什么也瞧不见啦!我得赶紧出去走走!” “你还敢跑!”完颜婷娇躯一幌忽地闪到他眼前嗔道“我让你睁开眼晴瞧着我!”卓南雁听她的声音中满含委屈忍不住笑道:“睁眼便睁眼!”仔细凝视着完颜婷美艳倾城的玉颊却吃了一惊不禁叹道。“才三月没见。你竟清减了许多。” 完颜婷素来性高气傲但听了他这句话只觉心底一酸。多日来的辗转相思之情蓦地涌上心头眼圈儿倏地红了颤声道:“你自己说过的话早忘得一干二净。一去多日也不来看我我冒险让小鱼儿去找你可还是没有半分音信。”灯影摇红美人情重卓南雁心头一软不禁道:“谁说我全忘了我晚上做梦常会梦到你。今晚睡得正香。忽然梦到了观音菩萨他老家人对我言道南雁浑小子听真去婷郡主那里不然这小丫头起火来再不给我来进香啦……” “你这浑小子”完颜婷玉面飞红知道适才的低声许愿全给他听到飞身扑入他怀中娇呼道“都是你不好!这时候了还来取笑人家!”忽然觉得无限娇羞和委屈泪珠儿扑簌簌地垂落下来。卓南雁见她珠泪莹闪心内忽然情思涌动想也不想地便将她抱在怀中。完颜婷给他的健臂紧紧抱住不由浑身酥软想到这朝思暮想的人儿深夜冒险来此跟自己相见心底更觉无限甜蜜玉臂轻伸紧紧环在了他颈前。 这时她衣窄裘薄这一纵身入怀卓南雁只觉触手温软柔腻鼻端更觉馨香流溢霎时一颗心不由怦怦乱跳猛然想到:“我这是跟她在这香闺之内夜静更深可要全力把持。”一念未绝完颜婷忽然张开樱唇在他耳轮上轻轻一咬腻声道:“浑小子为什么每次你都欺负我取笑我可、可我见不到你时却偏偏念着你想着你做什么都没有滋味?” 卓南雁听她直叙衷情又与她玉颊相贴耳畔只闻娇喘细细猛觉心中热浪奔涌霎时全身的血都被这热浪蒸烫得沸了起来忽地低下头来重重地吻在她那火红的娇靥上。在他铁臂的紧箍下和火热双唇的痛吻下完颜婷芳心有如小鹿撞击只觉自己已经融化成雪升腾成云了。 两人紧紧相拥都觉立足不稳忽地栽倒在了绣帏罗帐后的象床上。阁内暖如阳春粉帐后红浪翻涌地香裘锦被和完颜婷那黑瀑样的乌黑长、起伏有致的玲珑玉体交叠一处更让卓南雁心魂欲醉绮念泉涌。 就在二人情火升腾的一瞬卓南雁蓦地触到怀中冷硬的一件物事他的身子忽然顿住顺手摸出那东西竟是林霜月赠给自己的那根玉萧。冷玉萧入手清凉随着冷玉萧一同跃入脑中的正是林霜月深情脉脉的目光霎时将他心头的欲火浇灭。 卓南雁心头一阵激荡忍不住缓缓坐起忽然挥手狠捶自己的额头喘息道:“郡主我、我又来冒犯你啦!”完颜婷也自迷乱中惊醒却伸出柔荑捉住他的手臂柔声道:“傻瓜谁怪你呢!”见他满面懊悔之色心底又是怜惜又是奇怪更隐隐地有几分怅然若失。卓南雁转头看到她身上罗衫欲掩未掩愈显玉体曼妙前胸香裘微敞露出半段粉腻玉映的酥胸心头又跳起来忙转过头苦笑道:“郡主不怪我王爷却会杀了我!” “他敢杀你我便跟他拼命!”完颜婷噗哧一笑忽然也觉有些害羞顺手拽过一件紫色纱衫套上“以后不得再叫我郡主啦便跟爹爹一样也叫我婷儿。”卓南雁随口应道:“好啊那也得没人的时候叫。那你叫我什么?”话一出口隐隐又有些后悔“怎地我跟她一起总是禁不住这般风言风语!” 完颜婷挨上身来玉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戳嫣然笑道:“有人没人我都叫你浑小子!”卓南雁给她身上的阵阵幽香又搅得心猿意马轻轻将身子错开一些。完颜婷偏又凑近一些偎在他的肩头樱唇凑到他耳下幽幽道:“你不想我叫你浑小子那我就叫你雁哥哥吧。再过几日就是元宵灯节啦雁哥哥可得记着过来陪着婷儿去逛花灯!” 忽听她连着叫了自己两声“雁哥哥”卓南雁猛地想起年少之时害羞的林霜月总是不肯叫自己“雁哥哥”直到大云岛上临别之际才含羞娇唤。一念及此心旌不由一阵摇荡忍不住点头道:“好雁哥哥陪着婷儿去逛花灯!” 完颜婷甚是欢喜正要说什么忽然转头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根玉箫一把抓过道:“咦这玉箫样子好纤巧是哪个女子给你的么?”卓南雁装作漫不经心地将玉萧收回道:“不是。”完颜婷盈盈妙目直瞪着他忽道:“你心里若是还想着别的女人我便一刀杀了你。” 卓南雁苦笑道:“我想我娘都不成么?”完颜婷贝齿轻咬笑道:“那也不成。从今往后你只得想我一人。”卓南雁低头瞅着玉箫轻声道:“婷儿我只是龙骧楼内普普通通的一个龙骧士你却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咱们……终究不成的。”这话说得倒是自肺腑他知完颜婷天真清纯又对自己情真意切实在不忍伤她。 完颜婷见他脸上现出难得一见的郑重神色忍不住嗤嗤一笑:“那又怎样实在不成照着我们女真的规矩你将我偷走作老婆不就成了!”卓南雁心下大奇道:“老婆还能偷这是什么古怪规矩?”完颜婷凑身上前吐气如兰笑道:“这规矩好玩得紧。我们女真人对偷盗惩戒最厉害但在正月十六这一日却正儿八经地纵偷一天车马货物乃至珍宝妻女都可随意偷盗。”卓南雁大张双目暗道:“这番帮蛮夷行事竟如此不通礼数。但这么无法无天的乱偷一气可也好玩得紧!” “少年男女若是两情相悦男的便可在那一日将女的偷了去正大光明地做老婆!”完颜婷说着娇靥徘红忽地笑道“对了适才你答应过陪我去看花灯。再过三日便是元宵试灯节啦雁哥哥可要记着那天早早过来!” 自来正月十五是元宵节时人都有元宵赏灯之俗后来元宵节观灯的日子越来越长索性便将正月十三定为试灯节自那日起名城大郡都要罗列花灯供人观赏。卓南雁长于草野从来没见识过京师的花灯终究是少年心性眼见完颜婷美目流波的这一问当下想也不想地便即点头应允:“好啊那咱们不妨自正月十三连着大玩几日到了正月十六瞧见什么花灯好看便顺手牵羊地拿了去!” 完颜婷见他答允芳心大喜柔声道:“浑小子那到了正月十六你敢不敢将我也一并偷了去?”(按:女真人严惩犯盗窃罪者但在正月十六日则可纵偷一日为戏青年男女相悦男子也可在这一日将女子窃之而去过后女子愿留男子家中者听便。据洪皓《松漠纪闻》载完颜希夷子蒸其寡嫂就是由这放偷之俗而来。) 卓南雁故意笑道:“偷了你去做什么?”完颜婷笑道:“做你老婆啊!”玉臂忽伸环在他颈前眄睇流盼“我小时常想明媒正娶的太没趣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有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将我偷偷抢去跟我生死与共那样才有意思。你不想我做你老婆么?”卓南雁万料不到这女真郡主如此直白大胆汉家女子面红耳赤说不出口的话她却浑若无事地说了出来而这话经她一说偏偏又是这样的自然清纯。 望着那双融魄动魂的美艳双眸卓南雁忽然觉这完颜婷的胆大妄为其实跟自己的性情倒有七分相似或许便为这个缘故自己对她欲罢不能。完颜婷见他痴痴不答环在他颈上的手臂紧了一紧腻声道:“怎么了你不敢做我的大英雄么?”这时她樱唇微张。皓齿嫣然灯下瞧来更觉光艳照人。卓南雁心旌摇曳猛地紧抱起她的纤腰在她红晕流羞的玉颊上深深一吻。 完颜婷心魂欲醉美眸紧闭地一瞬忽听耳边响起一声叹息:“婷儿只怕我没胆子来这芮王府抢你!我……更不是你的大英雄!”猛觉窗子咯的一响。睁开眼来却见卓南雁已经穿窗而出。完颜婷料不到他说走就走奔到窗边想要叫他回来终究羞于惊得旁人都来观瞧望着卓南雁俊逸的背影渐去渐远芳心内又爱又恨思绪纷乱如麻。 卓南雁适才跟她耳鬓厮摩渐觉难以自持立时痛下决心。一吻之后便即飞身遁走。夜风刮在脸上冰冷如刀。在夜色里奔出好远卓南雁仍觉袖底指间温香犹存。那似兰似麝的温香正是她玉肤轻裘间透出的却直窜入他的心底。搅得他心烦意乱再难有一丝宁静。狂奔的卓南雁忍不住在心底痛骂自己:“明知无望却为何还要缠绵不绝?明明要走为何还要亲她?卓南雁你他娘地不是大丈夫!”心底越想越怒猛然挥掌扇了自己几记耳光。 第三十二节:明灯如海 芳心如月 说来这些日子正是难得的一段清闲时候卓南雁潜心易学钻研得津津有味本已到了物我两忘的境地。(..info无弹窗广告)但跟完颜婷这一晤显是扰乱了他沉静的心境。自芮王府回来的这两日里。再读易经就不免心不在焉。两日间他应对不畅思绪不敏自然惹得邵颖达脾气大“蠢材蠢材”的痛骂不知挨了几百遍。 今天一清早起来他更有些心绪不宁眼前不时闪过完颜婷的倩影。原来今天竟是到了正月十三的试灯节卓南雁原是跟完颜婷约好这天陪她逛街赏灯的。上午跟邵颖达学易之时。他便总觉完颜婷那痴痴的双目正在凝望自己那目光抚摸着他的背烧灼着他的脸搅荡着他的心。心神微乱之间跟邵颖达对答易学更是难称邵颖达之意。但不知怎地邵颖达今日却是兴致颇佳竟没骂他一句。 “去还是不去?”下午独尘读易时这念头还在他心头盘旋不去。眼见日薄西山邵颖达却忽地推门而入塞过一幅书卷道:“明日咱们就无米下炊啦这幅字拿到文竹堂去今儿是元宵试灯节该能卖个好价钱。”卓南雁心弦一颤抬头望见那双冷湫湫似笑非笑的老眼终于在心中打了个哈哈:“还是天候兄说得对要去便去要留便留大丈夫何必如此婆婆妈妈!”携了字画快步走到院中却听邵颖达在屋内喃喃自语:“蠢材蠢材去会个小情人也值得如此欢天喜地。嘿眼下的后生比我老人家当年可差得远啦!”卓南雁自知什么事都瞒不住这怪老头心底哭笑不得。 去文竹堂卖了邵颖达的字再快步赶到芮王府时却觉天色早早地黯淡下来。远远地便见芮王府门前已用松柏枝条高高搭起了彩棚数十串各色彩灯自高棚上垂下流光溢彩甚是气派。正月十五是上元节又称元宵节这上元张灯的节俗起于汉代兴于隋唐。至宋朝时定于正月十三试灯正月十八收灯这灯节竟要绵延数日。元宵节前后宋人上自大内下至平民莫不兴致勃勃地制灯、张灯、赏灯。女真人本来没有元宵节张灯的旧俗。据说金初上京有个被金兵掠来的僧人在上元节以长竿挑灯欢庆佳节。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看了红灯大惊以为是僧人“啸娶为乱”的讯号命人将这例霉的和尚擒来杀了。后来女真人到了燕地才知上元张灯之俗并也渐成风俗。而深慕汉习的完颜亮登基之后更是在年年的元宵节都后张灯结彩与众臣同乐。今日这正月十三的元宵试灯节正是元宵前的第一个热闹之日。大金京师男女必在这晚盛装赏灯尽情欢乐。 完颜婷见他赶来心底喜不自胜口中却还埋怨他来得太晚又叫丫鬟给卓南雁送上一套簇新锦衣。卓南雁素来懒得在衣着修饰上花心思完颜婷以往送给他的新衣从不着身但今日却不愿扫她兴致任那几个丫鬟仆妇给他更了衣。他本来模样俊朗这一身华贵的锦衣穿在身上更显得长身玉立飘然出尘。完颜婷在灯下向他痴痴凝望美眸中尽是欢喜之意。(..info好看的小说) 少时有小厮牵了两人的坐骑过来卓南雁只见自己那匹火云骢竟也是金鞍玉辔通体刷得毛色光鲜跟完颜婷的追风紫立在一处一红一紫的两匹骏马居然交颈厮磨甚是亲昵。完颜婷忽在他耳边低声道:“瞧它们在一起待得时候久了竟也难舍难分。”卓南雁心底泛起一片涟漪却不愿说什么跟完颜婷一起飞身上马。 二人并马而行却见诺大的京城已成了灯影交辉的琉璃世界。歌楼、酒店、商贾平民、官宦世家的门前都坠起了花灯。豪富大家门前都架了彩棚串起花色繁复的彩灯小户黎民门前也都要挑起一二盏明灯应景。街上都是身着新衣的观灯人流但街头巷尾却也时见骨瘦如柴的瘦弱乞丐缩在寒风之中瑟瑟抖。那彩车宝马和锦衣流香给这蓬头垢面、破衣烂衫一衬满目的辉煌光影便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中都宫城正北的拱宸门直到外郭城通玄门的一条大道为纵贯大金京师南北的驰道也是京师最热闹的所在。二人转到驰道上时却见繁灯万盏犹如银河飞落人间。两人在熙熙攮攮的人流之中缓辔而行兴致昂然地四处张望。才来到最热闹的万安寺前却见前面四五个华衣公子立马高叫:“哈哈婷郡主不想却在此处相见!”竟是腾云社中的旧友张汝能、西夏老王子几个都赫然在内。 张汝能催马走上两步向完颜婷笑道:“我们几人连着送帖子请郡主同来赏灯都给郡主一口子回了却原来郡主另有玉郎相伴!”说着眼神瞄着卓南雁目中尽是妒意。萧裕败亡之后萧长青下落不明此时张汝能已是京师十八公子之。眼见卓南雁玉树临风跟完颜婷并马而立俨然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张汝能自是禁不住心底泛酸。 卓南雁这时才知原来完颜婷为了跟自己同来玩灯竟回绝了京师十八公子的盛情相请心中微动忍不住便向完颜婷瞧去。却见完颜婷傲然将下颌一扬清凛的眼神直盯着张汝能冷冷道:“本小姐愿意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元宵佳节随着一群纨袴子弟哪里还有兴致赏灯!”张汝能等人听她骂自己是纨袴子弟各自气得说不出话来。 完颜婷却探手一拨卓南雁的缰绳笑道:“走咱们到别处玩去。”竟不理目瞪口呆的几位贵公子拉着卓南雁拐入一个窄细胡同。 卓南雁笑了一笑:“其实跟他们一起赏灯也没有什么。”完颜婷瞥他一眼幽幽道:“可这时我只愿意跟你在一起。”说着轻咬了下樱唇轻声道“况且我答应过你再不跟他们在一起的!我答允过的话便时时记得你答允我的话也要时时记在心头!”卓南雁心神微颤却强笑道:“省了他们聒噪咱们正好痛痛快快的尽兴游玩。” 这青石铺就的小巷高低不平二人不便乘马便下了马携手而行。转过这小巷却见前面一处小铺亮着灯火不大的铺面上高悬着不少彩灯。十来个游人正聚在店铺前把玩灯盏。完颜婷笑道:“哈这里何时多了个卖灯的小铺子!”眼见那些灯做工甚是精巧拉着卓南雁的手便走了过去。 这小铺子前悬的灯全无金箔、玳瑁的华贵装饰皆是做工小巧的“罗帛灯”七彩妆染团花簇锦盏盏都是精致过人。一个孩子的声音却在大声吆喝:“名冠天下的江南新安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错过这一家后悔一辈子啊!”卓南雁听这声音耳熟万分抬眼瞧去只见四五个闲汉游客正围着个身子高瘦的少年正是自己的结义兄弟刘三宝。 卓南雁万料不到刘三宝会来此卖灯却见他这会已忙得满头大汗一边跟几个闲汉讨价还价一边不忘大声吆喝料来他这买卖还挺兴隆。又听几个闲汉笑道:“小老弟你递给我这灯可真是‘花灯观音’亲制的么?”“老弟求你闪闪我已买了三盏灯让我再瞧一眼‘花灯观音’!”“老子买灯多掏几两银子都无妨可得‘花灯观音’亲自将这灯递到老子手里。” “原来这些灯都是什么‘花灯观音’做的既名观音想必是美丽之极的女子了。才引得这些闲汉来此纠缠不清。”卓南雁心里正想着却见店中袅袅婷婷走出一个白衣少女。卓南雁抬头一见那少女容貌心神轰然一震整个人登时呆在那里。 原来这少女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林霜月。深冬时节林霜月仍旧一身素白永衫衬着月色灯辉愈显得玉肤如雪仙姿楚楚。只是眼角眉梢隐隐笼着一层淡淡忧伤。几个闲汉立时轰然大叫:“花灯观音来了!”小店前就是一阵骚动。但林霜月神态高洁动人怜惜淡淡的几句话便引得众闲汉心神荡漾却又作不得。卓南雁心底念头翻涌:“为何小月儿却和三宝大老远地来这金国京师内卖灯?” “浑小子又什么痴!”完颜婷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芳心也是微微一颤低声道“你在瞧她?”卓南雁浑若未闻。不错眼珠地瞪视着林霜月。因为这时林霜月那双明眸也正向他瞧来。二人的目光在月光灯影下交投在一处登时全都怔住。 玲珑精巧的各色灯笼射出七彩的迷离光影但灯下林霜月的那张脸却无比苍白。她的香肩竟也隐隐颤目光直落在卓南雁和完颜婷紧紧交挽的手上。林霜月的美眸之中摇散出一片凄怨痛楚的光杂在红绿辉映的灯影中显得哀婉动人。微微一顿她辞于猛地弯下玉颈奋力将目光自卓南雁身上移开。 “霜月!”卓南雁在心底大叫着她凄然转头的一瞬他又清清楚楚地瞧见了那长长睫毛下的莹莹珠泪。忽觉腕上一痛却是给完颜婷狠狠掐了一把耳边立时响起她冷若冰霜的娇哼:“这花灯观音便这么好看么?”他立时惊醒。正想说什么完颜婷却愤然将手一摔颤声道:“那你这晚便在这里瞧她好了!”飞身上马纵马便向前奔出。 几个闲汉这时甩脸瞧见了完颜婷不禁齐声惊呼:“这个妞可也美得天仙一般!”“哈这是京城一支花芮王府的婷郡主兄弟那次重阳马球会上见过的!”完颜婷这时心下气恼一股怨气无处泄。挥鞭便向马前的闲汉抽去喝道:“让开!”众闲汉惊乱躲闪撞得铺前倒了两个灯架。刘三宝忙上前扶住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娘?”一转眼却瞧见了卓南雁咦了一声便要叫嚷。 卓南雁心底念头翻涌立时想到若是留在此处必会给林霜月和刘三宝带来巨大危险只得飞身上马纵马追赶完颜婷去了。 林霜月望着卓南雁飞马而去猛觉一阵心灰意冷心底痛到了极处。刘三宝见她面色雪白身子摇摇欲坠急上前扶住她的玉臂叫道:“姐姐你怎么了?”林霜月苦笑一声:“姐姐没事!”回身便向屋内走去。几个闲汉见她走开急得起哄乱叫。刘三宝上前收拾灯笼喊道:“别叫别嚷了今儿不做买卖啦要买灯笼明日再来!”他力气极大两个闲汉要拥进店内却给他猿臂推了几个趔趄。 收了铺面走入屋中却见林霜月静坐炕上兀自娇躯颤眼噙泪水。刘三宝急得干搓两手叫道:“那人、那人当真是我大哥么?他立在灯影暗处我没瞧清楚。”林霜月再也忍耐不住珠泪涟涟而下幽幽道:“不是他是谁?他、他当着我的面竟去追那什么郡主去了!”刘三宝连连顿足叫道:“不是我大哥决不是那种人!姐姐不要哭啦你在此稍候我追出去瞧瞧如何?” 林霜月芳心紊乱许多心事却不便跟这孩子细说见他急得满头大汗便收了泪水强自笑道:“姐姐没事啦。天好晚了你去睡罢姐姐也要歇息了。”刘三宝孩子气地笑起来:“那我明儿个再去寻大哥好歹让大哥给姐姐赔礼道歉。”转身走入里屋将屋门轻轻掩上。 店铺里静了下来对着那根幽幽闪耀的红烛林霜月凝在心底的痛终于涌了上来刚止住的泪又断线珍珠般地垂落。 那日她小性作恼恨卓南雁丝毫不将自己放在心上一怒之下愤然离去。但少女情怀心思里如何放得下他?又过几天忽听江南武林传言那南雁竟偷了罗雪亭的骏马宝剑逃奔金国去了。林霜月觉得奇怪深信以卓南雁为人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便又转回江南雄狮堂想找罗雪亭问个清楚。 重回建康却在坊间茶肆听得众闲人将这事传得神乎其神有夸那南雁胆大包天的有赞罗雪亭手眼通天的更有人说罗雪亭手段虽大气量却窄竟将南雁的一个不足十五岁的结义兄弟扣住。林霜月越听越怒想到那晚酒宴上坐在卓南雁身旁那个脸带稚气的孩子不禁在心底暗骂罗雪亭恃强凌弱连个孩子也不放过。恼怒之下竟然夜探雄狮堂要救出刘三宝。 那晚卓南雁依计北上之后罗雪亭便将刘三宝带到跟前对他说:“你大哥眼下有件大事要做不能照顾你啦。你眼下便留在爷爷这里好不好?”刘三宝的性子却是又倔又直摇头道:“待在这里好没趣味。我要跟着大哥去闯荡江湖!”罗雪亭好说歹说却是留不住这喜动不喜静的孩子忽然想起一事道:“你大哥说了你爱习武。你在此待上几日我遣人传你武功如何?”刘三宝才点头应允。 罗雪亭诸事缠身便让刘三宝跟他四弟子何残雪习武。但何残雪性子跳脱又曾在卓南雁手下吃过小亏对卓南雁这小弟自然而然的面恶口冷一连三天只传他入门的两记拳脚还只是皮毛把式于内中心法全然不说。 刘三宝在雄狮堂呆了几日甚觉无味不由思念起卓南雁来每日哭着喊着要去寻他大哥。何残雪正乐得甩了他这包袱便去告知罗雪亭。罗雪亭正自无奈这一晚忽听得有弟子来报明教的那林霜月不知为何竟来夜探雄狮堂。他索性便来个顺水推舟只让手下弟子做做样子并不真杀实斗林霜月顺顺当当地便将刘三宝“救走”。 刘三宝却认得林霜月跟着撒泼使赖也要认她这个“跟我大哥大破南宫剑阵的天仙”作姐姐央求着要她带着自己去找他大哥卓南雁。林霜月哭笑不得想到自己还须回本教复命更兼此去金国路途遥远难以带个孩子上路终究推辞不去只给了刘三宝一些银两让他去干些营生。 二人离别之后林霜月自回大云岛复命。明教教主林逸烟即将重出江湖野心勃勃蓄势待大云岛上硝烟渐浓。林霜月的芳心内却似给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绕总是晃着卓南雁的影子。 一路北上却又在道上意外遇到了衣衫褴褛的刘三宝。原来这孩子人小鬼大竟想自己去金国寻找义兄只是他不识路径流浪月余盘缠花光只得沿路乞讨。 重逢林霜月刘三宝开口闭口叫她“天仙姐姐”死活也要跟她同去。林霜月无计可施又见刘三宝望着自己的那双稚气的大眼睛中满是崇敬依恋之意心下一软便答应了他。当下二人便结伴赶往金国京师。 这么来来去去的一耽搁便比卓南雁晚来了数月她们来到中都之时卓南雁正在龙吟坛内苦修。 林霜月知道京师内龙骧楼的眼线密布不敢贸然打探龙骧楼的所在眼见年关临近便跟刘三宝租了一间铺面制些灯笼来卖。这是她年少时跟母亲学得的手艺她心灵手巧雅好丹青在灯帛上寥寥数笔便将彩灯妆染得精巧可爱。不想这别致新奇的江南花灯一摆倒颇为京城子弟所喜。而她秀美如仙待人和善更得了个“花灯观音”的美誉。林霜月每日在此卖灯闲时便四处探访只盼能寻得卓南雁的消息。 哪知个晚她朝思暮想的人儿突然现身而身边却还伴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富家小姐。听那些闲汉乱喊那小姐竟还是京师内颇有艳名的什么郡主。 芳心之中恨爱交加浑浑噩噩的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只朦朦胧胧地觉得外面人声渐稀想是夜色已深林霜月心底却猛然腾起一念:“明日我去寻他便当着那美貌郡主的面死在他面前也好!”正自愁肠百转忽听店铺外响起啪啪的三声轻扣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轻唤道:“霜月你睡了么?” 第三十三节:幽恨难消 离情最苦 林霜月娇躯一震却终究坐住了没有动。卓南雁的声音焦急起来: “霜月。你、你还在么?”林霜月听他将店铺门扣得砰砰作响害怕引来邻居观看只得站起身顺手擎了一只花灯开门走出。 深冬的子夜异常静谧游人早散了只有小街旁的树叶给冷风吹着沙沙作响。卓南雁立在请玲的夜色中。呼呼喘气。好歹送走了完颜婷他便疯了一样飞奔而回。夜风清寒刺骨卓南雁却觉自己满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直到此刻还喘息不定。这时他才觉林霜月在自己心内不可撼摇的位置。 眼肃闪过一道幽幽的红光一身白衣的她终于袅袅走了出来娇怯怯地立在红光里那张脸柔美清丽得让人心疼。卓南雁大喜过望一步踏上伸手捉向她的皓腕低叫道:“小月儿!”林霜月却娇躯微晃。避开了他的手嗔道:“几日不见连人家名字都末记得了!” 卓南雁嗤嗤一笑:“这是雁哥哥给你新起的名字。小时候你叫月牙儿眼下长大了便成了小月儿!”林霜月道:“那等我老了便是老月儿了?”虽是故作冷漠终究语气中有了些笑意。她手上的花灯出淡淡光芒那身雪裳缟袂似是笼在一层无比缥缈的淡淡烟雾之中。 卓南雁笑道:“便是你七老八十终究还是我的小月儿!”林霜月才幽幽叹了口气道:“你真的当我是你的小月儿么?”卓南雁心头一热道:“你甘冒奇险。来此寻我我、我心中好生欢喜!” 林霜月故意将俏脸一扳道:“想得倒美谁说我是来此寻你?我只想瞧瞧这金国皇城有何繁华之处要来便来了跟你有什么相干?”卓南雁笑道:“还是小月儿伶牙俐齿!我这小兄弟刘三宝也是你弄来的吧?”林霜月道:“哼为了自己报仇连拜把子小弟都不管了!说是报仇。谁知你在这金国京师里又都干了些什么?”卓南雁无可奈何只得将自己跟罗雪亭定计假意盗剑盗马北上金都卧底之事大致说了又简略说了巧遇完颜婷、进入龙骧楼的前后至于自己跟完颜婷的诸多缠绵之事自然略去不提。 “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你刚到中都便遇到了这如花似玉的郡主!”林霜月淡淡一笑忽然冷冷望着他道“那蛮子郡主待你很好是不是?”卓南雁脸色一红忙道:“她待我虽好但在我心中终究只念着你一人!” 林霜月听他言辞肯切心中疑虑渐消。卓南雁走上前去轻轻揽住她的玉腕痴痴道:“我日日地想着你。今晚忽然见了你当真便如做梦一般。只是这地方实在太过凶险龙骧楼的手段可不是南宫铎、雷青焰之辈可比!你不可在此多待还是回大云岛为上!” 林霜月芳心一颤暗道:“人家千山万水地赶来瞧他他见了面说不上几句话便劝我走。难道、难道他当真变心了么?”那花灯里的蜡烛光焰忽闪烛花爆出一声轻响。她却幽幽道:“你是想让我马上便走么?”卓南雁浑没想到她竟已错会了自己的好意道:“正是!完颜亨心毒手辣若是探知了你的身份咱们可都难逃毒手!” “难逃毒手的人是我”林霜月忽地自他怀中挣脱颤声道“你有那郡主护着有什么凶险?”卓南雁苦笑道:“我宁愿自己千难万险也不愿你受丁点委屈。你要怎么骂我都成只求你离开中都过得数月我自会去大云岛寻你!”他天性聪慧于围棋武功都是一点便透但终究不善揣摩小女孩家的心思却不知这时越是让林霜月快走越是惹得她心中着恼。 林霜月见他一味催促心底疑惑万千忽然想起适才那美貌郡主看着卓南雁时那情思绵绵的目光霎时明白了一切恨声道:“你还是去找你的郡主吧我是死是活干你何事?”素手一抖那盏灯笼啪的落在了地上。林霜月心中酸痛也不去捡转身走入店中砰的一声关上店门。 卓南雁怔怔地愣在了那里。寒夜凄冷呼啸的夜风之中只有更夫懒懒的梆子时断时续的传来。将耳朵贴近店门却听屋内传来极细的啜泣之声他沉沉叹一口气传声进去道:“小月儿我对你的心天日可表!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将地上那盏小灯笼提在手中飞身赶回邵颖达的茅屋。 转天才过了晌午卓南雁便早早来到这小店铺外。元宵节正日子将近小店铺外围着不少买灯的游人。林霜月悄立在店铺前卖灯。远远瞧见卓南雁来了却理也不理。卓南雁也不愿当着许多人的面跟她相认眼见这小店对面还有一间生意冷淡的小酒肆便走过去命店伙计搬出一副桌椅就在冷风之中端坐椅上看着林霜月的小店自斟自饮。 刘三宝在店铺里外忙忙乎呼忽然瞧见了他忙拔腿巴巴地跑来。正要说话卓南雁却低声道:“大哥有要事在身咱们兄弟之事晚上再聊!”刘三宝已隐约听林霜月说过他来京师是要做“机密大事”这孩子甚是机灵当下嘻嘻一笑:“晚上大哥不必来陪小弟多陪陪我姐姐就是!”扮个鬼脸扭头跑开。 林霜月早瞧见了他在那里借酒浇愁几次和他目光相撞却都只作不见。卓南雁见了她这神色知道她少女高傲性子作当下打定主意任她如何冷嘲热讽只需哄得开心便是。举杯酣饮之间不由想起了当初去大云岛的途中她也是这般故作冷漠那时两人斗口的诸般趣事便在心间眼底闪过卓南雁不由脸露微笑。 等到天一擦黑刘三宝早早地便收了生意跑来请卓南雁过去叙话。三人在小店铺内摆上几盘小菜同进晚膳。只是林霜月的神色照样冷寂最多跟刘三宝说上一两句话任是刘三宝如何插科打浑她仍是对卓南雁爱搭不理。刘三宝无奈只得跟卓南雁分述别后之情。 草草吃了饭刘三宝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桌筷道:“小弟来到这京城还没有好好逛逛今晚要出去开开眼。大哥便在这里陪我姐姐好好聊聊!”向卓南雁挤挤眼睛跑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了他和林霜月二人。卓南雁环顾屋内形形色色的好看花灯忍不住叹道:“小月儿你为了我来这金国京城里做灯笼卖当真是……吃了大苦。” 一句话勾动了她的心思长路上的风霜奔波店铺都的日日企盼诸般苦楚一起涌上心头林霜月眼眶一红急忙别过脸去。卓南雁怕她伤心落泪忙转开话题搜肠刮肚地想着法子要逗她一笑哪知林霜月明眸欲掩就是不言不语。 卓南雁恼也不是急也不是忽然酒意涌了上来半真半假地道:“小月儿你不理我我日日来这里跟你纠缠让你买卖也做不得。”林霜月道:“日日来你有这功夫么?你的心里头除了那美貌郡主便是天下大事又怎肯为了我日日来此耽搁功夫?” “这话说得也是”卓南雁听她虽然话语冷冰冰的但终究是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倒笑了起来“那我就年年元宵节来!每年元宵节‘花灯观音’都来这里卖灯我都在对面的小酒铺里看着你。年年岁岁便这么过上一百年我也看你不厌!” 这不过是他兴之所至的一句玩笑话林霜月却愣住了明艳绝伦的脸上蓦地涌出一抹温柔神色幽幽道:“你说得是真的么?”见她凝眸望着那摇曳的红烛光焰美目之中闪着莹莹喜色卓南雁心中登时腾起万千怜惜道:“自然是真的!只要你不生我的气给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这句话倒是真情感动自肺腑。 林霜月忽然挥掌熄了灯烛走到窗前打开窗子一道清丽如水的月光立时穿窗射入。还不到十五那轮月尚欠一丝未满却莹亮得如同纤尘不染的水晶盘明澈清辉映得幽蓝的夜宇银亮一片。 林霜月在月光下仰起那张玉莲花瓣般娇嫩的雪腮凝视着那似圆未圆的明月缓缓道:“我知道你来了中都却不知你到底在何处。那龙骧楼在哪里又不能打听我只得在这里住下来。每日里看着人来人往眼睛都望穿啦……但我知道终究有一天会等到你!”卓南雁胸口一热心中荡起万千怜爱之意。走到窗前轻轻揽住她的纤腰低呼道:“小月儿我、我……”心神激荡之下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满室是如霜如银的月华银辉卓南雁软玉在怀只觉林霜月的柳腰柔弱无骨。低下头来却见林霜月那漆黑柔软的秀披肩垂下现出玉颈上的一弯雪色。他心头热忍不住垂吻去只觉唇上触到一片温软更有一抹如兰似麝的甜香自她肌肤间幽幽传来卓南雁愈如醉如痴。林霜月觉着他灼热的气息自颈上传来忽然羞不可抑急从他怀中挣出娇躯轻颤娇声道:“你这人又不老实!小心给三宝那小鬼看到。” 卓南雁知她性子害羞。将手臂轻轻环在她腰上闻着她身上的清馨香泽只觉心魂欲醉。轻轻地道:“在金陵试剑会那一晚你匆匆走了我只当再也见不到你啦心中痛得跟要死了一般。”林霜月道:“你来此做这大事我本不该来碍手碍脚可我……就是想见你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你一眼也成。”她说着轻叹一声幽幽道“真盼着年年岁岁跟你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扎几盏花灯卖。过那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日子。” 卓南雁心内悠然神往但随即想到掀翻完颜亨、揭开龙蛇变诸般千难万险之事心内渐渐化为一片冰冷忍不住叹道:“小月儿我心内又是想你又不敢见你!我干的这事随时会掉脑袋倘若……我死了你便将我忘掉忘得一干二净。只当今生今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人。” 林霜月啊的一声柔荑紧紧握住他的衣袖似是怕他骤然离去凄然道:“你若死了我……我也不要活了。”卓南雁望着那张兰娇莲清的玉面想到自己随时会再也看不到这张绝美面庞心底就是阵阵的隐痛却斩钉截铁地道:“不成!小月儿不论我出了何事你都要好好活着!”林霜月泪水滚落玉颊忽然将头埋到他肩头低声缀泣。 卓南雁沉沉道:“我知道自己九死一生也知道自己不该跟你缠绵但一见到你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林霜月将他抱得更紧哽咽道:“我……我只求跟你这么静静地待着没有朝朝暮暮便这么一时三刻也好!”卓南雁长喟然一声不再言语只将她紧紧搂住。 明月西沉之时一道清瘦的人影倏地飞坠在芮王府内的书房前如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呼呼喘息。书房内随即传出完颜亨沉冷的声音:“听你落足之声足太阴脾经气脉稍滞余下身上几道伤也都是皮肉小厄将养几日便会无恙。” 余孤天听他头一句话不问自己刺杀成败如何却关心自己伤势而且仅从脚步声响便将自己所受之伤推断得一清二楚不由心底又是感激又是叹服喘匀了一口大气才道:“属下无能受了点伤。但这一回好歹……算是未曾辜负王爷之托!” 这书房闲雅幽静乃是芮王完颜亨的绝密禁地除了两位贴身老仆便连完颜婷也不得擅入。刚从江南长途跋涉而回的余孤天也只得悄立屋外复命。 “连杀江南数位高手却能仅受微伤我果然不曾看错了人!”完颜亨的声音兀自显不出一丝忧喜之色淡淡道“杀这几个老家伙都用了几招?”余孤天回思起自己江南的几回拼死搏杀忍不住在阴寒的夜风里蜷缩起了身子凝了凝神道:“王爷所料分毫不差属下全用王爷指点的招数杀了那几人……”跟着细述那几场生死激战的详情。完颜亨听得极细偶尔出言指点竟全切中要害那几人临死前施展的武功招式他便如亲见一般。 余孤天正自听得入神眼前人影一闪完颜亨已凝立在他身前淡淡问道:“助你完成此次刺杀的江南‘龙须’身手如何?”余孤天心头一凛忙道:“若非他们鼎力相助属下这一次行事哪能如此顺当!这‘龙须’神出鬼没实乃龙骧楼之幸!”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更是我大金国之幸!” 完颜亨缓缓点头呵呵低笑:“倘若你奋勇立功日后我便告诉你驯服‘龙须’的秘法。”余孤天隐约知道龙骧楼的“龙须”细作都给完颜亨以一种奇怪手法控制听他要将这法子传给自己不言而喻地便是将自己当作了左膀右臂心头一阵激越忙将那把辟魔剑横捧在手必恭必敬地递上道:“多谢王爷厚爱!” 完颜亨却不接剑昂笑道:“这把辟魔神剑自今日起便归你了。”余孤天的心噗噗地颤起来正自力按奈心底的激动却听完颜亨忽道:“听叶天候说去江南之前你一直在暗中察访一个叫徒单麻的人?” 这句话便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余孤天的心头。他一直不知师父徒单麻是生是死混入龙骧楼后一直暗中探察自以为这事做得不露半点声色却不知早给叶天候禀报给了完颜亨。若是完颜亨顺着这条线履下去不费功夫便可揪出自己熙宗太子的身份。一瞬间他只觉双腿软险些跪倒在地努力躬着身道:“那徒单麻……是、是我叔父的挚友。叔父临死前说、说这朋友原是大金龙骧楼的好生想念……”心头惊悸之下只觉自己声音出奇的大言语更是混乱得不知所云。 “哦?本王跟徒单麻相交数十年还不知他另有一位挚友……”完颜亨的目光蛇一样地咬噬着余孤天的心神轻轻地道“徒单麻……早死了几年了今后不要再去找他!”余孤天紧低着头暗道:“他跟你相交数十载可你还是将他杀了!与你芮王爷的荣华富贵相比这兄弟情义算得了什么?当初师父拼死前来投你可忒也傻了。”想到自己转瞬间也会给完颜亨识破身份下手处死身子不由突突抖。 哪知完颜亨却不急不徐地接着道:“从今日起你便是龙骧楼鹰扬坛的坛主!“余孤天心神一震登时怔住阴风怒号眨眼变成春风和煦这完颜亨的心思委实瞬息万变。完颜亨的手已轻轻拍在了他的肩头悠悠道:“你好好历练一番来日才能成大器。”余孤天觉得自己在做梦浑身的血液都在膨胀翻涌。望着完颜亨那又变得期许无限的眸子余孤天的双眼忽又涌上一片潮湿沉了沉才砰的跪地叫道:“属下肝脑涂地也不足报效王爷厚爱。”完颜亨点点头道:“天晚了你去吧!”大步走回屋中。 余孤天一个人无自半梦半醒伫立半晌才想起向外走去。在冷风中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觑见四周无人又踅个圈子直奔完颜婷的绣楼。 夜深得象海天上那轮月却格外的亮。完颜婷的闺阁内竟还燃着灯。余孤天爬上紧挨闺阁的一座假山向屋内痴痴凝望。窗后的那袭绰约的身影动也不动显是正在托腮沉思隔了好久才听完颜婷幽幽叹了口气。余孤天的心随之突突一颤只觉这叹息柔若春风缠绵无尽当真好听得不能再好听暗道:“天这么晚了她怎地还不睡难道是在想我么?” 他心底自知这个念头无异痴人说梦却自怀中抽出一方细软的香帕猛按在口边狠狠啜吸那帕上香气心中只是喊:“是她是在想我!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香帕是那晚在完颜婷的闺阁内偷来的在江南亡命的日日夜夜这细滑得像水的柔帕带给他无尽的缠绵遐思。那帕子上的淡淡幽香早已被他啜尽但余孤天每回一攥到那柔柔的帕子仍觉一缕清梅幽兰般的暗香直窜入自己的心底。 “婷姐姐他有什么好为何你不会这般想着我……”余孤天目光痴迷地紧盯着帘后那袭人影拼命扯着、揉着那柔软的帕子愤怒、痛楚、辛酸、委屈如同几股怒潮一起向他涌来。他的脸忽地变得扭曲起来心底只是大叫“眼下我余孤天是鹰扬坛的坛主终究到了我大展身手的时候啦!” 他蓦地仰望深邃的夜空无声地大喊:“婷姐姐我定要将你夺过来谁也休想拦我!我更要改天换日堂堂正正地再做回完颜冠!”心中忽酸忽怒一滴涩涩的泪蓦地滑落到口内。 ※※※※※※ 小院中的篱笆变了样式纵横交错一眼望去犹如群星错落。本来不过是几层篱笆这时看上去竟使人产生身处银河星海般的幻相来似乎那篱笆会长会生。四周层层相生竟似永无边际。 卓南雁凝神望了片刻才大步行去在隐含阵法的篱笆丛内穿行片刻忽地站住回头望着端坐在阶前的邵颖达笑道:“便是这样我径抢中宫紫微垣。便能破去此阵!” 邵颖达好整以暇地饮了口茶才冷冷道:“贼小子还有些眼力!居然看破了这以为藩篱的太微十星外阵但你进得了中宫未必便寻得到天门。”原来邵颖达传了他三十六张易学阵图卓南雁尽皆了悟之余更能阐幽微自行悟出许多新意。这一下便连脾气古怪的邵颖达都觉意外。这日下午闲来无事二人便钻研阵法为乐。 卓南雁嘿嘿一笑转头四顾心中默然计算阵法方位。在阵中或进或退。忽然一声欢呼:“紫微垣东藩八星西藩七星这中间的便是阊阖门了吧!”身子倏地抢上。稳稳立在一块青石之上纵目再看适才在眼中还千奇万幻的阵势这时已然一目了然。他不由拍手大笑:“哈哈邵老头我已破了你这北天三垣阵。” 按《史记》记载古人将天上众星分为三垣四象三垣为北天极的三大区域便是紫微垣、太微垣和天市垣。邵颖达这阵法上应北天极的三垣但却以紫微垣为中枢。紫微垣有星十五颗分为东藩八星。西藩七星和阊阖门。阊阖门便是天门。正是此阵的阵眼卓南雁看破了阵眼所在飞身跃上一举将这玄妙无比的北天三垣阵破去。 邵颖达回头看了一眼那柱青烟袅袅的香也眉飞色舞地笑起来: “才半炷香的功夫便破了此阵不枉了老夫教你一场!”这几日间卓南雁跟着邵颖达学易只觉受益匪浅却也摸准了这怪老头的脾气。眼见他今日兴致挺高便问:“先生为何依照易学的八卦之理便能测知凶吉更能探晓天下气运?” 邵颖达举起手中半盏茶徐徐吹了口气望着袅袅升起的茶气道:“这杯中之水蒸腾成气升化为云而上天滴落为雨而入地。在旁人眼中看来这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杯茶但在善易之人者来这茶能上天入地实与天地之理息息相关。”他说着抬起眼来凝视卓南雁悠悠道“《易》曰:几者动之微!这一杯水中都深藏世界之理周易六十四卦涵盖天下万物善易之人自能从中探知天下!” 听他这番别开生面的解释卓南雁只觉茅塞顿开不由神驰万里。一时间心痒难搔又拿出了《灵棋剑经》上的《九宫后天炼真局》那几张功谱将其中涉及的易学要旨向邵颖达请教。邵颖达这时兴致颇高他虽然不习武功但深明易理跟卓南雁相互推敲便将其中所含的高深易学一一点破。 多日来心底的迷雾终于破开卓南雁自是喜不自胜。邵颖达却皱眉道:“老夫虽然不通剑法武功却也看得出你这剑法跟施屠龙当年所习的忘忧剑法一脉相承嘿嘿这剑法只是依周易象数而来终究失之繁琐不能直趋上乘。据令师施屠龙说当年曾有位奇人只从易经义理上便悟出一套绝世剑法来!” 周易分为象数和义理两大派。所谓象数是指周易之中的卦象和爻数为有形有象的应用卓南雁所学的阵图剑法都算象数之用。而义理则为易经学说中涵盖天人的整体学说他却用功不多。这时听了不由皱眉道:“从易经的义理中还能化出绝世剑法来?” 邵颖达沉沉点头忽然伸脚在地上重重一踏道:“道路没有平而无陂的也没有只有去而没有回的路。这在义理上叫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天地万物都在动中但往而必复复而必往又全都依着循环往复的至理。”卓南雁眼望脚下干硬的土地脑中灵光闪现忍不住喃喃道:“天地万物都在动中却又遵循这无往不复之理!” “系辞传中又说‘生生之谓易’”邵颖达眼中灼灼放光缓缓道“天道便是这‘生生不息’之理!天道应在人身上便是‘君子自强不息’!据施屠龙说那人的太和补天剑法便是从这‘不息’二字得来讲究生生不息无往不复!据说那太和补天剑法大开大阖刚柔相济允称世间第一剑法!那人叫什么剑狂卓藏锋我却从未见过可惜可惜。” “爹爹的太和补天剑法原来还深含如此至理不知我这辈子还能见到爹么还能习得这世间第一神剑么?”卓南雁心中怦怦乱跳忍不住轻声道“那剑狂……卓前辈他还活着么?”邵颖达长叹一声:“那日我研读周易义理心血来潮蓦地想到这从未谋面的卓藏锋便起了一卦……”卓南雁的心突突地跳得更加厉害生怕这料事如神的怪老头说一声“那人早死了。” “得的却是困卦六三爻。那文辞是:‘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这一卦凶多吉少!只怕……他早死了!”邵颖达的老眼幽幽地闪着光缓缓道“可在卦相上看却又有些生机流转。这可奇了!” “难道爹还没死?”卓南雁眼中霍地闪过一片无比幽深无比缥缈的幻相一双灼灼的眸子穿透了时空正向他深深凝望。这幻相一闪而逝卓南雁心中却一片黯然咀嚼邵颖达说的爻辞爹爹入南宫世家求药辞究遇到无数阻困一去不还跟“困于石”、“不见其妻”之语深深吻合。 邵颖达忽地转头瞥见卓南雁目光含泪凝眉沉思不由问:“怎么?”卓南雁叹一口气低声道:“那位剑狂卓前辈……正是家父!可我生下来两岁便与他分别再未见面!” 邵颖达叹一口气默然无语地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才道:“你小子年纪轻轻脑子倒极是好用!若是随我钻研下去十年之后便会越老夫成为与郑玄、邵雍诸位易学大师比肩之人只可惜咱们缘分将尽可叹!可怜!可惜!”卓南雁听他话中有话忙问:“大师是说咱们即将分开么?那也没什么待我了却此间大事自会再来找先生求学!” “临别之际送你一句话吧”邵颖达却不答他的话眼望着西斜的日影淡淡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这是乾卦九三爻辞呀!”卓南雁听他语带玄机不由抬头凝视。 邵颖达那张喜怒无常的脸这时现出难得的肃穆神色道:“不错这爻辞之意其实你早已知晓:大丈夫白日里兢兢业业夜晚居安思危便是身处困境也不会有灾祸。”蓦地老眼一眯幽幽道“你来这龙骧楼中不就是九死一生之事么?老夫正好送你这句文辞。” 望着这双似能洞悉宇宙精微的老眼卓南雁蓦地生出一阵感激躬身道:“多谢先生指点!”邵颖达却嘿嘿一笑却不言语背着手大步走入屋中去了。 卓南雁一个人静立院中在心内默然咀嚼着邵颖达赠与自己的那句爻辞隐隐地便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心内悄然流转那是从易经微言大义中生出的凛凛元气在心间体内生生不息。他大步走回屋中趁热接着潜心推究灵棋剑经上的那三张图谱越琢磨越是津津有味。 正自推究得如痴如醉之间忽听院外传来极轻的一响轻若柳絮。卓南雁正要喝问门外呼地射来一支甩手箭。夺的一声直插在屋中的墙壁上直没至羽。卓南雁心中一惊却见那箭下压着一张纸走过去揭下细瞧。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婷郡主已率人去砸林霜月的铺子! 普普通通的一张纸却没有落款。卓南雁登时心神大乱奔出屋来却见余孤天的身影在数丈外一闪而没。 这时候他自也无暇理会余孤天从何处得知了这个讯息猛一抬头却见暮色已变得混沌一片。卓南雁才忽然想到自己已连着三日没有去找完颜婷了但完颜婷又怎知这几日自己是跟林霜月在一起? ※※※※※※ 暮色在飞驰中变得愈混沌在马上不住挥鞭的完颜婷觉得自己的心正燃着火:“这杀千刀的浑小子难道当真跟那卖灯的下三滥女子混在一处?但若非如此为何在元宵试灯节后连着三日他都不来寻我?今日、今日却已是正月十六啦……” 遥遥地便见那小灯铺前聚满了王府仆役精巧的花灯丢得满地都是几个仆役正在黎获的吆喝下乱砸乱踩看热闹的人群已给王府家将远远赶开。完颜婷纵马奔到近前轰闹的人流又是一乱。有人高叫:“郡主来啦!”王府的那几个小厮砸得更加起劲卖力。 原本精致小巧的灯铺这时已是狼藉一片制灯的纸、绢、彩粉抛得满地都是。一个瘦高的孩子连哭带喊地跟那几个仆役打闹却架不住王府仆役人多势众脸上给打得青肿数块。黎获见郡主赶来忙奔到她身边低声道:“郡主没瞧见南雁在这里啊?”完颜婷紧咬樱唇飘身下马。目光直向屋内射去。 “三宝回来!”随着轻婉的一声低唤屋内走出一个清婉如仙的白衣女子将那孩子拽住淡淡道“让他们闹去吧!”完颜婷认得这女子就是让南雁那浑小子看得眼睛不眨的那个“花灯观音”。 “你过来!”完颜婷冲着林霜月冷冷叫道。林霜月挽着刘三宝的手神色淡漠地直望过来却静静立在暮色之中动也不动。完颜婷有些恼了。几步走到她对面。双目闪闪地直盯着她。她素来自负美艳无双但看到这样一张能与天上美月争辉的无可挑剔的脸就觉得心底泛起一股灼热的酸痛定定心神才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霜月毫不躲闪地回望着她淡淡地道:“你又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敢对婷郡主如此傲兀完颜婷的美目中己溅出火星玉手突地攥紧了马鞭低声再问:“你怎么识得南雁的?”听到这个名字林霜月秋水般的明眸中倏地一阵波澜卷动终究没说一个字只是昂起了头神色悠远地望着远处阴郁的苍溟。 “这女子竟敢如此无礼?”完颜婷的眼光火一样燃烧起来。挥起马鞭便抽了过去。啪的一声林霜月肩头的白色麻衣便破开一道裂口。 “姐姐!”刘三宝红着眼叫了一声却被林霜月按住了。她就这么柔柔地立在无边的暮色之中跟英气勃勃的完颜婷比起来愈显得娇弱无助只是她的目光依然冷漠高傲凛凛地直视着完颜婷。 眼前的这个少女清丽入骨却也高傲入骨虽只这么静静一立。自有一股如梅之魂、似莲之魄的高洁气质散出来。完颜婷忽然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无法像这个女子一样有这样娇婉动人的姿韵。她被林霜月骨子里带来的那抹冷艳孤傲深深的激怒了“你哑了么?”怒叱声中连环两鞭急抽过去。 林霜月脚也不躲目光依旧凄冷洁白如雪的白衣迅即在鞭下裂开。远远伫望的人流响起一阵骚乱连店前的王府仆役都停了手。眼望郡主肆意鞭打这样一个柔媚可人的少女众人都觉着心底恻然先前瞧热闹的心气烟消云散。 倘若对面这个女子出声讨饶完颜婷倒也不会为难于她但偏偏她不避不让地凛然对视那清炯炯的目光刺得完颜婷心中生痛。完颜婷蓦地银牙紧咬马鞭挽了个花夹头夹脸地便劈面抽下。 “住手!”人丛中陡然响起一声轻喝一道人影电般闪来完颜婷只觉手上一轻马鞭已被那人劈手夺过。“是你”完颜婷看清了来人竟是卓南雁心头不知怎地就是一阵委屈偏偏这时当着诸多看客的面又不能作只得颤声道“你还拦着我!” 卓南雁的目光却只在她脸上一扫便直落在林霜月身上那一尘不染的白衣这时早已碎裂数处白玉般的颈下更起了一线血痕。“小月儿的武功高出婷儿数倍怎地会任她抽打?”卓南雁的眼神跟林霜月凄美无助的目光交接心底不由一阵抽搐内力猛然迸出将那马鞭震作数段扬手抛在地上。 “你、你这浑小子!”完颜婷心底的委屈终于随着泪水一起喷涌出来越是不想流泪那泪水越是不争气地滚滚而落。卓南雁心头狂怒但一瞧见完颜婷涟涟而落的珠泪一颗心登时软了暗道:“卓南雁这都是你的多情之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完颜婷见他目光愤愤地直盯着自己霎时怨愤、失落和羞恨一起涌上心头娇躯簌簌抖而这地方不是王府偏还要保持矜持高贵的郡主身份猛然一跺莲足恨声道:“南雁你不要后悔!”飞身上马催马疾奔而去。 卓南雁给她愤愤的这句话激得心头一凛:“我怎能如此当众顶撞她若是她回头禀报完颜婷调动龙骧楼的人马对付霜月可是大事不好!”压抑心内的怒火和思绪拼力不去瞧身旁的林霜月只扭头对黎获低声笑道“黎兄咱堂堂芮王府怎地跟个平头百姓作对。传扬出去岂不有损芮王和龙骧楼的名头?”黎获苦笑道:“我也不知郡主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嘿嘿这事若是让王爷知道只怕会打断我的腿。”卓南雁哈哈一笑:“王爷那里自有小弟去说我这还要去劝劝郡主。让兄弟们这就退了吧!”向黎获拱一拱手飞身上了火云骢顺着完颜婷的方向追去。 林霜月见他只淡淡瞅了自己一眼便再不向自己瞧来一眼心中更觉愁苦无限两道清泪无声无息地在凝脂软玉般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怔怔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耳畔才传来稚气的一声低唤:“姐姐他们全走啦!”林霜月心神一震才见店前的王府仆役和远处的无聊看客尽皆退去。 她幽怨的目光落在远处暮霭烟流的苍茫融会之处心中还在回味适才卓南雁跟完颜婷对视时二人眼中爱恨交织的眼神娇躯忍不住簌簌抖沉了好久才缓缓道:“是啊咱们也该走啦!” ※※※※※※ 人流之中一直有双眼睛远远伫望那人便是余孤天。他先前忽在街上看到黎获率着大批王府人手赶往这僻静小巷心下奇怪过去一问黎获苦着脸道:“郡主说那卖灯的‘花灯观音’跟南雁兄弟有些不清不楚命我砸了她的铺子。”余孤天素知卓南雁绝非沾花惹草之人便缀着过来想瞧瞧这跟卓南雁“不清不楚的花灯观音”是何许人也。待得远远瞧见那小灯铺内的美貌女子竟是自己的师姊林霜月余孤天不由大吃一惊只当师姊是受了师尊林逸烟之命来此擒拿自己但仔细寻思立时想到师姊来此多半还是为了找寻卓南雁。他知道这事情若是闹大只怕完颜亨顺着林霜月这条线便会牵出自己曾跟明教教主林逸烟学艺的底细那便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见过叶天候隐约知道卓南雁正在鬼巷潜修。便飞步去鬼巷给卓南雁报讯。 那鬼巷设置怪异他几次冲不进去情急生智便以甩手箭留书示警随即匆匆赶回混在人流之中远远观望。却见林霜月任由郡主打骂不由心中大奇:“师姊武功精妙为何不还手?是了她若当真动手只怕会引来龙骧楼的高手那时她身份败露连累着卓南雁也会一同遭殃。嘿嘿师姊傲气十足为了卓南雁却什么都忍得了当真是情深意重。”又见林霜月楚楚可怜默然不语之下更显仙姿绰约忽然心中一动:“原来师姊美得紧啊怎地在大云岛时我却没有留意?” 过不多时便见卓南雁忽然现身然后冲突消弭人流散尽余孤天才长出了一口气。他一门心思都在完颜婷身上立时也跟着奔去却见街上人流熙攘卓南雁不一刻便赶上了完颜婷余孤天远远瞧着卓南雁追上完颜婷跟她并辔而行心底不由一阵酸溜溜的难受。 这时铅灰的暮云重重压下广袤的苍溟上滚动着块块浓淡不一的铁褐色烟霾像是憋着一场大雪。余孤天呆呆地伫立在阴云密布的长街上却见卓南雁不知在完颜婷耳边说了什么完颜婷忽然破啼而笑但随即二人又似起了争执卓南雁辩解几句忽然拨转马头愤愤而去。完颜婷却似恼羞无尽也不理卓南雁在街上放马奔去。余孤天心中莫名其妙的一喜展开轻功提气追去。 完颜婷转过两个弯子便出了北门直往荒僻处纵马奔行。那追风紫越驰越快饶是余孤天的武功以轻捷诡异见长在旷野上追赶这大宛名驹却也累得浑身是汗。完颜婷纵马奔到一处野林跟前忽然勒住追风紫怒冲冲道:“小鱼儿你巴巴地跟着我做什么?”余孤天呼呼喘气道:“我见郡主孤身一人怕你……有什么闪失……”完颜婷回头瞥他一眼却不言语忽然纵身下马拔出长剑对着眼前一根枯败小树拼力砍刺。 瘦挺的枝杈随着雪亮的剑光狠狠飞出。过不多时小树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完颜婷眼圈红还不停手挥剑又斩向那干枯的树皮。 无尽的暮霭冬云下余孤天见她长随风乱舞光艳照人的脸上羞愤欲狂他心底又怜又痛但他素来拙于言辞怔怔瞧着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完颜婷连砍数剑。忽觉手腕一湿。才知眼泪竟已点点滴落直垂到了手上。 一剑重重刺在黑白斑驳的小树上完颜婷忽然哽咽道:“我问他那女子柔得像水一般我……我是不是一辈子也比不上她?他却跟我说你是郡主之尊何必跟这平头百姓一般见识!哼他心里就是喜欢那个女子却不明着说出来……” 余孤天见她泪光莹莹心下怜惜万分想也不想地便道:“什么‘一辈子比不上她’?你比那‘花灯观音’胜强百倍万倍!”完颜婷扭头瞧见他眼中痴痴的目光心头微觉舒服暗道:“这小鱼儿女里女气。对我倒是敬若天仙。那浑小子若是有小鱼儿对我一半的好我就心满意足啦!”一想到卓南雁那浑小子又是一阵心烦意乱蓦地长剑斜挥将那根小树拦腰斩断沉声道“小鱼儿你去将那‘花灯观音’给我杀了!”余孤天心头一震不敢答话。完颜婷扭头瞪着他道:“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余孤天愣愣点头心底却想:“林霜月是我师姊我又怎能杀她?况且若是当真杀了师姊师父林逸烟天涯海角也会取我性命。” “每次让你做事总是推三阻四的没有半分男子汉的气概!”完颜婷妙目含嗔怒道“难道杀这下九流的烟花女子还用我亲自动手么?”余孤天见她梨花带雨的玉颊上微含薄怒说不出的美艳动人心头一颤忍不住挺胸道:“好我今晚便去!” ※※※※※※ “小月儿一定要走再多待上几日只怕我和她都有大祸上身!”卓南雁越想越是后怕但这时灯市还没散他还不敢径自去找林霜月在鬼巷内熬到夜色沉沉才牵着自己那宝马火云骢又将本该送给邵颖达的礼金尽数揣在怀中奔向那僻静小巷。 哪知赶到小店前却觉那里外两出的逼仄小屋已空无一人。满地残破的花灯都已收拾停当规规矩矩地堆在小屋一角林霜月和刘三宝却踪影不见。卓南雁在小巷内外徘徊数趟却也没有寻见她二人的身影。 雪早下了多时片片的雪花柳絮般轻盈地飘散在空朦的夜色里满地都是泛着银光的白雪。卓南雁在雪中凝住了步子想到那个伫立灯下痴痴凝望自己的窈窕白影心中一沉:“难道小月儿竟不辞而别了?”这念头才一动忽觉小巷角落里闪来一道人影卓南雁大喜叫道:“小月儿你回来了!”飞奔过去那影子却畏缩着要避开。卓南雁只觉那人身子高大绝非林霜月不由一阵失落眼见这人形迹慌张猛然挥掌将那人衣领揪住倒提而起冷冷道:“你是何人?” 那人给他举上半空身子簌簌抖叫道:“大爷饶命小的知道这……‘花灯观音’刚刚走就过来瞧瞧想拾一盏花灯拿去玩玩。”卓南雁才瞧清这人是个衣衫褴褛的叫化子只怕来这里拾花灯是假顺手牵羊拿些物什是真。当下沉声喝道:“那姑娘是何时走的?”那叫化子颤声道:“烂腿黑二告诉小的这花灯观音不知为何给芮王府的婷郡主鞭打那郡主走后不久花灯观音便也收拾东西带着她那兄弟走啦!嘿这花灯观音花容月貌生得当真跟月里嫦娥一般可她那小兄弟可不好惹几个暗地要来沾便宜的兄弟算上烂腿黑二可都吃了那小子的亏……”这化子一边说得口沫横飞一边觑着眼瞧着他只当他也是来此要沾便宜的“同道”。 “她千里迢迢冒险而来临别之际我竟不能和她见上一面!”卓南雁心头忽然拧起一阵痛扬手把那化子远远抛出。那化子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卓南雁却呆呆地静立在空寂的小屋前猛又想起那在如水清辉下扬眸望月的娇美面庞心中就如滴血一般难受:“她为了我甘挨完颜婷的鞭打而我却只能再次置她于不顾径去追赶完颜婷去了。小月儿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只怕这一辈子再不会理我!” 满腔愁苦蓦地涌起卓南雁猛一挥掌拍在小屋的墙壁上震得屋宇四壁微颤头顶灰尘簌簌而落。那火云骢吃了一惊昂头低嘶卓南雁心头忽又一亮暗道:“卓南雁啊卓南雁你怎么恁地糊涂?你眼下处境何等艰险若是跟霜月这么好下去给完颜婷闹得连完颜亨也知晓了非但会耽误大事更会害了小月儿。嘿她这么去了也好去了也好!”一念及此才觉心底踏实了许多牵着宝马慢慢转身便向回走。 这雪不知何时已停了月色还是暗而朦胧。才走出几步忽见白雪覆盖的小巷尽头朦朦胧胧地立着一袭绰约的白色身影卓南雁浑身一震惊道:“霜月!”那白影已袅袅婷婷地向他走来雾鬓风鬟风姿楚楚可不正是林霜月。 “谢天谢地原来你还没走!”卓南雁心底欢喜无尽脸上却又不愿过多流露。林霜月道:“走到了城外我又想起一事要亲口问你一问便让三宝先在那小庙中等我自己赶了回来。”她说着抬起头来明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看得出你待那郡主很好。我只问你在你心中到底喜欢谁多些?”她性子害羞说了这句话玉颊上不禁红潮泛起。 卓南雁听她语音颤暗道:“霜月你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怎地却猜不透我的心。这天底下还有谁比你在我心中分量更重?”但转念又想到若是实言相告又会让她情丝缠绵在此流连不去。猛一狠心淡淡笑道“眼下瞧来只怕……还是她!”话一出口心中一阵抽搐只觉这是自己一生之中说过的最困难的话语。 林霜月娇躯抖那让他梦萦魂牵的美眸之中这时却漾出一片凄楚的光。沉了一沉她才淡淡地笑起来:“是这样!原是我痴了……”笑声苦涩无比。卓南雁只觉自己心中又开始滴血却强自苦笑道:“不错你知道也好。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林霜月樱唇紧咬两行泪珠刷地划过苍白如雪地娇嫩脸颊望着他的明眸之中噙着一层水晶样地光彩。忽又缠绵流连忽又痛悔失落。卓南雁狠了心别过头去不再瞧她。忽听身侧传来极轻极轻地脚步之声扬眉喝道:“是谁?” 小巷尽头拐出个消瘦的人影。淡淡道:“师姊大哥是我!”正是余孤天。他有些紧张地望着二人低声道:“师姊待在此处凶险万分郡主下了令命我前来杀她!” 这两日卓南雁跟林霜月私下相处之时无话不谈也曾谈到这忽然开口说话的“哑巴小弟”余孤天。林霜月对余孤天“奉教主之命”来龙骧楼卧底之事并不知情但想大伯林逸烟行事高深莫测。说不得也真会心血来潮暗中派人潜入龙骧楼。但听得卓南雁说那余孤天竟会开口说话且是个女真人她也觉大为诧异当时还跟卓南雁细聊了一阵。都觉这个“天小弟”行事处处古怪之极。 这时林霜月回头瞥见余孤天悄然而至她心底正自凄楚听了他的话后却嗤嗤笑道:“好厉害好刁蛮的郡主那你就来动手啊!”她口中跟预估天说话双眸却仍是紧望着卓南雁。 余孤天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怎会对师姊下手。只是斗胆劝师姊一声可不要在冒险留在此地。”卓南雁猛一咬牙牵过火云骢将怀中银两也全塞到了余孤天手中低声道:“这宝马银两都是给霜月在路上用的!你送她走无比要将她送出京师。”林霜月收了泪水高高昂起下颔冷冷笑道:“多谢啦你的宝马金银我可不稀罕!”转过身去向巷外疾奔奔出几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娇躯晃了晃才在雪地上站稳了。 余孤天却将缰绳塞回他手中皱眉道:“大哥这火云骢太过显眼银子我收下吧小弟自会护送师姊安然出京!”大步追赶林霜月去了。卓南雁愣愣地伫立在古旧地木门前眼望仙袂飘举的林霜月在白茫茫的的雪地上摇曳远去心内便如被割去了什么。 猛一抬头瞧见天上那轮圆而朦胧的淡月他才忽然想起今日正是正月十六了。 第三十四节:重携玉手 挥杖从心 卓南雁赶回鬼巷时忽觉身侧有异猛然回头却见一袭黝黑地人影从暗处闪来正是叶天候。卓南雁这时心气愁闷冷冷道:“抱歉这阵势变了进不来了吧?”领着叶天候走入自己那间茅屋点起残烛却见叶天候的脸上却出奇的凝重。 “那花灯观音终于走了?”叶天候才坐定便冷冷问。卓南雁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什么叫道:“原来是你定是你让完颜婷去砸了她的铺子!”叶天候冷哼道:“不错正是我给郡主通风报信地!那花灯观音若是不走老弟贪图温柔只怕会误了大事!”卓南雁在黑暗中大喘了几口气缓缓坐下黯然道:“不错霜月……是该早些回江南!” “咱们的‘以亮治亨’之计眼下已有了着落!”叶天后的眼睛在幽暗中像狼眼一样地闪着“这紧关节要的时候你我兄弟万万不可有丝毫疏忽!”不知怎地卓南雁忽对叶天候地不择手段生出了一股厌恶。他强力凝定心神缓缓道:“叶兄想出了什么锦囊妙计?”叶天候凑过身子悠然道:“当初老弟在龙吟坛中一待两月却不知那时金主完颜亮便定下在正月十八地落灯节上于广武殿前的大鞠场大办一场‘九州鞠会’以志其一统九州之心。听说这一回完颜亮要亲自下场击鞠。有幸跟他对阵之人便是地芮王完颜亨。再过两日便是落灯节啦!” 卓南雁心念电转忍不住道:“金主完颜亮为何要选定完颜亨做对手?要知这是佳节盛会必有各国使者观礼一国之主怎会跟自己的臣子对垒击鞠?” 叶天候冷笑道:“完颜亮作宰相时便好击鞠当了皇帝仍是乐此不疲他选龙骧楼主为对手么也是另有用心一来龙骧楼主号称‘击鞠天下第一’选这对手才不会辱没他这明君的威名。二来”他说着目光熠然一闪“九州鞠会上各国使者毕至但完颜亮明摆着是要告诉各国使者在他眼中四方各国还不配作他的对手!” 卓南雁缓缓点头暗自琢磨这一场天子与民同乐的鞠会竟蕴含这多深意蓦地心中一寒忍不住道:“还有芮王完颜亨击鞠不败但若与皇帝对阵时他仍敢取胜那便是有不臣之心完颜亮便多了一个杀他地借口……”叶天候冷笑点头:“老弟当真聪明!只不过落灯节上完颜亮不必整场拼杀只会下场略挥金杖让四海使者瞧瞧他这盛世明君与民同乐!代替皇帝行前来对阵的便是新近擢升的御前侍卫统领――仆散腾。我已探查清楚刀霸仆散腾创建天刀门栖隐断波阁多年素来不问世事这回出山一来是应完颜亮之请二来也是自认‘五行天刀’神功已成要跟武林第一人完颜亨一决高下!” 借刀霸仆散腾之手削弱完颜亨――这主意本是当日卓南雁苦思得来。此时听得叶天候说到这里。他不禁双眉扬起道:“叶兄是让我在鞠会上奋力争胜大胜仆散腾以此激怒刀霸?”叶天候缓缓点头又补上一句:“若不能大胜那便大败激怒完颜亨!” 卓南雁呵了口气暗想这叶天候在大胜之外另想出了大败这一条道当真是老谋深算!却凝眉道:“但叶兄怎知芮王一定会让我随他下场击鞠?”叶天候微笑道:“老弟当日在重阳鞠会上随郡主击鞠大获全胜事后芮王听得郡主说起还细细问了你在场上的击球招式然后曾说这南雁在击鞠上的禀赋过人稍用功夫便能成为一代击鞠高手!”卓南雁想不到眼空四海的龙翔楼主竟对自己下过这样的考语心中倒也颇为得意呵呵一笑:“即便如此他王府之中养着六七位击鞠高手。九州鞠会又如何轮得上我?” 叶天候笑得胸有成竹:“芮王府养着八名一等一的击鞠高手若是单轮击鞠自是所向无敌。但这一回的对手却有所不同传闻刀霸仆散腾所率的鞠手个个武功精强内力不凡寻常不会武功的击鞠汉子遇上他们。自是束手束脚有败无胜!”卓南雁想起那日自己以高深内力击飞张汝能杖上木球之事不由连连点头。叶天候目光幽幽地望着他:“眼下芮王府内的击鞠之人精于武功地只有三人。算上郡主的贴身亲随黎获和芮王本人。还差一人这个人选自非老弟莫属!” 卓南雁点了点头道:“若是选上我小弟自会将他这九州鞠会闹得天翻地覆!”心中忽想我们这么处心积虑地算计完颜亨是否太不君子了?这念头一转又不禁心底暗笑:“完颜亨处心积虑地亡我大宋有跟我们有血海深仇我怎地总对他存有妇人之仁?” 叶天候却已长身而起大步向外走去口中悠悠道:“罗堂主只怕快来了吧。呵呵九州鞠会之后大金京师便会有两场惊世之战!”卓南雁随他走到门口不禁神思驰骋暗想以罗雪亭之威仆散腾之猛完颜亨之雄这两战到底是谁胜谁负? “老弟”叶天候忽在门外顿住步子扭头笑道:“婷郡主那里你还是要多多亲近!”卓南雁脸上一红却硬邦邦地笑道:“小弟早已想好今后跟她一刀两断这美男计今后再不施展!”叶天候道:“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这花灯观音地事情一闹只怕完颜亨已对你起了疑心!这时你对婷郡主好上一分完颜亨便对你少了一分戒心!老弟绝顶聪明难道还想不通这个理么?”卓南雁的脸在夜色里燃烧起来怔怔地说不出话。叶天候哈哈一笑:“我瞧你老弟只怕对这娇蛮郡主动了真情这才故意疏远她是不是?嘿嘿大丈夫行事可不能儿女情长呀!”低笑声中身子拔起几个起落便没在沉沉地夜色之中。 卓南雁仔细寻思叶天候的话倒觉着颇为有理但心底终究是不愿再见完颜婷这其中缘由有几分不愿惹上麻烦更有几分怄气。暗想这刁蛮郡主动不动变大脾气。我卓南雁堂堂大好男儿岂能在这女子跟前低声下气! 转天午后叶天候便又匆匆赶来找他。笑道:“恭喜老弟完颜亨今日想看看你的马球功夫若是入他法眼便得入王府鞠队明日便跟他在九州鞠会上大展身手!”卓南雁搓一搓手苦笑道:“呵呵。我地马球功夫可是稀松平常那完颜亨未必瞧得过眼!”叶天候道:“那有何难!我费尽苦心给你寻了个马球师父。你现下便去拜师好好讨教!只是老兄眼下的这清净日子也到头啦。王爷让我告诉你今后仍回王府居住!” 卓南雁听得现下便要离开鬼巷。想起昨日邵颖达的言语不由得心底一沉。 叶天候却未看出他面色有异一迭声地催他去鞠场拜师击鞠。卓南雁笑道:“叶兄行事总是纵火烧房地架势――嘿嘿。想必这就是雷厉风行!”进屋跟邵颖达话别。邵颖达倚在桌角凝视炉火上冒着热气的药炉不语沉了沉。才沙哑着声音道:“该说的话老夫早说了你记住便是了!” 卓南雁点一点头见他始终垂头望着那药气升腾的药炉知道这怪僻老头心内也颇为伤感只得向他默然三揖便转身去院子里牵马。那火云骢当初林霜月并未骑走一直养在院中早憋得烦躁不安了。眼见主人前来牵它欢喜得扬颈嘶叫。叶天候的马便在篱笆院外卓南雁牵了火云骢来跟他并马而出转出鬼巷叶天候便向城外奔去。叶天候道:“这个马球师父脾气古怪。你可得好好应付!”卓南雁暗自苦笑心道:“我拜的师父施屠龙、邵颖达个个都是天底下古怪之极的任务这人脾气再坏还能胜得过他们么?” 连下了一日的雪天才放晴路上还有残雪未化太阳一出来亮的晃人眼睛。火云骢久未驱驰。喜得鬃尾乱扬。鼻响不断。二人在驿道上转个圈子。便见一片白杨林子耸立眼前。之间白杨高直的躯干上还裹着块块未及融尽的雪丝林子周遭的地上全是无人踩过地茫茫白雪。如同一块硕大无朋的美玉。原来这里却是一处空旷的鞠场。剔透空灵的蓝天色泽斑斓的白杨纯净如纸的雪地配在一处让人见了俗虑顿消。 火云骢忽然伸颈长嘶似见到老朋友一般树林之中跟着也响起两声马鸣紫色闪耀之间却见完颜婷手提鞠杖骑着追风紫奔了出来。两匹马瞬息奔近互相闻嗅神色亲昵。完颜婷神色尴尬立时侧过俏脸不再瞧他。两个人都不知说什么是好。卓南雁这时才知叶天候给自己找的这脾气古怪的马球师父竟是郡主完颜婷。 “叶天候”完颜婷又羞又恼忽道:“你将我约到这里。说是要找人陪我击鞠开心原来是戏耍我来着!”看也不看卓南雁愤愤地一拨马头转身待走。叶天候哈哈大笑。催马过去抓住追风紫的辔头。道:“南雁老弟转天便要上九州鞠会大展身手是他死缠烂打地求我约郡主出来这时见着怎地欢喜得话也不会说啦?好了。你二人在这里抓紧功夫切磋技艺。本坛主还有要事得急着禀报王爷!”也不待他二人答话。(..info无弹窗广告)便大笑着纵马而去。 完颜婷一直垂头不语。眼见自己那匹追风紫紧紧靠在火云骢身前心中一阵烦恼。忍不住道:“你愿意跟他们在一起那便去吧!”忽将缰绳一甩飞身便下了马转身走出几步忽觉一阵说不出地愁苦泪水串串滴下。 卓南雁见她香肩微抖婀娜背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便如一袭紫梅娇俏动人心中登时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怜爱之意也下了马轻轻走上前去想说两句安慰的话语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你跟着我做什么?”完颜婷忽然转过头来亦嗔亦怨地望着他。“你……”卓南雁忽然觉她曼妙的樱唇上起了皴裂顾盼生姿地眼中也尽是血丝忍不住道:“你生病了么?” “不用你管!”完颜婷忙别过脸去不再理他过了半晌才颤声道:“你、你再不理我啦。这几天我就是吃不下饭……昨晚更是一夜合不上眼。你、你也不来管我!”卓南雁忽然心底翻起一股热潮忍不住轻叹一声:“婷儿你这是何苦?”完颜婷忽给这一句话惹动情思蓦地投在他怀中嘤嘤痛哭。卓南雁心绪翻涌:“想不到她对我用情如此之苦!”叹息一声双臂不由自主地将她娇软地身子紧紧抱住。 完颜婷沉实地哭了片刻忽然昂起头来轻声问:“雁哥哥我这性子是不是很不好?”卓南雁苦笑一声却不言语。“我自己知道我便是个火爆脾气”完颜婷却向他痴痴凝视幽幽道:“从今而后我再也不跟你火生气啦!你瞧我什么地方不顺眼只管说我骂我只求你……再不要撇下我不理!”这娇丽的妙龄郡主忽然软语相求任是卓南雁早已痛下决心这时也不禁心神摇荡。望着这张娇艳如花、深情款款的面庞他忽然觉‘林霜月的美视一泓柔媚的水美的让人安静。完颜婷地美却如同一团艳丽的火有若天边红霞将人灼灼燃烧。 见他一直凝思不语完颜婷娇艳的脸上不由掠过一丝焦痛之极的神色箍在他颈上的双臂猛地紧了紧痴痴道:“答应我!”卓南雁眼望她那迷人娇靥淡淡笑了笑终于将她重又抱紧。玉软温香重又入怀卓南雁的心底忽然闪过一念:自己只怕再也无法摆脱她了一辈子也无法甩脱! 这般缠绵温存了也不知多久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两人急忙分开抬头只见十余匹快马踏雪而来当先一人锦衣貂帽儒雅飘逸之中透出一股海纳百川般的恢宏气象正是芮王完颜亨。凤鸣坛主叶天候在旁边紧随身旁跟着的都是手挥鞠杖地王府击鞠高手。 “婷儿也在这里。”完颜亨凌厉地眼神倏地扫过两人立时落在女儿的脸上“是不是手痒了也来击鞠?”完颜婷不善作伪只怕两人的缠绵已给父亲瞧在眼内觑见父王的目光。不由玉颊红生。不知说什么是好。 一旁地叶天候忙赔笑道:“正是!男兄弟得知王爷要瞧他地击鞠功夫不敢怠慢特意央求郡主来此给他传授技艺。”完颜婷眼露感激地看他一眼忙走到追风紫前抓起鞠杖在空中挥了几下笑道:“是啊女儿正要将父王的那一路流星赶月杖法传给他!”卓南雁先是有些不自在随即便想道:“天候兄当真厉害先为我二人作这穿针引线的月下老再将完颜亨引到此地!难得他不露声色之间。将这一步一步安排得如此妥当!” 完颜亨望着女儿呵呵一笑:“好那你便跟我们一同来凑凑热闹!”信手指点。手下众人布置球场片刻功夫便插满锦旗架起龙门一时十余人照着完颜亨的吩咐分作两队对垒作战霎时间马嘶人喊杖舞球飞热闹非凡。 完颜婷自然跟卓南雁分在一方。跃马奔腾之间两个人都不禁想起当初重阳鞠会上。联手大胜十八公子的风光往事。挥杖纵马之时心底都荡起些旖旎风情。两方驱驰多时。完颜亨才挥杖下场他这一来形势立见不同卓南雁这边三四个人联手竟也拦他不住片刻功夫便给他走马盘旋连中三元。 卓南雁几次纵马上前拦阻都给完颜亨巧妙避过。但见完颜亨马走如飞杖舞如风朱红木球更是随心所欲随着他那金色鞠杖起落跳荡。忽而快如流星地触杖疾飞忽而稳如泰山般地粘在杖上。卓南雁瞧得不由痴了原以为走马击球不过是粗鄙小道哪知到了完颜亨手上竟变成了一种高明得近乎神妙的学问他愣愣地伫马观瞧。浑忘了上前争球。 “喂!”香汗淋漓的完颜婷忽然催马过来凑到他耳边道:“好好学着这就是父王自创的‘从心杖法’。讲究‘从心所欲无所不能’比学我的那路流星赶月杖法高明多了。”卓南雁正瞧得目眩神驰忽听这话一点眼前一亮忍不住道:“从心所欲无所不能!原来楼主击球的道理跟上乘剑法的剑理一般无二。”凝神观望完颜亨的击球之道暗中与刚刚习得地忘忧剑法互相印证越看越是心中明朗。原来武功、击球之道在极高境界都要相通之处。 他所习地忘忧剑法的心要最重与所处之“境”融合。最讲究心中默算前后上下的八方方位之后瞬间融入。这恰与击球之道相符。若非卓南雁精研这路剑法多年。当初的重阳鞠会上又怎能在片刻之间学会击鞠?这时他仔细琢磨完颜亨的挥杖之要隐隐便是一个绝顶剑客在施展高明剑法。 “我明白啦!”卓南雁忽觉茅塞顿开纵马上前挥杖拍出。自以为这一击算计精妙必能抢在完颜亨地金杖之前将朱球击到。哪知完颜亨地金杖陡然一长仍是抢在他面前击到朱球。卓南雁心中一沉。鞠杖直击在了完颜亨地杖上只觉得手臂微微麻。 完颜亨忽然带住马匹目光如电地望着他道:“你明白了什么?”卓南雁皱紧眉头犹豫道:“楼主是以心御杖以杖御球如同人剑合一地绝顶剑客与杖合一!”完颜亨眼光一亮却道:“你只知‘人杖合一’地道理却还差着一筹。还要人、马、杖、球四者合一才能直趋上乘境界!你的心非但要御杖更要以心御马以心御球!” 卓南雁双目怔怔。若有所思只觉这完颜亨所说的道理虽是击球之要。其实也是上乘武功的窍决朦朦胧胧之中似是踏入了多日来苦思不得的武功境界。凝神沉思片刻。陡觉眼前豁然开朗低啸声中拍马而出内力流转之间挥舞的鞠杖、奔突的马蹄和疾飞的木球都给他以忘忧心法融入体内霎时间奔腾驱驰进退随意竟连着突破对方连环四人地拦阻将木球击入龙门。 “好啊!”完颜婷拍手雀跃扭头对老父撒娇。“爹爹这样高妙的心法您怎地不传给女儿?”完颜亨淡淡笑道:“你修为不足便告诉了你你也领会不了。”他的目光一直紧紧锁住鞠场上奔驰的卓南雁。眼中也不由射出了惊异之色。“这小子悟性如此之高真是天才!”完颜婷听了这话。心中喜不自胜。放眼追逐着卓南雁纵马盘旋的英姿目光中溢出异样光彩。 过不多时。完颜亨又叫住众人互相传授进退配合、连环攻击地群战之要。卓南雁一点就透只觉这众人交互合击的玩法跟单人独骑的作战相比更有一层说不出的妙处。当下众人兴致盎然直玩到黄昏日落方才尽兴而罢纵马向王府奔去。 途中完颜亨特意让卓南雁跟自己并辔而行。问他跟“易绝”邵颖达学易的所得。卓南雁自是小心对答只说易学深远自己所学不过是邵颖达之皮毛而已。完颜亨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忽道:“明日你要随我下场跟当今圣上对垒击鞠怕还是不怕?” “那又有何可怕!我还正憋着劲要大胜皇帝一回呢!”卓南雁说着目光一灿转头望着他道:“不过王爷凡事争先。这一回的对手确实当今圣上咱们是不是该让他一让?”身后的叶天候听得卓南雁使出激将法故意反劝完颜亨示弱。不由得暗自点头。完颜亨冷冷道:“圣上睿智武勇最讨厌别人使诈让他。当年宫中有个陪他下棋的棋客只因故意输棋给他赏了一百鞭刑打得半死!”卓南雁不禁吐了下舌头暗道:“赢了棋还要打他屁股这金国皇帝倒也有意思得紧!”笑道:“那咱们正好拼力来他一场大胜岂不扬眉吐气?” “明日这一战龙骧楼决不能败”完颜亨语音缓缓地脸上现出金铁般地苍冷。“可也决不能胜!”听了这话卓南雁和叶天候的心齐齐一沉。 九州鞠会的鞠场设在金国太庙衍庆宫前。从皇宫的宣阳门进入顺着宽畅轩昂的驰道前行远远地便能瞧见金碧辉煌、高课八丈地应天门。驰道两旁地千步廊后便是接待各国使者的会同馆大球场恰在接待宋国使者的会同馆之北。 这时大球场东的广武殿前早已高耸起一排气势恢宏的金顶大帐在朔风中猎猎飘飞着无数旌旗将这里装点得愈庄严肃穆。卓南雁和黎获等几个龙骧楼侍卫兼球手骑着骏马在球场边上迎风肃立。那晚卓南雁曾随着完颜亨进过皇宫但那次深夜里来去匆匆未及细瞧这时转头四顾只觉处处都透着新鲜。 平坦得有如刀削一般的大球场收拾的干净利落一丝雪渍也没有。球场东西两侧各有一龙门尚可丈余遥遥耸立。那便是九州鞠会的球门了。场边各插红旗更放置了一十八面金光闪闪的战鼓。宽广地大球场对面跟金主完颜亮和群臣所坐的金顶大帐遥遥相对之处则是别出心裁地新张出一片银顶大帐帐中花团锦簇莺莺燕燕竟全是女眷。居中的银帐下是皇帝后宫地嫔妃两旁帐内则是特例允许来观礼的朝中重臣的家眷。卓南雁纵目张望却不见完颜婷的倩影。 其时大金国力鼎盛西夏、大宋。高丽相继称臣金主完颜亮这一回九州鞠会正有炫耀武功、扬威九州之意。消息早早地就出去了大宋、西夏诸国全都派来了庆贺使节。鞠会开始之前各国使节先上贺表。卓南雁听得大宋使节给完颜亮歌功颂德之余更坚言赵宋的世世子孙必当谨守臣节不由得心中恼怒斜眼观瞧却见端坐在御座上的完颜亮满脸志得意满之色他心下不由得暗自冷笑:“老虎就要张口食人啦这人却还在不住口地夸赞老虎皮毛光亮。” 繁琐地礼节过后广武殿前响起鼓乐之声踌躇满志的完颜亮终于昂然而起自内侍手中接过一把金光闪烁的鞠杖。众人地眼睛都是一亮:“这场天下瞩目的九州鞠会要开始啦!” 九五之尊打球规矩自然与众不同完颜亮才乘着洁白如雪的天龙驹出场广武殿后地御乐教坊已然笙鼓齐鸣那曲调沉浑悠扬隐隐有君临天下的意蕴。鼓乐声中完颜亨、仆散腾等人跨上结了马尾地骏马。分队从两厢入场。两方球手分别披了红白两色衣衫。只完颜亮一人着金光闪闪的绣龙锦袍却见一个黄衣内侍捧着个大金盒子取出里面的朱漆木球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完颜亮马前。一个紫衣文官高声喝道:“御队攻东门!”那是说大金皇帝完颜亮所率的御队攻打东侧龙门。立时殿下群臣、使节和诸位嫔妃贵妇一起站起高声呼喊“万岁――” 卓南雁呆坐马上眼见四周之人算上完颜亨、仆散腾这样地绝代高手个个似被施展了定身法。满面恭敬地静立不动他只觉浑身都不自在只见完颜亮在这个朱球上轻轻一打辆队人马才似解了咒语般地活动起来来回纵马驱驰为即将开始地大战舒展身手活跃马匹。 过了片刻一十八根尝尝地号角高高耸起出龙吟般的雄浑长鸣。场上众人心头都是一凛知道角响三通激战便起不由齐齐勒住骏马。便在这时场边忽地起了一阵骚乱一位紫裙飘摇的少女骑着匹紫色骏马泼风般疾驰进来昂立场中的金主完颜亮忽地咦了一声。鹰隼般的目光直盯在了这纵马而来的紫衣少女身上冷冷道:“这女娃是谁?” 敢在这节骨眼上策马入宫的少女普天之下也就只完颜婷一人。 她素好热闹。可是不知为何其父完颜亨这一回硬是不许她前来观看。这九州鞠会难得一见更何况这鞠会上有她的南雁和父王同场扬威完颜婷自是说什么也要赶来观战当下打定主意待父王走后错后时辰才快马赶到宫外。这九州鞠会容许金国贵胄亲眷入场观看。宫人给完颜婷严明身份便放她进宫。 第二通角声恰恰在这时响起完颜婷就伴着这高亢的角声旁若无人地跃马而来。这一瞬本是激战将起群情激越之时但完颜婷这一策马进场帐内殿外场上场下的人不由全将目光紧紧盯在这位衣袂飘飘艳若天仙的少女身上。一时之间众人全都惊摄于这姗姗来迟地郡主地美艳广武殿钱蓦地响起一片噪杂之声。 随着完颜亮地金杖一扬即将奏响第三通角声的号角齐齐落下。芮王完颜亨那双紧握偃月鞠杖的手不由紧了紧翻身下马躬身道:“这是小女完颜婷!”金主完颜亮的目光一直在追逐着完颜婷那张波澜不兴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地笑容:“原来是艳绝京师的婷郡主!好让她过来觐见。”场边的持旗卫立时飞奔过去传旨! 第三十五节:一鞠溅血 九州动色 完颜亨的手心却已渗出了汗水他深知这位自命不凡的皇帝荒唐之处:完颜亮好色成性宫中嫔妃多得数不过来.却还四处猎艳不止甚至对其堂姐妹、妯娌也照样弄来秽乱宫闱。.info[]但这时却已容不得他细思了。在那卫士的导引下完颜婷已袅袅踏上鞠场明眸在完颜亨和卓南雁的脸上一转便向着皇帝完颜亮盈盈拜倒。 “起来吧马骑得不错!”完颜亮眼见她妩媚天成心底早酥了半边双眼在那袭起伏玲珑的紫衣上来回扫动着忽地笑道“会打球么?”完颜婷傲然道:“击鞠么.京师腾云社那帮家伙可都不是我的对手!” “将门虎女果豪气过人!”完颜亮呵呵低笑将大手一挥“进你父王那一队让朕瞧瞧你的手段!”卓南雁和完颜亨齐齐一惊。完颜亨忙道:“陛下这丫头……”话未说完完颜亮却淡淡笑道:“她父亲号称‘击鞠天下第一’她的球艺还差得了么?你也上马吧!”猛又将金杖一扬场边号角便缓缓举起。 眼见女儿笑盈盈地奔到近前完颜亨狠狠瞪她一眼喝道:“你连鞠杖也没有怎地打球?”完颜婷笑道:“谁说没有?”忽自追风紫的蹬后摘下一根银色鞠杖顽皮地耍了两个白光闪烁的圈子。完颜亨无可奈何挥手命本方一名鞠手下场让女儿立在左翼居中之位转头对卓南雁道:“你多照顾她。”完颜婷明眸流波看了一眼卓南雁翘起红唇嘀咕道:“谁要他照顾!”卓南雁默默点头眼见完颜婷喜气洋洋策马奔到自己身前心中暗自叫苦:“婷儿闹得太大了她这一来想要争胜更是难上加难!” 一串悠扬的长鸣第三通号角终于奏响。鞠会开始了。完颜亮金杖轻挥朱球疾飞而起。场边的战鼓陡然响起观战的使节臣子、殿前侍卫齐声为大金皇帝喝彩其中更夹杂着嫔娥贵妇的尖锐惊叫。往日或彬彬有礼或低眉顺眼的男女随着那朱红小球一滚这时候全挣脱了心底的拘束换了个人似地倾情呼喝。 此起彼伏的彩声之中完颜亮策马如飞。驱球疾冲过来。卓南雁双眉一拧便待纵马过去拦阻却见完颜亨已抢在了众人前面快马奔了过去。但奇的是完颜亨并不急着出杖争球那偃月鞠杖只是略略几探做做样子胯下的虎雷豹却随着完颜亮的天龙驹忽左忽方地空跑。 在他巧妙的“护驾”之下旁人自也无法上前拦阻完颜亮轻巧异常地便即直驱门下挥杖将木球击出。守门的鞠手挥杖疾挡架势摆得十足。仍是慢了半筹。任由朱球直窜入龙门。霎时间场边金钲声隆隆大作“万岁”之声响若雷鸣早有黄衣卫士飞奔过去。将一根象征进球标志的绣旗插在了广武殿西侧高耸的雕龙木架上。完颜亮的目光倏地掠过完颜婷那微红的玉颊悠然环顾山呼万岁的人流将手中金杖缓缓摇晃。 身为一国之君完颜亮自不能在场上长久争球驱驰“力拔头筹”之后又催马奔突两趟便踩着如潮的彩声缓缓退下。身为宰执的尚书令张浩和宠臣谏议大夫张仲轲亲自上前迎完颜亮下马。完颜亮眼见张仲轲泪流满面惊问其故。市井出身的张仲轲一边擦着涕泪一边奏道:“陛下在场上纵横驰骋。雄伟英姿远胜古时的汉高祖、唐太宗实乃我大金万万臣民之大幸!臣一时欢喜得过了头……”完颜亮虽觉他得过火心底也不禁欢喜缓缓点头捻髯微笑。尚书令张浩忙也拜倒称颂立时山呼万岁之声又再响起。 鼓声又敲了两通便随着彩声一起沉寂场上陡然静得有些凝重。两队人各自勒马立好相互虎视眈眈。完颜亨一方除了仓猝上阵的完颜婷身着紫衣。其余六人尽穿团花红锦衫。仆散腾一方七人却全是白衣如雪。场上场下的众人都知道真正的大战这时才刚要开始。 “刀霸”仆散腾忽将鞠杖在臂弯一横向着完颜亨遥遥躬身缓缓道:“在下栖隐断波阁十余载不问世事但眼下终因心底一桩大谜难解不得不出山求证!”完颜亨也将鞠杖横放施礼道:“仆散兄醉心武道刀法侠踪不现江湖久矣不知仆散兄心底这桩大谜是什么?”他二人都施展上乘内功聚音成线直送到对方耳中。场中除了武功大进的卓南雁都只当他二人遥遥对峙不语。 “龙骧楼主是明知故问!”仆散腾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道“自从楼主当年在江南一战击败‘剑狂’卓藏锋这十余年来‘沦海龙腾’之名始终如日中天。让在下心中疑惑不解这击杀‘剑狂’卓藏锋之人武功修为到底是何等境界?”卓南雁听他说到父亲卓藏锋之死心中骤然一紧目光紧紧锁在完颜亨的脸上。 “原来这便是仆散兄心中的大谜!”完颜亨面上肌肉忽地一抖沉沉道“当年我与卓藏锋那一战无胜无败……”卓南雁和仆散腾听他语带玄机心底皆生疑感但完颜亨却已一叹不语。仆散腾冷冷笑道:“在下虽一直无缘得见芮王的神妙武功但今日若能在九州鞠会上胜得芮王的击鞠神技也足聊慰平生!” “自那一战之后胜负之念已极少被本王放在心内!只是今日仆散兄提到了那一战不由又激起了本王的求胜念头!”完颜亨深邃的目光在仆散腾身后的几名白衣鞠手脸上如飞掠过脸上不由生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沉沉道“仆散兄当真了得居然搜齐了五行命理之人弟子!” 按阴阳家的说法金、木、水、火、土这五行为天地间五种最本源的物性后来便有相人术士依据此理将人的命理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形相。天刀门主仆散腾毕生精研“五行天刀”之术只因这五行天刀太过艰难他便别具慧眼地挑了五名不同形相命理之人为弟子依着五人不同的形相分别传授了五种不同的刀法五行各尽其性相生相克又相辅相成号称“五行天刀阵”。 那“烈火刀”蒲察怒面色如火“锐金刀”夹谷坚是个面色苍白的高大汉子“寒水刀”童千波则相貌阴柔“厚土刀”佟广却是个胖脸熊腰的壮汉“青木刀”阿典达则生得精瘦无比。除了守门的那名鞠手仆散腾今日特意挑选这五行命理的五大弟子上场其实大有讲究。 此时见完颜亨一眼之间便窥破了其中玄机仆散腾眼中不由精芒乍闪道:“楼主果然高明!五行天刀同出若能各尽其妙胜了楼主在下不久便会回断波阁栖隐。”完颜亨昂头望天缓缓道:“何尝有过胜败何处又是归处?”仆散腾心神微震却冷冷不语。 二人以密术对答之间那角声已然响了三次。那黄衣内侍手中擎着一根哥舒棒又跑进场来将那朱漆木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场中。完颜亨回头瞥了一眼卓南雁道:“你去争球!”其时击鞠的讲究极多开场时双方更要各自派出一人纵马挥杖枪夺那黄衣内侍开出的木球谓之争球。先前那一阵。一国之尊完颜亮在场上自然无人敢来跟皇帝争球这时他下了场便要重新争球。 卓南雁脸上红光一闪跃马上前在距场心一丈之处停住跟仆散腾冷冷对望。仆散腾倒认得他眼见完颜亨不亲自争球苍黑的脸上由闪过一丝怒色。场外鼓声这时轰然乍响两个人都不再言语四目如电全锁在了那朱红的木球上。能跟风云八修中的绝顶人物对垒卓南雁忽觉无比刺激酣畅浑身的劲气流转霎息之间已进入了忘忧心法的高妙境界身周错乱的人影焦躁的马匹紧握哥舒棒的内侍乃至耳畔流淌的寒风都在刹那之间被他融于心底。 猛听那内侍呼喝一声挥棒击在了球上。木球不偏不倚地横向飞出。那匹火云骢已跟卓南雁心意相通四足迸直向流星般的木球追去。卓南雁的鞠杖陡伸堪堪地便触到了木球。 忽听耳边响起一声怒喝这一喝响若惊雷自他耳朵倏地钻入了心底。卓南雁自得入龙吟坛后见识大增但仍想不到此时仆散腾这随口一喝竞能将凝聚天地之威一样的雷霆巨响以怪异心法聚音成线直射入自己一人的耳中。 他骤出不意心神剧震这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绝顶高手可以“谈笑杀人”浑身一抖之间连胯下的火云骢都鬃毛骤扬马忽慢。仆散腾身下的那匹雪白得一根杂毛也无的“闪电虬”已经飞窜而出那把镏金鞠杖也不快不慢地抢在了卓南雁的杖前。 木球仍如流星般地不住向前飞窜。闪电虬和火云骢幻作一白一红两道光影自后疾追。卓南雁心神内气已在瞬息之间回复凝定蓦地鼓起长啸身子竟在火云骢上飞探出去鞠杖如电挥出。这一招身法已竭尽了他精气、内劲和心神的妙用一杖飞出势在必得。 在场外观战男女竭力的呼喝尖叫声中啪的一声脆响朱漆木球终于被鞠杖击中。木球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子反向仆散腾身后的白衣鞠手滚去。先击中木球的竟仍是仆散腾! 卓南雁心神大震刀霸这看似不疾不徐的一杖竟仍能抢在自己前面。似缓实疾虚实相生刀霸这一杖已经突破了肉眼所能窥知的快慢显示出了直趋化境的高妙武功。同列风云八修之中但这人的武功只怕已远在师尊棋仙施屠龙和茶隐徐涤尘之上了。两匹马泼风一般飞驰出去二人目光再次撞击一处卓南雁忽觉对方锐利的眼神有若刀锋深深刺入了自己心底。一瞬间他只觉心底的什么东西已被仆散腾那刀锋般的眼神击碎了。 木球一飞场上红白两队鞠手各自跃马挥杖疾冲过来。场下的战鼓声和呼喝声有若惊涛滚滚轰然腾起。就在卓南雁放马空跑之时眼前紫影倏闪完颜婷已然纵马撞入仆散一方的白阵。完颜亨双眉一皱喝道:“婷儿回来!”要知此时卓南雁未及奔回完颜婷又贸然冲出本方左翼便露出极大空隙。 那木球在“锐金刀”夹谷坚和“寒水刀”童千波两个白衣鞠手的杖下连环撞击。完颜婷果然一扑而空追风紫兜个大圈子正待奔回。仆散腾的得意弟子“怒火刀”蒲察怒连人带马疾扑过来。人如其名蒲察怒的命理和刀法都属火整个人恰如一把喷火利刃直向完颜婷空出的左翼插了过来。红球这时已远远荡起恰到好处地疾飞到了蒲察怒马前。 这时完颜婷和卓南雁都不及奔回除了守门的鞠手。完颜亨一方仍有五人。但右翼两人和突前的两人自然不能回救。居中的完颜亨本可纵马奔去相救但他身子未动忽觉风声飒然仆散腾纵马挥杖已冲到身前。完颜亨心中一动便只冷笑观瞧。 却见蒲察怒走马如飞轻巧异常地绕过赶来相救的一名红衣鞠手猛然挥杖将木球击入龙门上的网囊内。球入网囊鼓声立止场边乐师敲起了金钲。巡场卫士飞奔过去。将第二面绣旗插在了西侧雕龙架上。 卓南雁这时才纵马奔回眼见蒲察怒在激越的金钲声中趾高气扬的缓辔而回心内忽觉一阵气沮。直到此刻他眼前还晃着仆散腾刀锋般的目光正慢慢地割散他心底的豪气。 完颜亨忽然跃马冲到他近前低唱道:“你怎地了?”卓南雁给他问得一阵心虚红着脸道:“咱们又不能胜……打来打去也没甚意思!”完颜亨深邃的眼中寒光闪烁缓缓道:“让你去争球便是让你见识一下刀霸的厉害!岂不闻高手对阵攻心为上!”卓南雁心头一震这才明白适才仆散腾瞪视过来的一眼目光必是运上了可以夺人心志的奇门心法一喝惊神。一眼夺魄刀霸仆散腾竟可怕到了这种地步! 一阵朔风迎面扑来卓南雁浑身抖了个激灵目光倏地转为明亮道:“那咱们还争胜么?”完颜亨的眼中荡来阵阵惊涛沉声低喝: “你还是不是大丈夫?”黎获这时也策马赶来闻言喜道:“王爷原来不是说不胜不败么难道改了主意?”完颜亨双眉一扬道:“若是个大丈夫。自当全力争胜!”忽然转头对完颜婷道“婷儿你下场歇息片刻!”完颜婷已“奉皇上口谕”在场上奔驰了好一会这时下场已不算抗旨。哪知完颜婷蛾眉蹙起挥着手中鞠杖道:“才不!不胜了仆散腾跟他这群徒子徒孙我决不下去!” “正是!”卓南雁长吸了一口冷气忽觉心中重又腾起万千豪气仰天一声长啸“大好男儿决不能输!” 鼓声再起战阵重开。完颜亨一方己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要知此时若是再被仆散腾的白队攻入一球对方便是连胜三筹。九州鞠会便以击鞠天下第一的芮王府一败涂地而告终。 隆隆的战鼓声中一直深藏不露的完颜亨忽然力以黎获和卓南雁为并突佯攻对手右翼他却接到二人忽然转来的马球自中宫长驱直入展开从心杖法连连盘过“锐金刀”夹谷坚“青木刀”阿典达和“厚土刀”佟广三人的阻挡蓦地挥杖攻门。红球划出一个美妙异常的弧线绕过那守门鞠手软软地撞入网囊。完颜亨最后这神妙一击杖上的力道竟然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清脆的金钲之声再次鸣响芮王府终于扳回一筹。“沧海龙腾”次出手实在是神乎其技场下观战众人愣了一愣才响起泼天喝彩声。 适才完颜亨施展雷霆一击之时仆散腾一直伫马冷眼旁观眼见龙骧楼主马术、杖法都已入化境而最后那一击力道拿捏得更是妙至毫巅他也不由暗自点头。潮水般的喝彩声中仆散腾蓦地仰天怪啸镏金鞠杖在空中疾划了两个圈子。他身旁的“五行天刀”也齐声呼啸声音或高亢或低沉竟分呈宫、商、角、征、羽五音在场上缭绕盘旋登时将四处的喝彩声压了下去。 “干什么”完颜婷蛾眉轻扬冷笑道“叫化子一起唱莲花落么?”卓南雁回头看她一眼道:“留神瞧他们的方位变幻!”却见仆散腾率着五名弟子马匹错落忽聚忽散。六人以一人居中五人分居四处犹如一朵五瓣梅花般地在场上飘摇不定。 纵马突前的黎获瞠目大喝:“弄什么玄虚!”挥杖直撞过去只见红球在那“五瓣白梅”之间连环疾滚他将鞠杖舞得呼呼作响左冲右突竟难以触到木球。完颜亨双瞳陡缩脱口赞道:“好阵法!这阵法似五行阵又似六花阵瞧来委实怪异!”凝神看他六人方位变化并不急于上前截击。 只见仆散腾六人吞吐分合瞬息之间便绕过卓南雁直冲到了完颜婷身前。自来击鞠最重前后呼应或突前或殿后位置不可稍乱。 这时芮王府的鞠手眼见对手六人倾巢而动而且阵势不住变换全不由心慌意乱。五行天刀绕着仆散腾错落有致地一个疾转已将完颜婷卷入阵中。卓南雁飞马来助仍是慢了半筹朱球由“锐金刀”夹谷坚传到“寒水刀”童千波照着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金之序轮转一番最终由“锐金刀”夹谷坚挥杖击入网囊。 “好!”一直端坐微笑的金主完颜亮也不由拍案称好。左右臣僚见了忙不迭地呼喝“万岁”一时间“万岁万万岁”之声在大鞠场四处响起。仆散腾与五行天刀得意洋洋也挥杖长呼“万岁”。 完颜亨蹙眉苦思那怪阵芮王府一方均是神色黯然。卓南雁拍马跑到完颜亨身边低声道:“这是四奇五行阵形如梅花内依五行仿天圆地方而成!后面五人为五行阵以土居中央四人分布四方。前突之人又可与五行阵中的前方两人和居中之土幻成龙飞、虎翼、鸟翔、蛇蟠四奇阵!”完颜亨目光如炬经他一点立时了悟低声笑道: “仆散腾真乃奇人竟能将四正四奇的八阵古法和五行阵相合创出这等怪阵!” 击鼓再战完颜亨立时以传音之术让黎获和卓南雁一左一右直插入仆散腾的四奇五行阵中。黎获纵马直趋后面五行阵的中央戊己土位的“厚土刀”佟广卓南雁却催马迎上“刀霸”仆散腾。仆散腾一马当先正应四奇阵中的龙飞阵。眼见卓南雁飞马冲到仆散腾双眉飞扬喝一声好浑身劲气贯注金杖朱红木球牢牢粘在鞠杖上。 两人越奔越近卓南雁凝视仆散腾冷若寒潭的眼神早将忘忧心法提到十成正要挥杖击出忽听耳边传来一声细细低喝:“你闪开!向西奔突击那白脸汉子‘锐金刀’!” 卓南雁身心全沉浸在忘忧心法之中听得完颜亨这一喝气随意转几乎不假思索地催马西转。马通人性火云骢咆哮一声于间不容之际跟仆散腾的闪电虬擦肩而过。 卓南雁才闪开完颜亨的虎雷豹已如电而到鞠杖斜挥直向仆散腾的金杖点去。仆散腾这时却不愿与完颜亨以硬碰硬马打盘旋便要绕过完颜亨同时金杖轻颤幻出一片黄橙橙的光圈让人目眩神迷竟难辨那金杖到底要伸向何处。 黎获这时正跟“厚土刀”佟广双马并驰两人的鞠杖瞬息间连撞三下。由于击鞠时马性难驯鞠手难保不撞在一处所以也允许鞠手在马冲人撞时挥杖保护自己。但此时黎获跟“厚土刀”佟广对撞的这三杖却分明有互较武功的意味。“厚土刀”佟广为仆散腾的得意弟子黎获却也是龙骧楼中千挑万选出来的郡主护卫三杖交击两人均觉内力受震。围着“厚土刀”佟广的金木水火四刀眼见黎获破阵而入各自怪啸连连策马盘旋直向黎获挤压过来。 场中陡然腾起一线利剑般的银光飞刺入刀霸身前那片耀目的黄圈中立时便爆出一声尖锐而悠长的异响。完颜亨这随手一杖竟如奇峰飞来精淮万分地切在刀霸不住变幻的镏金鞠杖上。啪!一直牢牢粘在金杖上的朱红木球随着怪响跳起在两人强大的劲气中划了个怪异无比的弧度高高飞起。 卓南雁此时已快马冲到“锐金刀”夹谷坚身前。所谓“培土生金”按照五行生克之理厚土为母锐金为子。卓南雁知道完颜亨让自己夹击“锐金刀”夹谷坚正是循着“实则泄其子”的阴阳五行消长之道攻“锐金刀”夹谷坚这个“子”以泄其“母”“厚土刀”佟广之威。这时他已将忘忧心法提至十成。心气神意均是鼓荡舒张鞠杖猛挥正点在“锐金刀”夹谷坚的杖头。“锐金刀”夹谷坚只觉一股强悍的内劲从杖头涌来白惨惨的一张脸霎时变得殷红无比急忙潜运内力好歹才将胸腹间翻腾的血气强自压下。 “锐金刀”夹谷坚这陡然一慢“厚土刀”佟广立生感应心神剧震之间。中央戌己土的方位已被黎获抢占。便在此时那朱红木球带着一道诡异的红光直窜了过来。五行天刀齐声呼喝五杖齐挥疾向木球击去。若在先前仗着奇阵之威这木球必被他五人之一击到但此时“厚土刀”佟广的方位已失“锐金刀”夹谷坚气血受震五人策马出杖便全无章法。 忽听卓南雁哈哈大笑。鞠杖疾挥。竟抢在五人之前将木球击得远远飞出。这时他的忘忧心法笼罩全局这一杖击得恰到好处。红球正落在自后疾插过来的完颜婷身前。仆散腾一方的五行天刀自恃阵法奇奥这一倾巢而出后方便空虚无比。完颜婷早得了父王的传音密令悄然策马插到了仆散腾的阵后这时眼见球到银杖轻点将木球挑到身前。五行天刀均是大惊失色齐齐踅马回追完颜婷。 这时完颜婷人马合一紫衫紫裙和那匹追风紫贴在一处。在场上幻出一片瑰丽的紫色光焰转瞬间便气势逼人地直压到了对手的龙门前。 那守门的大汉欺她是个女子怒喝声中拍马舞杖冲来。完颜婷左右双腿在马腹上交替一磕这是她驯熟了的奇招追风紫先是左闪却乘着那守门大汉的马匹要变向拦截的一瞬猛然昂向右跳去。这一闪一跳灵动异常。呼地一下便将那大汉连人带马“晃”到一旁。在五行天刀的大呼小叫声中完颜婷已翩然冲到了龙门前银杖轻挥笑吟吟地将木球缓缓抛入网囊。 金钲铮铮鸣响场外殿前却是静寂无声。完颜婷这一娴雅悠闲的进球既显示了芮王府的高妙手段更是对仆散腾的绝大羞辱。但仆散腾却是代替大金皇帝完颜亮打球的这一羞辱岂不也将九五之尊也连带着羞辱了?观战的文物百官、四国使节和达官眷属全是伶俐百倍的主儿见了这情形均不由脸上失色。 “好!”当下叫好的却是卓南雁火云骢扬鬃冲出将完颜婷迎回。完颜婷也是欣喜异常美眸横波流盼笑道:“雁哥哥这一球怎样?”卓南雁见她在广庭大众之前照旧亲亲热热地叫自己“雁哥哥”也不由心头一热笑道:“美人不让须眉可让我大开了眼界!”完颜婷得他一赞更是眉飞色舞跟他并辔驰回。 啪!金主完颜亮猛然挥掌在龙椅上重重一击腾身立起。他身边的宠臣张仲轲和宰执张浩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均是心下惴惴不敢言语。完颜亮自然听不到完颜婷说的什么他那幽深的双眸只是一直在追逐完颜婷婀娜多姿的身影微微一沉才高声叫道:“好!当真是绝色!绝艺!妙人!妙球!”皇帝这“两绝两妙”的话一说不啻是最大的喝彩。庞臣张仲轲这时自是不甘人后当先振臂高呼:“婷郡主好绝妙的手段啊!”两旁呆愣的百官忙跟着群起附和如潮的喝彩声才从大殿前响起飓风般地向两旁卷去立时掌声、叫声响彻鞠场。 仆散腾于四周狂飚般的掌声充耳不闻眼望完颜亨缓缓道:“王爷当真是好手段!”完颜亨目光熠然一闪却不言语。两位绝世高手火花四溅地凝神对视鞠场上空的云气立时生出一股奇异变化原本灿烂明丽的天空上陡地涌来一片沉厚的云彩在两人头顶翻涌鼓荡。鞠场四周日色耀目完颜亨和仆散腾的脸上却被阵阵云气遮出深浅不一的暗影那情形万分诡异却又万分动人心魄。 鼓声再起双方各自摩拳擦掌地挥杖催马战况益激烈。马如蛟龙人如猛虎朱红木球起落如飞四周看客瞧得眼花缭乱喝彩之声此起彼伏。而卓南雁却觉这回激战与先前又有不同那完颜亨窥破了四奇五行阵的奥妙后却再不依法乘胜追击而是只命黎获等人纵马直抢中央戊己土和龙飞阵的方位扰得仆散腾的奇阵不能挥效验。 “此时龙骧楼虽然落后一筹但这是皇帝完颜亮打入的头筹如此一来龙骧楼果然是不胜不败之局!”一念及此卓南雁不由暗自佩服完颜亨的老谋深算心内更是腾起一股不甘之气“他要持重守成我偏偏要全力争胜!”正要跃马向前耳内忽地钻进完颜亨沉着的传音之声:“不可轻举妄动!四奇五行阵重攻轻守只有先耗其锐气才能一战而胜!”卓南雁心中一动:“原来完颜亨是想先将仆散腾耗成强弩之末再一鼓作气地收拾他。这人的心思当真厉害!” 任由仆散腾驱动四奇五行阵展开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龙骧楼这边却并不急于进击。激战之中仆散腾和完颜亨这两大高手自始至终极少真正交锋二人似是心有默契便是双杖相对也是一触即收并不拼力争斗。数合之后仆散腾那边攻势渐衰但仗着四奇五行阵的凌厉威力仍将龙骧楼一方紧紧压在本方龙门附近。场上马嘶杖舞人喊球飞场外彩旗劲舞金鼓震天观战的群臣、使节和贵妇均知此时到了紧关节要的时候更是声嘶力竭的呐喊助威。 “厚土刀、烈火刀变龙飞阵、虎翼阵前突”仆散腾见苦战无功不由双目火红沉声低喝“我来占中央戊己土位!”沉郁的喝声有若滚滚闷雷将场上场下的喧嚣尽数掩住。中央戊己土为他这战阵的阵眼他退而稳守阵眼便不惧卓南雁黎获等人的攻扰如此一来四奇五行阵就可倾力强攻。 “冲!”完颜亨冷定的传音恰在这时传入卓南雁耳中“绕开戊己土位长驱直入!”卓南雁听他说得沉着自若不由意气昂扬他对这阵法早已了然于胸拍马如飞自鸟翔、蛇蟠二阵间迂回而过直向对方龙门冲去。仆散腾久攻不下心中早已暗自忌惮觑见卓南雁纵马向自己阵后游戈不由浓眉一扬。 这时“厚土刀”和“烈火刀”变成的龙飞、虎翼二阵轮番前冲却仍是无法突破龙骧楼井然有序的防守。木球在厚土、烈火两刀之间纵横来去几次完颜亨的鞠杖陡然探出已稳稳搭在了球上。仆散腾大吃一惊自知球入了他手凭几大弟子之力必是无法将之夺回低啸声中鞠杖遥遥挥出“无弦弓”的劲气已悍然施出。 这次却是两人第二次交锋“无弦弓”有备而完颜亨的“沧海横流”却似未及运满给一股劲气疾冲木球遥遥跳起却被完颜婷挥杖夺得。卓南雁远远瞧见蓦地纵声高呼:“婷儿球来!”这一声玄功灌注满场皆闻。完颜婷挥杖击出木球精准无比地直向卓南雁飞去。 这数月之间卓南雁在龙吟坛内苦修天衣真气和忘忧心法中最高深的九宫后天炼真局虽不能尽悟其奥却使他心气神炁的运用不知不觉地飞升到了一个精深境界。这时他潜运忘忧心法心神早已笼罩全局眼见木球自空中冲到鞠杖轻挥内力一吐已将木球牢牢粘在杖上。火云骢一声轻嘶纵蹄向前猛冲。 那守门鞠手大吃一惊急急策马前来拦阻。卓南雁此时若要击鞠入网自是举手之劳但他存心要激怒仆散腾便想如完颜婷一般地跃马晃过这守门鞠手。当下缰绳疾抖可惜火云骢却没受过追风紫那样的专门苦驯摇头摆尾地一个盘旋却不过在原地打了转。呼地一声已和那鞠手胯下的骏马撞上。此时卓南雁全身真气灌注乍遇外力碰撞忘忧心法的高深内力登时迸出来震得那鞠手连人带马地险些掀翻在地。 便在此时猛然间眼前人影一闪却是仆散腾骑着闪电虬如飞冲来。他早就暗自留意纵马前驱的卓南雁这时眼见他乘虚而入忙舍了完颜亨纵马奔来。卓南雁被那守门鞠手稍稍一阻的功夫他已斜刺里冲到闪电虬咆哮着打了个旋仆散腾已如天神般拦在卓南雁马前。 两人的眼神再次在冰冷如刀的朔风中相撞卓南雁的心中腾起一股热气:“大丈夫自当临局不让全力争胜!”猛地长吸了一口真气。忘忧心法提到十成瞬间四周喧嚣的鼓声、叫声和蹄声全都消逝便连耳边呼啸的风声都变得淡如止水如潮内气从头灌注至手脚、至鞠杖、至木球再灌入火云骢体内随即又流转回体内的奇经八脉。 火云骢扬颈长嘶四蹄腾云蓦然凌空跃起丈余。自仆散腾头顶飞跨过去。眼望这火红的骏马腾云驾雾般地飞起在雄霸天下的仆散腾头顶划出一道优美而又炫目的赤虹旁观众人不由尽皆目瞪口呆一时间所有喧闹全都止息。 仆散腾也料不到卓南雁有此一着若是寻常动手比武他自可飞身拦阻只是在这鞠场上鞠手却不能随意离鞍。但纵横天下的刀霸岂能任由小辈在头顶跃马而过?霎时仆散腾眼芒如刀闪烁脑后的辫蓬然乍起金杖陡地挥出直直向上戳去。 此时卓南雁已与马、杖、球融为一体。仆散腾的鞠杖才向马腹点来他业已感同身受的万分难受但这时他身在空中。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之际他只有拼死一博——赌这位武林宗师不会在鞠场上妄下杀手!与此同时他的鞠杖片刻不停地向前挥出朱红木球劲射而出。 哦!众人这时才来得及出一声惊呼齐整得如同给刀斧斫过。 喝!纵马如电奔来的完颜亨却出冷冷一喝遥遥拍出了一掌。 嘶!在火云骢的悲嘶之中木球已流星般地弹入龙门内的网囊。 呼!仆散腾狂怒之下金杖一吐即收但劲气喷涌已自火云骢的腹下洞穿而入。他的绰号中带着一个“霸”字。果是毒辣之性霸气十足“无弦弓”的凌厉真气已透过马腹直向卓南雁体内袭来。 斜刺里却又有一股巨力如潮涌来却是完颜亨眼见难以赶到凌空击来的那一掌也是拍向火云骢。汹涌的掌力在火云骢体内疾射而到堪堪阻了一阻仆散腾的劲气。那声骏马悲嘶像是被刀割般硬生生截断在两大绝世高手的拼争之下可怜火云骢在半空中便浑身骨骼尽碎未曾着地。便已气绝。卓南雁随着火云骢跌倒在地眼见爱马惨死之前兀自回头向自己张望霎时心中又痛又怒仰天一声悲啸振臂跃起便要向仆散腾扑去。 “住手!”完颜亨这时才纵马奔到翻掌便压住了他的肩头沉声道“仆散兄偶然失手你换过马匹再战!”卓南雁心中悲愤但听得完颜亨冷定如常的声音心下才是一沉:“这时候可不是逞凶斗狠之时这笔帐须得牢牢记在心底!”虎目喷火怒冲冲直盯了仆散腾一眼忽觉腹内热辣辣的一阵难受原来适才虽有完颜亨那遥遥一掌之助但刀霸那强悍一击仍使他五脏受震。 呛亮亮——场边的金钲声才仓惶响起醒过味来的黄衣卫士忙将一根绣旗插在了东侧的雕龙木架上。一股森冷的朔风呼啸而来场边无数旌旗在风中出虎虎的悲鸣天上翻滚的云气给劲风吹得狂澜般地四散流逸。这一球进得奇峰突起而火云骢之死又让这一球显得无比惨烈。观战众人看得心神摇曳全在冷风中打了个寒噤钲声消逝场上静得揪心。 完颜婷这时也飞奔而来抓住他的手便问:“你、你没有事么?”她遥遥望见刀霸一杖将他连人带马地掀翻在地心下大急这时兀自语音颤。卓南雁默然摇了摇头眼见爱马火云骢横卧在地大大的马眼下兀自滚着一滴泪水心内涌起一阵含着歉疚的痛:“早知会累你丧命我说什么也不会如此行险!” 鼓声恰在这时响起挺静挺静的当口这咚咚的战鼓声就分外惊人心魄。卓南雁双眉一扬正待换马再战却听那鼓声蓦地止息广武殿前的镏金大帐内也是陡地一片肃静。 却见皇帝完颜亮将手一挥朗声笑道:“不必再战了这回九州鞠会双方算作和局!”目光在场上缓缓一扫才将手一摆“赐御酒两盏给仆散腾和完颜亨!”皇帝金口御言这一说自是个皆大欢喜之局四周的群臣使节和侍卫、官眷都高呼万岁场上的两方鞠手也全下马谢恩。 卓南雁心内倒有些七上八下:“仆散腾已是黔驴技穷再战下去必输无疑。完颜亮这时候传旨停战当真好是时候!既便是此时作罢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龙骧楼已胜了他们一筹!不知这用火云骢性命换来的最后一球能不能激得刀霸动怒?” 仆散腾和完颜亨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入金帐内亲领御酒。两盏散沁人酒香的九瓣莲花杯分呈到二人跟前完颜亨谢恩之后一饮而尽仆散腾却铁黑着脸擎着金杯凝眉不语微微一沉忽地扭头问完颜亨:“是你让南雁这小子使得这等招数?”原来他还在为卓南雁适才在头顶纵马跃过而忿忿不平。 完颜亨淡然道:“临敌应战不拘一格岂能事先指点?仆散兄既然耿耿于怀少时让这小子来给大人赔罪就是!”仆散腾听他话中带刺虎目熠然一闪猛地昂头向完颜亮道:“圣上适才鞠场上未能尽兴微臣想要与芮王爷演武助兴!”这声音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玄功贯注之下满场众人全听得真真切切。卓南雁一阵惊喜心下忽想:“仆散腾对完颜亨这武林第一人的位子觊觑已久便没有我只怕迟早也要跟完颜亨大干一场!” “朕知道你一门心思要与龙骧楼主一会但今日不成!九州鞠会可不是九州武会!”完颜亮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又焕出那股灼人的锐芒沉声笑道“二位要切磋不妨推到中和节前后!” 时人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是日祭祀太阳星君祈祷丰收。较之眼下的正月十八那是十余日后的事情了。卓南雁的心微微一沉:“还是完颜亮这枭雄心思诡诈此时仆散腾锐气已失全凭一股血气之勇若是一战必输无疑!” “圣上明鉴那便在中和节前的二十九日!”仆散腾铁面微红猛然昂头将那酒一饮而尽转头对完颜亨冷冷笑道“芮王爷那日子夜在下于京郊翠鹤山自在峰顶恭候大驾!”完颜亨的脸上依旧不动丝毫声色只向完颜亮躬身道:“臣谨遵圣命。”这话照旧是对皇帝说的压根没将仆散腾放在眼内的样子。帐内重臣听得这两个绝世高手剑拔弩张的言语又觑见皇帝脸上莫测高深的神色心内都是阵阵紧。 金主完颜亮却呵呵一笑忽地挺身而起举杯道:“今日这九州鞠会天下同乐四海同庆实乃盛世盛举”昂然四顾见帐中群臣和使节的目光全敬畏无比地凝了过来才不疾不徐地笑道“但望他日天下一家之时能与诸君重赏盛事。” 帐中的各国使节本来也随着他举杯而起但听了他这别有意味的“天下一家”之语尽皆脸上变色。 “圣上英明!”宰执张浩终究觉着不妥忙随声笑道:“自圣上亲政以来夙夜不倦孜孜求治我大金政通民泰。只要圣上保有这爱民如子、与民同乐之心那便日日都是天下一家时时都是四海同庆!”他终究是老成政务的干臣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完颜亮盛气凌人的“天下一家”引申到了“爱民如子、与民同乐”上去了。 “张卿说得好!方才九州鞠会前朕入太庙进香立在我大金列祖列宗像前便曾许下这‘天下一家’之愿!”完颜亮眼中光芒流动扫着四座的使者、臣子就着张浩的话说了下去“朕自登大宝以来虽说不上宵旰勤政却也知惟精惟一、兢兢业业的道理。只须勤政亲民这天下一家之日也必不远!”卓南雁正和众鞠手伫立帐外却觉得完颜亮这话似乎仍是语带双关既指“勤政爱民如一家”更隐含“一统天下”之意。他这时不由心下暗骂。 众使节这才明白金主完颜亮借这九州鞠会之机宣扬大金国威。众人先是一愣便有胆小畏事的使节忙不迭地赞颂完颜亮的雄才伟略又有人称誉诸国当在大金护卫下“友善相安、亲如一家”。七嘴八舌之间众人才将这杯滋味万千的酒水咽下。 张浩忙笑道:“皇上仁爱百姓圣德如天!而圣上迁都中都鼎革官制完备科举更是我大金开国以来未有之仁泽盛举!”完颜亮嘿了一声语调却铿锵起来:“当日朕将国都由上京迁至燕京不知多少人说朕不顾祖宗法度!取士任人、鼎革官制之时朕力主各族之间不要贵彼贱我又是非议重重!呵呵。自古名垂千古者所作所为都是雄伟迈又何必顾念世人的毁誉说道!”说着仰头哈哈大笑厚重沉浑的笑声在大帐内传出好远。 卓南雁曾跟叶天候聊过多次知道这完颜亮虽是狂傲跋扈却也算是个雄才大略之主。这人登基后所做的几桩大事如迁都燕京、完善金国官制和科举取士之道都显出了不同凡响的胆略气度。此时听了完颜亮这话。卓南雁心中也不禁一振:“完颜亮这厮说的话倒是颇有气概。” 一时群臣和四国使节全随着张浩呵呵僵笑“圣德如天”“仁被苍生”之语纷纷响起。完颜亮却微笑着将手一摆道:“传婷郡主进来!”正是乱糟糟的时候他这厚重的声音就显得颇为生硬。众臣不明其意均是一愣。 完颜亮似是觉出了什么鹰隼样的眸子扫了眼帐外依马伫立的两排鞠手淡淡地叮了句:“两队鞠手都挺不错各赐锦袍一件!”自有内侍跑去传旨。群臣都熟知这位皇帝的脾气秉性闻听传郡主完颜婷觐见。心底都是明镜般的。完颜亨的长眉抖了抖似要言语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来。适才他面对仆散腾的怒意约战淡定自若此时却不禁微微变色。 完颜婷婀娜多姿地走了进来。全身上下依旧闪着那股旁若无人为的耀目美艳。便是跟芮王完颜亨素来不睦的一些重臣蓦地瞧见这喷薄着朝气的美心底都隐隐觉出阵阵可惜。完颜婷天性爽朗活泼一步踏入这悄寂拘谨的金帐内立时觉出一丝压抑似乎身前正潜伏着个难以意料的巨大阴影。参拜皇帝之后盈盈立起想说什么却知皇帝跟前规矩太多便只忽闪着妩媚的双眸。望着完颜亮静静不语。 自来官眷美妇面圣不是心惊肉跳的忐忑矜持就是欲盖弥彰的逞姿弄态像完颜婷这样不言不语却又爽净自然的着实罕见。“球打得不错!”完颜亮的眼神触到她那骨子里透出的娇美和朝气只觉心底一阵痒强自按奈心绪笑道“你父王是我大金第一鞠手。你便是我大金第一女鞠手!来人赏玉如意一柄待会随你父王一起到广武殿进膳。” 完颜婷可猜不透这片刻之间皇帝的心思早转了七八十个弯子听得皇帝赏赐心下欢喜:“爹爹舍生忘死替他平定叛乱才得他赏了个惊雷弓。我不过打个一手好球便得了一柄玉如意!”粲然一笑喜孜孜地拜倒谢恩。 完颜亮本待留她御宴时再作计较但此时见她笑靥如花玉颊生辉登时心头微跳忍不住转头对芮王完颜亨笑道:“你可生了个好女儿!可曾婚配?” 他最后这四个字声音平和语调摆得再随意不过任人听了都觉得似是君臣之间拉家常般的闲谈。但完颜亨听在耳内心神却陡然一震。 第三十六节:宁忤至尊 不负倾城 完颜亨太熟悉皇帝完颜亮的为人了虽然论辈分完颜婷还是皇帝的侄女但狂傲纵性的完颜亮素来眼中只有美色不论伦常。 自女儿踏入金帐的一瞬完颜亨的心思便在飞转不止这时听得皇帝看似平常实则突兀的一问便踏上一步笑道:“这丫头自幼不通礼数可让圣上见笑了好在微臣于数日之前已将她许了出去只是未行婚仪!” 这时是天子在与民同乐的鞠会后跟近臣闲话完颜亨揣透了金主完颜亮的心思语调也是平淡自若之极。但听在帐中诸人耳中均是一愣:婷郡主艳名远播京师不想竟悄悄地定下了终身。 完颜婷更是凤目微睁心下惊诧但随即耳中便掠进父王完颜亨的密语传音:“笨丫头你若还想跟爹平安回府少时便得全照爹说的作半点不可多言!”完颜婷虽是性子泼辣到底是少女的敏感心性听父王言语郑重隐约便猜到了这位好色皇帝的用意芳心突突乱颤垂不语。 还是张仲轲的心思转得最快眼见皇帝听了完颜亨的话微微一愣忙哈哈笑道:“孛迭兄不是说笑话么?多少公侯世家子可都做梦攀上你芮王府这门亲孛迭兄悄悄地将郡主嫁出去可得有多少后生害了相思病!不知是谁八辈子修得这样的福分能娶了我这神仙般的侄女?”这张仲轲是个说俳优诙谐语出身的“万人熟”仗着跟完颜亨熟捻张口便叫他这“孛迭”的本名更替皇帝问出了问不出口的话。 完颜亨呵呵一笑:“定聘之仪是匆忙了些但这婚典喜酒说什么也要请牛老弟喝的!”张仲轲出身市井微贱幼名张牛儿其实完颜亨这句半笑半贬的“牛老弟”实则点出了他不过是个供皇帝笑谬的幸佞。张仲轲脸皮最厚笑吟吟地盯着完颜亨听他把话说完。却听完颜亨缓缓道:“牛老弟口中这修了八辈子福份的人么便是圣上钦赐的六品龙骧士――南雁!”他语音平缓似是说得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帐中君臣尽皆愣住。 完颜婷娇靥泛红芳心之中小鹿乱跳:“原来爹爹什么都瞧出来了!只是只是……为甚爹爹迟不说早不说却忽然在皇帝跟前提起这个?”帐外挺立的卓南雁却也听得真真切切霎时也是如遭电击心内心念翻涌:“这是为何?这是为何?完颜亨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身入龙骧楼虽时日不久却也听叶天候说过金主完颜亮好色如命的诸多秽闻。耳听完颜亮忽然讯问起完颜婷的婚事他心中已猜知这皇帝已对美艳无双的婷郡主动了心但却实在想不到芮王完颜亨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张仲轲结结巴巴地道:“那位南雁侍卫确是、确是人才出众只不过终究……终究是……”下面的话虽然未说但众人均知其意所指:一个出身低微的侍卫怎配得郡主的金枝玉叶?完颜亨神色不变淡然一笑:“龙骧楼向来只看技业不看出身南雁锐意勇武曾得皇上御口亲封更两次救得婷儿的性命选上他也是合情合理。”直到此时帐中几个心机深沉的臣僚才打心内佩服起完颜亨来:这龙骧楼主为绝皇帝邪念当机立断胆略心思委实过人! “原来如此”金主完颜亮的笑意不减但声音却不觉冷了下来“传南雁!”众人听他声音骤冷心底都是随之一寒。卓南雁伫立帐外于这片刻之间也隐隐明白了完颜亨的良苦用心听得内侍高声传唤当下大踏步走入金帐来。 帐中百十道目光倏地全向他脸上打来有惊、有慕、更有妒恨和不屑。卓南雁对众人的眼神都视若不见却一眼打在了悄立帐中的完颜婷身上。完颜婷明如秋水的美眸跟他眼神交接立时羞涩的避开。往日威风八面的婷郡主这时悄立帐中显得万分的娇弱和无助卓南雁瞧在眼内蓦然心中一热暗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婷儿落在完颜亮手中!” 卓南雁当日力擒萧裕随完颜亨入大内觐见曾被完颜亮亲口夸赞为“天真有趣”、“忠勇可嘉”。但此刻金主完颜亮却用一种素未谋面般的眼神冷冷瞅着他行礼参拜。“少年”完颜亮忽地呵呵一笑“你当真要娶婷郡主?”到底是绝世枭雄这话虽是问得有些突无但声音却随和得似是长者跟自己的子侄闲聊众人听了都道是九五之尊关切臣子。(..info好看的小说)卓南雁道:“禀奏皇上这全承蒙芮王爷抬爱垂青!”完颜亮拖长音“哦”了一声徐徐道:“是么那就让朕瞧瞧”蓦地冷冷喝道“抬起头来!”他声音厚重这么陡然冷喝帐中群臣尽皆一个哆嗦。 卓南雁却随声昂头跟完颜亮刀子般的目光直直对视。完颜亮目光犀利脸上却摆出一团笑容道:“南雁婷郡主可是朕的大金第一女鞠手你自认配得上她么?”他语调悠然沉缓说的话却是柔中带刚。 张仲轲等人心思伶俐立时听出皇帝是在威吓利诱这少年侍卫让他自认不及拱手将婷郡主让出。张仲轲迈步而出幽幽地笑着道:“南侍卫圣上问你的话可要想好了再答!” “这又有什么可想的!”卓南雁仰头呵呵一笑淡淡道“回圣上话南雁自认万分配得上!”换作旁人在九五至尊面前回话必然都要小心谦让便是胆大之辈自命不凡也须委婉表露。这时卓南雁不但快语直言“配得上”更胆大妄为地加上了“万分”两个字简直有些针锋相对了。 帐中似是死了般寂静。完颜亮的脸上还余着一丝笑却铁青着脸一语不。张仲轲等近臣斜眼觑见完颜亮面色僵硬料想说不定顷刻间便有雷霆大作均是心下惴惴。饶是完颜亨气吞八荒这时也觉束手无策。完颜婷芳心更是扑簌簌地跳个不停。 “少年胆气。果然不俗!”完颜亮沉了沉却哼哼地笑起来似是颇为赏识这少年侍卫刚硬的性子环顾了众臣一眼悠然道“完颜亨适才不是说南雁技业不凡么那便让朕和众位爱卿看看他的本事!仆散腾赐酒!”众人听他声音又回复悠闲便全陪着哈哈地笑起来。只完颜亨听得让仆散腾赐酒心底微微一紧。 仆散腾瞧见金主完颜亮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登知其意接过内侍捧来的金盏大步走到卓南雁身前低喝道:“还不谢恩!”卓南雁心底早将完颜亮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却还得跪倒在地再伸手去接那金光灿灿的酒杯。 双掌甫一触到金杯便觉杯上生出一股刚硬的劲气几乎将他手掌震开。卓南雁暗自一凛:“我胜了仆散腾一鞠。这梁子他原来要在这时找回来!”心底立时腾起一股争强好胜之心掌上玄功默运自身劲气已提到十成。猛然一提劲力到处那金杯微微提起随即又再沉下。仆散腾仅以单手三指紧扣住杯底卓南雁虽是双掌钳住杯沿终究功力不敌再难将金杯提起半分。 这时便连不会丝毫武功的文官全看出了仆散腾借赐酒之机跟这少年侍卫互较高深武功。这无声无息的交锋比之适才鞠场上人喊马嘶的争斗更加惊心众人大张双目紧盯着那满盛御酒的金杯全觉心头紧。奇的是二人劲气交争那御酒只在杯口微微荡漾却并不溢出一滴。 北地的朔风呼啸着扑打过来撩拨得帐外的旗子出此起彼伏的霍霍吼声。风声呜咽旗声猎猎除此之外帐中再无一丝异响紧得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 卓南雁忽觉仆散腾那刚猛的劲气骤然变得阴柔无比跟着劲气吞吐忽刚忽柔将自己汹涌如潮的劲气轻松消解。霎时心头一沉:“好厉害的‘无弦弓’!若是我接不下这杯御酒只怕完颜亮便会乘机讥讽我本事不济说不得婷儿便会给他留在宫中!”一念及此卓南雁猛一咬牙气随意转浑身神功倾注江河倒灌般地直向金杯涌去。 仆散腾威震天下数十年功力何等精深“无弦弓”神功到处便是成名江湖的一流高手也会就被他这刚柔随意互易的劲气击得经脉俱伤。眼见这少年虽然尽处下风却仍会跟自己僵持这多时候仆散腾心中已是暗自称奇忽觉一股怒潮般的劲气滔滔袭来立知对面的这少年侍卫已起了玉石俱焚之心。仆散腾心底忽地生出一股爱才之心:“这少年虽是完颜亨手下却是个刚烈奇才!我何不放他一马!” 完颜亨眼见卓南雁面色倏忽苍白无比心头也是一凛:“如此倾力急攻片刻间便会真元耗竭!”玄功默运正要寻机相助。[..info超多好看小说]忽见完颜婷踏上一步指着仆散腾骂道:“喂大胡子你这般以大欺小羞也不羞?”她声音清脆在这冷寂揪心的一刻众人全觉分外震耳胆小的便是一个抖擞。万乘之尊驾前天下也只有婷郡主敢这么放声高骂。 仆散腾给她这话骂得老脸微红心意一松之间金杯已自掌中移起。仆散腾号称“刀霸”行事素来霸气十足他本已存心相让但听得完颜婷的骂声心底怒气忽升“无弦弓”劲气急提便要再向杯上抓去。 这金杯若是再入他手卓南雁便是再多四只手也难以夺回。便在这紧要之时卓南雁忽地张口奋力一吸“无弦弓”的劲气正在旧力已逝、新力未增之时杯中御酒忽地化作一股酒浪尽数飞入了他口中。 仆散腾这时若是运功进击必会使他身受重伤但他终究是武林宗匠的身份眼见他酒已入口心底也自佩服这少年的胆量机智哈哈一笑便即退开。卓南雁一口吸尽御酒身、心、神、气全都如释重负接着施礼谢恩的功夫呼呼喘息。 完颜亨急忙躬身道:“这丫头君前失仪全是臣管教不周之过乞望圣上降罪!”他知道完颜亮自不会将女儿怎样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将众人的目光自卓南雁身上引开。 “这是天真率性又何须降罪?”完颜亮转头望见完颜婷果然神色和悦了许多仍旧唠家常般地道“不知何日完婚呐?”完颜亨的笑声也随和如常:“有劳圣上挂怀大婚之日还未定下却也便在这几日之内!”金主完颜亮又呵呵地缓笑起来:“朕索性便给我大金第一女鞠手定个佳期!”屈指算了算才笑道“本月二十八便是黄道吉日了就二在那天吧!” 完颜婷玉面泛红芳心突突乱颤恍然如在梦中。帐外的卓南雁却忽然想起正月二十八正是完颜亨和仆散腾的比武之日的前夜完颜亮偏将完颜婷的大婚之日定在比武之前委实是别有用心一时心里面忽起忽落当真说不上是何滋味。 完颜亨扯了把女儿正要一起拜倒谢恩。完颜亮又沉沉地笑起来:“你那芮王府的匾额还没挂上了吧朕说过要给你写个匾额的到那良辰吉日时一起赐给你吧!”不知怎地众人听得他缓缓的笑声全觉着一阵毛骨悚然。 尚书令张浩这时忙大声笑道:“芮王爷我这侄女出嫁竟得圣上垂恩钦定佳期更御笔钦书王府匾额!呵呵老哥我瞧得都眼红啦!”正是众人心内紧的当口这凑趣的笑声就显得有点突兀古怪。完颜亨却也随着大笑大笑声中自和完颜婷、卓南雁一起谢恩。 轰动四方的九州鞠会便在一片古怪的笑声之中结束。少时酒宴摆布大金君臣和四方使节纵酒同乐自然又是一番热闹。 酒宴散后已是夜色沉沉了芮王完颜亨自领着女儿和一队鞠手回府。完颜婷这时不知为何忽然不敢再瞧卓南雁纵马遥遥跑到最前面去了。卓南雁望着她窈窕的背影忽觉心中倒有许多话要对她说正自疑惑完颜亨却回头望着他道:“让他们先回府你随我出去逛逛!”纵马便向西行卓南雁只得催马跟上。 一路上完颜亨默认无语卓南雁便也只是闷闷地跟着两个人喝开城门在冷月下踏着残雪又跃马奔出里许完颜亨才忽然甩开马匹徐徐踏雪而行。他的步子迈得悠然沉着但看似舒缓的步子迈出往往身形却飘逸如烟般地飘出丈余。卓南雁大步疾行才堪堪跟上。冷苍苍的月色下他举头望着完颜亨那挺拔的背影忽地从中读出一种说不出的孤寂来。 “你是不是喜爱婷儿?”久久无语的完颜亨忽然迸出一句。卓南雁这时回想起自己在金帐之中冷对金主完颜亨、力抗刀霸仆散腾的情形心底忽地生出些疑惑和恍惚:“我这么做当真为了喜爱她么?未必!未必!婷儿若有险难我自会奋不顾身地相救但在我心中却只有小月儿一个!”咬了咬牙终于道:“王爷属下适才金帐之中所言只是为了婷儿摆脱皇帝纠缠的权宜之计!属下……只是一介平民郡主金玉之尊实在高攀不上。” 完颜亨仍旧望着黑黢黢的前方冷冷道:“我只问你是不是喜爱婷儿?”卓南雁心内翻来覆去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完颜亨蓦地止住步子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冷冷道:“怎么你不喜欢她?”卓南雁浑身一震暗到:“婷儿虽然可爱但又怎及得上霜月?嘿嘿大丈夫率性而行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又何必管他这许多!”一念及此终究点了点头。 “你――”完颜亨眼中霎时精光大盛似要喷出火来。他那长长的双眉一竖四周的气息陡然一阵激荡清冷的夜风刺在脸上尖刀般犀利卓南雁却横下心来一言不只是执拗地回望着他。 “她心中从来没有个人直到遇上你!”完颜亨终究一叹腮边的肌肉跳了跳缓缓道“这女儿……是我娇宠惯了的其实她人是很好的!”往日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龙骧楼主这时的声音忽地有些哀软。不知为何卓南雁听了他沉郁的语气心中就是一软完颜婷明艳痴情的娇态蓦地映上心头忍不住道:“不错婷儿确是非常可爱!” 完颜亨听了忽自心底吁出口气来沉声道:“那你愿不愿意。让她做完颜亮的玩物一辈子痛苦不堪?”想起那晚完颜婷的泪水卓南雁不加思索地狠狠摇头大叫道:“不成万万不成!”完颜亨仰头一笑:“那就是了!我从来都信得过自己的双眼!”卓南雁登时愣住不知完颜亨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心中万千疑惑齐齐涌起不禁愕然道:“王爷对皇上说。早已将郡主许配给属下难道便为了不让郡主受苦?” “不错圣上……”完颜亨的目光在夜色中幽幽一闪才缓缓道“虽然雄才大略却是好色如命且喜始乱终弃稍不如意便以阴毒手段处置嫔妃!以婷儿的任性娇纵一入深宫。只有死路一条!”卓南雁也不由想起叶天候说过的金主完颜亮的诸多荒淫秽闻。据说这位怪僻的大金皇帝跟嫔妃淫乐时。曾让张仲轲等宠臣脱光衣服在旁裸身观瞧而他恼怒之时更会亲手处死失宠的妃子。当下沉沉点头暗道:“只怕婷儿引人注目地进入鞠场的一瞬完颜亨便已暗自寻思对策了。只是他选我为婿是情急之中的一时之念还是早有盘算?”忍不住轻声道:“可我却是汉人王爷为何仍旧选我这出身微贱的汉人作郡马?” “汉人又怎样出身微贱又怎样?”完颜亨的声音蓦地有些抖颤沉了沉语调才平缓下来“当年我武功初成游剑江湖。踏遍大江南北未曾遇到一个敌手直到在江南落凤庄遇到了慧卿一个汉家女子……我跟她走了数十招终究不忍胜她!”卓南雁心中一凛:“听易伯伯说当日完颜亨初涉江南武功便高得出奇这叫慧卿的女子竟然在他手中走了数十招虽然想来是完颜亨惜香怜玉。但这女子的武功也高强得紧了!” “后来慧卿为我叛出师门随我结庐隐居。那两年时光乃是我平生最畅快的日子!”完颜亨举目望着苍溟眸子里的光却比夜色还要幽深“我自来雄视天下却不料冥冥之中还有她那样一个爽朗入骨、清逸入骨的女子等着我!她伴我谈文论武更为我生下了婷儿……”卓南雁听他语声悠沉忽地心中一动:“原来这让完颜亨魂牵梦绕的汉家女子慧卿便是婷儿的母亲怪不得王府内虽有王妃却不受庞倒是婷儿说一不二!嘿嘿完颜亨如此傲视古今的人物他倾心的这爽朗入骨、清逸入骨的女子不知是何等样人?” 却听完颜亨又道:“但我已有妻室而她又是汉家女子我拘于父命自不能娶她为妻。她性子那样高傲既不肯屈居人下也不愿让我为难终于在婷儿半岁大的时候不辞而别。”卓南雁心中陡震:“原来当年完颜亨竟跟我一般虽也深爱一个女子却终究无法与她长相厮守!”不知怎地忽对完颜亨的际遇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怆然忍不住问:“后来王爷又见到她了么?” 完颜亨缓缓摇头:“她那性子既然要走自会让我一辈子寻她不到!其实我又何必去寻寻到了又会如何?呵呵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听他声音寂寞苍凉卓南雁忍不住转头瞧他自来完颜亨在他眼中都是山般沉稳海般难测直到此刻看到这个在夜色里凝眸远眺的完颜亨才觉得他是个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人。 正自胡思乱想却听完颜亨沉沉道:“你娶了婷儿我便让你执掌‘龙须’亲自施行龙骧楼的绝密大计‘龙蛇变’去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他此刻语音低沉又回复了往日的雄武自若。卓南雁听得“龙蛇变”三字浑身的血液霎时似被冷水拍击了一下但他随即镇定下来轻声道:“属下驽钝不知那‘龙蛇变’到底是什么绝密计策?” “叶天候该告诉过你吧龙须乃是龙骧楼的一批机密死士如龙之须难觅其踪。至于那‘龙蛇变’么”完颜亨忽然扭头紧盯着他眼神在幽暗的夜色中鬼火般熠熠地闪着沉了好久才淡淡道“在你知道这密策之前还要给我做一件要紧之事!”卓南雁扬眉道:“请王爷吩咐!”完颜亨一字字道:“明日我要让江南龙须进王府取走‘龙蛇变’最后的详细密策。你明晚进我的书房来我自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卓南雁知道完颜亨素好故弄玄虚这时却也不能深问但听得他竟允自己进他的绝密书房内心还是一阵激动:“莫非他是让我护送那‘龙须’携着‘龙蛇变’的密策回江南?我正可趁机劫走‘龙蛇变’的详细规划!”拼力收摄心神躬身称是。 回府之后卓南雁便即匆匆而出寻到很晚才在凤鸣坛内找到叶天候。听他说出九州鞠会前后的变故叶天候的脸色也不禁变了变。待听得卓南雁说到明日黄昏便有江南龙须进王府取走龙蛇变的密策之时叶天候不由双眉一展挺身道:“好完颜亨必是命老弟护送那龙须回江南你身在明处不必动手万事都着落在老哥的身上。”卓南雁情知他说得在理但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低声道:“叶兄这会不会又是完颜亨试探我的一次诡计?” 叶天候正在屋中来回踱步闻言猛然顿住步子冷笑道:“什么试探?老弟不要忘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这时候你可是他在皇帝跟前亲自承认的未来郡马。他何必再用试探于你!”卓南雁脸上一红缓缓点头道:“只是我觉得太过容易了些!”话一出口将往事串起猛然自心底泛起一阵颤栗低声道“自我一入这龙骧楼万事都是有惊无险容易得紧!此时想来不觉处处生疑。”叶天候呵呵低笑:“老弟忘了么你之所以万事有惊无险一来你老哥我出力不少二来全仗你得了那婷郡主的青睬。”卓南雁盯着闪耀的烛火默然不语。 “窥破‘龙蛇变’之密只在明日一举!”叶天候从暗处大步踱到灯下目光忽地有些空洞道“但老弟说得也是万事小心为上。万一明日我若失手你便寻隙偷偷将这东西放入完颜亨的书房!”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个缝制细密的锦囊。 “这里面是什么?”卓南雁接过锦囊便要打开。叶天候却一把捂住声音蓦地变得有些阴森:“这时却看不得里面的东西便是老哥我苦思冥想得来的克制完颜亨的妙法。明日若是我一帆风顺咱们自可从长计议但若当真是完颜亨布下的诡计我遇险时你万万不可出手救我!回去后便依这锦囊内所说的计策行事!” 卓南雁望着他冷飕飕的目光却蓦觉胸口一热忍不住苦笑道: “叶兄我又怎能看你犯险而不顾?”叶天候双眉乍扬道:“老弟不要忘了只须你留在龙骧楼内便是为我大宋留下一丝生机!你若陪我痛痛快快的一起死了谁来扳倒完颜亨报了咱兄弟的国仇家恨?”说到这里猛地一顿足叫道“这话说得丧气!” 卓南雁心绪起伏长吸了一口气道:“想必叶兄说得是!几日后我便是芮王府的郡马了完颜亨又何必试探于我?但愿明日叶兄马到功成!”叶天候嘿了一声铁掌缓缓拍出掌力到处那烛火噗的熄了。 一缕烟气无声飞散出去卓南雁的身心登时全被黑暗笼住。 第三十七节:血变断魂 豪歌传书 转过天芮王府内照旧如同往日一般宁谧。不同的便是完颜婷却不似平时一般缠着卓南雁唧唧喳喳了自从昨日皇帝御口指定婚期之后完颜婷便似变了个人似的竟不好意思再来找卓南雁玩耍了。卓南雁倒也落得清闲黄昏时分便早早来到完颜亨书房外恭候。 直等到日色昏沉完颜亨才让他进去。书房内一灯如豆除了完颜亨还有个老者。这老者身子微胖粗布衣衫的农夫打扮侧身立在暗处。卓南雁抬头望去隐约瞧见这老者面容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乡农模样要待凝神瞧清楚些那老者却歪过头去一张脸立时隐在了灯火映照不到的幽暗之处沙哑着嗓子对完颜亨道:“王爷属下这便告退了!”完颜亨微微点头那老者颤巍巍转过身来瞧也不瞧卓南雁便向外行去。 完颜亨掀开窗子盯着那衰老的身形在暮色中走出好远才对卓南雁道:“他便是江南龙须的飘把子。绰号‘老头子’他身上带的便是‘龙蛇变’的精细规划!”卓南雁心中一喜:“天可见怜果然便是让我护送‘龙蛇变’南归!” 哪知完颜亨忽冷冷道:“龙骧楼内出了奸细!”卓南雁一惊之下完颜亨如电的目光陡地笼在他脸上缓缓道“而且这奸细还就伏在我身边本王数次都要揪住他了却全给他借机遁走。”卓南雁只觉那冰冷的眼神中似是夹裹着刺骨的寒风。袭得自己肌骨俱寒急定了定神才呵呵地笑道:“有这等事?天下竟有人能从王爷手中逃脱?”他素来越是惊急越是故作轻松但此时的笑声却着实有些僵硬。 “他逃得了一时却逃不了一世!”完颜亨依旧笑得胸有成竹“老头子今晚回府取走‘龙蛇变’密策之事我已在今日午时故意泄露给了身边的几人那江南细作混在几人之中得了这信息。必会伺机动手!南雁你暗中缀着老头子瞧见有人动手劫杀老头子便给我擒住这细作!”最后一句声音不高。但在卓南雁听来却不啻天外惊雷震得他浑身一个抖擞心下暗道:“完颜亨不愧是完颜亨叶兄今晚果然凶多吉少。”但在完颜亨似能洞悉万事的目光逼视下他却不能再多作寻思了忙躬身道:“这漏网之鱼竟能几次从王爷手中遁走属下倒要会他一会!”心中却想“咱们有言在先既然你几次都抓他不住。我这次若要失手也在情理之中。” “去吧你必然能成!”完颜亨的目光又变得意味深长悠然道“我已调来龙吟四老倾力助你。这一次那条鱼面对的不是网而是铜墙铁壁。”卓南雁嘿嘿地笑了笑心中却在祈祷:“叶兄你这次最好切莫前来!”施了一礼疾步而出。 暮色阴沉得紧。卓南雁飞身急掠了数次才隐隐瞧见老头子那老实巴交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远远地走着夜色如同苍黑的锅盖缓缓地罩了下来。卓南雁四处张望初时不见丝毫异样但猛然想起龙吟四老各自都是易容、追踪之术出神入化之人不由心又紧起来。夜风低徊他忽然觉得四周游走的长衫貂帽的文人墨士、粗布麻衣的小厮仆役和在夜风中擎着风灯摆摊叫卖的买卖人个个扎眼。神出鬼没的龙吟四老似乎已隐身在了中都的干冷的夜风之中。可他却没有一丝功夫传讯给叶天候了。 老头子起始走得不紧不慢但穿过城门步子却陡然加快直向荒野处奔去。眼见四处人影渐少卓南雁暗自松了口气:“叶兄至今未见踪影想必他已嗅出了凶险味道!”一念未绝老头子那身影已转过一根枝桠横伸的老树。 陡然间老树后闪出一截黝黑的“树影”。这“树影”倏忽“胀大”却是一个黑巾蒙面的褐衣汉子也不知他暗中跟了多久而他适才隐身树后更与昏黑的老树混于一色。这时斜刺里疾向老头子扑到委实突兀快捷。瞧那身影眼熟无比可不正是叶天候。 他这一扑快若苍鹰擒兔一出手正是梦回神机爪中的狠辣招数曲指如鹰爪直向老头子头顶扣下竟是毫不留情。老头子早有防备怪叫声中身子忽如狸猫般地就地疾缩。叶天候这诡谲凶悍的一抓陡然走空。卓南雁疾奔的身形猛然顿住暗道:“最好叶兄三两下间便结果了这厮我再大呼小叫任他逃脱。” 叶天候一抓无功次抓又到有若狂风骤雨早将老头子紧紧罩住。老头子厉声喝问左冲右突却给如山爪影困住几次闪避稍慢身上衣襟被叶天候铁爪扫上立时碎絮四飞。卓南雁瞧得心焦无比悄然潜行慢慢靠近暗道:“若是趁龙吟坛的四个老家伙没到我悄悄过去助叶兄一把岂不甚好!” 便在此时陡然间只闻铮铮铮的三声瑟鸣犹如空山蛙鸣刺耳无比。卓南雁心中一紧却见小道上一个樵夫模样的汉子挑个大筐如飞而来人虽未到却将一张铁瑟信手疾挥音韵嘹亮震得人心惊肉跳。这樵夫正是百里淳装扮。瑟声未息蓦闻一声长笑自远处掠来:“小弟紧赶慢赶仍旧输给百里兄半筹!惭愧惭愧!”笑声如神龙游空倏忽而至一个算命先生装扮的老者飘然而来正是耶律瀚海。百里淳骂道:“惭悔个屁!若非燕老鬼跟钟离轩醉酒这碗热汤必是让他喝了!小说整理布于”谈笑之间两道身影疾风般掠近。 叶天候觑见这二人身影再也不敢恋战向老头子脸上虚抓一招转身便向旷野深处窜去。“追!”百里淳大袖猛挥瑟声嗡嗡再起声若金戈交击惊魂动魄。叶天候似是被瑟声扰了心神疾奔的身子微微一晃急撕下衣袖塞在耳中立时跃起又奔。老头子这时才觉压力大减背依大树呼呼喘气。百里淳这一凝神弹瑟身法稍塞耶律瀚海已和他并驾齐驱。 蓦地里一道青影激射而出风驰电掣般抢在了二人身前正是卓南雁。“这臭小子也来了!”百里淳大骂了一声和耶律瀚海联袂急追。朔风呼啸夜色沉沉卓南雁展开轻功拼力狂奔心中暗自庆幸轻功绝佳的燕老鬼未到单以身法而论自己还不输于百里淳和耶律瀚海二人。片刻之间四人风驰电掣的身影已在幽暗的夜色中奔出好远。卓南雁眼见百里淳二人在身后如影随形不由心念电转:“最好前面有条岔路叶天候转向左我便改向右奔引得那两个老家伙跟着我空跑一场!” 这念头只一闪猛听前面急奔的叶天候闷哼一声身子陡地摇晃起来。“叶兄!”卓南雁在心底悲呼了一声却见叶天候忽地仰天大叫猛然昂头喷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地。卓南雁只觉脑中嗡然一响眼角余光扫见百里淳二人还在十余丈外暗道:“这二人离着如此之远叶兄怎地会中了暗算?”提气急掠足不点地般飞窜到叶天候身前探掌将他身子扳起。 头上那方黑巾业已垂落现出叶天候略显清瘦的面庞只是那口鼻间却全渗出血来脸上竟已血污一片往日熠熠有神的双目却已黯淡了许多。“叶兄——”卓南雁低呼一声心如刀搅“你伤在何处是谁下的毒手?”叶天候的眼睛拼力睁开一线猛地揪住卓南雁大叫道:“南雁你好毒的手法——”卓南雁大惊暗道:“天候老兄这是糊涂了么怎地说是我下的手!” 一念未决陡闻身边风声飒然百里淳和耶律瀚海已经飞掠而到。百里淳觑见卓南雁扣住了叶天候的肩头不由扬眉冷笑道:“竟是叶坛主嘿嘿南雁不想这碗热汤却是让你喝到了。” 卓南雁心弦陡震却见叶天候的目光倏忽黯淡下来抓着自己的手蓦然垂下。耶律瀚海疾步踏上探手摸了摸叶天候的鼻下沉了沉才转头对卓南雁笑道:“恭喜老弟亲手斩杀了这龙骧楼内的奸细!” “他死了?”卓南雁浑身一阵冰冷急按了按叶天候的心口果觉心脉全无。触见叶天候那双瞪视苍溟的眸子卓南雁才明白他死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的真意:“叶天候明知必死却将这‘功劳’算在我的头上!但……但到底是谁对他偷下的毒手?”这时心中悲痛万分却再难吐出一个字来蓦地扬起头来哈哈狂笑笑声划破沉寂的夜色远远传了出去。 百里淳翻着眼晴瞧着他只觉那笑声疏狂似歌似哭不由骂道: “这臭小子当真邪门!”耶律瀚海游目四顾微微笑道:“老弟咱们还得回去跟楼主复命!”伸手便去扯叶天候的尸身。卓南雁伸掌一拦冷冷道:“还是我来!”心中暗道“叶兄小弟自会记着你的话!” 翻掌合上那双孤寂的眸子将那还未僵硬的尸身背在身上。左手滑过叶天候胸前的一瞬猛觉掌上一阵冰冷湿润他心中一凛凝神细瞧却见叶天候左胸上湿乎乎一片几片细小的冰碴闪着诡异的青芒。 卓南雁拈起几片还未融化的冰凌心便突的一跳:“原来便是这东西杀了天候兄!冰柱飞来内力灌注震断了他的心脉随即冰柱融化怪不得寻不到凶器和伤口!”暗度这凌空一击内力惊人龙吟四老之中也只有外貌浑浑噩噩的钟离轩那老儿或能做到转头对耶律瀚海道:“耶律兄钟离先生还没到么?”耶律瀚海一笑摇头:“钟离老神出鬼没听说适才他跟燕老鬼拼酒。灌得老鬼酩酊大醉却不知钟离老去了哪里!”卓南雁嘿嘿冷笑却不言语背起叶天候的尸身大步流星地向回走去。 众人赶回王府耶律瀚海向完颜亨禀明了事情前后。完颜亨的脸上一直没有丝毫表情只缓步走到叶天候的尸身前冷冷打量了两眼才道:“嘿嘿叶天候果然是你!”耶律瀚海又道:“南雁老弟力毙江南奸细又立一功!”卓南雁踏上一步刚道了声“王爷”完颜亨却一笑摆手道:“不必说了!你虽未生擒此人但将之格毙也算立一大功!”霍地转身对耶律瀚海道“传令龙骧楼。(..info无弹窗广告)南雁赤手击毙江南细作叶天候。擢升凤鸣坛主!”扫过卓南雁的眼光中照旧是蕴着那抹苍冷却又沉着的笑意。 卓南雁登时怔住。耶律瀚海已拍着卓南雁的肩头笑道:“贺喜南坛主!老弟年纪轻轻武功卓绝见识高远。大智辨奸大勇除贼实在令人佩服!”卓南雁心绪起伏忍不住便想愤声大叫:“不是我天候兄不是我杀的!”但这声音撞到喉头便噎住了暗道“让我留在龙骧楼执掌凤鸣坛岂不正是天候兄最后的算计?”当下奋力咬牙脸上呵呵微笑心内却觉痛如滴血对完颜亨道:“请王爷厚葬此人毕竟他曾是我的朋友。”完颜亨眼神奇怪地瞧了瞧他终于点了点头。 ※※※※※※ 深夜时分卓南雁踅回自己的屋中目光凝在随着夜风忽张忽翕的窗纸上才陡地觉出一阵深切的痛楚。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探手入怀抓出叶天候死前给自己的锦囊。大步跨到灯下一把扯开却见囊中先探出一截纸头撤出来细瞧映入眼中的只一行字:“正月二十七日之前务将此物放入完颜亨书房”。卓南雁心中一凛再将那锦囊裂开却现出一只小小木偶人偶人身上以刀刻着两行字“取尔一角指天一角指地之牛无名之马向之则华面背之则白尾横视之则左右翼者……”言语不可索解怪异之极。这两行汉字之旁另有女真文字卓南雁认不得女真文料来与汉字说得也是同意翻过偶人来接着灯色赫然见了“完颜亮”三个大字旁边注的却是生辰八字。他蹙眉沉思片刻才想起了那古怪言语依稀正是萨满(按:萨满为一种流行北方民族间的原始巫教。)诅咒旁人时所唱的咒辞。女真人素来信奉萨满卓南雁曾在京师亲见萨满应女真人之请挥着刀杖作法咒人唱的依稀便是这古怪言辞。 “天候兄竟会相信咒餍而这咒餍要对付的人却是金主完颜亮?”卓南雁脑中电光石火般地转过无数念头忽然想起叶天候曾说的“以亮克亨”之计只觉心中剧震“诬陷”这两个字眼陡地在眼前闪过立时明白了叶天候的深意:倘若自己真的将这东西偷偷放入完颜亨的书房倘若恰好金主完颜亮得了密报派人来他书房传旨搜查恰恰看到了这东西…… 像是有股若有若无的寒风袭了过来卓南雁蓦地觉出一阵冰冷自心底泛起:“原来叶兄说的以毒攻毒的‘以亮制亨’之计便是给完颜亨栽赃诬陷!想必他早已暗中联络了金主完颜亮身边的近臣。这么说金主完颜亮真是要对完颜亨下手了但完颜亨忠心耿耿素无过错而这诅咒大金皇帝的偶人咒餍正是完颜亮梦寐以求的罪证!”想到此卓南雁心中不由阵阵紧“如此一来我卓南雁与阴险小人又有何异?若是叶天候活着老子宁愿跟完颜亨单打独斗死在他跟前也决不会做这齷龊勾当!但现下叶天候却死了他死前还对此事叮咛万千!” 屈指算算日子离着叶天候遗书中所说的“正月二十七日”还差着数天他缓缓将锦囊揣入怀中不由想起昨晚叶天候那有些阴森的面孔和那有些阴森的话语忽然觉出一股彻底的空虚和无奈。 ※※※※※※ 转过天来便见芮王府开始张灯结彩的忙碌起来进进出出的仆役见了卓南雁眼里都透着一股亮光更有胆大的婆子小厮径自咧着嘴管他叫“姑爷”。卓南雁素来旁若无人的性子这时听了他们一口一个“姑爷”“郡马”的叫唤心内倒有些不好意思。眼见天色还早他心内却蓦地有些想念完颜婷来了:“这傻丫头那日居然会忽然害羞起来这时必是在怪我还没去瞧她不知又在如何生气!”信步走入内宅却见迎面走来一个婀娜身影正是完颜婷。 那张如画的脸上这时满是喜气更增明媚之色。撞见卓南雁闪亮的眼神完颜婷盈盈笑道:“难得我的大英雄过来看我一次!”卓南雁呵呵一笑:“两日不见我怎么成了大英雄啦?”跟她并肩在后花园中缓步而行。完颜婷轻偎在他身上幽幽道:“九州鞠会上你不惜跟那昏君顶撞更跟那刀霸拼命。为了我你什么都肯做自然便是我的大英雄!” 卓南雁胸中也是一甜笑道:“若不如此你给完颜亮留在宫里我还得等到转年正月十六的晚上去皇宫偷你!”完颜婷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一张嘴甜得似吃了蜂蜜就会胡说八道!”芳心喜悦璨然一笑美如娇莲初绽。 卓南雁见了她光艳照人的笑靥心中微微一颤:“婷儿天真妩媚可惜偏偏她父亲却是我的仇敌!嘿便不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又怎会娶一个女真郡主为妻?”这念头在心中突地闪过随即又想“为何汉人便不能娶女真郡主难道汉人和女真人世世代代便这么你死我活么?” 完颜婷见他蹙眉不语便伸出玉指掐住了他的耳朵笑道:“浑小子你又犯呆啦!”卓南雁呵呵一笑反手捉住那只春荑般的玉手。两人正自嘻笑忽听前宅传来一阵烦乱之声。完颜婷见他侧身回望没好气地道:“管他们做什么咱们……” 话未说完猛听一声长笑传来:“江南雄狮堂弟子方残歌奉师命拜会龙骧楼主!”笑声响亮自前院直透过来满府皆闻。卓南雁双眉一扬暗道:“方残歌来了难道罗堂主已到中都?”扯了下完颜婷的手道:“来的是‘狮堂雪冷’罗雪亭的弟子咱们前去看看!”完颜婷揽着他的手笑道:“便听大英雄的去瞧瞧热闹!” 二人并肩走出后花园远远瞧见几个侍卫引着一个白衣公子走入王府大门正是方残歌。卓南雁眼见方残歌昂阔步顾盼自若心中也不禁佩服他的胆气。龙骧楼虽和雄狮堂誓不两立但此时方残歌依着江湖规矩前来拜访龙骧楼主完颜亨顾念身份自然也是以礼相待。 卓南雁正自寻思是否上前跟他相见却见方残歌才迈进二道门便有余孤天大步而来拱手道:“这位公子留步楼主吩咐他老人家这时不愿见客请公子留下罗堂主的书信去外堂用茶!”竟是奉命前来挡驾的。方残歌仰天打个哈哈:“久闻龙骧楼主大名在下千里迢迢来到中都必欲一见。” 余孤天还未答话忽听得一个阴侧侧的声音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龙骧楼主岂是你这南蛮子想见便见的?”笑声如针直刺入方残歌的耳中却是萧别离缓步而出。卓南雁和完颜婷的婚约传出他身为虎视坛主自然来王府给完颜亨道喜此时见有江南武林人物拜访便也出来观瞧。方残歌恼他言语无礼当下瞧也不瞧他玄功默运将那针刺般的古怪笑声消散无形对余孤天淡然笑道:“方残歌更有几句师尊吩咐的话要亲自告知楼主烦请朋友再去通禀!”余孤天凝住步子干巴巴地道:“依着龙骧楼的规矩阁下要见楼主须过得龙骧三关区区便是第一关!”说着斜退几步翻掌道了声“请”。萧别离嘿嘿冷笑斜斜退开几步冷眼旁观。 方残歌见他这么挺身一立登时便有一股凌人的气势散出来不由淡淡笑道:“龙骧楼内果然藏龙卧虎阁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还没请教尊姓大名!”余孤天听得他夸奖白皙的脸上竟是微微一红又拱手道:“在下龙骧楼鹰扬坛坛主余孤天请方公子赐教!”方残歌扬眉道:“竟是余坛主幸会幸会!”知他不会先行动手一步踏上左掌斜挥曲曲折折地拍了过去招式似攻非攻。余孤天眼见他这一掌虚虚实实。有如天花纷坠道声“得罪”蓦地猱身欺进一招“青鸾戏波”骈指抓他咽喉又快又狠竟丝毫不管方残歌出的虚招。卓南雁见他一招之间反客为主。不由暗自喝一声彩:“这几个月间余孤天的功夫又长进不少只怕是得了完颜亨的亲自点拔。” “这鞑子外表柔弱出手恁地狠辣!”方残歌心头微凛身子飘然转开不待招式使老疾缩疾拍瞬息之间接连按出三掌口中纵声长歌:“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随口吟诵之间掌势跌宕回旋错落奔放。将余孤天消瘦的身形紧紧罩住。卓南雁看得眼前一亮暗道:“这是什么掌法?”原来罗雪亭文武兼修曾选名文佳辞一十三篇各依其文辞之气创出一十三路各具风骨的拳法名为“千古风流”寓意奇文浩气风流千古。这套拳法矫天难测繁复深奥罗雪亭因材施教。只传给了雅好诗书的方残歌一人。当时在金陵试剑会上方残歌一时大意未及施展这门绝学便败在了林霜月手下卓南雁自然没有见过。 方残歌此时吟诵的正是屈子《离骚》出手招式随着诗文气势徒呈悲昂激荡之相。余孤天见他长吟之间大袖飞舞盘旋狂呼走叫不由大惊:“这人的招法竟与辞意暗合。拳劲奇妙当真古怪!”打点精神低啸声中左掌成抓右手化拳正是明教独门秘技“天魔万劫掌”。相传天魔为外界遇人修道将成便作种种魔障前来扰乱。此说本出于佛典却也被明教所承后有明教高手创出这门诡异万状的辛毒掌法一经施展当真如同群魔乱舞对手稍有不慎便直坠万劫不复之境。 片刻功夫二人各逞奇能连换了十余招但方残歌的这门拳法正气凛然对余孤天的邪门功夫隐隐然已有钳制之意。方残歌越战越勇蓦地曼声长叹:“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独立形影相吊!”语音悲恻正是晋武帝时李密所作的《陈情表》拳意随之化为棉密阴柔。完颜婷在旁见了不由皱眉道:“这人有病么怎地边打边哭?”卓南雁凝神瞧着方残歌的拳法缓缓摇头道:“他念的是《陈情表》古时候有个叫李密的人自幼给祖母养大皇帝让他出来做官他以要奉养祖母为由作了这《陈情表》推辞不去。说来这《陈情表》为真挚孝心天然流露之作难得他拳法竟与文意如此天衣无缝!这雄狮堂主胸中所学果然深不可测!”完颜婷哂道:“什么深不可测难道比爹爹还要深么?”但经他这一解说不觉也看出些门道来了。 余孤天幼时在皇宫中便读过这《陈情表》听得方残歌的长吟蓦地便想起了父皇心中陡然一悲稍见分神左肩险些被方残歌铁拳扫中。这时他气为之夺登时步步后退。忽听得耳中传来沉沉的一声冷笑:“用摄血离魂抓急攻!以‘离魂歌’扰其音‘摄血抓’攻下盘!”正是完颜亨的声音。余孤天目光疾扫却不见完颜亨的身影心下暗自奇怪他人在大厅怎地对这激斗洞若观火?这时也不及思索招法乍变爪上带起阵阵阴风直向方残歌下盘攻去口中振声呼啸声若山鬼怨哭扰得方残歌吟声一乱。那日在龙吟坛中余孤天曾以这“摄血离魂抓”应对完颜亨的雷霆一击。这门奇功分为荡人心魄的“离魂歌”与残人肢体的“摄血抓”两套功夫此时在完颜亨指点下陡然施出十指飞舞或抓或撕或戳或凿伴以阵阵怪啸端的威力惊人。 方残歌眼见他掌上阴风飒然刺得自己双腿生寒连使“茕茕独立”、“日薄西山”、“朝不虑夕”三记巧招才堪堪抵住他的连环毒抓。惊怒之下蓦地扬声大喝:“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正是诸葛亮的《前出师表》拳招立时化为大开大阖激扬奋。这一来气势上又胜一筹。但余孤天与他激战良久胆气稍壮已是势均力敌之相。 卓南雁眼观二人激战听得方残歌的激昂长吟“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却不由心绪起伏暗道:“当今天下却少了诸葛武侯那样忠心耿耿却又神机妙算的能人了北定中原不知要何年何月?”猛见方残歌霍地长声清啸双拳连化“五月渡沪”、“深入不毛”将余孤天贴地卷来的追魂两抓荡开随即一招“三军用命”当胸拍出余孤天阴森森的爪风给他刚猛的掌力一震立时消弭无踪。卓南雁眼见他这三招一气呵成忍不住高声叫好。 余孤天听得这声好眼角余光陡地扫到完颜婷正和卓南雁挽手而立霎时心中如遭重锤。方残歌瞠目扬眉厉喝声中那招“北定中原”骤然施出。余孤天疏忽之际拼力闪避终是慢了半筹肩井穴给他拳风扫中半个身子一阵酥麻踉跄几步出去险些栽倒。 方残歌却不乘胜追击淡淡笑道:“余坛主承让了!”余孤天想到在完颜婷跟前大败亏输心中又羞又痛默然无语地退到一旁。卓南雁见他面色羞红心中大感后悔:“早知天小弟如此在意那一声好不叫也罢!” 萧别离磔磔怪笑:“小南狗还有些门道倒挺合老子胃口!”他终日一介书生打扮有时说的话却是粗鄙不堪。方残歌眼见他疲骨磷峋早知他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病书生”却故意冷笑道:“阁下是谁龙骧楼在江湖上好大名声怎地派个病鬼出来?”虎视坛主萧别离何等威名江南武林人物听了他那咳嗽声便头痛万分方残歌却故作不知登时惹得萧别离心底怒气升腾。他心底越怒脸上笑得越阴狠:“贼小子待会老子让你活不得死不得!” 卓南雁微微皱眉心下暗自担心:“方残歌的武功虽与他在伯仲之间但萧别离阴狠毒辣只怕方残歌稍有疏忽便会落得非死即残的败局。”正自犹豫忽听大厅中传来个低沉的声音:“萧别离退南雁上!”正是龙骧楼主完颜亨的声音。这回却不似适才指点余孤天的传音秘法院中众人全听得真真切切。 萧别离本来蓄势待击闻言一愕扭头向卓南雁苦笑道:“嘿嘿这南蛮子便留给郡马爷啦我老萧乐得长长见识!” 第三十八节:玉箫声咽 断肠难顾 方残歌顺着萧别离的眼神瞧来月光落在跟完颜婷并肩而立的卓南雁身上登时勃然变色冷笑道:“你果然在此!呵呵原来是要作郡马爷了好好一个贪恋权贵、无情无义之辈枉负了罗堂主对你的一番厚望!” 原来卓南雁卧底龙骧楼这事机密万分便连方残歌这等亲近弟子罗雪亭也未告知。王府中人都曾得知卓南雁当初大闹江南在雄狮堂中夺得试剑金陵会的状元后来盗剑夺马不辞而别。听了方残歌这话都只道骂他贪恋富贵投靠金国。卓南雁听了他一番叱骂不由眉头微皱耳中完颜亨冷冷的传音倏地钻来:“适才你胡乱喊叫扰了余孤天的心神这次定要取胜!” 卓南雁只得硬着头皮踏上一步拱手道:“请了!” 方残歌目光如电在完颜婷如花玉面上掠过又打在卓南雁身上呵呵大笑:“今日便教训下你这忘情负义之辈!”卓南雁心念乍闪:“他说我是忘情负义难道还有什么弦外之音么?嘿这厮对小月儿一直垂涎三尺我若在此成婚只怕他便会得偿所愿了吧?”心底陡然生出种无奈的悲怆酸楚之感。 方残歌冷冷道:“那把辟魔神剑呢?当日你江南盗剑也就罢了为何又持此剑到江南乱杀无辜?听说你还亲手斩杀了我雄狮堂的卧底义士你这滔滔富贵却是我大宋好汉的鲜血换的!”卓南雁心中奇怪: “这厮说什么‘持此剑到江南乱杀无辜’当真是胡说八道!”心中正自又酸又苦听他一通挖苦一股怒气猛然直窜上来喝道:“老子要怎样便怎样你管得着么?快快动手!” “旁人管不得方残歌却管得!”长啸声中方残歌铁掌倏翻。直向他脸上印来掌上罡风呼呼吹得卓南雁长倒飞。卓南雁道一声好飘然转开。方残歌扬眉吟道:“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雪白的双袖犹如怒龙腾空狂舞疾扫“掩袖工谗”、“铁骑成群”。招式连绵施展的正是《为徐敬业讨武曌檄》的文意。 这是当年骆宾王为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时所作的檄文词锋犀利气势磅礴。方残歌陡然念出此文寓意自明。卓南雁心下恼怒却展开龙虎玄机掌“洗练品”中的身法“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古镜照神”只避不攻。 方残歌喝道:“为何不出手?”卓南雁冷笑道:“念你战过一场老子让你十招!”两人说话之间方残歌连环数招锋芒毕露的急攻已擦着卓南雁的身子掠过。他二人口中喝骂。身法招式或灵动或沉着。不见丝毫凝滞余孤天、萧别离等在旁看了不禁心中暗自喝彩。 “谁用你让!”方残歌目光一寒大喝道“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左袖疾挥“言犹在耳”激射向卓南雁左耳右掌盘旋招化“山岳崩颓”劲风呼呼当胸直撞过来。卓南雁见他这两招气势汹汹心中陡地生出一股争强好胜之心身法疾化为“劲健品”中的“巫峡千寻”。怒舟冲波般的自他这两招间硬生生挤了过去双掌“走云连风”斜斜拍向方残歌肋下空门。 方残歌见他次出手刚柔相济的势道中更透出一股高远气象心中大惊这时也来不及长吟陡地化掌为指连变“清流激湍”、“游目骋怀”便似挥笔作书。如戟的铁指上射出丝丝劲气连点卓南雁胸前九处大穴。这两招脱自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招式清逸流畅。 卓南雁不假思索单臂疾划个圈子一招“载瞻载止”将方残歌的连环九指圈在外门右掌施出“晴雪满竹”正是“清奇品”中的功夫。方残歌见他掌意犹如竹间凝雪错落连绵心下生寒疾步退开。转瞬之间二人已连交了十七八招卓南雁见招拆招竟稳居上风。 原来方残歌的“千古风流”拳法脱自名文佳辞各依文辞的悲愤、清逸、疏狂之气而化奇招妙势。而卓南雁的龙虎玄机掌却化自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诗品》品评天下诗文将诗文分为雄浑、冲淡、沉着、豪放等二十四类。方残歌每使出一篇奇文武功卓南雁便似挥笔点评般地使出《诗品》中的相应掌法他功力更胜一筹自然对方残歌的拳法生出克制。 完颜婷眼见方残歌剽风急雨般的狂攻都被卓南雁随手化解忍不住高声叫好。 方残歌怒火勃曲指化拳招势霍地变为刚猛雄浑正是罗雪亭当日成名江湖的“残金缺玉拳”。这套拳法为罗雪亭壮年时所创“残金缺玉”的残、缺二字既是暗指国土残破又因此拳每次都只使半记残招每每拳到中途便刚劲迸。拳中隐蕴“玉石俱焚”的悲愤之气使来刚猛之极。 卓南雁猝然不防腕中“神门穴”被他拳上劲气一撞半臂生痛这一下更激了他的好胜之心先前的游戏之心尽去掌影飘飘已将龙虎玄机掌施展到了极处。 这一翻激战比之适才如歌如诗般的比斗又换了番气象:卓南雁衣袂飘飘掌法忽刚忽柔便如长江大河般沛然难御。方残歌每拳却都在半途变招转变突兀令人防不胜防且拳劲使得又短又猛方圆丈余的灌木被他惊人的罡风一卷竟然拔地而起枝桠乱飞。 旁观众人纷纷退开。萧别离凝神观瞧不禁将轻视之心尽数收起暗道:“这小南蛮好不了得当真一搏老子未必能赢!”完颜婷更是瞧得芳心突颤走到余孤天身旁低声道:“小鱼儿这小白脸的功夫挺不错啊你瞧他……赢得了么?”余孤天听了心内酸酸的不是个滋味故意道:“我瞧只怕要糟!”话音未落耳朵一阵剧痛已被完颜婷玉指扭住耳中听她叱道:“胡说八道我让你说他赢!” 却不知这时方残歌心中有苦说不出:这般拼力强攻看来声势惊人其实最耗真气自己卷起的罡风虽如惊涛骇浪而卓南雁却似身化羽毛在狂澜湍流中任意游走怒浪虽能裂石排空却奈何不得这轻轻羽毛。[..info超多好看小说] 激战越久卓南雁却越是得心应手。自他在龙吟坛苦修“九宫后天炼真局”后虽曾与“刀霸”仆散腾这样的绝顶高手争锋一次但苦于从无跟高手过招的机会这时与方残歌倾力相搏诸多武学真谛从脑中一一闪过心神早已渐渐进入忘忧心法的微妙境界四周的一切尽数笼在心中。方残歌疾风暴雨般攻来的招数在他眼中瞧来却觉平平无奇自己每拳击出竟不再用心思索只是见招拆招。 再斗片刻卓南雁身心一片空明蓦地一声清啸龙虎玄机掌、忘忧剑法、六阳断玉掌诸般或掌或剑的招式竟然信手拈来随手而出。方残歌攻来的招法越狠他反击的抬式也越奇;方残歌拳上力道越盛他掌上劲力也愈强劲。方残歌汗流浃背长啸不绝绕着他呼呼疾转却尽落下风。 一旁的萧别离看得心神摇曳暗道:“这南雁的武功怎地如此杂博却又如此精妙想必是得了王爷真传!”完颜婷却看得眉飞色舞笑道:“小鱼儿待会他赢了我可要掌你的嘴!”口中说话却不错眼珠地盯着战局。 猛听得方残歌厉声怒吼大袖疾挥缓缓向卓南雁腹前推去正是残金缺玉拳的最后一招“还我河山”。这一拳使得声势十足却不带半分拳风已是深得罗雪亭“寓至刚于至柔”的武学真谛。眼见这一拳势在必得哪知陡然间卓南雁的身影犹如白日遁形倏忽不见。方残歌一惊之下陡觉卓南雁在自己的身子侧后方显现单掌无声无息地缓缓推到。方残歌只觉一股劲气有若潜流暗涌惊骇之下翻掌仓猝挥出。 二人双掌交触方残歌如遭电击歪歪斜斜地跌出数步好歹没有摔倒回身叫道:“好!好!”口中已渗出血丝。 卓南雁见他口中吐血心中陡然一震:“他是罗老的心爱弟子我怎地跟他真打?”原来适才他心内电闪陡地施出了燕老鬼的“九妙飞天术”而那一掌却是罗雪亭所传的六阳断玉掌。方残歌被他身法所惑仓促对掌功力不敌已然受伤。 “雁哥哥好掌法!”完颜婷眉开眼笑拍手叫好“小鱼儿还不掌嘴!” 方残歌侧头斜睨了她一眼面色惨然叹道:“可怜可怜!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卓南雁一愣心下鬼使神差地便想:“他说这话却是何意?难道他见过了小月儿?”只是这时人多眼杂却也无法细问。 方残歌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塞到他手中道:“烦请转交楼主罗堂主于月末子夜在翠鹤山顶恭候大驾楼主若是不敢应战那便罢了!”说罢转身便行。他大败之后兀自气势昂然不输半分气度。 蓦然间只听得萧别离磔磔怪笑合身窜上双掌闪电般直撞向方残歌后背。卓南雁大惊叫道“不可!”要待冲上已然不及。方残歌只觉背后劲风如潮涌来又惊又怒暗道:“鞑子好不无耻!”拼力运气于背要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忽听有人冷喝一声:“住手!”一股柔柔的力道在方残歌背上一托将他远远送出。萧别离这一记阴掌登时走空瞥见伫立身前的人不由惊道:“王爷!” 方残歌立足落步才觉浑身无恙回头瞧见萧别离禁若寒蝉之状才知身前这气度然的文士正是龙骧楼主完颜亨回思适才此人将自己送出的劲法当真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拿捏巧妙不由暗自心折。他本来怒意勃但这时一见完颜亨忽觉心底一阵气馁挺身拱手道:“晚辈雄狮堂方残歌见过楼主!” 完颜亨向他略一点头狠狠瞪了萧别离一眼才从卓南雁手中取过书信几眼扫罢举头向方残歌道:“烦劳转告罗堂主二十九日之夜完颜亨自在翠鹤山恭候大驾!” 众人心中都是一惊萧别离忍不住道:“王爷难道忘了那日可是王爷跟刀霸仆散腾的对决之日!”完颜亨淡淡道:“那又何妨?无非多战一场罢了!”言语之间竟然似毫不把仆散腾和罗雪亭放在眼内。 方残歌面色一变道:“既然如此那便改个日子!”完颜亨摇头道:“那也不必!到时本王先应堂主之约然后再战仆散腾。”方残歌撞见他深不可测的眼神心中忽觉一阵不安急忙冷笑道:“如此甚好师尊何等样人决不会占旁人便宜!”完颜亨道:“堂主若到京师。请到馆驿安歇!”方残歌仰头笑道:“不牢挂怀雄狮堂还有些银子住得起店!”只觉在完颜亨幽深目光的注视下心神万分不自在再不敢停留转身大步而去。 完颜亨目注他龙行虎步的背影忽冷冷道:“少年你比武时内息受震一月之内最好不要与人动手!”方残歌身子微震却片刻不停疾步出了王府。萧别离余怒未消讪讪道:“王爷适才为何不让我一掌料理了这厮?”完颜亨忽地展颜一笑:“此子胆气不凡倒让我生出了惜才之念!”完颜婷轻声道:“爹您一日之间约战当世两大高手当真……胜券在握么?” “为父一生所参的便是一个‘死’关却总是差着半筹只因这天下再无让我畏惧之敌!”完颜亨缓缓的语气之中透着说不出的傲气说着举目望天悠然道“同时约战狮堂雪冷和刀霸虽是颇有凶险。却使我置之死地说不得却能因祸得福参破天道!” ※※※※※※ 方残歌走后卓南雁忽觉一阵心神不宁却也说不出到底为了什么跟完颜婷借口龙吟坛中尚有要事便匆匆而出。 信步走上街头却见暮色已苍黑起来周遭民居里的炊烟都已散尽。西天几片暗红的云给晚风撕扯得缭乱无比月亮白得像纸薄薄的贴在东边天际。街角有小孩子的嘻闹声零星地传来卓南雁听了只觉那天真稚气的声音遥远无比好似从天上飘来似的心中忽想:“我为何如此郁闷?是为了适才失手打伤了方残歌还是为挨了他的痛骂?” 一缕箫声恰在这时响起来卓南雁陡然想起方残歌冷冷的笑声“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霎时心中一痛:“是小月儿原来我心中终究放不下小月儿!呵呵再过几日我便是芮王府的郡马小月儿知道了又会如何?” 他一人在街上踽踽独行直走到夜色阑珊抬头看时不禁一愣却原来他不知不觉之间来到了当日林霜月开的小店铺前。月色渐明这小巷偏僻得紧灯节早散“花灯观音”已去小店前再没个人影。 卓南雁索性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不由自主地自怀中摸出那冷玉箫在手中缓缓把弄。这玉箫他早不知抚摸过多少回了但这时在月色下瞧来却觉分外可爱。箫口那一点如血的暗红宛然便似她的樱唇。他心头一痛便将暗红的萧口衔在嘴里吹弄。但他从未学过音律想吹奏当日林霜月给他吹过的曲子胡乱吹抚多时兀自不成丝毫腔调。 卓南雁心中郁闷渐增猛一抬头却见那古旧的门板吟冰冰地封着在月色下泛着青油油的光似是正以一种凄怨的眼神冷睨着他。想到就在这木门前清婉如仙的林霜月曾披着幽红的灯辉向自己含情凝睇此刻这门内却是人去楼空卓南雁忽地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自幼被易怀秋训斥凡事不得流泪但此刻泪水一流便再难止息。两个行人恰在这时从他跟前晃过遥见他一个大男人哭得如此伤心不由指指点点。卓南雁却是旁若无人这时心中酸痛越哭越是悲楚只觉身入龙骧楼的前前后后终究不过如同一场大梦而自己最可珍重的东西却无可挽回地失去了! 朦朦胧胧地忽听一缕箫声袅袅地传入耳中曲音婉转正是当日林霜月在覆舟山上吹过的曲子。 卓南雁浑身一震昂起头来却见明月下现出一袭婀娜的雪白身影玉手擎着一根洞箫吹抚可不正是林霜月。卓南雁只当是看花了眼拼力睁了睁眼望去这时一轮微圆的皓月已高悬在蓝色天幕里清冷的光辉映得天地间一片空明清波样的月辉披在林霜月的身上恍然便似天上仙娥。 林霜月却不瞧他只是凝神吹箫箫声中淌满了忧郁和缠绵。 “小月儿”卓南雁待她箫声止歇才轻轻叫了一声“当真是你么?”林霜月扭过头在月色里向他瞧来似笑非笑地道:“才几日便不认得我了么?”卓南雁微微一愣蓦地大叫一声飞身跃起将她紧紧抱住。 仍旧是那缕熟悉的似梅似兰的幽香只不过这回却比往昔的梦里真切了许多卓南雁只觉心底热血如沸双臂拼力抱紧她生怕这仍旧是一场梦一个疏忽这美梦便会从臂弯间逸走。林霜月给他有力的臂膀紧拥着不禁娇躯软扬起头来猛觉口边一咸却是卓南雁的热泪流到了她的脸上。 林霜月不禁在他怀中嘤嘤轻泣:“我早就该走了却总是舍不得……” 原来那日余孤天护送林霜月出了京师便即转回。林霜月黯然神伤地一人独行才到京郊忽觉遍体不适她伸手一摸只觉额头火热才知受了风寒。勉力行了多时到那野庙之中去寻刘三宝。哪知野庙里空无一人刘三宝却已不知去向林霜月心中惊急左近寻了多时也不见他踪影自觉身子困乏在小庙内将究忍了半夜转过天来却是病情加重。本来她自幼苦练金风玉露功体制颇强但这两日心痛欲死却被风寒趁虚而入荒野上被冷风一吹更觉遍体生痛。 林霜月暗自苦笑:“我若死了正好随了他的意!”心中自怨自艾却仍要打点精神去寻刘三宝。信步乱走了一日才在道边寻了一间小店住下。她夜半独坐在客房中要炼功疗伤却觉头痛体热难以入静。 入夜时分忽听窗棂格格作响林霜月抬眼瞥见窗外人影闪烁暗自苦笑:“这时候却遇上了宵小劫道!”拔出腰间短剑奋力跃出。 窗外两个持刀的黑衣汉子手捧着迷香正要下手冷不防见她跃出倒大吃一惊。林霜月懒得惊动旁人双剑挥出刷刷两剑疾刺那两人的手腕。那两人钢刀疾抖将这两剑格开。身手甚是了得口中叫道:“大师姊是我们!” 林霜月浑身软却瞧清这二人正是明教弟子强自扶住墙道: “你们疯了胆敢来此对我下手……”两人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秃顶汉子苦着脸道:“你一去不归眼看着圣女登坛之期临近教主他老人家动了大怒下圣火令着教中兄弟四出前来寻你!” “圣女登坛?”林霜月芳心突颤仿佛忽然看到四面无比冰冷的大墙向自己圈来娇躯晃了晃才道“教主……曾答应过我两年之后才跟我细定登坛之期的!”秃顶汉子摇头道:“教主数日前忽然跟白阳长老商议过后说道圣女须得及早登坛!他老人家洞悉天机说的话不会错的!”林霜月忽然觉得胸口无比憋闷长吁了口气徐徐道: “早也罢晚也罢终究该是我登坛的。你们先回去禀报我自会慢谩回教!”秃顶汉子摇头道:“不成!教主有令大师姊若敢不从立时擒拿回教!”林霜月冷笑道:“是么那你们便动手啊!”一语说罢忽觉头晕脑胀便要昏倒。那两人见状大喜正要起身下手忽听有人冷斥一声:“狗胆包天敢对林姑娘下手!”一道白影如飞而来双掌飞舞跟二人战在一处。林霜月勉力睁开眼来却见来人正是方残歌想说什么忽觉头痛欲裂靠在冰冷的墙角便昏了过去。 原来雄狮堂主罗雪亭当日接得卓南雁飞鸽传书的密信后便携弟子方残歌即刻北上却在济南府遇到了悄然南下的厉泼疯。听得厉泼疯大致述说了京师内的错综局势罗雪亭也推断出完颜亨形势不妙当下便命方残歌先行一步来下战书。方残歌奉了师命快马加鞭地一口气赶了此地才略作修整打定主意明日进京。才入夜他一人在镇外闲逛忽听两个江湖汉子计议着说有个“绝色女子住在店中只怕便是大师姊咱们夜半时分赶去偷偷下手”。方残歌侠义心肠只当他二人是淫贼采花便相随赶来相救不想这“绝色女子”竟是他朝思暮想的林霜月。 方残歌喜不自胜。他武功精强四五招间便赶走了那两个明教教众再亲自请来郎中医治。林霜月病本不重吃了汤药转天便觉好了许多谢了方残歌便要与他分手各自上路。方残歌好不容易觅到这与佳人献殷勤的大好时机如何肯走借口她病体初愈须人照料。便请林霜月随他先折回京师。待他去芮王府下书之后要亲送林霜月南下。 提起“芮王府”林霜月便觉心底酸楚无比。本来懒得回京但听得雄狮堂主即将来京挑战龙骧楼主完颜亨不由心下一动:“我私自离教这多时日这么贸然回去教主必然责怪。若是瞧了罗雪亭和完颜亨这惊世一战回去后好歹有个话说。”便答应了方残歌随他进京。方残歌大喜若狂央求着她再小住了两日养得痊愈却才上路。一路上自是小心陪伴。路上却也没得刘三宝的一丝消息林霜月又想起自己该当登坛正式成为明教圣女之事心中愈郁郁寡欢方残歌跟她说上十句话她也懒得答上半句。方残歌素来心高气傲心下不免又是懊恼又是奇怪。 进了中都寻了上等店铺住下林霜月照旧只在后院屋中独坐。方残歌饭后却到前店听食客闲聊打探金国京师消息。忽听有人说到“龙骧楼的一个叫南雁的龙骧士要娶芮王府的婷郡主”方残歌忙凝神倾听。卓南雁和完颜婷在鞠会上大显身手赢得天子钦点婚期之事一日之间便轰传京师。众食客提起来自然添油加醋聊得兴味十足。方残歌听后又惊又怒忙转回客房跟林霜月细说。林霜月陡然一震霎时心中诸般念头一起涌来当真是百味杂陈但在方残歌跟前却强忍着没将泪水流下。 翌日一早二人便即进京方残歌自去芮王府下战书。林霜月仍旧心事重重便信步在街上散心。中都的街头照旧热闹万分但林霜月心下酸楚自她眼中瞧来种种热闹繁华都有些模糊缥缈。 她在路上信手买了一只竹制玉箫为何要买这箫自己也说不清。一个人独行独坐心念走马灯般地乱闪直转到日落黄昏浑不知瞧见了些什么听见了些什么。不知不觉地行到一条偏僻小巷前她才猛然想到前面不远便是当初自己卖灯的小店了忆起当日自己曾跟卓南雁在那温馨的小店内相亲相拥更觉芳心酸楚。眼见夜色深沉她不愿睹物伤情正要走开忽听一阵箫声呜咽而来只是曲音杂乱全不成韵。 林霜月心下奇怪信步走去拐进小巷却见一人独坐在沉沉的夜色里拿着一只短玉箫吹弄着却是卓南雁。林霜月芳心突颤便待上前但才要迈步忽然心中一沉:“他在这里作什么当真是想我么?哼他这便要与那美貌郡主成婚便想起我来也不过一时之念我又何必自做多情?”正自柔肠百转忽见卓南雁放声大哭。 林霜月倒怔住了自幼见他便是个要做大丈夫的刚硬男儿哪里料得到他竟会如此深情痛哭而且这人一哭起来便旁若无人两个赶夜路的行人恰巧经过对他指指点点他也全然不顾。林霜月芳心一软不禁自怀中取出那箫悄然吹起…… 这时给他紧紧拥在怀中林霜月娇躯抖颤只觉又是羞涩又是幸福忽然明白自己肯随方残歌回京其实全不是要看什么罗雪亭会战完颜亨放不下的还是眼前这个人。 过了好久她才从他怀中挣脱仰起头来取出怀中罗帕擦去他脸上泪痕幽幽道:“我也不知为何要到这里来想必还是盼着能碰上你我心中还存着些话没对你说!“卓南雁凝视着她极力使得声音平静如常道:“你只管说!” 二人忽地平定下来各自退开一步竟都觉着有些不安。“我在道上得了本教兄弟传来的教主密令”林霜月的明眸在月下如同清泉闪烁一字字地道:“再过些时日便是我登坛的日子了那时……我便是明教圣女了!” 卓南雁自幼在明教大云岛上便听林逸虹说过将来林霜月要做明教圣女的虽然他一直不知这“明教圣女”是个什么差使但这时听了也毫不为异点头道:“好啊恭喜你了你做了圣女只怕日后更是繁忙得紧了罢?” 林霜月的眼中噙着一泓清波凄然道:“你在大云岛上这多时日难道还不知什么是本教圣女么?”卓南雁摇头道:“你忘了么我在大云岛上遇到不明白的事从来懒得问人。便是问也只问你小月儿。既然你不对我说我自然不知!”忽地瞧见她脸上的凄苦神色心中一动道“怎么那圣女到底是个什么劳什子玩意儿?” 林霜月听他提起少年往事心内又是温馨又是惆怅脸上拼力挣出一丝笑来道:“谁知那是个什么劳什子东西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便要做那圣女啦!”卓南雁见她强颜欢笑神色中却掩着说不出的愁怨忍不住道:“小月儿你不愿做那圣女么?那便不必回去登坛!” “我不回去做圣女”林霜月眼中光芒一闪望着他道“却去哪里?”卓南雁的心陡然一沉才觉出一阵无能为力暗道:“是啊不但小月儿要回明教做她不愿做的圣女便是我也要跟婷儿成婚!自此以后我们天各一方今生今世只怕再难相见!”忽觉一股自肺腑的空虚怔怔地竟说不出话来。 她眼中的那泓秋水似要溢出来的样子却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柔声道:“若是我不去做那圣女你便能不跟那郡主成婚么?” 卓南雁听她软语相求明丽的月色下只见她明眸欲掩当真妩媚如仙心底猛然一热只想抱住她大声呼喊“我能!我能!小月儿咱们一起走旁的什么事全是狗屁全不必管了!”但这话直撞到喉头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又忽地噎住了。他的身子猛地颤了颤无比虚软地道:“我……我不能!” 两行清泪刷地滑下林霜月的娇躯已在微微抖却终究望着他幽幽道:“我不管你是真心为了大宋卧底还是真的瞧上了那金国郡主我……我只是想问你你的心里终究有没有我?” 卓南雁心中万分凄苦蓦地想起:“她违抗明教严令再赶京师前来寻我一往情深至此!但我卓南雁却不过是个随时都会丧命的苦命之人又何必劳她这冰清玉洁的好女儿一辈子为我牵肠挂肚?嘿嘿这紧要关头我这么儿女情长非但难成大事更会误了霜月的青春。”想到这几日之间若是扳不倒完颜亨说不得便会丢了性命心内骤然紧猛然顿足大声道:“小月儿我对你只是兄妹之情对完颜婷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他适才还是柔情万千但想到这是割断她痴情牵挂的最后时机这一句话便说得格外斩钉截铁。 林霜月的眼波骤然一荡两个人的心瞬间都已碎成千片万片。她却紧咬了下樱唇忽然笑了起来:“那好啊我这一辈子有你这个大哥当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我这便要回大云岛了自今而后……咱们再见面也就……难得紧了!”她的笑声越来越低脸上虽是勉力笑着泪水却扑簌簌地流个不停。 月光下只见她珠泪涟涟的脸上苍白之极娇躯轻颤竟似摇摇欲坠。卓南雁几乎不敢去瞧她的脸却也强忍着笑道:“既然如此你且回去做圣女。他日……或能再会!”他害怕再待片刻便会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入怀中霍地转过身去道“天也晚啦咱们就此别过!”竟不敢稍待大踏步便行。 林霜月见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苍白的笑容登时凝在脸上一时只觉心伤欲死。师尊林逸烟冷漠的声音却在心底响起:“自登圣坛忘却俗情;既成圣女永离欢爱!当你成了明教圣女便要以身心祭奉明尊一辈子离情离欲。若是妄生爱欲非但你自己会永坠地狱。你恋上的那个男子也会遭逢世间所有的苦痛困厄!” 一念及此她心中不由柔肠百转“过了今夜我们再不相见!或许再相见时我便是离情离欲的圣女了若对他稍有爱恋便会给他带来灾祸!”忍不住脱口颤声叫道:“雁哥哥!” 卓南雁走了几步乍闻身后传来的这声娇唤。不由想起当时大云岛上的情形:那时他几次让她喊自己“雁哥哥”林霜月矜着性子只是不叫直到自己离岛之前却才叫过。此时此夜这深情款款的一呼却让他全身热血猛然翻起暗道:“我今夜和她一别只怕此生再难相见了。卓南雁啊再看她最后一眼吧……” 身子簌簌抖。刚转了半截。一个声音忽地响起“不能回头你若稍显软弱。便是前功尽弃便会误她终身!更何况完颜亨是何等样人若是霜月流连不去只怕他便会对霜月下手。”当下硬生生止住身形头也不回地道:“霜月再过两日我便是芮王府的郡马啦!请你莫要以我为念南归罢!”他这人也真心狠话音一落竟猛然纵起几个起落远远掠出。 眼见那刚毅的背影终于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林霜月的身子便如寒风中的落梅簌簌地抖成一片。滚滚清泪伴着心底深切的痛和怨滑落白玉般的脸颊天地间的一切慢慢化成一片模糊…… 起风了残冬冷夜的朔风虎虎地呼啸听起来犹如万物齐哭。卓南雁在夜风中狂奔两旁的民居树木飞快地向身后射去。直奔到王府门前。卓南雁却不愿进去这时只觉浑身热血如沸只想狂喊狂奔。当下身法展开快如掣电般直掠出去。疾奔之中卓南雁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忽地仰头大笑:“哈哈哈小月儿请你莫要以我为念南归……莫要以我为念——”冷风抽在泪痕未干的脸上犹如冰刃刺肤寒意直透入骨子里。 一口气奔出好远卓南雁忽觉喉头甜猛然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来。适才他一直故作冷硬但这时口喷鲜血才知自己心伤之深、情痛之切。抬起头来只见那轮明月又高又冷四周脱尽叶子的树影在风中痛苦地摆动着身子。 一瞬间卓南雁忽地生出一阵恍惚只当自己跑到了天地尽头来了。 第三十九节:石破天惊 往昔恩怨 正在这冷静异常的当口忽听耳后有人轻轻一声叹息:“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声音苍冷带着说不出的一股寂寞之意。(..info无弹窗广告) 卓南雁大吃一惊身子斜斜跃开丈余才见月光下一道沉凝如山的身影立在数丈之外长须飘拂衣袂临风竟是完颜亨。霎时间卓南雁只觉一道冷风自脑顶直透入脚心暗道:“他跟了我多久啦是一直跟着还是刚刚撞见?我跟小月儿说的话他都见了么?”怔怔地刚叫了一声“王爷”却听完颜亨冷冷道:“想不到你对那个小月儿用情如此之深!那个女子到底是谁?” 卓南雁又惊又悔但心念电转之下却蓦地又腾起一阵怒火。他是不管不顾的脾气忍不住昂然道:“王爷长夜追踪属下莫不是信我不过?”完颜亨的脸色冷若冰霜森然道:“本王何等样人又岂能长夜跟踪于你!只是有些话要对你说却寻你不到忽见你疯子一般地自王府掠过这才跟来瞧瞧!”卓南雁心中才腾起几分庆幸苦笑道:“今日喝了些酒让王爷见笑了!”完颜亨缓缓道:“早听说你曾私下喜好一个什么‘花灯观音’嘿嘿大丈夫三妻四妾原也平常得紧!但你若对她如此念念不忘说不得我便忍不住会对这女子下手!” 卓南雁听他语音森冷心下一寒强挣着笑道:“不知王爷寻我何事?” 完颜亨的目光在沉夜中熠熠生辉缓缓道:“你不是想知道龙蛇变之密么?”卓南雁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但觉他那目光深不可测似能窥透自己的内心心中一动便不再言语。 “这天下最想得知‘龙蛇变’的不是你而是罗雪亭!”完颜亨倒背双手缓步踱来语调舒缓却字字重如千钧直击在卓南雁心头“但他的心腹死士叶天候被我怀疑之后数月之间难以探出‘龙蛇变’的只言片语。罗雪亭迫不得已便另派一人潜入我龙骧楼。那个人便是你——卓、南、雁!” 这最后三个字不啻石破天惊。 卓南雁惊得浑身都似被冰水拍了下几乎不及细想便想翻掌向完颜亨当胸拍去。但铁掌才抬陡见完颜亨在月色下渊停岳伫的身形不由心中一紧:“他对我有备而来以他身手和机智焉能容我有偷袭之机?”换作旁人到此境地不是跪地求饶便是逃之夭夭胆大的便玉石俱焚地拼死一搏但卓南雁却在瞬间拼力平复下了心神脑中念头飞转“他竟然知道我叫卓南雁只怕我的一切都被他探知了吧?他到底何时知道的又到底知道多少?怪不得自入龙骧楼以来我遇到他时总觉有种捉襟见肘之感。原来我的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长吸了一口气也慢慢背起双手缓缓道:“不知王爷是何时瞧出来的?” 完颜亨见他气定神闲不禁点了点头悠然道:“不算太早却也不算太晚!便在你入了龙吟坛不久!”卓南雁念头飞转极力思索自己进入龙吟坛前后的事情却理不出什么头绪当下微微笑道:“那时我必是做错了什么?” “你自来小心翼翼却也没什么大的纰漏。只不过我的‘龙须’那时才查清你的底细!”完颜亨眼神闪烁悠然道:“其实自我见你的第一眼起便以对你生疑了你的棋艺、你的武功隐隐便是棋仙施屠龙的路子。那时我便对你的身世很是关切。” “又是‘龙须’!难道无孔不入的‘龙须’竟伸入了雄狮堂?他说已查清了我的底细到底他对我所知多少?”卓南雁心底泛起阵阵寒意脸上的笑意不禁凝滞忍不住脱口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仍要让我做你的郡马?” 完颜亨望着他的眼神沉甸甸的缓缓道“有三个缘故其一婷儿跟他娘一个脾气。我已失去了慧卿再不能失去婷儿我见了婷儿思念你时伤心欲绝的眼神便知我拗她不过!其二”他的声音陡地慢下来一字字地道“只因你是我平生第一知己卓藏锋的儿子!” “完颜亨的平生第一知己竟是我爹卓藏锋?”卓南雁便似被人击中了全身的三百六十处穴道陡然愣住。沉了沉才猛然大喝道:“你骗人!是你杀了我爹!我爹又怎会是你的至交知己?”完颜亨眼中精芒流转道:“是谁说的我杀了令尊?”卓南雁登时一愕暗想既便是罗雪亭也只说父亲下落不明从未说是完颜亨亲手杀死的父亲他怔了怔兀自悲声喝道:“那也是你一番措置算计才让我爹身入九死之地!” 完颜亨眼芒一闪语音忽地悠远起来:“不错。当日我远赴江南联秦灭卓本意便是要置令尊卓藏锋于死敌!那时他是归心盟主正是我大金龙骧楼的第一死敌。此人不除不知要为我大金增添多少麻烦!”这前因卓南雁早听罗雪亭说过不由微微点头。 “但在途中先与罗雪亭激战一夜元气大耗待赶到南宫世家我真气仍未尽复。那时却见令尊以一把腾威神剑独斗南宫世家五位长老结成的南宫剑阵兀自大战上风。我一见令尊武功就知既便是我气足神完之时与他相斗也难料胜败。可若是悄然遁走这多日来的苦心布置便尽数化为灰烬!”说到这里他却悠悠一叹“除了沧海横流的掌法我平生最是痴好剑法可是出道以来从未见过入眼的剑道高手。这回我在旁见他剑法通神终究心痒难搔。忍不住长啸邀战。” 完颜亨说着眼神不禁熠然一灿悠然道:“那一战好不痛快卓藏锋剑法之高妙胆气之豪迈委实并世无双!我与罗雪亭那一战已算酣畅淋漓了但激战卓藏锋却更让我竭尽所能。卓藏锋却也觉襟怀大畅一边大战一边不住叫好!决斗之中我的长剑忽被他那锋利无匹的腾威神剑砍成两段他却挥手让我换过长剑再战。哪知过不了十七八招我换过的长剑又断。卓藏锋却将腾威神剑插回腰间随手在南宫世家弟子手中抢过一把长剑叫道这一回咱们公公平平地比个痛快!我眼见南宫五长老在旁虎视眈眈却也不愿占他这个便宜便道既要公平不如咱们换个地方再战!卓藏锋慨然应允却喝了声:‘那你先等我片刻!’随即飞身闪入南宫世家的花厅再出来时手中却携着一大坛美酒笑道‘厮杀多时口干舌燥!’便引着我向后山奔去。 “我们奔了多时远远地只听南宫世家的大长老南宫舒怀在身后叫道:‘芮王爷留步前面的磨玉谷内是本派禁地无极诸天阵错入阵中万劫不复!’我早知南宫世家所在地天柱山后有一处磨玉谷据说内藏不死神药和诸般异宝奇书但却有南宫世家的前辈高人布置了一座号称有进无出的绝密阵法——无极诸天阵!那时我本就眼空四海哪里将南宫舒怀的话放在心内又见卓藏锋片刻不停便也飞身跟上。这时南宫世家的几大长老果然不敢跟来只遥遥地立着叫喊。我二人再奔片刻才在磨玉谷前停住了步子。卓藏锋回头笑道此地甚好待我胜了阁下便进阵取药!” 卓南雁啊了一声忍不住道:“爹爹……是要给我取药那时我身受内伤据说只有南宫世家的一个什么灵药能救我!”完颜亨道:“那是千载仙芝南宫世家不敢开罪秦桧又怕仙芝被卓藏锋夺去便用飞鸽将仙芝衔入阵中!”卓南雁心神激荡垂不语却听完颜亨接着道:“这磨玉谷青翠幽静身后的无极诸天阵更是气象万千我们身处幽谷背依绝阵这一番大战当真称得上快慰平生!”他不细说激战详情仅是淡淡的“快慰平生”四字卓南雁便知这一番激战不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我终是元气未复激战之中忽地踩到了一块光溜溜的圆石脚下不免一滑。这虽是稍纵即逝的战机但高手相搏争的便是这一瞬之机。我脚下微软之间便知卓藏锋的长剑必会乘隙而入他这一剑刺来我只得使出两败俱伤的招数跟他硬拼但终是我吃亏多些。哪知卓藏锋却忽然收剑问道‘原来你是元气未复跟你动手之人想必是罗堂主吧?’我点头冷笑道‘那又如何你这一剑却也不必收手瞧我接得住接不住!’卓藏锋忽道‘适才你若冷眼旁观待我战败南宫五老真气大耗之后再跟我动手一搏!岂不甚好?’我听了仰头呵呵一笑‘我原也这么想可终究技痒难耐!’卓藏锋将手一挥笑道‘佩服佩服!若是我几日前战过罗堂主这等高手只怕便没本事与你激战了!’” 卓南雁平生头一遭听人如此详尽地说起父亲的逸事不由神驰心动凝神静立倾听细细咀嚼完颜亨说的每一个字眼暗道:“原来父亲如此坦荡洒脱而完颜亨连自己的这半招之失也是合盘说出倒也襟怀磊落!” 只听完颜亨又道:“我却道你这剑法莫不是得自易经?他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傲然道这剑法得自天道!跟着问我何谓天道?我微微一愣脱口道生生不息即是天道!”卓南雁心中一动:“邵先生曾对我说过易经的‘生生不息’之理不想完颜亨一语便道破这易经之理想必他对易学也早有精研。” “他却摇头哈哈大笑‘有些道理却又不尽然!’我便忍不住问‘既如此何谓天道?’他沉了沉才道我想了许久原以为我早就知道的但这时才知我仍旧不知!我见他目光悠远落寞心底忽地生出一种深合我心的感慨。当下便跟他并肩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谈剑论道岂料越谈越是投机卓藏锋说得兴起叫一声‘说得口也干了’拍开那坛烈酒便饮。几大口之后便将酒坛推给了我我也觉逸兴横飞接过便饮。这般说起天道修为和相互武学中的绝技破绽边说边饮倒是相得益彰。 “直说到日色西沉卓藏锋才忽地立起喝道‘酒也喝了道也论了但你我到底是两国仇敌终究还要一战!既生卓藏锋何生完颜亨!’我却道‘不错我虽不能胜你却有办法杀你!这诸天大阵变化万千酉时正是进阵的绝佳之时我只需再拖延你片刻你酉时进不得大阵心急火燎我便有可乘之机!’他大笑道‘如此说来我更要先下手除你了!’我却道‘这一回动手咱们必要分出生死么?’他愣了愣却说‘说不得也只好如此!’我说‘既然如此咱们先义结金兰再一决生死如何?他望我一眼忽然哈哈大笑‘甚合我意!我卓藏锋却还没有兄弟!’当下我二人便插土为香八拜结交! 他长我三岁便作了我的大哥!”他说到这里不禁仰天大笑“天下又有谁知剑狂卓藏锋却跟沧海龙腾是结义兄弟!” 卓南雁心中热血涌动暗道:“爹爹绰号之中带着一个‘狂’字果然行事疏狂!而这完颜亨却也是外冷内热的性子!这人看上去终日冷若冰霜忽然间却又会真情流露!”想起完颜亨当日谈及慧卿的神色蓦的觉得这人虽是外貌冷漠如冰其实热血一沸也是肝肠似火。 完颜亨接着道:“我们再要饮酒那酒却早已没了便转到谷边一条山泉旁拿泉水作酒痛饮各自喝了足足一坛泉水之后桌藏锋忽地将酒坛摔碎喝道‘好兄弟时辰将到咱们这便动手罢!’我看了看他忽地大笑道‘今日小弟功力未复大哥又要破阵寻药这一战必然不能尽兴不如咱们留待来日!’他扬眉道了一声好却向我深深凝望蓦的长长一叹‘今日虽是过了但你我来日终将一战!’我心中也是一沉不错我跟桌藏锋必将一战且是一场生死之战我们是性情相投的兄弟惺惺相惜的知己却终究要拼死一搏!” 卓南雁心中沉甸甸的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完颜亨又道:“桌藏锋却哈哈大笑‘管他来日做什么今日咱们还是兄弟!’他在我肩头重重一拍转身便行我叫道‘大哥万事小心!’他却不再回应大步进阵我只见他宽大的背影在暮色之中大步远去忽觉心内一阵黯然却哪里知道那是我看他的最后一眼大哥桌藏锋最后留给我的便是与天地一起昏暗的沉沉背影!” 卓南雁料不到竟是这个结局愣了一愣忍不住问:“那后来呢我爹……当真便葬身那无极诸天阵中了么?”完颜亨黯然一叹:“那我便不得而知了但他终究一去不归!依我来看只怕业已去世!”卓南雁听他说得斩钉截铁心也不由一沉却想:“天柱山南宫世家磨玉谷今日好歹是知道了这地方若是有暇将来定然要去找回父亲遗骸!”却听完颜亨语气萧索的道:“那时龙骧楼监控天下仍旧有探子四处打探令堂和你的踪迹我随即下令龙骧楼不得再探察你们的丁点消息!只因归心盟主的妻儿我龙骧楼必然要杀!但你又是我义兄之子我又怎能赶尽杀绝!自那时我罢手之后便一直失去了你母子的踪迹!” 他说着转头望着他蹙眉道:“看你武功似与绝迹江湖多年的棋仙施屠龙渊源甚深!施屠龙乃是桌藏锋的至交后来便是他收留的你么?若我所料不差令堂赵芳仪想必也早已弃世了吧!” 卓南雁忽然觉完颜亨对自己的了解其实生出一段空白:在他与父亲桌藏锋结义之后便放弃了对自己和母亲踪迹的追查那么自己寄身风雷堡直到拜施屠龙为师的一段时光他果然毫不知晓这么说龙骧楼当日席卷风雷堡难道只是因一时之兴?当下老老实实的答道:“不错我是被师尊扶养长大家母却在那场格天社的追杀之中受伤终究不治而亡!”忽然心中一动“我对他说的话有真有假他跟我说的到底又有几分是假的难道他对我的话全无怀疑?”忍不住轻声道“王爷所言全是真话么?” 完颜亨哈哈大笑:“我要杀你你逃得掉么?”卓南雁缓缓摇头完颜亨冷冷道:“那我又何必骗你?”他的双眸如电闪烁沉沉道“这时你该信了吧我一直留你不杀更将女儿许配给你便是因为我相信你最终会与我联手!” 卓南雁一震之下完颜亨却一字字的道:“杀死你爹桌藏锋的不是我完颜亨乃是大宋的一众狗贼——赵构、秦桧、赵祥鹤和南宫世家更有献媚秦桧、在途中劫杀你父母的诸多江南武林帮派!便是没有我龙骧楼令尊一般的会陷入死局!”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愈锐利如剑森然道“你虽是汉人但大宋君臣却是你的杀父大仇!你若是个大丈夫便该为夫报仇便当与我联手!” 卓南雁登时双目大张的愣在那里这一晚他知晓了太多的人间真相这些真相甚至颠倒了他一生的善恶操守沉了片晌他忽地冷冷道:“你就不怕我反悔?” “反悔?”完颜亨紧盯着他冷笑道“你眼下只有留在龙骧楼只因你已没有退路!当日你盗剑夺马江南武林早视你为叛徒知晓你身世的只有罗雪亭但你亲手杀了叶天候只怕罗雪亭也信你不过了!嘿嘿便是他信得过你又如何比武之日待我杀了罗雪亭天下还有谁会信你?” 一股冰冽的夜风透衣袭来卓南雁却觉从心底泛起阵阵寒彻脊髓的凉意怪不得方残歌见了自己便是劈面一通痛骂天下除了罗雪亭只怕个个都当我卓南雁是贪图富贵的小人!想起方残歌的叱骂卓南雁心中更是阵阵痛楚忽地心中一动叫道:“是你!是你杀了叶天候!” 完颜亨缓缓点头悠然道:“不错!我不但替你杀了他更传讯天下武林嘉奖于你还让你作了凤鸣坛主!”虽然叶天候阴沉的性子不为卓南雁所喜虽然叶天候不算他意气相投的真心至交但终究是共患难的武林同道卓南雁听了完颜亨的直言承认心内痛如滴血暗道:“不错天下皆知我是助完颜亨擒杀雄狮堂死士之人江南武林更是恨我入骨我自此再无退路!”忍不住惨笑道“王爷为我竟是如此用心良苦!” “本王将婷儿嫁给你的第三个缘故便是我爱惜你这个人才!”完颜亨眼中的光芒柔和了许多慨然道:“你似极了年轻时的我!一般的胆大妄为一般的霸气十足!当初你查出那黄金面具更进一步推断出萧裕谋反之秘便让本王生出了惜才之念!”他说着傲然长笑:“沧海龙腾的女儿嫁给剑狂桌藏锋之子也算是门当户对更了却了我多年来的一桩夙愿!怎么这时你还能不跟我联手?” 卓南雁怔怔立在冰冷的夜风中沉了不大长、但他却觉得极长极长的一刻终于猛一点头苦笑道:“这时我还有旁的退路么?”完颜亨望着他深深点头:“在你和婷儿成婚之前你我或可成为忘年之交!”说着缓缓取出一枚金色药丸一字字的道“吃下去!我便告诉你为令尊报仇的妙策那便是袭灭大宋的龙蛇变详情!”卓南雁觑了一眼那躺在他掌心的黄橙橙的药丸沉声道:“这是何物?”完颜亨的眼神幽幽闪着笑道:“这是‘百变龙涎丹’乃萃集天下百种药物精炼而成服药之后能强健筋脉但每隔数月须得服上一枚解药不然药性作浑身筋脉寸断。” 卓南雁呵了一口冷气忽道:“那些龙须远在四处却个个对你死心塌地想必用的也是这玩意吧!”完颜亨哈哈笑道:“你倒好生聪明!试想那些‘龙须’做什么的都有有引车卖浆之徒更有腰金衣紫之辈若是有人在别处混上了高官厚位不再服我管束甚或对我龙骧楼反戈一击那岂不天下大乱?便因这龙涎丹除了本王天下无人可解那群龙须才对我俯帖耳不敢稍违!”忽地笑声一敛意味深长的道:“我让你吃这龙涎丹却不是为了龙骧楼更多的却是为了婷儿!待你和婷儿成婚三年之后我自会给你将药力尽数解开。” 这便是完颜亨!切断了你的所有退路却还不算还要在你脖子上再挂一道铁链卓南雁忽然觉得自己似是一只木偶给他不动声色的牵着走他蓦地仰头哈哈大笑两声抓起药丸一口便吞了下去完颜亨深邃的目光微微一跳冷冷道:“你天大的幸运便是被婷儿喜爱上了!嘿嘿我这一辈子杀人无数却不愿她有一丝不快!你给我记住你要做婷儿的夫君了心中不容再有旁人!” 卓南雁奋力使自己的心神凝定下来笑道:“王爷这时该告诉我那龙蛇变之秘了吧!”笑声传入耳中连他自己都有些奇怪这时居然还笑得如此自若完颜亨望着他道:“叶天候当日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卓南雁老老实实的道:“叶天候只知大概似乎王爷要把大宋能臣一网打尽!” “倘若我让你伐去一根大树你是去砍其枝叶还是径去伐其主干?”完颜亨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不待他说话便又径自道:“收拾大宋的能臣干将便如砍其枝叶只有动其国本才是伐其主干的正道!”卓南雁眉头蹙起道:“动其国本?”完颜亨道:“你可知当初宋朝三大将中战功最著的岳飞是为何被其皇帝赵构厌恶最后更使秦桧得了机会随意以‘莫须有’之名将岳飞除去?”卓南雁曾听易怀秋就岳飞的冤案过多次牢骚但对其中的细因却着实不知不由缓缓摇了摇头。 “给你说段故事吧”完颜亨自他吞了龙涎丹后似乎兴致颇增悠然道“太宗天会七年我大金天兵突袭扬州。赵构这新登基的南朝小皇帝正躲在扬州行宫内花天酒地忽听得天兵已到离扬州咫尺之远的天长军(按:天长军即今安徽天长)吓得肝胆皆裂。自那时起这赵构便吓出了毛病成了个断子绝孙的主儿。他原有个亲子却又早死了后来无奈之下便自宋太祖赵匡胤的后裔中选了两个幼子入宫抚养。二子之中那叫赵瑗的勤奋聪慧惹人注目。但好色如命的赵构却迟迟不立其为皇储更请了御医王继先每日里专弄**只盼再生下一位亲子。其时我大金国力鼎盛江南小朝廷自是风雨飘摇岳飞纵观大局亲自觐见赵构请赵构早立赵瑗为皇储以安天下之心。嘿嘿岂知立储自古便是皇帝之大忌岳飞以手握重兵之雄请年方而立、气血正盛的赵构立一养子为皇储正犯了这大忌。赵构当时虽未作心底却以为岳飞居心叵测。岳飞自此便为赵构所厌终致招来风波亭之祸!” 他说着仰头望着顶上的明月悠悠道:“其实岳飞所议乃是高瞻远瞩之见太子一定国本自固!”卓南雁知道赵瑗已在数年前被宋高宗赵构立为了皇太子双眸乍闪忍不住道:“原来这龙蛇变便是要除去太子赵瑗?”(按:绍兴十二年十六岁的赵瑗被封为普安郡王再于绍兴三十年被立为皇子进封为建王名字也被改为赵玮。小说中所说的这段时日赵瑗虽已是“呼声很高”的预备皇子但终究只是普安郡王。作者在此将赵瑗早早地立为“太子”并且不称呼他作皇子的名字“赵玮”只是为了读者阅读方便方家不必深究) 完颜亨转过头背向月光的脸上一片黝黑缓缓道:“这计策虽难但有那最老迈却最管用的龙须在一切必会办得妥贴顺当!”卓南雁想起那位不露声色的“老头子”心底暗自后悔一直没有瞧清这人的脸忽然心中一动忍不住道:“刺杀宋朝皇子固然甚妙但何不双管齐下一边刺杀皇子一边将大宋能臣斩尽杀绝?” “这不是双管齐下而是互为表里!”完颜亨看他一眼目露欣慰之色“皇太子赵瑗不去张浚、李全忠、吴璘、吴玠兄弟这些大宋能臣难除!太子一除张浚这些干才失了主心骨自会被我一网打尽。那时我大金要一统天下便容易得紧!”卓南雁心中泛起阵阵寒意:“原来这才是龙蛇变一边对太子下手一边却要将张浚、李全忠、吴氏兄弟这些大宋能臣尽除!”正要开口问这“双管齐下”的详情。完颜亨却见他意犹未尽缓缓笑道:“何必这么急!你跟婷儿成婚之后我便派你二人同去江南主持龙蛇变。跟江南龙须的联络之法到时婷儿自会告诉你。你们一入江南完颜亮自也无法左右婷儿待掀翻赵宋我羽翼大丰完颜亮却又能奈我何?”卓南雁心中万分不是滋味呆立那里竟有些痴了。 深夜。双眸赤红的卓南雁兀自独坐在幽黯的屋中一动不动。 这一夜委实太过漫长。就在这夜他亲手敲碎了他痴爱的少女的芳心他心中的死敌反成了父亲平生的惟一知己而他自己却一直在为害死父亲的大宋君臣效命!他忽地想起师父施屠龙说过的话:“赵宋这狗屁朝廷值得你去报效吗?”心内更是纷乱如麻暗道“师父说得对!什么是忠?什么是孝?这样的腐败朝廷逼死了我的父母我还要为他们尽忠吗?我若不为父母报仇又岂能当得一个孝字?”想起母亲便记得易怀秋曾说过母亲希望自己一辈子不要知道身世她希望自己这一辈子平平安安、浑浑噩噩地过去!当时知道了母亲这遗命后心内颇是不以为然甚或心内有些埋怨母亲。但在这森冷漫长的寒夜里却忽然明白了母亲的苦心他心中更是无限痛楚蓦地一个声音在心底大叫起来:“不干了老子不干了!老子要掀翻天地让这狗屁赵宋改天换地!报我父母大仇!” 一念及此他腾地自床上跃起大步走出屋外却听得隐约一声鸡鸣东方已遥遥现出一片薄明。这鸡鸣风雨的清晨便让卓南雁想起那个罗雪亭传授自己六阳断玉掌的早晨。霎时罗雪亭、辛弃疾、张浚那一张张脸孔全在眼前闪过个个眉目生动人人生气凛凛。在那些豪气纵横的目光逼视下他却觉得自己渺若微尘。跟着便想起那晚罗雪亭硬生生向他拜倒口中大叫“我这可是替大宋百姓给你磕的头!”卓南雁的心便如给一双大手拧着般难受“是啊太子若丧张浚诸人再死金国必然挥师南下江南百姓必会惨遭蹂躏!” 他原以为自己万事都不会放在心上这时心中却不由患得患失蹙眉踅回屋内躺到床上拉过大被蒙头便睡。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忽见一个硕大的身影向自己走来虽然看不清这人面目却觉这人万分熟悉正是自己幼时常在梦中见到的那大汉。卓南雁见这人手中抚着一柄长剑意气凛然不由怔怔地想张口叫他。但那人的目光却掠过自己直向自己身后望去。卓南雁不觉回头却见完颜亨正立在自己身后。那大汉正向他深深凝视忽道:“兄弟咱们终将一战!”声音有若雷鸣将他浑身的热血震颤得全翻腾起来。 卓南雁激得一个抖擞猛自梦中惊醒心道:“父亲原来那大汉便是父亲吗?”忽地将腿—拍暗自叫道:“不错父亲虽跟完颜亨意气相投但在家国大义之前却终将一战!在这家国大义之前我这一己之私算得了什么?嘿嘿卓南雁亏你年少时便曾在易伯伯跟前说过要使四海归心的志向!”猛然想到年少时在风雷堡自己跟易怀秋说的豪言壮语隐约着便瞧见了易怀秋那张泪流满面的老脸卓南雁心口微酸随即胸中却觉有万千豪气涌了起来。他忽然觉自己正跟完颜亨对弈一盘棋自己的形势已是岌岌可危但越是势危之时越要棋手平心静气。他一定要跟完颜亨将这盘棋弈完!卓南雁探手入怀却摸出一只锦囊那正是叶天候留给他的锦囊!卓南雁忽然觉了完颜亨在这盘棋中有一个极大的破绽抚着那柔软的锦囊他的心却再次收紧。 第四十节:愁怀爱意 今宵花烛 日头升起一切还都照旧卓南雁仍是芮王府的红人即将披红挂彩的郡马爷。完颜亨和他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是完颜亨暂时不让他接手凤鸣坛的事务倒是对余孤天加意栽培。有几次余孤天竟能进到完颜亨的书房之内听他耳提面命。 一连几日卓南雁都在王府内深居简出。他几次去完颜亨的书房想探听龙蛇变的详细规划完颜亨却总是岔开话题只跟他谈文论武。闲谈之中卓南雁觉得这人虽是心机深沉如海但谈得兴致一起偶尔开怀大笑又显得豪爽过人。那山一般的冷漠便全在豪迈的大笑中烟消云散。更兼这人胸罗锦绣雄视古今谈天说地往往真知独蕴。 有一次两人谈得兴起不知怎地便扯到完颜亨跟刀霸仆散腾的决战之上。卓南雁心中一动道:“刀霸那日忽下战书他背后……莫不是有皇上完颜亮给他撑腰?”暗道:“我若乘机进言说不得能挑得完颜亨生出异心若是他们自相残杀金国便无力南侵!”完颜亨忽地向他默然凝视卓南雁给他冷湫湫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良久完颜亨才仰头呵呵一声苦笑:“我父王为大金立下汗马功劳圣上要将我怎样便也由他了!我完颜亨此心忠耿不容有二!”卓南雁听他笑声苍凉落魄心中不知为何竟也跟着一酸。 完颜亨却忽地转头望着他道:“南雁若是有一日我完颜亨落得跟完颜衮一般的下场你仍旧会待婷儿很好吗?”完颜衮是金主完颜亮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只因有人诬告他谋反便给完颜亮不分青红皂白地斩了。这事卓南雁早就听叶天候说过此时陡然听完颜亨提起心便一沉:“其实在完颜亨心内也在为前程忧心至极!”他见完颜亨望过来的探询的目光锐利之极本要说“王爷说笑了”但眼前倏地晃过完颜婷情深如火的双眸胸中不由一热道:“婷儿便是成了一文不名的贫家女儿我也会好好待她一生!”完颜亨听他说得果决坚毅眼中也闪过一丝热热的光芒幽幽道:“我没有看错你!自我知晓你是卓大哥之子的那一刻起在我心底便将你当作了我的儿子!”卓南雁心头一震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完颜亨却没看他只是长长一叹:“来我府上给婷儿提亲的多有朝中王公贵胄嘿嘿这些人瞧重的还不是我芮王府与龙骧楼的权势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靠不住地!”他说着猛然将手一挥却岔开了话又说起罗雪亭和仆散腾的武功口气淡漠平常压根儿便没把几日后跟这两大高手的惊世决战放在心上似的。 独自回屋之后卓南雁想到完颜亨那坦荡真诚的目光心内便有些歉然但忽地想到:“父亲当日跟完颜亨八拜结交那是英雄相惜后来的相约决战则是大义所趋大丈夫岂能将私谊与国仇混淆!嘿嘿既然当日父亲跟完颜亨终是约而未战这一阵便子代父战!”想到终究有一日要跟完颜亨拼个鱼死网破他心里倒于两人之间的恩怨释然了许多。 好在自那次之后完颜亨似乎变得越来越忙卓南雁便不再找他聊天独自潜心修炼天衣真气。完颜婷将成新娘也忙碌起来这几日难得不来缠他。虽然修习天衣真气凶险之极但卓南雁知道这是自己必须抓住的机会! “走火入魔也是死来日若是跟完颜亨真刀真枪的对阵最多也是死既然大不了是个死老子怕他作甚?”说来也怪他这么万事不管、抛开成败的修炼反而一路顺当触类旁通之下对“九宫后天炼真局”等深奥图谱的领悟竟也更上层楼。数日之间偶一运气只觉内气鼓荡犹如怒潮澎湃浑身劲气充盈之下举步落足便如风行水上。而他入静的时间竟也一次比一次长。 日子过得飞快转过天便是成婚的正日子了。这一天卓南雁午后练功收功之后只觉犹如大梦初醒张眼一瞧才见日头洒下的昏黄光影已将窗牖染成一片绛红。自己这一坐竟已到了黄昏时分想到明日便要和完颜婷大婚心内竟有些患得患失。成婚之后自己会和完颜婷去江南那时自己该怎样面对完颜婷?屈指一算今日竟也是叶天侯在锦囊之中给自己规定的偷下咒餍的最后时限了。他不知道叶天候如何能让金主完颜亮知晓但他终究要照着叶天候的遗命试上一试!他信步走到完颜亨的书房前却有一胖一瘦的两个老仆远远地向他躬身:“姑爷王爷还在龙吟坛中未归!”二老语音中隐隐透着一股金石之气。卓南雁知道这貌不惊人的两人便是当年江湖上响当当的“无法无天、雕隼双霸”。胖老仆是“雕霸”庞无法瘦老仆是“隼霸”韩无天当年两兄弟横行一时对黑白两道均不买账正应得上“无法无天”这四字但自给完颜亨收服之后却变得死心塌地、忠心耿耿。据说他们给完颜亨守护这书房重地多年来真称得上寸步不离。卓南雁随口笑道:“无妨我进去等他!”眼见二位老仆毕恭毕敬地冲着自己笑他忽觉双腿沉重无比。 “南雁兄”一人自书房内闪出半个身子望着他怯怯地道“怎地不进来?”却是余孤天。卓南雁知道完颜亨近日对他器重得紧便展颜一笑:“天小弟也在此等候王爷大驾吗?”举步走入书房。 完颜亨的书房古雅而简素这王府虽然奢华无比但书房内的陈设看上去却稍显朴陋。桌案椅子全有些陈旧日光洒在古旧颜色的桌案上便晕出一种更加古旧的苍黄。虽然书房内堆满了书籍但还是显得大而空旷。此时只有他跟余孤天两个默言无语的人就更有些沉闷。两个人对望着都想说些什么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 终究还是卓南雁故作轻松地笑道:“小弟近日好受王爷器重又有何事来找王爷禀报吗?”余孤天却默然无语只是满面通红地望着卓南雁沉了沉忽地迸出一句:“明儿你就要跟郡主成婚了吧?”卓南雁点头笑道:“小弟也不必眼红改日请王爷给你寻个公主!我是郡马你便作驸马如何?” 余孤天没随着他笑却压低声音道:“其实你心中丁点儿也不喜欢她!你心里依旧恋着林师姊!”卓南雁双瞳陡缩却说不出话来这时跟他紧紧对视才觉余孤天的双目已然一片赤红像是几夜没睡的样子。余孤天踏上一步语音中透着几分狰狞意味:“你娶她不过是为了替大宋窃取龙骧楼的机密方便一些是不是?”卓南雁心中忽地蹿起一股热气忍不住沉声道:“住口!”喝声不大却让余孤天浑身抖了抖。余孤天给他利剑般的目光刺得肝胆一缩不觉退了一步声音也软了许多:“大哥我、我心中好生难受……” 卓南雁听他声音蓦地哽咽起来倒有几分不忍不由叹一口气缓缓道:“我若对婷儿无情又怎能娶她?”话一出口眼前闪过完颜婷火热却又痴情的眼神心内不由腾起一股柔柔情愫。余孤天的目光抖了抖猛地翻掌紧紧揪住卓南雁的臂膀颤声道:“好!那你……你便要一辈子……好好地待她!”也不待他答话猛地转身大踏步飞奔而去。卓南雁望着他消瘦的身子倏忽几闪消逝在沉沉的暮色之中心中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时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门外那“雕隼双霸”远远候着斜阳影子下犹如泥塑木雕一般。书案上那抹橘色的日光愈昏暗书房内静得有些肃然。卓南雁探手入怀才触到那柔柔的锦囊忽又犹豫了起来:“这咒餍若是一放我卓南雁便是个诬陷栽赃的奸狡小人了!嘿完颜亨武功盖世龙骧楼又如此根深蒂固若不如此我又怎能扳倒他们报了风雷堡的泼天大仇?卓南雁这是两国交战你怎地还如此婆婆妈妈?”但要待抽出那锦囊却总觉手掌重如千钧硬是抽不出来。眼前走马灯般地闪过完颜亨飘逸迈的笑声和顾盼自若的眼神耳中却又响起他那苍凉寂寞的叹息“我完颜亨此心忠耿不容有二!” 一个声音忽在卓南雁心底大叫起来:“完颜亨是条好汉我卓南雁又怎能用如此歹毒手段对付他?嘿嘿。便是要为风雷堡报仇也该真刀真枪地跟他决一死战!老子照旧去苦练天衣真气待破去这殃及江南的‘龙蛇变’后。再约他一战便死在他手下也是痛痛快快!”这么想着心底登时沉实了许多。 日色昏沉书房内幽暗一片卓南雁忽觉心内有些憋闷大步走出书房也不理那两个向自己点头哈腰的老仆只顾大步向前走去。猛一抬头却见那轮红若凝血的夕阳正沉沉西坠卓南雁凝望残阳心中一阵黯然暗自叹道:“天候兄请恕小弟不能!” 才走出几步忽听身侧风声飒然卓南雁心意一动鼻端闻得一股熟悉的幽香跟着双目已被一双柔滑的小手掩住耳畔响起完颜婷的声音:“浑小子只顾往爹的书房跑也不知前去瞧我!”卓南雁笑道:“谁说的我这不是正要去瞧你?”转过头来眼见完颜婷脸现忧色便道“婷儿有什么事想不开吗?可从来没见我的婷儿心里面还藏着事!” 完颜婷秀眉微蹙忽地深深一叹:“爹这几日的神情好不古怪他常常在书房整夜静坐有时欢畅得像捡了个金元宝有时却又皱眉念叨什么‘天道……生死……有我无我的’跟他说话也总是心不在焉!”卓南雁缓缓点头:“王爷是在修炼一门武功心法这心法想是极为高深须得参破生死直趋天道。他念叨的有我、无我正是修为中的两种境界?” “原来如此。”完颜婷脸上忧色不减道“想必爹爹苦参的这绝顶心法与他后日要迎战的两大高手有关!嘿也不知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连番两场大战爹爹能不能大获全胜?”卓南雁心头一紧:“是啊就在我们大婚的转夜完颜亨便要应战罗雪亭和仆散腾。沧海龙腾以一人之力挑战狮堂雪冷和天刀门主这是怎样的一战!”眼见完颜婷忧心忡忡便笑道:“王爷武功无敌用不着婷儿替他担心!只盼他能借此一战突破生死之关参透天道!” “这话爹爹也说过。”完颜婷幽幽地道“天道是什么能长生不老吗?”卓南雁眼前晃过完颜亨悠远的眼神忍不住叹道:“道可道非常道。天道虽未必能让人长生不老却能突破人生的许多境界。我曾听人说参破天道之人武功便进入天元境界那才是天下无敌的无上武学!”完颜婷伸出一根春葱般的玉指轻点额头道:“有这么好?可是那也不必如此行险啊!”卓南雁修习高深武学多年又随易绝邵颖达学易但对天道之说也是似懂非懂这时不由昂望天想了想才道:“据说天道并非只有武学高手才来参悟举凡儒、道、释乃至医、武诸家修学到了绝顶境界都要飞跃一步融于‘道’的境界――那也是他们终其一生所要寻觅的至境。但这最后一步飞跃却是难之又难非但要自家坚毅不拔地孜孜追寻更要有诸般机缘的助益才能使人于刹那间破茧顿悟。王爷一日约战两大高手要的便是由这二人凑成一大机缘助他于生死一线之间顿悟天道!”完颜婷“哦”了一声却仍旧蹙眉沉思。 眼见往日笑闹顽皮的完颜婷这时父女情深为其父担心不已卓南雁心内忽地觉得有些新鲜伸手拍了拍她白里透红的玉面笑道:“你这样子乖乖的倒挺可爱!”猛地抱住她的纤腰略一用劲便将她轻盈的身子抱在胸前。完颜婷毫无防备惊得“哎哟”一声见他脸上又浮出那抹坏坏的笑意不禁娇哼道:“浑小子使这么大气力又要什么疯!”卓南雁笑道:“我本来挺好见了你才有些疯!不要胡思乱想啦我来让你笑上一笑!”揽着她的纤腰腾身飞跃直掠上高高的屋顶。 完颜婷吃惊道:“你又癫了吗?给下人们瞧见成什么样子!”话虽如此却是乖乖地伏在他胸前。卓南雁笑道:“不是绝顶高手可没本事瞧见咱们!婷儿咱们撒撤欢可好!”口中低笑身子犹如风驰电掣倏忽几闪已自一间屋顶急掠到另一间屋顶。 适才两人心中各有愁闷这时在楼顶高檐上迎风狂奔心绪渐渐开朗。夜风呼呼地白脸庞掠过两人便如御风而行完颜婷放眼只见西天落日如醉几缕红霞给夕照映得如诗如画远近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全在眼皮底下忍不住轻声欢呼:“哈便如飞到天上一般!雁哥哥亏你想得出!以后我要你日日这般抱着我飞!”卓南雁笑道:“一次两次还成日日如此王爷知道可就气死啦!” 两人说笑之间已自四五间楼阁顶上飞掠而过。蓦地卓南雁似是脚下一空身子呼呼飞坠完颜婷吓得一声娇呼她本来武功不俗这时倒似小家碧玉般地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忽听卓南雁嗤嗤一笑单足在假山石上轻轻一点两个人已飘然射入一间雅阁内却是不知不觉之间已到了完颜婷的闺阁之中了。完颜婷双足落地才知他适才故作失足之状吓她忍不住嗔道:“这浑小子就知道想法子捉弄我!” 卓南雁道:“婷儿明日你便嫁给我了!人前人后可不要再叫我浑小子啦!”完颜婷道:“我偏要叫你浑小子!”忽地凑了上来在他耳朵上轻轻一咬“无论何时你永远是我的浑小子!”卓南雁只觉一股馥郁幽香袭来心中便是一荡。这时闺阁内再没旁的人红烛高挑却见那玉榻锦被镜台奁具全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烛光晕给闺阁内披上了一片柔媚温馨的异彩更映得完颜婷眉目如画美艳不可方物。卓南雁忽想:“不管如何明日她便是我的妻子了!”伸手便将她抱入怀中。 完颜婷仰头向他唇上吻来香泽微度卓南雁心中更如腾云驾雾。完颜婷一吻之后眉目生春眼中的波光似要流淌出来柔声道:“你不让我叫你浑小子那我当着人便叫你雁哥哥!没人的时候我还是喜欢叫你浑小子!”说着玉颊上红晕欲滴道“往后我便是你的妻子了你打我骂我都成再不要当我是什么劳什子郡主!”卓南雁听她语带深情心中一热也俯向她樱唇上吻去忽觉口中一软竟是完颜婷灵巧的香舌滑了进来。卓南雁只觉浑身热了起来更加拼力地紧揽她的腰身似乎要将她融化在自己火热的身躯里。 “你勒得我喘不上气来了!”完颜婷口中娇喘吁吁却益热烈地回吻着他。两人缠绵之间完颜婷碧罗锦衫的衣领不觉翻开了修长的美颈和白嫩的雪胸在灯下泛着珠玉一样的光芒。卓南雁闻到她衣内传来的一缕热香又见那挺拔的酥胸上两点娇嫩的梅花正随着她娇躯的轻颤摇曳出醉人的红艳。他心中一阵狂乱手便顺着她玉颈那曼妙的曲线滑下直扎入那抹让人狂乱的红艳中。完颜婷这才有些慌乱想要拦他却觉得浑身半分力气都没有娇躯也突突地颤抖起来轻叫道:“雁哥哥明儿明儿我都给你……”声音却是那般无力柔媚得似是在召唤。 卓南雁听了她柔柔的轻唤心神却是一震:“明日婷儿便是我的妻子啦我这又是在做什么?”猛地一咬嘴唇极力凝定心神一把将她衣襟紧紧掩上喘息着笑道:“对不住婷儿我见了你便会狂!”完颜婷媚目流波轻喘道:“浑小子明儿我便是你媳妇啦你便真的起狂来又怎样了?”心底却想:“其实你起狂来我倒好是喜欢!”适才二人一番轻狂她头上云鬓散乱一蓬秀直垂肩头更增妩媚之色瞧得卓南雁心神又是一荡。她却忽地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幽幽道:“可我还是想明个大喜的日子来了再全都给你!” 两人相视一笑柔情无限之下再没什么话说只是深深拥抱。卓南雁忽然想到:“小月儿是缥缥缈缈、若即若离的月里仙子相形之下婷儿却是真真切切、触手可及的尘世香花!” 窗外的假山石上却有一双火红的眼睛死死地盯向暖阁内。虽给窗上那厚厚的红幔遮着只能瞧见他们缠绵一处的影子余孤天还是觉得心若油煎口中不由出小兽般似哭非哭的轻喘。 转过天来芮王府便成了京师最为瞩目的府邸。芮王郡主得皇帝在九州鞠会上钦赐婚期早就轰动朝野。正日子一到大小官吏纷纷赶来贺喜。一大早便有跟完颜亨交厚的臣僚乘马坐轿而来。芮王府中的仆役差人全都换上了新衣府门外彩灯高挂装点得喜气洋洋门前的一条大街都给净水泼过。为防江湖仇家乘机寻仇三三两两的龙骧楼侍卫在街上往来巡视。龙骧楼内眼下主事的虎视坛主萧别离、鹰扬坛主余孤天都是不善言辞之人完颜亨便特派龙吟四老中的耶律瀚海亲自来府中张罗。王府内早依着耶律瀚海的手段布置得花团锦簇。花厅外高挑起盏盏八角琉璃宫灯亭台楼阁间的长廊内也悬了水晶制的精巧彩灯白日里虽未点起远远瞧上去便已美轮美奂。耶律瀚海俨然已是今日芮王府的半个主人进进出出满头是汗兀自羽扇轻摇当真是调度侍卫运筹帷幄迎候亲朋谈笑风生。 虽然芮王完颜亨不喜办事声张但到了晌午时分赴宴的轿子早在芮王府外远远排成了两排。诸多重臣贵胄便由完颜亨亲自陪同引入花厅闲坐。一众品轶稍低的官吏虽然备了厚礼而来却也难近芮王身前只得赶着这机会四处献殷勤或拉拢同年或倾述乡谊滴水檐下尽是相互揖让、如鱼得水的文武官员。 正热闹间忽昕一声“圣旨到”皇宫内侍赶来传旨竟是大金皇帝完颜亮亲笔所书的芮王府匾额已到。完颜亨忙命人在大厅摆布香案接旨。那匾额以大红绸子缀了高高挂起。传旨内侍一走众官员亲朋呼拉拉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给芮王道喜都道“皇恩浩荡本朝罕有”。完颜亨脸挂笑容漫不经心地随口应酬着。但眼尖的人隐隐地从完颜亨那淡淡的笑容后觑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忧色便有人心内纳闷:“掌上明珠大婚皇上钦赐吉日再赐匾额这是何等荣宠这位芮王爷怎地瞧着还不大欢喜?” 大厅之中张灯结彩百十根儿臂粗细的红烛闪耀将大厅映得流光溢彩。卓南雁这时身着新郎的大红吉服由耶律瀚海陪着立在厅口向进屋的宾客左右作揖寒喧。跟这些进府贺喜的高官显贵相比他不过是个六品侍卫但他当初力擒萧裕九州鞠会上力抗刀霸仆散腾在京师之中声名早彰更兼他此时成了郡马人人见了他自不免高看一眼客套话连篇。卓南雁本来性子跳脱这般跟各色官吏文绉绉地谈吐多时心内便觉烦闷至极。 忽听鼓乐呜响却是申时一刻的吉时已到众人兴冲冲地在大厅内分席落座。这时唱喜歌的闲汉卖劲高唱喜歌宾客均知婚典将作个个提起精神笑闹。满头大汗的卓南雁好不容易给个婆子引入后堂才觉耳中清净了些。 本来照着女真族旧俗成亲之仪没有太多规矩但这大金中都本是辽国燕京百余年前这里的汉人就用他们花样百出的风俗旧例同化了当年的大辽契丹贵族眼下照样将女真显贵驯得服服帖帖。这芮王府的婚典更多的是依着汉礼而行。卓南雁给那婆子带入后堂却见凤冠霞帔的完颜婷静静坐在床角依当时的讲究这叫“坐床富贵”。卓南雁瞧她坐得端端正正心下暗笑:“这丫头这时只怕要憋闷死了吧!”那婆子笑盈盈地将个绾着双同心结的大红彩缎递到他手中又向端坐床角的完颜婷努了努嘴。卓南雁便一手提了彩缎将另一头挂在完颜婷的玉手上。在那婆子的引领下卓南雁面向完颜婷倒步缓行用彩缎牵着她款款向大厅行去。 不知怎地这“牵巾”之礼一行卓南雁的心忽地一沉:“不管如何我卓南雁还是要跟完颜婷成婚了!”眼前不合时宜地闪过林霜月的倩影心内便如针扎般隐隐作痛。他极力不去想她但那影子便如水中的浮萍越是向底按越是清楚地浮上来。 他素来行事任性原以为自己对什么都不在意更不会将这些世间俗礼放在心上哪知这时手中攥着那绾着同心结的大红缎子却觉得沉重无比。他忽然觉得有些迷茫:自己跟婷儿成婚当真只是为了骗取龙须之秘和龙蛇变吗?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正自寻思两人已经缓步来到大厅门口卓南雁猛觉肩头却给人重重一拍只听萧别离沙哑的声音笑道:“郡马爷稍时大礼之后你跟郡主可得给咱们练上一套剑法助兴!”卓南雁嘿嘿地一笑目光扫过却见欢声笑语的宾客丛中有一双火红而灼热的眼睛在狠狠地瞪视着自己依稀便是余孤天。 大厅之中这时早已高朋满座卓南雁牵着袅袅婷婷的完颜婷一人大厅礼官便高叫:“起乐!”几班鼓师乐手摇头摆尾地拼力吹打立时丝竹之声大作。众人的目光紧紧定在这对新人身上一时“郎才女貌”的赞声四起。完颜亨府中的一位贵妇笑吟吟走上前去手持一根玉秤挑去了完颜婷脸上的盖头。完颜婷本就美艳这时明烛映射之下花容尽展香腮蕴红媚目流波真如露挂海棠玉润明珠。一时厅上全是众人的啧啧惊叹之声。 按着其时的婚俗一对新人进门后先拜了家庙再参拜双亲。完颜亨和王妃并肩端坐厅中受了二人之礼。参拜诸亲之礼后鼓乐之声再起堂上宾客齐向完颜亨举杯贺喜。完颜亨面上红光展露四处举杯致谢。 鼓乐声中礼官再喊:“请新人回房!”这回却是完颜婷倒行用那同心结引着卓南雁缓步向房中行去。卓南雁一眼瞧见完颜婷那脉脉含情、流光溢彩的双眸心底不知怎地就是一慌竟垂下头来不敢多瞧她眼睛。 这时厅中已是觥筹交错卓南雁忽听堂中有个官吏笑道:“听说郡主大喜之后王爷便要迎战有‘天下第一刀’之称的仆散大人和南朝的绝顶高手罗雪亭借此大婚春风王爷自是马到成功啦!”跟着百里淳粗沉的声音笑道:“一日应战两大高手放眼古今也只有王爷一人而已。”满座公卿贵客自是不住口地奉承。 卓南雁给完颜婷引着出了大厅却见院中的彩灯早点了起来。原来这一通折腾天色早黑了。悬在长廊亭台间的各色彩灯尽数燃起光影流苏异彩纷呈真似繁星洒落人间。众人均知洞房内的仪程才是拜堂成亲的高氵朝除了老成持重的显赫大吏在堂内由完颜亨陪着吃酒不少后生显贵和芮王府的年少亲朋全不管不顾地拥着一对新人过来看热闹。两人踏着震耳的乐声到了洞房内礼官便扯起喉咙大喊:“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啦――”在众后生齐刷刷的起哄声中两人弯腰对拜。卓南雁心底忍不住又泛起林霜月那凄楚欲绝的眼神她脸上依旧珠泪莹然的样子紧盯着自己问:“若是我不去做那圣女你便能不跟那郡主成婚吗?”一时胸中酸五脏六腑空荡荡得难受。 对拜既罢二人便面对面地端坐床上。礼官便举起盛着金银钱、彩钱和同心花果的金盘行那祝愿新人长命富贵、多子多福的“撒帐”之礼。彩果金钱哗啦啦地向着他们泼来礼官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说些撤帐语:“会今日喜相逢天仙子初下瑶台虞美人乍归香阁……若鸳鸯之交颈如鱼水之同欢……” 卓南雁脸上挂着僵僵的笑意忽又想起当日自己在九华山顶对林霜月说的话:“一年之后我必来娶你为妻!咱们一起啸傲云霞再不分开!”那时林霜月的玉颊上红霞流溢当真美若天人。一阵恍惚之间那张清丽如仙的面庞跟完颜婷这张洋溢着喜气的娇艳面孔合二为一。他才在心底出一声无尽的长吁:“我没有娶小月儿为妻却终于成了大金郡主完颜婷的丈夫了!” 他心内思绪起伏耳中却听笑语欢歌不时荡起原来礼官已唱起了撒帐歌:“撒帐东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拥仙郎来凤帐红云揭起一重重……撤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喜遇蟾宫客――”众后生拍手跺脚地齐唱:“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喜遇蟾宫客呀――”卓南雁的心似是给四处涌来的笑声添了一丝喜气却见完颜婷玉颊似火望过来的美眸之中柔情似水。那礼官的撒帐歌已唱到最末:“今宵撒帐称人心利市须抛一井金。我辈探花归去后从他两个恋香衾!”众后生更拖长调子地跟着喊:“哦――从他两个恋香衾啊!” 笑闹声中那礼官长声叫道:“取双杯行合卺礼!”就有个红妆丫鬟笑盈盈地捧着银盘过来盘上黄光闪闪地摆着两盏金杯。旁观的后生眼红耳热地大声呼喝:“要喝交杯酒啦――” 正这热闹万分的时候忽听前厅传来嘹亮的一喝:“圣旨到――芮王完颜亨接旨!”声音高亢入云满府皆闻显见这呼喝之人内功着实不俗。 那红妆丫鬟身子一颤银盘上的金杯险些掉到地上。正起劲卖弄的礼官一声吆喝立时噎在喉咙里看热闹的人更是惊得面面相觑适才还此起彼伏的笑声喊声霎时消逝得无影无踪。众人心内不约而同地均想晌午时分才来过圣旨钦赐匾额这节骨眼又来什么圣旨? 第四十一节:合卺杯倾 喜筵澜起 圣旨既到阖府宾主人等便全都要跪倒接旨。(..info无弹窗广告)卓南雁挽起花容失色的完颜婷也跪在床角心内念头起落:“叶天候在他那锦囊妙计中嘱咐万千要我在今日之前下手难道今日当真有什么变故?只是要探知金主完颜亮的心思那是何等不易叶天候又怎能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凝神细听但这里离前厅太远那宣读圣旨的内侍中气不足声音听不真切隐约地听得什么“包藏祸心”、“邪魔魅术”的字眼料得这道“圣谕”凶险之极暗道:“只怕真是给叶天候料中了完颜亮要对完颜亨下手啦!” 却听前厅忽然乱了起来显是圣旨已然念完完颜亨抗辩之声陡然传来:“请回复圣上这必是下面的奴才信口诬陷……”卓南雁正待细听他说些什么完颜婷却一把抓住他的臂膀颤声道:“雁哥哥这是怎么了皇上又来下的什么圣旨?”卓南雁此时心内也是乱成一团挺身站起道:“你在此歇着我去前面看看!”完颜婷道:“不成咱们一起去!”卓南雁百忙之中回头瞅她一眼却见那胭脂点染下的娇颜显出些苍白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尽是依恋和依赖心内一软拉着她的手默然无语地分开众人便向外走。 挤过来瞧热闹的一众后生也慌了神乱糟糟地低声私语瞧着他们的目光也满是古怪。那礼官在他们身后六神无主地嘟囔:“这……这交卺跟合髻之礼还没行呐!” 卓南雁跟完颜婷大步走到前厅却见堂前已乱作一团。传旨宦官仍旧是晌午那位这时却已换作满面的阴森他身旁却立着数十位大内侍卫以烈火刀蒲察怒为的“五行天刀”赫然在内个个如狼似虎紧盯着卓立堂中的完颜亨。适才还传杯酣饮的大小官吏这时已全都神色凄惶。 性子暴躁的萧别离正自骂骂咧咧:“哪个天杀的狗奴才胆敢诬告王爷老子揪他出来活剥了贼厮鸟的皮!”余孤天却面色苍白地立在一旁一言不。卓南雁跨到余孤天身前低声道:“出了何事?”余孤天瞅了瞅他们身上的红灿灿的新装颤声道:“有人诬告王爷……包藏祸心说王爷以邪术咒餍当今圣上……宫里派这陈公公来要阖府查检!”他身旁的萧别离忍不住破口大骂:“放他娘的臭狗屁王爷忠心耿耿天下哪个及得上圣上怎会信那狗奴才的话……” 完颜亨不待萧别离说完挥手便止住他望着那内侍道:“陈公公持意要搜原无不可但今日是小女婚典吉日请公公看在本王薄面上容得过了今日再搜如何?”陈公公仰天打个哈哈道:“往日里王爷的吩咐咱可都是样样遵从般般奉行但这一回查抄王府却是圣上的旨意依了王爷咱的脑袋回去便要给圣上敲碎啦!”饶是完颜亨素来镇定自若见了陈公公这惫懒模样也不禁身子微微抖。 蒲察怒忽然从陈公公身后踏上一步冷冷道:“王爷咱们有皇命在身事已至此可也通融不了许多啦!”猛地回身向众侍卫喝道“搜!”完颜亨眼见蒲察怒身后几个大内侍卫雄赳赳地便待扑上脸上已是苍白一片正要说什么忽见女儿完颜婷挺身上前昂然道:“父王咱们身正何怕影斜便让他们去搜!” 蒲察怒冷笑道:“还是郡主晓事若是过得今日无事卑职再来给新娘子赔礼!”将手一挥正要带人冲上忽听有人怪声喝道:“蒲察怒便要搜也得你一人恭恭敬敬地四处看看芮王府内容不得你身旁那群狼崽子撒野!”一个衣着邋遢的老者随声闪出长披肩满露怒容正是龙吟四老中的燕老鬼。蒲察怒狞笑道:“早听说龙骧楼内只知有王爷不知有圣上想不到果然如此!老子偏要一起搜闪开!”怒喝声中挥掌向身前的燕老鬼拍去。燕老鬼长眉乍扬挥掌迎上。 完颜亨知道燕老鬼功力精深蒲察怒远非所敌忙高叫一声:“手下留情!”哪知“啪”的一声二人双掌相交蒲察怒稳如泰山燕老鬼却腾腾腾地退出三步险些栽倒在地。完颜亨大惊之下玄功默运陡觉腹内散乱一片竟提不起内劲来立知适才饮的酒已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钟离轩素来与燕老鬼交厚眼见他吃亏大喝一声便待冲上。哪知他身子才动猛觉一股阴柔之极的掌风斜刺里拍到要待躲闪却觉内息紊乱“啪、啪”两声肋下期门穴、章门穴已然受制。钟离轩回头瞧见动手偷袭自己的却是百里淳不由呵呵冷笑:“好好兄弟!”说罢身子摇晃一头栽倒在地。 卓南雁大吃一惊:“完颜亮竟联络到了龙吟四老中的人物倒戈一击!想必对今日之变早不知下了多少苦功了。嘿嘿亏这完颜亮午时还派人来钦赐匾额那是做足了样子给世人瞧他这皇帝对臣子完颜亨可是仁至义尽了。”忽然身上冒出一层冷汗“叶天侯怎能如此料事如神算出完颜亮这时候要对完颜亨下手?” 众宾客眼见霎时间婚宴喜事变成了刀兵相向全不由乱了方寸有人便喊:“芮王爷素来公忠勤能哪会做此忤逆之事?”有人却高叫:“老夫只来吃杯喜酒跟完颜亨素无瓜葛咱们这就要回府!”一时厅上呼喊嘶叫之声大作。蒲察怒提气喝道:“今日卑职只是奉旨查抄芮王府跟赴宴的诸位大人无关请各位大人暂且回府!”众官员听了这话如释重负本书转载bsp; 这时堂外却涌来不少龙骧士气势汹汹地要对蒲察怒等侍卫动手完颜亨仰天一声长笑:“皇恩浩荡皇恩浩荡!”猛一摆手将怒冲冲的众龙骧士压住。他却踏上一步喝道:“诸位高朋慢走!我完颜亨赤胆忠心天日可鉴便让他们去搜诸位稍候片刻且留下作个证人如何?”众官眼见一群龙骧楼侍卫虎视眈眈地挡在厅外只得无奈退回。蒲察怒叫道:“如此便得罪了!”数十个大内侍卫呼拉拉地四散扑来院子里的小官小吏哭号着作鸟兽散后来赶到的龙骧士却要闯进堂来场面乱得不能再乱。 完颜婷紧挽住卓南雁的手玉颊之上珠泪涟涟道:“雁哥哥他们……这群狗奴才……”卓南雁忽地想起一事轻拍着她的手道:“莫怕狗奴才搜不出什么来待会儿自会夹着尾巴跑掉!”心中暗想:“苍天在上亏得我没依着叶天候的主意放那咒餍起码不必一辈子问心有愧!” 完颜亨眼见蒲察怒率人便往四处乱闯扭头向萧别离使个颜色。萧别离点一点头带了几个龙骧士紧跟在蒲察怒身后搜寻。这时厅上赴宴的显贵高官仓皇无助地坐着还有些跟完颜亨交厚的挚友亲朋不住口地为芮王爷叫屈。王妃的脸色苍白至极端坐桌前默然无语。完颜亨却负手立在厅口檐下红灯将那张脸映得通红一片看不出丝毫喜怒之色。完颜婷也是花容失色跟卓南雁并肩紧靠。两人身上闪亮的大红新衣给眼前的冷肃缭乱一衬便觉无比刺眼。 过了片刻忽听远处传来蒲察怒的大声呼喝:“铁证如山且看完颜亨还怎地狡辩?”跟着传来萧别离的愤声大骂:“去你姥姥的这点栽赃的小伎俩骗得谁来?”二人一路大骂闯进厅来蒲察怒扬手将手中一只小小的偶人猛晃着高叫道:“诸位大人请看这可是在芮王书房内搜来的咒餍邪物!上面可胆大包天地写着圣上名讳。完颜亨你暗自做下这等悖逆罪行还有什么话说?”一句话喝得堂上的众宾客均是噤若寒蝉。卓南雁更觉头皮一炸暗道:“我明明没有放这偶人咒餍蒲察怒怎地从书房内搜出了这物事?”凝神看蒲察怒手中挥舞的东西正跟叶天候留给自己的一般无二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忽听又有人高叫:“后花园中又起出咒餍邪符两枚!”几个大内侍卫又举着偶人走入厅来。燕老鬼不禁挺身而起骂道:“这后花园人人去得说不得便是哪个狗奴才成心栽赃王爷!”蒲察怒一晃手中咒餍冷笑道:“那书房呢?素闻芮王爷的书房严密得紧没他准许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完颜亨面色如铁瞥了一眼萧别离冷冷道:“那东西当真是在书房中搜得的?”萧别离呼呼喘气低声道:“是属下跟着他们亲眼见的!”那两个守候书房的胖瘦老仆这时也跟上厅来完颜亨目光再扫便直落在他二人身上。胖老仆“雕霸”庞无法踏上一步苦笑道:“王爷咱兄弟日夜守护却不料还是有奸贼进来栽赃!属下糊涂却连累王爷当真万死莫赎!”猛然翻掌拍在自己脑顶七窍中鲜血狂喷身子直挺挺栽倒。“兄弟!”瘦老仆“隼霸”韩无天惊叫声中扑上去一瞧眼见兄弟殒命不由惨笑道“你说得是咱兄弟有累王爷还有何面目苟活人间!”右手在左胸一按掌中匕透胸而入。这胖瘦二仆出手虽快但完颜亨若要阻拦原也不难只是他心存疑惑一怔之间二人已然毙命。 “日你姥姥!”萧别离血灌瞳仁蓦地咆哮一声扬手便向蒲察怒掌上的涂咒偶人抓去。这时他情急拼命一出手就是“化血七杀劲”的夺命招数。蒲察怒暴喝一声身子疾错反手一刀“天火流星”竟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劈来。适才那钢刀还插在他背后但他拔刀、扬臂、劈出竟如电光疾闪一气呵成气势威猛骇人。萧剐离武功深湛本是龙骧楼中屈指可数的人物但适才却也饮过散功毒酒自身内力难以收自如身子拼力后错仍给这突兀怪异的一刀砍中前胸。萧别离长声惨呼身子倒飞出去摔在厅口。 眼见变故迭起陡然间三个人血溅厅堂众宾客全都长声惊叫。 “圣上――”完颜亨蓦地仰头望天长声惨笑“你若要取我头颅只管来取便是又何必用此诬蔑手段!”余孤天忽然挺身而前喝道:“王爷我知道是谁偷偷下手栽赃!”猛地戟指卓南雁狂般地吼道“便是他!昨日我在王爷书房见到他他那样子鬼鬼祟祟后来我走之后他便一个人留在了书房内!” 众人听他这一吼声嘶力竭全吃了一惊无数目光齐齐聚在身着新郎红袍的卓南雁身上。卓南雁不知这险急关头余孤天为何偏向自己难眼见人人满目疑惑地瞧着自己不由气血翻涌大声喝道:“不是我!我又为何放这物事?”完颜亨阴冷的目光也向他瞧来口角咧开一丝冷笑:“进得我书房的便只有数几人!若不是你又是何人?”卓南雁仰头叫道:“我决不会行此奸毒无耻的小人勾当!”一语出口只觉心中又悲又愤暗道:“我虽隐姓埋名来这芮王府卧底报仇却也不能让天下人当我是无耻小人!”完颜亨见他激愤若狂不由蹙眉深思。便在此时忽听院中花墙上响起冷森森的一声长笑:“不错余坛主说得是!暗中偷藏咒餍的便是王爷的好女婿芮王府的新郡马!”声如深夜枭鸣冷漠阴沉众人听了全觉浑身冷。 卓南雁举目望去却见一道影子恰在彩灯照不到的地方若隐若现忍不住厉声喝道:“你是何人怎地藏头藏尾?”那“影子”呵呵低笑:“南雁做了郡马还不知足又暗自攀上了皇上这根高枝!南雁皇上答允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背叛王爷?”卓南雁惊怒交集纵声喝道:“有种的便现身过来!”那“影子”格格地笑得愈阴森:“心事点破图穷匕见!”身子忽悠一闪便即消逝无踪。 众宾客听了这话便有人将信将疑:“这南雁做了芮王府的郡马本不会诬陷自己的泰山岳父但若是有皇上暗中许给了他好处那可就不好说了!”卓南雁身子突突抖心内却在极力思索:“这人声音古怪虽是极力掩饰却仍有几分耳熟!这人是谁为何来此污蔑于我?”猛觉臂弯一紧却是完颜婷挎住了他的臂膀高声叫道:“爹我信南雁!昨日我一直跟他在一起他是我夫君更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绝非偷下栽赃的小人!”卓南雁听她言语斩钉截铁陡觉胸中一热:“她一直当我是夫君!我……我今日便是拼却性命不要也不能让婷儿受得丝毫损伤。” 蒲察怒嘿嘿笑道:“各位大人已瞧得清清楚楚了这当口可容不得你们在此狡辩!”向完颜亨拱了拱手“芮王爷麻烦你随卑职走一趟!”完颜亨冷冷道:“本王正要进宫面圣在圣上跟前将这些事由说个清楚!”蒲察怒沉声怪笑:“芮王爷圣上这回是龙颜震怒未必便由你想见便见!”完颜亨虎目熠然一寒缓缓道:“你要怎样?”蒲察怒给他幽冷幽冷的眼神逼得浑身一颤不由退开两步呵呵地笑道:“王爷神功无敌卑职虽是位卑职微却身系圣上安危万不得已可要得罪一二!”略一挥手喝道“来人!”四五个大内侍卫疾步冲来手中各自擎着银光闪闪的长链镣铐。(..info) 完颜亨长吸了一口气倒笑了起来:“你们是要捆我去面圣?”蒲察怒脸色白强撑着笑道:“卑职斗胆请王爷委屈几日待圣上召见再见不迟!还有王妃、郡主跟郡马卑职也要一同带走!”完颜亨心中一沉终于明白了金主完颜亮的用意自己所犯的滔天大罪不是别的全因自己生在完颜家是当年响当当的大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的儿子!眼前倏地闪过当日自己押着萧裕进宫面圣的情景忽然想到:“当初萧裕谋反铁证如山完颜亮却要亲自夜审更曾泼血涂面要饶萧裕死罪。想来完颜亮这枭雄并非是对萧裕兄弟情深只是知道萧裕不是宗室出身成不了气候!而当日完颜亮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完颜衮被人诬告谋反完颜亮审也不审便将之满门抄斩!我芮王府的今日之局正是和完颜衮一般无二!” 完颜婷再也忍耐不住叱道:“放肆你蒲察怒算得什么?狗一般的东西也配要我们跟你走一趟!”蒲察怒扫她一眼拖长声音森然道:“老子是狗!可郡主――这时候你还当自己是郡主吗?”完颜婷又惊又怒娇躯簌簌抖。卓南雁一把按住了她的柔荑一个念头忽地掠过:“龙骧楼雄霸武林完颜亨又是天下无敌只有他爱女的大婚之时才是完颜亨心意放松的绝好时机!金主完颜亮选在今日对付完颜亨只怕大半用意还是为了要得到婷儿!” “各位大人”完颜亨的目光缓缓扫过座中如坐针毡的高官显贵语调平缓得让人心惊“君命难违便让完颜亨死了完颜亨也死而无怨!但这么诬我清白完颜亨至死不服!”猛一挥手自地上拎起一坛烈酒来仰头呼呼灌入口中。众人听了心内不约而同地均腾起一股悲怆之意。一愣之间却见完颜亨忽将酒坛往地上一抛仰天长笑笑声悲凉无比。完颜婷热泪盈眶忍不住低呼一声:“爹爹!”完颜亨的笑声陡然拔高声若沧海龙腾直冲九霄。厅中之人全觉心荡神摇更有人想:“这完颜亨莫不是疯了吗?” 长笑声中完颜亨的身子蓦地掠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在宾客丛中揪起一个人来喝道:“是你在酒中下的散功毒药!为何要下毒害我?”这一喝响如雷震众人均觉耳中嗡嗡作响凝定心神才瞧清那给完颜亨揪在手中的人正是耶律瀚海。钟离轩摇晃着立起身来呵呵冷笑:“不错!你精研药功这无色无臭的散功之毒也只有你配得出来更只有你有这机会下毒!” 耶律瀚海身为龙吟四老之一武功何等精妙但此时给完颜亨提在手中身子突突抖竟是毫无抗拒之力。眼见完颜亨须飘飞双目如火耶律瀚海不由惨笑道:“楼主须怨不得属下这……这全是……”那下面的半句话终究不敢说出来。完颜亨单臂一扬将他高高举起喝道:“你当这雕虫小技当真奈何得了我吗?”耶律瀚海给他举在半空只觉一股内劲透体而来循经游走忽刚忽柔霎时全身痛如万针齐刺立知完颜亨功力全在。他素来对完颜亨半敬半畏这时不由胆气尽丧颤声道:“那全是圣上的旨意!可不干属下的事!”完颜亨大喝一声“去!”忽一松手耶律瀚海的身子向上飞起刚坠到完颜亨头顶完颜亨蓦地张口狂喷一股酒浪怒龙般地打在耶律瀚海背上。耶律瀚海惨叫一声便如给千钧巨石击中身子登时高飞起一人多高人在半空便已昏了过去。 完颜亨口中酒浪不止转头便向众侍卫喷去。蒲察怒等人吓得肝胆尽裂纷纷躲避。两个手持银链的侍卫闪避不及给酒浪拍中心口登时惨哼倒地。便在此时人影倏闪却是百里淳闪电般扑到乘着完颜亨背后空门大开之际双掌直向他后背疾推过去。 身为龙吟四老之一百里淳眼光自是高人一筹厅中众人早被完颜亨惊世骇俗的神功镇住但他却因适才完颜亨最后的长笑之声忽然一衰觉完颜亨的内力终究被药酒扰了一下此时完颜亨狂喷酒浪其实也是运气疗毒的一门奇功若是任由完颜亨将毒酒尽数逼出功力尽复那他百里淳便死无葬身之地了。此时正是力搏完颜亨的最后良机这一招“搏浪奋锥”也使尽了百里淳的毕生功力。 完颜亨全身劲气正凝聚腹内猛觉背后劲风扑来不由心中一冷:“终究是让百里淳这老儿看出了端倪!”身子拼力前倾便待卸去他掌上劲力猛地青影疾晃一人飞扑而上挡在完颜亨身前正是钟离轩。他适才被百里淳制住胸前要穴又吃了散功毒酒双臂全不能动但眼力见识却高出卓南雁、余孤天等人甚多早瞧出了完颜亨正在运功逼毒的紧要时刻眼见百里淳一动立知其意仗着双腿上轻功仍存舍身扑到。只听得格格声响百里淳这招开碑裂石的双撞掌正拍在他胸前。钟离轩胸前骨骼尽碎五脏皆裂一口鲜血全喷在了百里淳身上。 但经此一挡完颜亨已喷尽腹中毒酒猛然回身瞧见舍身相救的钟离轩气息已绝不由目眦尽裂铁掌疾探便向百里淳抓来。这一抓瞧上去全无任何花哨只是堂堂正正、平平常常的一抓。偏偏这一抓在百里淳眼中瞧来如同巨鹏天降似乎头顶上的空气全被这一抓吸干了他愕然后退却觉自己已无退路。 完颜亨鲲鹏鼓翼般的大手陡然在百里淳头顶凝住声音沉实平缓得令人心悸:“任你如何负我我本也不会斩杀龙骧楼旧人但今日若不杀你只怕钟离轩死不瞑目!”百里淳乘他开口说话之际身子飘若鬼火连变十七八种精妙身法却觉四周疾风乱啸自己急变的身形全被那激荡的掌风笼住。他心中升起一阵彻骨的寒意:“我在龙吟坛中这多年身法武功早全在他心中了!”完颜亨话音一落铁掌陡然按下。百里淳魂飞魄散要待嘶叫忽觉胸中憋闷无比跟着便听到了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 完颜亨以毒酒击昏耶律瀚海钟离轩舍身救主再到完颜亨掌毙百里淳这全不过是片刻工夫的事。众人待瞧见百里淳直挺挺地栽倒心底才齐齐闪过几个字眼:“沧海横流!”完颜婷瞧得珠泪盈眶心内热血飞涌:“父王还是天下无敌的龙骧楼主!”燕老鬼身子颤抖挺身而起高声叫道:“杀得好杀得好!”话音未落忽见完颜亨身子一颤口中吐出一口血来。完颜婷不由惊叫一声。 “好药!”完颜亨扬起血迹斑斑的脸孔目光在女儿身上一扫才对燕老鬼缓缓道“你护好婷儿!”跟着目光又落在完颜婷身上。往日不可一世的完颜亨这时的目光竟是慈和之极全是慈父抚摸爱女的目光。卓南雁自入龙骧楼那一刻起便一门心思地要扳倒完颜亨在凤鸣坛那间幽暗的小屋中更跟叶天候密谋多次只盼着“以亮制亨”之策早早成功。但这一刻如此突兀地忽然降临卓南雁心底却没什么欢喜。他抬头见完颜亨脸上深刻于肌骨之中的无奈和落寞竟觉一阵恻然不由跨上一步昂然道:“我自会让婷儿毫无损!” “你们听着”完颜亨却不看他目光扫视着数十位要冲进厅中相助的龙骧楼武士沉声道“圣旨如山不得违抗!今日之事全是我完颜亨一家之事是非过错全由我完颜亨一家承担!有敢对抗大内侍卫者便是陷我于不忠不义!”龙骧楼威震天下这多年堂外的龙骧武士人数虽少却全是一等一的江湖高手。这些人素来视完颜亨如神明本待冲进去相助但这会儿听得这声色俱厉的言语不由面面相觑粘住步子不敢稍动。“楼主――”燕老鬼长吸了一口气眼中不禁老泪滂沱。卓南雁也是心中一动:“龙骧楼是完颜亨半生心血今夜他宁肯一家玉碎却也要让这龙骧楼留在大金!” 这时完颜亨的目光已冷冷落在蒲察怒的脸上。蒲察怒先前见他收拾耶律瀚海掌毙百里淳便如龙戏虾蟆不由双腿颤待见他忽然又口吐黑血心底才沉实一些:“耶律瀚海的毒药终究厉害以完颜亨之能一时也是难以尽除!”他将大刀一横喝道:“布阵!”惊急之下声音还是有些颤。他身侧的师兄弟“锐金刀”夹谷坚、“寒水刀”童千波、“厚土刀”佟广和“青木刀”阿典达各自沉声低啸刀光闪烁之间身形游走各依金木水火土的阴阳五行之位守紧门户隐然便是“天刀门”绝杀大阵――五行天刀阵。 完颜亨却仰头望天蓦地悲声长吟:“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声若老龙苍吟吟声未绝他身子陡地拔起自厅中众人头顶急掠而过半空之中探手一抓已将惊愕无比的余孤天抓在手中。众人才听到他口中呼到那个“空”字他已如怒鹰横空穿厅而过。 “爹爹――”完颜婷珠泪奔涌纵声长呼。完颜亨的人影却早已鸿飞冥冥缭乱的夜色里那一句“六合虽广兮受之不容一”在数十丈外隐隐传来若喟若愤。众人眼见他竟然不顾自己的女儿妻子却单单劫走了余孤天心中无不惊讶非常。 “来人”蒲察怒眼见完颜亨遁走却是长出了一口气“将郡主跟王府人等全给我拿下了!”身后的大内侍卫如狼似虎地随声扑来。龙骧楼的诸多高手正自犹豫间却见人影闪动数十侍卫已将完颜婷和卓南雁团团围住。卓南雁大喝一声:“挡我者死!”左掌连挥将四五个持刀上前的侍卫震得远远跌出右手拽住完颜婷便往外闯。 “不得伤了婷郡主!”蒲察怒眼见卓南雁掌势刚猛嘶声叫道“咱兄弟来对付这小子!”五行天刀刀光闪烁已齐齐向卓南雁身上卷来。卓南雁眼见他师兄弟五人刀法精奇心下暗骂:“这五个家伙单打独斗都不足惧但五人结成阵势一时倒难以破去!” 便在此时忽听有人阴恻恻一声怪笑一道青影疾扑向蒲察怒身法快如鬼魅。五行天刀的阵势依照五行生克之理而成蒲察怒并不回身他身侧的“青木刀”阿典达、“锐金刀”夹谷坚双刀盘旋便向那道青影削去。哪知那人不避不让双掌劲急如电地拍到了蒲察怒背后。蒲察怒一身精气全放在对面的卓南雁身上只当厅中再无旁的高手哪知却有人使出这等舍生忘死的招数口中鲜血狂喷胸腔内骨骼也不知断了多少根。他愤然回头才瞧清暗算自己的竟是龙骧楼虎视坛主萧别离。他要待回手出刀却觉全身的气血瞬间全自背后伤处飞逝接着他身子软软倒地。 原来萧别离在婚宴中一直里外穿梭忙碌耶律瀚海给他预备的毒酒却没空喝上几杯功力耗损不大。适才他被蒲察怒一刀砍中随即倒地装死这时乘其不备奋起残余劲力雷霆一击终于袭杀了蒲察怒。与此同时“噗噗”两声“青木刀”阿典达和“锐金刀”夹谷坚那两把刀也尽数插入了萧别离腹中。萧别离身子摇晃鲜血自口中汩汩而出却回身向呆愣的完颜婷喝道:“郡主快走!”呆立在堂外的不少龙骧楼武士齐声喝彩:“好掌法!”“萧坛主是条汉子!”萧别离腹中连中两刀犹自咧嘴大笑:“他砍老子一刀老子还他两掌!痛快痛快!”“青木刀”阿典达等四人挥刀疾砍将那笑声硬生生斩断。 卓南雁知道此时机不可失挥手揽住完颜婷的纤腰飞身跃起。两人的大红衣衫便如一片红云自众侍卫头顶飞掠出厅。完颜婷仍在痛哭:“爹爹我们去寻爹爹!”卓南雁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道:“别怕我带你前去寻他!”两个起落已穿堂过院飞纵到二道门前。门前几个大内侍卫挥刀拦阻全给他以重手法硬生生震翻在地这时他情急拼命下手狠辣每个侍卫只中一掌便即吐血倒地。 “郡主快走!”却见完颜婷的贴身侍卫黎获这时已牵着追风紫疾奔而到右手挥舞长鞭身后却还紧跟着七八匹骏马。四五个大内侍卫要冲上拦阻全被黎获的长鞭击倒。卓南雁疾步奔上将完颜婷放上了追风紫刚待纵身上马忽听身后的黎获闷哼一声。卓南雁不及回头便觉一股阴柔之极的劲气自后袭到这暗劲如同潜流奔涌无声无息却又刚猛无比。卓南雁心下大惊:“这顶尖高手是谁出手如此阴毒?”一招“握手已违”回身击去。身后那人左掌一荡径自拍向他脑顶变招奇快出手狠辣之极。卓南雁翻掌一格掌腕交接只觉浑身内力受震这时才来得及瞧清那人面目却是耶律瀚海。 卓南雁眼角余光扫到黎获身子僵硬地立在一旁显是已被点了穴道心下一寒:“怎地忘了此人!”立时想起龙骧楼十余种逃生秘技中便有假死术但凡身遭重险之时多数龙骧士均会以假死术惑敌适才萧别离是如此耶律瀚海想必也是如此。 “郡马爷还是留下来吧!”耶律瀚海沉声低笑。适才他被完颜亨以毒酒击昏仗着内力高深片刻便即转醒但他忌惮完颜亨了得索性横卧装死这时眼见卓南雁功力精纯自己这一记偷袭竟然无功不由心下微惊霎时双手疾飞或掌或抓或拳或指顷刻之间连换九般奇门武功痛下杀手。卓南雁展开龙虎玄机掌以柔克刚每一招都在间不容之间化开。耶律瀚海见他举手之间将自己的九记夺命杀招破去惊怒之下又有几分狂喜暗道:“这小子的武功竟似时时精进不止难道这天衣真气竟是如此灵验?”沉声低啸之下奋力狂攻卓南雁几次要抽身退走却全被他的如山掌影紧紧罩住。 便在此时蒲察怒的四个师兄弟已齐齐奔出撮口呼啸之间十几个侍卫张弓搭箭便要射出但见耶律瀚海跟卓南雁人影交错便犹豫不决。猛听有人一声怒笑:“郡主退!”却是燕老鬼疾步掠出大袖飞扬将侍卫们震得东倒西歪片刻工夫那十几把弓箭便给他夹手夺过震断了抛散四处。龙吟四老之中以他和钟离轩的内功最为深厚。眼见完颜亨口喷毒酒燕老鬼灵机一动也将一坛烈酒狂灌入口运功在腹中往来冲荡多时却也化去了大部毒力。这时蒲察怒已死五行天刀阵难以施展“厚土刀”佟广等四人联手堪堪跟他战成平手。 卓南雁忽地冷笑道:“下毒、装死、偷袭前辈风范委实高人一筹!”口中说话忽地骈指如剑“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连环四招全是忘忧剑法中的精妙招数这时给他以指剑功夫使出威力丝毫不逊于铁剑利刃。耶律瀚海正被他骂得老脸通红心神微分之际拼力躲闪但适才被完颜亨酒浪击伤内力运使不便半张脸给卓南雁铁指扫上火辣辣得生痛。 “小贼好不歹毒!”耶律瀚海破口大骂蓦地身形电闪欺到完颜婷马前挥掌便向她胸前抓去。完颜婷终究是个女孩新婚之夜遭逢剧变素来视若神人的老爹又受伤亡遁这时她不禁若痴若呆眼见耶律瀚海抓来竟然不知躲闪。卓南雁大吃一惊身子激射而上喝道:“住手!”铁掌疾向他背后按去这一按了无声息却是六阳断玉掌中的玉碎势。 “来得好!”耶律瀚海脚下飘然一转略微让开掌势左掌已将完颜婷提起便往卓南雁掌上撞去。卓南雁大吃一惊拼力收掌内力骤骤收猛觉胸口如遭巨锤轰击耶律瀚海的右掌却如游鱼般切了进来正按在他小腹上。卓南雁一声闷哼身子便如风中稻草般疾飞了出去半空之中鲜血狂喷。只听耶律瀚海沉声低笑:“贼小子老夫这截脉掌滋味如何?” “雁郎――”完颜婷嘶声痛呼这时才惊醒过来回头向耶律瀚海喝道“狗贼快放手!”挥掌便向他脸上掴去。耶律瀚海摇头避开笑道:“郡主莫慌散人这便带你进宫面圣!哎哟……”却是完颜婷惊怒之下连抓带咬弄得他狼狈不堪。耶律瀚海恼怒之下挥指便向她肩井穴点去忽觉身后劲风飒然掠至势道竟是浑厚至极。耶律瀚海大惊之下不及回头挟着完颜婷飞身前蹿眼角余光扫见一个高大身影如影随形地追来却是燕老鬼。 “郡主!”燕老鬼蓦地瞠目大喝“我宁可让你死了也不愿你给这奸贼拿去领功请赏!”挥掌便向完颜婷拍去。耶律瀚海大吃一惊暗道:“这老家伙疯疯癫癫当真一掌让这丫头香消玉殒圣上怪罪谁能担当?”拼力使招“星移斗转”提着完颜婷的身子向旁一错但钟离轩这一掌势如风雷仍是直劈到完颜婷肩头。耶律瀚海猛觉一股暗劲自完颜婷肩头传来登时臂膀酥麻却是已被燕老鬼的隔物传功击伤大惊之下忽觉手上一轻完颜婷已被燕老鬼夹手夺过。 耶律瀚海愤声骂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正待扑上陡觉背后一热一股劲气排山倒海般地撞来。耶律瀚海闷哼声中身子腾云驾雾般地高高飞起重重跌落在地再没半点儿声息。 卓南雁嘿嘿冷笑道:“老不死的这偷袭的滋味如何?”他适才中了一掌五脏剧震只想软倒在地大睡一场但知此时片刻不能松劲奋起神威乘着耶律瀚海力拼燕老鬼之际还了他一掌。这一招倾尽全力的“断流势”力道何等刚猛耶律瀚海人在半空已然五脏尽碎。 燕老鬼出手夺下完颜婷卓南雁掌毙耶律瀚海全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厚土刀”佟广等四人惊怒交集四刀齐举急向他二人扑到。“你带着郡主先退!”燕老鬼掌力一吐将完颜婷送上追风紫喝道“老夫在此断后!”双掌挥舞劲气弥漫将天刀门四兄弟紧紧罩住。芮王府的门洞虽然轩敞但这时数人拥在一处再多的侍卫也只能在后面干瞧着。 卓南雁一掌击杀耶律瀚海却觉浑身乏力拼力咬牙纵身上了追风紫在一个侍卫手中夺过一把长剑抖起缰绳引着那几匹骏马一起纵蹄奔出。 第四十二节:前朝旧事 此生情债 余孤天给完颜亨提在手中迎着呼啸的北风飞奔。[..info超多好看小说]头顶上乌云厚重瞧不见一丝星月之光这黝黑的夜让余孤天陡然想到十二岁时那个恐怖夜晚他想喊却又不敢喊出来心底只是阵阵战栗:“完颜亨为何单单抓住我?难道……难道我做的事他全知道了?”寒风呼呼地从脖颈中灌进来余孤天心底的寒意越来越盛。 完颜亨手中提了个人兀自身法如电在黑沉沉的街衢间左右穿梭片刻工夫便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余孤天还未瞧清四周黑魆魆的屋宇完颜亨便带着他挤入一间茅屋。点上灯烛余孤天才瞧见屋内空无一人但条案桌炕全都收拾得整齐洁净立时心中一动:“这地方是完颜亨早就备好的藏身之地难道他早就算出自己终究会有这一天?” “王爷……”余孤天嗫嚅着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完颜亨的口角还挂着血丝脸色也苍白无比却望着他笑。那笑容让余孤天不寒而栗正想说什么哪知完颜亨却向他纳头便拜道:“罪臣完颜亨见过晋王殿下!”声音平缓镇定却字字犹如平地惊雷沉沉实实地击在余孤天心头。 “他竟全都知道!”余孤天浑身僵在那里好半晌才咧嘴笑道:“王爷您……说得什么?”完颜亨缓缓站起来脸上的笑容透着几分深切得痛缓缓道:“当年徒单麻拼死赶到龙骧楼却已毒不治死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晋王在风雷堡安身颈上有一道刀疤!当时篡位登基的完颜亮已然疑心徒单麻前来投我大内侍卫领着宫中内侍一拨一拨地赶到南阳龙骧楼来传旨——呵呵说是来传旨其实便是监视我。我自然不能明着赶赴风雷堡只得命鹰扬坛主海东青以围剿风雷堡之名前去救你。只是先帝皇子尚在人间之事何等机密我自然不会让海东青之辈知晓只让他们生擒小孩。为了让晋王心内先有个计较更让他们动手前在风雷堡外插上了龙虎旗……” 余孤天这时才知当日龙骧楼突袭风雷堡的缘由回思当日火飞血溅的惨烈情形兀自心底生寒。完颜亨沉沉地叹道:“哪知海东青无能竟让厉泼疯护着你走脱萧别离再追仍是无功而返。听萧别离回来禀报是明教的高手林逸虹救走了你们!呵呵那日在龙吟坛中遇到你见你使的是明教的邪派武功年岁又那般大小颈上又有那道伤疤那时我便知晓是先帝之子又来寻我来了!”余孤天听他最后那声长叹痛楚中透着几分苍凉既似感喟又似歉疚一时不知他到底是何用意不由颤声道:“不是!王爷您说的那晋王什么的……不是我那些全是……全是碰巧……”话音未落猛觉颈上一凉往日里都高高竖起的衣领已被完颜亨扯开那道刀疤便赫然出现在灯下。 “到这时候殿下还不敢担当?”完颜亨的声音倏地冷了起来“嘿嘿先帝含冤而去九泉之下日夜盼你报仇雪恨哪知他的儿子却是个无肝胆无血性的废物!”余孤天给他这破口一骂只觉浑身的热血都撞到脑顶上来猛地挺身而起怒道:“住口!不错我便是晋王完颜冠大金国的太子……你……你要待怎样?” “好!这才是太祖太宗的骨血皇天有眼先帝有后!”完颜亨仰天一叹之后眼中精芒有如利剑闪烁直直地盯着他道“我要助你夺回帝位!” 余孤天大张双目望着他惊道:“芮王爷您……说得是真的吗?”幽幽的烛火将完颜亨的脸孔映得半明半暗他的声音依旧透出一股痛切:“殿下不要怪我私心先父披坚持锐为大金立下不世功业传至我手我家一直为大金柱石所以当日我虽然瞧破你的身份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反叛朝廷!最多便是让你历练一番加意提拔。”他说着苍凉地笑了两声才道“这时却又不同了我也不知道还有几日好活若不助你反戈一击死后还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余孤天的身子簌簌抖道:“芮王何出此言?您神功无敌这点毒伤算得什么?”完颜亨缓缓摇头:“耶律瀚海精研《七星秘韫》多年这药配得毒配得妙他这人若非胸有成竹又怎敢明目张胆地叛我?”说着缓缓坐在椅上闭上眼沉了沉才道“这点毒伤或许一时难奈我何但仆散腾呢完颜亮既已动手刀霸又岂能袖手?不管我隐身何处仆散腾也必定会将我寻到!”余孤天听他又说起那毒酒心底暗自庆幸:“亏得我往日不好饮酒婚宴上又装作里外忙碌无暇喝酒。不然的话萧别离等龙骧楼死士尽皆中毒只我一人无恙完颜亨又怎能对我不生疑心!”他忍不住道:“王爷完颜亮选在今日对你下手明摆着是要助仆散腾比武夺胜!哎哟除了仆散腾还有一位‘狮堂雪冷’罗雪亭!王爷何必较一时之意气暂且隐忍一时待毒伤尽愈再跟他们比武不迟!” 完颜亨嘿嘿一笑:“他们当真要胜我却也没这么容易!”余孤天浑身一震道:“怎么王爷仍旧要赴明日的比武之约?” “大丈夫死则死矣何惧之有!”完颜亨举头望着窗外深邃得没有尽头的黑夜昂然道“我一直苦参不透的便是一个死关但此刻内忧外困、生死一线正是我参透天道的最后时机!”他说着双手结印盘膝而坐缓缓道“我要运功啦。这时候婷儿想必也给南雁那小子救出来了吧你去将她带来!” 余孤天心内正在想:“他这时朝不保夕却又有何手段助我夺回帝位?”但听他提起完颜婷心内不禁却是一甜喃喃道:“这时郡主却会在哪里?”完颜亨冷冷道:“南雁这时还能到何处去?”余孤天略一寻思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还有一事!”完颜亨又道“据说当日明教厉泼疯自风雷堡中救下了两个孩儿那个小孩却又是谁?”余孤天凝住步子终究叹了口气道:“那人便是南雁据说他是明教教主卓藏锋之子我跟他躲到明教便一直装聋作哑我虽知道他的身世他却不知我的来历!” “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完颜亨眸子里的光芒陡然一黯喃喃笑道“他暗中给我栽赃却是为了报风雷堡之仇!嘿嘿那也怨他不得……”余孤天听了这话心便咚的一跳怕给完颜亨看出什么急忙转身匆匆而去。 卓南雁带着完颜婷冲出长街便见四边埋伏好的侍卫已如潮水般涌来。卓南雁心内叫苦但当此之时也只得拼死向前奋力催马冲出几步忽见血浪翻涌侍卫们惨呼之声不住传来却是十几个蒙面汉子飞身掠到掌中刀剑并举已跟众侍卫杀在一处。这些蒙面汉子武功精强至极。虎入狼群般一番冲杀已将众侍卫杀得七零八落。卓南雁只扫了两眼便知这十几个蒙面汉子全是龙骧士乔装料得完颜亨虽严命龙骧士不得对抗朝廷但仍有这十几个血性汉子不忍在故主遭难之时袖手旁观这才蒙面而来。卓南雁心中暗叫惭愧挥剑乱砍乘机冲出重围追风紫在暗夜中几个转折便将众侍卫遥遥抛在身后。 经得这一番拼力厮杀卓南雁忽觉丹田冷阴维脉、阳跷脉诸般游经丹田的经脉俱是阵阵冷再难提起内劲来心知耶律瀚海那一记截脉掌果然阴毒非常。“雁郎咱们到何处去寻爹爹?”完颜婷的声音中仍蕴着哭腔。卓南雁喘息道:“咱这样子太过扎眼须得先寻个落脚之地!” 完颜婷这才想起两人身上还穿着拜堂成亲的新装这衣衫鲜红夺目自己的胸前衣襟更给泪水和不知是谁的鲜血浸得湿漉漉的给呼啸的夜风一吹那刺骨的寒意便直蹿到心底。这便是自己苦盼的新婚之夜吗?猛又想起蒲察怒冷飕飕的话语“这时候你还当自己是郡主吗”她忽然觉得又是憋闷又是委屈颤声道:“却到哪里去落脚?”卓南雁“嗯”了一声纵目望去却见四周屋宇黑魆魆的挺立在幽暗的夜色中落尽了叶子的老树在风声里鬼魅般地舞动着枯枝忍不住苦笑道:“别怕跟着你的好夫君走!”纵马前奔每遇到一个岔路便让一匹马向旁路奔去。 “南雁”她忽在马上回头望着他声音竟有些哑了“我从此再也不是郡主啦狗皇帝还要四处追杀我父女你……你会不会后悔娶我?”卓南雁这时腹中内伤隐隐作痛但瞧着她那在夜色里幽幽闪烁的明眸仍不禁心口热道:“你是前呼后应的郡主也罢是亡命天涯的女贼也罢这一生一世都是我妻子!你不作郡主那便跟着我一起闯荡天涯!”完颜婷芳心烫刚止住的热泪又涌了出来娇呼一声便将他紧紧搂住。两人在马上紧紧相拥卓南雁忽然觉得眼前这柔弱哀恸的完颜婷倒比那往日泼辣跋扈的完颜婷更要动人百倍。 追风紫四蹄如飞几个转折便闪入一条幽深的小巷正是易绝邵颖达所居的“鬼巷”。卓南雁勉力提起精神拨转马头在巷子里曲折前行。完颜婷转头四顾不禁道:“这是什么地方怎地阴森森的好似永远也转不出去?”说话之间忽觉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幽静的小院突现眼前。完颜婷刚叫了一声“怪啊”忽听身后的卓南雁呻吟一声身子软软地伏在了她身上。(..info无弹窗广告) “郎君!”完颜婷惊得手足一阵酸软搀着他下得马来不住呼喊。卓南雁双目紧闭只是不应。完颜婷急得又哭了起来:“郎君你可不要吓我你若有了三长两短我……我再也不要活了!”想以自身内劲给他疗伤但不明医理手忙脚乱地在他身上捏捏打打竟是毫无效验。正忙得手足无措忽听身旁传来一声低呼:“郡主!”却是余孤天在黑暗中狸猫般地蹿了过来轻声叫道“天可见怜终于找到了你我猜他会带你来此暂避!” “小鱼儿你来得正好!”完颜婷双目一亮扶起卓南雁道“快帮我救他……他昏了过去!”余孤天见她紧紧搂着卓南雁心中便是一阵酸苦忍不住冷冷道;“他昏便昏了这时候还管他作甚!我来带你去见芮王爷!” 这时完颜婷一腔心思全在卓南雁身上对余孤天的话浑若未闻。余孤天低喝道:“郡主形势紧迫片刻不能耽误!咱这便去见芮王爷!”不由分说伸手便来拉她。完颜婷给他大力一扯手臂稍松卓南雁便栽倒在地。“放肆!”完颜婷心疼万分回手一记耳光便扇在余孤天脸上喝道“便去见父王也要带上雁郎!” “到了这时你还在恋着他?”余孤天脸上火辣辣得生痛心底更是又恨又怒几乎便想一剑将卓南雁刺死冷冷道“实话说了吧这人不叫南雁他姓卓名南雁乃是南朝雄狮堂派来混入我龙骧楼的细作!栽赃王爷再私下告密向完颜亮邀功请赏全是这卓南雁一手所为!” 完颜婷登时怔住随即拼力摇头哭道:“我不信我不信!小鱼儿你胡说八道!”夜色太黑余孤天瞧不清她脸上神色但见她头上精心绾好的新妇髻散乱地披下来随着她的头疯了般地舞动显是她心内痛楚慌乱到了极点。余孤天的心异乎寻常地刚硬起来嘿嘿冷笑道:“芮王爷已信了你却还不信吗?芮王府能有今日之局全是此人一手所赐!”完颜婷忽地心底慌乱无比怒道:“你……你说的全是假话!”猛又挥掌向他脸上打来。 余孤天猛地扬手攥住她的玉腕低呼一声:“有人来了!”眼见完颜婷兀自哭叫不休挥指便点了她的两处哑、麻穴道挟着她便向旁退去。但这鬼巷布置怪异余孤天只是粗通阵法一时推算不清东拐西拐地才退出丈余。他听得飞身掠来的这人脚步轻若无声显是一流高手不敢再弄出声响便扶着完颜婷躲在一截断墙之后敛气凝息探头观望。 朔风呼呼地刮了多时厚重的冬云才给扯开了几道裂口残缺的月亮犹如给人咬剩下的烧饼从云隙间挣出头来洒下几缕昏黄的光。卓南雁昏迷了多时给冷风一激忽然醒了过来才张开眼便见一人急掠而到却是个身材瘦长的蒙面汉子。 在迷雾般若隐若现的月光下瞧来只见这人宫中侍卫打扮起落轻捷恍然便似鬼魅一般地上的卓南雁、墙后的完颜婷瞧着身上全不由荡起阵阵寒意。余孤天更是想:“惭愧若非这厮适才踩断了一根枯枝被我听到只怕直掩到我背后我也未必得知!” 那人眼见卓南雁横卧在地显是吃了一惊四顾无人犹豫了片刻。才走上前来冷冷道:“郡主在哪里?”声音冷兀僵硬浑然不似尘世之人。卓南雁缓缓欠身坐起这时神智稍清才觉不见了完颜婷不由扭头四顾惊叫道:“婷儿婷儿你在哪里?”那人呵呵怪笑:“卓南雁这时你还假惺惺地装模作样你将郡主藏到哪里去了?” 卓南雁听得这侍卫直呼己名登时浑身一震愕然道:“你又是谁?大丈夫何必藏头遮脸?”那人反手一掌拍在身侧的矮墙上登时打得石屑崩飞森然道:“少说废话交出婷郡主便饶你一命!”卓南雁觉得这人的声音故意压得沙哑冷硬忽地扬眉喝道:“原来是你!适才在芮王府中便是你血口喷人诬我是偷藏咒餍!”凝神细瞧见这人黑巾罩头只露出一双精光四溢的眸子心中疑惑顿起:“这人是谁怎地偏要跟我作对?他武功不俗听他言语更似对我甚是熟稔为何我偏偏想不起他是谁?” 那人一双眸子骨碌碌地转瞥见卓南雁一直盘膝端坐沉沉笑道:“是我又如何?”霍地斜斜踏上两步。他这身形一转身子陡地背向月光而立便只剩下一袭消瘦的影子。卓南雁见了这道影子只觉眼熟无比但硬是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忽地觑见他双手在月下蛇一般地微微抖颤显已蓄势待击猛然浑身剧震一个万分熟悉的轮廓闪电一般地射入脑中他忍不住大声喝道:“你是叶天候!”话一出口只觉一股寒气腾地自脊背间蹿起心中突突乱颤:“果然是他吗?他是人是鬼?” “卓老弟果然精明!”那人哈哈大笑反手撕开头巾现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孔正是已“死”去多日的叶天候。他对卓南雁甚是忌惮适才双掌蓄劲本待暴起一击但这时见他喝破自己身份倒收势不击。卓南雁心中的万千疑惑一起涌起第一个念头就是:“叶天候没死当日完颜亨只是跟叶天候串通了这场戏来骗我!”随即想到自己潜入龙骧楼那是何等机密之事但后来完颜亨却对自己的行藏了如指掌这是他近日最为匪夷所思之事这时脑中灵光一闪一字字地道:“是你当初向完颜亨泄露了我的底细?” 叶天候幽暗的脸上却显出几分狰狞之色缓缓道:“老弟这时才看出来吗?”他越是这么直认不讳卓南雁越是觉得可怕眼见叶天候眼中杀机涌动知道这人心肠狠辣立时便要下死手当下一手抚胸微微呻吟。叶天候见他痛呼出声心中倒犯了疑心凝住步子冷笑道:“卓老弟这时还要跟你老哥我耍什么花活吗?也罢你只需交出婷郡主念在往日情面上老哥便饶你一命!” 诸般念头在卓南雁脑中奔突来去许多往日里百思难解的疑云却渐渐清晰起来。他望着黑黢黢的地面呵呵地冷笑道:“原来天候兄早就给芮王完颜亨收服了!你到底是何时给完颜亨识破了雄狮堂的身份?” “没有人能瞒得住完颜亨!”叶天候的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沉沉的恐惧神色“我一入龙骧楼处处小心时时谨慎拼死拼活地做上了凤鸣坛主自以为已将完颜亨蒙在了鼓里。嘿嘿哪知就在半年之前他忽然出手制住了我三言两语便道破了我的身份。”想来完颜亨点破他身份之事在他心中恐惧之极这时提起来还是语音颤沉了沉才道:“但他识破我是雄狮堂的细作之后却没有杀我。将我收服之后仍旧让我继续做这坛主。我感激涕零之下便献计要引得罗雪亭前来自投罗网但那时候完颜亨正在全力对付心怀叵测的萧裕无暇顾及雄狮堂。我叶某人也算是个能人他完颜亨正在用人之际才将我留了下来。嘿嘿还有他是要用我这根长线引得雄狮堂上钩直到最后掀翻雄狮堂。果然后来不久你便来了……” “这么说你也吃了他那龙涎丹了?”卓南雁长长一叹之后眼神陡地凌厉起来“自此之后你便成了完颜亨的一只狗死心塌地地给他干事?我一入龙骧楼你便将我的来历尽数泄漏给他?” 叶天候嘿嘿一笑:“我本想早早就将你的身份告知完颜亨但随即现完颜亨对你竟起了爱才之心而我也要借你之力得到《冲凝仙经》所以在你入龙吟坛之前我可处处对你全力相助。”他的眼神在黑夜中鬼火般地闪着随时在寻找卓南雁身上的破绽但见卓南雁大咧咧地毫不防备倒不敢贸然上前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但这完颜亨岂是那么好蒙混的自你一入龙吟坛后他忽地对你的身份大起疑心命我再找雄狮堂的故旧仔细探察!我知道这下子再也瞒他不住胡乱找了两个江湖汉子冒充是跟你一道的雄狮堂细作杀了跟着才大吃一惊地将你这细作身份禀报给了完颜亨。” “为何我一入龙吟坛完颜亨却对我大起疑心?”卓南雁心中一沉忽然想到:“想必便因我毫不费力地破解了那《灵棋剑经》的图谱让完颜亨看出了我这棋仙弟子的身份!嘿嘿我轻轻巧巧地便入了龙吟坛更一上来便得机会参悟《灵棋剑经》焉知这不是完颜亨对我的试探?” “他果然叫卓南雁他果然是雄狮堂的细作!他一直都在骗我一直都在骗我!”完颜婷躲在墙后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心底生出一把锐利无比的刀在自己的心上疯狂地割着、磨着将自己的心切得七零八碎娇躯簌簌抖泪水刷刷地无声流下。余孤天也料不到是叶天候忽然到了紧紧地搂住她心中七上八下盘算对策。 叶天候这时却笑得眼中放光:“哪知完颜亨听了我的禀报竟并不如何吃惊好似他早就料到似的。他可不知我早就跟你联络过却让我以雄狮堂死士的身份与你联络让你写信诱得罗雪亭北上。嘿嘿这沧海龙腾行事之奇委实出人意料!而你卓老弟也没辜负老哥我的一番厚望给我写了书信又给我偷出了《冲凝仙经》!嘿嘿这天衣真气效验如神老哥待会儿可得好好相谢!” 卓南雁回思当日情景心底暗自悔痛:“我自认聪明绝顶却终究年少识浅处处落在叶天候和完颜亨的算计之中当真可笑可怜!”口中却忍不住叹道:“完颜亨心智武功果然全是高人一筹!只是他却低估了你制服了你后便以为万事无忧只当你真会变成一只驯服听命的好狗!” 叶天候对他话中的讥讽全不在意呵呵笑道:“他哪里料到叶某骨子里是狼终究没法子变成狗!那百毒龙涎丹虽然厉害但配制丹药的耶律瀚海却是我早混熟的了对他的脾气秉性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他素来行事狠辣利落但这时说到自己的生平得意之作却不禁滔滔不绝起来“嘿嘿叶某早说过‘以亮制亨’之策你当那是说说玩的吗?我费尽气力跟天刀门的蒲察怒套上了近乎却才得知原来圣上也在挖空心思地在龙骧楼内找寻我这样的一个人!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心有灵犀一点通!一拍即合之后我便得蒙圣上亲自召见有了这尚方宝剑万事就容易得多!耶律瀚海见了圣上密令冥思苦想了一番之后终究答应随我倒戈一击!嘿嘿那百毒龙涎丹是他亲手制成有他相助老子还怕什么?狗也罢狼也罢叶某终是狠狠咬了他完颜亨一口!”卓南雁只觉腹中内伤隐隐作痛暗自思量对策口中冷笑道:“你投奔了完颜亮后非但掀翻了完颜亨报了一己之仇更赚来了荣华富贵!叶兄这一石二鸟、狗仗人势之计当真让人佩服!” “是一石三鸟!”叶天候照旧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讽施施然笑道“明日此时罗雪亭便会到京我到时自会巧设机谋将这老东西一举斩杀替皇上他日横扫江南除去一个眼中钉。那更是大功一件!”越说越是得意忍不住呵呵大笑却又怕笑声传远只在嗓子里含混着听起来古怪之极。 卓南雁又惊又怒回想此人当初默不作声地杀死武通又帮着自己救下厉泼疯给他南归送信更曾不露声色地逼走林霜月种种伎俩委实果决狠辣不由忍痛笑道:“这不是‘一石三鸟’却是‘两面三刀’!叶兄先向完颜亨卖了我再向完颜亮卖了完颜亨最后再卖了罗雪亭!嘿嘿厚颜无耻当世罕见!” “若要成就大事便得厚颜无耻不择手段!”叶天候呵呵低笑“完颜亨最大的错处便是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凡是他认定的事便百折不挠地一干到底!为了断你归路他便让我跟他串通演了那场假死之戏再将你斩杀雄狮堂细作的消息遍传江南却让我易容隐居一段时日!嘿嘿完颜亨为了你也是煞费苦心啊!只是他万万料不到这一次他的敌人不是仆散腾也不是我叶天候而是当今圣上!圣上的心机计谋决不在他之下却更多了不择手段的狠辣无情完颜亨焉能不败!” 眼见自己几句话间说得往日机敏无双的卓南雁默然无语叶天候不由双目放光笑道:“好兄弟还要多谢你写了书信让罗雪亭北上京师。只须罗雪亭来得京师我自有法子料理了他那时天下便再没有人知道我这雄狮堂的细作身份!在圣上眼中我叶天候就是献了‘一石三鸟’妙计的红人!自然老弟是难逃一死的——足下不死孤不得安!”说话之间浑身劲气凝聚指尖便闪出几丝妖异的白光。 卓南雁知他片刻之间便要冲上动手暗中猛提真气仍觉腹内生寒但这时自知大限将至反倒安下心来冷冷道:“你甘愿陪完颜亨演了那出假死之戏想必也是另有所图。你以为你若活着我卓南雁自不会做那偷偷摸摸的栽赃之事但若是你死后遗愿我悲愤之下说不定便会暗中栽赃完颜亨了是也不是?”余孤天听他问到这个心便咚的一跳。 “完颜亨说了只需我陪他演一场假死之戏便让我入龙吟坛精修!我又何乐而不为?”叶天候十指格格作响语调却悠然舒缓“况且完颜亨的书房谁也进不得!要找个能诬陷完颜亨之人委实可是费力至极。你出了龙吟坛后我一直加意撮合你跟婷郡主便因我看上了老弟这个上上之选!果然在九州鞠会之后完颜亨竟当着皇帝的面将女儿许配给了你!老弟便成了得以进出他书房的第一红人……”说话之间浑身气劲弥漫缓步上前。 余孤天也瞧出叶天候片刻之间便要狠下杀手却更怕他再说下去心思电转忽地伸掌在完颜婷肩头一拍内力到处完颜婷穴道自解跟着他挺身而出喝道:“王爷叶天候这狗贼在这里……” 叶天候这时最怕的便是完颜亨听得“王爷”二字登时魂飞天外几个起落便退出数丈开外但疾奔之中忽地心内一动:“若是完颜亨果真在左近又何必由余孤天大呼小叫?”刚要向后张望忽见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哼声。这声音如此冷定却又如此熟悉可不正是完颜亨的声音!叶天候陡觉全身软急提一口真气亡命奔逃月色之下恍若一抹青烟般瞬息远去。 卓南雁见他一走忽觉浑身酸痛便即软倒在地猛听身后传来冷湫湫的一声呼喝:“南雁!”卓南雁见了完颜婷那张挂满泪痕的面庞陡然心中一片冰凉:“她什么都听到了!”他虽知事到如今许多事情原也瞒不住她但这时见了她又恨又痛的目光心内还是一阵说不出得酸楚歉疚。 “原来你叫卓南雁!”完颜婷一步步走近声音颤颤地透出一股剜心般得痛“原来你是南朝雄狮堂的细作你……你从来都在骗我!”卓南雁呆愣在那里万千言语涌上心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完颜婷见他怔怔不语心内更是空空荡荡一阵难受隐隐地竟盼他再伶牙俐齿地说出一番让她心安的道理来。她忽地踉跄着扑上嘶声哭道:“雁哥哥你告诉婷儿啊那些话全是假的全是骗叶天候的……你说你说啊!”卓南雁脸上淌满了她的泪水却轻轻道:“婷儿那全是真的我……我便是卓南雁!”声音虽轻却如焦雷般响在完颜婷耳内将她心底那点残存的希冀炸得无影无踪。霎时间她整个人定在那里说不出话甚至透不出气。 余孤天眼见完颜婷哀痛欲绝腹内酸气搅动着怒火直冲到顶门大步跨上喝道:“郡主这时候还啰嗦什么便是他跟叶天候内外联手害得你家破人亡还不一剑斩了他!”卓南雁忽地大喝道:“不是我!我来龙骧楼找完颜亨报仇却没做过鬼祟勾当!那偷下咒餍的栽赃之人决不是我!” 完颜婷怔怔盯着他似是盯着—个毫不相识夕人忽地大叫一声反手便向自己眼中插去。余孤天大吃一惊出手如电攥住了她的腕子喝道:“你干什么?”完颜婷哭道:“我这双眼睛瞎了不如挖下来给他!这辈子只当从没见过这人!”挣扎着伸指又向眼中插去却给余孤天紧紧握住腕子。 卓南雁却觉她那纤纤玉指早戳在了自己心内胸中热辣辣、酸楚楚的再难说出一句话来。余孤天猛地把心一横抽出腰间的辟魔神剑直塞到完颜婷手中道:“郡主何必为这南朝细作伤心一剑宰了他给你全家报了大仇!”卓南雁眼见完颜婷怔怔地接过那把辟魔神剑悲愤的心内忽地腾起一股自责自伤之气:“她竟为了我伤心至此嘿无论如何今生今世我欠了婷儿甚多给她一剑杀了倒是干干净净!”眼望完颜婷挺胸叫道:“婷儿总之是我不好你杀了我吧。” 完颜婷痴痴凝望着他浑身颤那把剑也突突地抖个不停泪水扑簌簌地直落到长剑上。余孤天忍不住道:“郡主多少大事还等着咱们去做!快斩了这南朝细作咱们还要去寻王爷!”完颜婷蓦地抛了长剑俯下了腰痛苦地咳嗽起来。卓南雁听得她撕心扯肺地痛咳心内也似要裂开一般难受猛觉腹内气息乱窜眼前黑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鼻下人中穴一紧卓南雁睁开眼来才觉自己正躺在床上浓郁的药气扑鼻而来榻前一灯如豆眼前晃动的正是邵颖达那张苍老的面孔。他喘息一声挺身坐起道:“邵老婷儿呢?”邵颖达长叹一声:“那女孩嘛?走啦给那姓余的小子拉走啦!嘿嘿适才你昏过去那姓余的只说要亲手杀了你你那婷儿只是不肯!老夫在旁瞧着心惊乘他们争执之时将你拉进了篱笆院中。姓余的小子想冲进来杀你却不明阵法险些困在阵中又见那小妞哭哭啼啼咳嗽不止便携着她跑啦!”卓南雁心中一阵空叹道:“倒让先生担惊了想必适才您早就到了吧?” 邵颖达苦笑道:“如何不是!若非老夫学着完颜亨那声冷哼只怕便吓不走叶天候那小子!”他说着悠悠一叹“老夫最烦的便是江湖上的无尽恩怨有道是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哪知这尘寰之中处处都有恩仇怨恨交织竟无一处清净之地!南雁你还有何打算?” 卓南雁脸上一红叹道:“我此番卧底龙骧一事无成不说如今更累得罗堂主遇险真是天下第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饭桶!”便将卧底龙骧楼以来的诸般遭遇略略说了。邵颖达听后哈哈一笑:“谁说你卧底龙骧楼一事无成?你终究是救走了你的厉大个子更得窥《忘忧棋经》的全本修习了《冲凝仙经》上的高深武学龙蛇变之秘也被你探出了大概!便是完颜亨的身败名裂也跟你多少有些干系。”卓南雁经他这么一说心底才沉实了些却仍是苦笑道:“先生还是骂我蠢材的好!往日我自以为聪明无匹哪知一入龙骧楼事事便全落入完颜亨和叶天候的算计之中!” “往日骂你蠢材今日却骂不得!”邵颖达悠然笑道“你之所以处处受制非是你资质不足而是因叶天候早叛完颜亨又张网待收你却一下子便撞入了人家早就织好的网中。卧底龙骧楼本就是万分艰难之事你一上来又失了先机。便如两个势均力敌的高手下棋一人却先让了对方四子这盘棋你下到这等境地也算难得得紧了!” 卓南雁心中若有所思沉了沉忽地昂起头来道:“正是!这时形势虽是紧迫万分可我却没有一输到底!此刻叶天候罗网已张罗堂主只怕有难我便是拼得一死也不能让这奸贼得逞。只须罗堂主无恙这盘棋我便没输!”卓南雁忍着伤处作痛便要下地。邵颖达却缓缓道:“也不必忙在一时罗老头岂是那么好对付的!”卓南雁抬头望着他道:“请先生再指点一二!” 邵颖达板起脸道:“指点个屁!你这时走路都费力老夫只是让你别去送死!”他边说边站起身来晃悠悠地往屋外行去口中骂骂咧咧地道“不是说明日才决战了吗?今晚忙个什么!不到决战之时哪里去寻罗雪亭又何必去寻这罗老头!” 卓南雁心中一动:“不错!明晚才是大战之时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养精蓄锐疗好内伤!”邵颖达一走茅屋内便只他一人。卓南雁当下仰卧床上潜修天衣真气运功疗伤。但耶律瀚海的那招截脉掌阴毒之极他腹下诸条经脉受伤瘀截引得气息翻涌一时难以入定。 过了多时眼见毫无效验卓南雁不由自暴自弃起来:“这么重的伤岂能一日尽愈?便是治好内伤却又如何?完颜亨恨我入骨若见了我自不会放过我!嘿嘿我骗了他女儿但他却是杀了我风雷堡诸位叔伯的大仇敌我跟他之间终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死之战!” 想到明日大不了就是一死卓南雁心中反倒安稳了许多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过了不多时候忽觉小腹热一股内气蓬蓬勃勃地自丹田升起来。卓南雁立时自梦中惊醒心下大奇:“这天衣真气当真古怪适才苦练不成这时却又在梦中不炼而炼无修自修!”转念一想便即明白只因自己睡前一直依着口诀潜修这才睡梦之中功效暗生。他知道道家功法修炼皆以恬淡虚无为要但想不到这号称“天下第一奇功”的天衣真气竟然要“虚无”到如此地步才生效验。当下卓南雁更不刻意运功只余一点若有若无的念头照住内息过不多时忽觉腹中关元穴突突地跳了几跳被耶律瀚海截住的气脉登时畅通一片。这时他心若死灰也不管他有何效验只是任由真气流转渐渐地便又进入一片恍兮惚兮的静定之中。 再睁开眼来却见窗上残红将退屋内昏黄静谧自己这一坐竟直坐到了第二日的黄昏时分。“可别误了事!”卓南雁一惊之下飞身跳起双足着地才觉身上劲气弥漫这一日工夫的静坐竟使自己内伤尽愈。他心中暗叫:“天衣真气竟然如此神妙为何那日完颜亨说不让我炼?”忽觉门外飘来一阵饭菜香气这时他内气回复立觉饥肠辘辘。大步走出却见邵颖达正在灶前忙碌卓南雁瞥了眼桌上不由咧嘴笑道:“炉焙鸡、水腌鱼、五香肉……嘿嘿竟还有一壶玉练槌难得难得!” 过不多时邵颖达又端了两盘菜来才算收拾停当。卓南雁与他相处日久知道此老性子懒散常让自己去酒肆买些酒菜充饥不想今日竟会亲自下厨烹饪且手艺上佳。两人对坐之后开怀畅饮。邵颖达才道:“喝吧多吃多喝待会儿场大战也不知你小子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卓南雁哈哈大笑:“多谢先生做个饱鬼总胜于当饿神!”当下放口大嚼边吃边赞邵颖达的手艺。酒过三巡邵颖达忽地盯着他问:“小子凭你的能耐当真要去阻挡罗雪亭跟完颜亨?”卓南雁头也不抬地道:“那又怎样?您不是说过我是身处险境却也不会有灾吗?” 邵颖达淡淡一笑忽道:“以前你不是问我那风云八修中的医王萧虎臣的隐居之地吗?这便告诉你吧!”自怀中摸出二指宽的纸条递了过来。卓南雁接过一瞧见那上面细细地写着几行端楷也懒得细看信手揣起哈哈笑道:“邵先生曾说早就立过誓言决不跟别人吐露萧医王的居处!却为何这时给我这个难不成当我是个死人了吗?”邵颖达冷冷道:“你眼下虽没死可也跟个死人差不了多少!他这居处告诉了你跟没说也没甚两样这也不算老夫违背誓言!” 卓南雁呵呵一笑忽又想起一事道:“邵先生您精研易学多年可听说过有‘无极诸天阵’的名头吗?”邵颖达闻听“无极诸天阵”这五个字眼脸色突地一僵道:“你问这个作甚?”卓南雁点头道:“听完颜亨说我爹当日便是在南宫世家内入此阵为我寻药这才一去不归!” “天柱山……磨玉谷……无极诸天阵!”邵颖达的声音幽幽的似是在念叨一个幽禁多年的的名字“那阵法我也是听传我阵图学的老师说过一次传闻此阵为南宫世家一位嗜好阵法的前代高人所布此阵上应诸天天象下采八方地利更经那人呕心沥血一番布置变幻万千委实难以……咳咳……”不知是话说得急了还是心底忽生出一股畏惧竟又微喘起来。卓南雁皱眉道:“这么说便破不得吗?”邵颖达起身喝了一口汤药才缓缓摇头:“未必破不得只是不好破!老夫从未见过此阵想指点你却也无从说起!”冷冷瞥他一眼又道“倒是我那位老师曾去过天柱山一次那日曾对我说若破此阵还要从‘无极’二字上着眼!”卓南雁缓缓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脑中心内却又升起一阵庆幸:“好在我跟邵先生学这易学多日于这阵图学已算初窥门径这无极诸天阵再艰难想必也难不倒自己!”转念又想这回前去翠鹤山那是九死一生来日之事这时也不必牢牢挂怀。 邵颖达见他虽有忧色却是一闪即逝随即便一刻不停地大口吃喝忍不住沉声一叹忽道“倘若我告诉你这是你平生最后一顿酒饭!那你还去是不去翠鹤山?”卓南雁一愣随即淡淡笑道:“我本就没想活着回来管他是死是活终是要拼上一拼!”邵颖达望着他道:“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好你这小子身上有股奇气总爱干这以卵击石的勾当可惜可惜……”忽也哈哈大笑起来“那就去拼吧但愿老夫还能再见到你!” 卓南雁呵呵地笑着心内却想:“邵先生料事如神居然说我此行大是凶险!嘿嘿大丈夫但求义所当为死便死了又有何惧哉?”将一大碗烈酒倾入口中转头望着映在窗上的那抹残阳不由想“小月儿我若死了你会哭吗?”蓦地心中一痛胡乱大嚼几口再默不作声地连尽三觞向邵颖达拱了拱手便大踏步走出屋来。 这时酒意上涌心内忽地一阵空虚他觉所有的恩怨仇隙全都混淆不清了:杀父大敌完颜亨原来竟是父亲的金兰之交更做了自己的岳父;青梅竹马的林霜月对自己伤心欲绝新婚的妻子完颜婷更是对自己恨之入骨!虎视天下的龙骧楼一夜之间元气大伤动手的竟是金主完颜亮……最可笑的便是自己本是来金国卧底的大宋死士但这时方残歌这些江南武林人士却全当自己是投敌叛国的奸贼! 这无尽的颠倒让他觉出无尽的虚幻和无奈。走出屋来却见暮霭苍茫四处的院墙民居全给一片瑰丽的霞色笼罩远处的城垣上还拓着一缕余晖几点寒鸦盘旋起落啼声呜咽。卓南雁抬着头仰望苍冥的寂寥暮宇嘴角不由滑过一丝无声的苦笑暗道:“非但是我既便是强横绝顶如完颜亨这时想必也是无奈之极吧!” 翠鹤山在京师西郊乃连绵的西山中距京师颇近的一座峰峦因山岚叠翠、形若飞鹤而得名。此刻翠鹤山的夜浓得像醇酒月儿给一抹厚重的苍云半遮半掩着那清辉便朦胧了许多。缥缈的月色下顶着残余积雪的起伏山峦闪着清冷的微光映出一道道冷浸浸的虚无的银边。 罗雪亭此刻便凝立在最高最陡的那道银边上那是翠鹤山的自在峰。当日方残歌先行一步来下战书他却在一路上暗中打探诸般消息。进得中都之后得知方残歌已被卓南雁失手击伤罗雪亭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无奈怕这心高气傲的弟子再有闪失只得命他即刻南归养伤。这一日之间芮王府家败人散的消息轰传京师罗雪亭自是又喜又惊此刻伫立自在峰对这一战自觉又多了几分胜算。 踩着脚下坚硬的残雪罗雪亭将目光投至无限悠远的天地尽头他的心量也无边无际地扩大。远峰近峦的壁石林木全都清晰无比幽静沉谧的山色此刻在他眼中便如同初生的婴儿般恬静可爱。眼前似有刀光剑影倏忽闪过时光仿佛穿梭了一十六载让他陡地回到了那个漆黑如墨的夜晚。跟完颜亨那场激战的一招一式此时想来依旧清晰无比酣畅无比那是何等惊魂动魄的一战! 一阵舒缓的夜风在身周脚下盘旋而起拂过危岩峻壁萧瑟的林木便在风中飒飒摇曳。树梢轻摆的一瞬罗雪亭就觉出了干枯枝桠下隐蕴的勃勃生机。枯与荣生与死在这风过疏林的刹那在他眼中自然转换。 罗雪亭的心神登时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振奋人生倥偬又能得几回酣畅快意!他的浓眉一扬蓦地鼓气长啸:“完颜亨你在何处?”啸声并不如何震耳却滚滚然直荡出去在翠鹤山的每一个峰林山隙间响起。 在自在峰对面的山腰一座小亭宛然而起飞檐斗拱间俨然还有辽时行宫的遗风流韵月光打在“忘机亭”那三个残破的字迹上连这抹朦胧的清辉都古旧了许多。这忘机亭正是观望自在峰的最佳处。十余个黄衫侍卫貂帽裘衣依旧有人耐不住山间寒气频频搓手跺脚。倒是给他们众星捧月般地拥在亭子当中的那黑衣豪客只穿着一袭薄薄的黑衫端坐亭中却是气势如山地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峰顶上的罗雪亭。这黑衣客正是当今风云八修之一刀法第一的刀霸仆散腾。 “狮堂雪冷果然名不虚传!”听得罗雪亭这声如叹如笑的啸声仆散腾不由扬眉一笑冷冷道“传我号令闲杂人等禁入翠鹤山有敢闯山者斩!”一个黄衫侍卫应声而去。 “难得仆散先生对狮堂雪冷和沧海龙腾这场大战如此看重!只是我若是完颜亨一定不会来!”说话的却是叶天候昨晚他险些斩杀卓南雁这时想想还觉可惜。“所以你一辈子也只是叶天候!”仆散腾对叶天候这皇上新封的四品侍卫毫不放在眼内冷冰冰地道“若我是完颜亨一定会来!”他的声音倏地有些怅然“他已失去了一切却再不能失去名誉!”叶天侯哈哈笑道:“那晚辈便恭喜门主待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出手自可将这二人一举擒下!这非但是绝世之功更是绝世之名!”“那样的做派绝非仆散腾所为!”仆散腾不等他笑完便冷冷地劈断了他的笑声“我会让胜者歇息先擒下败者再挑战胜者!”叶天候还是毫不在意地笑:“那先生以为这绝世一战谁会获胜?”仆散腾徐徐道:“完颜亨不来便罢来则必胜!”叶天候眼神闪烁悠然道:“门主若是给了完颜亨喘息之机还有把握战而胜之吗?”仆散腾刀剑般刚硬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震动不错沧海龙腾和狮堂雪冷这武林顶尖的两大宗师之战不管最终是谁获胜他的自信和心力都会跃入一个新的至境。这样的对手若是再养精蓄锐之后即便是风云八修之中最霸气的刀霸也难有胜机。 “那样才有意味!”仆散腾的双目慢慢眯起一字字地道“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惟其如此我的刀才有生命!”说到此处蓦地意兴横飞不由振声长啸。声若飓风突起自忘机亭中飞卷而出。 “对面的朋友莫不是天刀门主、刀霸仆散腾?”罗雪亭的笑声远远飘来在仆散腾锋芒毕露的狂啸声中居然字字不乱。仆散腾哈哈笑道:“今晚得睹罗老风采当真欢喜得紧!” 一阵寒风鼓荡而来远远地只见罗雪亭踏上一步狂风之中衣袂猎猎长笑道:“既然得睹了老子的绝世风采何不现身一战?”仆散腾摇头道:“既然罗老跟芮王爷有约仆散腾虽是见猎心喜也不敢掠人之美!”罗雪亭笑道:“你不后悔?”仆散腾目光痴迷地望着对面峰顶笑道:“能见狮堂雪冷和沧海龙腾一战实乃平生大幸仆散腾甘愿让出这决战的机会!”两人远远对答却犹如对面坐谈般得清晰真切。几语之后。二人一起纵声长笑笑声卷在一处有若两股怒流突撞激荡飞腾振人心魄。 便在此时陡然听得一道怒啸破空飞来竟将这两人的笑声一起淹没。这啸声气势之雄直如天河飞泻似乎连山腰峰顶的风声都被啸声吞没。忘机亭前所有人的心神全在怒啸声中一阵震颤人人心内均想“这完颜亨终是来了!” 这时才疾奔到山下的卓南雁也在啸声中微微抖仰头望了眼黑魆魆的山崖却见一道雪白的身影直向峰顶掠去。那人步法沉稳但每—举步投足身形便直升数丈看上去真如山神御风飘飞可不正是完颜亨。 卓南雁的气血一阵翻涌急鼓足内气犹似足不点地般地疾冲而前口中振声大喝:“罗堂主完颜亨切莫交手小心鼠辈坐收渔利——”这几日苦修天衣真气竟使他的内功精进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境地。完颜亨那啸声正由亢而低他这奋声一吼恰如乳燕穿云从怒啸声中直透了出去。 “这人是谁?”仆散腾也不禁收回目光转向山下瞧来只一瞥眼中便寒芒一凛“又是这少年!”叶天侯呵呵笑道:“不错这人便是刚作了一日芮王府郡马爷的南雁!耶律瀚海便是死在此人掌下!” 仆散腾如鹰的眸子陡然一颤道:“此子他日不容小觑!”身侧伫立的“厚土刀”佟广等四大弟子觑见他凌厉的眼神忙道:“弟子等这便去擒了这厮来!”仆散腾却道:“可惜怒儿已逝你们的五行天刀阵法无从施展!”忽地浓眉一挑道“我新寻来的那个孩子怎样了?” “那个叫刘三宝的少年吗?”佟广皱眉道“总是大哭大闹不服管教!”仆散腾若有所思地道:“那日我在路上偶见此子便知他火形带水命理上佳这才将他搜罗身边你们不可亏待了他。嘿嘿单从形貌命理上看刘三宝这火形比蒲察怒还要高若是随我修习烈火天刀自可一日千里!”说着目光向山下一扫沉声叹道“对付南雁你们四人联手只得施展十二爻辰四相阵了小心在意!”“厚土刀”佟广四兄弟齐齐应了一声急转身出亭。 守在山下的锦衣侍卫见卓南雁来势汹汹急挺身喝问。卓南雁望着数丈外杀气腾腾的那群侍卫眼中光棱乍闪冷笑声中大踏步向前掠去。众侍卫全是跋扈惯了的主但在月色下见了他脸上现出的那抹孤傲和决然竟全在心底泛出一阵寒意。“胆敢近峰者斩!”不知谁仗着胆子喝了一声霎时间刀剑齐扬亮闪闪的箭镞凝在弦上全对准了他。 给对面黑压压的刀林箭海衬着月色下这袭旧旧的青衣便显得说不出得凄清和单薄。但卓南雁却丝毫未停陡地一声清啸身子劲矢般腾起众侍卫一愣之间他已直撞入人群之中。啸声未绝四五个侍卫已被他双掌连扬拍翻在地他身形却丝毫不停地自东倒西歪的众侍卫间飞掠而前。四处扑来的大内侍卫越聚越多但卓南雁出掌如电硬生生从众侍卫中震开一条路来长矛大戟、棍斧刀剑随着他掌势起落乱糟糟地向四处飞去。 忽听身侧有人大喝一声“着!”刀声鼓荡斜劈而到。卓南雁听风辨器便知五行天刀已到正待闪避陡觉斜刺里又有两线刀气自后飞刺。这两刀好不古怪一阴一阳两道劲气竟能将刀声相互抵消若非卓南雁的忘忧心法笼罩全局必然难以察觉。原来仆散腾得知爱徒烈火刀蒲察怒身死五行天刀大阵难以施展临时苦思出一套四相刀阵命“厚土刀”佟广四人操演一日竟也威力不弱。 卓南雁心中微凛:“天刀门主当真不凡一夜之间他这瘸了一条腿的五行天刀竟又威力大增!”这时他若闪身躲避必使先机尽失危急之中忽行险招一招“独鹤与飞”硬是从身前身后的三刀之间切了过去。 “厚土刀”佟广在前锐金、青木二刀在后的这一联袂出手本来自度即便杀不了卓南雁也可占尽先机却不料卓南雁竟然兵行诡道这行云流水般的一插竟是险中求胜。守在前面的“寒水刀”童千波又惊又怒眼见卓南雁疾奔而到大喝声中细长的柳叶刀曲曲折折地斜削过来招式真如水涌波飞般连绵不绝。卓南雁身法不停左臂一长已将身旁的一个侍卫抓过挡在身前。那侍卫吓得哇哇大叫“寒水刀”童千波大惊收刀。卓南雁顺手便将那侍卫手中长剑夺下回手三剑“当当当”的三声锐响将身后“厚土刀”、“锐金刀”、“青木刀”攻来的连环三刀尽数挡开。 “厚土刀”佟广四人眼见卓南雁行险直进、抓人夺剑、反手挡刀一气呵成均不由眼前一亮各自喝了声彩。卓南雁适才头也不回地反手削出三剑但觉剑上传来的三股力道或厚重或刚猛或柔韧竟是各尽五行之性不由心中一凛。他步法稍慢之间眼前人影闪烁“厚土刀”佟广四人已各自挥刀又拦在了身前数十个侍卫也呼拉拉地四下围上。 卓南雁猛一抬头却见那道白影已然屹立峰顶跟罗雪亭那袭铁衣遥遥相对。他的心便是呼地一沉。 第四十三节:月昏绝顶 剑鸣刀寒 “完颜亨你终于来啦!”罗雪亭盯着对面衣自如雪的完颜亨悠然的声音中透出无限得畅快。完颜亨的长在月光下随风轻动他淡淡地道:“我又怎能不来!”平静如水的语调挺拔如山的身子又有谁能想到这人一夜之前身遭抄家之痛。那轮冷月就在头顶月光虚无缥缈地泻在凝立峰顶的两个人身上使得他们动也不动的身躯瞧上去便似两块异常雄伟的山岩。 “传闻此人昨夜家败人散此时怎地看不出丝毫异相?”罗雪亭心中诧异脸上却不动丝毫声色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沉声笑道:“一口吸尽西江水!”随着这悠长无比的一吸他本来干枯瘦小的身子恍然便似高大了许多铁色衣襟猎猎飞扬。 山风渐大完颜亨仍旧静静地凝立着身上的白衣在峰头呼啸的夜风中仿佛白银铸就纹丝不动。罗雪亭身形不动但浑身气劲已化作风刀霜剑潜涌而来功力稍逊者便会给他山岳般的气劲挤压得口吐鲜血。但完颜亨却对身周凌人的气劲侵压浑若不觉他的眼神渐渐明利徐徐道:“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释迦初生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罗雪亭引经据典的性子作长吟几句之后却又哈哈笑道“呸你完颜亨算什么不过是一摊臭之又臭的狗屎撅!老子恰好送你文偃禅师那句话: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深具禅机的话语中夹杂着俗不可耐的破口大骂狂荡的笑声如怒雷般在山谷间炸响。忘机亭中观战的侍卫全觉心旌摇荡浑身突突战抖。完颜亨却连衣襟都不曾出半丝震颤脸上破出一道玄奥的笑意:“道在蝼蚁道在屎溺!在参透生死之人看来狗屎撅便是道!” “你这狗屎撅当真参破了生死?”罗雪亭笑声忽止扬眉道“老子问你生与死又有何不同?”要知在他这等绝代高手眼中突破天道的情形便如缘山而登天在攀到绝顶之后才现苍天仍旧高高在上但脚下已无路可攀再求寸进当真难上加难。这时听得完颜亨这玄机隐蕴的一语罗雪亭自是忍不住问。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生死亦然!”完颜亨的脸上熠熠生辉似是抛却了尘世间的忧喜淡淡地道“莫问生与死有何不同且道昼与夜又有何不同?”罗雪亭心中陡震一瞬间似是从对面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看到了昼的蓬勃、辉煌、阳刚和夜的从容、宁谧、阴郁。宇宙间最深奥的生死之谜和最平实的昼夜事理竟转接成了一道浩瀚而又圆融的环在完颜亨震慑人心的目光中流转不息。 罗雪亭急忙收摄心神沉沉道:“好只此一句不枉老夫等你一十六载!”忽地昂望天眼中却涌出一丝震动长长一叹“完颜亨若是没有宋金之争老夫必会引你为平生至交!”本来他处心积虑地要置完颜亨于死地接到飞鸽传书送来的卓南雁亲笔书信得知这死对头境况不妙这才即刻启程远赴燕京要乘机为大宋除去这一死敌。但这时峰头论剑阐扬天下最精微的道理两人心中却都感觉出无比得酣畅和感动。普天下都以为龙骧楼主和雄狮堂主会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哪知说到至高无上的武学两人心内全生出一股心意相通的莫名感动。 完颜亨仰天一笑:“即便有宋金之战我与卓藏锋也一样算生死之交!”罗雪亭刚硬的脸上掠过一丝憾然冷冷道:“但若卓藏锋在世你们终究难免一战!”说着转头望来眼中神光灿然那副嬉笑怒骂的神色尽数收起“恭喜老弟得窥天道之秘想必你的沧海横流又是一番气象了吧?” 完颜亨见他始终如壁立万仞不减半分气势也不禁动容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罗老这些年来不知得了些什么?”罗雪亭笑道:“除了些拳脚末节可说一无所得!老夫此来燕京只想请你印证三掌。”完颜亨无语一笑只是眼中神光愈盛。 夜空上冬云渐重月光愈迷离虚无。一团似云似雾的白气宛若天幕垂幔般沉了下来在峰顶徐徐萦绕翻卷山峰上的气息陡地变得肃杀逼人。 仆散腾远远地望着。忘机亭这地方本该听不清罗雪亭和完颜亨低沉的话语但仆散腾精神驰骋却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忍不住低声叹道:“果然是高手!”叶天候皱眉道:“怎地他们一直不出招?”仆散腾冷笑道:“他们的招早已出。(..info)若是你在一旁只怕会被他们的气劲挤压得浑身筋骨寸断!”他的目光愈痴迷地望着对面犹如十八岁的少年即将看到初恋情人宽衣解带缓缓道“传闻十余年前宋金两国的第一高手剑狂卓藏锋和沧海龙腾一战惊天十六年后终于又有了可观的一战!” ※※※※※※※※ “起!”卓南雁蓦地大喝一声身子疾拔而起左掌一带忽地将一个侍卫拨了过来猛地向“厚土刀”佟广撞去。佟广低声咒骂脚踏八卦方位向旁急转但那侍卫被一股大力带着身不由己地乱挣乱撞竟无巧不巧地跌到他要落足的方位上。“厚土刀”佟广收足不及竟给那侍卫撞得身子一晃。卓南雁的身法如电又抓起一个侍卫向“锐金刀”夹谷坚抛去。他精通易学阵法但仓促间却也看不出四人起步落足所循的阵法之秘这时接连抓起侍卫乱丢乱撞几下之间非但弄得佟广等人手忙脚乱更隐隐瞧出了一些端倪。 佟广蓦地瞠目大喝:“旁人退后百步!”众侍卫正自惊骇得了这命令立时仓皇逃奔。“锐金刀”夹谷坚等三人神色凝重身形斜斜飘飞似拦非拦地仍旧将卓南雁围在当中。 卓南雁目光游动已看出四人的阵法乃是四相生八卦再和十二辰十二律相配的乾坤十二爻辰阵当下冷哼一声低声喝道:“黄钟在子一阳爻生为初九!”身形疾晃已向初九“黄钟”位踏去。“厚土刀”佟广四人听他口中念的口诀正是这阵法变幻所依的爻辰说惊骇之下身法急展全向黄钟位抢去。卓南雁哈哈大笑身子已向“大吕”位转去。他的易学修为远胜于这四人进退趋避较之四人快了数倍这一来反客为主登时大占上风。“厚土刀”佟广等人急得连连怒啸全力施为好歹没让卓南雁轻易脱困。 “好功夫这少年真乃天纵奇才!”仆散腾听得弟子略带惊惶的怒啸转头瞧来忍不住低声赞叹。叶天候神色一变道:“晚辈去拦住他!”仆散腾道:“你未必是他对手。嗯再过十年此子当颇为可观!”叶天候缓缓笑道:“那晚辈必不会让他活到十年之后!” 话音一落众人眼前陡地一暗天上的月亮已全被厚云遮住只透出朦胧的一层淡光。峰顶那团云雾却愈来愈浓将完颜亨和罗雪亭的身形尽数笼住。叶天候收回目光才觉身旁的仆散腾已然踪迹不见忙惊叫一声:“仆散先生……” 仆散腾的声音在数十丈外遥遥传来:“老夫前去瞧瞧尔等不可近前!”他见猎心喜终究忍不住要上峰亲见这绝世一战。 “厚土刀”佟广四人的乾坤十二爻辰阵本是一夜之间仓促而成论起配合精妙其实远不及当日卓南雁在试剑金陵会上见过的南宫剑阵。但“厚土刀”佟广师兄弟的武功却远胜南宫铎等人更兼他四人的刀法各呈五行之妙稍加阵法配合便即端妙无比。饶是卓南雁越战越勇一时却也难以突破他四人的刀阵。 激战之中卓南雁骤然觉身边“多”了一人。这人并不出手一直隐在暗处但浑身的劲气却如同箭在弦上隐隐欲。他虽没有出一招一式却在旁牵制住了自己大部分的心神精力。卓南雁游目四顾却见火把光芒映得四周忽明忽暗众侍卫只远远呐喊助威。若非卓南雁的忘忧心法笼罩全局只怕必然难以察觉有这等高手隐匿在侧。 霎时他脑中闪过一张阴冷的脸:叶天候! ※※※※※※※※ “我看不到爹爹了!”不知名的小山坳里忽地传来完颜婷略带惶急的低声一呼。昨晚她跟着余孤天来到完颜亨藏身的那间小舍屋内却已不见了完颜亨的身影只见了完颜亨留下的一封简信却说大战在即不愿睹儿女啼哭而分心!完颜婷见不到父王魂不守舍呆呆地挨了一日终究忍不住要来观战。余孤天拗不过她只得带着她悄悄赶来。适才卓南雁大战“厚土刀”佟广四卫将众侍卫尽数引了过去他二人倒悄没声息地绕过忘机亭选了个无人所在静静地观战。这时月敛雾绕遮住了完颜亨的身影完颜婷低声嚷嚷便要上峰去观战。 余孤天忙道:“婷姐王爷说过不让你过去!”伸手便来拉她的手。完颜婷用力一摔没有甩脱。她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猛地挥掌便扇在他脸上。“啪”的清脆一响两人都是一怔。 完颜亨留下的那间密室内存有各色衣衫和食物、金银完颜婷身上的新娘红妆早换做了一身男子的青衣夜色下瞧来只是一截倔强的窈窕影子。余孤天抚了抚热辣辣的脸眼见那青影一言不地转身便行心底也撞上火来挥手又将她腕子拽住。完颜婷只觉得心底憋闷无比奋力扬起另一只手又向他脸上掴来。这一回却又被余孤天翻掌抓住了。 黑漆漆的夜色里他瞧清了她乌黑的眼睛。那眼里闪着一道冷幽幽的光像把刀一样刺在他心上。余孤天忽然明白完颜婷只怕一辈子不会用瞧卓南雁那样的眼神来瞧自己这让他的心底又痛又恨更有说不出的委屈:“凭什么我这太祖太宗的龙子龙孙却比不上那个野小子?凭什么?凭什么……”他几乎要哽咽出声。 两个人默然无声地挣着。盯着身前簌簌微抖的倩影他腹内陡地升起一股热腾腾的火从心口蹿到胸前再燃到眼睛上。余孤天猛地扑了上去把完颜婷拦腰抱住重重地压在了地上。 ※※※※※※※※ “仆散腾”完颜亨并不转头却知仆散腾已悄然到了峰顶只冷冷地道“何不一起过来一战!”仆散腾抱刀而立缓缓道:“我暂时做个看客待二位分出胜负胜了的先歇上一歇待会儿我自要讨教。败了的便没那等好运只怕先要丧在我这金龙刀下!”声音更是冷若冰霜不含半分人间情愫。 完颜亨道:“罗老这么说我们这一回决的就是生死了?”罗雪亭笑道:“好老子信得过刀霸的话!”双眉乍扬喝道“第一掌!”大喝声中铁掌吐出正是六阳断玉掌的第一招“断流势”。他单掌微举之时人距着完颜亨还有十丈开外但一掌才推出人便毫无征兆地在完颜亨身前丈余凸现。 这一掌无声无息但仆散腾却觉得峰顶的云雾、残雪、削岩、枯草全微微震动了一下。仆散腾心中一惊只觉这一掌意蕴笼罩天地当真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暗思若是换作自己除了硬拼几乎别无它法。他心意才动金龙宝刀便在鞘中嗡嗡地龙吟不止。 “好!”完颜亨的声音仍旧好整以暇举步斜斜踏出。仆散腾双目一缩只觉他这一踏大有讲究心底不禁大叫一声:“怎地我却没想到这一招?”不由暗自佩服完颜亨的勇气。要知这似退非退的一踏看似洒脱雅致、妙意无尽但也在行险――面对罗雪亭这天下最刚猛的对手不守不攻地将先手拱手让出无异于自寻死路。 强悍如“刀霸”仆散腾面对罗雪亭这招断流势也不敢如此托大!天下也只有完颜亨敢使出如此异乎寻常的招数来。 哪知当此之时罗雪亭心内的震惊却比仆散腾更甚。他这一掌六阳尽集端的可使大江断流但对面的完颜亨飞退之间浑身气劲似非舒张的劲气陡地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大海。罗雪亭只觉自己这一掌击在了大海之中虽然刚猛无尽却无从力。最可怕的却是完颜亨飘飞之中浑身气劲吞吐随时隐含反击只要自己这势在必得的一掌稍现迟钝那海水般的劲气便会随时聚拢反击过来。那反击必是怒海狂澜势不可挡! 他心念电闪之间“断流势”六阳之数的变化堪堪已到尽头!“开!”罗雪亭吐气开声掌势毫不停顿地顺势一抹。“断流势”寓至刚于至柔这尽头的一抹却于至柔中反呈刚相。仆散腾眼见罗雪亭陡然间由攻转守竟如银碗盛雪、白鹭藏霜丝毫不着痕迹忍不住在心底大声喝彩。 完颜亨的身形在峰顶圆转如意地斜飞丈余才堪堪落在状若卧牛的一块方岩上。咔咔声响卧牛大石在他这一踏之下转瞬间化为齑粉。 “高明!”完颜亨的脸上这时才现出一丝震动。适才他不招不架地斜身飞退看似故意托大实则是退中寓攻的险招更是攻心为上的无上妙招。只要罗雪亭心中动怒或是神气稍馁他便能乘隙反攻一举获胜!但他料不到罗雪亭这排山倒海的急攻之后竟又能使出如此气足神完的一守!完颜亨浑身气劲蓄势待本要乘着罗雪亭攻势稍怠的一瞬间全力反击但眼见对手这一抹如山之凝如海之定立时转消了念头气随意转尽数踏在了青石之上。 夜风若有若无月光淡如轻烟。峰顶三人的脸上全现出酣畅淋漓之色。“痛快!”罗雪亭眼中精光闪烁叫道“完颜亨老夫决料不到普天之下竟能有人面对老夫这一招断流势而不出手的!”完颜亨也沉沉笑道:“本王也料不到天下还有人一招之间竟能使我欲击无望!罗老这十余载果然精进不息!”高手过招妙在劲气收自如一羽不能加一毫不得减完颜亨面对罗雪亭的全力出掌不迎不架看似胜了一招但他最终踏碎青石却又输了半招。 “这第二掌老弟仍不出手便算老夫大败!”随着罗雪亭的沉声一喝他身上衣袂便猎猎狂舞起来连头上长都高飞而起直刺向空整个人都似化作怒目金刚。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玉碎势”虽未施出舒缓的风声却陡地大了起来昏黄的月亮全被云雾遮住。那团垂幔般的雾气在风中尽力地翻滚着腾挪着奔腾着将崖顶点染得千奇百怪。 猛听罗雪亭一声大喝犹如霹雳炸响地动山摇“玉碎势”宛然施出。若说那一招“断流势”罗雪亭仍旧是八分攻两分守那这一招“玉碎势”便是义无反顾、破釜沉舟的纯攻无守!汹涌诡奇的云雾若狂蛟若怒狮若矫豹若舞凤罗雪亭的铁掌随着翻腾的云雾变幻不休若龙爪若狮吻若豹尾若凤啄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向完颜亨涌来。 六为阳数之极这一掌玉碎势的六般变化却是循环往复无尽无休妙在每一击都是随物赋形变化各异每一击都是骇人眼目惊人肝胆。这已不是当日他传给卓南雁的六阳断玉掌其中更尽数融入了他数十年武功修为之妙。 仆散腾看得眼中烈焰升腾浑身气劲勃几乎便要振声长啸。 在山腰间激战的卓南雁更是浑身一震。虽在激战之中但他的心神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罗雪亭这风云变色的一招“玉碎势”。 忘忧心法重在笼天地于心内卓南雁这时的修为虽未达到那样的妙境但此刻心法展开仍能感应到这两大高手的拼争。想起那日罗雪亭初传此招时也是长空晦暗这时却是狂云吞月浓雾萦峰卓南雁心内忽觉有一股雄奇的气势随之跃动奔腾忍不住仰天长啸掌上剑法陡然随之犀利起来。 ※※※※※※※※ 完颜亨双眸电闪身子如同古松傲立牢牢扎在四处涌来的掌风拳雨之中他的双掌却已好整以暇地翻了起来。完颜亨终于出手!当此之时他也不得不出手。“玉碎势”的攻势来自四面八方完颜亨缓缓挥出的这一掌却简简单单地直来直去。罗雪亭的身形随着掌势在四周激荡变幻但完颜亨这看似简之又简的一掌却始终精准无比地向他推去。 快如掣电的玉碎势在这缓之又缓的一推之下竟然占不得丝毫便宜。四方涌来的龙爪手、豹尾指、狮锋掌、凤啄爪诸般逞奇斗幻的招式竟全轰击在这缓缓一掌上。快与慢、繁与简全在这两大宗师交手的一招之间颠倒错乱了。 “高!”仆散腾当先叫好。罗雪亭龙游虎奔的身躯终于顿住心内立时闪过几句话“为学曰益为道曰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他文武兼修立时想到自己这耐势走的正是“为学曰益”之途变化繁复到了令人目眩之境完颜亨的这一掌却反其道而行之。罗雪亭忍不住沉声笑道:“将诸般变化减损至无这是无为之道的妙旨!” “无为而无不为!”完颜亨脸上有一道紫色光芒一闪而逝笑道“罗老掌法绝世若在一个月之前本王当真难以应付!”罗雪亭眼中异彩流动脸上奋激昂的神色倏忽不见代之的是一番自然舒畅缓缓笑道:“好一个无为而无不为!”两人对视而笑忽然间心境相通竟都踏入了一个心意神气与自然万物交融无碍的玄妙境界。 天上的月亮仍旧难见分毫云气滚滚翻动峰顶越来越黯淡。风声随之止息峰顶悄清冷寂似乎是要有一场大雪将至。 ※※※※※※※※ 余孤天被一股怒火攫住了心魂整个人忽然变得疯狂无比。他狠狠地压在完颜婷的身上在她脸上、颈上、髻上在够得着的一切地方疯狂地亲吻着。完颜婷哭喊着嘶咬着扭动着却无济于事。 “她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就如自己一夜之间从最高贵的太子变成了最卑微的叫化子一般!”他的双手猛然撕落完颜婷胸前的衣襟顿时裂开。虽然这里幽暗一片但余孤天还是真切无比地看到了她酥胸上的那抹白。他愈癫狂地撕裂着她的衣襟口中呼呼喘息他觉得自己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余孤天连他自己都震惊于自己的疯狂。 寒风呼呼钻入怀中完颜婷忽然不再挣扎了。她仰面朝天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泪水哗哗地滑落。她觉着自己已经死了。她忽然想这时候的自己本该在珠帘纱帐后偎在他的怀中在泛着幽香袭人的暖阁中畅享新婚后的第一晚欢娱吧?一想到卓南雁她心底就是一阵钻心得痛:最期盼的婚礼成了家破人散的惨剧最敬重的父王这时生死未卜而这一切全因那个自己最喜爱的人!她有些愤恨自己为什么还在念着他。她甚至有些恼恨自己为何还活着。 身下的完颜婷忽地一动不动亢奋的余孤天倒是一凛。定下神他看到了她脸上比夜色还浓烈的痛楚那抹在幽暗中闪动的凄冷泪珠更让余孤天的心咚的一跳:“我堂堂皇子怎能行此下三滥的勾当!”一想起自己是大金皇太子心底又腾起一股傲气“终有一日我要让她欢天喜地地嫁给我!” “婷姐姐婷姐姐!”耳畔传来余孤天轻轻的呼唤完颜婷却给一种难言的凄凉悲怆劈面打中猛觉心口闷不由咳咳地咳嗽起来。余孤天听得她锥心泣血的咳嗽心底更是怜惜无限手足无措地从她身上站起一边慌乱地掩好她的衣襟一边颤声道:“你……不要生气都怪我不好!” 完颜婷却不再理他又痛咳了两声才缓缓立起扫了一眼山腰上影影绰绰地擎着火把的侍卫银牙紧咬迈步便向上攀去。余孤天在她身后怯怯地喊了声“婷姐姐”忙疾步跟上。 “嗤!”一支羽箭骤然破空疾飞直向激战正酣的卓南雁心口射到。这一箭劲急如电却又阴毒无比时机、方位都拿捏得妙至毫巅。羽箭挟着一道乌光直没入卓南雁体内。 卓南雁大叫一声身子栽倒在地。“青木刀”阿典达四人大喜一齐飞身抢来“厚土刀”佟广忽地喝道:“生擒活捉!”激战良久这四人已对卓南雁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四把刀齐齐倒转刀背向他背上要穴砸去。 猛然间只闻卓南雁大喝一声身子斜斜跃起四把刀尽数走空。寒光骤闪卓南雁长剑一招“对面千里”连环剌到。本来“厚土刀”佟广四人出手从来都是连绵环护但这时自觉胜券在握心底大意之下已然中招。只听得“呛啷呛啷”声响四人手腕中剑钢刀尽数落在地上。“锐金刀”夹谷坚和“青木刀”阿典达更被卓南雁这气蕴绵绵的一剑扫中了腿上穴道双腿软几乎跪倒在地。本来卓南雁对仆散腾的几大弟子殊无好感但听得“厚土刀”佟广嘶喊的那句话便也投桃报李未下狠手。 “厚土刀”佟广四人踉跄退开卓南雁身子却斜刺里冲出猛然抓起一名侍卫向西侧树林中抛去。他算准这偷袭之人必是在那里口中喝道:“叶天候还不现身!”身子左右游走众侍卫自四处砍来的狠辣刀剑被他轻巧地闪过而他每一出手看似随心却必能抓住一个侍卫向树林中抛去。 只听得哇哇的哭号喊叫之声不绝顷刻之间四五个侍卫全已被他以重手法抛入西侧树林。那些侍卫痛得哭爹喊娘叶天候却始终踪迹不见。 卓南雁不敢耽搁身子急掠向山峰冲去。雾气越来越沉风声已消沉无踪那轮暗月这时连一丝影子也瞧不到。疾奔的卓南雁却觉着胸前一阵潮湿知道叶天候那支暗箭终究还是射中了自己。这人就像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随时还会再蹿出来给自己致命一击。但这时他却已顾不得许多明知前面龙潭虎穴也要向前。 山顶上幽暗一片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当头罩来。愈是靠近峰顶压力越是沉重卓南雁的步子不得不慢了下来只是一步步地坚实无比地向前走。他的心绪一阵激荡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时以三番棋挑战林逸虹那时自己迎着朝阳踏上金风崖步子也是如此得义无反顾。 第四十四节:雪满苍山 龙腾玉碎 罗雪亭脑中一片空明心神已与整座大山交融一处。他像是觉出了山脚的积雪正在一点一滴地融化感到了峰顶的林木在大风中欢快酣畅的呼吸看到了轻云掩映后的月亮明亮莹澈更体悟到了山腰凝结成冰的深潭下隐隐的流水。自他学武以来六十多载只有这心游万仞的一刻他才觉出天地万物间的和谐与可爱便连舒缓的风声都显得无比流畅。 完颜亨见他脸上神光流布知他此刻心意神气已与天地交接这最后一掌必然惊神泣鬼。当下他劲气潜转自外看来全身上下不带一丝火气静若千尺幽潭淡淡道:“罗老修为已入天元境界这一掌必然不同凡响!”罗雪亭的眼中跃出一道锐光忽地摇头叹道:“我只当老弟已尽悟天道之秘此时瞧来却还有破绽!”本来两人拼死一战罗雪亭觉了对手的破绽言语之中竟是说不出得憾然。他千里迢迢地赶来燕京会斗完颜亨原只想乘机除去龙骧楼主这个大宋的死对头但得知完颜亨丢官罢职、亡命天涯后心内倒大松了一口气这时与他峰顶论剑、激战良久心中更增了英雄相惜之意。 完颜亨定如止水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寂寞之色道:“输赢成败岂足挂怀!请罗老赐招我盼这一击已盼了许久了!” “那老夫自会倾尽所能只望能如你所愿!”罗雪亭哈哈的大笑声忽地从云雾中传出好远“请老弟再来印证这第三掌!”长笑声中铁掌缓缓挥出。断流势锋芒毕露玉碎势有去无还这一掌无争势却空空荡荡。 笑声传入卓南雁耳中卓南雁心中也是一阵振奋力疾奔几个起落已跃上峰顶。云雾翻滚将峰顶扰得更加幽暗卓南雁心内却是震惊非常:适才罗雪亭的玉碎势只在他遥遥的感受之中便清晰无比这时近在目前却根本无法揣摩到罗雪亭拍出的这一招无争势甚至连罗雪亭这个人都感受不到了! 无争势的掌势才起罗雪亭的人骤然消逝无踪。六阳断玉掌脱自“致虚极守静笃”的老子学说但这一掌竟虚无缥渺到了这等境界它击的不是完颜亨这个人而是他的魂魄。没有人能看到罗雪亭的存在但他又似无所不在。 卓南雁心中一震比之当初看到萧抱珍高悬天际的巨掌还要震惊。他知道罗雪亭自己就是演练万遍也到不了如此妙境但此时在完颜亨这空前绝后的强敌力压之下这一掌终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仆散腾也随之觉掌中的金龙宝刀出嗡嗡长鸣几乎便要拔刀冲上。在如此大象无形的“无争势”前便连“刀霸”也快抑制不住自己那杀气十足的金龙魔刀了。 “咳”的一声完颜亨忽然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卓南雁也不由心中一惊:“完颜亨怎地会忽然吐血?是已被这无形无相的一掌击伤还是昨晚的内伤未愈?破绽难道罗雪亭当真找到了完颜亨的破绽?”仆散腾双眉乍扬也没想到却是完颜亨先受内伤一愣之下鞘中嗡嗡的刀鸣登时止歇。 完颜亨却低声笑道:“好个老狐精!”他口吐鲜血之后声音却有一丝说不出得畅快。他的头缓缓扬起眼中神光大胜身子疾往上升似要融入到无尽的虚空中去。卓南雁忽然觉完颜亨的双足仍旧牢牢地钉在地上但身子却无止无休地向上升去。恍然之间完颜亨的身躯似是无限地增大了。 卓南雁心弦陡震忙收回目光心底神光流转穿透了滚滚云雾才清晰地“瞧见”完颜亨仍旧是动也未动地立在原处。原来适才所见的一切都是幻相。卓南雁心头一凛他自从在鞠场上跟仆散腾争锋之后见识大进又在跟方残歌的拼斗之中得悟忘忧心法中“九宫后天炼真局”的诸多妙意这些日子精修天衣真气更是精进神但想不到这时的心神仍旧险些被完颜亨强悍的心力吞噬。忽然间他只觉脸上一湿才觉出竟是下雪了。原来在峰顶奔突不散的浓雾竟是空中的雪气适才罗雪亭和完颜亨体内的阴阳二气交争将雪气吞吐吸纳为浓雾降下。 雪花终于纷纷扬扬地从幽邈的苍天上飘下没有风棉絮般的雪片却下得很绵密。飘飘洒洒随风飘飞寒冽的空中全缀满了亮晶晶的玉屑。 时将二月燕京之郊却有些反常地下起雪来这场在翠鹤山顶上忽然飘落的大雪莫非正是两大高手交争时人天感应的异相? 大雪与浓雾之中蓦地亮起一道灿烂如电的光华那火光穿破重重雪幕却又不带一丝尘世之气。电闪火映之下罗雪亭已突兀地闪现在完颜亨身前双掌翻转疾拍而到。卓南雁眼见他掌上光华最盛才知这火光正是罗雪亭内家真气所化瞬息之间罗雪亭自有形而至无形再由无形催化有形尽集内气化为道家传说中的三昧真火。霎时间峰顶的怪石上的裂隙、奇峰上的枯藤、古树上的瘦枝、天空中的雪花万象森罗全在这异乎寻常的光华中纤毫毕现。 光华灿然的一瞬却见完颜亨白得耀目的脸上现出一种然物外的肃穆来双掌不知何时已稳稳推出正挡在罗雪亭的掌前。就在二人掌势似交非交的一瞬光华倏忽熄灭。 重归幽暗的峰顶陡然微微震颤了一下这惊世骇俗的掌力相交竟然无声无息却腾起一股骇人的劲风。那厚重的浓雾如遇飓风四散飞逝峰顶沉厚的积雪也惊澜激流般地飞溅开去。饶是卓南雁浑身真气弥漫仍有几束飞雪穿透了他的劲气阻隔拍打在他身上硬若飞石。 峰顶一片清爽适才的浓雾飞散得一丝不剩铺天盖地的大雪却下得益紧密。罗雪亭和完颜亨的身形便如两尊天神屹立在大雪连天的峰顶。“这……莫不就是天衣真气?”罗雪亭目光电射忍不住颤声道“原来老弟果然在暗中修习这天下第一奇功!小说整理布于bsp; “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老子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完颜亨哈哈大笑声若钟鸣雷震“天衣真气沧海横流不过是一个勉强名之的虚相!罗老何必于此念念不忘!”卓南雁心中一凛:“完颜亨果然在暗中参悟天衣真气听罗雪亭的言语难道他已破解了这奇功的百年之秘?” 忽听仆散腾振声长笑:“芮王爷竟悟得这等奇功某家实在技痒。二位此战只算平手且让某家先领教一下这天下第一奇功!”罗雪亭冷冷道:“给老子住口还轮不到你!”话音出口忽然“咦”了一声却见完颜亨大袖猎猎鼓荡满天的飞云忽地都往峰顶聚集过来。这回飞云聚集却跟适才的浓雾翻滚不同雪白的朵朵云气却全绕着完颜亨飞转不休。 卓南雁看得目眩神驰虽然师父修炼忘忧心法时也能吞集云气但便在云雾缭绕的庐山绝顶也只能吞吐身前丈余的云彩这时峰顶上的云朵却是越聚越多竟似九天之上无穷无尽的云海飞泻人间瞧来既是蔚然壮观更让人心生骇异。 夜风狂似地虎虎呼啸飞雪陡然大了许多满天雪浪便似十万条银龙怒舞。峰顶的气势压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忽听完颜亨笑道:“本王无暇苦候二位便一起来吧!”蓦地左臂一长反向仆散腾抓来。这一抓事先全无征兆却快如电闪矫若游龙。仆散腾此时浑身真力贯注刀气在身前流转不休想也不想反手一刀挥出。完颜亨一声大喝铁掌反抽已将仆散腾带入了云雾之中。跟着罗雪亭扬声大喝也跃入了疾转的云气之中。 卓南雁心念电转忽然明白:“完颜亨不得不向仆散腾出手。他决不能败但击败罗雪亭后未必便能再胜仆散腾此时三人混战完颜亨的胜券反而激增。” 那云气中陡地现出一层白光随着云雾飞转若隐若现。滚滚云气之中只听罗雪亭哈哈大笑:“痛快痛快!”两道红光随着他疾挥的铁掌赤龙盘旋般地吞吐不定。仆散腾却也不时振声长啸一团黄灿灿的刀气犹如金蛇狂舞荡起道道金光。红黄精芒交映生辉衬得那团云气愈辉煌耀目。 飞转的云气中蓦地出一阵异响先是低若琴鸣迅疾激越宏大起来悠扬时便如龙吟鹤唳揪撼人心响亮处犹似天雷炸响震耳欲聋。霎时间天地间的一切声音全被这惊涛裂岸的怪声覆盖。卓南雁一惊之下忽觉浑身劲气奔涌飞流转惊得他急忙跃开数步抱元守一。原来他自身修炼的天衣真气跟完颜亨同宗同源在完颜亨无穷无尽地催之下引得卓南雁的内气随之跃动。 云中的白光也是越来越盛罗雪亭掌上的红光和仆散腾黄澄澄的刀气愈黯淡。“这是什么?”罗雪亭的喝声给那怪声掩着现出几分惶急。完颜亨的笑声震人心魂地响起:“天衣真气无坚不摧!”他的笑声愈狂荡竟与往日镇定自若的语气全然不同“茫茫广宇悠悠万物惟在我心!到我无心之境复有何物可以扰我?”声若洪钟远远传出。 卓南雁听他念的似乎正是《冲凝真经》中修炼天衣真气的关键窍诀不由心中一凛凝目望见那变幻的云气更是心神大震。 疾飞的云气越转越快那道异响也山呼海啸般地愈骇人。这鼓荡的云气此时在卓南雁眼中已变成了一个活的有灵性的怪兽。它急旋着膨胀着轰鸣着扭动着它越来越巨大的身躯。完颜亨、罗雪亭和仆散腾三人仿佛是陷入物化的激流之中一起夹裹在怒啸的云流漩涡中看不见一点踪影。 卓南雁惊得双目大睁若非亲见实难相信世间竟有这等奇异景象:这是实境还是幻像?天人感应的奇功当真能催引出这样的狂澜怒云?无边大雪倾天而落卓南雁却似傻了一般直盯着那云气化成的怪物呆脸色给白光映得惨自一片。 翻滚的云气中猛地红光灿然一道血红的光芒喷薄而出绚丽夺目地刺向夜空。疾转的白云陡地一缓似是给红光炸开一道裂隙。[..info超多好看小说]罗雪亭精瘦的身躯霍地从裂隙中飞纵而出。他这一纵却似像给一道无形的巨力吸住了只跃出两丈开外忽地脚下软便要跌倒。 卓南雁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扶住问道:“罗堂主怎样了?”罗雪亭呵呵低笑道:“好一个沧海龙腾好一个天衣真气……”笑声未已忽地化作一阵干咳。适才他迫不得已用自身数十年精修的真气化作三昧真火破云而出自身元气却已大耗。 猛听完颜亨的笑声再起:“仆散腾莫要走这一阵是谁胜了?”笑声带着说不出得狂意。却听得一道惨厉的啸声飞起仆散腾也自那红光消散的云隙中蹿出。只是他却更惨上身衣襟似给雷电击中般得七零八落露出焦黑的肌肤。最怪的是他手中的那把金龙宝刀却只剩下半截刀刃似给蛟龙猛虎一口咬去的一般。仆散腾一纵而出身子却丝毫不停口中振声啸道:“咳咳芮王武功绝顶仆散腾……领教了!”啸声未绝他的人已在数十丈外。 完颜亨怒道:“岂止武功绝顶本王是天下第一!”那团绕着他的古怪云气这时终于慢慢消散渐渐黯淡的自光虹影下愈显得他的身影无比孤寂落寞。 罗雪亭忽道:“完颜亨你可知适才老夫凭何破困而出?”完颜亨冷冷地逼视着他却不言语。罗雪亭呵呵冷笑道:“便是你心中的这天下第一之念使你终究难臻无心至境。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勘破生死参透天道于你终究不过是一场春梦!” 这话便如一柄穿心利剑让完颜亨浑身一震。沉了一沉完颜亨才厉声咆哮起来:“罗雪亭你今日大败亏输却还强词狡辩!我若参不透天道天下谁能参透?”蓦地仰天长啸声音中大有癫狂之意。 罗雪亭哈哈大笑:“纵使今日你是大胜纵使你是天下第一但与十方古今横竖虚空相比这又算得什么?只这虚名浮念终究让你与天道至理擦肩而过!”完颜亨眼中利芒闪烁喘息道:“住口!”蓦地左掌一扬便向罗雪亭拍来。罗雪亭挥掌相迎两掌相交罗雪亭身子倒纵丈余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完颜亨哈哈狂笑:“你瞧赫赫威名的‘狮堂雪冷’在我这天下第一人手中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掌上劲气弥漫又当头劈下。 “且慢!”卓南雁大喝声中腾身跃起长剑疾飞奋力迎上。陡觉一股大力劈面撞来“咳”的一响长剑断为两截他全身气血翻涌急退三步却才拿桩站稳。“是你这小子!”完颜亨见他竟能接下自己这刚猛的掌力微微一怔精光流溢的眸子紧紧盯着卓南雁沉声道“你不识心性却强修天衣真气不出十日便会功力尽废!” 卓南雁仰头哈哈一笑昂然道:“大丈夫行止坦荡问心无愧便是立时死了又有何惧!”完颜亨森然道:“问心无愧?你私下栽赃还配得上‘大丈夫’这三个字么?”眼芒电闪峰顶立时寒气逼人。卓南雁暗道:“这会儿我说什么他也是不信!嘿生死之际又何必说那许多废话!”心中蓦地涌出一股悲愤之意踏上一步挺胸笑道“芮王爷今晚你连战两大高手卓南雁本不该乘人之危但风雷堡众叔伯的大仇却是不得不报!” 完颜亨眼神冷得骇人道:“你竟敢挑战本王?”卓南雁目光丝毫不让如刀如剑地跟他直直对视道:“你曾救我两次我非忘恩负义之人但风雷堡百十条性命的血海深仇却不能一笔勾销!”说话之间忘忧心法已然展开浑身真气鼓荡待。完颜亨一字字地道:“即便是连战两大高手本王这会儿要取你性命也是易如反掌!”罗雪亭喘息着立起身来喝道:“姓卓的混蛋小子来日方长!你***年纪轻轻何必莽莽撞撞地送了小命!岂不闻大丈夫留其身‘将以有所为也’!” “生死攸关却才有趣!”卓南雁心底给一股倔强之气笼罩却嘿嘿地笑了起来“芮王爷想必不知我自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便想着有朝一日能跟王爷堂堂正正地打上一仗!”完颜亨听他笑得酣畅蹙眉道:“你这小子当真比你爹还要怪异!好今日本王便送你归西!”声音才落身子陡然突地一抖口角溢出一丝血来。 “纳命来吧!”完颜亨似乎不愿再耽搁一刻竟不顾长幼之分左掌疾探便向卓南雁头顶击到。卓南雁浑身气劲勃身形斜飞而起竟然不避不让一招“玉碎势”直向完颜亨心口印来。罗雪亭不由双目一亮暗道:“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端的妙招!” 完颜亨长眉乍扬左臂顺势斜压便似早就等在那里一般正搭在卓南雁的右小臂上。卓南雁跟他臂膀交接陡觉浑身如遭电击右臂更是痛入骨髓但丹田里迅即涌上一股澎湃真气身子一晃竟未跌到。他知道跟完颜亨这绝世无双的高手对敌心思里面一丝喜、怒、忧、惧的渣滓都有不得当下毫不思索地合身扑上。 这一扑暗含扑、闪、纵、拿四种身法正是忘忧剑法之中的精妙招数“贵妃救局”。相传当年唐玄宗与人下棋旁观的杨贵妃眼见皇帝的棋形势岌岌可危情急生智便故意纵出怀中的狮子猫扰乱棋盘。后来冲凝真人借此典故创出这解困救危、以攻为守的妙招。这时卓南雁掌上化指如剑疾刺完颜亨腹下关元穴竟仍是丝毫不让地力争先手。完颜亨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招中妙意心内也不禁喝彩身子倏忽疾闪鬼魅般地欺到他身后掌影飘忽直向卓南雁背后命门穴按去。连番激战之下完颜亨的身手兀自洒脱飘逸。 卓南雁忘忧心法展开心神笼罩四方完颜亨神出鬼没的身法他虽然难望项背但心识却感受得清清楚楚当下头也不回地反腿踢出。完颜亨这一掌快若电闪但卓南雁神龙摆尾般的一腿却不管不顾地向他胸前踢到。完颜亨的铁掌若再向前进击虽能要了卓南雁的性命但只怕胸前便会给卓南雁端端正正地踏上一个足印。 完颜亨自诩身为刚刚战胜两大绝顶高手的“天下第一人”岂能给一个后生晚辈在胸前的白襟上踏出一个足印?当下他沉声低啸身子疾转避开了这一腿。这微微一转卓南雁便已死里逃生。 两人瞬息之间一个运掌如电一个出腿如风连过八招。八招之间卓南雁均是命悬一却均仗着以攻为守的老招法逼得完颜亨在间不容之间变招。饶是罗雪亭武功绝顶也不由看得又惊又急。陡闻完颜亨冷笑一声急攻的铁掌骤然一落已抹在卓南雁疾蹬过来的腿上。两人腿掌交击卓南雁忽地闷哼一声身子顺势急滚出去。 完颜亨跟他双腿连环交击忽觉腹中内息翻涌浑身大气鼓荡竟有约束不住之状当下片刻不敢耽搁身子如影随形地抢上挥掌便向卓南雁后脑击去。罗雪亭瞠目喝道:“住手!”要待相助但适才连以自身真气催化三昧真火功力剧损之下竟是身法凝滞眼瞅着便已不及。 哪知卓南雁的身子忽地在地上一蜷一抖金鲤跃波般地斜飞而起使的正是流动品中“如转丸珠”的身法双掌交错挥出却是六阳断玉掌中的无争势。罗雪亭疾奔的身形登时顿住眼见卓南雁诱敌之招使得巧之又巧不由扬声叫好。完颜亨只求奋力毙敌大意之下胸前门户大开要待闪避招架已然不及。当下铁掌丝毫不停仍旧击向卓南雁的头顶仓促应变仍是后先至。 罗雪亭瞧见他二人竟是个两败俱伤之局惊得扬眉再叫:“不可!” 两人的掌势同时顿住卓南雁的双掌凝在完颜亨胸前寸余完颜亨的右掌却几乎贴在卓南雁的头顶。两人的掌力竟全在最后关头凝而不。峰顶没有一丝风二人的衣襟头却在微微抖动这一刻静得要死似乎那簌簌飞旋的雪花都凝在了空中。 微微一沉卓南雁才道:“为何不下手?”完颜亨幽幽道:“无论如何令尊卓藏锋都是完颜亨一生之中惟一的朋友!我若杀你九泉之下。终是无颜见他!”说着目光闪烁直盯着他道“你却为何也不下手?”卓南雁目光凛然冷冷道:“你救过我两次!无论如何我也要饶你一次!” 两人刀剑般的目光紧紧交锁完颜亨忍不住呵呵低笑:“我虽救你两番但你也救过婷儿两次这恩怨早就一笔勾销你也不必念念不忘!我完颜亨纵横天下几曾让个后辈小子饶过性命!”猛然“咳咳”两声鲜血顺着口角汩汩流出经脉中更觉真气乱窜似觉已有走火入魔之相。 他霍地挺身而起神色间又多了些许癫狂之意仰天一声悲啸满山皆闻。喝道:“天下之人都想要我完颜亨的性命!我终究是难逃一死你是我父女挑得的佳婿今日死在你手中也算不错!”说到这里嘴里竟又喷出一口血来。卓南雁听他语音悲苦登时怔住铁掌颤抖竟是难以落下。 猛听得有人高叫一声:“爹爹!”却是完颜婷飞身赶来。适才她疾步猛冲却露了行迹给山腰间的侍卫觉一番厮杀这时才冲破拦阻赶到近前。她身后还缀着十几个手擎火把的大内侍卫却给余孤天长剑翻飞刺得不敢近前。卓南雁瞥见火光下完颜婷那凄然的眼神霎时心中酸苦手掌缓缓落下黯然道:“婷儿是你!” “是我!”完颜婷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颤声道“你……你还想乘人之危来刺杀我爹爹?”卓南雁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道:“婷儿我确是万分对你不住!但那书房中的咒餍……” “这时候还提这个真真好没意思!”完颜婷却笑起来笑声忽地轻柔起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一直梦想着长大之后会有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来跟我生死与共却料不到……我要与之生死与共的人竟是个奸毒猥琐的小人!”她声音柔柔的但众人听在耳中却全觉得惨厉无比。卓南雁听得那柔媚的笑声更是回想起当初完颜婷仰在自己怀中问自己敢不敢依着女真旧俗将她偷了来做她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霎时他心内痛如滴血暗道:“不错不管如何我终究是伤了她的心!她这一辈子都会恨我入骨!” “郡主跟他哪来这许多废话!”余孤天酸溜溜得大喝一声连人带剑向卓南雁疾扑来。卓南雁见他满目尽红心中陡地腾起一股怒气:“我对不住的是婷儿却不是你!你纵然对她有情却也不必三番五次非要杀我而后快!”右掌才要抬起招架忽觉小臂剧痛无比知道适才跟完颜亨那一记硬招硬碰已伤了筋骨。 电光石火之间余孤天的长剑已经分心刺到这时卓南雁胸中悲愁横亘憋闷无比眼见剑到不由目射电光瞪视着余孤天蓦地大吼了一声宛若凭空打了个霹雳。余孤无心神一震之间卓南雁翻掌拍出正击在剑身上一股劲气犹如怒潮般自剑上涌去。余孤天给他厉电般的眼神打上心底豪气顿失被卓南雁内劲骤然突袭不由手臂酸麻。卓南雁乘他一愣之间左掌轻挥一招“手把芙蓉”轻巧无比地便将长剑夺下。长剑入手只觉寒气逼人竟是自己当日自雄狮堂得来的辟魔神剑。 余孤天的武功原只比他稍有不如但适才给他奋声厉喝之下胆气尽失转瞬之间已然着道。当着完颜婷和完颜亨的面一招之间便丢了兵刃余孤天自是羞愤欲死低吼一声掌上劲气勃摄血离魂抓的魔功已提至十成。 便在此时忽听得喊杀之声大振无数火把满山遍野地自山下向峰顶涌来。却不知是谁调来了大批金国官军。仆散腾大败远遁“厚土刀”佟广等四大弟子又被卓南雁刺伤峰顶的众侍卫群龙无全畏缩在一旁不敢上前。这时听得官军叫嚷众侍卫才精神大振挥刀舞剑呐喊冲上。 余孤天的眼里只有卓南雁虎吼声中正待扑上猛觉脖领一紧已被完颜亨一把抓起。“何必争这一时意气!”完颜亨低喝声中身子疾转反手又将女儿提起也不见他如何举步疾奔只两三个大步迈出便远远飘出数丈。 “厚土刀”佟广等人这时才悻悻赶到。眼见追之不及“厚土刀”佟广咬牙喝道:“放箭!”立时乱箭齐嗖嗖地自后向完颜亨射到。火把光芒下眼瞅着羽箭便要射到完颜亨背心猛见他人影疾晃身子闪电般纵出竟比劲矢还快了数倍。那一阵乱箭扑簌簌地全插在地上。在众侍卫官军心中龙骧楼主完颜亨本就是半人半神的圣者这时见他露了这手神功全惊得果在当场只见完颜亨携了二人兀自快如鬼魅倏忽几闪便即不见。 “傻小子咱们也走!”罗雪亭眼见卓南雁的辟魔剑疾舞如飞将一群侍卫打得东倒西歪忙喝了一声飞身过来拉住他的手腾身纵起。这时众官军侍卫已四处围上两人齐声长啸自人群中疾插过去一路只听叮叮当当、哎哟啊呀的兵刃坠地和侍卫惨叫之声连绵不绝二人的身影转瞬间已消逝在深邃的夜色之中。 卓南雁和罗雪亭内力交互贯注踏在积雪之上竟不留一丝痕迹。这翠鹤山的西麓与深广的西山连绵一处那西山虎卧龙盘群山起伏两人向西闯出重围恰如虎入深山。众侍卫追得片刻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两人一口气疾奔出几十里才在一处陡峭的巨岩下稳住身子。罗雪亭喘息了两声忽地软倒在地。卓南雁连忙上前扶住道:“罗堂主您伤在何处?” “谈不上伤在何处咳咳”罗雪亭在冰冷的地上盘膝而坐干咳两声才苦笑道“奇经八脉伤了十余处这条性命能不能保住却还难说得紧!”卓南雁本当他激战之后内力耗损听他这么一说才大吃一惊。却听罗雪亭呵呵笑道:“完颜亨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激战之时无端吐血显然是体内潜有奇毒。可他偏偏赶来激战适才强运天衣真气与我的三味真火交击数次虽然大胜但他五脏尽伤离着归西那一刻也为时不远啦!”他说着眼中忽地扫过一丝怅然缓缓摇头道“本来以他的武功只需避而不战觅地精修不出月余有什么奇毒也尽可除去。” 他本与完颜亨誓不两立但说到这死对头命不久矣之时语音竟是无限萧索惋惜。卓南雁心中也是一沉幽幽地道:“完颜亨决不会躲起来无论到了何时他都定会来应战!”猛觉胸口作痛不由闷哼了一声原来激战多时给叶天候射中的伤处作鲜血汩汩地渗出来。 罗雪亭转头望着他道:“你的伤却也不轻胸口这处箭伤须得立时运功静养!稍有耽搁便会缠绵难愈!”卓南雁目光一闪正要言语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是吗?这一箭瞧来还是射得轻了!” 一道火光疾飞过来正插在巨岩旁的一棵老树上却是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跳耀的火光将前方丈余照得通红只见一人自远处踏着积雪漫步踱来神色悠然正是叶天候。 第四十五节:挥剑伏魔 荣枯成梦 满天飞雪小了许多但依旧飞棉吐絮般地飘个不休。完颜亨疾奔了多时眼见四处深林寂寥石乱山高才在一棵老柏树前顿住步子。完颜婷见他动也不动地凝立在沉沉的夜色中雪白的身影薄得像一张纸不由颤声,“道:“爹您受伤了吗?”完颜亨咳了两声举头望着天上纷纷飘落的雪花沉思不语。余孤天忽道:“恭喜芮王爷一番大战连败当世两大宗师古往今来未之有也!这‘天下第一人’之称当之无愧!” “天下第一?”完颜亨惨笑一声缓缓摇头“还是罗雪亭说得对跟凡入圣的天道相比这天下第一却又算得什么?我虽顿悟死关却因这一念之差终究难破天道之秘!”说着长叹一声“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天道天道终究还差着这三寸之功!”完颜婷只觉他言语深奥听得不甚明白急道:“爹这有何难?待养好了伤天道这玩意儿您慢慢去参!” 一道幽深如海的光芒倏地划过完颜亨的眼底定了定他才苦笑道:“逝者如斯一去难再!”声音苍凉无比。两人一愣之间完颜亨忽对余孤天道:“你盘膝坐好五心朝天!”余孤天一愕不知他要如何但还是依言坐下双手手心和双足足心朝天正摆了个修习内功的五心朝天的姿势。 完颜亨将左掌徐徐按在了他的顶门百会穴上声音冷定得如同天边飘来:“勿忘勿助神气内守!不管你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只当是虚无幻相。”余孤天心中疑惑忽觉一股舒缓的热流自头顶缓缓灌入体内。 余孤天不敢再胡思乱想凝神静息只觉那热流初时细如笔管旋即粗如儿臂跟着渐渐放大片刻之间便似天河倒泻将自己的每一个毛孔尽数笼罩四肢百骸全是暖融融、温润润的。这时他心神安宁一片便如迈入了一个无限美好的世界鸟语花香山光春色一切都那么幽静怡人…… ※※※※※※※※ 罗雪亭一眼打见叶天候那志得意满的笑容登时心神剧震道:“怎地是你?”罗雪亭北上燕京途中便知道了叶天候被龙骧楼侍卫“南雁”擒杀之事心底既疑惑卓南雁不是见利忘义之人又悲愤叶天候之死。而即便是卓南雁也是在昨晚才察觉出叶天候诈死罗雪亭自然不知其中蹊跷。他适才早觉出有人暗中跟踪这才故意说出卓南雁和自己重伤便要诱得此人现身哪知这人竟是叶天候!罗雪亭一时不由呆了一呆。 “正是”叶天候向他遥遥一揖“天候见过堂主罗堂主万福金安!”罗雪亭何等机敏察言观色不由沉声笑道:“原来你早就降了完颜亨?”卓南雁冷笑道:“罗堂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人先是降了完颜亨不久又暗中归了完颜亮。想必不出半年江湖中人便会公推此人为天下第二位厚颜无耻、阴毒狠辣之人!”这一句话骂得急了牵动伤处胸口鲜血又出。罗雪亭“哦”了一声道:“天下第一厚颜无耻之人却是谁?”卓南雁笑道:“自然是咱大宋的圣相秦桧秦相爷啦!”罗雪亭不禁嗤嗤冷笑。 “老弟这话说得未免过于小气了!”叶天候瞥见卓南雁胸前伤处流血不止脸上笑意更浓“风云际会胜者为王!秦桧凭着厚颜无耻在江南做了圣相咱大金也有人凭着阴毒狠辣做了皇帝相形之下叶某这点翻云覆雨的小伎俩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姑且博些富贵罢了!” 卓南雁忽地想起一事目不转瞬地盯着他一字字道:“叶天候那个暗中偷下咒餍之人是不是余孤天?” 叶天候悠然道:“不错!什么事都逃不出老弟的算计!本来最好的人选便是你但愚兄怕你临事犹豫便又想起了余孤天!这余孤天女里女气完颜亨却一直对他青睐有加当真好生怪异!嘿嘿这小子本是个胆小鬼就在你大婚前两天见我死而复生地出现在他眼前险地没有吓死。老子没工夫跟他细说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一扳倒完颜亨完颜婷便可归你!这小子的眼睛立时红得跟兔子一般!”说到这里心下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狂笑声中身形疾晃扬手便向卓南雁脸上戳来掌上阴风飒飒激得雪花乱飞。 卓南雁正自心神激荡眼见指到急斜身疾退。但叶天候这一戳诡异绝伦正是梦回神机指的精妙杀招卓南雁身法虽快仓猝间肩头衣襟仍给他一把撕碎。叶天候暴然出手原拟能将卓南雁击成重伤但见对手全身而退心底惊骇更甚当下如影随形地贴了过来双掌翻飞瞬息之间撕、抓、点、扣连环四势招招狠辣。 “叶兄这等大才留在世上委实可惜!”卓南雁心中怒潮奔涌口中却呵呵笑道“不如这便去阴曹地府到阎罗王那里去博些富贵!”辟魔剑疾抖呼呼两剑将凌厉的指风荡开。叶天候扬声长笑:“那便麻烦二位先去阎罗王那里知会一声叶某八十年后再去阴曹地府当差!嘿嘿二位一死叶天候这一石三鸟之计便大功告成皇上少不得会赏我做那龙骧楼主!”两人手上全力相搏口中也一直唇枪舌剑。卓南雁右臂伤处作痛长剑难以使得圆转如意数招之间竟是捉襟见肘。 猛听罗雪亭喝道:“抛了长剑只用掌法!”罗雪亭重伤之下又跟卓南雁一番提气急奔这时再没半点气力上前相助但法眼如炬出言指点仍是一语中的。卓南雁眼前一亮右臂一振辟魔神剑脱手飞出直插在老树之上左掌斜斜挥出一招“萧萧落叶”反手拍在叶天候掌上。这一掌真气澎湃震得叶天候身子微微一晃。 卓南雁一掌得了先机长啸声中“漏雨苍苔”、“浩然弥哀”、“百岁如流”、“富贵冷灰”连绵而上。这几招全脱自龙虎玄机掌法中的悲慨品意境悲昂正与卓南雁此时的心境相和。他右臂虽伤但左掌上劲气弥漫带得四周积雪狂飞。叶天候连接这几招只觉他掌上劲力一招大过一招心下又惊又怒:“这小子伤了多处仍是内力惊人当真邪门!”眼见卓南雁左掌斜斜印来这一招“富贵冷灰”虚虚实实将四处退路尽数封死叶天候大吼一声猱身直进化掌为拳一拳击在卓南雁掌上。 拳掌交击竟出金石交击之声一股劲风呼地荡起险地将插在树上的火把吹熄。[..info超多好看小说]卓南雁身子斜退两步沉声道:“天衣真气?”叶天候呵呵笑道:“这功法高明绝顶可得多谢贤弟啦!”原来当日他自卓南雁手中得了天衣真气的密录一直暗中偷偷修习。他性子谨小慎微不敢贪多求进但浅尝辄止之下竟也收效不俗。 卓南雁目闪怒火正待飞身扑过。忽见叶天候正色道:“且慢有件要紧事须得告知贤弟!”卓南雁身形一顿冷笑道:“天候兄想必有遗言要吩咐?”叶天候却愁眉苦脸地叹道:“当日我曾对余孤天说给我办了那件事完颜婷便会归他。想不到美艳无双的婷郡主在这场大变之后果然一直跟这小子在一起嘿这时候他们必是躲在某处风流快活吧?”卓南雁虽知此人诡计多端但听他忽然说到完颜婷仍不禁心中又痛又怒。 猛听罗雪亭大喝一声:“小心!”叶天候已然电射扑到翻掌疾戳他右肩。卓南雁心神恍惚之间料敌先机的忘忧心法便运用不灵他右臂有伤只得翻起左掌迎上。哪知叶天候变招奇快顺势斜挥一掌重重斩在了他左腿之上。卓南雁只觉一股钻心般的痛楚袭来几乎摔倒在地。 “我早就说过老弟儿女情长不是英雄之才!”叶天候口中冷笑脚下龙行虎步双手倏忽又化拳为指将天衣真气的澎湃内劲融入“梦回神机指”中连环进击狠辣中更增猛悍之气。卓南雁内力修为虽深但右臂、左腿受伤招式上便威力大减。叶天候拳脚稳占上风嘴里兀自滔滔不绝:“时世造英雄十几年前是完颜亨现今却该轮到我叶天候啦!”罗雪亭忽地冷笑道:“你这臭狗屎一般的人物还要做英雄?”叶天候傲然道:“完颜亨一去仆散腾这一勇之夫有何惧哉大金国内英雄舍我其谁?皇上南征在即正缺我这等熟悉大宋民情的奇才。我先坐稳了龙骧楼主再于南征之际大展宏图便是拜相封侯也是指日可待!”口中长笑手上忽拳忽指招招劲急如电猛如重锤。 卓南雁先机一失连连踉跄后退闪耀的火把光芒下却见叶天候满面狰狞他心内不由一沉:“难道我和罗堂主终究要丧在这厮手中吗?”急忙提气叫道:“罗堂主退我便是拼得一死也不让这天下第二厚颜无耻之辈得逞!”左掌拼力疾挥但此时气势一馁便连忘忧心法也运使不灵登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 余孤天只觉那热气愈炙热似乎要将他五脏六腑和全身骨头烤熟一般丹田内更是热如火炽两肾犹似汤煎一般耳后风声呼呼作响。他心头一震却听完颜亨的声音缓缓传来:“抱元守中神气合一!”余孤天也知这时掺杂不得半丝忧喜之念当下凝定心神将诸般念头尽数抛开。忽听耳中轰然一响整个心神似已融入无穷无尽的天地之中日月星辰天光云影全在眼前飞晃过从儿时直至青年以来的诸般美妙经历潺潺流水一样地在心底汇集……涓涓细流终成浩浩长河他心内被一股难言的澎湃真情感动着忍不住泪水盈眶。 忽听耳畔响起轻轻一声叹息:“成啦!”头顶上的那只手终于移开余孤天重又回到这个冰冷的雪夜。黑沉沉的夜色中根本看不清完颜亨脸上的神色只是觉得往日那双锐利如电的眸子这时黯淡了许多余孤天忽然翻身给他跪下哭道:“王爷余孤天何德何能受您如此大恩!”完颜亨挥手将他搀起低笑道:“不管你对我如何我终是有愧于先帝!你若受不得我这一身内力天下谁又受得?”余孤天听得他说“不管你对我如何”心底便是一颤:“难道我做的事他全知道了?” “什么?”完颜婷一惊杏眼圆睁道“爹爹您竟将一身内力输给了他?”完颜亨点头道:“爹的身内已蕴奇毒却又不得不应战这天下两大高手强悟天道而不得毒归真之时就在眼下!”虚软的声音中透出无比的憾然。原来当初完颜亨接连约战罗雪亭和仆散腾本是想借此两大高手之力使自己置身于死地而后生悟解出“最后一招”的天道之秘。但那晚金主完颜亮对他骤下毒手大喜婚宴变成家败人亡又兼体中奇毒对他实在是个惨烈至极的打击。但完颜亨性情强悍内忧外困之际仍要决战双雄。为求胜果他不惜将修炼未成的天衣真气强运到第八重境界可惜最终功亏一篑仍旧难窥天道之秘。突围之后完颜亨便觉体内真气跃动五脏如焚这时才知道这“天衣真气”讲究借宇宙间的浩瀚真气为己所用但若不参透天道心性难趋广大无边的至境便会被汇集体内的澎湃真气挤压而死迫不得已之下才将身上残余的功力尽数传于余孤天。这道理完颜亨自是心知肚明却不愿把话说得过于明白。 完颜婷只觉眼前一黑一把抱住了父亲哭道:“爹您瞎说的……您怎么会死?”完颜亨抚摸着女儿的梢眼中透出罕见的慈和目光缓缓道:“人孰无死?父王终究有一日会离开你的!”说着黯淡的目光陡然一灿直视着余孤天道“你以先帝皇子之名对着大金太祖太宗之灵起誓自今而后要好好待她!” 余孤天听得浑身热知道他已将自己朝思暮想的婷郡主郑重其事地托付给了自己当下想也不想地便又跪倒赌咒誓只要他这大金皇子还有一口气在便决不让完颜婷受了半点委屈。完颜婷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愕然道:“什么爹这……这小鱼儿竟是先帝的皇子?” “不错他便是当年的晋王殿下!”完颜亨说着仰头望着头顶无际的苍天叹道“我长恨此生不能阻止完颜亮篡位。但愿九泉之下能看到先帝之子重整河山!”余孤天的心咚的一跳心内一阵热辣辣得难受几乎便想将自己偷放咒魇的事情脱口说出。却见完颜亨望着他道:“我虽不能了悟天道但死后当能尸身不腐你们先将我的尸身藏匿三日。这三日之间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完颜亮自是寝食难安必会将封赏的价码一升再升。第四日间你再斩下我的人头去献给完颜亮只说是假意被我收服却又伺机将我刺杀!”他语调冷冷的似乎说的全是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完颜婷听得大叫一声:“不成!爹爹若是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婷儿也不想活了。婷儿……更不会让小鱼儿动您……”悲恸之下忍不住又大哭起来。 “你若是沧海龙腾的女儿便不该这么哭哭啼啼”完颜亨长吸一口气森然道“我与先帝都是死于完颜亮之手你该与余孤天一道同心协力报了此仇!”完颜婷浑身一震哭声顿止。透过老父那森冷的眼神她忽然看到一条自己不敢直面的茫茫不归路从今而后自己再也不是从前无忧无虑的完颜婷了! “完颜亮野心勃勃侵吞南朝之心早萌”完颜亨的目光重又落在余孤天身上“但他若要席卷六合便不得不倚重龙骧楼!萧别离和耶律瀚海已死叶天候又不通晓驾驭龙须之道完颜亮必然会重用你这龙骧楼的惟一旧人!只是那叶天候居心叵测你要想重掌龙骧楼大权便要及早动手斩杀此人。嘿嘿你有我数十年功力在身要想杀他也是轻而易举!” 余孤天料不到他到了这时候仍旧一条条地说得缜密精详当下频频点头。完颜亨又道:“你受了我一身内力今后若要更上层楼须得参究天衣真气。那《冲凝仙经》在龙吟坛耶律瀚海所居的丹房内。这丹房机关重重你要记住进退口诀……”余孤天当日便已入过龙吟坛听他说了出入丹房的方位窍诀便即牢牢记在心中。完颜亨跟着又细述这天衣真气的诸般凶险嘱他十年之内若是修为不足万万不可强自修炼。余孤天频频点头暗道:“这天衣真气被江湖中人传得神乎其神但以芮王爷之能却也难逃这走火入魔之途。我练后若是觉得凶险便一把火毁了可不能让旁人捡了便宜!” “罗雪亭此时功力大耗只怕已是废人一个。剩下的人嘛便是那卓南雁了!”完颜亨说着幽幽一叹“此人对‘龙蛇变’之策略知一二我生前没有杀他也算对得起义兄。若是你们觉得他碍手碍脚孤天便可下手将他除去!”完颜亨低缓的语调之中却似蕴含一股出奇的魔力余孤天渐觉体内热气涌动心底忽地生出了无限的信心:“自此以后我完颜冠定要大干一场完颜亮他们欠我的全要加倍偿还!” 完颜婷听得父王要余孤天将卓南雁下手除去心却咚的一跳。完颜亨却冷笑道:“嘿嘿我已给卓南雁吃了龙涎丹便是你们不下手几个月后药性作他也要死得惨不堪言!”完颜婷早就知道龙涎丹的厉害听了这话不知为何便有些心乱如麻。 完颜亨又对余孤天道:“龙蛇变之策三日之前已遵照完颜亮的旨意出但江南龙须不见我的令牌和解药还是不会施行!我待会儿便将令牌和解药秘方交予婷儿你得了完颜亮重用之后即刻请缨南下主控龙蛇变之策。当日你曾去过江南的这次前去还是要先找寻‘老头子’。你跟婷儿同赴江南一来可以避开完颜亮的耳目纠缠二来早在江南扎根他日完颜亮南侵之时自然会更加重用于你!”余孤天听得佩服无比心底更涌出不少愧疚之情眼眶便又是一片潮湿。完颜亨却挥手让他退开跟完颜婷细述联络和控制“龙须”的诸般窍诀这在龙骧楼内是只有他跟耶律瀚海独知的机密这时却只传给他女儿一人。 完颜亨吩咐了多时眼见女儿已将诸般条细背得烂熟才淡淡一笑忽地又吐出一口血来。完颜婷慌得浑身抖连叫“小鱼儿小鱼儿!”余孤天疾步赶来却见完颜亨身子晃了晃忽地一指完颜婷对他道:“婷儿就交给你了!”余孤天怔怔地点头却见完颜亨的目光已向天上瞧去。余孤天不由自主地也抬头望天却见这场突如其来的怪雪不知何时已停了一钩月半遮半掩地正从云隙间探出来那抹轻辉若有若无的瞧着无比虚幻。 忽听完颜婷痛叫一声:“爹――”余孤天惊得伸手去触只觉完颜亨的浑身不知怎地已变得坚硬冰冷浑然不似人躯心下正自惊疑忽听完颜亨低缓无比地道:“天下第一呵呵天下第一!”蓦地仰天大笑三声震得树顶的积雪簌簌落下。他身子挺立不倒却是再无声息。 ※※※※※※※※ 罗雪亭蓦地哈哈大笑:“南雁你这浑小子说得什么话来?你我身怀天下苍生厚望死不得不能死更不会死!咱二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日月必为之变色天地必为之粉碎!打点精神七八招间你便能收拾了这跳梁小丑!”说来也怪卓南雁本来心底沮丧但听得罗雪亭这有几分大言不惭却又豪气十足的大吼陡觉心底浩气弥漫反掌一挥力道大得异常竟将疾扑过来的叶天候逼得退开半步。 叶天候双目一寒低啸声中又再扑上招式益狠辣精奇。卓南雁奋力挡得几招忽听罗雪亭喝道:“大用外腓真体内充。反虚入浑。积健为雄!”这正是龙虎玄机掌中“雄浑品”中的招式当日在建康雄狮堂两人密室长谈也曾论及武功罗雪亭对施屠龙这套师门掌法甚是推崇这时眼见卓南雁势危便即顺口吟出。 卓南雁听得这几句话心神登时一震抬眼望见天地山河尽被白雪覆盖那在头顶盘旋起伏的雪花此时映入他眼中竟觉雄壮无比。“大用外腓真体内充。反虚入浑积健为雄”这几句描摹天道雄浑的词句在脑中一闪跟着天衣真气的第五重境界的修习窍诀也在心底流水般闪现。 原来这天衣真气虽然神却是凶险无比卓南雁倾尽全力也只修习到第四重境界。第五重已进入天人合一的高深境界他修为不到对其中的经句似懂非懂只是他性子执拗虽然不懂却是时时暗中咀嚼。这时在这性命攸关的拼争之下听得罗雪亭长吟的这四句辞文后福至心灵地忽有所悟照着经文所说内气潜转不知不觉之间已迈入第五重境界。 霎时间卓南雁只觉一片自内心的祥和欢畅不由得依着经文窍诀将心量放至最大天上运转的星辰晦暗的冬月翻腾的苍云和飘飞的白雪全被他一起收入了心底。瞬间他便觉得自己的耳目心神全比往昔灵敏了百倍他听到脚下深埋在积雪里的陈年落叶的沙沙声嗅到丛林中浓烈的草木幽香甚至四周岩石的坚硬、雪花的清凉都感悟得清清楚楚。 叶天候见卓南雁面目安宁头顶百会穴上更突然现出一道碗口粗细的白气笔直如线地高飞丽起直接苍穹。他心内连叫“邪门”狂啸声中飞身扑来一招“黄梁梦觉”挥指急向卓南雁顶门百会穴点去。卓南雁这时意念心神笼罩八方叶天侯这快如鬼魅的一击在他眼中竟觉得出奇得慢当下想也不想地翻掌划个圈子正是雄浑品中的那招“得其环中”。 这随手一击掌上劲力竟是大得异乎寻常。两人双臂一交“咔咔”两响叶天候的左手小臂臂骨已断成三截。叶天候惨呼一声要待翻身退开却给卓南雁这绵绵不绝的一招粘住了身形。他一愣之间卓南雁掌上劲力便如怒海狂澜般地滚滚而来只听得“格格”几声叶天候左臂的臂骨骼又断跟着是左肩和肋骨又传出骨骼断裂之声。 叶天候惊骇欲绝知道这样下来只怕全身骨骼都会给卓南雁汹涌的掌力尽数压碎急忙跪倒在地惨叫一声:“龙蛇变!” 卓南雁恨他入骨知道此人狠逾蛇蝎早动了除他之心但听得“龙蛇变”三字还是心头一凛猛然收手喝道:“龙蛇变怎样了?说得清楚些!”叶天候低声呻吟:“我说了……你便饶我一命!”卓南雁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耍什么花招!”话一出口忽觉体内气息突突跃动虽然极力压抑手掌仍旧微微抖颤。 罗雪亭也道:“龙蛇变到底是何内情你尽数说来!饶不饶你要看你狗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来!”叶天候痛得几欲昏去却挣扎着道:“我当日遵照完颜亨之令假死便得以出入龙吟坛。三日之前我曾见完颜亨在龙吟坛内秘召江南龙须的总坛主交与了他一批龙涎丹的解药更遵照圣上旨意已将龙蛇变的密令出……” 卓南雁心头一震喝道:“那江南龙须的总坛主是谁?”叶天候喘息道:“便是那日你见过的那人。我也不知……他姓甚名谁只听……完颜亨叫他……老头子。这人身子微胖只脸上有个铜钱大小的……黑痣!”卓南雁皱眉道:“那龙涎丹的解药是何配方?”却觉体内气息就如大潮翻涌难以抑制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叶天候眼见卓南雁身子突突乱颤便将声音压低:“这解药名为龙肝原只……耶律瀚海一人知道配方那药方是……”声音越说越低乘着卓南雁凝神细听之际忽地奋起残余真气提起右掌当胸击来。 卓南雁早就对他暗中戒备急翻掌拍出。双掌一交叶天候却已借着他的掌力飞身飘起冷笑道:“你不知解药药方……”他双腿灵便半句话的工夫身形已电闪出数丈之遥。 卓南雁腿上有伤难以远追但他的忘忧心法最重对身周局势的算度眼见叶天候飞遁虎目电闪之下忽地斜步蹿出猛然一掌击在辟魔神剑的剑把上。辟魔神剑原是插在那老树上的受了他这雄浑一击登时透树飞出。 “……来日必定死得……啊!”寒芒乍闪辟魔神剑电射而到叶天候的头颅忽地疾飞上天那道冷笑陡然间被硬生生斩断。他那无头身子兀自飞奔出数步之遥才扑倒在地。 黯淡的火把光芒下仍有零星飞雪簌簌飘落辟魔神剑无声无息地斜斜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剑身上寒光闪闪竟不带一丝血滴。 “你这狗贼也有今日……”卓南雁哈哈大笑忽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几乎栽倒。他急忙盘膝坐下要待凝神调息但觉丹田的内气翻江倒海般四处乱撞身子颤抖不停。 “南雁!”罗雪亭蹒跚而来探掌搭在他颈后大椎穴上喝道“静心内守!”猛觉手掌一颤一股雄浑之极的劲气自卓南雁体内飞撞起来险些将他手掌震开。 卓南雁这时只觉丹田内犹如火烧一般难受浑身大气鼓荡却找不到一个出口宣泄出来低头一瞧只见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已变得鲜红如血。他这时再也坐不下去只想跳跃而起口中呵呵乱叫道:“我……我要胀死啦!”罗雪亭一惊却见卓南雁脊背呼呼起伏这片刻之间整个人竟似粗大了两圈便连腮后的肌肤都在鼓荡不已不由惊道:“南雁适才你练的是什么古怪功夫?”卓南雁耳畔陡然响起完颜亨的话语:“你不识心性却强修天衣真气不出十日便会功力尽废!”忍不住苦笑道:“完颜亨说得是我强练天衣真气适才……更突进到第五重……这时只怕会经脉胀裂而死!”原来天衣真气第五重功法已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吸纳体外浩瀚真气以为己用。但凡越是高深的功法越要有相应的心法修持相配若是心性修持不足便是大金武圣完颜摩诘、龙骧楼主完颜亨也不敢妄自修炼。适才卓南雁误打误撞地强运起了第五重功法全身经脉吸入了无数虚空中的纯阳真气这种真气吸纳犹如江河倒灌可远胜于他忘忧心法中的《九宫先天炼气局》无尽的真气在他体内澎湃流转几乎便要将他全身经脉胀裂。 “你不能死!你得给老子好好活着!”罗雪亭口中大喝奋力运起残余功力便向卓南雁大椎穴送入要助他导气归元。哪知一股纯阳内气直送入卓南雁体内竟如泥牛入海旋即无影无踪。 “他年纪轻轻便算上其母赵芳仪的内气修为也到不了这等境界!这天衣真气当真古怪到了极点!”罗雪亭性子执拗奋力将自身功力尽数送入。他虽然元气大耗但这剩下的不足一成的功力仍是不容小窥猛然间一股浑厚内气已和卓南雁体内澎湃的劲气融会一处在卓南雁体内打了转。忽地又倒撞了回来。这股内气竟如长江大河沛然难御直送入了罗雪亭体内。罗雪亭微微一惊:“这小子的内气全送到我身上他岂不元气大亏?”正待将内劲回送过去却见卓南雁长出了一口气膨胀的身躯竟似回复了许多。 罗雪亭陡然眼前一亮暗道:“原来他是内气膨胀瘀塞实则泻之或能助他解开此厄!”起身转到他身前翻掌连点他双腿“足三里”、“三阴交”两穴喝道:“将劲气下送!”足三里穴为胃经之要穴能调一身气血与“三阴交”相配可使气血下行达通经络。 卓南雁适才一股内劲送入罗雪亭体内已觉神智稍复立时依言导气内气源源下行。这天衣真气吸纳而得的浩瀚真气便源源不绝地直送入罗雪亭体内。这时若是换作旁人修为不足或是见地不高难免惊惶失措说不得便会将二人一起葬送最多也只能勉强救他一命。好在罗雪亭却是当世罕有的武林宗师手眼绝高立时察知其中利弊当下一边助卓南雁导出体内膨胀的真气一边出言指点让他导气归元。 片刻之后罗雪亭觉出卓南雁体内涌来的真气不似当初那般汹涌如潮知他已无大碍才将体内真气缓缓反送回去。两人真气贯通一处循环流转周流不息。卓南雁身上的烦热肿胀之感早去心知已过了一场大劫当下凝心静养渐渐进入恍兮惚兮的虚无境界。 过了不多时候似觉非觉之际卓南雁忽听脑后响如雷鸣一股粗壮的气流从脑顶降下带着一路滚滚啸声从头心透体滚下直入丹田。待得那雷鸣般的轰响停息卓南雁只觉周身舒畅难言便连右臂上的伤处都不怎么痛了。 睁开眼来却见对面盘膝而坐的罗雪亭面色也舒展了许多只听罗雪亭笑道:“好小子适才你因祸得福中黄大脉已开不久便可得窥天元之境!”卓南雁奇道:“中黄大脉?”罗雪亭正色道:“正是!中黄大脉不属奇经八脉却是人身正中大脉为道家修炼的不传之秘素来知者寥寥!此脉一开全体关窍俱开一气遍达周身!”卓南雁大喜忙要拜倒谢恩。 “也不必谢!”罗雪亭却挥手扶住他摇头叹道“老夫这一场大败亏输只当内力大损即便不死也是武功尽废。哪知适才给你雄浑无比的内气贯注体内竟觉生机勃勃这门奇功便是天衣真气吗?”卓南雁道:“正是这功夫好不古怪适才晚辈妄自提升到第五重境界忽觉无数真气从空中贯入头顶百会穴虽然大胜了叶天候但这内气却再也收束不住险些丧了性命!”跟着将当日在龙吟坛内偷读《冲凝真经》之事略略说了。 罗雪亭双目一亮道:“这是道家修炼的天人合一之相啊!好你且将《冲凝真经》中修炼天衣真气这一段背诵一番。”卓南雁便即老老实实地背诵这些经文早就深印在他脑中这时脱口而出流畅之极。罗雪亭沉思静听忽而眉头紧蹙忽而拍腿低呼有时又让卓南雁将几句话反复背诵。待卓南雁背诵之后罗雪亭便凝眉沉思一言不。卓南雁也不便问打扰。 一时只有头顶的细雪点点落下飞雪到了卓南雁身前尺余便即融化却在罗雪亭头脸身躯上覆了薄薄的一层白晶。罗雪亭便似木雕般一动不动头脸上全是积雪只一双眸子灼灼闪动。忽听“嗤”的一响那火把燃到尽头天地间便是一片黝黑。 卓南雁忍不住低声道:“罗堂主……”罗雪亭才“啊”了一声缓缓道:“天下竟有如此奇功!”眼神在暗夜里熠然一闪挥手抓住卓南雁的手臂道“老夫适才连催两次三昧真火只当这身武功已废但这天衣真气……或能使我武功尽复!”卓南雁大喜:“那晚辈这便护送您南归回雄狮堂中静修!”罗雪亭摇头道:“只怕来不及啦!仆散腾虽败却是受伤不重他必不会容我顺顺当当地南下。你武功虽高但若带上我这个老累赘走不出两日便会误事!况且这时我真元大亏须得及早修习天衣真气半日都耽搁不得。”说着仰头望着浩淼苍穹缓缓道“我当初选在此地决战其实也算好了退路。此去西行三十五里有处碧云谷内中有座叫铁佛寺的冷清古庙。那主持苦竹上人却是我的老友待会儿你送我去那里潜修。” 卓南雁蹙眉道:“那晚辈便也留在铁佛寺中守护堂主直到痊愈!”罗雪亭道:“不成!龙蛇变的密令已然出老夫要你即刻南下成败只怕在此一举!”卓南雁心头一凛缓缓点头。罗雪亭又道:“龙骧楼的龙须密布江南你回到江南万勿轻泄老夫踪迹!十几日后待我功力稍复自会回归中原!”卓南雁若有所思地又应一声。两人都是爽直的汉子也没许多话当下卓南雁拔出雪地上的那把长剑便送他前去铁佛寺。 这时雪早停了罗雪亭适才吸纳了卓南雁体内的多余内气身上元气稍复。卓南雁却仍是执意将他背在身上展开绝顶轻功片刻工夫便进了碧云谷。遥遥地只见一座冷冷清清的古庙孤零零地耸立在夜色之中罗雪亭吁了口气说声“到了”。 寺庙主持苦竹上人是个须眉幡然的老僧与罗雪亭相见二人均是不胜之喜。只是罗雪亭却无暇跟老友多说先要了纸笔在灯下刷刷地写了一封短书交与卓南雁沉声叹道:“雁儿江南武林人士对你误会已深你此次南归只怕他们会对你多加责难。你且先回雄狮堂将我这封短信交与残歌信内已将你北上卧底的前后缘由说了。他们见了此信自不会再对你生疑。你告诉残歌让他见信之后即刻动雄狮堂全力看护太子和张浚的安危!”想了一想又自腰间解下一块黑沉沉的令牌道“这是雄狮堂的雄狮令!危急之时或能对你有些用处!” 卓南雁应了一声收过短信和令牌揣入怀中这时心绪起伏却也不便多说施了一礼便即飘然出屋。罗雪亭又送他走出寺来眼见他大步要走却低叫了一声:“雁儿!” “罗老何事?”卓南雁闻声回头。两人立在浓浓的夜色里卓南雁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瞧见一袭瘦小的黑影偏这瘦小的黑影却给他铁一般刚硬的感觉。 “我罗雪亭一生都以家国大事为重世人的毁誉荣辱从不放在心上!”他的声音沉沉的却透着一种说不出得坚毅“你此次回归江南仍要以连结天下雄豪为重只盼咱们早见四海归心、共抗外虏那一日!”卓南雁听得心头一热慨然道:“不错四海归心重振华夏雄风!”声音蓦地一哽再不愿多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大踏步便行。 飞步转过那道山崖却见天将放明那钩残月薄得像纸一样斜挂天际一抹清亮如洗的月光揉着淡紫色的薄明洒遍天涯。 《雁飞残月天》第一部《拔剑抉云》终 第一节:风雨归途 冷酒热肠 江南的雨总是有些婉约的韵味。那雨丝说是落不如说是挂、是飘、是绕无声地抚摸在春草、绿树、木楼砖墙上轻柔得如江南女子温软的眼波。暮色里的醉仙居正给这袅袅的春雨笼罩着砖墙、门窗、檐顶连那褪了色的酒幌子上似乎都涂上了一层淡青的迷蒙雨色。 “醉仙居”名字气派其实不过是一间能坐上十来个人的小酒肆但占了个好地方自燕子矶去建康必要从此经过。就是在这冷寂的黄昏店里也还有几个客人。店主人柳四嫂是个二十余岁的标致女子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却罩着一层比暮气还浓的忧色。她就那么斜倚在靠门槛的椅子上凝望着远处青暗的江面泥塑般地一动不动。 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燕子矶长江在暮雨中变成一线青色莽苍苍地直接远天沿堤的老槐树在雨丝中舒展着暗绿的枝条挡住了岸边那点点闪烁的船火。 “这鸟天气真恼人!”细雨中忽地传来一声呼喝。三个人拥着一把伞“吧嗒吧嗒”地躺着泥泞而来。先进屋的是个身子瘦长的道士叫道:“格老子的还好有个店铺能落脚不然又给淋得净湿!”声若洪钟惊得店内的几个客人全都举头望过来。 跟在道士身后进来的是个面色白净的书生一边慢条斯理地收着伞一边悠然笑道:“杨柳又如斯驿桥春雨时。这江南三月暮雨的滋味其实跟醉酒有相似的妙处!”话未说完最后进来的那人却将一把折扇合拢在他头上轻轻一敲笑道:“既这么妙你唐公子还是出去醉雨咱们在此醉酒!”这个人却是个身子肥胖的白面公子身着宝蓝色对襟绣边直裰宽袍大袖仪态潇洒。不热的天他手里却玩着一把檀木折扇若不是肚子大了三圈儿脸胖了两圈儿眼睛小了一圈儿倒真是个翩翩佳公子。 笑闹之间三人已在当中一张大桌前坐下。柳四嫂便低眉冷眼地拎了坛酒过来摆在桌上又添了几样凉菜。那道士先仰头饮了一碗酒赞道:“好酒!”胖公子瞧见这手脚麻利的老板娘模样标致先自提气收了收胖胖的肚子折扇一摇挺潇洒地笑道:“店家这酒不错还有什么拿手的好菜只管上来不必在乎多少银子!” “这几个凉菜和酒全不收钱今日来的全都白吃白喝!”柳四嫂紧蹙着眉梢声音空洞洞的“上好的菜却没了厨子昨晚已给辞了!”胖公子将折扇一收一张哈哈笑道:“这可有趣了难道这位娘子要关门大吉?”那白面书生也道:“这个……无功不受禄小生可不好吃这不要钱的酒饭!” 一位缩在角落里的瞎眼算卦老者这时从酒桌上直起了腰长叹道:“四嫂真是为了那王太尉的事?”柳四嫂的秀眉一抖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咱们这醉仙居铺面虽小却常有来往客商歇脚买卖还算过得去。那王太尉明明看上了这地皮旺却借口要除妖鬼!哼哼什么妖鬼这官府才是……”她猛然闭口将下面的话语咽了下去但这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 那道士皱着眉道:“王太尉哪个王太尉?”那书生哂到:“想必便是新到建康的都统制王权是个外强中干之辈不厉兵秣马却一门心思地做买卖赚钱!”那胖公子收起折扇在那书生头上轻轻地一拍笑道:“你这小橘子有所不知了吧?咱大宋的官儿都好做买卖咱那位拜了太师的清河郡王张俊做‘中兴四大将’时便曾经营太平楼酒楼更把赚的银子统统做成一千两一个的大银球号称‘没奈何’!那打油诗听过吗?‘张家寨里没来由使他花腿抬石头。二圣犹自救不得行在盖起太平楼!’说的便是那张大帅手下的花腿军卒在临安给他盖太平楼的逸事!”转头对柳四嫂又道:“这位都统制王权侵你这块旺地想必也是要效法太师盖座大酒楼赚些‘没奈何’!” ※※※※※※※※※※※※ 这时离着大宋朝庭南渡早过了二十年当初号称“中兴四大将”的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和岳飞已尽皆辞世。命最长的那位太师张俊就是这位胖公子说的清河郡王虽是去年才死但人们也早忘了。甚至岳飞洒在风波亭上的血也快给江南的怡红快绿消弭无形。 这江南淡淡的风细细的雨冲淡了慷慨侠士的热血消磨了激昂书生的壮志……即便是这建康二十多年前给金兵挥师血洗之地这时也已惯作风月、歌舞升平了。 宋、金自绍兴议和之后十多年不动刀兵只是自几年前完颜亮篡位之后大金迁都燕京号为中都厉兵秣马虎视江南有见识的宋人不免惴惴下安。但秦桧操控赵宋江山十数载积威遍满江南更在御史台六察司下设格天社以八千铁卫勘察四方朝野间无人胆敢言战。百姓能做的也只是苟延残喘杯酒言欢之时提起朝廷之事也不免战战兢兢。这胖公子笑言张太师贪财的“逸事”真可说是“直言无忌”了。 柳四嫂白净的脸上腾起一抹愤怒的红色道:“王权说了我若不让出这醉仙居来今晚他便派人来拆这店铺!”她的声音突然间有些哽咽了“拆吧!他们敢拆我便死在这里!我那汉子去了两个月了丁点儿音讯没有留下我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活着没味儿!” 那算命瞎子常来柳四嫂这儿混酒喝听后颤声道:“怎地柳四哥还没消息?难道……”柳四嫂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那晚他去追那妖鬼便一直未归。王太尉今夜若是真敢欺上门来我就一把火烧了这店铺说什么也不能让这铺面落在旁人手里!他走之前王太尉便差人来过一次却给他一口回绝了。我家官人说过的话我……我都会听的他说过店铺不能让给官府那便是不能让!” 众人听她语音幽幽的柔弱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坚韧均是一愣。寂静之中忽听有人幽幽地叹了口气却是靠窗坐着的一个青衫汉子。这汉子在屋内还顶着一张斗笠全然看不清相貌但这一声叹息却带着说不出得孤凄痛楚。 这时忽听得屋外传来一阵人喊马嘶跟着一道阴森森的笑声透帘钻入道:“柳四嫂大雨的天你这店铺倒还是买卖兴隆啊!” 屋里的客人一惊之际挂在门口的那道挡风遮雨的竹帘被几抹凌厉的刀光一卷霍地四分五裂一股潮湿的雨意随风直荡了进来。门外来的却是一队官兵当中那乘马的绿袍军官呵呵冷笑道:“建康府在此公办不相干的人走开!”有两三个酒客本就心惊胆战见了这群官兵的跋扈模样哪敢言语全贴着店门溜溜地跑开了。 那军官飞身下马在两个兵卒簇拥下大步走入屋内进屋后大咧咧地扯过一把椅子坐了。醉仙居店铺不大还有四五个兵卒只得在店外候着。那军官目光一扫眼见客人已散去不少幽暗的屋内只有身前的桌子上还坐着个肥胖公子、白面书生和一个瘦高道士角落里的桌上有个黑袍汉子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靠窗那桌上还趴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似已酩酊大醉。那军官冷冷一笑把目光锁在了那算卦的身上道:“刘瞎子你也在这儿?” 那算卦的刘瞎子脸一抖颤声道:“碰巧过来跟四嫂讨杯热酒喝!这便走!”那葛大人笑道:“也不必忙少时老子还得让你摸摸骨推推命他***这两天老子眼眶直跳都是让那妖鬼给弄的!”然后扭头瞟向柳四嫂声音倏地一冷“柳四嫂这地界出了鬼物官家自然要管上一管这店铺你让还是不让?” “葛大人”柳四嫂瞥一眼那军官依旧冷着脸坐在那里“外子没到这店铺让不得!”声音虽低却硬得像刀。 “你那汉子柳四?”葛大人冷笑一声霍地扭头叫道“给我抬进来吧!”门外两个兵卒应声抬着一扇门板进来上面赫然躺着一具尸身一块破草席盖着头脸依稀只见血迹斑斑。 天色早暗下来了店里只点着几个时称为“省油灯”的夹瓷盏那灯火幽幽地映得门口忽明忽暗。柳四嫂颤着身上前揭开那席子怔了怔忽然喉咙里呜咽了一声便晕了过去。那胖公子一惊走过去在她鼻下人中处一点柳四嫂才回过神来“四哥……”她的声音撕心扯肺众人都觉心底一惨。嘶号声中柳四嫂猛地自怀中摸出一把刀便向那葛大人扑去却给两个兵卒抬手拦住。 “泼妇失心疯了吗?竟要谋害朝廷命官!”葛大人见她势若疯虎也不禁退了一步怒道“你当是本官杀了你家汉子吗?好好瞧瞧他的伤口那岂是人弄出来的?”那白面书生这时缓步踏上拱手道:“四嫂节哀瞧这伤口当非人力所伤!”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镇定人心之力柳四嫂不觉停了挣扎。那道士叫道:“这人双眼都没了半边脸孔烂了嘿嘿胸口一个大洞敢情是心给摘去了……”胖公子忍不住扬起折扇向脸上一遮叫道:“别说啦!叫你这臭道士说得人浑身冷!”扭头对那书生道“小橘子你认定这不是人做的?”那书生的目光在尸身上下仔细搜索着摇头道:“天下哪有这等丧心病狂的人?”说完缓缓扳过柳四哥的尸身却又吸了一口冷气“颈后裂痕啊!脊骨全碎骨髓竟被吸了去!” 店里众人一凛。刘瞎子忍不住叫道:“妖鬼这必是那鬼物下的毒手。听说近日那五通庙底钻出来个鬼物带着一只怪鸟和一只猿精勾人的魂、吸人的血……”他喊声凄惶嘶哑众人听了全觉浑身冷。 “四哥……”柳四嫂呜咽一声浑身软便栽倒在地上。那葛大人得胜似的扫了她一眼冷笑道:“这时知道怕了吧?适才你妨碍公务谋害本官这店铺你是腾也得腾不腾也得腾啦!来人将这泼妇给我拿了!” “美人莫哭让官爷们带你去乐上一乐!”两个兵卒邪邪地笑着便向柳四嫂扑来。那书生双眉一皱叫道:“慢来慢来……”话未说完店中人影一闪忽闻那两个兵卒“哎哟”、“妈呀”两声大叫身子如稻草一般地飞出了店门――原来是那一直闷头饮酒的黑袍汉子陡然出手将这两个兵卒抛了出去。 “你……你这厮是谁?”那葛大人眼见他这两下连抓连抛手法利落不由得一惊忽然觉得自己这么颤声相问未免显得底气不足立时大喝一声“胆大包天要造反吗?”反手在硬木桌上一抓指力到处登时抓得桌角裂下一块碎木。那黑衣汉子冷冷地瞥了一眼他那鹰爪似的手爪道:“在下明教春华堂副堂主陈金见过葛大人。嘿嘿‘洞金指’葛文渊在江湖上也是好响的名头却怎地干起这欺压寡妇的事来?”葛文渊听得眼前这汉子竟是明教“四平八稳、四堂八舵”之春华堂的副堂主不由得心底微寒道:“怎么陈堂主要管这个闲事?” 陈金沉声道:“实不相瞒二十年前贼人钟相、杨幺盘踞鼎州造反后来惊动岳飞岳少保奉旨讨伐我明教也曾出手相助……”当年钟相曾以巫术谋反被剿杀但其能征惯战的部将杨幺率余部再起数年之间屡挫官军直到后来岳飞亲来才平定其患。这其间明教林逸烟、卓藏锋两教主出力不少这也是江湖上人人尽知的旧事了。葛文渊一愣不知陈金为何提起这陈年旧事。此时岳飞早已含冤而死秦桧权威正盛但陈金身为明教弟子提起岳飞仍是恭恭敬敬地称为“岳少保”。 却听陈金又道:“当时岳少保征讨湖贼杨幺之时却有一股余孽慑于岳帅威名闻风先逃沿水路一直逃到建康。那时岳少保分身乏术便请我明教代为出手。那股湖贼屡败于我明教之手便龟缩于栖霞五通庙中。后来终于被官军剿杀于庙底地宫内。”众人再次听到五通庙的名字想起刘瞎子刚喊的在这庙底钻出妖鬼之事心中全是一凛。 陈金冷森森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最终却落在柳四嫂的身上缓缓地道:“自那时起我明教春华堂便驻扎于此柳四哥……便是我春华堂的好汉!”柳四嫂“啊”了一声颤声道:“这……这个他却从未跟我说起过!”陈金缓缓点头道:“那妖鬼盘踞五通庙柳四哥心下起疑早已暗中禀报本舵也是咱们一时大意竟折了四哥!”葛文渊稀疏的眉毛抖了两抖才叫道:“好啊原来柳四竟敢勾结明教你们……你们要待加何?”虽然声色俱厉但在明教大名之下终究怯了几分。 陈金缓缓道:“葛大老爷这妖鬼既然伤了我明教子弟我明教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四嫂是本教遗孀这醉仙居的事情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言辞虽然客套但语气却是冰冷至极。 明教威名早著教主“洞庭烟横”林逸烟非但是“四雄雄八修”中的大宗师更以横行无忌、手段阴狠著称江湖。葛文渊实在不愿与这等江湖大教为敌但这时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这可是奉王太尉军令行事嘿嘿公务在身却也难以通融。”说话之间手掌已握紧了腰刀。 陈金踏上一步亢声道:“回去告诉你那王太尉咱们明教不愿多生事端他也不要多事!”探掌在葛文渊的桌角斜斜一削一块桌木应手而落。那书生瞧他这出手举重若轻桌角被他这一掌“斩”后平如刀削忍不住高声叫道:“拔剑济困不亦快哉!”那胖子也笑道:“好玩好玩偷钱的遇到了劫道的真是好玩!”只那道士满面冷笑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葛文渊眼见他这随手一削比适才自己那气势汹汹的鹰爪手不知强了多少倍又给陈金那锐电般的眼神一逼不由得退了一步便在这进退不得之时忽听屋外有人一声冷笑道:“哼哼明教就了不起了吗?”大笑声中两道人影轻飘飘地掠进屋来却是两个身穿翠绿武官时服的汉子。屋外一直暮雨潇潇店门口还守着几个军卒但这两人竟似毫无阻隔地飘然纵入。这一下先声夺人店中的江湖豪客尽皆动容将目光全锁在这两个军官的身上。 当先那黄脸短髭的中年军官在陈金脸上扫了一眼转头朝身后那身材矮胖的军官毕恭毕敬地笑道:“万兄您瞧这世道魔教妖孽竟敢公然恫吓朝廷命官!”那矮胖汉子笑吟吟地踏上一步道:“是吗?咱这次还没瞧见妖鬼先撞见妖孽倒也凑巧!”这矮子满面含笑乍望上去似是个乡间财主般貌不惊人但在屋中挺身一立登时现出一股山耸岳峙般的凌人威势。 陈金见这两人气势逼人冷哼一声正待言语“洞金指”葛文渊看清这两人是格天社的打扮抢上前一步向那器宇不俗的矮子拱手道:“卑职葛文渊现在王太尉麾下效力见过大人请教大人尊姓大名!” 那矮子还未答话胖公子却已大笑着迎了上去将折扇在葛文渊的脑袋上一拍笑道:“连他都不认识!这位便是格天社的后起之秀‘万峰独秀’万秀峰!”葛文渊头上陡然被他拍了一下虽是不重心下却也又惊又怒便要作但听到“万峰独秀”万秀峰这近年来格天社风头最劲的名字仍不禁肝胆一缩心想:“传闻万秀峰乃是‘吴山鹤鸣’赵祥鹤的关门弟子怎地这般矮墩墩的模样?”忙向万秀峰作揖问候。 万秀峰却向胖公子笑道:“莫兄原来你也在这里当真是再妙不过!”转头对葛文渊道“葛兄洞金指的功夫威震建康小弟早有耳闻!想必葛兄还不识得这位莫公子他便是丐帮莫帮主的公子鼎鼎大名的江南四公子之一人称……这个‘四绝剑客’的莫愁莫公子!” 当时江湖中人将江南武林四位声名最盛的少年高手并称为“江南四公子”分别是“书剑双绝”虞允文、“不死铁捕”陈铁衣、雄狮堂方残歌和这丐帮帮主之子莫愁。陈金听得名头响亮的莫愁竟是肥肥胖胖的一个人偏这“莫愁”的名字又女里女气不由哑然失笑。 葛文渊听得眼前这满脸嬉笑的胖公子竟是鼎鼎大名的丐帮帮主之子一口恶气登时换作笑脸拱手道:“久闻江南四公子的大名‘四绝剑客’莫公子更是……”话没说完那莫公子折扇一挥“啪”地又敲在他脑门上笑道:“别听老万胡说什么‘四绝剑客’我这‘四绝’说起来丢人――便是酒色财气样样在行!”葛文渊素来自认武功不俗但莫公子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拍.自己偏偏就躲闪不开这才知人家的武功才是深藏不露。 莫愁却忽然大叫一声“啊哈”转头望向万秀峰身后的那黄脸军官道:“这位几莫非是格天社青龙七宿中的‘血手太岁’孙列孙先生吗?”那黄脸汉子面露得色拱手道:“在下这点微末伎俩不思竟能入得莫公子的法眼幸甚幸甚!”万秀峰望向莫愁身后的那白面书生和高大道士笑道:“能跟莫愁公子在一处的这二位想来必非俗人了莫愁公子怎地不给咱们引荐引荐!” “还是老万有眼光!”莫愁折扇一收拍着那道士肩头道“这位道爷是本公子路上刚结识的朋友峨嵋派的一流高手余观海余道长!”又指着那书生“这位是蜀中唐门的‘千手书生’唐晚菊蜀――我叫他小橘子在蜀中待得憋闷来寻我散心。” “洞金指”葛文渊是驻扎本地的官军跟蜀中唐门、峨嵋派这等江湖朋友见面自然只是皮里阳秋地应付几句。倒是万秀峰极善应酬先向余观海连道“久仰”待听得“‘千手书生’唐晚菊”之名时脸色微变拱手道:“莫不是十七岁便入了唐门枯荣观的唐么公子?”唐晚菊笑吟吟地一躬身道:“些许薄名何足挂齿倒让万先生见笑了。” 官场和江湖中人相见大多略存尴尬好在这丐帮莫愁是个江湖上跟谁都混得来的“见面熟”在中间插科打浑“洞金指”葛文渊更对万秀峰两人曲意迎奉一时小店里面倒是热热闹闹。明教高手陈金眼见格天社陡然来了“万峰独秀”万秀峰和“血手太岁”孙列两大高手而那丐帮莫愁、峨嵋派的余道人和那唐门高手唐晚菊也都是近年来声名鹊起之辈不由心中暗自生疑:“格天社、丐帮、唐门和峨嵋派的人忽然也赶到燕子矶不知为了何事?” 那几人寒暄之间格天社“血手太岁”孙列却冷冷向陈金望来森然道:“这位朋友咱们格天社专程来此便是要对付那妖鬼这店铺官家收定了。”陈金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却也凛然不惧踏上一步冷冷道:“格天社便了不起吗?”这话说得寸步不让正跟万秀峰进屋前的那句“明教就了不起吗”的话针锋相对!话音未落小店之中陡然亮起四五道剑光却是孙列大怒之下陡然出手。他绰号叫“血手太岁”那长剑剑身也是殷红如血一片剑光皆作猩红颜色直向陈金身上卷来。这一招出手事先毫无征兆当真快得惊人。陈金低喝声中身子飘然一转屋内“当当”的锐响震人耳膜。 呼吸之间厂一把知刀满厅剑光霍然消散两个人各自退开两步陈金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刀眼望孙列手中红光闪烁的长剑冷笑道:“呵呵原来是昆仑派的高手!”唐晚菊和莫愁等人均知昆仑派威震西域掌门宁自隆号称“宁折不弯”武功上颇有独到之处但见这二人一攻一守招法利落竟毫不为屋内摆设拘束忍不住齐声喝彩。只有柳四嫂仍呆呆地趴在亡夫尸身之旁对眼前一切恍若未见。 孙列黄脸上红光一闪叫道:“再来!”长剑乍抖一蓬血红色剑光飞卷陈金前胸四五处大穴。这一招“了却天下事”暗伏了七种变势实乃他昆仑派的夺命杀招。他早听过明教近年来出了一批少年子弟武功精强极是难缠是以一上来就要以绝杀求胜。哪知陈金不退反进短刀斜飞竟不管不顾地直刺孙列小腹。这招法看似两败俱伤却是气势威猛后先至。莫愁、唐晚菊等人眼见陈金使出这等以命搏命的狠辣打法均是心下生寒。 “洞金指”葛文渊眼见陈金拼死抢攻身后空门大露忽地狞笑一声腰刀出鞘举步便向他背后砍去。唐晚菊叫道:“不好!”店内狭小他立在陈金对面要待出手拦挡却已不及。 屋内骤然响起一声冷笑斜刺里黑黝黝的一个物事飞转而来正挡在葛文渊的身前。却是那靠窗坐着的青衫客猛地身子一转连人带椅旋风般转个圈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葛文渊和陈金之间。 这青衫客适才曾沉声长叹随即便醉倒桌上谁也没有留意过他。这时他那宽大斗笠仍未取下丝毫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这般默不作声地忽然插入战局更显冷硬突兀。葛文渊见他这一转奇诡无比心头微凛之际青衫客已扬起手中筷子蟹爪般地夹住了他的刀身。 “这小子要以筷子夹住老子的刀当真活得不耐烦了!”葛文渊大怒之下刀上加力直向青衫客颈上抹去。青衫客身子微侧筷子顺势一引这一刀便砍歪了。葛文渊身子抢得猛了给他这一引险些栽倒狂怒之下提气大喝钢刀疾收。青衫客的筷子上却生出一股粘黏之力顺势送出依然牢牢夹住那刀身。 片刻之间葛文渊或斩或削刀势迭变但刀锋一近那青衫客身前便给他以巧劲引开。青衫客斗笠不摘端坐椅上单臂随势进退那双筷子竟似黏在葛文渊刀上一般。小店之中的高手不少却全未见过这等精妙的武功。孙列和陈金扭头见了也是又惊又佩目瞪口呆之下竟忘了争斗。 万秀峰眼见朝廷武官出丑冷哼声中举步踏上长长吸了口气翻掌便击了下来。他顾念自己身份不愿上前夹攻青衫客一掌虽然势道刚猛却直直击向葛文渊手中的钢刀。那铁掌平平击在刀身之上立时有一道怒流般的劲力随着钢刀直送过来。青衫客的身子一震所坐的椅子竟也格格作响。青行衫客心中一凛:“好一招隔物传功!这矮子倒不可小窥!”当机立断蓦地松开钢刀竹筷青蛇吐信般地一点分别戳在葛文渊和万秀峰的腕上。“当啷”一声葛文渊的钢刀落在地上万秀峰则脸色煞白斜退两步。青衫客缓缓站起。他一起身那把木椅咔咔轻响缓缓起了数道裂隙跟着碎成十几片散木坍塌在地。 小店之中登时就是一静。众人的数道目光齐齐聚在这不动声色的青衫客身上心内均想:“这人武功之高胆魄之雄当真罕闻罕见!这人却是谁?” “高手!”寂静之中莫愁却忽地扬声高叫唬得众人心头一惊。他却一本正经地道“老兄绝对是本公子这辈子见过的一流至尊高手!好了好了!大伙儿这一回便算平分秋色旗鼓相当不必再打啦!” 葛文渊和孙列却面色铁青要待再扑上却自知不敌全转头望着万秀峰。万秀峰也是哈哈一笑道:“好功力好本事!想不到天下还有兄台这般人物!万某实在眼拙请教兄台大名!”那青衫客却冷冷道:“欺负寡妇遗孀暗中偷袭伤人你们这些朝廷命官跟鬼物有何不同?”他那斗笠还未摘下两道冷飕飕的目光穿过那宽宽的斗笠兀自如刀如剑。 万秀峰仰天打个哈哈扭头对面如死灰的葛文渊笑道:“好便看在这位兄台的面子上柳四嫂的这小店咱们不收了!王太尉那里回头兄弟替你去说!”又向青衫客拱手道:“大伙儿其实误会一场何不坐下来交个朋友?”“万峰独秀”乃是近年来格天社名号甚响的高手这么对一个陌生人拱手退让倒真是难得至极了。 陈金也迈步上前谢过这青衫客的相救之恩。青衫客却只向他扫了两眼微微点头瞧那神情照旧冷漠得紧。万秀峰暗自出了口长气道:“惭愧原来这人跟这魔教余孽并非一路!”心内苦苦思索这人的来历脸上却一派和颜悦色道:“兄台不知在下此来乃是专为这妖鬼而来。在下已经联络了雄狮堂在此一聚共同对付这鬼物!” “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物!”青衫客冷哼一声转身对柳四嫂温言道“这位大嫂你再仔细说说尊夫遇到那妖物的情形!”他适才对万秀峰、陈金这等黑白两道的大人物全都冷若冰霜但对柳四嫂这弱女子却语声柔和。柳四嫂浑身一震忍不住仰头望他颤声道:“你……你是谁?” “我是谁?”青衫客幽幽一叹似是从心底深深地呵了一口气卧底龙骧喜宴惊变峰顶决斗一幕一幕走马灯般地在眼前闪过。 这个人自然便是卓南雁了。 当日他跟“狮堂雪冷”罗雪亭分别之后便即赶赴江南。虽然星夜兼程但鞍马劳顿舟楫难行却也用去二十多日时光。卓南雁此次南下自然要照着罗雪亭的吩咐先去建康雄狮堂跟方残歌等人细述龙骧楼业已出的“龙蛇变”再请他们联络官府小心看护太子和张俊等人。 一人江南便赶上无尽的梅雨他的心情更是沉郁了许多。白日里他想得最多的人自然是林霜月:初会时苍白如雪的笑容临别时款款深情的娇呼时时在他心间起伏萦绕。他知道重回江南便能见到她了。想到说不定哪日便会与林霜月重逢他心底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最怪的是这几晚他常常梦到完颜婷。在梦里的完颜婷总是不言不语只是那样怅怅地望着他那目光缠绵欲碎竟比江南的雨还要凄迷。卓南雁常被这样的凄郁的目光从梦中惊醒。有时睡不着他便起来抱膝听雨夜雨中似有完颜婷若有若无的啜泣。满腔愁绪一任阶前雨点滴到天明。 卓南雁回想当日自己初闯江南时是何等的意气风但再次看到江南的春江淡月碧草烟树心底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这滋味难以言喻恰似燕子矶边的绵绵暮雨有几分凄郁几分愁闷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他刚自燕子矶下船便在这醉仙居内遇到了这些变故。眼见柳四嫂孤苦又念这陈金正是当年自己初到明教大云岛时所见的旧友便即出手惩戒葛文渊等人至于自己的身份却懒得透露。 “你不必管我是谁”卓南雁望着柳四嫂那失神的目光心内不由一阵心痛轻轻地道“连我都不知自己是谁。但我或许能为尊夫报了此仇!” 第二节:灵猿妖鬼 地宫魅影 不知怎地柳四嫂觉得这张宽大斗笠后的目光有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她凝了凝神才道:“那天那是两个月前了吧天黑得紧客人都走*光了。咱们正要关门店外忽地传来一阵哭声那……那像是谁家小孩子的声音。我跟我家汉子追出去却见天空上盘旋着一只火红的怪鸟。那婴孩般的哭声却是这怪鸟出的啊啊……啊啊的……”众人听她拉长声音学这怪鸟声音均觉一阵毛骨悚然。刘瞎子呵了口冷气嘶声道:“那……那便是妖鬼的那只怪鸟叫什么金灵鸮?” “我们才冲出去那怪鸟却在天上划了道红光便即消逝不见当真比电还快!我怕得要死便要拉着他回去这时候忽有一进怪异的笑声响起来。”柳四嫂说着眼神蓦地僵直起来语声也越来越快“我们猛然回头却见东墙头上竟蹲着一只巨大怪猿。这怪猿满身黑毛一双眼睛通红通红若是它不开口嘶笑我们只怕全然不知它在那里!” “这妖鬼的事情已闹了几日了我那汉子一见这东西便叫了一声‘妖鬼’!那黑猿却忽地跃下来只一晃就去得远了远远地只见一双火红的眼睛在黑夜里闪啊闪的。外子忽地握住我的手说:‘早听说那五通庙的地宫里面出了个妖鬼不想这东西竟窜上门来我今夜说什么也要去探上一探!’我央求他不要去可他只握了我的手一下道:‘我去去就回你好生在家等我!’我知道他有武功在身未必便有什么凶险便让他去了。”柳四嫂说到这里口中又生出一缕呜咽“我一直等着他可他……却再没有回来!我甚至去过五通庙找他……” 刘瞎子惊道:“怎地你一个妇道人家竟敢去五通庙那鬼地方?”柳四嫂垂下了头灯影里的身姿愈显得柔弱幽幽地道:“去过!只是那地方白日里也是一片死寂没个人影没点儿声响那地宫在哪里我也寻不到!” 众人的心内全是一沉各自凝思不语。万秀峰却嘿嘿一笑眼望众人道:“诸位英雄都已听得清楚了这妖鬼既然如此猖狂咱们武林中人岂能袖手?兄弟这一次约会了江南雄狮堂来这醉仙居专门商议对付这妖鬼之事!陈金老弟还有这位朋友”说着眼望卓南雁满面笑意“大家全是武林一脉何不过来共商应对之策!请——”说着大步走到店中一张干净的大桌跟前。 明教陈金本不愿过去与官府中人同坐但此时若是不去倒似怕了万秀峰一般当下冷笑一声大步过去当先坐下。卓南雁暗道:“妖鬼之事太过蹊跷破绽甚多但既然雄狮堂少时便会来此我倒可以在此静观其变!”走过去拉了一张椅子便坐了。莫愁、唐晚菊、余道人和孙列、葛文渊几人虽是各怀心思却也都环桌坐下。 “各位朋友想必不知”万秀峰目光扫了一眼群豪呵呵笑道“这妖鬼动静不小在那柳四哥之前月余工夫已经有‘紫玉生温’温家三奇、‘七绝先生’上官雄丧在这妖鬼之手……” 一语出口群豪尽皆动容。“紫玉生温?”莫愁忍不住叫道“金玉堂温浩紫、温浩玉、温浩生这三兄弟竟赶上了这事?”陈金更是面露疑色:“传闻‘七绝先生’上官雄精通暗器、掌法、风水等七门绝学。他那风水等如何我是无缘得见但有人见识过他的掌法端的是天下第一流的功夫……”万秀峰沉沉地点头道:“在下也曾见识过上官先生的绝世掌法金玉堂温家三兄弟还跟在下有些交情可他们却都丧于那妖鬼之手。除了这几位还有南宫世家二当家的南宫禹也曾在那五通庙下的地宫内给妖鬼废了一只眼睛…小说整理布于bsp; 南宫世家二当家的南宫禹在江湖上威名显赫想不到竟然给妖鬼夺去一目众人心底均是一震。“怪哉!”莫愁忍不住道“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何事前仆后继赶着去那妖鬼处送死?”万秀峰忽地咧嘴一笑:“诸位听说过无极诸天阵吗?”卓南雁登时心弦微颤。 “天下武林三大禁地——无极阵九幽洞逍遥岛。”莫愁当先笑道“那无极阵是三禁之这个谁人不知?”葛文渊嘿嘿一笑:“传说这无极诸天阵内藏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若是谁他娘的祖坟上冒了青烟能进得大阵得了宝贝那便是富可敌国!”余道人却哼了一声:“想得倒美!传闻此阵无人能破连南宫堡自家的人都进不得。便是当年纵横天下的剑狂卓藏锋也活活给困死在阵内……”卓南雁听他说起父亲心中更是一沉。 莫愁却把折扇一摇大咧咧地笑道:“谁说此阵破不得?南宫铎那小子有一次酒后失言跟我说道当年南官世家造这大阵的老祖宗还曾制下一张阵图名为龙图。若弄来那阵图按图索骥说不定便可破了此阵!”说着他却长叹一口气“只是……他姥姥的这小子满嘴虚火没一句实话!” “这一次他却跟你说了一回实话。”万秀峰眼内光芒一闪“南官堡确有一张关系重大的阵图平时都是藏在一只铜铸的火凤凰内。嘿嘿南宫世家相传有三宗宝天罡轮紫金芝火凤凰。那火凤凰便是此物了。只是便在近日这藏有龙图的火凤凰却给人掠走了……” 陈金忽地扬眉道:“南宫世家的事万兄竟知道得不少!”万秀峰微微一笑。一直蹙眉不语的孙列忽地插口道:“这些事全是他们二当家的南宫禹亲口对小弟所说。嘿嘿火凤凰丢失南宫堡阖堡震动兵分四路前去追寻更想方设法地封锁消息。南宫禹为了求我格天社出手相助才迫不得已透出这些消息!”卓南雁蓦地心中一动:“既然如此你们更该为南宫堡守密才是却为何要透露出来?”他心底疑惑却没言语。 唐晚菊忽道:“到底是谁劫走了火凤凰?”孙列冷冷道:“是妖鬼!”众人给他冷飕飕的三个字震得心底一寒均想:“这时才说上正题!”却听孙列沉声笑道:“这也是南宫禹那厮的亲口之言。他说那妖鬼乃是无极阵的戾气所化须用他南宫世家的奇术方可收妖。嘿嘿南宫世家确实世代信奉一种古怪巫术但他这话自是掩人耳目的云山雾罩之语。到底这妖鬼是人是兽他却一直不肯明言。” “孙……大人”葛文渊忽觉口唇有些僵“那南宫禹的一只招子是怎么瞎的?”孙列又叹了口气:“据南宫二哥说那妖鬼甚是机灵手下还有两个妖畜血电猱和金灵鸮为恶号称‘火鸟拘魂血猱役魄’!”唐晚菊摇头道:“妖鬼火鸟血猱?愈得荒诞不经了!”莫愁笑道:“小橘子不语怪力乱神本公子却听得津津有味。孙兄后来如何了?” 孙列道:“那妖鬼竟故布疑阵让人莫测其踪。南宫世家只得分路搜寻。南宫二爷跟小弟一路千辛万苦地竟摸到了那妖鬼踪迹一路辗转追到五通庙底。哪知那五通庙底竟有一座阴森古怪的地宫。”他咕噜噜地灌下了一口酒大喘了两口气才道“嘿在地宫内那一番遭遇当真是他娘的一言难尽南宫二哥又失了一目但好歹我们算是屁滚尿流地逃了性命南宫禹给南宫堡弟子救回堡内养伤我嘛便回来再搬救兵请得万大人出手。” 众人的目光齐向万秀峰望去夹瓷盏淡淡的幽光映得他那张脸有些阴森。却听他沉沉叹了口气道:“这火凤凰乃是南官世家镇山三宝之一内藏有大阵的阵图得了它便可破阵夺宝事关重大……” 卓南雁心中一动插言道:“你曾说他南宫堡镇山三宝中有一样紫金芝此物……有何妙处?”万秀峰道:“传闻这紫金芝乃千年灵芝能起沉疴医百毒。”卓南雁心内一沉心想:“原来当年父亲便是为了此物才甘冒奇险入阵……”心神一阵恍惚郁郁地叹了口气。万秀峰望着他的眼芒一闪面露奇怪之色。 余道人忽地接口笑道:“这三宝之中那火凤凰和紫金芝也还罢了倒是那天罡轮听说三国时的高道左慈曾隐居天柱山内修道飞升之前留下了这修炼至宝!老道倒想见识见识!” “天罡轮?”莫愁奇道“小橘子真有这玩意儿?”唐晚菊道:“天罡轮之说由来己久。那位左慈乃是三国时半人半仙的道人连一代奸雄曹操都被他戏弄过他若留下些奇物说不定当真厉害得紧。” “也难怪余道长动了凡心!”孙列嘿嘿笑道“听南宫二爷说那天罡轮乃是内家修炼的至宝得之可无敌于天下。只是这天罡轮乃是深埋在大阵当中若无火凤凰破阵谁能一睹真容?” “可眼下这紧要万分的火凤凰忽地再现江湖若是谁得了火凤凰内的龙图便可破了大阵启出这天罡轮!”万秀峰沉声一叹“大利当前火凤凰之秘终究还是在江湖上走漏了风声金玉堂的‘紫玉生温’温家三奇和‘七绝先生’上官雄都素与南宫世家交厚不知从何处得了讯息抢先寻到这五通庙却不明不白地葬身于此……” 众人这才知道五通庙变故的大致缘由想到那妖鬼诡谲莫测偏又牵扯到无极阵图、天罡轮这等震动江湖之事一时心底均是若有所思。这时一个皂衣汉子大步而入在万秀峰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万秀峰登时脸上变色微一沉吟才道:“诸位兄弟这手下已跟雄狮堂联络过了雄狮堂却推说有要事在身眼下是来不了啦!”他挥了挥手那皂衣汉子快步而出吆喝了两声领着守在门外的几个兵卒快步去了。 卓南雁知道雄狮堂素来急公好义像妖鬼这样的恶事他们早就该闻风先动这时官府有召不至实是反常得紧。莫愁日中啧啧连声道:“是啊雄狮堂那里是有些麻烦听说方老三他们这会儿正忙得不可开交!”说着大扇一摆笑道“先别提他们。孙兄且说说你那次死里逃生的事。这天底下只怕就只有你跟南宫老二是见过这妖鬼的活人吧?” “那妖鬼……”孙列脸色登时一黯缓缓吁出口气才道“若非咱们做官差的是身不由己兄弟但愿一辈子再不见那玩意儿!”众人听他话音一顿心底全不由沉了一沉。这时屋外的兵卒已走得精光夜雨渐大潇潇声响透帘传来配上孙列粗浊的喘息小店内的气氛便显得有几分阴森。 便在这时卓南雁忽然“咦”了一声霍地转身向外望去。万秀峰等人给他唬得一惊尽皆随着他望向店外。店门口那道竹帘早给葛文渊一刀劈碎只余空荡荡的门框似是个怪物咧开的黝黑大嘴。外而就是凄惶沉默的雨夜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众人正想说什么忽听得一声怪异的声响透空而来依稀是婴孩哭泣声。几个人张大眼睛才瞧见天上竟悬着一只火红的大鸟。夜雨淅沥本来难以见物但这怪鸟浑身赤羽跃动着一层诡异的红光那双眼睛更是如同两点绿火在深黑深黑的夜空里荧荧闪动。 “那……那是妖鬼驭使的金灵鸮!”孙列听了那怪异鸟鸣嗓子里低嚎了一声。柳四嫂浑身一个激灵怔怔地盯住夜空中的那诡异怪鸟忽然嘶声叫道:“就是这怪鸟这天杀的妖鸟……宰了这天杀的妖鸟……”那声音歇斯底里撕扯着人的耳膜搅得众人心底一阵难受。那怪鸟也正凝视着他忽然呃的一哭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圈子翩然向东飞去。 “追!”万秀峰蓦地大喝一声当先冲出。陈金身形电射跟着追出。 “四哥——四哥啊——”柳四嫂嘶吼声中竟也疯了一般冲了出去。卓南雁双眉一凝叫道:“且慢!”眼见柳四嫂状若疯癫却奔得极快他微一犹豫也飞身纵出接着莫愁、唐晚菊等人也先后冲出。 夜雨淅淅沥沥地仍在下个不停静夜之中只有柳四嫂凄惶的哭声断断续续:“四哥一一你去了哪里啊四哥……”卓南雁两步赶上她但见她目光痴迷口中哭嚷不断。那怪鸟却飞得不疾双翅缓缓起落有若一只火红的幽魂在墨色的天宇间忽隐忽现。万秀峰一马当先。唐晚菊拈了一枚透骨钉在手飞掠到他身边低声道:“不如让小弟射这扁毛畜生下来!”万秀峰还未答话却听身后醉仙居那里陡然传来一声惨呼。那声音静夜之中听来凄厉至极惊得几人齐齐止步。 “不好!”卓南雁适才心中犹豫只靠着柳四嫂奔跑倒落在后面。这时听得那声惨叫他当先返身向回赶来。才赶到那小店前便见一人脸朝下横卧在门槛上正是刘瞎子。卓南雁心中一凛翻开刘瞎子的身子便瞧见一双空洞的眼窝和大张的嘴巴那喉咙上却不知给什么利物划出一道血槽鲜血滚滚显然是死透了。 “出了何事?”万秀峰这时已率着众人赶回他目光只在刘瞎子的尸身上一扫便落在屋内蓦地惊叫一声“孙列!”却见“血手太岁”孙列这时仍旧端坐椅上胸前血淋淋的一大片。他桌旁还燃着一台夹瓷盏灯捻挑得不高鬼火般的一点幽光照得他那张惊愕的脸孔半边灰白半边幽暗。万秀峰又惊又怒愤然四顾道:“是谁人下的毒手?”莫愁一苦笑道:“适才大伙儿都一窝蜂地冲了出来只有这位老兄稳如泰山地坐着不料却给那只厉鬼剜了心去!” “那是什么?”万秀峰忽地转头向外满向骇异之色。莫愁等人这才瞧见门外凝立着一头一人来高的怪猿。这猿猴全身黑毛只一双眼金光闪闪这般突如其来却又一声不响地立在那里众人均觉毛骨悚然。 余道人惊道“这……这畜生手里拿的是什么?”却见怪猿那只毛茸茸的爪中抓着一件血淋淋的物事。外面夜色太沉谁也瞧不清那是个什么东西。莫愁却咽了一口唾液道“只怕便是孙列孙大人的七窍玲珑心!”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但这时候众人心内紧却是谁也笑不出来。 “四哥……你回来啊四哥……”柳四嫂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雨夜中摇曳而来。适才众人急着赶回谁也没有想到她。她落在了众人身后在外面转了两圈却又踉跄而回。但她这时心神恍惚便正好撞上这只怪猿。 唐晚菊叫声“不好”手一扬那枚透骨钉破空飞出。唐门暗器名震武林唐晚菊正是唐门弟子中的有数高手这一钉劲疾如电直向那怪猿心口射去。那怪猿猛然翻掌一抓便将透骨钉抓在爪中手法利落俨然是个武林高手。众人一惊之间那黑猿却咧嘴出一声怪笑身形微晃立时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 几个人快步抢出却见十余丈外的一棵老榆树下立着一截黑影一双金色的眼睛忽闪忽闪正是那怪猿那笑声阴森森地传来分外诡异。柳四嫂这时才失魂落魄地奔进店来那张姣好的脸上雨水跟泪水掺在一处弄得湿淋淋一片。 “这便是血电猱!”万秀峰低吼了一声“就是这怪物杀了孙列!嘿嘿南宫禹说得不错‘火鸟拘魂血猱役魄’这妖畜又来了!”说着霍地将孙列的尸身背负在身上回身向众人喝道“大伙儿今晚齐心合力除了这妖畜!”余道人跃跃欲试笑道:“好最好今晚能见到这血电猱的主人将那妖鬼一并擒了!”说着一推莫愁叫道“莫公子你什么呆给这血电猱吓得丢了魂吗?”莫愁一直若有所思这时才一个激灵道:“兄弟在想这么好玩的猴子干嘛要除了?若是弄来养着耍个把戏什么的必然能赚大钱!” 众人哭笑不得万秀峰的脸上却尽是悲愤之色道:“好二位便算答应了。大伙儿今晚齐心协力除了这妖鬼!”众人均是跃跃欲试只葛文渊面露难色嗫嚅道:“万兄王太尉没吩咐今晚便要兄弟动手这个不如……”话没说完给万秀峰凉飕飕的目光一扫只得点头道“好好!便依万兄的意思先去探探!”几人的目光这时全落在卓南雁的身上。万秀峰森然一笑道:“这位兄台武功惊人可否一同前去?”卓南雁一笑不答走到柳四嫂身前自怀中取出黑黝黝的一块物事塞到她一手中道:“有这令牌在今后没人敢欺负你!” 他文件眼尖忍不住动容道:“雄狮堂的雄狮令!兄台从何得来?”几个江湖豪客望向卓南雁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稀奇。卓南雁本与柳四嫂素不相识但觉得这女子坚忍重情心头一热之下便将罗雪亭临别之际送他的雄狮令交给了这女子。 柳四嫂今日遭逢巨变直到这时神志才清楚一些听得唐晚菊的惊呼知道这铁牌必是江湖上极具威力的信物怔怔地接过来双眸含泪正待说什么卓南雁却已转身大步走出店外道:“这便走吧!” 几人刚待跟出陈金却忽地顿住步子似是侧耳倾听什么。“洞金指”葛文渊正走到他的身边见状冷笑道:“怎地陈兄怕了不成?”陈金面色一变道:“诸位请便吧在下受人所托还有些要事要办!”他见葛文渊满面讥讽之色蹙眉道“四嫂是本教遗孀这两天在下还得照顾一二!”万秀峰冷哼了一声道:“走吧趁那妖畜没走能先捉到最好!”背着孙列的尸身疾步冲入暗夜之中。 那雨忽然大了起来。冷夜骤雨中遥遥地只见前面有两点金光幽幽闪烁正是那血电猱的眼睛。这黑猿身子快如疾风只须微微一晃便蹿出数丈但却跑跑停停始终与众人隔着十余丈远近。 众人展开轻功冒雨急奔却怎么也拉不近这段距离。卓南雁当先飞掠却不愿将轻功提到十成凝神细听只觉葛文渊早已气喘吁吁余道人也是气息微粗莫愁和唐晚菊二人却是呼吸悠长。而万秀峰背上背着孙列的尸身呼吸却细微至极显是游刃有余。卓南雁暗道:“这矮子武功倒是不俗适才酒店之中只怕未尽全力。” 葛文渊忍不住骂道:“直娘贼的这猴精要带咱们去哪里?”莫愁苦笑道:“瞧这方位莫非是去五通庙?”扭头对万秀峰道“万兄你还苦巴巴地抱着这死尸做什么?”万秀峰目光直直盯住前面的血电猱凛然道:“传说这妖鬼常命那黑猿杀人他再来吸取死人脊髓。万某说什么也不能让故人尸骨有失。”葛文渊气喘吁吁地道:“万大人高义当真令人敬服!” 疾奔多时便见黑黢黢的一座大山怪蛇般盘在远处。不知何时那雨已停了。冷浸浸的一钩残月飘出云层迷离的月光里山脚下荒草随风起伏乱糟糟的全是坟茔野冢一座孤零零的残破道观矗立在乱坟野草间说不出得邪气。 江南百姓素有信奉鬼神之俗举凡山川神灵、先贤往圣都有庙宇祭奠。即便是殷纣王、龙阳君之流也立专门观庙祭祀。这五通庙原来供奉的所谓“五通”乃是当地巫教所奉的鬼怪又附会道教神灵而成。因已废弃多年四周全是荒坟乱冢纵目望去只见鬼火荧荧让人顿生凄惶之感。 那黑猿便在破观门口一闪而逝。众人一愣之间庙门口忽地响起一声怪叫犹如婴儿啼哭。红光闪耀间那只怪鸟倏地落在破庙屋顶在冷月下静静地盯着众人。 这时暗月朦胧冷雾流荡夜色愈凄迷。葛文渊忍不住低声道:“四周全是乱坟这地方邪气得紧!”万秀峰点头道:“正是!这五通庙原是此处最大的神庙里面地方不小。当年杨幺那支残部流窜到此曾在秒内修建地宫负隅顽抗后来给官军断粮断水他们举火自焚几百人便一起烧死在这里。自此以后据说此地常有鬼魂飘荡再也无人敢来。” 莫愁皱眉道:“死了几百人啊他姥姥的怪不得阴气重重!喂喂小橘子那金灵鸮正冲你笑呢!”唐晚菊却一本正经地道:“我瞧它没冲着我笑!”余观海却哈哈大笑道:“什么‘火鸟拘魂血猱役魄’不过是两只畜类。若是真有妖鬼更好捉鬼降魔正是道爷的拿手好戏!”朗笑之间大步走向残破的庙门。那怪鸟“吱”的一叫振翅盘旋倏地钻入暗处。 众人也只得相继跟入迈步进了庙门便有一股冷风扑面打来却见这五通庙内阴森异常。那金灵鸮和血电猱却已不知去向。 余观海“锵”地亮出长剑四处张望一番绕过那座铁铸香炉迈步便进了那缺了扇门的破旧大殿。众人鱼贯而入各自都想燃起火折子才觉适才雨中疾奔身上火石等物尽给雨水淋湿。忽听“哧”的一响是唐晚菊燃亮了火折子笑道:“我唐门的龙犀焰还可稍耐雨淋。”跳跃的火光映得四周一片苍白却见那五通神像缺了只臂膀容貌倒甚是儒雅。五通神像旁又立着一尊稍小的神像虽然金漆脱落却还齐整。 “嘿嘿原来是太乙金尊在此!”余观海大步走到那稍小的神像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冷冷道:“太乙在此百无禁忌无论有什么鬼物邪魔也要完蛋!”万秀峰将孙列的尸身放了下来横放在那五通神像前长叹道:“但愿能如道长所言!” 话音未落忽听大殿中响起一声轻哼声音阴森森的一人耳便让人觉得遍体生寒。唐晚菊的那龙犀焰的火折子给一股怪风拍得突突乱颤借着那将熄未熄的火光众人只见一道白惨惨的人影自殿门口直飘向殿外。众人正待看个真切那火折子却“哧”的熄了殿内一片漆黑。 莫愁在黑暗中大叫道:“娘的小橘子快点火适才莫不是我见了鬼?”唐晚菊急忙再燃起火折子火光跳起他拣起一根枯木点着了。余观海扭头对万秀峰道:“适才那白影便是妖鬼吗?”万秀峰脸色苍白无比沉声道:“这可难说得紧大伙儿过去瞧瞧!” 几人飞步追出院中几棵古树在冷月下舒展着扭曲的枝干四处查看却见院里冷寂凄寒断碑残碣间凝立着几个缺头少臂的神官塑像哪里有那白影子的踪迹!犹带雨意的夜风吹来恍惚间四周神像碑碣的幢幢黑影似在无声地舞动众人全打了个寒战。 静寂之中陡闻大殿内传来砰然一响众人均是一凛齐向大殿奔去。殿内还是没有半个人影。莫愁苦笑道:“咱这才叫疑神疑鬼……”话没说完忽然“咦”了一声惊道“余道爷适才你拜的这太乙金尊的头哪里去了?” 唐晚菊急忙将火把移近却见那太乙金尊像的头果然不知去向。葛文渊冷笑道:“道长适才不是说‘太乙在此百无禁忌’吗?那妖鬼显然是跟你怄气!”余观海面色一冷正待反唇相讥万秀峰忽道:“孙列的尸身哪里去了?”适才他进殿之后顺手将那尸身放在了五通神像下这时却已不见踪影。唐晚菊将火把四处照耀除了神像下的几点血迹怎么也找不见孙列尸体的影子。 “瞧这里!”万秀峰忽地指着黑漆漆的地面颤声道“这里有两道血脚印!”众人抢上细瞧。莫愁道:“一处两处三处嘿嘿这人走了三步便即踪迹不见!怪哉怪哉!这三对脚印全是并排在一处的莫非这人是跳着走的?”万秀峰长声喝道:“孙列!孙列!你在何处?”空荡荡的大殿里立时响起满是惶急的嗡嗡回声。众人听他高声呼喊一个死人心内均是阵阵紧然而一道冷峻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我在这里!” 几个人惊得险些跳起来。唐晚菊高举火把才见说话的人却是卓南雁。卓南雁冷笑道:”那孙列已化为僵尸四处闲逛这时想必已逛到了地狱去做那‘血手太岁’去了!”莫愁眼中光芒一闪干笑道:“老兄这话当真有趣!”万秀峰却冷哼一声浓眉紧锁愈显得忧心忡忡。 卓南雁却踏上一步冷冷道:“在下素来不信鬼神这世上即便是有鬼有怪也要怕人七分!”他话没说完门外忽地扬起一阵怪风那火把光焰颤抖几乎要被吹灭。一道冷森森的呻吟声忽自殿门外传来:“心痛啊……”万秀峰憷然扬头颤声道:“这……这似是孙列的声音!”莫愁骂道:“去你姥姥的死人还会喊痛……哎哟!”蓦地大叫一声“在那里!”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只血电猱便停立在殿门外一双眼在黑漆漆的夜里金光闪闪。在它身边却立着个僵硬的人影依稀便是孙列。 “妖猴!”余观海大喝一声仗剑跃出。那血电猱咧嘴阴森森笑了一声身子闪电般掠开只晃了几晃便蹿至十余丈外。冷月之下只听得那凄惨僵硬的叫声渐去渐远:“痛——啊——”声音若断若续莫愁、唐晚菊等人均是当今武林好手却全给这叫声搅得心底生寒。 卓南雁双眉一凝身子激射而出直向那血电猱扑去。这时他全身内劲展开身法疾如掣电。那血电猱似乎料不到他竟会如此之快出吱的一声尖叫身子一缩陡然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 万秀峰等人随后赶来游目四顾竟再也寻不到那血电猱的影子。“洞金指”葛文渊忽地喘口大气颤声道:“各位这……这玩意儿若非妖物怎地会平白无故地没了影子?我瞧咱们不如暂且回去细细商议再作定夺!”唐晚菊也沉吟道:“正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今夜稀奇古怪之事太多咱们以退为进未尝不是上策!” “小橘子”莫愁扬手将折扇在他头上一拍冷笑道“本公子终于知道了你总是嚷嚷大丈夫自反而缩……哼哼原来就是要自己缩回去作那缩头乌龟!”万秀峰也冷冷地道:“各位若是胆小那就请便!万某决不会走这般半途而废让江湖朋友耻笑!”余观海怒道:“你说谁胆小?道爷今日我是遇鬼杀鬼遇佛杀佛!”卓南雁忽地大笑一声道:“有趣有趣!”大步向前走去蓦地在阴影里晃了两晃惊叫道“哎哟有鬼!”身子倏地一缩便即消逝。余下的几人各自变色四处张望。葛文渊惊道:“这……这地方真他娘的有鬼!”猛觉腿一紧不知给什么东西一把攥住吓得浑身软急叫了声“鬼爷饶命!” “若是鬼爷想必就不饶尊驾的命了!”却是卓南雁的笑声响起他的人却从地下探出半个身子来“各位这里有一处地穴暗道那血电猱适才便是钻入了此处!”众人才长出了一口气细瞧那暗道藏在一处残碑之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钻入了那黑沉沉的暗道众人的心又紧了起来借着唐晚菊手中的火把光芒却见这暗道宽达丈余高大深长行得数十步便有几条岔路居然四通八达显然当初建造之时颇费工夫。唐晚菊擎着火把当先而行忽觉脚下一硬低头细瞧却是踩到了一个死人骷髅惊得他一缩脚。 万秀峰道:“这便是当年杨么余孽建来对抗天兵的地宫了。嘿嘿少说也有二百人活活烧死在此处踩到个把骷髅又有何稀奇?听说这地宫内还暗藏机关埋伏大伙儿可得加倍小心!”众人心内一沉各自兵刃出鞘默不作声地缓步前行。 才走到一条岔路前一阵阴冷的怪风迎面扑来那火把在风中无力地抖颤几下立时熄灭。余观海怒道:“哪里来的鬼风?”葛文渊颤声道:“这……这地方死了几百人自然阴气重鬼风浓些!”卓南雁却冷笑道:“这地宫当初不是用来埋死人的而是用来藏活人的自然留有通风暗道咱们想必走到了两处冷风交汇之处。” 唐晚菊吁了一口气道:“高见高见!区区不才左上方夜风习习想必便是通风暗道了!那点微光料来必是外面的月光了嗯秋千散后朦胧月一夜风吹短檠残!”莫愁听他满口转文正待出言讥讽葛文渊忽地大叫一声道:“谁是谁?”声音惶急颤抖。这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这蓦然一叫惊得众人均是一凛。 万秀峰低喝道:“怎地了?”葛文渊怒道:“哪个狗贼在我颈子后吹了一口冷气?”唐晚菊忙道:“这个自非小弟。”莫愁苦笑道:“本公子这时心惊肉跳自顾不暇可没兴致跟老兄玩这个!”葛文渊兀自怒气冲冲道:“不是你们难道是老子见鬼了吗?”卓南雁的声音在他身前数丈外响起:“葛大人见谅这一回也不是草民想必大人真是见了鬼爷爷!”余观海却在他身后“呸”了一声声音显是有些不耐:“直娘贼的疑神疑鬼!” 葛文渊却又大叫一声:“你们听听那狗贼又在我耳边冷笑!”众人一凛。唐晚菊忙再点那火折子但心急火燎之下却怎么也点不着。余观海怒道:“被吓丢了魂吗?这会儿大伙儿连个屁也没放!” “葛兄”万秀峰也低喝一声声音也掺了些焦躁不安“大伙儿听得真切哪里有什么人冷笑了?”葛文渊急得声音里带了哭腔:“确实……确实有个东西在笑你们听……他还在笑!”但幽深黑暗的地道间只有他那满是仓惶的声音响着“他还在笑……他还在笑……”众人都觉脊背间腾起一股寒意。 万秀峰却在这时大喝一声:“何方神圣!”黑暗之中他已然出手只听得呼呼两响立在他身旁的莫愁和余道人都觉身边一寒似有一道冷飕飕的东西在身边倏忽滑过。 众人一惊之间唐晚菊的火折子终于点亮。葛文渊却惊叫一声:“万大人!”却见万秀峰的翠绿官袍当胸裂开一个大洞露出黑茸茸的胸毛腰间那丝銮大带也不知给什么利物齐齐剪断若非他双手提住那素黑滚裤便要脱落。 莫愁惊道:“万兄适才是个什么东西?”万秀峰面如死灰忽地仰头喝道:“孙列孙列当真是你吗?你这狗贼弄什么玄虚?”喝声滚滚在暗道间直传了出去。莫愁苦笑道:“拜托老兄不要叫这死人的名字叫得咱们大伙儿浑身冷。”万秀峰冷哼一声缓缓地将腰带接好缠回腰间。 卓南雁忽地横扫一腿半块砖石被他踢得四分五裂碎石如箭疾向东侧拐角之处射去。却听呼的一声一股劲风飞卷过来激射的碎砖石陡然倒飞了回来。众人大吃一惊各自斜身躲避。葛文渊和余观海却仍被碎石扫中劲风到处那火把立时熄灭眼前重又陷人黑暗。那狂劲的风声丛众人耳畔呼啸而过挟着那几块碎石砖屑狠狠拍击在暗道的厚壁上声若惊涛裂岸。 沉了一沉葛文渊才“哎哟哟”地呻吟起来。余观海低骂了一声“龟儿子”。万秀峰的声音却不觉颤了起来:“这……这决非人力所为难道当真是妖鬼?”卓南雁也不禁蹙眉凝思:“这股劲风倒卷的力道好大难道这地宫之中当真藏着什么妖魔鬼怪?”藉着忘忧心法适才他清清楚楚地“觉出”在前面拐角处隐着一个白而瘦削的人影。 猛听余观海大声喝道:“有何邪魔外道便出来道爷还怕了你们不成?”挺身而起大步向前走去。万秀峰冷哼一声也快步掠出跟他并肩齐行。唐晚菊却道:“嘿小弟那龙犀焰适才落到了地上!”卓南雁却道:“那龙犀焰跟火把我全接住了。但只剩这一点儿须得留待紧要之时再用!”唐晚菊忙道:“多谢兄台!惭愧惭愧小弟果然是无用书生!” 莫愁苦笑道:“咱们这会儿都成了睁眼瞎早知把那刘瞎子救活了弄来给咱们带路!”众人摸索着络绎跟上前面的万、余二人这回前行心中更是惴惴不安。这地宫终是封闭已久虽有通风孔道却还散着一股沉沉的怪异霉味。才走出数十步猛听得前面兵刃挂风声响黑暗之中似有人出手偷袭。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亮却是余观海施展听风辨器之术已跟那人交上了手。万秀峰怒喝道:“来得好!”大喝声中也已出手。漆黑的甬道中响起“当当”两声锐响跟着万秀峰惶急地大叫:“离合圈你莫非是江南金玉堂的温家老三?” 卓南雁猛然晃亮了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火把。火光一亮那风声却霍然止息一道人影僵硬地向后退去却直挺挺地贴在了墙上。“当啷”一声那人手中的奇门兵刃掉在地上出尖锐刺耳的锐响。莫愁望着那人惊叫一声:“温三哥怎地是你?你不是死了几个月了?”这一句话原本可笑至极可偏偏这时谁也笑不出来。 跳跃的火光下却见这温三哥兀自愣愣地挺立在墙角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诡异至极的颜色。卓南雁走上去细细瞧了两眼却冷笑一声:“他早死了。” “早死了?”余观海怒道“你是说道爷适才是跟个死人动手?”卓南雁点头道:“他的骨髓也已被人吸干。瞧颈后伤痕腐烂形状只怕已死了俩月以上。”万秀峰颤声道:“这……这……适才他出手招式全然是温家离合圈的正宗套路却怎地已死了两个多月?”葛文渊忍不住长吸了口气:“莫非这温老三被那妖鬼吸了骨髓而死死后又变成了僵尸?”众人听他说得鬼气森森身上均是寒意愈盛。 卓南雁的目光一边在那温三哥身上逡巡一边冷笑道:“不错据说人变了僵尸之后还记得自家的武功!”绕到那温家老三身侧扬起火把就照见了一条逼仄的窄道两点幽光却在几步外的窄道尽头亮起。 “那是什么地方竟点了两根蜡烛?”莫愁凑过来探头探脑地观望眼见万秀峰大步向那光亮处走去急叫道“喂喂!且慢过去小心暗器机关!”但万秀峰身法好快几步便已跨过那窄短的暗道忽然低呼一声怔怔地立在白花花的蜡烛光里。众人相继跟了过去顿时尽数愣住。 第三节:血屏幽魂 谲变惊心 原来他们这时的立身之处竟是一间宽敞的大屋迎面是一张乌黑的硕大屏风上面染满了绛紫色的污痕。那绛痕斑斑片片、横七竖八几个江湖人一眼便看出那是鲜血飞溅上去干结后凝成的颜色。屏风当中以朱笔画了一只背生双翅的骷髅骷髅四周却对称地画着四样古怪野兽:一只金眼犀牛一只狻猊般的怪兽一只火红大鸟和一只黑色灵猴。屏风前摆着一张供桌上面燃着两根白蜡烛白惨惨的光映出了众人满面的惊愕。 莫愁的眉头皱得更紧道:“这鬼地方阴气森森莫非是个死人灵堂?嗯这飞鸟和猴子想必就是金灵鸮跟血电猱了那犀牛和狻猊……还有当中那长翅膀的骷髅又是什么?”余观海沉声道:“莫非便是那妖鬼?” 万秀峰却道:“诸位请看这屏风上的字迹!”众人一凛才觉那血痕之后还有几行淡金色的字迹全是人名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温家“紫玉生温”三兄弟和慕容山庄上官雄的大名尽皆在内。唐晚菊忽道:“怪哉这最后一人的名字竟是孙列!” 万秀峰皱眉道:“据孙列言道这血屏风上次他们也曾见到。南宫禹告诉他此乃南宫世家内世代相传的血灵祭坛屏风上那四样怪兽是生于潜山内的神兽分别是碧眼兕、吞天猊、血电猱和金灵鸮号称‘潜山四灵’。那具生翅骷髅却是他们巫教内一位猛恶厉神。南宫世家内有个古怪传说每隔五十年便会有个妖鬼带着‘血猱役魄’的血电猱和‘火鸟拘魂’的金灵鸮为害世间直到那厉神出世带着碧眼兕和吞天猊收复妖鬼。”万秀峰咧嘴干笑了一下但他的脸色却比那白烛还白“只是……孙列可没说那血屏风上有他的名字!” 几人听了他低沉的语调再抬头细瞧那屏风上的骇人图案各自心念起伏一时静得只闻呼呼的喘息之声。 涂满血迹的漆黑屏风幽幽闪烁的白蜡光芒密密麻麻的死人名字再给屏风当中那鼓翅欲飞的巨大骷髅一衬这大屋便显得说不出的阴冷恐怖。冷寂之中忽听一串沉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砰!砰!砰!这低级沉闷之声在莫愁等人心弦惊颤的时候骤然传来便显得突兀刺耳。 这脚步声正是从先前他们进来的那窄道外传来。众人敛气屏息地循声望去这大屋内的烛光照耀不远。只隐隐地瞧见一个漆黑的怪异无比的影子爬过了窄道向前去了。葛文渊颤巍巍地道:“那……那是个什么怪兽爬了过去?。万秀峰寒声道:“似是个四足怪兽只是那地方太黑瞧不真切!” 卓南雁却道:“那不是怪兽是个人爬了过去!”莫愁苦笑一声道:“人在爬?我宁愿是个怪兽在爬倒感觉更舒服一些。” 几人穿过那窄道重回宽阔甬道。余观海忽地怒道:“葛文渊你一直抓着老子干什么?”葛文渊支吾道:“谁……谁抓了我不过是怕你害怕扶你一把!”余观海冷笑道:“老子害怕?是哪个龟儿子的手上都是汗突突地抖不止!”唐晚菊叹道:“葛先生你若害怕便扶住我好了!”葛文渊这回倒不推辞道了声“好”便抓住了唐晚菊的肩膀。卓南雁不由转头借着火把光芒看了这文弱少年一眼。 那“怪兽”爬得不快听那砰砰声响似是就在数十步前。唐晚菊忽地沉声低啸道:“着!”一片青光闪烁他手中的数道暗器已然“劈劈啪啪”地激射了过去。 只闻飕飕声响那沉缓的脚步声随之止歇。葛文渊低声道:“怎地了?”唐晚菊呵出一口冷气道:“全打中了但那东西似是全然不怕!”几人缓步向前渐渐通近那“怪兽”忽然前面闪出一丝碧色光芒众人心头一凉齐齐止步。 这碧光先是细小如豆接着缓缓放大终于照见了那“怪兽”的容貌;那果然是个人却是个面容清矍的青衣老者。莫愁惊叫一声道:“对面莫非是‘七绝先生’上官雄?”那老者冷冷不答绿惨渗的光焰照得他那张瘦脸须眉皆碧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孔。那碧光越燃越烈却是那老者左手的手指燃出的光芒。瞧那手指早已燃了半截他却毫无痛意。饶是众人均是见多识广的武林高手见了这等诡异情形也不禁浑身冷。 唐晚菊低声道:“果然是上官雄他眼睛早瞎了!”众人早瞧见那上官雄的眼窝内空荡荡的听了这话心中仍不禁寒意骤浓。上官雄的左手缓缓垂落那幽幽的碧光鬼火便飘下来却照见他左肋边缘插着数枚暗器显是适才唐晚菊射出的暗器尽数打在了他的身上。 上官雄的手臂终于垂落腰际那幽冷的碧光再向下移便照亮了另一张僵硬的脸孔竟是“血手太岁”孙列。万秀峰大叫一声道:“孙兄弟!”只是这时孙列却神色冷硬浑若僵尸趴在地上。原来上官雄一直是骑在他的背上这“地宫怪兽”便是孙列驮着上官雄在甬道中爬行所成的怪相。两个早已死去的人这般在阴冷的地宫内游荡当真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一愣之间孙列却缓缓转头拐了个弯子向左边岔道爬了过去。上官雄的手指这时似已给碧火燃尽那碧绿光焰渐渐缩小终于幽幽熄灭。两人僵硬的身影便被黑暗一起吞噬。 耳听得那低沉的砰砰声响缓缓向西侧远去众人仍有些目瞪口呆。余观海忽地哈哈大笑道:“僵尸凶魂!这可就得看道爷我的手段了!”忽地咬破了左手食指在右掌中画个道符口中念念有词飞步向前追去。莫愁喃喃道:“这道士的鬼画符当真能除妖捉怪?”万秀峰嘿嘿一笑道:“但愿他能手到妖除!”身形一晃当先跟上。卓南雁皱了一下眉也只得擎着那半很火把跟了过去。 葛文渊眼见唐晚菊也随莫愁飞步掠出忙叫道:“唐公子咱们还是……还是慢些……喂喂你们等等我等等我!子曰不能见死不救!”当初杨幺残部建此地宫耗力不小这里面岔路极多四通八达。前面余观海的滚滚笑声已向西边岔道拐去葛文渊的大呼小叫却还留在大道上。 卓南雁手举火把无法急奔行追出几步遥遥地只见余观海和万秀峰的身形又拐入一条岔道忽然青光闪烁两片刀光分从左右向他二人卷来。万秀峰呼喝声中出手还击。猛听得余观海嘶声惨叫踉跄退回。借着火把光芒众人才见他双臂均已齐肘而断身子犹如喝醉了酒一般摇摆不止。 “道长——”唐晚菊惊呼一声。余观海却状若疯癫口中呵呵狂叫向前奔去。莫愁也叫道:“余老道回来!”余观海却狂喊不答那长声惨呼有若狼嚎在长长甬道间回荡不息。万秀峰双掌翻飞还在跟两道黑影相搏。卓南雁手中火把的光芒难以及远只依稀瞧见那竟是两个面容苍白的汉子手中兵刃依稀是跟那温家老三一样的离合圈。莫愁看了两眼不觉惊叫道:“温老大温老二你***你们也变成了僵尸?”奇的是这两兄弟离合圈的招法甚是生硬下盘更是不曾稍动。 猛听万秀峰长啸一声铁掌倏翻自重重刀影间直插而入端端正正地印在温老二的心口。哪知温老二硬生生接下这一掌却毫无退缩之意。离合圈直上直下地劈面砍来温老大的双圈却拦腰横扫。万秀峰低呼声中身子疾翻跳出圈外跟跄几步却才站稳。 与此同时却听“咯咯”怪响温家兄弟身子一转迅捷无比地退入墙后。众人一惊之间遥遥地却听余观海的痛呼蓦地变得惨厉无比:“你……你要吸血……啊……”声音撕心裂肺竟由惨呼变成哭号。 唐晚菊扬眉惊叫:“道长你在何处?”起身循着哭声追去。众人给那时断时续的凄惨嗥叫搅得心烦意乱乱寻乱赶了片刻忽闻那哭声响亮异常:“我在这里你们快……救……救我……”似乎就隔着一扇墙。卓南雁举起火把上前才见暗道石墙上竟现出一扇木门。 “便在此处!”万秀峰大喝一声扬掌便向那木门推去。砰然一响木门四分五裂却听哧哧劲响数十道黑黝黝的暗器急飞而来。这暗器迎面扑来又是劲疾无比委实出人意料。万秀峰的武功却在这时显出高明之处猛地倒地急滚数十枚暗器自他身上呼啸而过直向他身后那人射去。 站在他身后那人正是莫愁。这暗器猝然动又自万秀峰身后射来当真万难躲避。卓南雁恰好立在他身侧卓南雁久练忘忧心法对身周方位物事的感应人一等危急之间猛然提起莫愁凌空斜飞同时左臂疾挥劲风到处大片暗器被凌厉的掌风击得尽数向上射去。但仍有十几道暗器绕过他的身子四散劲射。唐晚菊立时出手四五枚透骨钉激射而出将几道暗器击落在地。忽听葛文渊长声惨叫却是身法稍逊被几枚暗器打中前胸。 “葛兄!”万秀峰扭头瞧见那暗器竟打中了葛文渊不由惊怒交集。唐晚菊疾步上前出指向他胸前穴道点去喝道:“葛兄莫慌!”要待给他点穴止血但葛文渊却口中胡乱嘶喊:“火……火风凰……” 唐晚菊出身暗器大家蜀中唐门见状急忙缩手眼见万秀峰要上前去扶住葛文渊急忙伸掌按住低声道:“不成!那暗器有毒他心脉中毒只怕没救了!” “老兄。”觑见葛文渊的模样莫愁不由胖脸僵向卓南雁道“你……你救了我一命!”卓南雁淡淡道:“小事一桩。”莫愁道:“对你是小事对本公子可就是掉脑袋的大事!嘿自今而后你便是我莫愁的朋友!”卓南雁望着那张满是汗水的胖脸忽地一笑:“好我交了你这朋友!” “火凤凰……妖鬼……”葛文渊直挺挺跃起狂叫着向前奔去。他身子摇晃几步之间便“砰”地撞到左侧砖墙上。那一面墙却甚是单薄竟被他一下撞出个大洞“哗啦啦”散出一堆黑黝黝的物事来。葛文渊脚下一滑登时给这些东西压住。 “小心暗器!”莫愁和唐晚菊齐声惊呼向旁跳开两步。卓南雁目光疾扫叫道:“那不是暗器只是尸骨!”说着举高了手中的火把那真是四五具骷髅干枯的骨骼相互纠缠也不知死了多少年了。众人一惊之间猛听葛文渊大叫一声飞身纵起狠狠地撞在了墙上这次终于像木桩般倒下再无半点声息。但他死前这纵身一跃弄得墙上那缺口更大。立时又有几具骨骸自破洞中探出来。显然那薄壁之后不知还有多少具骷髅。 火光下却见这些惨白的骨骸扭曲在一处难分彼此显是死前曾竭力挣扎。隐隐然似有无数惨厉悲凉的哭号穿透了数十载的光阴扑面而来在幽深凄暗的地宫内回荡不休。 卓南雁直盯着那些狰狞的骷髅沉声道:“他们死前遭遇了火攻多数是给烟气熏死的想必这些人便是杨幺那些余部!”想到这些人都是宁死不屈之辈心中不由涌起一股钦佩之情竟恭恭敬敬地向这几具尸骨深深一揖。 万秀峰嘿嘿冷笑道:“这些都是无君无父的反贼兄台拜他们作甚?”卓南雁头也不抬淡淡地道:“虽然无君无父却是志气坚忍!”莫愁却掩住鼻子急道:“争什么争?国君反贼、玉环飞燕死了后全他娘的变成一般模样的骷髅!对着一群鬼森森的骷髅亏你们还有这鬼兴致!快走快走!”不由分说拉起二人便行。 这时变故迭出件件惊心动魄更有两人一死一伤。莫愁等人自是心底寒意大增。四人绕过破壁继续前行这时再也听不到余观海的呼声也不知他是死是活。唐晚菊不禁长声叫道:“道长你在何处?听到了便招呼一声!”忽听一道细弱的声音响起:“老道在这里你们……快来!”正是余观海的声音却是在十余丈外的一个拐角处传来。四人一凛疾步赶去。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一处亮着微光的密室传来。 四人赶到室外那声音便消逝无声。唐晚菊却不禁“咦”了一声道:“这地方怎地如此眼熟?”卓南雁低声道:“不错咱们给那声音引着已不知不觉地转了个圈子!”举步从那窄道迈入映入众人眼中的却是一片惨白的光芒正是先前来过的那间停放漆黑屏风的怪屋。 “余老道!”莫愁惊呼声。那屏风前的条案下却直挺挺地躺着个血淋淋的人正是余观海。借着凄惶的烛光却见他双臂早断浑身浴血已然气绝。“好狠”莫愁抬起那张骇得白的胖脸道“这……这余老道颈子后也给人吸去了骨髓!”万秀峰眉头深锁道:“这可奇了片刻之前咱们还听这余观海惨呼求助怎地忽然之间他的骨髓就给人吸尽而死?难道……”他缓缓抬头眼中闪着一层异样光芒“……适才是这余观海的鬼魂在哭喊?”莫愁胖脸一抖道:“老万你是不是想吓死我?天香楼的头牌施姑娘往后我不跟你争了成不成?”卓南雁忽道:“适才那说话之人中气不弱不似重伤之人决非余观海!”莫愁“哦”了一声正待细问唐晚菊却低呼一声颤声道:“你们瞧这……屏风好不古怪!”众人瞧见唐晚菊满面凝重脸色白得怕人都不禁顺着他的目光向那漆黑的屏风瞧去。莫愁登时大叫一声道:“怪哉屏风上画的那只怪鸟和黑猴这时怎地不见了!”唐晚菊的声音却似在喉头含混着:“还有……这屏风上的人名多了几个!” 适才众人第一回来到这怪屋时都已瞧得清楚那屏风上写满了淡金色的江湖人名最后的人名乃是‘血手太岁’孙列。这时借着忽闪的烛光却见“孙列”的名后赫然又多了“葛文渊”、“余观海”、“莫愁”三个人名。 莫愁大叫一声几乎跳起身来道:“怎地……怎地将本公子的大名跟这些死鬼列在一处?喂小橘子为什么上面没有你的名字?”唐晚菊正色道:“这个想必是那妖鬼一时还不想要小弟之命!”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鬼物?”万秀峰也紧盯住那漆黑的屏风沉声道“咱们这会儿身心俱疲还是回去请雄狮堂的人马前来助阵!” “回去?只怕今晚是来得去不得!”莫愁哭丧着脸道“小橘子我若死了你可开心死了吧?日后再也没人拍你脑袋更没人捉弄你了!但求老弟念着咱们多年的交情在月白风清之夜给我墓前洒几壶好酒添几样好菜!”唐晚菊咬了下嘴唇道:“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但莫愁兄去后小弟自会一一照办!”莫愁惨然道:“记住酒要十年以上的玉琏缒最好;莱却更要讲究些要分好四时莱肴以临安遇仙台的为佳。”唐晚菊连连点头道:“是是莫兄只管放心上路就是……” 两人唠唠叨叨之时卓南雁却一直在余观海的尸身前后仔细查看这时忽地摇了摇头道:“这世上没有鬼!即便有也没有人可怕!”众人一愣莫愁不禁扬眉道:“老兄的话当真深奥无比但愿能如兄台所言!” 卓南雁笑道:“至少那只猴子不是鬼物!”众人一惊回头这才看到立在窄道外的那只血电猱。这黑猿来去无声也不知何时到的冷森森地凝立在狭窄的过道口上愈显得阴沉可怖。 “这血电猱便是血灵祭坛上的两大妖兽之一。”万秀峰转头看了一眼屏风声音低得似是在喃喃自语“咱们站在这里它没法归位那鬼屏风上便没有那黑猿的图形!” 卓南雁将熊熊燃烧的火把和火折子递给唐晚菊轻轻走上两步冲着那黑猿吱吱地叫了几声。那血电猱似是一愣随即眼中跃出一团喜色竟也向他吱吱叫唤几声跟着咧嘴一笑扭头向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张望吱吱轻叫。卓南雁喉咙里出几声低唤大步跟了上去。莫愁三人目瞪口呆万秀峰惊道:“喂老弟你要到哪里去?” “你们若不想给那妖鬼捉弄便最好跟上!”卓南雁并不回头跟着那血电猱向外行去。莫愁当先跟上欣然道:“想不到兄台还有这手本事妙极啊妙极!你跟这猴子说了些什么?”卓南雁道:“我只说我饿了!”莫愁奇道:“然后呢?” “它说它也饿了它要带我去找吃的。”卓南雁的声音忽地低沉下来似是回到了在伏牛山风雷堡无拘无束的童年岁月“山林之中对方若当你是同类就会把东西分给你吃。野兽永远比人更坦诚!”万秀峰苦笑道:“它带你去找吃的?嘿嘿这血电猱最喜欢吃的便是人心。”说话之间三人快步跟了过来。 卓南雁忽道:“唐公子请暂将火把熄灭。这猴儿虽然已被人驯养了一段时日但大凡动物都不喜欢火!”莫愁道:“你说这血电猱竟给人养过?”唐晚菊却道:“咱们熄灭火把万一遇上危险却又如何是好?”万秀峰冷笑道:“瞧他胸有成竹咱们暂且依他!”唐晚菊叹息一声将火把弄灭了。 这四人全是江湖高手但这时四顾漆黑只有身前一点幽光忽闪忽灭正是那血电猱眼中闪烁的光芒。莫愁边走边低声嘀咕:“怎地这灯光一熄本公子便觉得身边鬼气森森似是多了个人似的。”卓南雁三人心中均是一沉却都沉思不语。 曲曲折折地也不知行了多久卓南雁猛地回身大喝黑暗之中只闻砰砰声响显然他已和人动手过招。莫愁惊道:“喂喂来了什么人?”却听卓南雁喝道:“万大人我早知是你!那道士余观海背后风门穴上插着一枚细小钢针显然先遭了你的暗算这才被人削去双臂!你为何如此?”黑暗之中只听万秀峰呼呼喘怒道:“为何是我?你这厮来历不明我还瞧着你处处古怪!”两人说话之间掌风呼呼激得甬道内碎屑乱舞。 莫愁和唐晚菊这才知道竟是卓南雁跟万秀峰动上了手。唐晚菊惊道:“二位息怒自己人却怎地自相残杀?”说着忙燃起火把。 红灿灿的光芒下卓、万二人疾舞的身形已然顿住。却见万秀峰手中攥着一把解腕尖刀正要刺向卓南雁的心口却被卓南雁牢牢钳住了腕子。 “瞧什么?”万秀峰眼见莫愁和唐晚菊望向他的目光尽是惊诧之色不由怒道“适才黑暗之中这厮当先向我出手偷袭我自然拔刀自卫!”卓南雁淡淡一笑道:“适才我故意让唐公子熄灭火把便是要诱你出手。呵呵你果然中计!这地宫之中的种种怪事都是你跟孙列装神弄鬼。我知道那孙列只怕根本没有死!” “胡言乱语!”万秀峰一直气派凝定这时却不禁嘶声怒吼“你故弄玄虚诬陷朝廷命官当真……居心叵测!”卓南雁冷笑道:“一直在故弄玄虚的是你万秀峰万大人!说穿了这地宫内的鬼物只有三个咱们最先见到的那白衣人、装死的孙列和你万秀峰!最初那白衣人出现你大呼小叫把我们全部引了过去以便让孙列‘复活’随后又暗算余道人。那面墙上的木门也是你不小心推倒的但那突如其来的暗器你却轻松避开那时你要射死的人只怕就是我却不想射死了‘洞金指’葛文渊。自认一入这五通庙你便一直故布疑阵弄得我们疑神疑鬼!” 万秀峰脸上阵红阵白怒道:“一面之辞!你这厮来历莫测说不定才是装神弄鬼之人!莫愁老弟你信他还是信本官来说句公道话!”莫愁眉头皱起沉了一沉才望着卓南雁道:“这位兄台是我莫愁的朋友我信他!”他一直嬉皮笑脸这时说话却是难得的一本正经。 “好啊老莫”万秀峰的脸色更是难看扭头向着唐晚菊道“晚菊兄你呢?”唐晚菊眉头紧锁沉吟道:“嘿嘿若说万大人装神弄鬼这也太过匪夷所思。请这位仁兄暂且放手不然小弟可要用暗青子招呼了这个……得罪得罪!”他右掌缓缓扬起指尖扣着几枚透骨钉但脸上神色却颇是为难。卓南雁倒也不愿这老实人为难嘿嘿一笑松开了扣在万秀峰腕上的手掌。他猛一回头却见那血电猱正歪着头望着他们满面嬉笑神色似乎觉得人的一切行径都是那么可笑。 便在这时却听一阵尖利的啸声传来啸声紧凑凄厉似是怨鬼怒号。那血电猱侧耳倾听忽地仰头作啸回应跟着凌空翻个跟头便向那啸声响起之处蹿去。卓南雁忙声招呼但血电猱只微一回头却并不停顿倏忽几闪便消逝在黑沉沉的甬道之中。万秀峰嘿嘿冷笑道:“这位仁兄不是会兽语吗?嘿嘿紧要之时这血电猱还是听那妖鬼的招呼!”卓南雁蹙眉不语心下暗道:“奇怪听这啸之人像是遇到了什么厉害对手!若是驯养这血电猱的人便是妖鬼那他却又会有何难处?” 那啸声起伏不定响了几声旋即悄寂无声。卓南雁忽一扬头道:“听这啸声那妖鬼便在左近他显然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咱们这时前去正好除他!”众人一愣之间忽听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这笑声阴寒如刀不带半分人情暖意直如幽冥地府的阴魂诡笑冰霜利剑一般从众人耳中直刺入心底惊得四人齐齐一震。 万秀峰颤声道:“这……这却是谁?”声音未落迎面却有一个黑黝黝的物事直砸过来。四人一惊之间齐齐闪避却听砰然一响那东西直挺挺地摔倒在地竟是一具尸身。唐晚菊举起火把上前一照不由低呼一声道:“是孙列!”万秀峰的身子一抖俯身细瞧脸上神色骤变迟疑片刻却猛然回头向卓南雁嘶喊道:“阁下亲眼瞧瞧这孙列是死是活?” 卓南雁的脸色也是一僵心念电转却不言语万秀峰眼中精芒闪烁缓缓道:“阁下不是要说他是刚刚被杀的罢?”唐晚菊忙道:“是这孙列兄浑身冰冷血脉似给寒冰冻住一般显是死了一段时间了。”卓南雁才摇了摇头道:“哪怕死了一日一夜身上也不会如此冰冷这岂非古怪?”万秀峰冷笑道:“这地宫内的事情般般古怪包括你老兄……” “再多的古怪都已快见分晓了!”卓南雁口中说得轻松心内却一直苦苦思索:“先天九宫炼气局最重对身周地利感应适才我们跟着血电猱已在此处转了整整一个圈子难道那妖鬼栖身之处便在这个圈子中间?”一念及此陡然一掌拍出身旁的墙壁砖屑纷飞登时现出一个缺口墙内透出一片光亮。卓南雁哼了一声当先钻入。 这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屋内斧锯尺规俱全更有许多尚未完工的木人、木马之物林林总总地散布四周。莫愁转头四顾叫道:“怪哉怪哉!这屋子的主人难道是个木匠吗?”忽听“吱”的一叫那血电猱却自一扇木门内飘然跃进。它一闪而入那木门便即合上跟墙壁的颜色触合丝毫分辨不出。血电猱红彤彤的双眸一闪忽地跃到一个木人身边挥掌在那木人胸前一击那木人腹部便敞开一扇小门滚出许多果子来。血电猱抓起一颗果子“咯咯”大嚼还递给了卓南雁一颗。 卓南雁伸手接住了笑道:“诸位瞧见了罢这只猴子爱吃的还是果子不是人心!”莫愁眼见那血电猱吃得津津有味越瞧越是有趣忽地想起一事不由浑身冷惊道:“兄台是说有人费心地驯这猴子专袭人心?” “正是。”卓南雁呵呵一笑“但猿猴终究是猿猴那人虽是煞费苦心可这猴子却也未必真会去抓撕人心只不过是照那人的意思去做做样子而已。”忽听风声飒然那只遍身红羽的大鸟翩然飞来在众人头顶绕个圈子落在屏风顶端正是那只金灵鸮。 唐晚菊手擎火把四处查看忽地“咦”了一声叫道:“这……莫不是那温家兄弟?”几人趋前细观却见墙上贴着两个手持利刃的汉子。正是温家金玉堂的温浩玉、温浩生两兄弟。只是这两人面目冷硬显然早已死去多日但肌肤不知给什么药物炼过却不腐烂。 莫愁惊道:“怪故怪哉!难道余道人和万老兄便是跟这玩意交手?”伸手一扯温浩玉的臂膀。哪知温浩玉的身子格格一转右掌握着离合圈飞砍下。莫愁怪叫了声一惊缩手。温浩玉的右臂僵硬地挥舞两下便即顿在空中。唐晚菊绕到那两人身后惊道:“这……这两人尸身是中空的里面塞的却是铁人!” 原来这温家兄弟的尸身内裹着的却是一具铁人腰间暗藏机括只要动机括便能随手挥舞利刃黑暗之中瞧上去便似“紫玉生温”三兄弟复活一般。卓南雁不由低叹一声道:“制这玩偶之人心思之巧委实让人叹为观止可惜却用错了地方。”转头又对万秀峰道“万大人见闻广博适才怎地将这铁人胡乱挥舞的招数当作了温家的独门武功?” 万秀峰面色一窘干笑两声正待反唇相讥忽听屋中传来低低的一声呼喝:“万秀峰万秀峰……”这喊叫声嘶力竭犹如困兽嘶吼。万秀峰大惊叫道:“你……你是谁?”众人四处张望屋内却再无异物。那只嚼果子的黑猿却竖起双耳神色惶急扑到迎面的砖墙前吱吱乱叫忽地挥爪猛抓那面墙应手碎裂竟只是一面溥薄的木板。 木板破碎之后便现出一面熟悉至极的漆黑屏风里面正是他们转了两次的那间血灵祭坛。原来他们一通乱转却转到了这间祭坛的屋后。 唐晚菊望见那屏风上这时又现出了血鸟和怪猿的图形不由得惭愧道:“原来这屏风两面都绘有这骷髅图案只不过有一面却没画那血电猱跟金灵鸮只须转个圈子便能惊心动魄!”说着伸手扳动屏风只听“咯咯”声响那乌黑的屏风便缓缓转动过来。 四人抬头一瞧却不由齐齐惊呼出声。那祭坛屏风的背面果然没有画着猿、鸟图案却在顶端吊着一个黄衣汉子。这人獐头鼠目瞧来五十来岁年纪一张脸白得没有甲丝血色给四马倒撺蹄地高高吊起口中兀自低声呼喊:“万矮子你……你终于来啦!”血电猱飞身蹿上屏风乱扯绳索。但那绳子不知何物所制那爪尖指利的血电猱居然撕扯不断急得那黑猿蹿上跃下抓耳挠腮。 “万大人这位想必便是您的故人吧?何不给我们引荐一下。”卓南雁口中嬉笑心中却疑惑顿生:“照我推算这地宫之内弄鬼的便是三人万秀峰、孙列和这操纵机关之人。眼前这与万秀峰相识之人就该是扮妖鬼的家伙了但他又怎地会给人捆缚在此?难道是‘蝗螂捕蝉黄雀在后’另有高手潜伏在侧?”一念及此不由想起那凉飕飕的恍若鬼魅的白色身影和那道激得暗器反震回来的怪异掌风登时脊背间觉得一阵冷森森的凉意。他素来艺高胆大适才夜探妖窟也是任意挥洒但这时想到居然还有一位不为自己察觉的绝顶高手心底不由涌出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黄衣人一眼望见万秀峰不由身子扭动叫道:“万矮子快救我下来!”万秀峰面色阵红阵白却道:“你……你是谁?我为何救你?” 黄衣人怒道:“怎么原来是你万矮子派人暗算的我?咱们早已约好三爷我来装神弄鬼你万矮子在暗中帮衬但你却为何派人将我囚住?”他脸上神色恼恨若狂但偏偏生就这么一副獐头鼠目的模样便显得说不出的滑稽。这厉声一吼却惊得那血电猱一惊立时乖乖跃下蹲在地上。 “胡言乱语!”万秀峰猛一扬手一道细细的乌光便向他咽喉袭去。卓南雁冷笑一声屈指一弹一件暗器斜刺里飞去正撞在那乌光之上两件暗器斜斜插在漆黑的屏风上竟是两枚一模一样的钢针。 卓南雁踏上一步笑道:“在下这枚钢针乃是适才自余道人背后取下的。万大人这一针偷袭正是不打自招!”唐晚菊怒道:“万兄这一回你还有什么话说?”万秀峰的脸色难看至极眼望卓南雁双手微颤似要出手却终究不敢。他素来自负多谋但在卓南雁面前却总是束手束脚。 “三爷?”莫愁一直眼望那黄衣人这时却拍手大叫“原来是南宫世家的三先生!”唐晚菊道:“你说他是南宫世家的‘病太岁’南宫溟?嗯这南宫溟久无消息传闻早已死了多年啦!”莫愁将手中折扇一展笑道:“想不到溟三爷还善操斧锯这屋内的诸般奇巧玩意天下没几个人能造得出来!” 那黄衣人听了莫愁的话却将两撇八字胡一翘傲然道:“什么没几个人?除了你家溟三爷和溟三爷的师父再没第三个人摆弄得出来!嘿嘿老夫退隐江湖多年不想还有人知道三爷的名号……哎哟……”他正说得摇头晃脑忽地大叫一声身子呼呼飞坠“砰”地落在地上。却是卓南雁长剑斜飞斩断了捆在他背上的绳索。卓南雁长剑一闪即收笑吟吟地道:“溟三爷的师父是谁?” 南宫溟这一下摔得七荤八素本来恼怒至极但见卓南雁这一剑乍吐乍收快如电闪当下便不敢作翘起胡子道:“九幽地府神霄洞听说过吗?”莫愁道:“九幽地府天下三大禁地之一自然听说过了!”南宫溟傲然道:“九幽地府五灵官中的铁灵官便是家师!六年前三爷曾跟他老人家学过几个月的本事!”莫愁将双手一拍道:“早听说九幽地府的五位灵官各具神通那位铁灵官最好奇门异术和机关埋伏。三爷除了那机关埋伏诸如口技、离魂术、调雕驯兽这些旁门左道之术想必也学得样样不赖。适才模仿余观海的惨叫将我们引过来的定是口技了?” 南宫溟胡子高翘笑道:“这等本事三爷天下第二江湖无敌!”卓南雁看他猴子般蹲在那里兀自翘着胡子摇头晃脑心下暗笑:“他一直自吹自擂却始终不肯自认天下第一他那老师铁灵官定是个厉害至极的角色。” “奇技淫巧鸡鸣狗盗!”唐晚菊却冷笑道“是了!原来南宫三爷暗中盗走了南宫堡藏有龙图的火凤凰但给南宫堡的追兵逼得走投无路索性便来此装神弄鬼!”万秀峰干笑道:“还是唐公子眼里不揉沙子。事已至此万某便照实说了。这南宫溟在南宫堡内素不得志多年前一直独自在外飘荡。数月前他便已觅到了这地宫将此经营成了落脚之地。后来不知为何他竟潜回南宫堡盗出了火凤凰。南宫堡生怕龙图之事泄露出去才编出了妖鬼之说恐吓江湖上的无知之辈。这位南宫三爷闻知索性将计就计地扮起鬼来。嘿嘿此人本就是不人不鬼扮那妖鬼自是惟妙惟肖。” 南宫溟脸上怒色乍闪嘶声道:“满嘴狗屁!万矮子当初你怎么求三爷来着?你说只要三爷挑动江南武林大乱便帮老子作了南宫世家的掌门……却又怎地暗施手段派人来算计三爷?” “挑动江南大乱?”卓南雁三人均是一凛齐齐望向万秀气。万秀峰神色急变旋即沉稳下来冷笑道:“越的满口胡说了!是你这病鬼痴心妄想地要做南宫世家的掌门却干老子什么事?” 南宫溟破口大骂道:“我南宫世家素来传幼不传长那掌门之位本就该是我的!南宫参这狗杂种处心积虑地赶我走便是怕我有朝一日重掌大权……”忽地仰头嘶声惨笑“哈哈龙图这宝贝是南宫参那狗杂种的命根子三爷偏偏盗了出来要让天下惊天动地地乱上一场!将雄狮堂、明教、格天社全都引来谁的来头大便让谁将火凤凰夺走。让南宫参那厮悔青了肠子哭瞎了眼睛!哈哈哈……” 那笑声到了后来便成了嘶号。蓦然间黄光疾闪他已向万秀峰扑来。“砰”地一响二人已对了一掌。万秀峰掌力雄浑将他身子弹了回去。南宫溟跌倒在地呼呼喘气但眼中兀自闪着野兽般的狠辣光芒。 莫愁皱眉道:“慢来慢来。两位一丘之貉先不必忙着内讧——本提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南宫三爷原来你老卧薪尝胆装神弄鬼只是想招蜂引蝶给你那狗娘养的兄长南宫参树个厉害对头。但你何不干净利落地将这火凤凰献给明教或是雄狮堂倒能省这么多麻烦。” “你懂个屁!”南宫溟冷笑道“送上门的玩意儿谁会稀罕?老子就是要在此洒下香饵钓金鳌!最好引得南宫参和林逸烟、罗雪亭一同赶来混战一场就此要了南宫参那狗杂种的性命!嘿嘿这大杂种还没赶来南宫禹那二杂种先来送死。也是三爷手底下功夫低准头差竟只射瞎他一只狗眼可恨呀!”众人见他顿足捶胸涕泪横流想到他对兄长竟愤恨如此心底均是震惊无比。 卓南雁哂道:“原来南宫三爷是另有苦衷!那么万官爷你与孙列巴巴地跟着他跑前跑后地扮鬼扮妖兴风作浪必是奉了格天社大领赵祥鹤赵大人的意旨了?”万秀峰给他森冷的眼神逼得心底一寒不由退了一步。 卓南雁一步踏上冷冷道:“南宫世家结交官府势力日大赵大人想必心有不甘。若是南宫世家与明教或是雄狮堂为敌一来可削弱南宫世家的势力二来更可搅得天下大乱!”万秀峰神色骤变干笑道:“各位莫要听这病鬼胡言!赵大人……怎会盼着天下大乱?”卓南雁对此也是心存疑惑但一瞥见万秀峰在火光下闪烁的眼神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暗道:“大金‘龙蛇变’的密令出赵祥鹤偏在这当口蓄意搅乱江南武林这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南宫三爷”唐晚菊忽地叹一口气“你要报仇夺权也就罢了却为何还要丧心病狂地吸人血髓?” 哪知他不问还好南宫溟听了“血髓”二字忽地双肩颤口中“嗬嗬”大叫道:“冷……冷死我啦……给我解药……”狂叫之间他干瘦的身子犹如落叶般地抖起来猛然身子一扭扑到余观海的尸身上张口便向他颈后咬去。众人见他神色狰狞心底惊骇各自退开几步。卓南雁忽地紧盯住形状疯狂的南宫溟一字字地道:“龙涎丹!”南宫溟狂吸几口脸上血色稍复听了这话神色大震扬头盯住卓南雁道:“你……怎地知道龙涎丹?”他口角还带着血丝活脱脱便如自墓底窜出的厉鬼。 “我还知道。”卓南雁却踏上一步沉声道“你这些年并没有飘荡江湖却是一怒之下作了龙须!”南宫溟身子突突抖嘶声道:“你……你胡说你到底是谁?” 卓南雁在龙骧楼时曾被逼服过龙涎丹自那时起便暗自留心打探这毒物的药性和作时的症状。他曾听完颜亨的贴身老仆“雕霸”庞无法说过此毒初之时依各人内功修为不同而症状各异或浑身燥热欲焚只欲投身冰湖;或干渴阴冷只欲饮吸血髓……当时虽然心下骇异但自度必死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适才眼见南宫溟口中呼喊“解药”更状若疯癫地狂吸死人的骨髓他心念电闪登时想起了“龙涎丹”当下便出言试探在见了南宫溟骇异的神色之后更大胆推断这南宫溟便是一个隐匿江南的龙须一个不知何故无法得到龙涎丹解药的龙须。 这时他眼见南宫溟眼中光芒闪烁如见鬼魅。便知自己已料中了七八分立时心中阵阵冷既惊诧于这龙须的无孔不人更震惊于龙涎丹作时的可怖可畏。万秀峰颤声道:“大伙儿都瞧见了吧这南宫溟是个丧心病狂的吸血妖鬼。这人的话怎能放在心上?咱们趁早动手除了这祸害!” 便在这时忽听屋中响起一声阴森森的冷笑。这笑声不大但人人听了心底都不自觉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意。却见一道白色的影子静静地立在烛光照耀不到的幽暗之处这人似是刚刚到来又似站在那里很久了。饶是卓南雁的忘忧心法最重对身周事物的感应却也没觉出这白衣人是何时到的。 南宫溟一见这人登时浑身颤抖身子向后缩去。莫愁把手一拱笑嘻嘻地道:“这位兄台想必就是适才捆住了这南宫溟的高人了?”那人不言不语地缓步踏上。幽幽的烛光下依稀只见他身形消瘦襟袍白得犹如霜雪脸上却戴着一张诡异骇人的人皮面具显露在外的眸子却深得如同子夜里最浓的那抹黑。 卓南雁道:“非止如此在葛文渊耳边声冷笑的就是此人扯断万秀峰裤带也是他将那‘血手太岁’孙列由假死变成真死的也是此人。只怕最初打碎太乙金尊头颅的还是此君。”他缓步踏上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你当真要知道?”那白衣人向他深深凝视道“你瞧瞧我是谁?”说话间那张恐怖的人皮面具已被他缓缓揭开。众人只觉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移魂动魄的力量不禁心神微颤。 卓南雁更觉那双阴冷的眸子中耀出一抹妖异之光面具掀起却现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苍白脸孔。他霎时心头大震忍不住脱口道:“完颜亨!”他只觉头皮麻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但自己见到的真是一张清矍有神的面庞可不正是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龙骧楼主完颜亨! 翠鹤山一战卓南雁早知完颜亨伤重难愈性命只在旦夕之间。他南归途中便已听得完颜亨的死讯哪料到这位龙骧楼主竟会在此地乍现! “鬼魂完颜亨的鬼魂!”一股冷气登时自脊背间腾起卓南雁的身子已重重地靠在了墙壁上霎时间耳边响起咝咝的低沉怪笑声似是无数冤魂惨笑。正自惊恐莫愁却猛地拽了他一把:“老兄你怎地了?” 第四节:智破火凤 险脱幽宫 卓南雁浑身剧震犹似从噩梦中惊醒:“不是决不会是完颜亨!”他于龙吟坛内苦参的《九宫后天炼真局》最重心神修炼此时震惊之下一道凝定淳和之气自动护住心神略一凝思已知白衣人施展的必是移魂术一类的邪门心法可使受者触目生情幻化出心底最为恐怖的影象。便在这时耳边响起了南宫溟的嘶声号叫:“他……他不是人他才是真正的妖魂……这地宫里的冤魂!” 白衣人这时已重又带上面具眼中历芒闪烁缓缓向众人瞧来。那目光打在谁的身上谁便觉得心头冷。这人的目光内全无半分人情阴寒诡异浑若九幽之下的阴灵妖魂怪不得南宫溟称他为“冤魂”。 屋内霎时一片寂静白衣人才沉声笑道:“几位不是想捉妖除魔就是好装神弄鬼若无人推波助澜这游戏岂非无趣?”他说话之时唇齿不动像是在喉咙里出声音干涩沉闷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之意。莫愁、万秀峰等人才知适才的数度惊魂全因这白衣人凭空搅了进来对两方都大加捉弄回思这人诡奇绝伦的手段委实如妖似鬼心头都不禁阵阵冷。 “诸位这时已尽兴了吧?”白衣人一笑之后才转头望向南宫溟悠悠地道:“那龙图在何处?”南宫溟跟他目光一对不由向后缩了缩身子干笑两声猛地撮口打个呼哨。一直乖乖蹲在一旁的血电猱这时闻声跃起摸住那漆黑屏风顶端的一颗珠子用力一掀只听轰然一响那道屏风登时从中裂开几道彩线缚着一只朱红色的大鸟从屏风中缓缓降下稳稳落在那狭长的条案上。 众人“咦”了一声才瞧清这朱红大鸟竟是个紫铜铸就的凤凰双翅舒展工艺精细隐然有冉冉欲飞之状。莫愁走上几步左右端详道:“这玩意便是火凤凰吗?那只一直呜呜乱哭的怪鸟又是什么?” “那叫金灵鸮”南宫溟仰头“吱吱”一叫那只遍身红羽的大鸟便翩然飞来在众人头顶绕个圈子落在屏风顶端。南宫溟望着那只红色大鸟眼中却露出罕见的暖意“潜山有四灵碧眼兕、吞天猊、血电猱和金灵鸮。碧眼兕最灵吞天猊最贪血电猱和这金灵鸮最通人性。潜山的人都说这金灵鸮是百年来罕见的凶禽可三爷却跟它合得来!” 南宫溟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一边喘息着踅到那只紫铜凤凰前眼中又闪出一层激越的红光喃喃道:“自我南宫世家的先祖创出那前无古人的无极诸天阵后便另绘制了一张破阵的龙图。但先祖却又怕后人依着这龙图偷入此阵妄动那份儿不该动的财宝便又以绝大智慧造出了这只火凤凰将龙图藏入其中!”他说着轻轻抚摸那惟妙惟肖的火凤凰口中低笑“这也是我南宫世家的掌门信物呵呵南宫参那杂种丢了这信物这时只怕早已急疯了吧?” “明白了!”莫愁将扇子在自己头顶一拍道“这时只须一剑将这火凤凰劈开那龙图便唾手可得你巴巴地将我们聚齐才献出这只火凤凰便是盼着我们见财起意尔虞我诈一番厮杀尽数死光你南宫三爷又多了几具死尸作点心吃是也不是?”这话虽然直白了一些但卓南雁、唐晚菊和那白衣人心中均想到了此处听了这话不由齐齐望向南宫溟。 “放你老子娘的狗臭屁!”南宫溟满面鄙夷之色“若是一剑劈开火凤凰便能拿到龙图那南宫参那狗杂种岂不早就劈了?三爷我岂不早就拿了?这火凤凰内藏钢针毒液若遇外力摧毁那钢针便会射破盛放毒液的玉瓶毒液喷与乱射的钢针一起毁坏龙图!” 莫愁大张双眼道:“令先祖当真是聪明绝顶运筹帷幄老奸巨猾他既然挖空心思地弄出一张龙图又何必呕心沥血地造出这火凤凰?到底想不想让人看这龙图哇?” “你这混小子懂什么?这龙图干系重大凡夫俗子平白得了只会减寿招灾!”南宫溟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才手抚那火凤凰幽幽地道“但据说这火凤凰上却暗藏着开启口诀只有大智慧大福德之人风云际会才能开启紫凤取出龙图!嘿嘿南宫参那狗杂种日夜参究这么多年来想破了脑袋也破不了这火凤凰之谜!” 莫愁哂道:“连你精研机关埋伏的南宫三爷也参破不得?”南宫溟得意洋洋地道:“三爷我虽然学究天人聪明绝顶又为了这个忍辱偷生地跟九幽四魔苦学了多年机关技艺算来也是古今无双之人却也……”莫愁见他忽地住口不言冷笑道:“却也是撞破了头也想不出是吗?”南宫溟胡子一翘:“什么想不出三爷我只是懒得想!”他老脸微红笑嘻嘻地道“诸位今日既然来了也算有缘不妨各展所能瞧瞧谁是这大智慧大福德之人!” 众人听他说得玄奥不由俯身细瞧果见那两尺长短的紫铜凤凰双翅舒展隐然欲飞高昂的凤喙中还衔着一只圆饼状的金色物事最奇的是这紫凤身上刻满了星相图案和奇异花纹更有几行隶书字迹。(..info) 唐晚菊缓缓读道:“尺高星焰双翼影交凤喙匙井三柳尺遥两翅并张龙卧轸图光明鬼烛!”莫愁连连摇头:“怪哉怪哉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江湖暗语吗?”几人面面相觑均是满脸惑然。 “开启紫凤之法便在这七句隐语之中!”南宫溟冷笑两声抬头望向那凝立不动的白衣人低声道“尊驾何不过来参详一番?呵呵咱们有言在先尊驾智慧过人武功通玄若是无法破解此语便该放小人一马!”这南宫溟对谁都是言语粗俗但对这白衣人却是三分客气七分敬畏。 那白衣人一直静静隐身暗处这时听了南宫溟的话却冷冷道了声“好”。众人也没瞧清他举步迈足知觉眼前一花这人已悄无声息地凝立在那火凤凰之前他在条案前一站众人均觉一股阴冷萧杀之气自他身上传来不禁各自让开两步。 更新更快尽在全文字阅读让您一目了然同时享受阅读的乐趣!南宫溟却呵呵冷笑:“风云际会智者得之!谁若能解开这紫凤之谜那龙图便归他所有!”这时除了南宫溟便连万秀峰都将目光聚在那展翅欲飞的紫铜凤凰上众人凝神沉思厅内倒静了下来。 尺高星焰双翼影交凤喙匙井三柳尺遥两翅并张龙卧轸图光明鬼烛! 但这暗语太过怪异过了好久唐晚菊才摇了摇头道:“‘凤喙匙井三柳尺遥’?莫非这暗语要配合南宫堡内的布置?南宫先生不知南宫世家内是否有故老相传的三株老柳和名叫凤喙匙的老井?”南宫溟胡子一翘干巴巴地道:“没有!老井不少却也没有叫凤喙匙的;柳树更多却没什么著名的老柳。” 莫愁将折扇猛扇摇头道:“无趣无趣!猜这劳什子还不如弄个有彩头的正月十五的灯谜好玩!”侧目觑见卓南雁跟那白衣人仍旧满面凝重便只得叹一口气又盯住那火凤凰装作埋头苦思单过不片刻他又抬头四顾冲着唐晚菊挤眉弄眼。 又过多时卓南雁忽地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摸向那凤凰口中衔着的那颗金色圆饼屋内众人全静静地望着他却也没人出声阻止。 “咯”的一声轻响卓南雁已将那金饼抠了下来摸索片刻在金饼上掀动了一根销子。金饼缓缓张开卓南雁手中便多了一根手指般精巧的金色小钥匙。南宫溟目光一闪幽幽道:“几日前三爷我便已找到了这钥匙但有匙无锁却也没用!” 卓南雁却不言语在屋中的木人堆里翻出了一把木尺又将一支残烛擎在手中用木尺左右衡量。众人瞧他举止怪异都不由“咦”了一声。忽见卓南雁挥掌推出一缕掌风将另一支残烛拂灭了。凄暗的屋中便只有卓南雁掌中的那根蜡烛幽幽闪烁。 莫愁忍不住道:“怎么老兄业已破解了这怪谜?”卓南雁缓缓点头道:“有些把握!”木尺上下翻弄一阵便将残烛用根木架擎起昏黄的烛光直照在紫凤身上被那两根翅膀一遮映得那深紫色的凤凰半明半暗。卓南雁缓步绕到凤凰身后伸掌向凤凰脊背按去。 “且慢!”南宫溟的那张脸在惨淡的烛火下苍白得骇人颤声道“尊驾悟出了什么先得说来听听可不要贸然毁了龙图!”几人的目光全聚在卓南雁身上便连那白衣人都向他深深凝视。 卓南雁微一沉思终于道:“这火凤凰身上画满了星斗之图而在二十八宿之中只有南方朱雀之象与凤凰相似。南方朱雀七宿为井、鬼、柳、星、张、翼、轸这七句暗语之中恰好各藏着一字只不过却故意给打乱了顺序。比如那句‘凤喙匙井’藏着‘井’字‘井’本为朱雀七宿之但在此处却放在了第三句。须得按着朱雀七宿之象把这七句话重新摆布那便是“凤喙匙井光明鬼烛三柳尺遥尺高星焰两翅并张双翼影交龙卧轸图!再剔除句中用于顺序的‘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字那便是破解紫凤的秘诀了!” “慢来慢来!本公子听得头大如斗。”莫愁伸手指着火凤凰体上的几行隶书字迹边比画边断断续续地道“重新摆布……再去除其中的七个字那便是:凤喙匙光明烛三尺遥尺高焰两翼并双影交龙卧图!嗯这就像句人话了但这话却又是什么意思?“ 卓南雁一指对面早已架好的蜡烛道:”先取出凤喙内的金匙再将光明之烛摆在三尺远处烛焰最高处为一尺。诸位请看”他轻轻一点这高展的凤凰翅膀“凤凰两翼恰恰将烛光遮出两道阴影。‘两翼并双影交’这双影聚拢相交之处便是龙图藏卧的地方!” 他的手指正指在两道凤翅阴影交接之处那地方正是四颗星宿围出的空隙。卓南雁不禁轻叹一声:“这四颗星恰是朱雀七宿中的‘轸’宿正应那句‘龙卧轸图’当真鬼斧神工丝毫不爽!” 这一番剖析细致入理众人心绪翻飞均觉恍然厅内便是一静。沉了沉唐晚菊才道:“高见高见!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莫愁更摇头晃脑地道:“实在是妙!兄台的老奸巨猾丝毫不逊于那位南宫先祖只是却不见那匙孔啊?”卓南雁沉吟道:“所谓‘龙卧轸图’这一个‘卧’字想必另有玄机!”伸指在火凤凰上轻轻摩挲蓦地一掀一块硬木应手揭开。原来紫凤这片背脊全是以硬木雕就再涂以重漆瞧来与紫铜无异。 紫木翻开终于现出一眼锁孔。细小的锁孔在昏沉的烛光下泛着一层青光众人的呼吸不觉都是一紧。 卓南雁却将那根残烛点燃了擎在手中左手握住金匙插进了锁孔缓缓转动。众人各自凝神戒备一时间厅内静得只闻那钥匙转动的“格格”轻响。南宫溟的两眼更像两把刀子给心火烫得热腾腾的直盯住那纤细的金匙。 “啪”的一声响似乎一声轻雷震在众人心头那紫铜凤凰忽然裂成两半一叠指头宽陈旧得黄的纸卷突地弹出直落到卓南雁手中。 “龙图……”南宫溟那声号叫似是自肺腑深处出十指箕张直向卓南雁咽喉插来。他这时状若疯癫但出手之间却是南宫世家的正宗武功“擒龙爪”。卓南雁身子微晃疾退两步忽地低喝一声:“且慢!”左手高举已将那龙图凑到了残烛跟前。 南宫溟这一歇斯底里的举动万秀峰也跃跃欲试但见卓南雁举起蜡烛均怕他手指一颤点燃龙图两人不由同时定住。那白衣人却不知是自重身份还是胸有成竹始终纹丝不动这时才冷冷一笑。 “诸位少安毋躁!”卓南雁却嘻嘻一笑扬声叫道“这龙图是真是假谁也不知。小可略通阵图之学先来验看一番诸位以为如何?”莫愁当先笑道:“那又有何不可?这玩意本就是老兄折腾出来的便是你高兴起来一把火烧了却也由得你!”旁人听得卓南雁的话说得轻松自若但见龙图跟蜡烛相距不过寸余只须微微一颤便真会“一把火烧了”当下也只得由他。 那古旧的图卷缓缓打开却不过尺长卓南雁的目光在昏黄的纸上飞掠心底也是念头飞转: ——这龙图事关无极诸天阵正与父亲桌藏锋的生死归宿相系…… ——这古卷龙图若是落入万秀峰等人手中流传江湖不管真假都会引出一番血雨腥风江南武林再无宁日…… ——南宫溟本来就是一名龙骧楼的龙须搅乱江南只怕正是其分内之责…… ——完颜亨想必已死但龙蛇变的密令已经出这“龙图出世”搅乱江南的奇局是否昭示着龙蛇变已经动…… ——还有眼前这一直不露声色的白衣人这人的武功、心计和胆略都是罕闻罕见!这样的一位绝顶人物易容敛迹而来却又为何…… 卓南雁心念电转之间那十只眼珠子死死盯住他几个武林高手的呼吸之声不觉都粗了数倍。厅内又沉寂下来却静得揪心只有那只黑猿血电猱照旧无忧无虑的东瞅西看不时咧嘴笑。 “呵呵——”卓南雁终于轻轻一笑“咱们全上当了这张图狗屁不是!”说话之间他擎烛的左手一倾火苗子已舔到了图卷当中。众人陡觉眼前一亮那历经数百载的古卷沾火便着登时熊熊燃烧起来饶是万秀峰、莫愁全是机变之辈这时也不禁愣在当场。 “火……”南宫溟却长声惨叫声若狼嗥疯了一般扑了过来。那白衣人也低喝一声双掌疾扬两股冷风排山倒海一般向卓南雁涌来。卓南雁决意烧毁龙图大半心思便全放在这莫测高深的白衣人身上眼见那人双掌微动急使一招“乘月返真”向后疾退。 这一退身形飘忽长长的青衫便如一抹绕月疾舞的流云南宫溟只觉眼花缭乱登时扑空。但那白衣人委实武功绝双掌遥遥一合两股森寒的掌力恰如双龙合抱分从左右挤压过来。卓南雁情知他意在扑灭起火的龙图这两股掌风犹如寒潮汹涌势难躲避猛地灵机一动飞身纵起正闪在南宫溟的身后。 猛听得南宫溟惨叫身子直挺挺栽倒。原来那白衣人嫌他碍手碍脚随手一掌按在了他头顶。那龙人长不过尺多燃一瞬也是极大损失白衣人惊怒之下出手毫不容情这一掌已按得南宫溟七窍流血只惨呼半声便即倒地而亡。 白衣人的身形片刻不停如鬼魅般欺来厉喝一声反掌径自抓向卓南雁的胸口。冷风扑面卓南雁只觉一阵窒息他自知武功跟对方相差尚远身形再退之间屈指一弹那龙图挟着火光飘然掠起。“锵”的一声龙吟他已拔剑在手一招“太宗定唐”向白衣人掌上刺去。 白衣人飘然缩掌掌上却带着一股极大的劲风回吸过来。卓南雁这招“太宗定唐”本是“忘忧剑法”中全力抢攻的精妙招数但白衣人这一吸避实就虚却听“刷拉拉”一阵嘶响卓南雁胸前衣襟洞开怀中的几件物事全被一股巨力吸去直落在白衣人手中。 同时被白衣人抓在手中的还有那份烧得乌黑的龙图此时烟火虽灭但白衣人展开来瞧时却见图当中烧出好大个破洞最紧要的部分已经烧毁只余四周的山脉图形这龙图早已毫无用处。 白衣人惊怒交集反手将那龙图残卷摔在地上。这一抖之下那古旧的残卷化作万千碎蝶伴着渺渺青烟四散飞舞直落到南宫溟扭曲的尸身上。 “这是何物?”白衣人却将目光定在掌中的一封书信上。这正是罗雪亭写就的卓南雁卧底大金龙骧楼缘由的短书适才白衣人掌力骤已将这书信随着卓南雁怀中的银两、干粮一起吸了过来。这白衣人一眼见了落款处龙翔凤舞的“罗雪亭”三字登时精神一振目光疾扫已将信上数句言语看个清楚。 卓南雁一凛辟魔神剑横在胸前笑道:“前辈世外高人若缺钱花这几两银子晚辈奉送只请前辈将这书信留下!”他这话语故作轻松又送上一顶高帽子只盼挤兑这人自重身份不再纠缠。 “我不是什么前辈高人!”那白衣人仰头呵呵一笑笑声中大有狂傲孤愤之意“管他黄口孺子、衰翁老妇只要惹了我都是自寻死路!”他说着将那书信缓缓扬起冷冷道“这信笺料来对你还有些用处若想要时便拿那样东西来换!”大袖轻扬“哗啦啦”一声响几块散碎银子激射而出尽数没入那漆黑屏风。 卓南雁自幼痴好围棋对局打谱之时早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适才虽只草草数眼却已将那龙图硬生生记在心底却料不到这白衣人一眼便已看穿了自己这伎俩。“前辈留步!”见那人转身欲行他只得沉声道“前辈……到底是谁?” 那白衣人并不回头悠然道:“咱们自会再见!”长笑声中身子飘然几闪已然消失不见而那鬼魅般的笑声却在暗道间回荡不息。众人只觉那笑声似是一股凉飕飕的有形有质之物在自己耳际脸旁来回抚弄几人均是不寒而栗。 唐晚菊忍不住望着卓南雁道:“兄台知道此人是谁?”卓南雁怅然若失缓缓摇头想到罗雪亭那封亲笔书信正是自己身份的唯一证物心底不禁一紧。 “好剑!”久久不语的万秀峰忽地咧嘴一笑目光紧紧盯住他那把明如秋水般的辟魔神剑道“此剑样式奇古在下倒颇有些似曾相识之感!”适才南宫溟忽然丧命万秀峰自觉死无对证心底忽然轻松不少这时跟卓南雁说话便又有些咄咄逼人。 卓南雁自入江南此剑便从未示人此时风波过后未待还剑入鞘但见万秀峰这不怀好意的一问这时若是收剑倒似拍了他一般当下长剑一横冷冷地道:“天底下的剑模样都差不多!”莫愁凝目瞧来也不禁吸了一口冷气道:“妙哉妙哉这剑跟兄台一样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借给小弟玩两天成不成?” “莫兄你若是用上了这把剑只怕会引来千千万万的麻烦!”万秀峰紧盯住卓南雁道“在下曾在家师收藏的《名剑谱》中见过这把剑的图像此剑来历非凡天下绝没有第二把模样相近的这便是——辟魔神剑!” “辟魔神剑!”莫愁便如给蛇咬了一般地跳了起来大张双眼地望着卓南雁颤声道“原来兄台却是……卓……卓……”卓南雁淡淡一笑索性掀起斗笠道:“不错我便是当初盗剑盗马、大闹金陵的卓南雁!”他这一直认不讳莫愁三人却齐齐吃了一惊。唐晚菊身形一晃已跟万秀峰并肩而立神情之间大有戒备之色。 卓南雁却只扫了他们一眼便收剑入鞘缓步走到南宫溟的死尸之旁凝视片刻忽然心中一痛:“这龙涎丹作起来如此可怕我卓南雁有朝一日岂不也是这个下场吗?” 那血电猱绕着南宫溟的尸身不住转动那只火红大鸟金灵鸮也飞落近前一禽一兽口中呜呜悲鸣。卓南雁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血电猱和金灵鸮“吱吱”地轻叫几声。莫愁忍不住道:“你说了什么?”卓南雁像是在喃喃自语:“走吧!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你们都是无拘无束的奇兽必能回到自己的天地中去……” 血电猱抬头向他咧嘴轻笑卓南雁叹息一声牵着它的手大步走出。金灵鸮翩然飞起落在了血电猱的肩头。莫愁三人对望一眼也快步跟上大步往外走去。出了那阴沉沉的野庙却见天已放明。红灿灿的朝阳下绿树滴翠青山含烟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 卓南雁伸掌在血电猱头顶一拍血电猱长啸一声电般飞身掠起跃出丈余却又回头看了看卓南雁那张滑稽的猴脸似是在晨曦之中笑了一笑随即远去。金灵鸮忽地在血电猱肩头振翅而起伴着那起落如电的黑猿一起消失在远山之间。 “喂”莫愁眼见卓南雁正要大步前行叫道“原来你比我年轻得多本公子叫了你半天兄台可是有些冤枉该叫你老弟才是。”卓南雁回头看他一眼。眼见此刻唐晚菊和万秀峰满面戒备莫愁却仍旧笑嘻嘻地跟自己称兄道弟卓南雁心中不由对他多了几分好感笑道:“那我卓南雁就给兄台赔礼改日定在临安的大酒楼请客!” “妙哉妙哉!”莫愁大喜笑道“有美酒就尝尝有朋友就交交!多交几个朋友喝几顿美酒总是不错的。老弟不是想知道雄狮堂出了何事吗?”卓南雁顿住步子笑道:“正要请教!” “这事也要摆酒相谢可得连请两回不能马马虎虎地一次了事!”莫愁笑了两声才皱着眉毛道“传闻雄狮堂主罗雪亭北上燕京在比武中丧在龙骧楼主完颜亨之手。这时候罗雪亭的那几个大小徒弟正忙着分家还有……”他一直嬉皮笑脸但说起罗雪亭之死胖脸上却满是沉痛之色“听说罗堂主惨遭毒手老弟也在其中出力不少。方残歌邀了不少江南武林高手要收拾老弟这叛逆之徒!实不相瞒本公子和峨嵋派那余老道此来健康全是因此而来。” 万秀峰忽地呵呵一笑:“兄弟也有些事要去雄狮堂一趟少陪了!”他这时心灰意冷再也懒得跟三人同行拱一拱手转身便行。唐晚菊和卓南雁对他毫不答理倒是莫愁照旧跟万秀峰客客气气地含笑道别。 卓南雁料不到雄狮堂内竟是如此形势但他到底是经过大风浪的淡淡道了声“多谢”大踏步向前行去。 莫愁几步赶上叫道:“喂老弟要到哪里去?”卓南雁并不回头道:“自然是去雄狮堂!”莫愁小眼圆睁道:“这么多人等在那里要杀你你还要去你姥姥的雄狮堂?”卓南雁悠然一笑:“雄狮堂不是我姥姥的!”莫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说笑之间三人一起上路。 这时天已大亮行不多时莫愁便连喊“饿扁了肚子累折了腰”。三人便在路边寻个小店吃饭歇息。卓南雁和唐晚菊都不是多言之人只有莫愁不住口地嬉笑打诨。三人拼斗半晚均觉疲惫酒醉饭饱之后运功调息多时方才启程。 第五节:狮堂闻乱 明使传书 赶到雄狮堂时已是暮色沉沉。 远远地只见雄狮堂外已高挑起白色幔帐大门两侧高墙也全用白布围起里里外外进出的仆役均是身着孝衣想必那罗雪亭的“死讯”早已传到了建康。 莫愁大咧咧地上前通报姓名。那两个身着白衣的雄狮堂弟子听得眼前这胖子竟是丐帮帮主之子忙要进去禀报。莫愁摆手道:“咱们跟方老三都多年的交情啦这大忙的当口何必来这一套!”领着两人大步走入。 转过大门后的影壁墙却见当中宽阔的甬道两侧全张起了灵幡白幔数十个麻衣孝帽的雄狮堂弟子钉子似地戳在两旁满面肃穆一言不。大厅外却围拢着不少人衣着打扮各自不同全是闻讯赶来吊唁的江湖豪客。 忽听有人低声叫道:“他娘的这不是莫大少吗?几日不见可又胖了半圈儿!”一个身穿宝蓝绸缎的精瘦汉子迈步过来攥住了莫愁的手。莫愁满面喜色低声道:“你姥姥的邱泥鳅!上回在得月楼说好你个贼泥鳅做东你却溜之乎也让小弟破费了不少银子!” 卓南雁见这精瘦汉子的形貌料得此人便是江湖上有“泥鳅”之称的邱两指暗道:“这邱两指自号神偷却是名声不善不想莫愁跟这等人也是称兄道弟。”忽又哂然一笑“江南武林都道我卓南雁死心塌地投靠了龙骧楼更算计死了罗堂主我卓南雁在江湖上的声名更加得不善难得这胖乎乎的莫愁照旧跟我称兄道弟!”眼见四周尽是武林人物便将头上的斗笠拉低。 唐晚菊是世家子弟一时也有熟人前来招呼。但相形之下莫愁更显得交游广阔左顾右盼之间双手连拱已跟数十位朋友打了招呼厅外这些豪客竟似没一个不认得他的。 莫愁眼见这些江湖朋友虽是口中寒暄但脸上神色都是有些古怪更有人眼中隐现兴奋之色便拉了那邱两指低声询问才知道罗雪亭“死讯”传来江南武林震动雄狮堂内更是乱得翻了天。四处前来吊唁和打探消息的武林大豪、帮派朋友乃至官府要员络绎不绝。更有许多江湖豪客也上门哭诉恳求雄狮堂出马擒杀这滥杀无辜的金国奸细“卓南雁”。原来在数月之前这“卓南雁”竟连杀了沧浪阁等多家武林帮派的要人物。 卓南雁越听越怒暗道:“当真乱七八糟!老子一直在龙骧楼中卧底哪里有功夫来江南杀了这么多的武林人物?” 莫愁觑了卓南雁一眼干笑道:“是嘛这倒是麻烦得紧!”邱两指嘿嘿一笑低声道:“麻烦的还不止这个!听说罗堂主号称陶朱公再世这些年来为了他***劳什子抗金大业开镖局弄酒楼可是赚来了大笔钱财。罗老头子又没个一儿半女这一大笔家业自然便会全撇给这信任的雄狮堂主了。呵呵说来罗堂主最看重的弟子该是方残歌早就内定了方老三作堂主但老头子这下不明不白地死在大金国的燕京没留下只言片语方老三那两个师兄便即串通一气要篡夺这堂主大权啦!”说着眼中光芒闪烁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卓南雁更是暗自摇头斜眼往堂内瞧去却见那轩敝的大厅已摆了两排大椅坐满了前来吊唁的宾朋这些人想必都是身份显赫之人除了武林大豪更有文质彬彬的儒生和官吏夹杂其中。罗雪亭的四个弟子翁残风、孙残镜、方残歌和何残雪赫然在座皆是披麻戴孝满面肃穆。只是这时堂中诸人均是一言不气氛显得有些压抑阴沉。忽听得堂中有人一声咳嗽朗声道:“大伙儿话也说得够了但眼下咱们江南武林群龙无还是先选出雄狮堂主以定人心!”说话的这人白萧然少说也有六七十岁的年纪了但中气充沛显见修为不俗。莫愁低声嘀咕道:“嘿嘿这老头儿是建康真武镖局的老龙头韦伏虎乃是此地武林的地头蛇听说跟罗堂主的大弟子翁残风交情不赖!” 他话音才落方残歌身旁便有一位满身孝衣的少年挺身而起叫道:“韦总镖头说得是雄狮堂素来是我三师兄方残歌打点这堂主之位自然非他莫属!”正是罗雪亭的四弟子何残雪。这人当年上庐山给清虚道长下书卓南雁曾出手教训过他知道此人对方残歌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话便不对了!”二弟子孙残镜却冷哼一声缓缓道“当日师兄在时是瞧着方师弟年轻识浅须得多多历练才让他打点雄狮堂事务。说到见识高远老成忠耿自然还是咱们的大师兄。只有大师兄执掌雄狮堂他日才能重振我雄狮堂威风!”他貌似木讷说话也是慢吞吞的词锋却是犀利至极。方残歌脸上红光一闪却不言语。 何残雪怒道:“二师兄说的是什么话?当日师父在时便曾说过论武功论才学哪样都是三师兄出类拔萃!”孙残镜森然道:“在你眼中素来便只有三师兄哪里有什么大师兄、二师兄!嘿嘿无故废长立幼却是自古大忌!”何残雪冷笑道:“废长立幼你当这是皇帝老子挑太子吗?咱们武林中人自然要以才干贤能为先哪里管他什么废长立幼的狗屁规矩!”罗雪亭性子放诞对弟子甚少长幼尊卑的约束这何残雪年轻气盛说哈咄咄逼人果然丝毫不将翁残风、孙残镜两位师兄放在眼中。众人听了均是暗自摇头。 卓南雁瞧那大师兄翁残风始终木巴巴地坐在那里面上便若泥塑般地不见一丝喜怒之色暗道:“当日却没瞧出来这翁残风倒是个厉害角色。” “是啊杨柳春风江南岸谁人不识方公子!”孙残镜却拖长了腔调慢悠悠地道“呵呵师尊素来也对方师弟看重得紧。可是当初挑战龙骧楼又是谁半途而废将师尊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了燕京那龙潭虎穴?若是换作忠心耿耿的大师兄拼了一死也会护得师尊周全!”何残雪面色一僵便如被一根利针刺中哑穴登时张口结舌。 方残歌却霍地挺身而起反掌重重拍在那把太师椅上“咔嚓”一响那大椅登时碎作十几段。众人眼见他这一章声势惊人心中都是一凛。孙残镜却道:“三师弟好手段啊!你功夫这么高怎地不留在燕京去跟沧海龙腾比划比划?”方残歌脸色惨白冷冷道:“我方残歌但有一口气在也要杀了卓南雁那奸贼!若是不能给师尊报这大仇便如此椅!” 韦伏虎呵呵一笑:“难得方贤侄如此深明大义既然如此这堂主之位还是翁贤侄来担当!”何残雪脸色煞白怒道:“韦镖头咱们练武的不是考状元中举人这般文绉绉的胡乱议论也没个了结。不如请翁师兄和方师兄切磋一二谁强谁弱立见分晓!” 堂外拥着的百十条江湖豪客多是年少气盛颇好热闹闻言轰然叫好:“是啊直来直去胜了的自然做堂主!”“空口白舌地有何意思还是手底下见真章这法子又公平又好看!”堂主端坐的却多是老成持重之人听了这话暗自摇头。方残歌脸上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咬牙不语。 翁残风忽地摆了摆手沉声道:“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推选堂主!”这雄狮堂的大弟子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登时将四下乱糟糟的声音压了下去。众人想不到他竟会忽然出口推却这堂主之尊均是一愣。 “师尊尸骨未寒我们做弟子的便比武较量传扬出去岂不有损雄狮堂声名!”翁残风环顾众人眼见自己两句话说得众人鸦雀无声才缓缓道“适才方师弟说得是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擒拿那奸贼卓南雁给师尊报仇雪恨给江南武林除去一个害群之马!在此之前我们四兄弟一同执掌雄狮堂!”众人听他说得正气凛然不由纷纷点头。 卓南雁微一皱眉却已心中了然:“这翁残风城府好深他料得比武胜不得方残歌便即说出四人共同执掌。嘿嘿四人之中他是大师兄这堂主终究还是他的。” 翁残风又道:“师尊神功无敌修为早到了天元境界完颜亨那鞑子怎是师尊对手?但若是卓南雁这小贼埋伏在旁出其不意地暗中偷袭师尊又对他全无戒心只怕才会惨遭毒手!”堂中立起一个高大魁梧的锦衣汉子叫道:“翁大哥说得是卓南雁那天杀的小贼阴险毒辣数月之前忽施恶手偷袭了我沧浪阁掌门曾阁主!我沧浪阁与这小贼不共戴天定要抓了来千刀万剐!” 卓南雁听他大骂自己心中暗恼。又听有人愤声叫道:“卓南雁这小子惯用偷袭的手段我巨鲸帮深受其害葛老帮主便死在他的辟魔剑下!”跟着不断有人出声附和卓南雁暗自一数竟有沧浪阁掌门、巨鲸帮主、扬州两淮镖局的副总镖头乃至江南六派中最为与世无争的峨嵋派旁支虚静门中一位隐居襄阳的长老尽皆死在“自己”剑下。 今日雄狮堂会聚群豪沧浪阁、巨鲸帮、两淮镖局和峨嵋派虚静门尽皆派了人来。先前死在五通庙底的峨嵋道士余观海竟是素来不问世事的峨嵋掌门乐无忧遣来给虚静门助阵的。 卓南雁心下疑惑:“是什么人给我栽赃陷害杀了黑白两道的这么多高手却全算在老子头上?怪不得当日方残歌去龙骧楼下战书时见到我便即咬牙切齿说我在江南乱杀无辜。而跟罗堂主分手之际他也说江南武林对我误会已深!” 原来那时龙骧楼主完颜亨为了断绝卓南雁回归江南之路更要历练余孤天的胆魄曾让余孤天易容成他的模样持了那把辟魔神剑在江南龙须的安排下刺杀了多名江南高手。被杀的人中既有德高望重的沧浪阁掌门又有与世无争的峨嵋派长老也有财大气粗的镖局总镖头和雄霸一方的黑道枭雄让他黑白两道尽数得罪再没有一丝退路。 卓南雁自然不知其中缘故忽然间听得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对自己破口大骂他既觉疑惑又有些恼怒隐隐地更觉得几分可笑。一旁的莫愁见他石雕般地伫立不语皱着眉低声道:“老弟我早说了这地方你本不该来!” 忽听又有人叫道:“卓南雁这小贼当初盗马盗剑也就罢了可叛宋投敌乱杀无辜那才是罪不容诛!”“操他够娘的这小子最是贪花好色听说当日便是给个金国的狐狸精郡主迷住了魂!”卓南雁听他们辱及自己父母又开始痛骂完颜亨心头登时涌起一团怒火。 孙残镜得意洋洋扬声笑道:“谅那完颜亨一个金国鞑子有什么能耐若不是卓南雁这小贼暗中偷袭完颜亨又怎能挡得住师尊的三招两式!”卓南雁心下悲愤郁怒听了这话更觉滑稽无比一股热气自胸口直涌上来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声鼓荡犹如春雷乍响滚滚传入堂中众人耳中都是一震乱糟糟的骂声登时被笑声掩盖。堂内堂外的群豪尽皆心头震荡百十道目光全向他望来。眼见出这骇人笑声的竟是个头戴斗笠的陌生汉子除了唐晚菊、莫愁之外众人均不知这内功惊人的少年是何许人也。一时之间院内陡然静寂下来。 方残歌却依稀觉得这笑声有几分耳熟挺身喝道:“尊驾是谁?今日雄狮堂正自吊祭恩师阁下何故笑?” 卓南雁仰头大笑胸中却满是郁愤之气正待脱口说出“罗堂主活得好端端的谈什么吊祭”但随即想到这时若径自说出罗堂主未死这些蠢材未必相信。正自寻思该当如何解说清楚忽听一声长哭远远地自府外直撞进来:“罗老头儿你走得好早啊……”哭声便似一条游龙穿庭过院倏地钻入堂中。 那扇紧闭的大门随声震开猛听得“砰砰”两响两个守候在外的雄狮堂弟子高手大叫腾云驾雾一般地飞跌进院。院中伫立的雄狮堂弟子见这两人大呼小叫地飞跌进来忙要抢上去搀扶。又听“砰砰”几声那两个弟子却双足落地退出几步稳稳地站在地上茫然若失。 与此同时一个青袍文士踉跄而入只口连哭带骂:“两个小子不知好歹若不是看在罗老头儿的面上好歹跌折了你们的狗腿!罗老头儿啊……”众人见他竟然闯入雄狮堂均是脸上变色。卓南雁也是心头一凛:“震飞这两个弟子原也不难但又要让他们不受损伤劲力拿捏可就高妙得紧啦。” 那青袍文士已经蹿入堂中青影闪动之间众人均闻到他身上出的一股浓烈冲鼻的酒气。何残雪眼见他旁若无人地闯上灵堂心头恼怒斜身抢来喝道:“站住!”反手向青袍文士脉门扣去。忽觉眼前一花青袍文士身子东倒西歪地一转竟在他腋下一钻而入晃着手中的酒壶骂道:“贼后生要抢老夫酒喝吗?” 方残歌和孙残镜眼见这人口中疯癫身法武功却均是高明无比当下齐齐变色正待上前阻挡这人却已抢到灵前忽地一头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方残歌等人眼见他哭得痛楚心中怒意顿减均想:“这人虽然疯癫无礼但终究是来吊唁师尊!” 只见这青袍文士在灵前以头抢地哭得涕泪横流口中更是念念有词只是语声含混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翁残风竭力思索也想不起来这人是师尊的哪位故交眼见他长哭不休似乎毫无止息之意只得咳嗽一声上前施礼哽咽道:“师尊已经驾鹤西归先生敬请节哀还没有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青袍文士却又大哭三声才挺身站起朗声道:“在下明教曲流觞!奉教主之命来此下书哪位是眼下的雄狮堂主便请接书!”他片刻之前还哭得昏天黑地这时忽地立起已是神色傲然地判若两人。 众人心头均是一震:“原来是明教的降魔明使。这人嗜武成癖为人狂傲但数十年来神出鬼没号称神龙见不见尾怪不得咱们谁也不识!”卓南雁想起少年时初上明教大云岛便听人说这位明教净风五子中武功最高的降魔明使曲流觞因犯了戒酒令给教主林逸烟罚到孤岛上思过一直到自己离开大云岛也没跟他会过面。这时他凝神细瞧却见曲流觞身量高挺眉目清俊虽是醺醺微醉青色布袍上也满是酒渍油腻却掩不住一股倜傥洒脱之态。 其时明教教主林逸烟虎视江南隐隐有操控黑道帮派对抗江南白道武林领袖雄狮堂之势雄狮堂众弟子听得曲流觞竟是奉命前来下书更是心底疑惑。孙残镜踏上一步道:“眼下雄狮堂还没有堂主堂主事务暂由大师兄处置!”方残歌和何残雪听了这话各自冷哼一声却也不便出口辩驳。 “你是罗雪亭的大弟子?”曲流觞嘿嘿冷笑泛着血丝的眸子精光冷电般扫了翁残风一眼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递到他手中朗声道:“半月之后本教在池州齐山行圣女登坛大典敬请贵派光临观典!” “圣女登坛?”卓南雁心中骤然一震暗道“小月儿中就要当圣女啦!”心中隐隐地有一种说不出得失落之感。 翁残风接书在手却不拆看只淡淡道:“贵教圣女登坛想必请了不少江湖朋友吧?”曲流觞道:“不错江南各大门派帮会都送了请帖雄狮堂这边曲某便亲自先来一步!”翁残风知道净风五子在明教之中地位极高听得曲流觞亲自来送请帖显是对雄狮堂极为看重心下得意缓缓笑道:“好!林教主盛意难却只是敝堂近日大丧若是届时得空必会造访。” “如此多谢了!”曲流觞退开两步随即挺直身躯向翁残风傲然拱手道“明教曲流觞领教雄狮堂高招!”声音清朗堂中众人听得真真切切。群豪登时一愣跟着轰然议论。 翁残风更是淡眉微皱沉声道:“曲先生今日原是来登门赐教来着!”曲流觞仰头哈哈一笑:“曲某平生快意恩仇却从未失信于人!十年之前在黄山脚下曾得缘与罗堂主切磋一番蒙他老人家指教了几招曲某受益不尽。那时曲某便曾跟罗堂主定下今日之约!哈哈罗老头儿是我平生最佩服的几人之一他虽然故去曲某却不能失信!” 群豪才知十年之前罗雪亭便曾跟这曲流觞切磋武功曲流觞所说的“蒙他老人家指教了几招”想必是败在了罗雪亭掌下当时便定下了今日之约。只是曲流觞今日赶来赴约终究让人觉得有些乘人之危。 曲流觞眼见翁残风面色如铁当下大袖一摆昂然道:“曲某可不是落井下石的小人。我今日赶来只是应了罗老头儿当日之约。但罗老头儿既死你们这些做徒弟的若不愿顶账应战此约便算作废。江湖中人都知我曲流觞不是食言之辈也就是了!” “他娘亲老子的!”莫愁向卓南雁低笑道“这曲流觞好大名头行事却是颠三倒四说来说去却只是怕江湖中人说他食言惧战!”卓南雁点头笑道:“嘿嘿他这等人将名声视得重如泰山正是古人所说的狂狷之流但好歹也算个磊落洒脱的大丈夫!” 翁残风暗自松一口气正要说“今日敝堂大丧不宜动武也不算曲先生食言”将他应付过去哪知何残雪嘿嘿冷笑道:“你这老糊涂只当我师尊驾鹤西归便欺我雄狮堂无人了吗?哼哼我大师兄武功尽得师尊真传你这老匹夫最好不要自取其辱。”众人均是一愣。翁残风更是脸色僵狠狠扫了何残雪一眼。何残雪满面得色嘿嘿不语。 曲流觞哪里料得到这里他们师兄弟间的勾心斗角狂怒之下仰天长笑:“曲某平生好酒好武自取其辱也是一好!”退出几步在轩敝的大厅当中昂然挺立身若古松矫立滚滚的笑声却震扰得数丈外的灵前白烛光焰突突跳动。 方残歌眼见翁残风犹豫畏缩心头火起冷冷道:“在下方残歌愿代先师领教曲先生高招!”翁残风知道今日难免一战若是任由方残歌应战便是在江南群豪跟前承认方残歌为堂主只得硬着头皮向方残歌一挥手道:“曲流觞既是挑战雄狮堂翁某不才也只得代师应战。”斜斜踏上一步双掌斜分正是罗雪亭当日驰名江湖的拿手武功餐金缺玉拳的起手式“江山如画”。 曲流觞乜斜着眼略略一扫冷笑道:“也还不错!”大袖疾飞倏地向翁残风顶门挥去出手迅猛丝毫没有客套谦让之意。铁袖上带起猎猎劲风拥在厅近前的几个豪客被余风扫到均觉脸上丝丝生痛。 翁残风面色更冷左掌翻起屈指成爪一招“只手擎天”便向他袖上抓去。他武功上的悟性虽不及方残歌但坚忍刻苦掌指上的劲道更胜一筹。这时眼见曲流觞以长袖拂来便想以刚破柔用铁指撕下他半幅衣袖。但五指甫触到曲流觞那污秽油腻的大袖却觉袖上传来一股柔柔的劲力将他指力轻易卸去。 便在翁残风一凛之间那大袖游鱼般地自他手心滑走骤然跳起向他左耳扫来。翁残风先机顿失拼力使出一招“龙游千川”身形斜飞但闪避之间耳根仍被曲流觞大袖卷起的袖风扫了一下耳朵嗡嗡作响。 这两下其快无比厅内厅外观战的群豪大多没瞧出是谁占了上风只觉两人霍进霍退动如浪飞静如山峙不由齐声喝彩。 曲流觞弹指之间将翁残风逼退却不乘胜追击翻起白眼扫了一眼方残歌傲然道:“你便是罗老的得意弟子方残歌吗?老夫好歹大了你们半辈不妨一起上吧!”方残歌白脸上红光乍闪森然道:“雄狮堂决不会倚多为胜!” 陡然间黑影乍闪却是翁残风乘着曲流觞开口说话之机合身扑上倏拳倏掌“山河破碎”、“北望家国”、“金戈铁马”连环三招快若狂风骤雨疾向曲流觞攻来。曲流觞左臂大袖轻舞如青龙盘旋将翁残风这几招轻松挡开只觉逸兴横飞蓦地大喝一声右掌骤翻铁袖鼓荡神龙摆尾一般向方残歌脖颈缠来口中笑道:“老夫只求打个痛快哪有这许多臭规矩!” 方残歌眼见翁残风黑面潮红捉襟见肘知道曲流觞武功还在自己之上此时事关师门荣辱若不合力胜了曲流觞雄狮堂今日不免威风尽折当下一声轻啸:“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澎湃。”展开“千古风流”的招式左掌柔如秋雨连绵化开大袖右掌如箭疾攻曲流觞心口。 “好拳法!”曲流觞低赞一声“不想今日再睹‘千古风流’!”方残歌出手这几招正是欧阳修《秋声赋》中化来的拳意使得悲慨深沉意境清远。曲流觞看得心痒难搔双袖缭绕犹如凤翥九天龙翔四海矫捷身形在方残歌、翁残风两人之间穿来插去还不忘时时顺口指点:“嗯方老三这招使得妙只是有些刚猛外露!”“翁秃头残金缺玉拳要有玉石俱焚之心才能得尽其妙你又有点勇气不足啦!” 群豪眼见他在雄狮堂两大高手夹攻之下兀自游刃有余心下骇异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何残雪眼见两位师兄斗得吃力才知这醉鬼老头儿武功惊人心中好生后悔适才出言轻狂。 片刻工夫三人已折了十余招曲流觞看出方残歌武功精奇大半心思全放在他这边铁袖荡起阵阵罡风不住压来。翁残风乐得方残歌作中流砥柱身法飘忽施展小巧招式只在外围缠斗。方残歌自然瞧出翁残风的用意但他素来好强此战又关乎雄狮堂荣辱仍是竭尽全力拼死抢攻。 又战数招曲流觞铁袖上的招式和劲气忽刚忽柔抽丝剥茧般地将方残歌和翁残风紧紧缚住口中大笑道:“哈哈罗老头儿你是英雄好汉却不能慧眼识才教的弟子如此不济可惜可惜!”方残歌听他贬及师尊胸中怒火升腾猛地钢牙一错忽使险招竟不管曲流觞拦腰扫到的大袖左掌一招:“山岳崩颓”凌厉无比地撞向曲流觞心口。 曲流觞原只想施展神功让“罗老头儿”的这两个弟子知难而退出手未免有些托大但见方残歌铤而走险陡然大惊:“这小子当真不容小觑!”好胜之心陡增左掌轻拂将翁残风逼退拦腰扫向方残歌腰间的右手忽地探出大袖屈指疾弹几缕劲风直向方残歌手臂射去正是平生得意武功“弹指神通”。 方残歌手臂给指风扫中面色惨白忽觉经脉酸胀胸口甜。原来他当日远赴龙骧楼下战书曾被卓南雁失手打伤这时内伤初愈激战之下便有些力不从心。但他知道此战事关雄狮堂荣辱拼力咬牙铁掌仍是向曲流觞当胸疾拍过去。 曲流觞双眉骤扬胸口陡然塌陷三寸堪堪避开方残歌的全力一击反掌斜斜劈向对方脖颈。这时生死相搏已顾不得什么手下留情了。方残歌此时内息不畅眼见掌到却觉一阵无能为力。 堂主群豪齐声惊呼陡然间青影骤闪方残歌只觉脖领一紧已给人凌空提起硬生生向后拉出数尺。一股怒涛般的劲力带着方残歌倒飞数尺直到他稳稳落在地上才瞧见出手救下自己的正是先前那放声狂笑的陌生汉子。 “好功夫!”曲流觞心内本不愿与雄狮堂多结仇怨但适才生死之际又不得不施展辣手眼见方残歌竟然无恙心内倒是一阵惊喜却见这头戴斗笠的汉子静如山岳般地立在方残歌身前虽是一言不却如刀仞高崖自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晨浑气势。 这时方残歌心魂稍定本想上前谢过救命之恩但想此刻只要说了一个谢字这一仗便算雄狮堂大败亏输脸上阵红阵白始终犹豫不前。 第六节:义战怪杰 怒对奇冤 堂中多是武林豪客眼见卓南雁出手如电于间不容之间救下方残歌武功委实出神入化忍不住齐声喝彩。更有许多人纷纷向莫愁打听他这高手朋友是何许人也。莫愁登觉脸上生彩但又不敢说出卓南雁的大名只懒懒道:“这个嘛嘿嘿本公子也不晓得!”脸上洋洋得意一副“本公子才懒得告诉你们”的神气。 曲流觞回思这头戴斗笠的汉子适才快若雷霆的一抓一拉内力运使、时机把握都拿捏巧妙这时越想越觉精妙绝伦不由起了好胜之心哈哈笑道:“好小子你功夫挺好啊报上名来跟老夫比划比划!” 卓南雁拱手道:“在下曾跟罗老学过半日武功只算得雄狮堂的末流弟子无名小子不足挂齿却想领教一下曲先生高招!”他本不愿这时出手但听曲流觞说起罗雪亭不能慧眼识才想起当日罗雪亭初见自己便大为赏识更将新创的高深武功六阳断玉掌相授登时心头热挺身而出救下方残歌后更要会一会这大名鼎鼎的降魔明使曲流觞。 “雄狮堂的末流弟子?”曲流觞醉意蒙眬的眼中陡然精光一灿锐利夺人只当卓南雁信口胡说哈哈笑道“好好玩得紧出手吧!”最后一声大喝响若雷震堂中众人耳中均是嗡嗡作响。 卓南雁懒得多说身子斜抢左掌成爪直向他肘弯拂去正是残金缺玉拳的那招“只手擎天”。翁残风、孙残镜等人见他这招使得法度谨严俨然便是本门嫡传武功而气势磅礴。、劲力充沛又直追罗雪亭心下均觉骇异:“这人是谁?师尊何时收了这么一个弟子?”却不知卓南雁曾受过罗雪亭指点对雄狮堂的武功深明其要适才见过翁残风曾以此招御敌这时现学现用居然形神尽妙。 曲流觞喝一声“好”反掌便向他掌上迎去雄浑的掌风之中夹杂锐利的指风。“啪”的一声两人掌力相交均觉内力受震各自退开两步。曲流觞万万料不到一个年少后生的掌力居然如此雄浑身子微微摇晃口中却大叫一声:“痛苦痛苦!痛苦至极矣哉!”便如酒徒瞧见美酒眉开眼笑喝道:“再来再来!” 卓南雁也收起心内的狂气暗道:“若非我前些时候因祸得福打开中黄大脉必然不是此人对手!久闻降魔明使曲流觞嗜武成痴又狂傲自大这时可不宜力敌!”忽然眼前一亮缓缓摇了摇头道:“眼下我却没有跟先生比武较量的心思了!” “那是为何?”曲流觞眼中闪出无限惋惜之意忽地叫道“哈你定是为了此处有罗老的灵位。走你我换个地方杀个痛快!”卓南雁却皱眉道:“也不必换个地方只是高手过招争斗费时先生既然要杀个痛快咱们不如换个痛快省事的办法!”曲流觞目光闪动道:“又痛快又省事那是什么办法?比拼内力吗?那你这小娃娃未免吃亏!” “哪里用得着那样的笨法子!晚辈有个计较”卓南雁笑道“我立在此处不动先生倾力抢攻我十招只要能将我逼退半步这比武便算我输了!”此言一出堂中轰然一响众人全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均想:“这少年必是疯了!”只有莫愁、唐晚菊见识过卓南雁的武功但想他双足不动抵挡明教降魔明使的十招抢攻仍觉匪夷所思。翁残风、孙残镜也是面面相觑心内不知是喜是忧。方残歌则凝眉紧盯住卓南雁陷入沉思。 曲流觞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精芒电射冷冷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卓南雁被他冰冷的目光逼视得心下生寒却强自笑道:“前辈若是不敢不比也罢!”曲流觞面色僵冷忽地仰天哈哈大笑滚滚笑声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堂中武功低微之人和几个文士官吏面色惨白急忙双手掩耳。 “好个贼小子竟比老夫还要狂妄几分!”曲流觞霍地收住笑声喝道“既然如此咱们便来个痛快至极、省事到底的法子不必十招贼小子只需挡得住我一招而不退那便算你赢了!”卓南雁全力激他怒要的便是他狂气作后的这句话当下哈哈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曲先生是江南第一狂人晚辈若是推却倒是对先生不恭了!” 曲流觞似是对“江南第一狂人”这六个字大是欣赏双目闪亮却笑道:“留着马屁等你这贼小子活下来后再怕不迟!”说话之间长吸了一口真气脸上红光灿然漆黑的长如被大风吹动四散疾舞双臂上的衣襟更是猎猎作响。众人均知他此时内力运转由内而外声势惊人堂中登时静得鸦雀无声。 卓南雁的双臂却缓缓垂在腹前不动双足不丁不八忘忧心法展开霎时之间心神笼罩八方整个人便似古井无波只有似断似连的掌意在身周涌动。 “这少年当真古怪!瞧他年岁不大怎地修为便似数十年一般?”曲流觞锐利如剑的眸子之中也不禁闪出惊奇之色。这时他浑身大气鼓荡已然如箭在弦蓦地大喝一声电射而上双掌齐齐推出。瞬息之间掌变拳、拳变指、指变爪交互变换最后在凝为掌势但风声飒飒这一击之中竟隐含弹指神通的奇门指力、明教大天罗掌的阳刚掌力和摄血离魂爪的阴寒爪风。本书转载bsp; 堂中群豪被曲流觞这石破天惊的一招震慑尽皆悚然动容。猛听得卓南雁一声轻啸双掌斜翻轻若飘羽地推了出去。他这一推看似平淡无奇但曲流觞急变的掌势却骤然一顿两人手掌似接非接的一瞬劲气奔涌离得近的一排人脸上如遭狂风拍击齐齐错身闪避。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定睛看时却见曲流觞凝身立在卓南雁身前丈许卓南雁则仍旧含笑静立。两人对望不语恍然便似从未交过手一般。 “好掌法!”曲流觞眼中闪烁迷醉神色如饮醇酒好久才哈哈笑道“这果真是罗老的掌法!不知唤作什么名字?”卓南雁见他满面坦诚殊无懊恼之色心中不由升起惺惺相惜之意道:“这是罗老晚近所创名为‘无争’!”原来他当日在绝壁峰顶亲眼目睹了罗雪亭、仆散腾和完颜亨的惊世一战对罗雪亭所创的六阳断玉掌的领悟已然突飞猛进自知有这三招至刚至阳的掌法必能撑得三招不退。这才故作狂妄地说出十招之赌。曲流觞武功虽高但心浮气躁之下全力一击终究被他以“无争势”施展“寓至刚于至柔”的功理轻易化去。 “无争无争!”曲流觞仰天一笑脸上又现出激越之色“好掌法好罗老!我曲流觞这一辈子算是没法子跟你比啦!”他嗜武成痴虽然失手但觉只识了这高妙武功仍是兴高采烈。翁残风等人听得这狂人开口认输各自长出了一口气。 “不知罗堂主何时收了你这么个好弟子这老头子当真好有眼光!”曲流觞大笑之后双眼一翻道“你到底是谁?” 卓南雁还未答语方残歌忽地踏上两步颤声喝道:“他不是我师父的弟子!他……他便是帮着完颜亨刺杀我师尊的元凶巨恶——卓南雁!” 堂中登时一阵大乱。雄狮堂诸多门人弟子纷纷呼喝守住门口。沧浪阁、两淮镖局等人更是如临大敌各自掣出兵刃虎视眈眈。但适才卓南雁显示的武功太过惊人众人更不相信卓南雁敢孤身犯险一时心中既惊且畏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有趣有趣!”曲流觞却双眉乍扬叫道“你当真是卓教主的儿子卓南雁?”卓南雁掀起斗笠随手抛在地下仰天笑道:“正是!在下正是如假包换的卓南雁!” 堂中当即又一阵大乱掣刀拔剑和喝骂叫嚷之声响成一团。曲流觞双眸闪亮大叫一声将他不把抱住笑道:“很好很好!老子平生独服卓教主今天能见到他的爱子当真……当真再好不过!”说到后来声音竟然有些哽了。 卓南雁知他是个性情中人心底也是一热笑道:“曲伯伯好适才多有得罪!徐伯伯、林二叔他们都还好吧?”他父亲桌藏锋身为明教月尊教主论及辈分自然要叫曲流觞一声曲伯伯。曲流觞哽咽笑道“|还好还好!咱们都还好!”扫了一眼气势汹汹的堂中群豪笑道“明尊他***这些狗贼找你麻烦要不要老夫帮你打了?”卓南雁摇了摇头心下苦笑:明教上下敢将供奉祭拜的明尊摩尼之后加上个“他***”也只有曲流觞一人了。 翁残风这时却踏上一步沉声喝道:“阁下当真便是暗害我师尊的卓南雁?”这一率先喝问座中忽有三名灰袍道人挺身而起齐声喝道:“天网恢恢今日你这贼厮鸟自投罗网!”正是峨嵋派支门虚静门的要弟子。跟着两淮镖局、沧浪阁等群豪也群起喝骂:“少要废话大伙一拥而上剁了这狗贼给帮主报仇!”叫骂之声此起彼伏纷纷拔刀围上。 卓南雁眼见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容缓缓逼近眼中都闪着血红的恨意心中登觉一阵沉郁怆然挺身喝道:“我不是奸细更不曾暗算过罗堂主!罗堂主眼下也是安然无恙!”这一喝中气充沛登时将乱糟糟的声音压住。方残歌等雄狮堂弟子听得他说罗雪亭无恙心中却不禁又惊又喜。 原来罗雪亭在燕京之西的翠鹤山顶决战完颜亨后便即踪影皆无。事后金国刀霸仆散腾遣人在峰顶峰下搜罗一通也只找到了罗雪亭激战时飘落的半幅衣袖。余孤天想到卓南雁已知晓龙骧楼的龙蛇变密策若要使秘策得手必要先除卓南雁当下便命人将此衣袖送还雄狮堂只说罗雪亭比武之时被卓南雁突施恶手袭杀一来扰乱雄狮堂人心二来诬陷卓南雁。那龙骧楼使者路上顺畅自然比卓南雁早到几日。雄狮堂听了这惊天噩耗自然乱作一团偏巧建康周围还有沧浪阁、巨鲸帮等四处武林豪强脑被“卓南雁”所杀今日才群聚雄狮堂商议对策。 但此时众人听得卓南雁说罗雪亭未死都是心底暖。十余年来“狮堂雪冷”罗雪亭威震江南早成了对抗金国龙骧楼的一面大旗更因公正仁义而侠名远播。众人想到这面大旗安然无恙恍然便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卓南雁环顾群豪缓缓道:“数月之前在下还在龙骧楼内卧底怎能分身来江南杀人?沧浪阁、巨鲸帮、两淮镖局的血案也必是有人对我栽赃陷害!” 众人见他气度凛然双目灼灼心下没来由地都是一虚。堂中微微一静忽地响起一道冷飕飕的笑声:“你说罗堂主安然无恙那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卓南雁道:“罗堂主……”心底一沉“江南龙须无孔不入罗堂主伤势未愈可不能轻泄他的隐身之处!”目光电闪却找不到是谁笑只得冷笑道:“他老人家早已回归江南。但龙骧楼已然动龙蛇变的密令要袭杀我大宋精英更要谋刺太子罗堂主要暗中主持大局对抗龙骧楼这时却不便现身相见!他命我先来雄狮堂请各位同心协力共抗金虏。” 方残歌眼中光芒闪烁颤声道:“咱们自然盼望师尊无恙但阁下说师尊命你赶回雄狮堂传话却不知有何凭证?”他听得师尊无恙心绪激动声音都不禁抖了。卓南雁眉峰再拢涩声道:“罗堂主曾为我修书一封只是这书信……却被在下不慎遗失!”心下忽然觉得一阵带着滑稽的歉疚“我甫入江南便撞上那神秘莫测的白衣人丢失书信连雄狮堂的雄狮令也让我丢给了柳四嫂嘿嘿这岂不是天意让我这狂妄小子多受磨难?” 孙残镜干咳两声道:“假若师尊当真让你传话可说没说眼下的雄狮堂由谁做主?”卓南雁冷冷扫他一眼道:“罗堂主未说由谁执掌雄狮堂但他曾说让我将那短书交给方残歌命他动雄狮堂群豪对抗龙须!”他虽对方残歌没甚好感但对翁残风、孙残镜这师兄弟二人更有些鄙夷这两句话说得再明白不过罗雪亭虽没明说谁是雄狮堂主事之人但早将雄狮堂衣钵托付给方残歌了。 忽听人群中有人冷笑道:“日你老子娘的!姓卓的小子说了半天只是在这里乱放空屁没一句话有些着落!老子瞧他更像龙骧楼的奸细来咱们这里挑拨是非坏我大宋基业!”这声音干涩阴冷听来刺耳至极正是先前冷笑的那人。 曲流觞厉声喝道:“是哪个狗贼藏头缩尾?有种的便站出来说话!”这一喝声色俱厉震得堂中嗡嗡作响。那人却不再言语。众人四处寻望却也寻不到说话之人。 “这位仁兄不知是谁却是话糙理不粗。”翁残风面色僵冷向人群中扫了两眼才将目光落在卓南雁身上干笑道“卓南雁阁下说来说去却全是一番虚言又有谁能信得过你?” 卓南雁眼见厅内厅外百十道目光齐齐想自己射来眼神中尽是冷飕飕的疑惑和敌意忽然间觉出一股空荡荡的怅然和郁闷仰头长笑道:“大丈夫只求问心无愧你们信得过也罢信不过也罢却又关我何事!” 忽听有人呵呵笑道:“诸位本公子信得过他!”一人缓步而出笑吟吟地四处拱手正是莫愁。翁残风、方残歌等人瞧见了他全不由双目亮。方残歌叫道:“莫大少你是何时到的怎地也不知会一声?”翁残风也低笑道:“莫老弟偷偷摸摸地来到雄狮堂是瞧不起你翁老哥吗?”莫愁笑嘻嘻地喝喏施礼口中插科打诨竟跟雄狮堂的四大弟子全是熟稔无比。 “莫大少适才你说信得过这姓卓的却不知有何凭证?”孙残镜揪住莫愁的胳膊笑骂道“你这小子终日价醉酒贪杯这时可不能说醉话!”莫愁腆起肚子叫道:“本公子说的话难道不是凭证吗?这位卓公子这个……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大义凛然昨夜曾跟我与唐小桔子夜探妖窟除了那为祸一方的妖鬼……”当下将众人野庙历险惊魂之事简要说了。他口词颇妙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却略去了卓南雁翻看龙图和万秀峰暗中串通妖鬼之事之说这妖鬼乃是南宫三先生独自为祸江湖。 卓南雁知道他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将那龙图之事略去不提又想:“万秀峰阴险狡诈但莫愁照旧不说他的毒辣手段这胖老兄倒颇讲义气怪不得这么好的人缘!” “这事大致就是如此了只是最终杀出了比妖鬼还奸狡的白衣人将卓老弟身上的银两、书信一股脑儿地抢走!”莫愁口沫横飞眼见众人眼中仍旧满是疑惑之意大手一摆叹道:“这叫自古英雄多磨难!诸位要的凭证本公子是拿不出来的但这位卓老弟曾出手救了本公子三次性命救了唐五公子小桔子两回性命宅心仁厚狭义无双!小桔子你说是也不是?”唐晚菊略一沉思却点一点头道:“莫公子所言甚是!晚生虽与卓公子萍水相逢却也觉得他襟怀磊落非是叛国投敌之辈!”卓南雁眼见这两个初交的朋友肯在群敌环伺之下为自己出言辩驳心底蓦觉一阵温暖。 堂上忽又响起那道冷飕飕的叫嚷:“嘿嘿死了师父的不敢动手死了掌门的不敢报仇全他娘的一帮饭桶!”众人一凛雄狮堂众弟子更是脸上变色。 翁残风淡眉紧锁摇头道:“莫大少唐公子你们说来说去却也没有见到卓南雁所说的那封师尊的亲笔书信!嘿嘿这卓南雁身负数条血债岂是二位数句空话便能抹杀得了的?”目光阴寒地盯住卓南雁森然道“今日便是我雄狮堂饶过了你只怕巨鲸帮、沧浪阁的各家豪杰也不会善罢甘休!” 最后这淡淡的一句话更是火上浇油。沧浪阁等数家豪客本就蠢蠢欲动听了此言齐声咆哮。沧浪阁的副门主韩覆舟性子暴躁厉声虎吼:“屁话少说老子先将你擒回沧浪阁细细审问!”探掌便向卓南雁顶门抓来。这人身高九尺十足的是个巨人凌空一抓声势惊人。莫愁惊道:“巨灵神掌小心!”话音未落却见卓南雁单掌轻挥顺势一带众人陡觉眼前一花韩覆舟那魁伟如山的身子已经横飞而起疾向人群中飞去。 韩覆舟人在半空哇哇暴叫人群中却闪出一个干瘦老者单掌在他背上一搭一卸已将韩覆舟稳稳放下地来。这老者瘦若枯木眼中怒焰升腾向卓南雁喝道:“狗杂种仗着有点武功便可胡乱杀人吗?辣块妈妈的老子的女婿跟你有何仇怨你杀了他老子的闺女岂不要守一辈子寡?”正是扬州两淮镖局的总镖头池三畏。原来被余孤天所杀的两淮镖局副总镖头乃是他女婿。这池三畏性子粗暴武功却极为硬朗大骂声中疾扑而到十指如钩施展的正是淮阳大力鹰爪的正宗武功。 卓南雁听他满嘴污言秽语强压心头怒火身形腾挪见招拆招。这时那韩覆舟也飞身扑来展开巨灵神掌拼力猛攻。曲流觞瞧得大皱眉头叫道:“卓老弟今日情形太乱这些龟孙子老夫替你打你且先走一步如何?”卓南雁心知若是此时一走那就明摆着自认理亏当下朗声笑道:“曲先生万万不可插手!这些不明是非的家伙也奈何不得我!” 韩覆舟和池三畏听得曲流觞骂他们作“龟孙子”齐声破口大骂污言秽语滚滚而作。曲流觞看他三人斗得甚紧心痒难耐既然无法“插手”那也只得“插嘴相助”了当下反唇相讥一时间堂上拳来脚往“龟孙子”、“辣块妈妈”之声满堂乱飞。 忽听有人长吟道号:“无量天尊!”座中那三个灰袍道人长剑齐齐出鞘当中一人振声喝道:“阁下负隅顽抗未免太也不将我大宋武林放在眼内得罪了!”剑光闪烁三把长剑齐刷刷地指向卓南雁。 卓南雁呵呵冷笑:“我若是任你们宰割便是将大宋武林放在眼内了?”想到自己不明不白地遭人陷害蒙冤难申悲郁之气直塞胸口一时竟再也懒得出言辩驳掌风虎虎将五人尽数笼住。但这三道全是峨嵋支派虚静门的好手号称“虚静三剑”联手多年虽不如南宫世家的剑阵厉害但也是浑如一体。这时一入战局卓南雁心浮气躁之下一时迭遇险招。 “方老弟翁大哥!”莫愁急得双手连搓叫道“这个……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什么事不妨慢慢商议!这里还摆着罗堂主的灵位大伙抡刀动剑岂不是对罗堂主不敬?” 方残歌蹙眉沉吟点了点头正待话却听人群内又响起那道冷森森的笑声:“咱们练武之人从来都是动刀动枪动口动笔那是秀才们的事情!这姓卓的小子算计了罗堂主咱们便在罗堂主灵前将他乱刃分尸给罗堂主报仇!”这人并不露面词锋却是犀利至极一言出口堂中便有不少汉子轰然叫好:“杀了这厮给罗堂主报仇!”何残雪年少气盛轻啸声中挺身插入战局。方残歌、翁残风等人听这人提起师尊心下犹豫就不便出言反驳。 激战之中卓南雁的心倒渐渐冷静下来展开龙虎玄机掌法在掌影剑光之中穿来插去便将局面渐渐扳回。眼见韩覆舟扑得较猛卓南雁蓦地反掌轻拨借力打力将他带得向池三畏撞去。池三畏收手不及如钩铁指将他衣衫撕破在肩上划出五条血印。两人一起大声怪叫一个大喊“老瘦猴作死”一个回骂“滚你辣块妈妈”。卓南雁沉声低笑招化“俯拾即是”雄浑的掌力到处将峨嵋三道的长剑卷在一处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三道长剑碰撞险些脱手。 卓南雁迫退强敌却并不进击掌风激荡压得那几人近身不得朗声喝道:“金国龙骧楼的‘龙蛇变’密令业已出江南龙须待机而动不但要袭击大宋能臣干将更要谋弑太子动摇我大宋国本!罗堂主命我传话过来这等危险关头正要我等戮力同心共抗金虏万不可而兄弟相残让金虏坐笑!”目光如电直打在翁残风的脸上。 这番话义正词严众人不由心中均是一凛。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道粗沉无比的呼喝传来:“明教林霜月拜会雄狮堂!”喝声响亮雄狮堂中的群豪听个满耳。卓南雁听得“林霜月”三字心头突地一颤掌上力将分从左右攻到的何残雪、池三畏震得疾退数步举目向厅门望去。 第七节:鸳侣重逢 旧盟难释 “是明教林姑娘吗?”方残歌早已挺身而起双目闪光长声叫道“快快有请!”聚在厅门口的众人自动向两旁分开一行英气勃勃的劲装汉子大步而入当头那人满脸干练之色正是春华堂舵主陈金但众人的目光却全落在当中那窈窕婀娜的白衣少女身上。(..info好看的小说) 这少女身材修长从头到脚似是笼着一层玉润珠明般的淡淡光辉恍然便似从传说的仙境中走入凡尘的天女仙子。她星波明澈的双眸轻轻一扫厅中众人均觉得那清炯炯的目光似是向自己凝望过来无不心旌摇荡。霎时间乱糟糟的雄狮堂上便是微微一静。 卓南雁跟她眼神交接脑中更是轰然一响灯节相遇、燕京缝绵、雪夜别离的诸般情形一起涌上心头恍惚间只觉天地之间除了那双波光流淌的眸子再没有别的什么了。才分手不久但此时重逢他却觉林霜月比之从前又娇丽了许多玉质仙姿美得让他的呼吸为之一屏。 林霜月却似浑没瞧见卓南雁似的目光在堂中一扫而过。落在方残歌脸上飘然一礼淡淡笑道:“方公子别来无恙!”方残歌望见林霜月那清莲般的娇靥却觉一阵口千舌操忙道:“林姑娘听说几日之后便是你的圣女大典之礼了不想竟能得空来此!” 听到“圣女大典”四字林霜月的眼中闪过一丝似怨似伤的波澜却一闪即逝随即笑道:“小妹的登坛之典还要敬请方公子届时光临啊!”方残歌只当她亲自来此相请登时受宠若惊连道:“那是那是!便是千难万险方残歌也会前去!”林霜月莞尔一笑:“哪里有什么千难万险!”方残歌瞧她樱唇红破笑靥如花霎时心旌摇曳恍然若醉。 卓南雁见林霜月对自己视而不见胸中一阵酸苦涌起咽喉间似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般难受心神恍惚之间肩头被何残雪五指拂中火辣辣得生痛。卓南雁心底的悲郁伤痛一起翻涌上来真气鼓荡之间大吼一声反手将何残雪震得摔了一个筋斗。池三畏骂道:“兔崽子好生了得!”不敢直撄其锋和峨嵋三道、韩覆舟等人齐齐退开数步。 林霜月向几人瞥了一眼蹙眉道:“此处既是罗堂主灵堂怎地还有许多人在此吵嚷打闹?”翁残风眼见林霜月声势惊人地来到雄狮堂却只跟方残歌说话心下生疑忙道:“这卓南雁是袭杀师尊和许多江湖朋友的最大嫌凶大伙正要齐心协力诛杀他!”说着目光一寒意味深长地呵呵笑起来“怎么林姑娘当日试剑金陵会上也曾与这厮照过面儿想必也识得他吧?” “这个人嘛……”林霜月的眼波其快无比地在卓南雁脸上淌过冷冰地道“我可从不识得!”卓南雁浑身一震心底火辣辣地生痛:“她……她为何如此对我是怪我当日对她冰冷无情吗?” “启禀大师姊这位卓兄弟我倒识得!”陈金自林霜月身后大步闪出躬身道“昨日在醉仙居他曾留下雄狮令救护本教孤苦遗孀四嫂倒是个侠义汉子!” 一个面带风霜的缟服少*妇给两个明教弟子搀了过来正是柳四嫂一眼瞧见卓南雁立时眼含热泪哭道:“陈兄弟和这位林姑娘怕我留下吃亏先让别的兄弟帮我照看铺面要带我先回乡避过风头不想却在这里遇到恩公!只是那令牌后来又被个蒙面汉子夺去了听说这令牌乃是个重要物件没法子还给恩公好生有愧!”说着便要行大礼。 “给柳四嫂的雄狮令怎地却又被个蒙面人夺走了?”卓南雁若有所思怔怔地将她搀起斜眼望向林霜月却见那双盈盈妙目正凝视着自己瞥见自己看她迅即将目光投向厅外。他心底忽忧忽疑浑不知跟柳四嫂说了些什么。 方残歌跟柳四嫂打听了卓南雁赠给她的令牌形状面色微变沉声道:“翁师兄那果然是师尊亲制的雄狮令只是却又被一个蒙面汉子夺去了好不蹊跷!” 翁残风沉吟不语。人丛之中却又响起那阴冷突兀的怪笑:“那又有什么稀罕!这姓卓的蠢材既然暗算了罗堂主罗老身上的物件他自然要拿什么便拿什么!总而言之这蠢材乃是暗算罗堂主刺杀沧浪阁主、巨鲸帮主的最大嫌凶大伙儿先合力宰了他。错便错了哪日寻到正主一般地再杀了就是了!” “说得在理”韩覆舟双眼亮狞笑道“管他是对是错且先宰了再说还我师兄命来!”蒲扇般的大手劈头砸向卓南雁。他这一出手池三畏、何残雪和峨嵋三道便即连绵攻到。 “诸位!”林霜月见几人斗得甚急秀眉微蹙却向人群中望去朗声道“只是这姓卓的蠢材既盗得罗堂主这令牌为何又要大善心将雄狮令赠给柳四嫂?”众人见她皓齿微嫣说不出的清丽多姿全不由一阵意动神摇。不少后生子弟竟不去看卓南雁几人的激战目光只顾紧紧锁住林霜月。 那声音却也跟着笑:“这蠢材先当着众人之面将雄狮令赠给这小寡妇。再乘着无人之时扮作蒙面人夺回。嘿嘿这点邀买人心的小把戏还瞧不出来吗?”柳四嫂怒道:“你胡八道!那抢夺令牌之人虽然蒙着脸却身形干瘦决不似恩公这般高大!”循声四望却不见说话之人。莫愁也道:“正是正是。卓老弟离开醉仙居后一直与我们在一起他又不会分身术哪能有工夫再去抢回令牌!” 林霜月却笑道:“那也难说得紧!既是蠢材自然做事匪夷所思难以常理揣度!”卓南雁素来精明冷定但这时乍逢林霜月却不禁方寸大乱听得她似是在替自己辩驳又似跟那人一唱一和出言讥讽自己心底念头纷涌一时间迭遇险招。 忽听曲流觞大喝一声“小心”屈指一弹劲风到处将两把射向卓有雁的飞刀震得折向疾飞“噗噗”地插入明柱之中。卓南雁心头一震才知适才是有人乘着自己心神激荡之时出手偷袭若非曲流觞出手只怕便会着道。若是往常他自会展开忘忧心法找寻偷袭之人但这时失魂落魄竟连那暗器都懒得瞧上一眼。 “还不现身吗?”蓦听林霜月娇叱一声白影闪动向人丛中疾扑而去。群豪一阵大乱迎面那人眼见她剑光闪烁恍似仙子御风般掠来惊得脱口大叫:“可不是我……”话音未落林霜月凌空倏翻短剑陡地一斜已抵在那人身旁一个矮汉喉下冷笑道:“是条汉子便该站出来说话何必藏头缩尾!” 那矮汉斜刺里蹿出快如脱兔但林霜月身法轻灵如影随形任他知何闪避短剑始终抵在他喉下。那人腾挪数步自知轻功不及凝身立住呵呵笑道:“可笑可笑原来明教的圣女竟跟大宋的奸细卓南雁沆瀣一气!” 莫愁双眸一亮大叫道:“哈哈原来是万老哥!你老兄几时学了这门腹语功夫竟跟南宫溟一般改了口音更他***易容成了这般模样?”那矮汉脸色急变十分尴尬他虽是粗衣鄙服脸色也抹得黝黑莫愁却仍是一眼便认出了他便是万秀峰。 原来适才林霜月带着陈金等人走入堂内便命明教教众四处散入人群暗中查探。(..info)万秀峰的腹语之术虽奇却终究瞒不过四下逡巡的明教弟子。林霜月瞥见明教弟子向自己打来的手势便施声东击西之术突袭。万秀峰武功虽强却是骤出不意登时受制。 格天社“万峰独秀”在江湖上名头响亮翁残风等雄狮堂弟子、前来祭奠的武林群豪和官场上人物有不少都识得他的全不知他易容改装有何用意。翁残风等跟他有些交情的当下忙施礼招呼。 忽听陈金大声呼喝:“在这里了!”出掌如电紧紧扣住一个转身待逃的干瘦汉子的脉门。柳四嫂蓦地大叫一声指着那干瘦汉子道:“是他!就是他这狗贼抢走了令牌!”嘶叫声中抢上去便要厮打陈金急忙将她按住跟着双手疾分扯开那干瘦汉子的外袍露出里面的格天铁卫的装束。 陈金五指紧扣住那干瘦汉子肩头琵琶骨大笑道:“这位朋友陈某缀了你这多时候还想逃吗?令牌在何处?”那干瘦汉子要穴被点动弹不得但陈金搜查一番却也没找到雄狮令。众人料不到万秀峰竟和手下铁卫齐来雄狮堂却又易容改装不现形迹登时议论四起。 万秀峰适才被林霜月施展声东击西之术闪电般制住知道这时无法躲闪索性挺直腰板干笑两声:“嘿嘿易容乔装算得什么为了给我大宋锄奸扫邪就是刀山火海我万秀峰也决不含糊!” 林霜月冷笑道:“谁是奸细这时可还不好说!”青光乍闪短剑轻挥已裂开了他胸前的衣襟。“啪”的一声一块黑黝黝的令牌自他怀中跌落在地。 “雄狮令!”翁残风、孙残镜等人望见那漆黑如墨的铁牌均是“咦”了一声。方残歌将令牌拾起目光森冷地盯住万秀峰道:“这果然是本派的雄狮令万老兄派人夺走这令牌又易容改装来此不知有何用意?” 卓南雁被这几人缠斗良久对峨嵋三道的剑阵路数早已了然于心眼见三人剑光连绵辗转刺到厉喝声中斜身抢出掌心排山倒海般拍出正是六阳断玉掌中的“玉碎势”。峨嵋三道当其冲三把长剑震得疾飞上天“噗、噗、噗”地插入房顶。卓南雁掌力不收力辟华山般地压了过来。池三畏闪避稍慢只得跟他对了一掌。 双掌相接池三畏脸色潮红有如饮了醇酒般缓缓退开两步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韩覆舟气为之夺疾退数步叫道:“不打了不打了!我……我看你这功夫可比那刺客高明许多!” 卓南雁这时却心绪起伏大步走到林霜月身前陡觉馨香浮动那抹熟悉的淡淡芬芳又飘到鼻端登时声音微微颤道:“多谢……多谢你拉!”两人目光交接卓南雁见她星波莹明的目光仿佛春冰乍破荡起层层涟漪似要将他心魂吞噬融化。 “你谢我做什么?”林霜月眼中柔情却又瞬间消逝冷笑道“这万秀峰欺压我明教遗孀我们追踪来到雄狮堂也只是为我明教弟子讨个公道!”“锵”的一声收起短剑俏脸倏地转过去不再看他。卓南雁呼呼喘气心底慢慢沉下去:“我终是伤透了她的心!” “原来是老相识!”万秀峰仰天一阵怪笑“嘿嘿怪不得肯为卓南雁这奸细出头说话!”林霜月雪白的玉面上飞出一抹轻红却也不愿跟他辨驳。几个明教弟子不禁纷纷出口喝骂。忽听有人一声长笑:“这卓南雁是不是奸细须得朝廷定夺可不是阁下说了便算的!”笑声清朗犹如金石交击。众人心中均是一凛:“这人好大口气言语间竟连格天社都不放在眼里!”纷纷转头向外观瞧。 跟着一道响若巨雷的喝声在厅门口炸响:“方老三、翁老大呢?不搭理老和尚不打紧铁捕大人驾到也不出来迎迎?”声音粗豪无比将众人乱糟糟的议论登时压了下去。曲流觞双目一亮喝道:“丐帮醉罗汉?哈哈你这老东西还没死吗?” 厅门群豪散开一行人大步走人当先那老者光头长髯打扮非僧非俗正是卓南雁当年见过的醉罗汉无惧和尚。无惧瞧见曲流觞也是嘿嘿苦笑:“老醉鬼和尚便要死也得先将你灌死!”眼光落在堂中的牌位上登时面容僵硬神色痛楚。 曲流觞却凝神望着无惧身后那满面英气的高大汉子冷冷地道:“这位想必便是名震江南的‘不死铁捕’陈铁衣吧?”那大汉还未应声无惧却向那大汉道:“小师叔这几位江湖朋友想必你都认识吧?”自靖康之变后金兵南渡少林寺惨遭洗劫名存实亡但醉罗汉无惧在少林派中辈分极高。众人听得五六十岁的老和尚无惧竟喊这大汉“师叔”都觉得一奇。 那大汉稳步上前向众人拱手道:“在下陈铁衣奉太子之命前来吊唁罗堂主!”群豪听得眼前的不死铁捕竟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更是一阵骚乱。 要知当时秦桧权倾天下本为“天子耳目之司”的御史台反成了他一人之鹰犬御史台六察司下设的格天社更是秦桧的嫡系爪牙横行朝野。朝野间能与格天社相抗的只有负责拱卫皇城的皇城司。据说这皇城司直属于太子赵瑗管辖不受殿前司节制专以精干侍卒勘查臣民动静乃是赵构提防秦桧尾大不掉的杀手锏。陈铁衣便是皇城司中两大提点官之一只因行事刚直面冷如铁朝野中人便全以“铁捕”呼之。 这陈铁衣武功精深追捕要犯顽凶之时更是百折不挠。据说当年“湘江九龙”盘踞湘江为祸一方让地方官府莫可奈何。当时还只是皇城司小吏的陈铁衣闻听之后孤身出京单人只剑独闯湘江十二连环坞奋战三日两夜身负刀伤箭创三十余处终于将九名江湖巨恶悉数废去武功擒拿归案。那一战震动江湖黑白两道便在他这“铁捕”绰号之前再加了“不死”二字以示敬畏。 大宋朝廷要员因他擅离职守要将他革职查办哪知太子赵瑗却出面褒奖推荐为提点官。湘江一战之后这陈铁衣便成了太子嫡系可携金牌虎符探查民风巡捕京师凶犯。陈铁衣自此名声大振更被人列为江南四公子之一排名只在“书剑双绝”虞允文之下。 卓南雁眼见陈铁衣生得高岸魁梧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虽是淡黑如铁但眉目俊朗顾盼之间更有一股勃勃英气。他心下暗道:“‘不死铁捕’好大的名气不想竟也年纪轻轻。嘿嘿他此来建康莫非也是为我而来?”卓南雁只扫了他们两眼便又向林霜月望去却见林霜月正和曲流觞、陈金等人低声细语摇曳的烛光下她那雪貌花肤便又多了一层缥缈朦胧的柔美。瞩目良久也不见她向自己瞧上一眼卓南雁心中蓦地一阵苦涩更觉胸中抑郁难舒。 醉罗汉无惧和尚、不死铁捕陈铁衣都是江湖上鼎鼎大名之辈不少人便忙着上前见礼。方残歌、莫愁与陈铁衣更是熟捻而此时陈铁衣奉太子之命前来吊唁罗雪亭身份尊崇雄狮堂上下颇有受宠若惊之感。 “想不到雄狮堂之事竟能惊动太子!”万秀峰仰天打个哈哈上前两步笑道“陈老弟你来得正好有你这铁捕在此什么奸细顽凶都难逃法网!” “万兄请放宽心是非忠奸自有公论!”陈铁衣灼灼的目光直落在卓南雁身上缓缓道“无论如何卓兄此刻嫌疑甚大请卓兄随我回皇城司细细勘问。(..info无弹窗广告)”卓南雁冷哼一声目光倏地锐利如剑一字字地道:“在下不是犯人何必要随你走?” 陈铁衣道:“听说格天社赵祥鹤赵大人已命格天铁卫全力擒拿卓兄。卓兄难道想随万兄去格天社辨明是非吗?”卓南雁双眉乍扬笑道:“我要去哪里便去哪里莫说格天社、皇城司便是天王老子也管我不着!” 众人听这两人一见面就针锋相对堂中气氛立时又紧张了许多。莫愁却想:“格天社审案时手段强硬刑讯逼供无所不用其极这卓南雁若是随铁捕去皇城司倒不失为一条活命之途!”冲着卓南雁挤眉弄眼大使眼色卓南雁却是视而不见。 “我瞧你这小兄弟倒不似坏人!”无惧踏上两步眯着眼瞅着卓南雁道:“只是你这小子惹下的麻烦太多身负数宗血案更有人传言你是龙骧楼奸细若不随铁捕进京不说江湖中的黑白两道便是格天社、皇城司这两张大网你便躲不过去!”这时卓南雁身形挺拔高大早非几年前杨将军庙中的小叫花子模样无惧已认不出他了。 “在下是孤雁野鹤去留随意这时懒得进京!”卓南雁说着仰头远望却见厅外夜色沉沉浓黑的墨色犹如一块无比庞大的阴霾堆积他心中登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倔强悲凉缓缓握紧双拳仰天长笑道“我卓南雁只求行止无愧于天地便是天下人全都怨我恨我那也由得你们!” 林霜月听他笑声悽恻芳心微颤终于忍不住转头向他望去却见卓南雁凝立堂中身形挺拔如岳幽幽烛火映得他脸上愈增坚毅之色。她的黛眉缓缓锁起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一条血性汉子老和尚偏不信你是奸细!”无惧眼中精芒一闪忽地大叫一声“要想洗刷你这金国奸细之名那也容易得紧。来人啊将那丫头给我押上来!”两个丐帮弟子扛着一个麻袋大步而入解开袋口却现出一个紫衣女子来。 卓南雁一见那女郎形貌额头竟倏地渗出了汗珠。这女子眉目如画明艳夺人却是完颜婷。这时她双手被绑口中也给塞了麻布仰头望见卓南雁登时眼中波光莹闪似怨似嗔更增娇艳之色。 蓦然间重睹这张能让百花失色的绝艳容颜卓南雁陡觉胸口如遭重锤轰击心神激荡起伏。他这时才明白自己对她的情愫竟也是如此得刻骨铭心。在燕京芮王府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忽遭巨变分离那一缕相思和牵挂似乎平常难觉实则深已入骨。林霜月见了完颜婷芳心也是突地一震觑见卓南雁失魂落魄的神色俏脸霎时也变得颜色如雪。 厅中群豪除了他俩和方残歌之外全不识得完颜婷眼见这以侠义豪爽闻名的丐帮长老忽地绑来一个美艳女子均是一愣。莫愁素来好与无惧调侃这时摇着折扇笑道:“哈哈看不出你这老实巴交的老和尚也好这调调只是这般明目张胆地扛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乱跑目无帮规胆大妄为实在过火!” “娇滴滴的小美人?”无惧吹胡子瞪眼地道“这妖女出手狠辣在风陵渡不分青红皂白便砍翻了咱们四名弟子混江龙乔铁的一个膀子便废在了她手上。老和尚追了她两日才将她擒下!”众人均知乔铁乃是丐帮六袋弟子绰号“混江龙”在江湖上颇有声名不想竟折在这娇媚女郎之手厅中登时微微一乱。莫愁也是一惊叫道:“小美人乔老六何处招惹你啦你竟要下这毒手?”完颜婷横目瞪了莫愁一眼随即又死死盯住卓南雁眼中似欲喷火。 无惧转头唤出一名弟子喝道:“乔铁哪里招惹这妖女了你来说说!”那弟子鼻青脸肿嘶声道:“出事那晚乔大哥正跟本舵的几个朋友喝酒不知为何有人说起罗堂主之死夏老八、辛十二他们便破口大骂那卓南雁忘恩负义投靠金国。乔大哥道听说那姓卓的是迷恋上了一个金国的妖女郡主这才叛了罗堂主那是见色忘友比之忘恩负义更加混蛋百倍……” 卓南雁心头恼怒又有数分疑惑:“当日我在峰顶大战完颜亨后来又救得罗堂主远遁峰顶的金国侍卫瞧得清楚!怎地这些事江南武林全不知晓倒是我迎娶完颜婷、暗算罗堂主的消息传得满天飞?”微一凝思便即了然“嘿嘿这必是龙骧楼潜在江南的龙须暗中造谣推波助澜。我得悉龙蛇变之秘他们恨我欲死便施出这阴毒手段只盼借刀杀人让我死在江南武林同道手中!”一念及此郁愤难舒的胸臆倒平静了许多。 那丐帮弟子又道:“那晚大伙儿全喝多了酒便跟着乔大哥一起大骂这姓卓的该当千刀万剐……”他越说越是气愤呼呼喘气“正骂得过瘾忽然屋门大开这妖女便闪了进来喝道南雁的名字是你们这些下三烂骂的吗?乔大哥还没回头便被这妖女挥刀斩断了臂膀。我们立时红了眼睛四下围上但这妖女武功太高口中不住叫着南雁的名字一边叫一边流泪出手更是拼了性命一般。我最不中用一上来便中刀倒地跟着夏老八、姜七爷、辛十二他们全被她砍成重伤我正头晕眼花之时幸好无惧长老赶到不然早就见阎王啦!” “她激战之时却在喊着我的名字还流着热泪……”卓南雁心头一热两耳嗡嗡作响却见完颜婷眼波迷蒙玉颊生红望来的眼神中分不清是嗔是怨是怜是恨。他心底空荡荡的一阵难受目光收回却见林霜月也正幽幽地望着自己冷冰冰的脸上似笑非笑那目光分明在说:“这妖女郡主对你痴情得紧啊!” 无惧和尚昂头四顾叫道:“不错这妖女武功虽非上乘却也算高明。老子瞧得清楚她的武功乃是龙骧楼一脉的正宗功夫。”厅中群豪一阵大乱有人破口大骂:“既然如此这妖女必是龙骧楼的细作还不杀了她给乔舵主报仇!” “这妖女伤了咱们四条好汉可不能就一刀便宜了她!” “便是千刀万剐这妖女也是罪有应得!”无惧一声大喝将人声压住转头望向卓南雁冷冷道“小老弟听说你乃是卓盟主之子老子不信忠义之后真会降了龙骧楼!你是真降也罢卧底也罢眼下便能立见分晓!”猛一扬手一把牛耳解腕尖刀“锵”地抛在地上。那声音突兀地撞入卓南雁耳中便显得尖锐生硬。无惧的目光愈加犀利喝道:“拾起刀子将这龙骧楼的妖女一刀宰了以明心迹!” 厅中轰然一乱有人喝彩有人起哄。莫愁却皱眉咧嘴道:“无惧长老这样千娇百媚的一个小美人……”觑见无惧脸若寒霜气势凛凛下半句话便不敢再说下去。陈铁衣微微摇头却眼望卓南雁并不言语。林霜月也觉呼吸一紧盈盈眼波中涟漪荡起。 卓南胜却大笑三声反掌一拍雄浑的掌力击得那尖刀跃起直落入他手中。他身形摇晃缓步走向完颜婷。无惧冷笑一声顺手扯去完颜婷口中麻布斜身退开两步。堂中忽然寂静下来在百余道目光的交注下卓南雁终于立在了完颜婷身前。亮堂堂的烛光下映得那尖刀刺目得闪亮他的脸色却出奇的苍白。 完颜婷紧盯住卓南雁泫然晶莹的眼神复杂至极蓦地挺起胸来一声冷笑:“杀吧下手啊你……你这狠心的浑小子!”芳心愁苦难言清泪纵横顺着雪白的玉颊扑簌簌地流下。 这几步之间卓南雁走得缓慢至极实则一直在苦思如何救得完颜婷脱险。此刻听得这声爱恨交织的“浑小子”卓南雁猛觉胸中热浪冲腾心中一阵抽搐酸楚低笑道:“好!”蓦地大喝一声刀光闪处完颜婷臂上的绳索已断。 众人一愣之间卓南雁左掌疾挥一把铜钱以“满天花雨”手法抛出“哧哧”劲响不绝数支明烛陡然熄灭。 堂中一片漆黑众人叱喝连连:“姓卓的这小子要救那妖女!”“守住厅门莫要放走了奸贼!”卓南雁击灭灯烛却听一声清冷的叹息在身后响起正是林霜月的声音。 这时他心潮起伏却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婷儿落在这些江南武林中人手中!”反手便向完颜婷抓去猛听无惧吼声如雷掌力如潮当胸拍到。卓南雁只得翻掌相对黑暗之中两人各以内家真力硬拼一掌。卓南雁未尽余力虽是一掌将无惧逼退不想这老和尚的少林正宗内功刚猛无比也震得他腕骨“格格”一响。 只这瞬息一缓黑暗之中已有四五道人影挥刃冲来。卓南雁心中惊急探掌再向完颜婷抓去。斜刺里风声飒然一道黑影电般扑到蓦地挥掌硬生生格在他腕上。一股雄浑至极的大力涌来卓南雁只觉浑身剧震气血翻涌小臂更是一阵酸麻。 那人冷笑声中已揽起完颜婷身子疾抢直撞在一名丐帮弟子身上。那弟子长声惨呼肋骨也不知给撞断了多少根在黑暗中远远跌出。那人身法如电业已激射而出百忙之中还将再次扑上的无惧踢了个筋斗。这人倏来倏去浑如鬼魅完颜婷才来得及惊呼半声已给他挟着飞掠出厅。 “这人是谁竟有如此身手?难道是赵祥鹤、林逸烟之流?”卓南雁心念电闪提起十足真气飞身疾追。闪出大厅便见沉沉的夜色中有人“哇哇”地惨呼着迎面扑来却是两个守在堂外的丐帮弟子被那人随手抓起施展重手法抛了过来卓南雁只得挥掌接住。 兔起鹘落之间那人已飞身上了屋脊院中白蒙蒙的灯笼照不见他脸上容貌依稀只见这汉子瘦削颀长一身绿袍迎风鼓荡。那人侧身凝立居高临下地望着卓南雁冷笑道:“阁下最好莫要强来不然休得怪我无情!”笑声未绝大袖飘飘飞掠出院。 “余孤天?”这人虽将声音故意压得阴冷无比卓南雁仍是瞬间辨出他这万分熟悉的身形霎时心中疑惑万千“他的武功怎地这般高强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听“妈呀”、“哎哟”的痛哼之声连绵不绝也不知多少个奉命守卫的雄狮堂弟子被余孤天一路挥掌拍翻。他长衣飘举挟了完颜婷兀自快如鬼神御风瞬间便去得远了。 此时堂中怒啸阵阵也不知有多少武林豪客飞身掠出。卓南雁知道自己出手相救完颜婷江南武林更是将自己视作了十足的金国奸细。这时不可停留只得飞身疾奔。适才猝不及防之下卓南雁被余孤天硬撞一掌内息受震奔行片刻便渐觉真气运转不畅但他心内挂念完颜婷不愿停步调息仍是鼓气直追。 忽听身后一声怒吼:“贼小子这时你还有何话说?”却是无惧飞身赶到掌如奔雷出手便是少林大金刚掌的夺命杀招。卓南雁心头一凛:“这老和尚毕竟是少林高僧武功当真了得!”他对这耿直侠义的丐帮长老颇为敬重回身一掌“手把芙蓉”将无惧这开碑裂石般的一掌轻巧卸开。 只这么微微一阻风声飒飒一道青影飞烟般自两人身边掠过正是曲流觞。却听他朗声长笑:“阁下武功高妙何不与老夫切磋一二!”他生性嗜武眼见那绿袍人武功惊人不由见猎心喜身法如风刹那间便去得远了。 这时几道啸声起伏鼓荡方残歌和翁残风已联袂杀到。翁残风默不作声掣出紫金八卦刀刀光如紫焰绕空拦腰疾砍。方残歌挥掌猛劈颤声骂道:“你这奸贼害了恩师竟还敢假仁假义地来此传讯!”想到卓南雁若真是奸细那师尊多半真已辞世才升起的希望瞬息破碎更是悲怒欲狂。 卓南雁斜身退开笑道:“老子告诉你罗堂主没死那便是没死!好大岁数还哭鼻子!”说话之间身法疾变“乘月返真”在三人暴风骤雨般的掌势刀影中东插西窜。围攻他的三人虽是武林一流高手但方残歌旧伤未愈翁残风不愿奋勇争先卓南雁的大半心思便全放在无惧身上。 “嘿嘿三个打一个老和尚还是头一遭!”无惧酣斗之中大头连摇叫道“好小子枉你这身武功却做金国走狗!你快快说来适才跟你里外勾结、救走那妖女之人是谁?”卓南雁听他硬说自己与余孤天里外勾结却也难以辩驳蓦地朗声大笑:“三个打一个却又能奈我何!”他纯取守势游斗片刻内息潜转暗中早将走岔的真气调匀大笑声中辟魔神剑应声出鞘精光迸一招“对面千里”横划而出。 锵然一响翁残风紫金刀的刀头已被利剑砍断腕上血流如注。卓南雁剑势不停乘着方残歌招式过猛游龙出水般在方残歌脚前划出好大一道口子。方残歌魂飞魄散飞身退开才见只是衣襟碎裂夜风呼呼吹到胸前想到命悬一线霎时浑身冷汗津津。 三人一凛之间卓南雁已乘势掠出学着曲流觞的腔调哈哈大笑:“方老三你这刚猛外露的毛病总是难改!”笑声未绝身若飞鸿翩然远去。方残歌和翁残风惊魂未定无惧却望着卓南雁的背影大叫道:“这小子当真了得!” 卓南雁口中大笑脚下却飞快无比余孤天和完颜婷这时早就踪迹皆无他只得顺着曲流觞奔行之路拼力狂追片刻之后便到了一条三岔路前。天上几点微星给一层薄云覆盖远近景物都朦胧得似笼了雾他瞩目良久却见有两条小路都给踩得泥泞无比略一思索便顺着东边那条岔路奔去。 也不知急奔了多远路程前面愈加阴暗一座黑黢黢的大山迎面矗立在夜色里四野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他终于停住了步子缓缓闭上眼脑中便闪出完颜婷挥刀狂舞的妖娆身影她哭喊着自己的名字泪飞如雨刀光如练。他知道自己终于又与她擦肩而过了。 想到完颜婷那迷茫而又灼痛的目光他心底就是一阵阵撕裂般的歉疚。犹带雨气的山风吹来他心内忽又荡起林霜月那声意味深长的笑声。一个人独立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卓南雁这时心内五味杂陈只觉说不出的迷茫惑然。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霍地回身喝道:“我早说了我不是凶手!” 一道青影自陡峭的山岩边挪出缓缓道:“这时再无旁人卓兄若是信得过我可否将龙骧楼的龙蛇变之秘大致说说?”淡淡的星光映在那人线条刚硬的脸上正是陈铁衣。 “不死铁捕果然有些门道!”卓南雁缓缓点头暗道“雄狮堂等江南武林再也无人信我这陈铁衣却是太子亲信无论如何让他知道了龙蛇变之秘终究可让太子有备在先。”略一沉思便择其大要将所知的龙蛇变之秘简略说了。说到最后他忽觉有些滑稽“大宋朝野都当我是龙骧楼奸细我又何必在此多费唇舌!”他仰天呵呵一笑“阁下听得入耳也就罢了信与不信全都由你!” “我信你!”陈铁衣却面色凝重地沉沉点头“双管齐下戕害能臣谋弑太子动摇国本!这等惊天奸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卓南雁止住笑声凝目望着乌黑夜色里这张沉铁似的面庞忽地竟有些感动。 陈铁衣沉声道:“可是卓兄知不知道今夜过后江南各派武林都会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纵使皇城司会放你一马格天社、雄狮堂、巨鲸帮这些黑白两道的势力你能逃得过吗?”他的目光在夜色之中熠熠闪动缓缓道“你只有跟着在下才可保无恙!” 月亮从缓缓流动的云层中探出来陈铁衣那张坚毅的面孔给朦胧如纱的月色映着更增豪意。卓南雁望着这张踌躇满志的脸心头却狂气骤起朗声笑道:“好了不起!若是离了阁下我便寸步难行了吗?”大笑声中转身便行。 “卓兄慢走!”陈铁衣低喝声中掌风如潮直向他背后灵台、至阳、筋缩三处要穴掠来劲气吞吐含而不。卓南雁蓦地回身喝道:“好那便让我领教一下你的不死神功!”眼见陈铁衣掌势飘忽在模糊黯淡的月影下显得扑朔迷离他豪气陡增脚下游鱼般滑开半尺化掌为刀一招“月明华屋”反向陈铁衣斩去。 陈铁衣听出他那句“不死神功”语带讥讽却不以为意但见他掌影繁复出奇心头微凛当下以快打快瞬息之间连拍六掌。 两人掌力连交六次都是一沾即分。饶是如此陈铁衣也觉气血翻涌。卓南雁扬眉喝道:“果然有些本事!”脚下施出燕老鬼所授的“九妙飞天术”快若疾风般转到他身侧招变“画桥碧阴”拳影错落如树阴万缕向陈铁衣上盘罩去。 “好掌法!好身法!”陈铁衣振声大喝蓦地变招删繁就简拳如铁线反向他心口击到拳路大开大合凛凛生威。卓南雁见他拳招忽然变得刚烈绝伦奋不顾身也是心下称奇凝神拆了数招蓦地心念一闪喝道:“三舍夺魂拳?”陈铁衣点一点头真气暴吐拳如劲矢以攻为守竟浑然不顾他攻来的掌势。 原来大宋仁宗年间少林寺方丈知舍神僧创出一门号称“少林第一等刚猛绝学”的三舍夺魂拳。据传这门三舍绝学只须以“舍安就危舍生救难舍身成佛”的三舍之心施展便能使自身武功突增一倍之功。但因拳劲反噬之力极大对习拳者资质要求奇高颇难炼成百余年后便已几近失传。陈铁衣居然炼成了这门苦功其心志之坚毅实是惊人。 云影浮动月色愈加灰暗。如虎踞龙盘的山峦被忽明忽暗的月光映照显得缥缈阴森。山风月辉之中两人各逞绝学。龙争虎斗。 “我若全力一搏自可胜他但说不定便会将他打得重伤。”卓南雁却不愿跟这铁捕施展狠手忽见他口唇紧闭面目狰狞如金刚怒目心中一动:“这傻大个子的拳法重在气势只要泄其凛冽之气。便可轻易胜他!”忽地笑道“好拳法可你还是胜不了我!” 陈铁衣扬眉喝道:“那又如何?你若不杀了我天涯海角我也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兀自招招舍生忘死拳风阵阵隐隐夹有风雷之声。卓南雁则展开“九妙飞天术”配以“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绝妙身法恍若行云流水。陈铁衣刚猛无俦的拳招几次三番擦着他衣襟掠过却总是差之毫厘。 卓南雁笑道:“阁下若是个绝世美女这般缠着我倒也不错!可惜你却是个黑脸包公。”心下忽想“我才跟莫愁呆了两日不到这油腔滑调便跟他有些神似了。”陈铁衣嘿嘿一笑忽道:“罗老当真无恙吗?那他在哪里?”眼见卓南雁步步后退奋起神威连环三拳如钱塘浪涌一浪胜过一浪。 “这陈铁衣资质或许不及方残歇但坚忍刚强犹有过之!也只有这金刚铁汉般的人物才能练得出这三舍夺魂拳!”卓南雁暗自喝彩却摇头道“罗老隐身何处恕难奉告!我只告诉你大宋危在旦夕当务之急便是要阻止龙须。”陈铁衣浑身大汗淋漓扬起汗津津的一张黑脸喝道:“难道龙骧楼当真这般可怕?”这一轮疾攻已堪堪使到最后一招。 卓南雁倏地顿住疾退的身形电般前跃双掌暴吐。陈铁衣大吃一惊自知这时自己已到了强弩之末但觉劲风呼呼对方的掌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也只得奋力迎上。三舍夺魂拳以意为先两人对语多时陈铁衣早失了一往无前的三舍之心眼见掌影如山压到登时将全身劲气提到十二成凝重无比地推出仓促应变脸色黑红骇人。 哪知他奋力一击陡觉卓南雁当胸击来的雄浑掌力忽然消逝得无影无踪这全力挥出的双掌全打在空荡荡的夜风中霎时内力奔涌双臂骨骼作响险些脱臼。他正待收掌却觉肋下一麻双腿僵硬已被卓南拂中了穴道跟着脖领一紧身子呼呼飞起直落到了一颗大树的横枝上。 卓南雁一招得手也有些微微喘退开两步拍手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陈大侠这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连皇帝老子都管不到你啦恭喜恭喜!”陈铁衣哭笑不得他腰间要穴被点双腿难以动弹急忙挥掌解穴。哪知棋仙施屠龙传给卓南雁的点穴手法别有一功他运功拍打数次也是无济于事。眼见卓南雁大笑之后转身便走陈铁衣急忙叫道:“卓兄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卓南雁仰头望天想到完颜婷既给余孤天救走必然无碍心底倒生出一股难言的寂寥萧索微微一沉才道“去找那江南龙须的总舵主老头子!”陈铁衣双目一亮:“卓兄当真有法子找到那厮到哪里去找?” “在下还没想好”卓南雁大步疾行悠然叹道“陈兄怎地不跟着我了?若无陈兄相伴只怕我是寸步难行。”陈铁衣心念一转暗自苦笑:“原来只为我适才说了一句话他便如此捉弄我!”眼见卓南雁越行越远忽地仰头长啸道“卓南雁无论你逃到何处我都会再来寻你!” 啸声鼓荡群山之间嗡嗡回响“我都会再来寻你再来寻你——”摇曳不绝的呼啸声震得远处夜鸟惊鸣盘旋不落。 柔柔的夜风扑在脸上犹如少女温软的玉手。疾奔之中卓南雁昂起了头却见那轮素月再次从云隙间探出脸来。这温润寂寞的春夜让他猛地想到了刚到大云岛不久林霜月初次来教自己《孟子》时的温馨夜晚。 那时她踏月而去临别之际回眸一笑那娇羞情形宛然便在目前。眼下依稀还是旧时的月色和晚风只是那个人还会用那样纯那样暖的目光看自己吗? 想到林霜月他心内怅惘无限一个念头无可抑止地涌起来:“小月儿要去做明教圣女了我说什么也要在她登坛盛典上再见她一见!” 第八节:孤影气若 迷途情长 春夜的清风扑在脸上林霜月的心底却觉得一片冰凉:“他……他的心中只怕还是恋着那完颜郡主多些!”想到卓南雁乍睹完颜婷时震惊痛惜的眼神一时间柔情恨意交涌奔流“不管怎样我都要去做圣女了离情离欲的圣女!呵呵便不做圣女却又如何?” 她自从精修金风玉露功之后轻功之佳几乎和曲流觞并驾齐驱。眼见卓南雁大战无惧和方残歌等人稳占上风她芳心内凄怆难言竟不敢再多瞧他一眼直向曲流觞追去。 在她心中这时对完颜婷生出许多好奇:这与卓南雁成婚的金国郡主为何来到大宋又为何独闯江湖落到了丐帮手中?更奇的是将她救走的那人来去如电却又是谁? 夜色深沉远远的只见曲流觞在山路上飘然一转便即踪迹皆无。林霜月左右寻了多时也不见曲流觞和那怪客的影踪正自疑惑忽听覆舟山西侧的老林之中传来阵阵惊急的呼喝声正是曲流觞的声音。 她转入那片杂木林子只见素月低徊流雾般的清辉洒在林中一片空地之上恍若镀银。曲流觞和那绿袍怪客在月下纵高伏低拼斗正急。完颜婷则斜倚在一棵纤瘦的小树下紧盯着两人不语瞧她神色漠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来当日完颜亨死后余孤天便依他临死前所授之计而行。他先将完颜亨的尸掩埋随即带着完颜婷悄然潜出西山觅地隐居。完颜亨一直对金主完颜亮身怀戒心在京郊早留了几处机密至极的藏身之地。余孤天跟完颜婷潜身其中竟有惊无险地躲过了金廷的漫天搜捕。 三日之后余孤天再独自偷回翠鹤山挖出了完颜亨的尸身。完颜亨的尸身不但未腐更变得硬如铁石。余孤天又惊又愧踌躇良久才狠心割下其头独自赶赴金廷。 当日在叶天候的安排下他曾跟天刀门的“厚土刀”佟广等人暗自往来过一次。在佟广的引荐下余孤天终于见到了天刀门主仆散腾…… 大金皇帝完颜亮千般筹划却仍让完颜亨逃逸心底早已急如油煎。想到龙骧楼主的通天手段和手下无孔不入的龙须完颜亮这三日间当真是寝食难安忽然得报有人千辛万苦地刺死了完颜亨实是惊喜难言急忙金殿召见细问缘由。余孤天自然按着完颜亨死前交待的言语答复。这几日间他日夜思忖如何对答完颜亮早将其中环节揣摩得严丝合缝金廷对答竟是顺畅自如。 一切全如完颜亨生前所料:余孤天本就是龙骧楼硕果仅存的四大坛主之一更因冒死刺杀了完颜亨果然得到重用。完颜亨一死龙骧楼主已换作了扑散腾余孤天便晋升为龙吟坛主。 其时恰逢宋皇赵构的五十圣寿将至在完颜亮的安排下扑散腾和余孤天作为大金的正副贺寿特使联袂赶往江南明为贺寿实则暗中施行龙蛇变。因与扑散腾同行余孤天怕完颜婷泄露踪迹只得先让完颜婷潜入江南与龙须接洽。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地跟她约好了江南相聚之地。 哪知素来娇生惯养的完颜婷一如江南便失去了踪迹。余孤天赶到约定之处久久不见完颜婷赶来会合不免心如火焚忙跟扑散腾撒谎说要去探听虚实便先行一步仍依当年的寻访龙须之法暗中动龙须四下搜寻。只是那时他还身份不明众龙须调遣不灵直寻到这日午后却才得知完颜婷被丐帮带到了建康雄狮堂。余孤天急急赶来乘乱将完颜婷救走。 不料这曲流觞嗜武成痴眼见他身法快捷无伦登时兴起飞身赶来。余孤天身上到底携了完颜婷终于在这片树林中被他撵上。余孤天自幼便对这位明教降魔明使又敬又畏耳听他大声喝问心下畏惧忙将衣袖撕下蒙在脸上。曲流觞大奇偏要看看他是何等样人飞身撕他脸上衣襟余孤天只得执掌应敌。 自得完颜亨输送内力之后余孤天功力之高可谓举世罕见敌手。但余孤天的武功出自明教魔门一路与完颜亨的道家正宗路数颇有不同这凭空而来的数十年精深内力他极难驾驭有时出手真气澎湃劲力惊世骇俗有时内息游走不定难以尽力施为甚至更有气息翻涌、真气错乱之时。 他怕给曲流觞看出明教的武功路数便只以完颜亨闲时传他的几招龙骧楼的功夫应付加上心存畏惧十成武功使出来却不足三成。曲流觞跟他动手只觉得他武功杂乱无章许多招式似是信手拈来手上劲力忽而猛如山洪倾泻浑厚难御忽又阴柔多变似与明教嫡传功夫大有渊源。曲流觞平生对敌无数从未遇到这等奇人只觉这人武功难以揣摩当真称得上“深不可测”四字了心下惊奇连连喝问。 余孤天哪敢应声默不做声地挥掌疾舞只盼快些击倒曲流觞。激战之中突然看到林霜月飘然而至余孤天心头慌乱“哧”的一下左腿合阳穴被曲流觞以“弹指神通”的指力扫中。 一股寒意自腿上顺着足太阳膀胱经迅窜上余孤天脚步踉跄惊骇之下体内真气乱涌。曲流觞也料不到自己随手一指居然奏功眼见对方身子摇晃心头大喜哈哈笑道:“还不现形!”飞身掠来扬手抓他脸上青襟。 余孤天摇摇欲坠眼见他扑到又惊又怒猛觉一股汹涌的真气自丹田涌出大喝声中反手一掌拍出。危急之间出手的正是自幼练熟的明教武功。 “大天罗掌?”曲流觞骤见这怪人忽然施出本教奇门掌法心下震惊疾挥左掌相对。一声裂帛般的怪响曲流觞只觉一股刚猛大力震开左掌当胸涌来仓促之际难以变招只得拼力后挫猛觉肩头似给烈火喷中身子呼呼倒飞远远跌在地上。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胜负逆转林霜月要待相救业已不及。但见曲流觞虽被击飞却也将那人脸上衣襟一把扯下月光当头打下照见了那人俊逸苍白的面庞。林霜月忍不住惊呼一声:“余孤天!” 余孤天疾挥衣袖遮住头脸这时只觉胸中真气犹如江河决堤般奔涌乱窜左腿更是冷气升腾僵硬难支。他不敢再停留片刻揽起完颜婷的纤腰飞身掠起几个起落便消逝在黑沉沉的密林之中。 “曲伯伯”林霜月忙将曲流觞扶起嗔道:“您是不是酒又喝多了这般不小心?”曲流觞却哈哈大笑:“你没瞧错当真是小哑巴吗?明尊他***这鬼小子的武功怎地如此高强了?”“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却挣扎着站起一把推开林霜月道“明尊他***这伤算个狗屁老夫静坐片刻便成只是十天半月没法子跟人动手比武啦!” 林霜月听他中气不弱料无大碍芳心稍定。那晚余孤天受卓南雁之托送她出燕京的路上便跟她说过他潜入龙骧楼乃是为了重振明教雄风只盼不声不响地立下大功有朝一日好在本教兄弟面前扬眉吐气。当时她便觉得这个小师弟行为古怪言辞闪烁但那时跟卓南雁情丝纠缠一颗芳心全在这冤家身上哪里来得及琢磨余孤天。重归明教后她自然不敢跟师尊林逸烟说起自己远赴燕京之事好在林逸烟教务繁忙也无暇细究。 这时候她凝神细思便觉疑云迭起当下便请曲流觞独自回教。她却掣出双剑循着余孤天逃逸之路直追了下来。 余孤天揽着完颜婷疾本片刻便觉脏腑热浑身真气突突乱窜大口喘气胸闷气胀瞥见山道之侧有一间黑沉沉的破旧古庙当下斜身闪入。 完颜婷见他额头大汗淋漓惊道:“怎么小鱼儿你……你又犯了病啦?”余孤天勉力一笑:“又……是气阻冲脉!只怕要真气反噬了!” 原来余孤天自幼修习明教的魔门功法一直难以调御完颜亨的道家真气苦修多日仍是难以打开胸下冲脉的数处要穴。这冲脉号称经脉之海通达少阴、太阴诸脉。余孤天的魔功素来不重此脉与人动手运功既久真气便会淤阻于此甚至会沿冲脉逆行倒灌形成苦不堪言的“反噬”偏差。 进得庙门余孤天便觉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完颜婷忙将他扶住颤声道:“凝心调息照着上次我传你的内功口诀运功!”余孤天端坐在地呼吸急促也不知听到没有。完颜婷划开千里火眼前火光一灿只见庙内尘灰满地两旁残缺的神像在跳耀的火光下狰狞欲动。 “别点火!”地上的余孤天却低声呻吟道“大师姊精明得紧给她追上了那就……大事不好!”完颜婷芳心一颤忙熄了火屋内重又陷入一片阴森的幽暗之中。 余孤天借着适才的那点火光瞧见了庙中供奉的神像儒冠长髯正是伍子胥。他长长喘了口气心中暗自念叨:“伍子胥嘿嘿当年你含恨出关一夜白头眼下我亡命天涯的情形跟你倒有些相近。盼你在天之灵护佑助我完颜冠此次江南之行顺畅早日得报大仇必给你重塑金身!” 完颜婷自幼娇生惯养瞥见这野庙污秽不堪不由秀眉微蹙叹了口气。余孤天在黑暗中听见她幽幽地叹息苦笑道:“嫌脏吗?想当年我师父徒单麻带着我逃命有一次为躲追兵连粪池都跳进去过……嘿嘿在这江湖上……只要能活得性命便什么都不能在乎!” 完颜婷一阵恶心但想他堂堂的大金皇子居然会跳进粪池躲避追兵心底又生出一阵怜悯忽然想起一事道:“你适才怎地叫那卖花灯的小妖精作大师姊?”余孤天浑身一震少年时在大云岛装聋作哑的不堪经历霎时在眼前晃过心底百感交集忽觉内息乱涌犹如数十匹脱缰野马在体内奔突不休。他身子瑟瑟抖双手乱抓乱舞惊道:“我……我胸中憋闷得要死!” 完颜婷慌得按住他的肩头叫道:“你什么都别想只管精心调养。”玉手抚着他的肩头只觉他的肩真瘦那硬硬的肩骨在她手中突突颤抖。 “婷姐姐我要死了……”余孤天口中呵呵低吼声若牛哞拼力将气息沉入丹田挣扎喊道“我……我不想死若是剩下了你一个孤苦伶仃的……” “小鱼儿你……”完颜婷见他大口吸气似乎真的便要功力尽散想不到他气息奄奄仍是如此惦记自己胸口一热蓦地俯身将他抱住泪珠扑簌簌滚落哭道“小鱼儿你死不了你说过要杀了那昏君给咱们两家报仇的。” 余孤天忽然被她抱住脑袋正好拥入她胸前那两团丰盈软玉之间只觉幽香扑鼻温暖滑腻霎时间神魂颠倒便连体内真气乱窜的痛楚都不觉得如何了。虽然完颜亨临死之前曾将完颜婷托付给他但完颜婷因心中对卓南雁痴情难断对余孤天总是爱搭不理。自那日在翠鹤山顶余孤天狂性作对她用强未遂后深感愧疚对完颜婷敬若天人愈加不敢越雷池一步。(..info) 这时佳人真情相拥耳畔更传来频频娇呼余孤天陡觉天旋地转头晕脑涨之下竟情不自禁地伸手将那起伏玲珑的娇躯死死抱住。两人紧紧相拥一股阳刚的男子气息直撞过来完颜婷不由娇躯一阵酥软。她忽地想到这小鱼儿其实对自己情真意切从无半分违拗即便是让他去私闯龙吟坛他也是冒死去了而这时只觉得他浑身突突乱抖似乎随时会走火入魔而亡。霎时间完颜婷芳心凄苦泪如泉涌忍不住嘤嘤哭泣。 余孤天忽觉口中一咸却是一颗颗滚烫的泪珠从完颜婷玉颊上直淌到自己眼角唇边。余孤天的心神更是一阵恍惚颤声道:“婷姐姐你……你这眼泪真是为我……流的吗?” “傻瓜自然是为你!”完颜婷哭道“我……我不让你死!”这一声“傻瓜”传入余孤天耳中当真是情意绵绵勾魂摄魄他心头狂跳仰头叫道:“若是能见你为我流泪我……我即使每日这般死去活来百八十回也是值得!” 便在此时一袭婀娜妩媚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掠到庙外正是林霜月寻踪而至。庙内嘤嘤抽泣伴着喘息阵阵在夜色之中直传出来。 林霜月不由蹙眉沉思:“适才余孤天仓皇遁走难道竟是受了伤?”她隐身门后正听到余孤天这几句直诉真情的话语不由暗自一笑“原来天小弟竟是喜欢上了这完颜郡主!但不知他们私来江南到底要做什么?”她脸皮甚厚本不愿背后听人谈话但想龙骧楼“龙蛇变”之策事关重大也只得隐忍偷听。 庙宇内的两人心神迷茫浑不知林霜月已悄然而至。完颜婷这段时日孤身飘零备觉心酸听得余孤天的这句热腾腾的话语芳心内暖流激涌忽将玉颊贴他脸上哭道:“小鱼儿你……你若不嫌弃我……我……我便侍候你一辈子。”话一出口眼前倏地闪过卓南雁适才凝视自己时的眼神心底忽又生出一阵难言的酸痛失落。 余孤天只觉耳际轰然一响狂喜之下张口大笑道:“婷姐姐听了你这句话我今日便是死了也是……也是……”忽然间真气乱撞五脏痛得似要移位那半句话就是说不出来。林霜月知他必是修炼内功不慎真气走偏听他拼力喘气芳心也是阵阵紧:“这样下去天小弟必会散功而亡须得以本门天星针的手法助他敛气调息!” 这时余孤天乍喜乍惊之下忘了压制真气浑身火烧火燎脑子里阵阵迷糊忽然仰头大叫:“我不能死!终有一日我要……我要……让天下人全都跪在我的脚下。”他神志不清却是吼声如雷。完颜婷被他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忙轻轻按抚他的双肩劝道:“是是你死不了的不要胡思乱想快快凝神聚气。”余孤天呼吸不得双目火红诸般念头纷至沓来忽地抱紧完颜婷口中呵呵乱叫。完颜婷被他紧紧书箍住只觉柳腰欲折想叫他松手但这时连喘气都艰难无比哪里说得出话来。 忽然白影轻闪林霜月飞身掠入玉指疾探连点余孤天大椎、脊中、命门三穴。这是人身督脉中最受修炼者重视的三处要穴素来号称“周天三关”余孤天只觉“三关”上传入一抹柔和清凉之气登时浑身一震翻涌乱飞的真气立时平复了许多。他这时呼吸畅快神智清明忙照着完颜婷所传的龙骧楼内功口诀缓缓导气归元。 林霜月这连环三指乃明教内气修炼中的“天星针”手法颇能助修习内功走火入魔之人导引真气。余孤天呼吸几次神色已然平复低声叫道:“多谢大师姐!” “原来是你!”借着穿窗而入的淡淡月光完颜婷认出了林霜月。她却对林霜月有一层天生的敌意正要挺身站起忽觉浑身酥麻却是适才被林霜月神鬼不觉地点了要穴。 完颜婷柳眉倒竖斜睨了余孤天一眼暗中埋怨:“都怪小鱼儿心慈手软当初没去杀她眼下我们却落入了她的手中!”想到自己当日曾对这“小妖精”辱骂鞭打这时必然讨不了好去却决计不愿在她跟前服软冷笑道:“你要杀便杀可别指望我跟你说一句软话!” “你便是说上一万句软话也是无用!”林霜月嫣然一笑“今日我便是要来杀你的!”短剑斜挥直向她玉颈砍去。她故作声势短剑在空中嗡嗡作响去势却是不快。完颜婷凛然不惧跟她四目对视。 “大师姐!”余孤天大吃一惊要待阻拦但背上要穴被封双腿难以动弹只得颤声大呼“求你……求你不要伤她!”屋内沉黯无比但林霜月的短剑宝光灿然余孤天瞧得心惊胆战。 “你这时自身难保还替旁人求饶?”林霜月淡淡一笑短剑在完颜婷颈前缓缓比划“那你说说来看你们为何潜入江南卓南雁嚷嚷的龙蛇变到底跟你们有何相关?”左掌轻挥嗤嗤轻响擦亮了千里火将伍子胥神像前的几根枯枝点燃。 一抹震惊忧急之色在余孤天眼中一闪而逝。自己暗中执掌龙蛇变之事那是万万不能说的想到林霜月是外冷内热的性子余孤天只得连连拱手道:“大师姊卓师兄说的那……那个……什么龙蛇变我们全不知晓!婷姐姐本是芮王完颜亨之女完颜亨功高震主给金主完颜亮那狗贼杀了她在大金国再无容身之处只得孤身来到江南避难。我……我苦寻了好久才将她寻到!” 林霜月神色稍和芮王完颜亨家破人亡之事轰传天下完颜婷流落江南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她眼见余孤天说话之时不住偷看完颜婷眼中情意绵绵芳心内倒生出一股暖意。 “原来天小弟是英雄救美!”林霜月眼望篝火心中仍觉蹊跷无比幽幽地道“那你这身内功怎地如此高强是龙骧楼主传你的吗?” 余孤天觑得林霜月依旧黛眉深锁索性咬牙道:“我……我潜入龙骧楼便是要为本教盗出《冲凝仙经》。天可见怜终究有幸在龙吟坛的丹房内偷着读到了这本仙经小弟胆大妄为不及禀报师尊便私下偷练了多日天衣真气的功夫虽是功力骤增但险些弄得走火入魔适才若非师姊出手相助只怕……” 林霜月久闻《冲凝仙经》和天衣真气之名料想这门奇功便连性情淡漠的徐涤尘都推崇备至只怕真是效验如神。余孤天一提起卧底龙骧楼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卓南雁霎时芳心紊乱似有千丝万线交织缠绕忽又想起自己这就要荣登圣女之位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暗道:“龙蛇变也罢龙骧楼也罢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之事我又何必去管!” 她正待转身离开忽见余孤天痴痴地偷望着完颜婷火光映照之下他白皙的脸上跃出一片轻红。林霜月芳心内不由涌起一股柔柔的情愫蓦地灵机一动故意扮起俏脸喝道:“难道你私自出教倒是有功了吗?念你老实今日便饶你一命这位大金郡主却是非杀不可!”反手一剑登时将神像前的供桌砍去一角。余孤天大吃一惊料不到她说得好好的怎地又骤然翻脸嘶声大叫道:“且慢!” “怎么?”林霜月冷笑着顿住剑势精光闪烁的宝剑已抵在完颜婷的玉颈之上佯怒道:“这妖女曾当众辱我此仇焉能不报?”完颜婷怒道:“小鱼儿便让她杀好了我不许你跟这妖女求饶!”说罢索性双目紧闭引颈就戮。 红彤彤的火光下完颜婷那修长雪腻的美颈闪着一层白瓷样的淡淡光泽瞧在余孤天眼中委实妖娆夺目。他只怕林霜月的五指一送完颜婷便会香消玉损身子一滚以头触地哭道:“大师姊求……求你不要杀她!你……你若不消气那便杀了我吧!”这时只见那把剑凝在完颜婷的玉颈上冷电精芒犹如一泓碧水他关心则乱忧急之下竟然痛哭出声。(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小鱼儿你……你……”完颜婷转头望着他美目之中蓦地珠泪莹然。 林霜月心下暗喜:“那便试一试这郡主!”短剑一翻搭在了余孤天肩头冷冷地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可别怪师姊心狠。我杀了你便可饶她一命!”冷刃及肤余孤天脸色煞白心内忽想:“师姊真会杀我吗?我若真的为婷姐姐死了她日后想起我来会不会心内难过?”完颜婷忙叫道:“不成!” “怎么我要杀他你心疼了吗?”林霜月明眸一转望着完颜婷冷笑道“本教有个规矩每日只杀一人。今日不是杀你便是杀他。你肯替她去死吗?”余孤天一愣暗道:“名叫之中哪里有这古怪规矩?”但觉林霜月最后这一句话问得至关紧要当下也就牢牢盯住完颜婷。 哪知完颜婷摇头叫道:“不成不成!”余孤天和林霜月两人心中都是一阵失落。林霜月秀眉微蹙正待言语完颜婷却挺胸叫道:“你……你每天杀一人他不过比我晚死一天。你若有种便将我们一同杀了!” 林霜月格格一笑:“好你们两人我就只杀一个另一个立时放了!你瞧却来杀谁?”完颜婷昂头道:“拿鞭子抽你的人是我那就杀我好了!”闭目待死忽觉一阵空荡荡的难受:“浑小子我……我就要死了你……你这狠心的日后知道会不会伤心流泪?”心如刀割珠泪潸然滚落。 “婷姐姐!”余孤天却觉心头狂喜浑身涌起阵阵暖意眼圈红热泪滚滚而落。 “你们两个倒是情深义重!”林霜月长出了一口气笑道:“今日我心情大佳便饶你们一回!”玉手轻拍已解开了完颜婷的穴道眼见他二人目瞪口呆她却转头对余孤天笑道“天小弟不要忙着解你穴道本教天星针的功夫最能平息真气入魔之苦!”白衣摇曳转身出屋笑如银铃飘然远去。 “我这倒算是做了一桩喜事!”林霜月飘然出庙轻柔的夜风袭到脸上她喜滋滋的心底忽地一沉“只是……我为何极力撮合天小弟和那郡主?” 夜色阑珊两旁山影迷蒙她抬头见冷清清的天宇上云气纵横那半轮素月欲藏欲现霎时芳心一阵苦涩暗道:“呵呵林霜月莫非你还是为了他?难道你还是对他不死心?可你……这就要当圣女去啦!”心底忽愁忽苦蓦觉眼角一湿几点清泪倏地滑落。 荒庙中只剩下了完颜婷和余孤天。两人一时无语只余枯枝败叶在火光中必必剥剥的轻响着。完颜婷见他原本苍白的脸上红潮涌动望着自己的眼神也是火辣灼热不由生出一股柔柔的怜惜之情轻声道:“傻小子你当日怎地混入了明教还不从实招来!” 这时候余孤天的呼吸平复冲突不息的真气终于又都凝聚丹田当下沉沉一叹再无隐瞒便自当日完颜亮弑君、深宫惊变说起自己误打误撞逃到风雷堡避难跟着结识卓南雁直说到联袂进明教栖身学艺。 想到当年以大金皇子之尊跑到明教装聋作哑任人呼来唤去他心中酸苦眼圈儿蓦地又红了:“当日在明教那魔头圈子里那些魔子魔孙都当我是个六根不全的哑巴什么活脏什么活累都让我去。明教中待我好的只有卓南雁一人……”他的声音有些闷似乎极力抑制着什么沉了沉又摇头叹息“嘿后来在龙骧楼时看你对他那么好我虽然有时气恼上来真想一剑宰了他但这人真是将我当作兄弟看待的。我闲时念他对我的好处其实颇为感激他。” 完颜婷的美眸闪了一闪却没言语。 “后来明教内又有个人待我不错那便是教主林逸烟。”余孤天呵呵苦笑“我知道他收我为徒以来是看重我聪明伶俐二来却因为我是个哑巴不会给他泄露机密。呵呵这人文物双全实是个旷世奇才却有满肚子的野心妄想更兼心狠手辣。我跟在他身前真是战战兢兢如伴虎狼终于待得武艺稍成便伺机跑出……” 完颜婷终于幽幽一叹:“小鱼儿原来你倒比我苦上百倍!”余孤天自幼颠沛流离这辛酸往事从未跟人诉说这时心上人这一句柔媚入骨的叹息骤然入耳登觉鼻子酸颤声道:“婷姐姐那日在龙骧楼我一眼看到了你……一眼看到了你时便浑身热……”忽然间泪水再也止息不住又哗哗滚落。 完颜婷忽然觉得这个清瘦白净的余孤天如此可怜伸出手来替他抹去脸上泪水。被那柔软滑腻的玉手抚在脸上余孤天清瘦的身躯不由一阵颤抖忽自怀中摸出那块软帕双颊红道:“这帕子是我在你房中偷的每次想你便只能……只能拿来闻闻只当闻到你的香气……” 完颜婷眼见这帕子样式眼熟确是自己用过的。她当日奴婢无数金鼎玉食何曾在意过一方软帕但此时见这帕子给揉得掉了颜色也不知他每日里揉搓了多少回霎时芳心热百感交集娇呼一声:“小鱼儿……”猛地投入他的怀中凄声呜咽。 佳人入怀软玉柔腻一股浓郁温馨的体香潮水般包卷过来余孤天刹那间只觉血脉膨胀心头狂跳但这时头脑清明却没了方才昏沉欲死时的胆子想要伸手抱她却又怕惹她恼怒。 完颜婷偎在他怀中哭泣片晌觑见余孤天面红如火搓着双手想抱却又不敢碰她她盗忽觉有些不好意思暗道:“小鱼儿终究有些胆小!”轻轻挣扎起来瞧了他两眼忽地痴痴一笑“小鱼儿其实你生得很俊啊怎地婷姐姐过去没有留意?”余孤天脸色更红忽地心头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道:“那时候你的眼里面只有南雁那小子怎会留意到我?”听他说起卓南雁完颜婷登时笑容一僵恨声道:“往后别再跟我提他!” 见她神色骤黯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感涌上余孤天的心头他眼神熠然一闪缓缓地道:“卓南雁算得了什么有朝一日我横扫天下重登帝位先将完颜亮这恶贼千刀万剐再将扑散腾、林逸烟、林霜月这些自高自大的家伙一股脑儿弄来整治得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时候你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便会知道只有我才是天底下最配的上你的人……”越说越是神色激动口中呼呼喘息。 “林逸烟做过你师父林霜月刚才更救了你我一命”完颜婷面露蹙眉道:“怎地你还要对他们下手?” 余孤天呵呵狞笑:“这些市恩小惠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一辈子吗?哼哼我在大云岛时他们日日对我呼来唤去早就该当死上十七八回了。”双目红望着完颜婷低声冷笑“婷姐姐做人就得心狠手辣你倒好好想想我父皇和你父王若有一个下手恨绝的哪有完颜亮这狗贼的今天?” 见他神色激越完颜婷也只得微微点头忽然觉得他很是可怜这余孤天一会儿胆小由于便是对这林霜月也要砰砰磕头一会儿又暴躁轻狂似乎早已一统天下了!余孤天见她不语忽地目光如剑地逼视着她冷冷地道:“还有卓南雁!有朝一日我定要将这卓南雁绑到你面前你该如何处置他?” 完颜婷芳心一阵紧缩柳眉竖起脱口便道:“外我定要亲手杀了他!”话一出口心中又是空荡荡得一阵难受忍不住在心底深深地叹息一声:“我们终究是拜堂成过亲的我这么做岂不是亲手弑夫?”转念又想“完颜婷你怎地这么傻?在你心中难道仍旧当他是你丈夫吗?只是那……那浑小子呢?” “你当真舍得吗?”余孤天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无论何时只要提起卓南雁他就会变得像一只愤怒的豹子冷冷地道:“你放心这小子身中龙涎丹的奇毒终有一日会跪在你面前求你!若我所料不差咱们过不了几日便会再遇到这小子了!” “是吗?”她不愿让余孤天瞧出脸上神色垂眸望着那幽幽闪烁的篝火轻声道“咱们眼下去哪里?”余孤天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眼下当务之急自是先找到老头子江南龙须的总坛主!” 第九节:娇娥论酒 逸僧说禅 卓南雁忽然间动起念头要去齐山只盼赶在明教圣女登坛大典之前再见林霜月一面。(..info无弹窗广告) “可我大闹雄狮堂黑白两道只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这一路之上不知会遇上多少冤家对头!”他忽又想起自己初赴金陵试剑会时曾自称屠龙帮主当下暗自笑道“屠龙帮沾着一个‘龙’字自然做的是江面上的买卖!雄狮堂和丐帮在陆上势力雄厚到了江面上未必会及得上我‘屠龙帮’!”打定主意走水路前往齐山。 那齐山在池州附近自金陵乘船逆江而上倒也便当。他本来想易容改装忽觉这时未出金陵不知有多少黑白两道的高手正监视自己心头狂性突起:“老子便这么大摇大摆瞧他们能耐我何!”这时只觉百无聊赖先去酒肆打了一葫芦好酒便向江边行来。 天明时分他大踏步到了江边习习清风裹着江上爽净的湿润拂来卓南雁只觉襟怀大畅。他正四下寻找船只忽听江畔一叶扁舟只有个艄公高声招呼:“船往采石矶!这位公子可要坐船吗?”卓南雁见那扁舟不大应了一声大步上船。 舱内忽地传来一声娇呼:“把酒临风凭栏观涛不亦快哉!公子可有雅兴过来共饮两杯?”这女子言辞清朗但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种说不出得柔媚婉转。卓南雁养气功力何等深厚闻之也不禁心中砰然一动。 走入舱内却见舱中央一张方桌后端坐一位书生装束的女郎手摇折扇含笑相望。这女郎二十四五岁年纪容貌娇艳下颔尖尖肌肤白腻如瓷配上一身雪色白袍瞧来几乎不是这尘世中人。最奇的是她的美目中噙着一泓水汪汪的媚光转盼之间波光摇曳似嗔似喜让人心荡神移。 “这女子瞧上去似乎是魅惑众生的尤物又似乎是个冰清玉洁的公主当真古怪到了极点!”卓南雁心头一凛随即呵呵一笑“如此便叨扰了!”大咧咧地端坐在女郎对面。才坐上船艄公已然开船。 “小女子正要坐船去采石矶旅程独行无趣得与公子结伴倒也聊解孤寂。”那女郎谈吐轻柔自然说的话却是令人遐想万千。卓南雁抬头直视她那双摄人魂魄的美眸淡然笑道:“得与姑娘结伴在下也荣幸得紧!” 那女郎见他神清气朗丝毫不为自己的美色所动被他灼灼的双目逼视心弦倒不禁微微一颤随即笑道:“舟中略备菜肴公子莫嫌简陋!”明眸倏地一荡轻声道“请教公子大名?”柔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更曾娇媚之意。 卓南雁的目光却熠然一闪哈哈大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咱们谁也不识得谁同行一程却才有趣!”低头只见桌上的菜肴只四五样全是清新小菜菜样清丽色香俱佳跟这女郎倒是颇为相配。卓南雁自怀中取出酒葫芦端放桌上故作狂态地笑道:“佳肴还需配美酒!姑娘可会饮酒吗?” “小女子不胜酒力只怕要让公子见笑了!”那女郎淡淡一笑伸出雪也似的纤纤玉手接过了酒葫芦微一摇晃便蹙起娥眉摇头道“这浊酒淡薄如水又未加入石灰只怕会味有些酸苦!” 古时之酒有清、浊之分:清酒是指投料精细、酒液清澈的高档米酒;浊酒则多为百姓自酿因用曲量较少酿制简便酒色浑浊味道也差些。当时品酒以酸味为败这道理卓南雁倒是知道但他素无酒瘾饮酒也就兴之所至自然不知道酒味酸的缘故。 这时见这女郎只略一摇晃酒壶便将酒味说得丝毫不差不由大奇但心下又有几分不服气笑道:“加入石灰的才是好酒吗?只怕未必吧?”那女郎倒点了点头掩口笑道:“官酒总是太爱加灰那又是过犹不及了。但加了灰后便减却酸味品来终究味道佳些!” 卓南雁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下佩服之余又有几分不服气。想到在龙吟坛时燕老鬼和钟离轩最是好酒但此时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这两大高人曾过什么酒中高论索性大咧咧地道:“这你便不懂了当真到了酿酒的极高境界便不加石灰也能使酒味不酸!” “公子果真见识不凡!”那女郎却连连点头嫣然笑道“若不投石灰又能酒液清澈无酸那才是最最上乘之酒。但这等美酒却是百中难见其一。”卓南雁不过顺口胡诌听她诚心夸赞倒觉不好意思了抬头之际却见她正向自己深深凝睇美眸之中耀出盈盈异彩心弦也不禁微微一颤。 那女郎“扑哧”一笑玉手轻点将葫芦里的酒倒入茶杯中之瞅了一眼便又蹙起娥眉道:“此酒颜色也是不佳浊绿不清终是下乘。黄山谷有云:驼峰桂蠹樽酒绿樗蒲黄昏唤烧烛。酒色为绿者当以浅绿如竹叶者为佳。小女子嘛却是非鹅黄之酒不饮!”说着玉掌轻拍两声一个身材窈窕的白衣小鬟自后舱缓步而来用玉盘捧着一套酒具放在桌上。盘中的杯盏均是白玉制成三只酒壶方圆形状各异却全是小巧玲珑。卓南雁曾久居芮王府各色精致玩意儿见的多了却也不以为意这时脑中琢磨的是这女郎的话。他想不到饮酒也有这么多讲究忍不住道:“鹅黄颜色的酒便是最上乘之酒吗?” 那女郎眼波一荡道:“鹅黄之色胜过绿色但比鹅黄更胜一筹的乃是黄中透红之色这叫琥珀色。”说着将那长颈细瓶中的酒倒入杯中立时一片浓香自那黄澄澄的酒汁中荡漾开来弥漫满舱。 “这是家酿浊醪请公子品评一二!”那女郎春葱十指捧起玉盏递来盈盈妙目直望过来这时她全身媚意全无眸中更是清纯如水。“当真是琥珀色!”卓南雁接过杯来一饮而尽哈哈笑道“好酒!这若是浊醪天下便没有美酒啦!” “公子谬赞了!”那女郎喜上眉梢也将酒浅浅饮了一口又道“白居易曾说‘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色’这琥珀中的红色须得越浓越妙!请公子再品一盏‘鹅黄醉’!”拾起那扁圆的酒壶给卓南雁倒酒。她那杯中酒只半干却换了新杯倾酒入怀。 卓南雁举杯细瞧但见这“鹅黄醉”果然酒色微红逸兴横飞之下一口饮了点头赞道:“味道果然醇厚许多!”那女郎仍只浅浅一饮便再换新盏。他忽觉一直让这女郎给自己倒酒未免失礼便拿起扁圆酒壶给她和自己各满一盏“鹅黄醉”。 那女郎秀眉一挑娇声道谢:“小女子素来量浅但公子敬酒可不得不饮!”眼波流荡之间昂头将酒干了。卓南雁也将那杯酒昂头饮了心中一动笑道:“既然这琥珀色中之红越重越好岂不是红酒最妙?本书转载bsp; “公主真是雅人。”那女郎明眸一转雪白的尖尖下颔悠然轻点“最妙的酒之颜色唤作‘真珠红’。所谓‘酿作真珠滴小红’、‘小槽酒滴真珠红’说的便是此色美酒。”举起盘中那最高的葫芦状玉壶给两人各满上一杯笑道“敝宅中的这‘真珠红’乃是用上等红曲酿成请公子品评。” 晶莹的玉杯中满盛红艳艳的美酒更有醇厚浓香扑鼻而来卓南雁忍不住双目灼灼闪光举杯一饮而尽笑道:“色味俱佳真是妙品!”那女郎掩口轻笑:“公子既然抬爱不妨多饮几杯!”雪白的纤指和樱红的香唇交相掩映更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媚惑之力。 卓南雁似是酒意上涌仰头笑道:“一杯一盏的太不尽兴!”举手提起玉葫芦来昂头鲸吸龙吞将壶中美酒狂饮一空。醇酒入怀心头热一眼瞥见那女郎他不由忽然怔住了。记得是在当日重阳鞠会上完颜婷连饮数杯后香腮蕴红千娇百媚这时骤见这女郎酒红初起的脸颊正与明艳绝伦的完颜婷依稀相似霎时间他心底就觉一阵撕裂的旧痛满腔愁绪轰然涌上。 那女郎见他忽然间双目痴迷只当他被自己的媚功迷惑芳心窃喜之下媚目中异彩更浓腻声道:“公子莫不是醉了?”卓南雁直视那双勾魂摄魄的双眸黯然道:“道我醉来真个醉不知愁是怎生愁。”这本是当年钟离轩醉后所吟但直到此时卓南雁才略略体味出诗中意味。 “公子……”那女郎的声音拖长了许多幽幽的目光似怨似嗔“你喝了奴家这多的酒要怎生谢我呢?” “我的确要谢你!”卓南雁目光倏地变得锐利逼人似乎在瞬间自醉中惊醒冷冷笑道“无论如何小姐总是我今生所见最为雅致的敌手。你这便走吧我饶你一命!”那女郎娇躯一震媚目也骤然冷了下来缓缓道:“卓南雁你知道奴家是谁?” 两人适才还谈诗论酒相得益彰但此刻冷言冷语舱内登时便是剑拔弩张。透过四开的窗子只闻栏外的滔滔江水滚滚而过似乎这涛声都紧了许多。 卓南雁紧盯住这张晶莹剔透得带着几分妖异的雪白玉面冷冷一笑:“小姐的眼光、神态、气质均是瞬息万变或妖媚或端庄媚术已臻化境但这一身修罗真气却终究掩饰不掉!当日在萧裕府中在下便险些丧在这修罗阴风指之下!”他顿了一顿身子猛地前倾森然道“小姐来自上京太阴山巫魔门下!” “哦?”那女郎烟雨迷濛的媚目中不由掠过一丝震惊却将娇躯软软前倾樱红的双唇嫣然轻启曼声笑道“师父曾说过你这小子机智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哼你早就看出来了吧却还一直耍弄人家!”两人本就隔着一张小桌这时她娇躯前凑脸面跟卓南雁间不盈尺。她身上浓香醉人声音娇媚柔腻更增缠绵勾魂之意。 卓南雁却不为所动冷冷地道:“在下不知碍着萧教主什么事了竟让他千里迢迢地派你来对付我?”那女郎吐气如兰笑道:“公子又想耍弄人家吗?这会儿哪能告诉你?待奴家废去你的武功割断你的筋脉自会老老实实地说与你听!”她语音柔腻似是少女撒娇但说的事却是残酷无比。 “当年我曾目睹萧老魔在完颜亨手下大败亏输但只凭这一点也不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一念及此卓南雁仰头打个哈哈目光愈冷锐“莫非……他也要插手龙蛇变?” 那女郎诡艳的娇靥终于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她淡淡一笑举起那盏“真珠红”缓缓啜入口中悠然道:“公子何必忙在一时?稍时你四肢筋脉尽断奴家自会知无不言!”这时她满面怅然身上又涌出一股玉洁冰清的凄美。卓南雁一愣之间她的玉面忽地向前一凑樱唇陡张一股浓香向卓南雁迎面喷来。 卓南雁知她这口吐香气必是一种惑人心志的邪术忙身子疾闪霍地避开虽是屏息敛气仍觉头脑微晕。那女郎格格娇笑:“你喝的酒中前两种全无异样但最后那壶色香俱佳的‘真珠红’却给我加了一味调料这时觉得怎样?师父曾夸你智勇双全照我瞧也是有勇无谋!” 卓南雁却仰天大笑:“这色香俱佳的‘真珠红’全还了你吧!”蓦地张口一喷一股绛红色的酒浪迎面直向那女郎射去。原来卓南雁在龙骧楼时曾多次受过下毒验毒的苦训。他指头上套着一枚银环看似毫不起眼实则却是验毒的利器适才每次饮酒早就暗以针环试探觉出那真珠红有异忙以真气裹住毒酒。 那女郎料不到他功力如此深厚竟能运真气裹住毒酒。这时猝见酒浪飞来她应变也快柳腰忽地变得柔若无骨向后疾折。那股红浪贴着她的酥胸疾飞过去直打在舱壁上迸出万千红花赤玉。 白衣疾飘那女郎窈窕修长的娇躯已然诡异无比地飘起悄立在窗棂上胸前雪白的儒服半边全是酒汁淋漓原来那一股酒浪毕竟没有完全避开。朱红的酒汁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襟袍上衬出她胸前峰峦起伏更增娇媚。她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眼中耀出一抹璀璨的艳光嗔道:“卓南雁你如此暴殄天物当真辜负了人家的一片痴心!” “留些气力吧!”卓南雁依旧端坐桌前双掌蓄势待森然道“这些惑人媚功对我全然无用!”那女郎娥眉蹙起幽幽地道:“是吗奴家当真比不上你的婷郡主吗?”卓南雁于完颜婷的婚事轰动金国这女郎自然有此一问。卓南雁听她提及完颜婷心中蓦地一痛剑眉一挑喝到:“住口!你怎能与婷儿相提并论!” 蓦地白影骤闪那女郎乘着他心神激荡之际忽地疾扑过来雪白的玉指疾戳猛凿使的全是修罗阴风指的夺命招式。卓南雁端坐不动左掌施展龙虎玄机掌见招拆招便将这一轮疾风骤雨般的狂攻轻巧封住。随即一声大喝卓南雁右掌急探而出猛扣那女郎的香肩。这招“陈抟封山”乃是忘忧剑法中的精妙招数乘着那女郎攻势一顿之际攻出更增威力。 猛听砰然一响两人之间的小桌忽然碎裂成片那女郎香软的娇躯陡地欺近身来登时将他右掌拦在外门。这一下她几乎要钻入他的怀中两人呼吸相闻卓南雁更觉出了贴在胸前的一阵温软心神一荡之间陡觉脑后劲风飒然却是那女郎手臂弯回反向他后脑抓来。 卓南雁自出道以来从未见过如此香艳如此狠辣的打法惊怒交加之下身子一伏百忙中挥掌拂在了那女郎身上触手之间只觉温软柔腻似乎已按在了她挺拔的玉峰上。那女郎嘤咛一声娇呼声音缠绵酥软。卓南雁手掌收也不是按也不是。这一愣之下那女郎已错身避开玉腿却无声无息地向他胯下踢来。卓南雁顿时先机只得斜斜退开两步。 这一轮疾攻快如兔起鹘落两人的身子霍地分开均觉奇险无比。那女郎却玉靥飞霞眼波荡漾嗔道:“小色狼瞧上去正人君子却尽会占人家便宜!” 卓南雁见她酥胸兀自起伏也不由面上微红但他终究性子狂放仰头笑道:“卓南雁本就不是正人君子!”眼见她似一只蝴蝶般立在窗边可攻可退占尽地利他索性大笑坐下“妖女姐姐何不坐下来再饮几杯?” 那女郎却不中他的计身子翩然穿窗而过凝立在江船的甲板上扬眉笑道:“你这小子一入江南便闹得天翻地覆连江南狂人曲流觞都折在你的手上武林风传你是天下第一狂生!呵呵我是妖女你是狂生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下第一狂生?”卓南雁双眉一扬暗道“父亲号称剑狂我被称作狂生倒是传其衣钵了。嘿嘿这几个字倒甚和我胃口!”仰天大笑道“妖女姐姐这便要走吗?咱们既然天造地设你知道了小弟的名字我却不知姐姐的芳名岂不大大吃亏?”蓦地屈指一弹两只玉杯疾风而出只是准头奇差离着那女郎数尺之外碰在一处出砰然脆响。 那女郎转头望向碎裂的玉杯出银铃般的格格娇笑正待讥讽卓南雁暗器功夫差劲陡觉劲风如箭卓南雁已飞身冲来探掌疾抓她双肩。卓南雁争取的便是她这心神稍分之际这一冲一抓实是快如电闪。那女郎脸色骤变娇躯猛然向后翻去。她应变不可谓不快但那身宽袍大袖的儒服却误了事。卓南雁一抓走空十指疾沉陡然抓住了她的衣襟下摆。只要她回身接招卓南雁自忖必能将她留住。 哪知那女郎仍是向前疾掠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身雪白儒装忽然从中裂开。卓南雁陡觉手上一空竟只将这白袍揪在手中。那女郎身上只余一件贴身裘衣疾退两步终于立在了船舷上。卓南雁见她雪白的玉腿和圆润的香肩坦呈在日色之下玲珑起伏的线条映着曦光更是美得炫目不由一怔到不好意思再行进击。 “小色狼你可是头一个敢撕我衣服的人。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那女郎却毫不为意展开红艳的樱唇甜甜一笑“姐姐叫龙梦婵下次遇见可别忘了姐姐的名字!”修长白腻的娇躯划出曼妙绝伦的一道白光远远落入江心。 卓南雁疾步抢出却见江涛滚滚而去龙梦婵却再无影踪。他心下称奇:“这妖女入水许久还是不曾露头除了水性了得内功亦是出类拔萃!”蓦地心中一震回思适才激战时两人的手掌曾交接了三次龙梦婵的掌力轻重次次不同暗道:“这妖女原来是在故意示弱!嗯她刻意安排来跟我舟中论酒前两壶美酒却并不下毒只最后那‘真珠红’中暗下毒药当真是处心积虑!而眼见毒酒不灵之后她索性隐藏功力好待我下次遇见她时心存轻视再给她下手之机!这妖女心思狡诈当真到了极点!” 忽听得身后传来轻微响声他猛然回头却见那艄公和那俏婢并肩而立手中全握着一把匕虎视眈眈地直盯住他。.info[]卓南雁霍地转身那两人却匕翻转各自紧抵在自己咽喉之处。那艄公苦笑道:“咱们冒犯了卓爷罪该万死但太阴神教弟子却不容相侮!” “这又何苦?”卓南雁冷哼一声缓缓踏上一步“这龙梦婵到底是太阴教的什么人物还不从实招来!”那两人面色骤变匕刺下两行血水登时顺颈流下。卓南雁料不到他们真会对自己下手心头一震登时止住步子。那艄公的尸身缓缓栽倒。那俏婢也软倒在船上却仰头凄声叫道:“小姐乃是教主的关门弟子尽得教主真传自出道以来还从未失过手!她定会给我们报……”话未说完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 卓南雁眼见那二人尸身交叠不由心生怜悯:“早知他们真会伏剑自刎我也尽可放他们一条生路。嘿这些妖人对自己都如此狠辣被他们缠上可是麻烦至极!”转头凝望江心那龙梦婵仍是悄无影踪心头暗惊“这妖女尽得巫魔真传一身魔功只怕已有了萧抱珍六七分功力!” 这时船行不久他急驾船靠岸再呼呼两掌将船舷和甲板击碎。眼见扁舟缓缓下沉他才大袖一拂腾身跃起远远落在岸上。 虽是小遇波折他却仍要坚走水路。未免再碰上这精灵古怪的龙梦婵他只得在沿江码头买来些颜料面粉在僻静之处施展易容之术“改头换面”。 当日在龙骧楼凤鸣坛中接受叶天候训练时他最懒得学的便是这易容乔装之法只觉这玩意偷偷摸摸太也没有男子汉气概。这时候也是马马虎虎只将脸颊弄得黄肿多须扮作一个游方郎中那把辟魔神剑塞入青囊在背上斜挎了。 没费多少力气他便在码头边寻得一艘前往采石矶的杉木客货船。这种方高尾的传虽是不大但客货两杂也能载得二百石的物事和七八个旅客舱中还备有美酒时菜时称“落脚头船”。卓南雁大摇大摆地直入船舱坐室点了酒菜养精蓄锐。中舱闲坐的客人已有了四五个船老大却还嫌少立在船头不住招呼买卖。 这时却见一个灰袍和尚大步而来笑道:“该走的未走该来的未来!船家可否搭老衲一道?”卓南雁听他语声低沉浑厚心头蓦地闪过一种异样之感凝目望去见这和尚身材高大却生得又黑又瘦如被赤日炙烤经年的古松老柏干枯得只剩下了一团精气神。那脸上还略见些肉却也没有多少皱纹眼角还挂着一抹孩子般的笑意只是那身僧袍却尽是污渍褶皱也不知几十年没洗了业已由灰转青。 船家瞧这灰袍和尚不过四十出头模样却张口大咧咧地自称“老衲”已是颇为不喜又见他衣着邋遢更是大皱眉头。双方论起价钱灰袍僧却只说“算他施舍”。船老大见是个白搭船的穷和尚皱眉摇头连连摆手。那和尚也不强求哈哈一笑转身待走。 卓南雁忽地哑着嗓子道:“让他上来吧给咱念几声佛求个平安!钱嘛全算在我身上!”船家大喜才让那和尚上船。卓南雁凝神细瞧只见这和尚身长腿长几步便跨过船板走入舱中但起步落足轻飘无力显是不会丝毫武功。 那灰袍僧踱到卓南雁对面悠然坐下也不道谢展颜笑道:“老衲不会念佛号。堂上念一声佛号须得担三江之水扫却禅堂!”卓南雁心中大奇:“好大口气!”知道这和尚口带机锋禅语但他自幼读的全是儒宗道典于禅理似懂非懂忽地灵机一动笑道:“大和尚不念佛可饮酒吗?” “醉卧绿柳阴下起来强说真如!”灰袍僧扫了他桌上酒菜一眼叹道:“老衲上回饮酒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卓南雁微微一愣暗道:“你做和尚自然要戒酒的。难道你二十年前不是和尚?” 灰袍僧竟似知道他心中所想淡然一笑:“老衲当年做和尚时是酒肉不戒的但后来靖康之变国遭大难便戒了!”卓南雁听他是因国难而戒酒心中敬意陡增。两人说话之间却听舱外鼓声阵阵那船飘飘荡荡终于扬帆启程。 灰袍僧又瞥了一眼桌上的酒壶道:“酒多伤身少饮而宜!”卓南雁心底愁苦却仰头又干了杯酒笑道:“人生在世苦多乐少还是醉中滋味浓厚!”灰袍僧忽地哈哈大笑:“世法醉却多少人佛法醉却多少人如何才得不迷不醉?”卓南雁听他语含深意不由抬头看他跟他眼神相对心神簌地一震。那眼神犹如幽幽古潭般清澈深邃两道精光冷水般在眼睑下湛湛流动。卓南雁脑中轰然一响酒意顿消刹那间只觉自己举步迈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虚无境界。 这感觉当日他被钟离轩诱入石棺中时曾依稀有过但那时的虚无是伴着生死如梦的恐惧和空旷这时却觉两眼所见的一切均是空灵透彻似乎在瞬间迈入了宇宙初开时的混沌一瞬心内更是清净得如同纤尘不染的明镜只觉世间的所有一切都只是镜中的影像只是顺其自然的显现却不再攀缘留恋。 灰袍僧以修长的五指轻叩船舱便传出一阵悦耳至极的声音。簌簌簌簌有如天籁。卓南雁只觉一震那种空灵奇妙的感觉犹如水银流淌渐渐消逝但一颗心清净光明忍不住道:“大师……这便是禅宗心法吗?”灰衣僧仍旧向他深深凝视忽道:“我的话你还未答!” “如何才得不迷不醉?”卓南雁不得其解凝眉沉吟道“请大师指点!”灰衣僧收回目光抬手推开窗子举目眺望江色悠然道:“你看这江水!”卓南雁举目望去却见大江浪花飞涌滚滚东去远山峰峦披着绿彩融融如醉在沉浑如啸的涛声中缓缓向后退去。灰袍僧手指轻叩船舷簌簌之声竟如琴鸣般或低回婉转或高昂清越隐然与大江的涛声相应形成一股奇异的韵律。卓南雁耳闻妙韵眼望大江只觉心神摇荡若有所悟。 沉了沉灰衣僧才慨然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东坡这词意已说得再清楚不过……”一瞬间卓南雁忽地生出沧海桑田的变幻之感只觉人世变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唯有千古不易的大江依旧滔滔东去。 正自若悟若惊的当口耳畔却传来低低的一声叹息他扭头看时却见那灰衣僧已转身大步走到舱后和衣倒下闭目养神。任他怎么呼唤也不再搭理不过片刻鼾声阵阵竟已睡去。 卓南雁平生遇到的奇人异士何等之多但从无灰衣僧这般人物听他呼吸粗浊分明不会武功但举止迈神异委实神奇玄妙。卓南雁暗中咀嚼他最后所说的那几句话更觉如嚼橄榄滋味万千。 江上无话直到夜色阑珊那和尚仍是酣卧不起。卓南雁耳听得夜航船中有人操着山南海北的方言低声唠叨琐事渐觉眼皮沉也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忽听有人哈哈大笑:“胭脂鱼是胭脂鱼!老子这回可要大饱口福!”却是有人正自撒网捕鱼。那人声音粗嘎舱中众人全听个满耳不少人全拥出去瞧热闹。 卓南雁打个哈欠也信步出舱。却见捕鱼的是个方面大耳的红脸旅客。这汉子一身渔翁打扮虬筋暴起的手臂上正挽着张大网一尾三尺多长的红色大鱼在网内左右奔突击得水花怒箭般四处激射。那渔网已给大鱼挣开了个豁口眼见着它便要破网而出。 “好大的一条胭脂鱼!”四五个旅客和两名水手全聚拢在旁呐喊助威。一个年老水手叫道:“这网怕是禁它不住别急着收先熬熬它的性!”那红脸渔翁连连点头目光灼灼地盯住那红色大鱼随着大鱼去向连连抖动破网。卓南雁知道胭脂鱼十分罕见又见这大汉手法巧妙显是身负上乘武功不由凝神观望。 正鼓噪间忽听一声叹息悠悠传来:“人的千般智巧全用来对付一尾毫无机心的鱼!网钓渔猎真乃天下最无益无聊之举!”语声悲悯听得卓南雁心头一颤忽然间对那在破网中全力挣扎求生的胭脂鱼生出许多怜悯之意。 那红脸渔翁也是浑身一震只一犹豫之间那大鱼拼力疾跃自网洞中倏忽钻出。众人一阵叹息却见长叹的正是那脸色黝黑的灰袍僧人。那大汉这时才回过味来想起到口的美味生生溜走一股怒气全撒在这和尚身上指着那灰袍僧破口大骂。 灰袍僧却也不恼淡淡笑道:“世人愚痴有时跟那鱼一般得可怜可惜却不自知。”那红脸渔翁掌前桨的水手长声呼喝语声惶急。众人抬头望去不由齐声叫喊只见一艘巨大的江船劈江斩浪竟直向着这艘落脚头船冲来。这大江船桅高两三丈数张大帆迎风张开这般顺流而下当真势若奔马。 眼瞅着两船不过十余丈的距离小船上的舵手拼命地转舵扭帆要避开大船。但大江船也是随之弯转船头始终直对着落脚头船气势汹汹地直撞过来。落脚头船上的旅客、水手纷纷长声呼喝叫骂。大船上白光闪烁十几个赤膊汉子捧刀提枪居高临下望来口中呵呵怪笑。卓南雁又惊又怒若是两船相撞自己这船必然舟覆人亡即便自己武功再高又能救得几人? 转瞬之间大江船已经冲到面前。江船荡起的阵阵惊涛夹裹而来落脚头船恍似漩涡里的落叶剧烈摇晃。众人立足不住东倒西歪哭骂嘶嚎之声撕裂人心。猛然灰影电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灰袍僧已然卓立船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长的竹篙直向大江船戳去。“他明明不会武功怎地身法如此之快?”卓南雁心头一凛只见竹篙长达两丈但细处仅如儿臂正是船上闲置的寻常竹竿“他便是个武林高手这般将细竹篙戳过去恐怕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心念电闪之间灰袍僧那竹篙已惊龙出海般直戳在大江船上。一声隆隆怒响犹如巨鼓被重锤狠擂般出沉闷雄浑的声响。怒射的激浪如小山一般飞扑过来打得船头众人衣衫尽湿。众人哭喊声中大江船轰然转动已经贴着落脚头船的船舷呼啸而过。 江浪鼓荡起伏两船擦肩而过大江船顺波逐流瞬息间便已在十余丈外。众人这时才惊魂稍定扭头四顾再寻那灰袍僧时却已踪迹皆无。 卓南雁浑身剧震:“这灰袍僧返璞归真难道竟是个绝顶高手?”回思适才他挥竿疾戳又在瞬间变戳为拨借势运力将江船拨开运劲之巧妙内气之雄浑委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举目四望唯见浊绿的江水滔滔东去那大江船早去得远了。 这时候众人才知已经死里逃生说起那灰袍僧感激之余不免疑神疑鬼有说是罗汉现身的有说是弥勒佛显灵的。船老大双膝一软匍匐在船头望着大江便磕头喃喃道:“活佛呀咱家祖上积德今朝遇见了菩萨现身!”眼内热泪迸流。 几个水手又说起那大江船上横眉立目的几个大汉均觉古怪。船老大忽然顿足惊道:“巨鲸帮莫不是巨鲸帮的爷爷……”当下连叫邪门不知怎么就得罪了这大江上有数的几个霸王之一。这时客船已快到采石矶船老大心有余悸却再也不敢前行。 卓南雁听得巨鲸帮之名心念一闪:“难道是冲着我来的?不知我怎地露了形迹?”他不愿再连累他人便即下船。 眼见日色还早卓南雁正不知是否还要再走水路忽见一个人影缀着自己斜眼看时正是先前那身负武功的红脸渔翁。“莫非是这厮看破了我?”卓南雁知道自己易容时未曾多下功夫瞒不过真正的江湖行家。他心下冷笑也不点破那红脸汉子的行径索性用江水洗去脸上颜料面粉回复本来面目大摇大摆地沿江独行。 这码头不大不远处的江边却泊着一艘大船。船上两个赤膊汉子望见他过来低声嘀咕一阵忽地大声招呼:“客官要坐船吗?咱家去彭泽贩货顺当的便搭你一程!还是咱这大舫船稳当多大风浪也不怕!” 卓南雁见这大江舫桅高五丈有余比先前那横冲直撞的巨鲸帮大船还要气派高大许多船上的赤膊汉子满面横肉打扮与巨鲸帮的汉子也依稀有些相似。卓南雁暗自一笑:“倒要瞧瞧巨鲸帮这些小喽啰能玩些什么花样!”跟那两个汉子招呼两声大步上船。 那红脸渔翁快步走到江边眼见卓南雁上船嘿嘿冷笑几声转身去了。 大江船的两舷甲板宽阔后舱内满盛柴炭、盐米诸货客舱两舷都设有大窗。舱中客人却是寥寥无几卓南雁在临窗的位子坐定临窗远眺倒也舒适自在。 过不多时依着当时江上开船的规矩众水手敲起大鼓。阵阵喧闹的鼓声中大江舫上二十多副大帆徐徐升起缓缓启航。 “这位公子独坐无趣可否共饮几杯?”随着这声清朗的招呼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文士翩然坐到了他的对面。卓南雁见这人身着士人常穿的素白色褐绸凉衫长髯及胸心中暗笑:“才一上船正点子便已找上了吗?”当下洒然笑道:“仁兄既要做东自然再好不过!” “公子清雅然人一见忘俗。”那文士料不到他如此爽快拱手道“区区姓易草字天南由长江入蜀做些买卖。不敢请教公子如何称呼?”卓南雁见他眼神灼灼举止沉稳有度显是内功修为精深却极力装出一副文质彬彬之状心下忽地生出一股促狭之意正色道:“小弟卓南雁浪迹江湖只求快意恩仇啸傲云霞哪里是什么公子!今日得遇易兄有幸有幸!” “啊……噢……”易天南料不到他竟会直承己名猛地一震却迅即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笑道“久仰久仰!区区手无缚鸡之力最敬重的却是一剑纵横的侠士今日幸会卓少侠可得不醉不散!”唤来那船上伙计张罗酒菜言语甚是殷勤。 过不多时点了一大桌子酒菜。卓南雁脸上若无其事暗中施展龙骧楼秘传的验毒之法察觉酒菜没甚异状索性开怀大吃。那易天南一直殷勤劝酒他决口不提江湖之事只是山南海北的谈天说地每次劝酒之时总是酒到杯干。卓南雁见他出口文雅举手投足另有一股沉稳气度心下暗自称奇:“这小小的巨鲸帮中怎地会有这等清雅高士莫非是我杯弓蛇影了?”易天南见识极广从诸子百家到古今逸事竟似都有所涉猎。两人推杯换盏居然说得甚是投机。 忽然后舱的大布帘一挑一个胖大的黑衣汉子探头向舱内扫了几眼随即不见。卓南雁一眼瞥到见这黑衣胖子的打扮跟船上伙计一样虽然青布裹头垂下半幅长巾遮住了脸却着实有些眼熟但暗自沉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已是酒过三巡他眼见日色昏沉知道不可多饮装作醺醺欲醉的样子。易天南送他到客舱中精致的暖阁内歇息。 卓南雁一觉睡到深夜便起身悄然出了暖阁闪出客舱却见月色如洗大江已变成了墨玉一般的颜色在月下闪着荧荧青光。甲板上只有几个水手昏倦寥落的影子。他转到后舱时忽听一声低沉的叱骂自一间隐秘的暖阁内传来:“还不杀了这小子要留到何时?”声音拼力压抑若非卓南雁催动忘忧心法后耳目灵必然难以察觉。 “他说的这小子莫不是我吗?”他心中一动闪到暖阁后的窗外凝神倾听。阁内又有一道苍老的沙哑声音笑道:“不忙动手这小子武功太高还是留到采石矶再说。那地方江狭浪急任他三头六臂到了那里也难施展!” 卓南雁透过窗棂缝隙望去却见秘阁中间的大桌旁端坐着四人正自推杯换盏。迎面那人文质彬彬正是午后跟自己饮酒的易天南。他身旁左坐着个鹰鼻凹目的光头老者右边坐的却是个白脸中年人在他下坐着那个先前曾见过一面的胖大黑衣汉子。而靠壁那张床榻上却捆着个绿衫窈窕少女口里塞了麻布瞧不清容貌。 “鹰爷算计得周到!”那黑袍胖汉站起来给那鹰鼻老者添酒道“直娘贼的便让这小子多活两日!”卓南雁听得这一声“直娘贼”极是耳熟心中蓦地一动:“这人是飞龙帮的舵主谷大海!”当日他初入江南在建康城外救下刘三宝便将这憨头憨脑的飞龙帮舵主大大戏耍了一番。料得谷大海早就认出了他一直用青布遮住了胖脸。 只听谷大海又道:“自打那回试剑金陵会咱们飞龙帮不知如何得罪了罗雪亭那老匹夫给雄狮堂撵得元气大伤。这回可轮到咱们在江南武林跟前显显威风了!”扭头向那白脸汉子陪笑道“于帮主也该轮到咱们飞龙帮在江湖上咸鱼翻身啦!”卓南雁知道飞龙帮的上任帮主死后便由个叫于飞龙的继任帮主瞧那白脸汉子神色倨傲想必就是于飞龙。 于飞龙“嘿嘿”一笑:“这姓卓的小子胆敢大摇大摆地走水路将咱们江上的爷们儿视若无物好歹在青龙滩那里给巨鲸帮的大船一撞吓得这厮乖乖地钻入了咱飞龙帮的口袋!”那鹰爷森然道:“姓卓的小贼那日杀了我家皇甫帮主今天却又撞上了咱们的船可真是天意!” “他们果然是为我而来!”卓南雁心底“嘿”了一声“原来是巨鲸帮先觑破了我的踪迹先将我撞下船来。眼下这艘大江船正是飞龙帮为我预备好的‘口袋’!好啊猫玩耗子咱们且看看谁是老猫!” 于飞龙呷了口酒道:“不知这姓卓的小贼是什么来头这一入江湖格天社、雄狮堂便连明……大明尊教都漫天价寻他!”鹰爷瞥他一眼叹道:“怎地听于帮主的口气也降了圣教?”不知为何这两个黑道枭提起明教竟都是毕恭毕敬。 谷大海“嘿”了一声:“谁敢不降?林逸烟这一出关不出半个月便一举收服了十八家大小帮会。那真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于飞龙却将酒杯重重一顿喝到:“林教主一统黑道便在眼前。他的大名是你这厮随便呼喝的吗?”鹰爷叹道:“于帮主说得是。听说当日连环坞的总瓢把子不肯降服圣教更在酒后骂了林教主一句话当晚便给人掳了去削去了四肢刺瞎了双眼却还留了一口气又给送了回来!”谷大海一抖颤声道:“我可没骂我可没骂!” 卓南雁听得心下生奇:“林逸烟出关后竟然如此声势惊人!他先要一统黑道大小帮派第二步便是要扯旗造反了吗?” 于飞龙又给一直沉吟不语的易天南倒了酒满脸堆笑道:“咱们这些小帮小派给人挤得喘不上气来可让南大爷笑话了。怎地南大爷今晚总是有些心神不定?”易天南这时才摇了摇头道:“我一直在想适才谷舵主所说的青龙滩上遇到的古怪和尚只怕这和尚……是冲着我来的!”鹰爷面色一肃道:“南大爷何等神通还怕他个秃驴?” “若当真是那老僧天下有谁挡得?”易天南嘴角牵了两下阴着脸沉思片刻才摇头道“最好是我疑神疑鬼但愿这一趟顺顺当当办好主子交待下来的差事!” 卓南雁料定他们所说的和尚便是在落脚头船上力撑江船的灰袍僧心下更奇:“原来这易天南却是姓南这人倒不是巨鲸帮的不知为何于飞龙和这鹰爷对他恭敬万分。听易天南的口气他还只是个下人不知他的主子更是何方高人?他提起那灰袍僧便心惊肉跳这和尚到底是谁?” 谷大海“呵呵”笑道:“南大爷不费吹灰之力便给南宫先生抓了这丫头又有这姓卓的小子撞上门来可见这一趟顺风顺水哪里会出什么差错?”易天南冷笑道:“你们当卓南雁这么好对付?这小子一入江南便惊天动地在五通庙底除了妖鬼雄狮堂上救了那金国的美人更在一招之间折服了曲流觞落得个天下第一狂生之名!我几次试探只觉他气劲沉浑似乎已在地元境界之上只得先用言语将他稳住……”鹰爷却惊道:“地元境界?这小子才多大年岁便自娘胎里开始习武也到不了这等境界!” 易天南眼神熠然一闪森然道:“莫忘了这厮是剑狂卓藏锋之子只怕是天赋异禀!他一个人将江南黑白两道闹得天翻地覆怎能没有惊人技业?” “卓藏锋又是卓藏锋……”鹰爷声音微颤呷了口酒忽地叹道“当年这位归心盟主龙因浅滩咱们巨鲸帮、沧浪阁算上南大爷所在的南宫世家多少大宋江湖帮派都曾随着格天社出手对付过他。嘿当日皇甫帮主被人暗杀咱们便知道定是卓藏锋的那个小崽子又来报仇来啦。看来若是不算计了这小子只怕咱们永无宁日!” 卓南雁浑身一震想起完颜亨、罗雪亭说起的父亲卓藏锋当日连遭宋金高手联手追杀的往事心底便是一阵沉痛:“原来沧浪阁和巨鲸帮当日都曾随格天社追杀过父亲怪不得有人冒充我到江南行刺了沧浪阁主、巨鲸帮主之后他们毫无怀疑地便将这血帐算到我的头上。而这易天南所在的南宫世家更是当年陷害我爹的元凶之一!”蓦地心中一动:“我当日在江南只用南雁的名字行走江湖我是归心盟主之子的身世更是极为隐秘却是谁将这风声传到江湖之上?是余孤天还是当日的完颜亨?” 谷大海不懂何谓“地元境界”更不大明白剑狂卓藏锋的往事只知“嘿嘿”陪笑:“正是正是!直娘贼的只需到了风高浪急的采石矶便做了这小子。这下子南大爷又给南宫先生除了一根眼中钉风风光光地又立下一件大功!您可得好好犒劳小的一把!”易天南仍是沉吟不语。 于飞龙却笑道:“南大爷这趟可算一箭双雕何不先将这小娘儿们……让咱们乐呵乐呵?” “几位瞧上了这小妞?”易天南斜睨了床头那绿衫女子一眼低笑道“随意玩玩还成可莫要逼急了她。这小浪蹄子性烈得紧万一弄死了堡主降罪我可担待不起!”谷大海听得他言语松动“呵呵”笑道:“性烈的才有味儿南大爷放心不消两三下包她喊咱们‘亲哥哥’!” 四人齐齐淫笑谷大海酒兴上涌伸手便向那女子腰间摸去。那少女拼力挣扎但口中塞了麻布只能呜呜做声。她纤弱的身子一动卓南雁才瞧清原来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他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踹碎了暖阁屋门飞身扑入。 “什么人?”鹰爷站得离他最近怪叫声中屈指如钩便向他咽喉插落出手狠辣至极。卓南雁手掌轻挥正扣住他的四根手指。易天南斜眼看来便似鹰爷将手指送到卓南雁手中一般。猛听一声惨叫鹰爷的小臂臂骨已被他用分筋错骨手裂开跟着胸前要穴被卓南雁拂中。 卓南雁身子毫不停顿已欺到谷大海身后冷笑道:“姓卓的撞你‘口袋’来啦!”格格两响分筋错骨手再出将谷大海手臂自肩头摘得连连脱臼。跟着‘砰’的一声却是斜刺里扑上的于飞龙被他反足踢中肋下期门穴身子栽倒在地。 易天南见他谈笑之间连伤三人心胆皆裂欺他不及转身双掌骤两道冷飕飕的劲风直撞向卓南雁后腰。“来得好!”卓南雁沉声怒喝转身挥掌迎上猛见易天南掌心银光闪烁显然套着钢针一类的阴毒暗器。他倏地变招斜扣向易天南的手腕。易天南缩腕屈肘疾撞他前胸璇玑穴以快打快招式绵密阴狠。 但卓南雁的手掌还是比他快了数分手掌划个圈子一招“手把芙蓉”已扣在他腰间维道穴上。忽觉手指间一阵蠕动易天南腰部霍地翻腾鼓荡起来卓南雁一惊之间变扣为撕抓住他衣襟用力一扯。只听“咝咝”乱响一条碧绿小蛇猛自易天南腰间窜出疾向他咽喉噬来势道劲急如矢。 卓南雁屈指一弹指力到处那碧蛇的脑袋碎裂身子倒飞出去。“嘶”的一声易天南的素白凉衫碎裂大半幅落入卓南雁手中他人却鹞子俯冲般激射而出砰然声响直跃入大江之中。两人交手不过两招兔起鹘落之间易天南竟已入水遁走。 卓南雁疾步追出月光之下却见江水滚滚一人载浮载沉顺流去了。江风吹来卓南雁回思这人出手果决阴狠处事当机立断委实是个厉害角色心底也不禁暗生寒意。 第十节:三奇束手 双雄争锋 他转身辱屋于飞龙三人重伤倒地兀自哼哼唧唧。(..info)卓南雁先解开了那女孩儿身上绑缚温言道:“小姑娘你是哪里人氏因何给这狗贼擒来?”目光扫过但见这女孩儿虽然脸带泪痕但眉目如画脸颊雪白竟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那女孩儿却收了泪扬起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卓南雁道:“我……姓宫名馨这几个狗贼是我爷爷的仇家。谢过大侠救命大恩!”语音清脆绝无小女孩家的忸怩之态。卓南雁道:“小妹妹不必怕待会儿我送你回家!”宫馨双目一亮道:“那就更要多谢大侠了!”顿了一顿又叮了一句“大侠可要言而有信呀!” “我不是什么大侠”卓南雁见她性格爽朗心底甚喜笑道“你叫我卓大哥便是!”宫馨脆生生道:“是卓大哥。那我打今日起便多了一个大哥!” 卓南雁转身走到哼哼唧唧的谷大海跟前笑道:“谷大舵主别来无恙!”挥手将他脱臼的臂膀推上。 “大水冲了龙王庙!大水冲了龙王庙……”谷大海本就脑筋迟钝这时疼得满头大汗连痛带怕便只剩下“呵呵”干笑了。于飞龙忙到:“卓少侠这当真是误会小的们在江上混饭吃也是身不由己。”卓南雁冷冷地道:“那位南大爷是什么人?”于飞龙眼珠乱转正自犹豫谷大海已抢先叫道:“这直娘贼叫南天易乃是南宫世家的大总管!” 卓南雁早知这南大爷必是南宫世家中人他曾领教过南宫世家二当家的南宫禹的武功只觉这南宫世家的大总管南宫易的功力较之南宫禹虽然稍逊一筹但手段阴沉狠辣却大有过之。于飞龙见他蹙眉冷笑便如捡到一根救命稻草愤声大叫:“从头到尾便是这厮在算计卓少侠!他们南宫世家势力大面子足咱们飞龙帮这小门小户可招惹不起!” 横卧在地的鹰爷却叫道:“姓卓的小子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他娘的行刺了我家皇甫帮主我巨鲸帮自然跟你不共戴天!你一入江便给咱们巨鲸帮、飞龙帮的眼线盯上了。老子宋天鹰是巨鲸帮的副帮主你有种便将老子宰了。” “你倒是条汉子!”卓南雁冷笑一声将他挥手提起在地上重重一顿。宋天鹰只觉浑身骨头格格乱响本待破口大骂但觉一股浑厚的内力到处胸前被封的穴道立解。他心底惊骇那几句话便咽了回去。 卓南雁抱膝坐在太师椅上转头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大江冷冷地道:“你倒说说看你们巨鲸帮……当初如何算计我爹来着?” “那也怪不得咱们!”宋天鹰挺胸“呵呵”冷笑“令尊那时候得罪了秦相爷天底下的好汉都争着要向秦相邀功当时咱巨鲸帮只是奉命封住一段江面防他从水路逃走最终可也没有帮上什么大忙。嘿嘿那时候江湖上争先恐后前去杀他邀功的好汉成千上万可不止巨鲸帮一家你杀得过来吗?” 卓南雁猛然一怔。他原以为父亲卓藏锋当日护着他母子北上途经坎坷也只是受到格天社的轮番伏击想不到那时候追随格天社落井下石的竟还有许多趋炎附势的江南武林同道。霎时他心底涌上阵阵寒意和凄楚冷冷瞪视着宋天鹰道:“你们这些狗贼恬不知耻地追随秦桧却还自称好汉?” 宋天鹰神色一黯随即“呸”了一声:“咱们追随格天社便怎地?秦桧好歹还是大宋国的宰相!你这狗贼投靠鞑子做了金国奸细又是什么好种了?嘿嘿咱们虽和卓盟主为难但他光明磊落实在是个大英雄。大伙心底都是佩服得紧可叹他这英雄却生下你这么个背弃祖宗的金国奸细!” 卓南雁怒气勃猛地揪住他胸前衣襟喝到:“你胡说什么?”宋天鹰叫道:“你为了那金国妖女大闹了雄狮堂。这件事天下皆知你便是宰了老子也防不住天下人之口!”卓南雁心弦一颤转头朝谷大海两人望去。谷大海退了半步苦笑道:“是这消息跑得比江里面的鱼还快……”于飞龙嫌他口拙忙陪笑道:“卓少侠为报父仇暂且降了龙骧楼那也是无可奈何……情有可原!”宋天鹰却道:“呸!说来说去还不是个……”猛地撞见卓南雁凛凛如电的眼神便不敢说下去。 “我是背弃祖宗的金国奸细?”卓南雁忽地一震自己九死一生卧底龙骧楼让世人误会为金国奸细原不打紧但让父亲蒙羞却让他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难过。跟着又想到当日父母护着自己艰辛北上劫难重重步步凶险他心底就是阵阵撕痛:“完颜亨曾亲口说过有许多献媚秦桧的江南武林帮派曾在途中劫杀我父母!原来果真半点不假杀我父母的人这些江南帮派大多有份!” 他越想越感到苦涩悲愤气淤胸臆直想放声长啸。他蓦地将双掌一探已将于飞龙和宋天鹰提在手中飞身跃出暖阁。这时候满船的水手、帮众已给暖阁中的动静惊动早有数十人手挥刀剑拥在阁外窥探。但见帮主被他夹在肋下众人全不敢妄动只是嘶声恐吓咒骂。 卓南雁毫不搭理直掠到船中那粗大的桅杆之下腾身而起便向桅杆上蹿去。他轻身功夫何等高妙虽然挟着两人兀自快如飞猱几个起落便凝立在桅杆之顶。 眼见他神威凛凛地立在桅顶只要将手一挥便能将这二人抛入江中喂鱼飞龙帮帮众心惊肉跳之下不住高喊:“下来快滚下来!” “贼厮鸟若敢伤了帮主咱们将你碎尸万段!” 这桅杆五丈多高江风激荡之下似在轻轻摇晃。卓南雁双臂平展将两大帮主稳稳举起。被封住了要穴的于、宋二人被他倒提在手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和呼啸奔涌的江水吓得浑身冷汗。饶是宋天鹰生性冷硬也忍不住低声哀求。 宫馨疾奔出舱却见卓南雁兀立桅顶明月素辉自云隙间洒下照得他的头脸和迎风怒舞的长银亮一片当真如同天神临风。她忍不住长生呼喊:“卓大哥请你快快下来!”耳畔江风伴着涛声呜呜呼啸也不知他听到没有。 卓南雁缓缓仰头向寂寥的夜空望去却见远处的弯月若隐若现头顶却是苍茫无垠的青黑色江云犹如一个冷漠的巨人正自低头俯瞰自己。忽地想到雄狮堂中群豪望向自己那鄙夷目光他心底更增悲愤阴郁之情:“爹爹一心报国抗金却遭这些猥琐武人偷袭追杀!我为破龙蛇变九死一生地潜入金国龙骧楼却被人骂作奸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卓南雁不是奸细……”他蓦地仰天大吼如雷的吼声中猛然扬手将于、宋两人向天空抛去。甲板上的众人齐声惊叫。于飞龙和宋天鹰只觉一股巨力推涌着自己似乎永无止歇地向上疾飞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喊叫都忘了。 过了片刻两个人才呼呼地飞坠下来。甲板上的人群嘶声喊叫有人后退躲避有人要上前接住相互拥挤杂沓乱做一团。 “卓大哥……”宫馨失声惊叫急忙捂住双眼。猛听身旁众人齐声大呼她睁眼一瞧只见卓南雁猛地自桅杆跃起湍流激射般飞坠下来双掌疾若电光般探出呼呼两下已将于飞龙和宋天鹰稳稳擎在手中。这两人大起大落本来自度必死这时被卓南雁放落登时委顿于地呼呼喘气。 卓南雁胸臆稍舒长吐了一口气眼见两人面色如土心底倒生出一阵歉疚之意斜睨着宋天鹰道:“你承认当年算计过我爹爹适才让你出生入死一回这笔账也就一笔勾销了!” 宋天鹰这时豪气全失原以为他还要施展什么古怪手段对付自己却料不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愣在当场。于飞龙却连忙陪笑哈腰谢过“卓少侠的救命大恩”又说到自己和宋天鹰身上还有穴道未解央求着卓南雁先给他两人解开穴道。 “这不是寻常点穴乃是我独创的截脉手法十二个时辰之后若无我独门手法解救两位不免落下手足麻痹之症!”卓南雁“嘿嘿”一笑缓缓道“在下还要坐你的船去池州旅程孤寂于帮主若还有什么手段不妨尽力施展!”于飞龙本来心底不甘正自盘算对策听得他这话心中一凛只觉四肢经脉都有些淤塞憋胀一时胆气尽折连呼“不敢”。 “走吧!”卓南雁冷笑一声携着宫馨的纤纤玉手大步回舱。宫馨跟着他旁若无人地大步前行眼见一群凶巴巴的帮众水手望来的目光中尽是畏惧佩服之色她心底忽然生出一阵骄傲。 将宫馨带回客舱卓南雁才细问她的来历。哪知宫馨却“扑哧”一笑:“卓大哥先前我是骗你的。我本来叫南宫馨我爷爷南宫修是南宫世家上代掌门南宫皋的兄长……”卓南雁“啊”了一声万料不到这女孩竟也是来自南宫世家。他对南宫世家中人有一种天生的鄙视却唯独对南宫修老人有些好感。当年在庐山习武时师父棋仙施屠龙曾说过这南宫修与他和其父卓藏锋都相交甚厚。 想到自己无意间救下了师父挚友的孙女卓南雁当真又惊又喜。念及往事南宫馨却叹一口气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她爷爷南宫修在南宫世家身份颇高他本名南宫致修论辈分与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南宫致义、致虚等南宫五老同辈。但他素来与世无争更看不惯南宫五老的骄横跋扈索性去了大排行中的“致”字改名南宫修只在江湖上交友游玩逍遥自在。但自其亲兄弟、上代掌门南宫皋暴毙之下南宫修对继任的掌门南宫参心生疑惑屡次逼问后来更是公然翻脸。但因南宫参得到南宫五老的鼎力相助南宫修又无实证大闹了一场之后也只得不了了之。 南宫修性情孤傲不愿再与南宫参等人共居一堡便与独子一家搬出南宫世家去天柱山西麓隐居。数年之后其子得病早逝只留下一个孙女便是南宫馨。哪知树欲静而风不止南宫参怀疑南宫修知晓有关无极诸天阵的一个极大秘密几次软硬兼施地前来强逼南宫修说出这秘密但因难以突破南宫修布下的奇门阵法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南宫参闹修成怒之下竟派人伺机诱出与南宫修相依为命的孙女南宫馨将其劫走。其时南宫馨尚且年幼后来经南宫修的一位老友拔刀相助才将她夺回。南宫修老人一怒之下便种下病根每逢春季便即心痛不已至今未愈。近两年来南宫修年老体衰犯病后更觉痛楚。而南宫馨年纪渐大也知关心爷爷一个月之前她竟突奇想地要外出为爷爷寻名医疗疾。不料出来不久便被南宫世家的大总管南天易劫走。 窗外涛声阵阵短檠灯影飘摇南宫馨虽不晓得这十数年往事纠葛的缘起但口齿伶俐却也说出了个大概。卓南雁由南宫修老人不禁想到了父亲壮志未酬至今生死不明心神登时如江涛般起伏不定暗道:“好歹我已看到了龙图那无极诸天阵虽然凶险但我说什么也要闯上一闯探出父亲下落!” 南宫馨见他凝眉不语忽道:“卓大哥你不开心吗?若是嫌我麻烦我明日便下船自己走。”卓南雁才一震淡淡笑道:“我不开心却不是为了你!”南宫馨却明眸一转道:“我知道大哥是为了那几个狗贼骂你是奸细是不是?”随即正色道“卓大哥决不是奸细你是个大英雄!” 卓南雁瞥见她闪亮纯真的双眸忽觉一阵好笑神掌拍拍她的脸颊笑道:“卓大哥不想去做什么狗屁英雄!”那笑容在他脸上才一闪便逝去了懒懒打个哈欠“天太晚了小妹子早些安歇!”本待转身出舱忽想两人尚在飞龙帮的船上还要看护她的周全便将那大椅拉到塌旁也不熄灯斜靠椅上闭目而卧。 舱内霎时静了下来。短檠幽光之下南宫馨斜卧床头向他痴痴凝望却见他虽然双目紧闭但眉峰上仍笼着一抹忧伤郁然之色忍不住微觉好奇:“他这样一个手段通天的英雄人物为何偏偏这样不开心?” 翌日一早于飞龙和宋天鹰亲自带个小厮送来早膳。于飞龙更是嘘寒问暖客套万分。卓南雁哈哈一笑:“于帮主如此客套当真过意不去!”挥手在他两人肩头“肩井穴”和腿上“阳关穴”、“光明穴”疾拍了数掌。 其实卓南雁施展的不过是施屠龙所授的独门透骨点穴手法本来隔上十二个时辰穴道自解但于飞龙这两人震慑于他的神功奇技兼之这透骨打穴手法奇重两人不敢多想在穴道自解的十二个时辰后乖乖跑来任他摆布。 于飞龙只觉一道道热气随着他掌势激射入体又惊又喜道:“卓少侠可是给咱们解开了这截脉之苦?”卓南雁道:“原先的自是解开了眼下截住的却是足少阳胆经……”宋天鹰气得老脸通红便待叫骂于飞龙急忙将他拦住干笑数声拉着宋天鹰转身去了。 卓南雁望着他们的背影暗自冷笑。 过不多时大江船剧烈起伏众水手齐声吆喝声音高亢凝重。卓南雁寻得一个小厮一问原来是到了采石矶。南宫馨年少好奇拉着卓南雁走上甲板看热闹。遥遥地却见两岸峭壁如削江面似被两只竖掌扼住变得狭窄紧束。 “那里便是天门山了。”卓南雁指点着远处夹江耸峙的山峰对南宫馨道“李太白的横江词曾道:‘海神来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说的便是此处!”南宫馨凭栏远眺只见江水犹如万条狂野的怒龙嘶叫着飞奔直泻沉碧色的汹涌浪涛激撞在崖壁上迸出银亮亮的万千浪花。 卓南雁却忽然“哦”了一声目光所及却见峭壁兀立的采石矶上有一块大石临江探出石上凤翥龙翔地刻着“醉月”二字。 这时于飞龙巴巴地赶来陪在一旁低声笑道:“这采石矶便是李太白当年捞月亮醉死的地方那翠螺山里面好玩的地方不少……”卓南雁听他将李白醉酒捉月的传说当真也懒得理他道:“那‘醉月’两个字是何人所书?”于飞龙沉吟道:“几天前还不见这两字谁知到哪个酸丁写的。” 卓南雁哼了一声只见那两字宽可数尺笔道略细似是给人用长剑信手划出但气势奔放浑然一体忍不住道:“寻个地方停船我要下去转转!” 于飞龙这时对他百倍迎奉哪敢违抗待船过激流急命靠岸停泊。卓南雁当即带着南宫馨下船登岸。于飞龙和宋天鹰怕他远走命个伶俐喽罗远远跟随。卓南雁只作不知与南宫馨径自来到那块刻字的巨石之前。 这巨岩本在翠螺山上山中绝壁临江松翠欲滴。南宫馨眼见卓南雁目不转睛地盯住那“醉月”两个字不禁道:“卓大哥喜好书法吗?这两字如横风斜雨确是酣畅淋漓!”原来她爷爷南宫修文武双全自她几岁起便逼着她学书练字。南宫馨年纪虽小于书法上却有几分眼界。 卓南雁正待言语忽听身后脚步轻微似有人悄悄掩来他并不回头仍是凝望那两个大字笑道:“原来小妹妹年纪轻轻倒是此中高手!”南宫馨小嘴一撇愈故作老成地道:“都是我爷爷教的。嗯我瞧这两字颇有杨凝式的笔意。”卓南雁笑道:“我不懂什么杨凝式的笔意只是觉得这两字纵横跌宕隐隐含着一股剑气写这两字的人必是个武林顶尖高手!” 忽听身后有人“咦”了一声。卓南雁不用回头已察觉到身后四五丈开外立了三人。他听得这几人脚步轻捷早已暗自留意只听有人低声道:“这人竟能看得出大哥笔中的剑气当真了不得!”另一个人道:“这小子武功奇高还是等大哥回来收拾他!”又一人道:“等什么!这祸国殃民的奸贼多留一刻也是不该。咱三兄弟一起出手还收拾不下这厮吗?” 卓南雁心头火气霍地转身目光如电扫出却见那三人形貌甚奇:一个是肩挑大桶的精瘦汉子十足的走街串巷卖酒水的小贩模样;另一人却是个面目滑稽的光头中年肩头还蹲着一只猴子似是个杂耍艺人;最后一个渔翁打扮正是早已见过数面的红脸大汉。那三个只见卓南雁神威凛凛地瞪视过来心下慌乱急忙聚拢站成丁字形凝神戒备。 卓南雁瞧见了红脸渔翁恼怒更增忽地笑道:“要动手便动手还等什么?”倏忽逼近挥掌便向他左肩拂去。那渔翁料不到他身法飘忽奇诡拼力右闪。哪知卓南雁的手掌随势向右划个圈子清脆响亮地在他右颊扇了一记耳光。 精瘦小贩和杂耍艺人眼见同伴脸上中掌只当他性命不保齐声惊叫道:“二哥!”红脸渔翁也是惊得急退数步只觉耳机嗡嗡作响却并无大碍一时愣在当场。卓南雁哈哈笑道:“阁下陪了我一路好生辛苦先赏你一记耳光!”长笑声中衣袂飘飘铁掌倏翻便向那精瘦小贩抓到。 这时那三人全神戒备眼见掌到瘦小贩斜身后错杂耍汉子和红脸渔翁一起怪叫各自挥刃左右攻到。那渔翁的兵刃是一根精钢打就的鱼竿杂耍汉子左手握一根熟铜短棒右手却擎着一面铜锣。两人兵刃奇特招式也是怪异绝伦。那渔翁的鱼竿平胸直刺竿头钓鱼丝般的长索却忽地跳起缠向卓南雁脖颈竟揉合了大枪、长鞭一刚一柔的两般路数。杂耍汉子的短棒使的全是判官笔的招式那铜锣却是边缘锋利看削凶猛。卓南雁心下称奇不退反进自两种奇门兵刃之间飞蹿过去仍是挥掌按向瘦小贩的前胸。那小贩怪叫声中将肩头扁担就势一抡竟化作两段尖头短铲疾刺卓南雁咽喉。 “好玩得紧!”卓南雁只得飘然闪开谈笑中反腿踢中铜棒屈指探飞鱼竿长索。忽觉眼前黑影一闪却是杂耍艺人肩头的猴子凌空扑到伸手抓他眼睛卓南雁拼力俯身才躲过。瞬息之间双方各遇险招。四人斗得走马灯一般。那杂耍艺人不时挥棒敲锣锣声刺耳震得在旁观战的南宫馨芳心乱颤。她双手掩耳大声给卓南雁助威。 激战片刻卓南雁便已摸清了三人怪异兵刃的路数忘忧心法笼罩八方任那三人一猴如何奇招迭出他也是游刃有余。这时脚步杂沓却是于飞龙、宋天鹰和谷大海闻讯赶来。几人遥遥观战并不上前但见卓南雁掌法精奇心底均是又惊又畏。 红脸渔翁眼见越斗越是捉襟见肘口中连打呼哨命那两兄弟先退一步。瘦小贩和杂耍艺人却是齐声低喝死活不愿独自逃生。三人正在苦苦支撑忽听卓南雁振声长啸手掌疾抓疾绕渔翁的长索被巨力一牵径自缠到了瘦小贩的双铲上。那两人一愣之间卓南雁挥掌拍中杂耍艺人的铜锣砰然一声巨响震得铜锣高高飞起。 “好啊!”南宫馨拍掌喝彩。彩声未落卓南雁已乘着那杂耍艺人气血翻涌的一瞬拿住了他胸前要穴将他倒提起来。 “罢了罢了!”红脸渔翁大叫一声扬手抛了鱼竿“悔不该不听我大哥之言莽撞行事!蜀中三奇今日一败涂地!咱们不是你对手求你放过我这两个兄弟我上官御任你落!”瘦小贩呵呵惨笑:“二哥说的什么话来?饮子徐和醉侯爷岂是岂友逃生之辈!”抛了短棒和那渔翁并肩而立。 卓南雁暗道:“原来这三位便是号称蜀中三奇的上官御、饮子徐和醉侯爷!”他也听过蜀中三奇的名头据说这三兄弟出身市井为人却任侠仗义这时见他三人义气深重不由点了点头随手将那小贩饮子徐放在地上却冷笑道:“三位鼎鼎大名的大英雄大豪杰巴巴地跟着我卓南雁也是要杀我这金国奸细吗?”他这一路上迭遭诬陷说话不免阴阳怪气。 上官御脸色更红愤愤瞪他两眼道:“阁下武功高明咱们自愧不如!”他猛然一指岩上那遒劲如龙的“醉月”字迹喝道“你可有胆量跟我大哥一会?” “好!”卓南雁的目光也落在巨岩上银钩铁划的字迹上沉声道“便冲这两个字老子也要会他一会!”满腔郁闷之下出口也愈不客气起来。上官御举头望望日色道:“我大哥尚有要事要在今晚才能赶回。”扬手指着葱郁绝壁间突兀伸出的石台“你若有种今夜子时咱们便在那捉月台上一会!” “那便是传说中李太白醉酒后跳江捉月的捉月台吗?”卓南雁瞥了一眼那如鹰展翅、险峻陡峭的石台心底豪气勃点头道“此地甚妙咱们便在那里一会。让你那大哥今晚便来受死老子可没有许多闲工夫等他!”说完不再搭理上官御兄弟三人携南宫馨的手大步向江边泊舟之外走去。 进得客舱南宫馨便问:“大哥今晚你当真要去?我瞧……你还是不去的好。”卓南雁道:“为何不去?”南宫馨道:“他们人多势众你孤零零的一个只怕有凶险!”卓南雁随口道:“是有些凶险但大哥我已经应了人家就一定要去!”南宫馨双眸一亮笑道:“答应就一定要去做。大哥我早说你是个大英雄。”卓南雁给她一赞脸上也不由浮出一丝笑意但眼前倏地闪过林霜月凄冷的目光登时心底微震:“我答允旁人的话便一定能做到吗?” 江船泊岸涛声隐隐。当晚卓南雁便在舱内养精蓄锐。歇到将近子时正待起身出舱南宫馨却心生挂念偏要与他同去说“亲兄妹要有难同当”。卓南雁见她小脸上挂满忧虑和关切心下一暖笑道:“那便请小妹去看看热闹!” 藏青色的寂寥夜空上明月高悬远山近树、乱石碧水都被笼了一抹透明的轻纱。卓南雁大步疾行眼见南宫馨走得磕磕绊绊叹息一声忽地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展开轻功飞身疾行。 翠螺山上苍松密布乱石遮路卓南雁携着南宫馨快如飘风。月光清亮得似给水洗过身旁树木怪石飞一般向后掠去夜气中的草木清气格外浓郁醉人。南宫馨忽觉阵阵迷醉忍不住叫道:“好啊大哥咱们便如同飞起来一般!” 卓南雁面色骤变另一个无比娇媚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哈便如飞到天上一般……以后我要你日日这般抱着我飞!”完颜婷的倩影倏地闪现眼前霎时浑身剧震手臂一松险些将南宫馨摔下来。 “卓大哥你怎么了?”南宫馨忽见他满面黯然心下又是疑惑又是关切。卓南雁僵硬地一笑:“没什么咱们已快到了!”抬头望一眼绝壁间那如龙探身的巨岩猛然提气几个起落便来到岩下。 忽听巨岩上传来一阵苍凉豪迈的长歌:“采石月下逢谪仙夜披锦袍坐钓船。醉中爱月江底悬以手弄月身翻然。不应暴落饥蛟涎便当骑鲸上青天……”唱的正是宋初梅尧臣吊祭李太白的名句。只是这人声音苍老沙哑歌中便多了些不羁和落寞之意。 卓南雁冷哼一声揽住南宫馨的纤腰飞身掠上巨岩。却见月光下端坐着一个老者长披肩面目清癯胸前银髯随风轻舞。这老者身前燃着一团篝火一根大木横架在篝火之上。篝火旁还立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酒瓮。这老者身形高瘦面色冷峻映着熊熊火光登时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之感。 “阁下便是上官御那三个家伙的大哥?”卓南雁转头四顾却不见蜀中三奇的影子于是踏上一步立时觉出一股迫人的气劲自这银髯老者身上出他却故作轻松地一笑“在下卓南雁请教大名!”他自知跟这人难免一战什么客套话全都免了。 “好狂妄的小子!”那老者双眉乍扬目光锐利如电沉沉地道“老夫的名字早就记不得了你便唤我罗大吧!” “罗大?”卓南雁心头一凛不由长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你便是自号‘锄奸务本斩草除根’的罗大先生?”他在龙骧楼时叶天候曾多次跟他提及江南武林人物其中便有这位武功奇高的罗大先生。相传此人嫉恶如仇平生以除恶务尽为己任诛杀江湖恶人时手段毒辣每次定要斩草除根。但这位罗大先生的来历却神秘莫测便连叶天候也摸不清他的来路想不到他竟是蜀中三奇的大哥。 “不错!”罗大眼中厉芒一灿冷笑道“老夫对恶人从来都是斩草除根这几十年来杀的恶人总也有三百多人了吧!江湖中的邪恶奸佞听到老夫名号必是心惊肉跳。”卓南雁见他目光咄咄地逼视过来似乎自己在他眼中已是束手待死的恶人胸中怒意陡增冷笑道:“死在阁下之手的全是该杀之人吗?” “断蛇不死伤人愈多!”罗大的冷笑依旧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凛然和冷硬“这三百多个巨恶元凶个个罪不容诛老夫除恶便是行善!”卓南雁哈哈大笑:“好了不起!是非善恶荣辱生死全仗你一念而定实在是威风得紧!” 罗大的双目倏地眯起一字字地道:“你是在讥笑老夫滥杀无辜?”他相貌威武本就不怒自威这时语意骤冷便连一旁的南宫馨瞧着都觉得心底一寒。 “有的人在你斩草除根罗大先生眼中是大奸巨恶在旁人眼中只怕未必如此!”卓南雁针锋相对地瞪视着他冷笑道“嘿嘿我可不是求你手下留情的!区区卓南雁不管在谁眼内都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奸细大恶人稍时动手罗大先生自可倾尽全力瞧瞧能不能斩草除根!” “有趣有趣!”罗大呵呵一笑“自认是大恶人的老夫今日倒是头回遇到!”大袖挥卷一块四尺见方的青石蹒跚舞动滴溜溜地直转到卓南雁身前稳稳平落在地。 南宫馨眼见这老者只用袍袖便卷动巨石功力高得匪夷所思忍不住“啊”了一声。卓南雁却看出他先凌空掌击得青石跳起随即以长袖施展软鞭功夫借势推送巨石。饶是如此这人功力之高也是江湖罕见了。卓南雁脸上却不露丝毫声色暗自盘算对策。 罗大袍袖再卷又扫起一块两尺宽的大石直向卓南雁转来口中喝道“大恶人请坐!”卓南雁仰天一笑:“一块石头太矮!”大袖疾挥依样画葫芦地也卷起一块青石斜拉过来。 砰然一声闷响两块急转的大石撞在了一起。眼见两块石头便要一起平平落地卓南雁缩在袖中的铁掌劲力暗吐他拉过来的那块青石倏地一翻将罗大推来的青石压在下面这一下使的虽是巧劲却无声无息地抢了个头彩。罗大虎目一寒森然道:“好手段!是善是恶今夜定要有个了断!”一招之间两人均知遇到了旗鼓相当的高手。 卓南雁这才缓缓坐下居高临下地望着身前四尺宽的大石故作狂态地笑道:“有椅有桌罗大先生是要请我喝酒吗?”罗大向他深深凝视笑道:“相传这捉月台乃是李白醉酒后跳江捉月的所在此地饮酒最妙不过!”转身提出酒瓮叹道“只是这美酒是我多年的心血所得赶来赠送一位老友的也不知他今晚有无这口福?” 卓南雁见那酒瓮样式奇古铜锈斑斑不由笑道:“好酒瓮不知味道如何?”罗大却摇头叹息:“此酒毒性不小寻常之人饮不得也未必敢饮!那位老友若是不来也不知谁能陪我一醉!”卓南雁暗道:“这罗大心机深沉功力惊人深夜将我诱到此处却不立下杀手这坛美酒必有古怪!”口中却不示弱微微一笑:“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在下倒想在这捉月台上附庸风雅一醉方休!” “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果然不愧天下第一狂生之名!”罗大眼中精芒一闪转身自身后又提起一个乌沉沉的坛子放到大青石上缓缓揭开坛盖“只是老夫来得匆忙还没吃饭小老弟可有胆魄先陪我吃一顿美味?” 南宫馨听得那坛子内沙沙有声心下好奇探头一望不由“啊”的一声惊叫急忙扭开头去。原来坛内有几只肥大的蝎子摇动巨钳正自相互撕咬坛底更有许多蝎子的残骸断肢。罗大笑道:“这是老夫遣人千辛万苦自蒙山搜罗来的十爪龙蝎。别处蝎子只有六爪唯这蒙山之蝎通体八爪再加上一对大螯钳共有十爪身子最大毒性最猛故名十爪龙蝎。” 南宫馨心底又敬又畏却仍忍不住又向坛内望去却见那几只大蝎子摇头摆尾全身八爪和巨尾利钳均呈金黄之色。她只觉胃口一阵翻腾忙转过头去险些呕吐出来。卓南雁也觉得这巨蝎身子庞大从所未见不由眉头微皱暗道:“难道罗大竟要请我吃这怪异毒蝎?” 第十一节:晓风残月 远虑近忧 南宫馨看得心惊肉跳向卓南雁连使眼色悄悄摆手。.info[]卓南雁适才不过信口一说但想到当真要吃这玩意儿也觉得浑身毛。罗大却已抓起一根竹签剥开巨蝎硬壳放口大嚼口中呵呵低笑:“这等美味天底下竟没几人敢尝嘿嘿世无英雄可惜可叹!” 卓南雁冷笑道:“敢吃些毒虫猛兽不过是有点胆子的莽夫罢了哪里便是什么英雄好汉了!”抽出一根巨蝎竹签来学着罗大的模样剥壳去尾张口便咬。不想那蝎肉入口鲜嫩虽无咸淡味道居然香脆可口。 南宫馨见他嚼了几下后忽然住口忙问:“怎样?”卓南雁已将囫囵吞枣改成了细嚼慢咽笑道:“好吃得紧你要不要尝一尝?”南宫馨吓得连连摇头听他口中嚼得咯吱吱的声音分外刺耳忙侧过头去。 说来也怪这鲜嫩蝎肉咽到肚中却有一股辛辣的气息自腹中热腾腾地升起卓南雁心头微凉:“这是蝎子体内之毒还是蝎肉本就如此?”真气暗运察觉全身并无异状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吃这毒蝎须得配上毒酒!”罗大冷笑声中启开了那酒瓮的盖子斜睨着卓南雁道“可敢喝上三杯?”瓮盖揭开立时有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卓南雁在船上跟那龙梦婵论酒多时这时闻到酒香忽地生出一阵欢喜之感笑道:“如此好酒自当叨扰!” “这酒本是要请一位老友来饮的月明星稀他却有约未至!”罗大仰头望了一眼天上的素月满面怅然自怀中取出三只玉碗端放大青石上“咱们还是给他留下一盏吧!”卓南雁心头一动:“他将我约至此处却迟迟不动手莫非在等这个厉害帮手?”但他素来艺高胆豪也不愿示弱又见那玉碗晶莹润泽样式古拙跟那酒瓮配在一处更显古意盎然心下更是暗自称奇:“罗大这老头儿好生古怪自哪里寻来的这些奇妙器具?” 却见罗大腕子抖动二尺高的粗大酒瓮陡然倾斜一股酒浪直射入卓南雁面前的怀中。借着闪烁的火光和明丽的月色卓南雁瞅见碗内的酒汁颜色绿想起龙梦婵所说的话不由摇头道:“罗大你这酒器不错但盛的酒太差劲所谓酒色为绿者当以浅绿如竹叶者为佳你这酒却绿得黑一塌糊涂!” “贼小子懂得什么!”罗大眯起眼望着他道“绿如竹叶者那是寻常之酒!我这酒却是一千多年前的古物了嘿嘿这酒樽连这酒碗全是自西汉墓穴内盗来的!” “千年古酒?”卓南雁惊得张大了口“这酒在酒瓮内藏了一千多年居然还未散尽?”罗大轻拍着那样式流畅的酒瓮得意洋洋地道:“正是算算岁数这酒比李太白还要大上几百岁!呵呵酒越沉越美只是此酒已在古墓之中沉睡千载说不得已蕴有奇毒你可敢一饮?” 罗大说着缓缓举碗墨绿色的酒汁映得他须眉皆碧眼中却尽是挑衅之色。卓南雁想到此事千古难遇心底豪气陡增笑道:“千年美酒难得一见李太白泉下有知说不得也会跑来一醉方休!”端起玉碗昂头便饮。 千年美酒涌入喉咙只觉一股醇厚甘美的味道直蹿入腹跟着道道清凉之气迅游走到五脏六腑卓南雁顿觉逸兴横飞笑道:“好酒!”将竹签在篝火上翻动烧烤大嚼蝎肉。 “这两人吃剧毒的蝎子又喝这千年古墓中盗来的酒当真胆子到了极点!”火光之下南宫馨见卓南雁举杯挥签津津有味一颗心砰砰乱跳倒替他担忧受怕。 再豪饮大嚼片刻卓南雁只觉那古酒喝道口中越来越寒蝎肉带起的热气却是越来越盛一冷一热两股气息在腹内冲突盘旋极是难耐。“这毒蝎、古酒果然有些门道!”卓南雁面上寒意一闪忽然想到自己年幼时体内所蕴的奇热作与这蝎肉带起的热力略为相似后来潜修忘忧心法中的“九宫先天炼气局”才治好宿疾。这时便也潜运“九宫先天炼气局”中的“地云势”和“天风势”心法试着将两道气息融为一体过不多时果然舒爽怡然。 罗大眼见他脸上红光青气交互闪烁但片刻之后便即回复如常心下更是惊讶:“我这十爪龙蝎用乌、丹参等十九味大补草药配以‘六阳散’遍抹全身二十八只蝎子自相吞噬早将药性融入体内通体猛恶奇热;那千玄酒深埋千载内生奇寒更被我加入了玄阴丹酒中寒性举世罕见。这至阴至阳的两样物事混在一处便是老夫若非暗服了阴阳调和的药物也会经受不住的这少年怎地却若无其事?” 原来听了上官御三人禀报之后罗大也料不到卓南雁的武功居然精强如斯。他对付恶人素来不择手段这时不愿力取想到手上正好有一阴一阳的玄阴古酒和十爪龙蝎便想以这阴阳相克的两种奇物废了这“大宋奸贼”的武功。哪知卓南雁生具异禀而且所习内功最擅融会阴阳二气这古酒、毒蝎到了他身上竟成了助增功力的灵丹妙药运功片刻他只觉丹田内气息鼓荡浑身劲力充盈。 “当真是后浪催前浪看他年纪轻轻竟有这等神通老夫可不能输给了他!”罗大胸中豪气顿起赞一声好手中酒瓮倒倾绿液如箭直射入两人的玉碗之内。两人这时均是酒意盎然逸兴横飞顷刻间连尽了四五碗古酒。 清凉的美酒滚入腹内便化作森然寒意两人各运内功相抗。卓南雁意犹未尽抓起龙蝎便吃。罗大的武功走的全是阳刚路子对付古酒寒意正好对路但若再加上性热的龙蝎便有些勉强只得装作好酒眼看卓南雁吃得两三只龙蝎他才慢慢嚼下一只心中暗叫惭愧:“这番别开生面的内功比试倒是老夫输给了这少年!” 卓南雁却毫不为意这时他酒意上涌豪气纵横眼见八只龙蝎已被席卷一空忍不住笑道:“罗大十爪龙蝎已空你那老友至今不来这半坛美酒便全归我吧!”猛然伸手便向酒瓮抓去。 罗大心下恼怒酒意也直涌上来反手向他脉门拂去道:“此酒得之不易可不能牛饮鲸吞白白糟蹋!”卓南雁只觉他这一拂姿势清雅但掌风奔涌刚劲如矢心下称奇霍地化抓为戳骈指点向罗大掌上虎口穴。 这一下挥洒灵动正是忘忧心法“应机而动”的要旨。罗大神色一凛知道自己未及拂中他脉门必会给他戳中虎口当下随之变招屈指疾弹指风如箭直射向卓南雁掌心劳宫穴。 瞬息之间两人掌来指往地疾拼数招罗大指法精妙卓南雁应变奇居然平分秋色。这番拼斗虽然臂膀不动瞧上去飘逸轻灵如蛱蝶穿花其实一寸短一寸险比之寻常比武更增了几分凶险。南宫馨武功虽弱眼界却高看到惊心动魄之处忍不住频频娇呼出声。 再拼几招卓南雁眼见罗大手指凌空虚点犹如挥笔作书想起采石矶巨岩上隐含剑气的“醉月”二字心中一动笑道:“化笔法作点穴指法原也不足为奇!”蓦地挥指戮戮戳戳点点哈哈大笑“骏马狂驰倏忽千里你且看我这套张旭笔意!”竟施出龙吟四老中钟离轩的骤雨惊风指。 罗大听他一语中的心头微凛又见卓南雁的指法纵逸豪放心底震惊非凡:“天下竟有这等指法!”其实卓南雁于这骤雨惊风指从未精研只是看钟离轩施展过几次略知皮毛。但这指法却是钟离轩苦参《七星秘韫》中的《登真太清篇》多年所悟端的气韵横生跌宕多姿。偏偏罗大也是此道中人看得两眼便觉这骤雨惊风指气象奇高猛一咬牙挥掌硬撞过去。 两人铁掌砰然相交激荡的掌风如惊涛拍岸抽打在那团篝火上登时火光全熄。卓南雁只觉一股刚猛的劲气直撞过来浑身如被烈火烘了一下飞身跃起喝道:“罗堂主是你何人?”罗大也挺身而起月光之下一脸冷肃怒目道:“我是罗大他是罗二你说他是我何人?” “罗大竟是罗堂主的兄长怎地我从未听罗堂主说起?”卓南雁心头微愣又见罗大袍袖鼓风猎猎作响似要随时扑面抓来当下凝神戒备心下却想:“这罗大武功比之罗堂主只稍逊半筹但气度胸襟瞧来却差得远了他若真以为我杀了罗堂主可是好生麻烦!” 忽听崖下响起一道笑声:“好风好景好酒好月却在此打打杀杀!”笑声柔和便似老友对坐般得柔和随意。笑声初起时还不见人影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一道高瘦的人影已陡然立在石桌之前扬手便将那酒瓮举在手中。 罗大和卓南雁同时“咦”了一声一起出手四只手掌奇快如电地抓向那人双臂。那黑影呵呵低笑卓、罗二人陡觉指下一滑恍似抓向水中的月亮触手空空无从着力。一愣之间那人已高举酒瓮悠然长吸了一口赞道:“好酒罗大这便是你要送我的千年醉吗?果然好酒!” “哈哈原来是大师!”卓南雁这才瞧清了这人正是先前在江船上曾对坐多时的灰袍僧心下又喜又奇:“这老和尚深藏不露身手之奇似已越了武学一道他到底是谁?”罗大也拱手大笑:“老和尚咱们早就约好见面怎地你却行踪飘忽一直隐而不见?” “还不是为了这小妮子!”灰袍僧望着南宫馨微微一笑“你自己出来乱跑可把你爷爷急得险些要命。我受他之托已顺江找你多日了!”南宫馨玉面泛红撅起小嘴上前施礼道:“馨儿见过大慧老和尚!” “大慧上人!”卓南雁浑身一震道“大师便是‘风云八修’之中德望最重的‘禅圣’大慧禅师?”灰袍僧笑道:“大慧大痴八修四雄无非是个破名相罢了有何稀奇?老衲还要多谢你仗义援手替我救下了故人之后!” 原来大慧上人素与南宫修交厚近日探访老友应老友之请特地赶来寻救南宫馨。他只知南天易挟了南宫馨躲到巨鲸帮一类江匪的大船内所以在大江之上只寻惹眼的大江船下手。那日眼见巨鲸帮纵船撞击气势汹汹大慧上人只当南天易藏身其上故而挥竿拨开两船之后便纵上了江船寻找待得知南宫馨不在船上再辗转换舟而上便比卓南雁等人慢了半日。 罗大眼见大慧上人对卓南雁甚是看重踏上两步喝道:“老和尚难道你识得这小子?江湖中人都道这小子害死了舍弟雪亭!”大慧上人呵呵一笑举仰望明月悠然道:“‘狮堂雪冷’决计未死老衲甚至觉得他离我很近很近!” 卓南雁眼见他深邃如古井幽泉的眸子内经芒闪烁心内忽地生出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罗大喜道:“好好老夫信你这老和尚的话!嘿嘿老夫本也不信只是这些日子江湖传言沸沸扬扬……” “江湖传言?”大慧上人眸子内闪出一丝顽皮的光芒摇头笑道“倘若和尚是那害死了罗堂主的金国奸细决不会千里迢迢地赶回雄狮堂那于和尚半点好处没有更会惹上无尽的麻烦!”罗大长眉蹙起若有所思。“卓南雁若真是金国奸细何苦巴巴地赶回来泄露龙蛇变之策好让大宋严加防范吗?”大慧上人语音柔缓却有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冷定“实则这散播传言之人才是别有用心!” 罗大眼角一挑道:“老和尚是说龙骧楼怕卓南雁泄露龙蛇变之秘这才故传谣言诬其为奸?如此一来大宋朝野自然再不会相信卓南雁说的一字一句!”眼见大慧上人微微颔罗大才猛拍了下大腿叹道“这道理浅显至极怎地江南武林群豪先前从未想过?” 南宫馨忽一撇嘴冷冷道“未必便是没想过只怕还是不愿想!”她不过是小女孩的一句气话卓南雁却不禁心有所感冷笑道:“当日在雄狮堂上那些英雄好汉便说过:‘错便错了哪日寻到正主一并杀了!’罗大先生杀气恶人来斩草除根风卷残云这等道理自然是懒得思量!” 罗大被他两人一通抢白不由老脸微红。好在大慧笑道:“其实那些钩心斗角的道理老和尚是懒得理会的全是老衲一位方外至交所悟!”转头对岩下笑道:“幼安老弟何不上来一见!”卓南雁心头一喜:“难道是辛弃疾辛大哥?” 果然听山岩下响起辛弃疾的朗笑:“在此处临风对江让晚辈俗情顿消早将旁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啦!”长笑声中一道魁梧身影轻捷异常地跃了上来正是辛弃疾。卓南雁当日在雄狮堂便与辛弃疾相谈甚欢。此时再会旧友两人把臂大笑喜不自胜。卓南雁忽地想起大慧适才说的话笑道:“辛大哥世人都诬我是奸细你怎地偏偏信我?” 辛弃疾眉毛一掀:“我是青兕转生看人入骨!你老弟奇智孤忠举止罕有。我跟和国公张浚和大慧上人都说过你老弟若是奸细大宋再没半个好人了!”说得兴起蓦地一把撕裂衣襟仰头哈哈大笑“嘿嘿老弟大丈夫直行其道旁人的荣辱毁誉全是狗屁你管他作甚?” 望着辛弃疾在月色下灼灼闪动的坦荡目光卓南雁只觉肺腑一热蓦地觉得“肝胆相照”这四个字的沉厚味道忍不住慨然道:“能得辛大哥这一句话卓南雁虽死无憾!” 大慧上人却一声低叹对卓南雁道:“你才入江南便翻天覆地惹得大宋武林对你群起而攻一来是令尊仇家不少二来嘛也是你处事太过刚强之故。”卓南雁心中一沉叹道:“多谢大师指点只是晚辈这行事任性的脾气向来便是如此!”罗大这时才插言道:“南雁老弟容老哥劝你一句。你这行事任性的秉性与令尊倒是十足的相似令尊当年便没少吃这脾气上的亏你可要改上一改。” 卓南雁听他提起父亲却猛觉一股悲郁之气自心底蹿起暗道:“原来我卓南雁倒与父亲是一般的脾气!”脑中忽然闪过少年时读过的一句话仰天一声低笑:“所谓受性于天不能尽改!罗大先生见谅晚辈既是个人见人厌的狂生这脾气只怕是改不了的!”罗大听他笑声凄冷倒不好再说什么。 大慧上人的面色却沉郁起来叹道:“令尊襟怀坦荡行止磊落正是老衲佩服之人。惜乎他遇难之时老衲正自闭关……哪知旬日之间便惨变突生。”说着苍黑如铁的脸上油然生出一股寂寞悲怆之色卓南雁心头一阵抽搐:“当日若有这神通广大的大慧上人援手相助我爹娘料想便不会遇难!嘿嘿人生福祸真如风舞浮萍起落难料!” “孩子!”大慧抬头望着他缓缓道“大锋易折这道理你也该懂得!”两人目光交接卓南雁只觉他那湛然闪亮的眸子中透出一股孩童般的清澈光芒柔和淳朴中别有一股恢弘深邃霎时他心底流水一样地闪过许多影像忽地叫道:“大师原来是你!易伯伯曾说晚辈年幼时重病难愈曾蒙一位老僧出手救助那位大师莫非便是您?” 大慧上人呵呵一笑:“百折不挠域汝于成!那时你还只三岁多些却遭遇大苦好在到底是忠义之后有惊无险。老衲不过万缘泊凑中的一缘罢了!” “百折不挠域汝于成!”卓南雁自幼便听易怀秋多次述说这两句话这时候听大慧上人一提却仍觉胸中一热恍然间忽觉一路上遭逢的诸多误会白眼全变得不足轻重心底感喟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是好。 辛弃疾的目光这时集中在那酒瓮上转头望着罗大笑道:“此酒历经千载滋味愈浓大妙大妙!”也不待罗大相让倒了酒便要饮。大慧上人却一摇酒瓮悠悠笑道:“酒味浓罗大施主添的这玄阴丹也是恰到好处更能助其醇厚之味!” 罗大给他一语点破玄机登时老脸微红。辛弃疾却豪兴大:“玄阴丹?嘿嘿只要毒不死我这千年古酒说什么也要饮上一饮!”将酒一饮而尽仰头笑道“好酒端的好酒!” 罗大怕他们再提玄阴丹之事忙岔开话题:“这是陕西怪盗‘穿山龙’盗墓所得据说是西汉的一个王爷陪葬之物。呵呵穿山龙这厮不识货拿到京师去当做玉碗、酒瓮的添头叫卖却便宜给了老夫也便宜了辛老弟和老和尚!” “酒是好酒该放下时也须放下!”大慧上人悠然道“你连番传信相约老衲莫非心中又有所得?”罗大面色登时变得端正肃穆双掌合十道:“心无所住亦无所得却要请大和尚印证!” 他两人忽然间语带玄机罗大刚硬威严的脸上更生出一抹莹然异彩。卓南雁心中奇怪转头望向辛弃疾求问。南宫馨却“咯咯”一笑轻声道:“大和尚是天下第一等的大禅师也曾点化过我爷爷这时想必他们是要斗肌肤吧?”辛弃疾神色一端点头道:“参禅之人为破除执着斗起肌肤讲究互不相让咱们正可见识一番。”卓南雁隐隐知道因时局动荡大宋朝野颇多奇人异士喜好参禅。其实所谓“斗机锋”便是禅者将自家对禅学的体认用别具一格之言说出。而参禅者到底顿悟与否则要得到禅门大德的许可谓之“印证”。大慧上人禅师号称“禅圣”若能得到他的印证自是非同小可。 却听大慧上人淡淡一笑手指酒瓮对罗大道:“你携酒远来便请以酒言之!”卓南雁往日多听人说过“斗机锋”却从未一见这时听得大慧上人这一问别开生面登觉兴致大起。 罗大参禅多年自认为修行与见地均已凡人圣哪知精研了多年的《华严》、《圆觉》、《传灯录》诸般经典大慧上人全都不问偏要让他以酒言禅一肚子机锋公案登时噎住了。愣了片刻他忽地提起酒瓮低吟道:“北斗为觞月为壶一口吸尽西江水。” “一口吸尽西江水?”大慧上人的目光熠熠生辉蓦地一声低喝“拾人牙慧失却己见口吐莲花又有何用?” 这一喝声音不大却如平地钧雷响在罗大的心底。他一愣之间大慧上人已扬起了枯瘦如柴的大手喝道:“你要老衲给你印证吗?过来过来我与你印证!”他本来一直侃侃细语满面春风这时瞠目扬眉铁掌高悬便如金刚怒目。 罗大心神摇曳愣愣地走上两步。大慧上人的声音又严厉了数分大喝道:“若要荷担如来大法须有大智慧大慈悲老衲今日便一掌落下给你印证。但自今而后世间众生的罪业也要由你一人承担你肯吗?” “承担众生的罪业?”罗大身子倏地一震虽然佛祖舍身伺虎之类的佛家公案早已了然于心但这时听了大慧上人的一喝还是心下犹豫暗道:“我一人的罪业尚且难以忏悔清净若由我一人承担众生罪业岂不生生世世命运悲苦多折?”额头汗水涔涔而落。 “去!”大慧上人的铁掌已经挥落“啪”的一声那酒瓮应手而碎碧绿的酒液伴着扑鼻醇香喷涌而出。罗大正自心魂激荡登时给酒汁洒得双腿尽湿。眼见这半坛举世难觅的千年古酒和酒瓮顷刻间化为乌有罗大竦然一凛霎时浑身汗涌怔怔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高明!”辛弃疾却赞了一声对卓南雁道“禅法顿悟后讲究不落在有也不执著于空但最重的却是要慈悲众生的菩提心。罗大只将工夫下在口头禅上这回给大慧上人棒喝交加打碎了酒坛子可算受益匪浅!”卓南雁连连点头跟望那满地横流的酒汁登时也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大慧上人大步走到石桌之前双手哧哧有声竟运起大金刚指力在石上写起字来。罗大精研书道多年只看得一眼便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大慧上人左手草书右手隶书只这分心二用的本事当世便罕有人及。 月色之下只见大慧上人双手同时挥洒顷刻间两行大字便跃然石上。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罗大凝神念了一遍立时一震心中猛地荡起一股激流浑身不由簌簌抖老眼内竟滚出了泪花双掌合十由衷叹道“多谢老和尚点化!” 卓南雁只见“今宵酒醒何处”那行草书龙飞凤舞“杨柳岸晓风残月”几字隶书却端凝沉着恍然便似一问一答相映成趣。想不到大慧上人竟拿当年柳永写给歌女的离别艳词来“以酒言禅”。 辛弃疾双目灼灼放光拍掌大笑:“好啊迷时便如醉酒悟后恰似酒醒!”卓南雁也觉以“杨柳岸晓风残月”形容悟道后的境界剔透自然余韵无尽。霎时间他心中竟也一片空灵仰头望天却见月色明丽一时只觉身心都似要融在如洗的月光中了。 “‘谢’有何用?佛法要‘会得’!”此时大慧上人脸上的肃穆之色顿去又换上一副慈和笑意“昔日赵州禅师年过八十岁仍在四处参访高僧大德你说的这些漂亮话语他不晓得吗?老友终日谈空说有自以为是早落入野狐葛藤之境啦!”罗大满面愧色诺诺连声。 大慧上人瞥见卓南雁望月不语又淡淡一笑:“造物无尽藏才是真如境!老衲懒得谈禅便是此理!”说着目光熠然一闪悠悠道“须知烦恼处悟得即菩提!卓施主脾气刚大但愿不要为俗世浊流所迷!” 卓南雁只觉他深邃难测的目光似乎照见了自己多日来心底所蕴的满腔悲愤这两句话正是暗中开导心中忽觉一片豁然急忙躬身施礼。 “小丫头还愣着作甚”大慧上人一摆袍袖向南宫馨笑道“快跟老和尚回家去!”南宫馨吐了一下舌头道:“还是江湖上好玩我还想跟卓大哥四处玩玩呢!”大慧道:“嘿酒也饮了禅也参了老衲须及早把你这小丫头交给令祖免得他牵肠挂肚。” 辛弃疾忙道:“禅圣且慢行先去见见一位故人如何?”携着卓南雁的手当先便行。大慧和罗大对望一眼也快步跟上。几人转到山下却见上官御三人正自探头张望。罗大上前引荐醉侯爷二人听得大慧上人之名均觉惊喜。上官御却大骂自己有眼无珠竟在江船上对这活佛出言不敬羞恼之际便要自扯耳光被大慧上人一笑拦住。 卓南雁见这三兄弟瞅着自己时眼神仍是且怒且疑他微微一笑也不搭理他们。随着辛弃疾行了片刻却见一艘江船正泊在江边孤灯光影映得江水幽红明灭。罗大忽在船上止住步子道:“幼安老弟船上的莫不是和国公张浚张大人?”辛弃疾一笑未答船内已传出苍老雄浑的笑声:“是大慧上人和罗大先生吗?幸会幸会!幼安我那小友卓南雁你可一并带来了吗?”话音未落一道清瘦的人影已经凝立在船头正是张浚。 这些年来张浚因力主抗金被秦桧视作眼中钉一直离京贬居。但他越是赋闲名气越是响亮十余年来反成了大宋朝野间一面抗金的大旗。卓南雁听得张浚这位大宋抗金柱石言语间对自己青睐信任如初心内登时涌起一阵暖意。罗大却是面色一冷。 进得船中寒暄片刻卓南雁才知道张浚被贬多年一直赋闲隐居日前忽然得到朝廷密函令他火进京。张浚一离贬居之地便引起朝野间的一阵骚动有人说他要东山再起、重掌大权也有人说他要依附太子、伺机而动更有人说张浚此次进京凶多吉少只怕秦桧要借机除去他这个宿敌。 罗大恰在此时赶来建康本要去雄狮堂探访其弟罗雪亭的死讯真假忽然得知张浚要渡江南下而那大宋奸细卓南雁也同时顺江而来。罗大以为卓南雁这奸贼定是要乘机袭杀张浚恼怒之下便赶到采石矶设下奇局要与卓南雁一决雌雄。 张浚听了罗大一番述说拂髯笑道:“原来我这卧槽老马一动竟牵出了这么多热闹事!大伙儿杯弓蛇影全是为了我这糟老头子。老夫倒要给诸位以酒赔罪。呵呵喝酒喝酒!”众人齐声大笑心底芥蒂顿去。舱内酒盏俱全除了南宫馨不擅饮、大慧上人不饮旁人都满上了一杯酒。 “好小子!”张浚凛凛有神的目光落在卓南雁脸上“江湖传言说你叛宋归金老夫与幼安都不信那些鬼话。你倒仔细说说那龙骧楼的龙蛇变到底有何图谋?”卓南雁不由肺腑热:这老人虽与我只见数面江湖中人都诬我为奸而他对我却坦然不疑当真是古来贤者之风。当下便将卧底龙骧楼中所得的讯息细细说来。罗大和辛弃疾均是锁眉沉思满面凝重大慧上人却双目微闭似是入定一般只有张浚在舱内来回踱步不时插言相问。他对那龙骧楼主完颜亨甚是关注对其控制龙须的手段、日常喜好乃至朝野间的政敌都问得甚细对龙蛇变之策更是细加推敲。 当听到完颜亨定下的“双管齐下”策略张浚霍地顿住了步子一双老眼在昏暗的烛火下幽幽放光沉了好久才道:“罗大先生你瞧如何?”罗大凝眉道:“龙蛇变虽由当日的完颜亨定下实则却是金主完颜亮一手推动。眼下完颜亨虽死但完颜亮野心勃勃想必仍会用龙蛇变袭我大宋只怕不久他便会挥师南下侵我大宋!” 张浚微微点头又望向辛弃疾。辛弃疾道:“完颜亮南侵只是远虑眼下除了龙蛇变却还有两样近忧。”拿指头蘸了冷酒在桌上写了一个“秦”字。张浚目光一凛点头道:“不错!传闻秦桧老贼业已病得难以上朝但此獠越是年衰不堪越是穷凶极恶。他那两个儿子秦嬉和林一飞近来争权夺利着实嚣张……” “林一飞?”卓南雁忍不住道“秦桧的儿子怎地姓林?”渔翁打扮的上官御呵呵笑道:“秦桧这狗贼虽是不可一世却最是惧内他那婆娘王氏无子便将其兄的庶子过继给秦家为子就是眼下官为少傅的秦嬉。后来秦桧有一小妾有孕却被王氏这母老虎赶出家门。秦桧只得将这小妾嫁给了福建的林氏这才生下林一飞。林一飞是秦桧老贼的亲子自然得其一力提拔眼下已官至右司员外郎。”卓南雁想不到秦桧一手遮天却没法让亲儿子留在家内想想颇觉可笑。 罗大又道:“秦嬉和林一飞自然也是明争暗斗秦嬉的官做得大些羽翼已丰又拼力拉拢格天社的赵祥鹤眼下声势更胜一筹。但林一飞到底是老贼的亲骨肉近来颇得秦老贼的青睐听说林一飞忽然寻到一位自号‘风满楼’的奇人为其拉拢了大批江湖异士锋芒渐露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风满楼?”一直闭目不语的大慧上人忽地双目一张眼中精光莹闪缓缓地道“这名字好生分却有一股古怪气息……”罗大苦笑道:“谁也不知这风满楼从何而来传闻此人不会丝毫武功却足智多谋更精于巫道邪术。听说他曾被林一飞引荐以巫道给秦桧那老贼疗疾数次颇见起色。此人还会卜算奇术据说秦桧曾找他测字在地上画了个‘一’风满楼便道:‘土上画一非王而何?太师将享真王之贵!’秦桧老贼自此对他另眼相看。” 张浚“扑哧”一笑:“这老贼当真是狼子野心!”一直在地上盘膝而坐的上官御叹道:“最奇的一件事便是风满楼曾孤身独闯九幽地府竟说服了九幽地府神霄洞内的五灵宫出山同为林一飞效命!”饮子徐“嘿”了一声:“九幽洞是和无极阵、逍遥岛并称当世的武林三大禁地之一九幽地府那五个老怪物竟肯听从风满楼之劝出来为林一飞卖力秦贼羽翼更丰!”罗大道:“不止于此!据说此次调和国公回京便是这风满楼给秦桧老贼出的主意!”他越说眉毛皱得越紧望向大慧上人苦笑道“老和尚又怎知这风满楼古怪?”大慧上人轻叹一声一字字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缓缓闭上双目再不言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老夫从未见过此人但大宋眼下的形势倒与这怪人的名字颇为相似!”张浚苍眉越皱越紧幽幽地道:“此次随老夫一同奉召进京的还有胡铨、李光等十余名遭贬多年的耿介老臣。我们这群老家伙本都是秦桧的心腹之患多年来贬居在天涯海角忽然间自四处的贬居之地一起进京实在……怪异至极!”久久不语的辛弃疾眼中忽地锋芒一灿沉声道:“龙蛇变双管齐下要袭杀的能臣干将也正是张大人、胡大人、吴玠、吴璘这些能臣干将!不管怎样这些老臣一入京师便是凶多吉少!”众人心头均是一凛。 “幼安老弟一语中的啊!”张浚勉力挤出一丝笑缓缓地道“这老贼一日不除便遗祸无穷!”卓南雁忽地扬起长眉冷冷地道:“那何不下手除了这老贼!”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惊得舱内几人齐齐一震目光全打了过来。罗大道:“老弟要去刺杀秦桧?”卓南雁昂然道:“此举虽然冒险但若能诛杀此獠那可真的是为民除害!”心下却想:说来我父母亡故全赖这老贼所赐。便不说这父母大仇单说他害死精忠报国的岳少保也是罪该万死。若能斩了此獠岂不大快人心!一时热血涌将上来恨不得这就去拔剑一搏。 饮子徐和醉侯爷听他说得慷慨激昂齐声称好。上官御却道:“秦老贼身边有格天社二十八宿守卫更有吴山鹤鸣赵祥鹤时时赶去随护你去冒险行刺只怕凶多吉少!”卓南雁笑道:“未必便会比卧底龙骧楼难些!” 南宫馨一直乖乖地坐着似懂非懂地听他们议论家国大事这时却大张秀眸叫道:“大哥我不要你去冒险!”罗大和蜀中三奇等人闻言一起笑了起来。 辛弃疾也呵呵笑道:“老弟我也不要你去冒险!”笑容一敛望向卓南雁的目光中满是期许之色“你卧底龙骧楼是暗斗刺杀秦桧却是明争!秦桧身边除了格天社二十八宿和赵祥鹤还有那神秘莫测的风满楼、新近出山的九幽五灵宫委实凶险难测此其一。其二若你万一失手秦桧定会倒打一耙将这罪证算到和国公张浚身上甚至再牵连到这老贼嘴忌惮的太子身上……” 卓南雁听他说得郑重心底一寒不由怅怅地点了点头。辛弃疾侃侃而谈眉宇间气势凛然:“其三你刺杀秦桧无论成否必然惊天动地地乱上一阵那时国家动荡正给了完颜亮南侵之机!金酋厉兵秣马已久咱们却是仓促无备啊!” “说得好!秦贼已病入膏肓咱们又何必忙在一时?”张浚说着霍地转头对罗大道“你即刻就走不必在乎老夫。老夫有大慧上人照应半程足矣!你要看护好那人的安危告诉那人对秦桧要据理力争不可退让但也不可紧逼以免打草惊蛇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卓南雁心下奇怪:“听张大人的话这罗大竟还效力于另一神秘人物却又是谁?”但张浚既不明言他也不便细问。 罗大频频点头微微一沉才想起来问:“幼安老弟你说的另一件近忧是什么?”辛弃疾却昂起了头伫望舱外凄暗无比的夜色沉思不语。大慧上人并不睁眼却缓缓地道:“辛居士忧心的必是洞庭烟横!” 辛弃疾终于吁出一口气:“不错!林逸烟必反!”张浚扬眉道:“这人素来心怀异志此次出山后自洞庭湖悄然北上一路收复黑道帮派无数这回又要在齐山弄出‘圣女登坛’的把戏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卓南雁心头一沉终于忍不住道:“圣女登坛不过是明教教内的一个仪式又有什么玄虚?”罗大笑道:“小老弟难道不知道何谓明教圣女?”卓南雁蹙眉道:“传闻明教圣女地位尊崇还在五明使和三长老之上登坛拜为圣女之人必须为处子之身……”想到自己对明教圣女所知仅止于此忽地心中一阵自责:我自幼便知道霜月要成为明教圣女却对圣女为何物并不深究。还有为何小月儿提起圣女来便总是抑郁伤怀? “小老弟想必不知明教已数十年没有这老什子‘圣女’了。”罗大的老眼内忽然闪过一丝锐芒“他们上一任的圣女登坛还是在大宋宣和二年那时的明教教主便是方腊!” “方腊?”卓南雁惊得大张双目当年方腊自称圣公率教众举兵席卷大宋三州十九郡后来虽是兵败身死但这个名字却带有一股奇异的魅力大云岛上的明教中人提起方腊来总是半敬半畏地成为“方圣公”。罗大缓缓点头:“当年方腊也是选出一任圣女之后便即扯旗造反。醉侯爷你曾受命探查明教教月你给大伙儿说说这明教圣女的典故!” 那杂耍艺人醉侯爷一直蹲在舱角这时跳起身道:“明教圣女的典故在他们教内极为隐秘便是做了十几年教众的寻常子弟对此也知之不详。小弟跟一位明教舵主喝了半年多的酒才探出一丝消息。原来明教教内有一个诡秘传说所谓‘圣女降世明王出世’能登圣女之位的必是五德命相的女子这等奇女子举世难觅但一经出世便预示着明教大昌甚至便是他们改天换日之时……” 卓南雁忽然想起少年时候林逸虹曾跟自己说过的“改天换日”的豪言心内愈紧了起来。醉侯爷接着笑嘻嘻地道:“据说林逸烟的侄女林霜月便是这样的命相自幼便被指定为明教圣女。传闻林霜月这丫头生得倾城倾国灵秀过人明教教内暗中倾慕她的后生才俊总有千八百人吧嘿嘿只可惜过得几日登坛之后便是谁也碰不得的多刺鲜花啦!”南宫馨瞧见卓南雁面色苍白一片心下奇怪忍不住问道:“为何谁也碰不得了?” “照着他们明教的规矩圣女登坛之后便须将自家身心连带三魂七魄全祭奉给了他们的明尊她这一辈子再也不能对任何凡间男子动心。不然的话那男子必会触怒明尊遭遇世间所有苦痛连她这圣女也会坠入地狱永世不得生!”醉侯爷抚了一下红彤彤的鼻子苦笑道“小妹妹你说有这古怪规矩谁还敢再多看上这圣女半眼?嘿嘿他***邪魔外道当真邪门到了极点!” “小月儿!”卓南雁如被巨木当头击中“啪”的一声酒杯已被他无意间捏碎。他忽然想起当日燕京月夜林霜月柔情似水地痴望着自己问“若是我不去做那圣女你能不跟那郡主成婚吗”霎时他心中似有万针攒刺痛楚难言身子突突颤怀中残酒洒得他襟前尽湿他却浑然不觉。 张浚忽地向他望来沉声道:“小兄弟老夫当日在金陵试剑会上看到你好似与林霜月是旧识?”卓南雁依旧心魂激荡怔怔地点了点头耳畔张浚的声音冷冷地似从天边飘来:“林逸烟心怀不轨异志早萌林霜月只怕已成了他掌中一枚邀买人心、妖言惑众的棋子。小兄弟忠烈之后大可不必跟这样一个女子扯上干系!” 卓南雁俊眉乍扬直向张浚望过去。张浚那张苍老凝重的面容上满是期许之色霭然道:“天下滔滔老夫看得入眼的没有几人你颇具令尊风骨雪亭老哥眼下树大招风他日秉承卓盟主遗愿、重建四海归心盟的重担终究是要落在你的身上!”听得张浚忽然提起父亲和四海归心盟又见了他那殷切的眼神卓南雁的心内才微微一热点了点头却没有言语。张浚又长长一叹:“到了重建四海归心盟之时这明教必是一个大患小兄弟万不可儿女情长延误大事!” 卓南雁再也懒得说什么眼望舱外夜色浓郁如醉天边的几点疏星像极了林霜月当日临别时那令人心碎的眼波他心中更是一阵黯然。 罗大想到张浚适才的吩咐不敢多留当下便辞别张浚等人带着上官御三兄弟下船而行。卓南雁知道大慧上人要留在船上略送张浚半程南宫馨也将由大慧上人送回家中他这时心内忽觉沸如油煎去齐山与林霜月相会的念头催得他再难安坐片刻便也辞行下船。 张浚亲自送他下了船临别之际又反复叮嘱他务要擒住龙骧楼在江南龙须的总坛主“老头子”。卓南雁望着张浚在黝暗的夜色中灼灼闪烁的目光心中才油然生出一股敬意:“这老人当年身为朝廷宰执威震四海便是眼下也是个一呼百应的宿将难得对我期许如此!”他不愿多言跟张浚、南宫馨和大慧上人等拱手作别。辛弃疾忽道:“兄弟我送你一程!”跳下船来跟他并肩而行。 两人在夜色中大步而行身后的船火渐远渐弱。卓南雁见辛弃疾一直默不做声便说:“幼安兄你要随和国公一同进京吗?”辛弃疾却摇了摇头道:“朝廷让我去江阴做签判这便要上任临安是去不得了。”说着一声长叹“前番得虞公子引荐终得太子召见这江阴签判还是太子使的力。嘿嘿眼下秦老贼大权独揽我辈锐意恢复之人也只能落此闲职不知何日才能光我故土还我山河!” 卓南雁知道江阴签判本就是无所作为的闲差壮志凌云的辛弃疾难免怅然。他转头望着身边刚硬的身影道:“辛大哥文武双全来日何愁没有用武之地?对了太子这人怎样?” 辛弃疾眸子里光芒一闪道:“太子虽有些意气用事却颇为勤勉奋……只是我这性子太过刚硬未必便为太子所喜况且这些日子里颇觉自己似是陷在一潭死水中那些大笑官吏因循鄙薄更有人名不副实……” 听他语气萧然欲言又止卓南雁心底一动:“他说的这名不副实之人却是谁?”正待再问辛弃疾却顿住步子笑道:“兄弟大哥便送你至此我明日便去江阴赴任再相见时又不知何年了!”卓南雁望着沉沉夜色中铁一般的影子心底微酸道:“辛大哥保重!但愿早日能与大哥并肩杀敌!” “说得好!”辛弃疾朗朗地笑起来“春日无聊忽闻老弟南归心下欢喜作了这《立春日》临别之际赠与兄弟!”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曼声吟道“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却笑东风从此便熏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好一个朝来塞雁先还!”卓南雁忽地生出一种波涛浮萍、万里相知的感喟想到自己北地历险身蒙奇冤偏是这位跟自己只匆匆一会的辛弃疾力排众议地为自己辩驳。他此次南归路上迭遇冤枉早蕴了一胸悲愤好在先前听得大慧上人和张浚的几番开导怨气已消散了许多此刻又听了这位肝胆至交志气相投的临别赠词胸臆间滚滚热只觉能得此知己平生何撼霎时间满腔的愤懑不平都烟消云散了。 “有大哥这一句佳词”卓南雁抓住辛弃疾的手大摇两下慨然道“南雁此生无憾了!”拱了拱手转身而去。他步子迈得极快极稳一路并不回头直没入浓夜深处。 算算时日还能提前一日赶到齐山当下卓南雁寻到飞龙帮的大江船急命他们开船。于飞龙见他脸色不善不敢多问张罗人起锚扬帆大船溯江而上。一路无话直到了齐山所在的池州。 下船之前卓南雁把于飞龙、宋天鹰唤到身边板起脸对他们训诫一番才装模作样地给两人“解开所截的脉络”施术之时故意手法放重。于飞龙“哎呦哎呦”地痛呼又问起这截脉手法会否遗留下病根。卓南雁便信口胡说让二人半年之内远离女色吓得两人唯唯诺诺。卓南雁见他两人一口应承下来倒有些后悔:“早知说他十年也省得让他们四处作恶!” 第十二节:圣女登坛 狂生情恸 池州地处九江、芜湖之间水陆便通素为兵家必争之地。林逸烟选在此处行明教的圣女登坛大典实是大有讲究。卓南雁赶到齐山已是当日午后。这齐山并不高才不过三十仞但秀岩幽壑奇石深窟景物之秀可与武夷、雁荡媲美素有“江南名山之胜”的称誉。 卓南雁才到山脚之下仰见峰峦奇秀春光明媚也不禁眼前一亮。再行片刻便时见武林豪客或单人独行或三五成伴地进山观礼。山径上早有不少明教弟子身着白衣手捧大旗在山道两侧钉子般地肃然挺立。山路岔口则另有四五个穿灰袍的明教弟子迎奉往来宾客指示路径。 卓南雁认得明教教众中不少人都是自己儿时的伙伴虽然相貌均有变化但眉宇间还有少年时的影子。他本待上前搭话但觉那些明教弟子神态冷漠他骨子里便有一股倨傲之气想到当年在大云岛上没少受他们欺负也就懒得过去招呼了。 忽听身后有人笑道:“齐山是个好地方当年包括曾任过池州知府尝亲来此山题字。数十年前岳飞在池州屯兵也曾月夜登这齐山的翠微亭写下‘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的佳句!”声音温和舒缓正是唐晚菊的声音。又一人道:“小桔子你瞧那山崖上刻的‘齐山’两字便是包龙图题的吧?好字啊好字竟比我老人家的字还好!”却见莫愁摇头晃脑跟唐晚菊信步而来。 卓南雁忽然觉不论何时见了这无忧无虑的莫愁都会觉得襟怀一畅忍不住高叫道:“莫愁老兄别来无恙!”莫愁见了他面色陡变快步走近低声道:“老弟……你是不是喝了唐门毒汁把胆子泡肿了?眼下这齐山群豪会聚有三百多的侠客侠女要来杀你扬名你竟敢在这里大摇大摆大喊大叫!方残歌那小子便在不远我瞧你还是三十六计……” “老兄放心!”卓南雁不待他说完便扬眉一笑“这里是明教地盘我远来是客林逸烟决不会让我在他这登坛圣典上损了半根汗毛!”正说笑忽听有人一声厉喝:“恶贼你还敢来此招摇!”正是方残歌大踏步赶来。卓南雁斜睨他一眼冷笑道:“几日不见方公子嗓门又雄厚几分可喜可贺!” 方残歌面色如铁森然道:“今日你恶贯满盈还有什么话说?”这一声“卓南雁”登时引得四周群豪注目人影晃动之间跟他同行的两淮镖局、沧浪阁和四五家江南豪客已将卓南雁围在核心刀剑出鞘虎视眈眈。醉罗汉无惧也斜刺里闪出粗声笑道:“好小子这地方你也敢来!” 卓南雁傲然挺立心内蓦觉一阵苍冷:“我是来了却不知小月儿会不会听我的话不去做那劳什子圣女……”群豪见他冷笑不语似乎浑没将众人瞧在眼内更是恼怒有人便待挥刃出手。 猛听山岩间响起一声大喝:“今日本教圣典吉日诸位江湖朋友不可无礼。”这一喝有如雷霆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山道间的杂木乱叶萧萧落下。 众人一凛却见山道斜上方一块突兀的巨岩上现出一人青袍长目光如电正是明教降魔明使曲流觞。方残歌皱眉道:“贵教圣典不是明日才行吗?”曲流觞翻起白眼冷笑道:“教主硬要改在今日便行!他老人家心血来潮说什么便是什么明尊他***稍时就是圣女登坛的吉辰了。” 卓南雁心中一阵紧缩暗道:“我只当时日未到提前赶来跟她说些话怎地……怎地这登坛之典忽然改在了今日?” 陡见蓝影骤闪一道清瘦的身形如飞鹤划空斜斜落在众人身前的一根古松横伸的细枝上冷森森地笑道:“诸君远来本教不胜之喜。圣教主昨夜忽睹大星西坠以九宫飞星法推算出圣典吉辰当在今日申时三刻。吉辰将至左近的江湖朋友已到了不少请诸位随我慕容智进谷。”卓南雁识得这人正是净风五使中的慕容智当年自己曾中他暗算险些死在他手上。多年未见慕容智的容貌阴沉如旧口中似是客套说笑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方残歌等人也久闻明教催光明使慕容智的大名眼见他这一落轻如飞鸟最奇的是那松枝细如抓笔他这百十斤的身子凝立其上竟纹丝不颤。醉罗汉无惧双瞳陡缩低声赞道:“定海针好身法!”慕容智脸上青光一闪悠然道:“请诸君由此入谷!”大袖飘飘当先疾行。一见明教曲流觞、慕容智这两大明使各逞奇能群豪锐气顿折只得收起刀剑随着慕容智进谷。 顺山道转过两块巨岩眼前豁然开朗却见二百余名衣衫鲜亮的明教弟子齐聚在一处宽阔的平地上。自林逸烟出关之后明教声威大振教众上万这两百弟子全是精挑细选的教中精锐这时迎风挺立更显得英姿飒爽。 平地当中早搭起了宽达百步的祭坛坛上披红挂彩钟鼓齐列装点得庄重异常。坛当中一排檀木大椅却全都空着。数十位赤膊汉子手捧红旗分立祭坛四周火红大旗猎猎招展更增凝重之色。另有两排妙龄女弟子手捧琴箫管弦衣袂临风肃立不语。最显眼的却是祭坛中央另垒起了三丈余高的木台台上摆放一尊花纹古拙的大铜鼎在日色下闪着耀目的黄光。 观礼的宾客已到了不少全在祭坛两侧落座。近来明教声势极盛许多黑道帮派屈于其威不得不争相阿附但雄狮堂、丐帮、唐门等白道大豪却对明教戒心深重。此时谷中宾客全以黑道小帮派为主雄狮堂的方残歌是为林霜月而来丐帮的无惧和尚和莫愁、唐门的唐晚菊以及诸多白道群豪则全是要借机窥探一下神秘莫测的明教虚实。 忽听当当的大钟鸣响峨冠博带的慕容智飘然上台朗声道:“吉辰已到请教主与各位长老、明使入座!”霎时两排女弟子鼓乐吹箫曲声悠然而作。 悠扬的曲乐声中只见一位黑袍文士在四名小童的引导下缓步踏上祭坛端坐在正中央那把雕花大椅上。这文士头带东坡冠垂下一袭黑纱遮住容颜身量颇高双肩极是宽阔一副如墨长袍将全身包裹得极严只余一双白晰修长的手掌写意无比地搭在椅上。瞧他居中而坐顾盼自雄之状必是教主林逸烟无疑了。 “明教崇尚白色怎地林逸烟在这祭典之上却着黑袍?”卓南雁心下疑惑又见林逸烟虽然只在大椅上这么随意地一坐但全身上下却有一种说不出得雍容恢弘之气那湛若冷点的目光淡淡望来便似祭坛上的神灵自上而下地俯瞰芸芸众生让人一凛之下不由自主地心悸而又心折。跟着林逸虹、曲流觞、彭九翁等明教脑也陆续入座端坐在春晖和风之下。卓南雁忽觉眼前一亮却见林逸虹上那张大椅上端坐一人慈眉善目竟是徐涤尘。 “徐伯伯也来了他是自己破了誓言还是给林逸烟胁迫而至?”他又见徐涤尘的身旁另空着一张座椅暗道“那必是给师尊留的位置了!呵呵师尊虽然早脱离了明教但林逸烟倒是颇有风度始终给他留有一席之地!”再往后看却见曲流觞和彭九翁赫然在座但明教五明使中却少了慕容智的兄弟慕容行。 他眼光再转登时浑身如遭电击。原来随后走上祭坛的却是两排身着红衣的妙龄女弟子。众女长裙曳地衣红胜火火团锦簇般地拥着当中一位白衣少女正是林霜月。她一身倚白胜雪的衣衫给身周群女红灿灿的朱裳丹襟相衬便似红叶如海中一朵耀目的白梅绝世清丽中另有一抹动人怜惜的凄艳。[..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十余位妙龄美女联袂登坛众人均觉眼前一亮一时乱糟糟的目光全扫向诸女议论四起。莫愁舔舔嘴唇对唐晚菊道:“啧、啧、啧林逸烟这老魔头好会享福招了这么多美女做弟子!本公子回头跟老爹建议咱丐帮也照方抓药开个美女分舵本公子亲自做这舵主……”话未说完脖颈上已挨了无惧一巴掌。莫愁瞥见他眼中怒意忙吐了下舌头道:“那便请无惧长老做美女分舵舵主本公子做个副舵主罢了!” 群豪议论之间却听慕容智向众宾客朗声致谢跟着宣布登坛之礼开始。立时坛边伫立的十八位赤膊弟子吹起长角呜呜声响悠扬传出。 白阳长老林逸虹此时是教中除了教主之外位分最高之人当先起身向高台叩行大礼三拜之后取出一根信香高举过顶屈指轻弹指力到处信香登时点燃。众人一凛之间却见林逸虹袍袖轻挥信香冉冉升起悠然飘入高台上的大铜鼎之中。 观礼宾客均是武林中人对明教教中的繁礼大多看不明白但对林逸虹运功燃香和挥袖送物的真功夫却都看得明明白白一时喝彩声四起卓南雁也不禁暗自点头:“林二叔这些年的武功精进非小当年他胜那龙骧楼的萧别离尚且勉强这时候只怕已在曲流觞、慕容智等净风使者之上。” 信香飘入铜鼎陡听轰然一响烈火熊熊燃起火焰升腾得足有四五尺高显是鼎内装有硫磺油脂遇火便燃。却见坛下肃立的两百多名弟子齐齐跪倒向铜鼎叩头不止便连坛上端坐的曲流觞、彭九翁等人也肃然躬身众人口中齐声唱颂:“众生芸芸圣火熊熊。沧海可此心不屈。无情无欲唯光明故。无拘无束唯光明故小说整理布于bsp; 这数百弟子齐运内力长声唱念登时震得山谷轰鸣恍然便似天地万物一起传唱一般。观礼群豪均未见过这等声势均有些心下惴惴。 祭坛上的林逸烟缓缓立起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奔跃黑影乍闪已卓立在了高台之上。明教众弟子顿时一起住口仰望着巨鼎旁的林逸烟满面均是虔诚和仰慕。难耐的颂声陡然止息天地间一片悄静远处的溪水声竟也隐隐传来观礼群豪才觉心中一畅。 “明尊在上历代教主英灵在上”林逸烟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金戈铁马般的凝重“今有本教弟子林霜月聪慧灵秀五德足备更甘愿以其神魂终生奉祭明尊实乃本教百年难觅之瑞祥恳请明尊准其登坛献祭。”说着向巨鼎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 “呼”的一声铜鼎中竟有一道通红的火苗直飞上天红艳艳的火焰直蹿起丈余高在空中经久不散。林逸烟才缓缓起身微颤的语声中说不出得欢喜:“明尊已然许可!圣女降世明王出世!”众弟子登时欢呼振臂高喊:“圣女降世明王出世!”声振山谷久久不息。 林霜月的面色却倏地变得苍白异常迈步向高台走去。围着她的众女垂闪开众人才见林霜月竟然赤着双足但见莲瓣玉趾娇艳动人。宋时最重礼法若非这等奇异圣典哪能瞧见女子的赤足观礼群豪盯着她那双如玉白足一步步地踏上高台均不由怦然心动。卓南雁心底却觉出一阵针扎般得难受。 跪在巨鼎之前能清晰地感到燃烧的烈火带来滚滚热浪林霜月却觉心底阵阵冷。 “今登圣坛欲情永去;祭我明尊奉我魂驱!”教主林逸烟的声音冷冷地似是从天边飘来“林霜月你可愿终生祭奉明尊……” 这圣典的祭辞林霜月早已背诵前边但此时听得林逸烟――自己的伯父、师尊和教主以无比沉着冷峻的声音问来心底还是觉得酸苦难言。她的眼眶蓦地一阵模糊只觉红绸子样的吞吐舞动的烈焰已将自己团团困住恍惚间似已跌入了一道永远无法挣脱的炼狱。 “林霜月……”林逸烟见她蹙眉不答语气更阴冷了数倍“你可愿终生祭奉明尊?”林霜月的香肩微微抖动终究无奈地向那抹跳动的火焰叩下头去。 卓南雁痴立坛下遥见林霜月那窈窕的背影簌簌抖犹如风中的一朵白梅眼前倏地闪现燕京雪夜自己和林霜月在花灯店铺前重聚的情形临别之际她在雪中痴望着自己时也是如此娇躯轻颤。霎时他心中火热难耐五脏六腑中也似有熊熊烈焰升腾燃烧蓦地大喝一声:“不可!万万不可!” 狂吼声中他身形一晃已跃到了祭坛之上。四方宾客、明教徒众尽皆一愣跟着喊声轰然四起“贼小子快快下来”“本教圣典休得无礼”台上台下一阵混乱。 “卓南雁你这浑小子要做什么?”肃立在高台下的曲流觞当先回身向他连连挥手道“快快退下!”彭九翁和慕容智也是目光如电射来。彭九翁一拈胡子却叫起了卓南雁儿时的绰号怪笑道:“哈哈果然是‘大丈夫’你这小子比小时候俊了好多。你***生得俊些便能在圣典上乱闯乱叫吗?” 卓南雁一跃而上也觉莽撞过头但见林霜月在高台上转头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交接卓南雁见她明眸之内秋波流荡欢喜、痴恋、爱怜、伤情和黯然诸般情愫尽在这梦幻般的眼波内奔涌闪过霎时间他心头似被一股灼热的激流拍中胸口更如塞了一块大石苦闷难言大喝道:“小月儿你不可做这圣女!”喝声未落台上四五名明教的赤膊弟子已挥掌向他抓来。卓南雁心内悲愤双臂齐振内力激荡只听得“砰砰”声响两名弟子已被他震得远远跌下高台另两人却向后退去撞到飞奔过来的几人身上一起摔倒。 坛下群豪齐声惊呼实在不明白卓南雁何以如此。唐晚菊叹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位卓公子真乃性情中人可敬可敬!” “狗屁性情中人这叫色胆包天!”莫愁却拍着大腿连连摇头“齐山上的少年豪杰看中林霜月这美貌小妞的何止一千两千但大伙不过眼里看看心里想想谁敢去招惹林逸烟那大魔头?方老三你说是也不是你瞅着林霜月时不也是眼睛直、面如桃花吗?”方残歌给他一问面孔更红急装作抬头伫往祭坛默然不语。观礼群豪中雄狮堂、丐帮诸多门大派还只是低声议论一群依附明教的黑道帮派却止不住大声鼓噪齐声怒骂卓南雁。 乱哄哄的叫骂声中却有一个身材清瘦的汉子紧盯住高台上的卓南雁凝眉不语。这人正是易容而来的龙梦婵。那日她遁江而逃事后推算卓南雁的船行路线料得他必会来齐山便也混在赴会的人流之中悄然而来准备寻隙出手。这时眼见卓南雁骤然跃上高台龙梦婵也不由大惑不解喃喃低语:“卓南雁你这傻小子何必又自讨苦吃?” “小月儿我带你走!”卓南雁却已横下了一条心长喝声中身子疾向高台抢出。曲流觞瞥见林逸烟隐在黑纱后的双眸倏地变得锐利如刀心底一寒身形疾转挡在了卓南雁身前喝道:“傻小子你是失心疯了吗?还不退下!” 卓南雁这时眼中却只有林霜月身子微晃仍是向前冲去。曲流觞低喝一声五指成抓便向他肩头扣来。这一抓迎面袭来势道威猛准似要将卓南雁逼回去。哪知卓南雁疾奔的身形陡然一个弯转划出一道诡异轻灵的圆弧竟自曲流觞的指尖斜蹿了出去。原来他轻功本就高妙这时情急之下竟施展出了燕高鬼所授的“九妙飞天术”。 慕容智不由“咦”了一声心下微寒:“这小子的武功怎地如此之高了?”彭九翁白眉乍扬笑道:“比轻功?好玩好玩!”脚下生风斜刺里冲到正挡在卓南雁面前。卓南雁脚下不停身子倏忽一弯要待绕过彭九翁。哪知彭九翁在净风五使之中轻功最高呵呵怪笑白衣骤闪仍是挡在他身前。便在此时曲流觞沉声低啸出指如风又向他肩头抓到。卓南雁只得侧身闪开。 瞬息之间三人身法如电盘旋倏忽几闪卓南雁始终无法绕过彭九翁但身后的曲流觞却也无法抓到他。三人这时比的全是轻身功夫身法如风似风猎猎衣襟化作了青、白、黑三道异彩在祭坛上奔突来去坛下群豪看得目眩神驰这些江湖武人都是盼着乱子越大越好的好热闹之人忍不住齐声喝彩起哄。 忽听慕容智怪笑一声:“本教圣典岂容宵小跳梁!”十指如钩陡向卓南雁背心抓来一出手便是穿心指的邪毒招式。卓南雁始终摆脱不开彭九翁和曲流觞的前阻后追心下本就烦怒更恨慕容智的阴毒无耻蓦地飞身一转挥掌便向慕容智疾撞过来。这时他势若疯虎全力推出的一招“断流势”委实势不可挡。慕容智哪里料到他在两大高手夹迫之下仍敢向自己全力攻击只得挥掌迎上。四掌交接慕容智陡觉一股巨力汹涌而来浑身气血受震。他武功全走阴柔一路讲究不使拙力待觉卓南雁劲气猛悍急切之下已无暇聚力急退两步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卓南雁一掌迫退慕容智也觉浑身气血翻滚猛听彭九翁怒喝一声“好小子”背后如遭火烙却已中了彭九翁一掌。他闷哼一声仰头张口鲜血疾喷而出。林霜月“啊”的一声惊呼眼见那鲜血似一道火红的怒焰直射上天跟着便如璀璨红玉四散落下她陡觉一阵窒息花容霎时惨白如雪心内只想:“你……你这呆子难道不要自己性命了吗?还不快走还不快走!” 彭九翁终究念着卓南雁是明教旧人这一掌未尽全力眼见卓南雁口喷鲜血倒不由一愣跟曲流觞一起顿住身形。卓南雁却觉心中的酸苦伴着翻腾的热血一起涌了上来蓦地仰天长声悲啸。他声长啸初时只是心底郁闷随即从幼及今的一幕一幕伤怀往事相继涌上心头啸声悲昂激荡经久不息群山乱世间回响不息。 林霜月向他痴痴凝望心底的怜惜、无奈、失落和担忧伴着他那响彻云霄的悲啸惊涛激浪般地一股股涌来几乎将她的芳心撕碎众人听他这声悲啸愈向后越高亢似乎永远不用换气尽皆骇然失色。便在群豪疑惑之间卓南雁又已腾身跃起。适才他长啸良久反觉全身内息一畅这时快若急电般地再向高台掠去。 “好小子!真要找死吗?”曲流觞又惊又怒正待施展弹指神通的绝技拦阻忽觉浑身气血翻涌。原来他当日曾被余孤天以惊人内力震伤虽无大碍月余内却无法运功激战这时疾奔良久终究内伤作。彭九翁眼见拦阻不及挥掌如电直向卓南雁双腿三里穴拍去。卓南雁振声大喝反手一招“后引凤凰”借着他掌力激送疾扑到了高台前。彭九翁叫苦不迭大呼小叫自后追到。 “让他上来!”高台之上忽地传来林逸烟阴森森的一声冷笑。祭坛上明教众人的心底均是一凛林霜月更觉一股难耐的寒意自心底升起。彭九翁、曲流觞和一众明教弟子只得凝步不追。 卓南雁快如鹰飞眼见一步之间便要掠上高台猛觉头顶冷电精芒一道剑光当头劈下正是林逸虹蓦地出剑刺来。当此之时也只有他可以违背教主之命出手拦阻。他也听出了兄长林逸烟那冷笑中蕴含是森冷杀意只盼着一剑刺倒卓南雁也好救他一命。 头顶剑光如飞瀑倾泻卓南雁知道林逸虹剑法精妙实难抵挡情急之下忽地拔出腰间辟魔宝剑迎头挥出。猛听锵然锐响林逸虹掌中长剑登时从中折断。林逸虹性子本就清傲自高眼见一招之间兵刃被一个后辈砍断一凛之下倒不好意思再行追击。卓南雁削断他的长剑也觉臂膀酸麻身子却片刻不停直向林霜月奔来。 卓南雁每进一步林霜月便惊得芳心一颤。眼见他一路星驰电掣般地连破明教四大顶尖高手的拦阻直上高台林霜月却觑见师尊的眼神越冷酷她浑身的寒意也是越来越盛心底只是无奈地高喊:“快走啊你当真傻了吗?走啊……” “小月儿我要带你走!”卓南雁大喝声中探掌向林霜月抓来。林霜月芳心激荡不假思索地抬起了素手兰花初放般向他伸出。 两人手指刚刚一触一股暖流倏地涌入两人心底。霎时间林霜月娇躯剧震:“我……我怎地如此糊涂这么做可不是要他的命吗?” “小月儿终究是念着我要随我走!”卓南雁也料不到她竟会跟自己五指交握心神激荡间忽觉右掌也被她温软的柔荑握住狂喜之下陡觉手掌一空辟魔神剑也被她夹手夺去。猛然青芒电闪林霜月玉手疾翻长剑已穿肩刺入卓南雁体内。台下观礼群豪和明教教众出轰然惊叫。便连远远伫望的龙梦婵都不禁娇躯一震出“啊”的一声娇呼。 辟魔神剑削铁如泥瞬间透入卓南雁体内才有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涌出。“小月儿……”卓南雁浑身剧震垂望了望惨白的剑身才缓缓抬头望向林霜月。 林霜月只觉他那两道无辜的痛楚的目光竟是化作了两道利剑深深刺入自己的心底霎时芳心四分五裂却疾咬了下樱唇藉着唇角传来的刺痛强自凝定心神淡淡道:“今日是我登坛圣典岂容你……胡乱闹事!”饶是她极力镇定语音仍是微微颤忽觉口中一咸却是适才樱唇已被自己咬破。 剧痛穿心卓南雁心神一阵迷糊却望着她缓缓微笑:“小月儿我……定要带你走!”这轻柔而坚定的话语传入耳中她的芳心更是一阵撕裂的痛几乎再不敢看他殷红的前胸咬牙喝道:“你是你我是我我又怎会随你走!”玉掌倏翻直拍在卓南雁胸口。掌力到处震得卓南[u]雁飞[/u]身跌下高台。 “好――”祭坛下肃立的数百明教子弟眼见林霜月一掌将卓南雁自高台上击落齐齐欢呼声振山谷。林霜月却僵立在烈火熊熊的巨鼎前脑中全是一片空空洞洞的白。 卓南雁凌空飞坠长剑还插在他肩头内伤、外伤一起作浑忘了凝运内力身子便如断线风筝般坠落下来。好在林霜月这一掌看似凶悍但内力推涌只是将他平平送出卓南雁飘落在地也未伤筋骨。但他脚才落地陡觉身侧暗流激涌却是慕容智出手向他后脑袭来。 “住手!”曲流觞扬眉大喝要待出手拦阻却觉气息翻涌难以提起内劲。彭九翁却是脑筋不灵一时想不到该帮卓南雁还是顺着老友慕容智。慕容智脸带狞笑他对卓南雁心存忌惮这一掌虽运足劲气但掌下另伏了七八下厉害后招去势并不迅猛。 危急之时斜刺里却有一道人影扑到抱住了卓南雁的身子顺势滚了开去。砰然一响那人的肩头被慕容智五指拂中衣袖碎裂纷飞。那人挺身而起现出一张虬髯密布的威猛脸孔却是厉泼疯。“厉大个子原来是你?”卓南雁喘息着一笑。 “少主。”厉泼疯见他衣襟上尽是鲜血又痛又惊抱住他的双肩刚待言语却听身后一声阴冷的怒喝:“逆贼厉泼疯受死!”慕容智已腾身扑到挥掌拍向他背后要穴。 厉泼疯扬眉大喝明知不敌仍是霍然回身挥掌推出。哪知他势道威猛的一掌撞出却扑了个空慕容智的身法滑若游鱼已在间不容之间绕过了他指尖阴风呼啸穿心指的奇功提到十成疾抓向卓南雁的咽喉。厉泼疯惊怒交集要待相救但自己这一扑势道过猛眼见便已不及。 便在此时一道黄影飘然闪来抬掌便迎在慕容智的指风上。掌指交接慕容智登时斜退两步怒视着那黄袍客森然道:“徐涤尘!” 徐涤尘老眼倏张冷冷地道:“慕容智!”他一身精深内功曾被教主林逸烟运用奇术封住大半适才跟慕容智硬驾一招饶是对方有伤在身徐涤尘也觉浑身气血翻涌。但他长于谋算自知此时不可示弱半分脸带冷笑一手却扶起了卓南雁。 “徐伯伯”卓南雁这时体内剧痛难耐但头脑却还明白苦笑道“您这回怎地……出关了?”徐涤尘凛然逼视着慕容智口中却对卓南雁道:“不可多言凝神调息!”运指如风点了他肩头四五处穴道跟着缓缓拔出了插在他体内的长剑。 长剑离体卓南雁只觉痛彻心腑饶是徐涤尘已点住他肩头要穴仍有鲜血汩汩涌出。他额头上冷汗频频长吸了一口气内气潜转运功止血。 “徐老道!”慕容智又怒又恨森然道“你竟敢背叛本教公然袒护这两个扰乱圣典的奸徒?”徐涤尘叹息一声只得向高台上凝立不语的林逸烟躬身行礼朗声道:“启禀教主卓南雁年幼无知厉泼疯生性鲁莽恳请教主慈悲宽恕则个。今日我教圣典大动干戈非为祥瑞!” 一道舒缓的笑声自高台上飘落下来林逸烟声音中全无一丝喜怒之意:“既有徐长老开口求情那便不必追究了!”徐涤尘躬身再拜:“多谢教主!”不知为何他声音中却有一股黯然之意。林逸烟踏上两步墨色长袍迎着山风猎猎飘舞俯瞰着众人道:“小辈们添了些热闹无伤大雅请诸位宾朋就座。”适才卓南雁直闯圣坛闹得天翻地覆谁都当他必会恼羞成怒哪知他淡淡的一句话便带了过去。众人心下均想这纵横天下数十载的“洞庭烟横”果然胸襟不凡。 “霜月”林逸烟转头望向林霜月悠然道“这位卓公子莫非有什么话要对你说?”林霜月的芳心陡然一缩脸上极力镇定微笑道:“这人……不过是个行事颠倒的狂生教主无须放在心上!”转头望向卓南雁冷冷笑道“卓公子念你也曾是明教之人念你远来是客这一剑我手下留情明教今日暂且饶你一命。若无要事这就请便罢!” 清脆冰冷的笑声说不出得悦耳动听却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泼在卓南雁身上。他仰头向高台上望去映着夕阳辉光却见林霜月白衣飘摆恍然便似立在飘渺云端里一般一时间心如刀搅却缓缓笑了笑:“很好……”再也不想多说什么转身向谷外行去。 一阵山风刮来山间落叶起伏松涛飒飒。林霜月自高台上望去但见卓南雁摇晃着身子向谷外走去厉泼疯要来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的步子慢得出奇满身青衫被山风鼓荡起来使得那背影显得过分的宽大。 她芳心一阵狂跳爱怜痛惜之情撕扯得她心魂俱痛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霍然转身跪在烈火腾腾的巨鼎前玉手作火焰飞腾之状颤声道:“林霜月甘愿终生祭奉明尊……今登圣坛俗情永去;祭我明尊奉我魂驱……”林逸烟斜睨着她见她雪白的脸颊上渐渐露出淡淡的圣洁之色才缓缓点了点头。 “无情无欲唯光明故;无拘无束唯光明故……”祭坛上下的两百多明教子弟齐声唱颂声震山谷群山间登时一片庄重肃穆。 悠长有致的颂念声中卓南雁却觉心底一阵难耐的凄凉仰头望去却见残阳殷红如醉红彤彤的乱云给山风撕扯得细长缭乱似一条赤色怒龙向西天摇曳而去。远山如同染了血的巨大横卧在云天交接之处正以一种冷漠的目光斜睨着自己。云高山远天地不仁万物浑如刍狗一切都冷峻无比。 卓南雁忽觉脚下一软几乎跌倒。厉泼疯惊叫一声急上前将他扶住。卓南雁呵呵苦笑:“厉大个子你回归江南后……去了哪里?”厉泼疯叫道:“老厉照着你的吩咐回归江南后便一直在庐山施屠龙施长老那里安身。那日下山买粮听得教中兄弟传讯要在齐山聚会老厉禀报了施长老便一路赶来瞧瞧热闹。在路上却听得不少江湖中人议论少主。这群贼厮鸟硬说你是大宋叛逆操他老子娘的老子一路上打碎了三四十个贼厮鸟的满嘴狗牙……” “他们要骂便骂干我何事……”卓南雁这时内伤外伤齐齐作痛但心底更是失落伤情冷笑两声才道“你没事便好师尊还硬朗吧?”厉泼疯连连点头:“施长老比庐山的石头还硬朗……” 卓南雁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厉泼疯搀扶前行想要推开厉泼疯却忽觉五脏翻涌“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景物渐渐迷离耳中却听徐涤尘一声轻叹:“随老道来吧送他去精舍内安歇。” 远远的人流之中龙梦婵依旧静静凝立。隔了良久她才觉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湿润忍不住苦笑一声:“龙梦婵你竟也会流泪吗?” 就在卓南雁推开厉泼疯摇晃前行的一瞬龙梦婵蓦觉心底有什么隐藏极深的东西被触动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叹息从她口边滑落:“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傻男人当真有趣得紧!” 卓南雁再醒来时外面已昏暗一片屋内一灯如豆一双深邃沉着的老眼正向自己静静凝视正是徐涤尘。“徐伯伯……”卓南雁痴痴一笑转头四顾屋内却再无旁人只一个小风炉上煮着一瓮水水声悠然轻响更增悄寂。 这精舍本是荒废寺院被明教修葺后用来安排远路群豪。但圣典之后雄狮堂等各大门派不愿与明教多有牵连均已下山。一些依附与明教的黑道帮派则对林逸烟半敬半畏也不敢久留早早四散而去。住在这精舍内的只有卓南雁、徐涤尘等数人倒安静得紧。 卓南雁道:“厉大个子现在何处?”徐涤尘道:“林教主虽答允不降罪于他但他是卓教主的旧臣适才又在圣典上大呼小叫已给慕容智带上了思过索命他面壁思过。”见卓南雁脸现忧色又淡然一笑:“放心曲流觞、彭九翁跟厉泼疯都是旧交还有老夫在他决无大碍。” 卓南雁才幽幽一叹:“这齐山大会师尊怎地没来我好想去看看师尊!” “他是闲云野鹤等闲寻不到的该见面时自会再见!”徐涤尘说着眯起了眼缓缓地道:“倒是你自己身上伤还痛吗?”卓南雁摇头苦笑:“我身上不痛心中却好痛!”想到林霜月快如闪电的一剑一掌和冷漠无情的言语心中的痛楚便如潮般地涌起来。 “你还在怒月牙儿?”徐涤尘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呵呵笑道“你倒更该谢她。她那一剑不是杀你而是救你!”卓南雁愕然抬头道:“救我?”徐涤尘声音倏地低了下来:“你从未见过教主的手段不知他行事何等果决刚烈。这圣女登坛之典他寄予厚望岂容你胡闹若是他一怒出手你还有命在吗?月牙儿也只有抢在林逸烟之前将你击伤。” 他说着又沉沉一叹:“饶是如此教主说不定已动了杀你之心。老道本来是被他胁迫至此也只得破例开口给你求情实则已是向他公然示弱。自今而后茶隐徐涤尘还要老老实实地做他的黄阳长老。”他的语音萧索无比卓南雁的心底更是怅然若失。 但听“哧哧”声响风炉上石瓮中的水汤已沸了。徐涤尘起身给他点了杯茶递了过来。卓南雁道声“不敢”恭恭敬敬地接过心神给淡雅的茶香涤滤登时一静。徐涤尘自己取杯调了一盏茶跟着又调另一盏茶举止轻缓沉静似采泰山崩于侧也不能使他有丝毫惊慌。“只这份养气功夫我便一辈子难及!”卓南雁心下暗赞忽然双目一亮忍不住道:“道长怎地倒了三杯茶?莫非还有人来?” “齐山水质不错但这龙茶的味道却差了些……”徐涤尘悠然啜了口茶闭目回味茶味沉了沉才道“稍时那人该来看你了吧!” “那人……”卓南雁皱了皱眉心中忽地一阵狂喜叫道:“莫不是小月儿会来?”徐涤尘淡淡笑道:“老道也只是信口乱猜。嘿嘿月牙儿眼下是本教圣女你跟她说话也就不同以往了!”他张开双目眼中神光湛然“彭老糊涂那一掌未尽全力老道又给你以九宫飞星指法推拿多时你这内伤决无大碍。肩头剑伤也敷了本教疗伤圣药紫火灵玉膏。只是你这任性胡闹的脾气也要改一改了若再四处惹祸下次老道可不会给你疗伤啦……” 卓南雁脸色一红躬身道:“是可又有劳道长啦!”眼见徐涤尘转身便行忙叫道“道长您要去哪里?”徐涤尘呵呵一笑:“月牙儿就要来了老道还留在这里碍手碍眼做什么?” “她当真会来?”卓南雁心神恍惚竟忘了跟徐涤尘道别猛一抬头茶隐徐涤尘已飘然而出。他的心怦怦乱跳走到窗边推窗望去却见四处陡峭的群山全缩在无尽的幽暗中夜色凄清岑寂只余远处的溪声隐隐传来。 蓦地夜色之中一道窈窕的白影飘然映入他的眼眸。淡淡的月辉若有若无地洒下照见她的素裳雪袂和齐腰长说不出得妩媚多姿。 “小月儿果然是小月儿!”那道仪态万方的倩影渐渐清晰卓南雁的心登时一阵狂跳忙快步迎出屋来。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明教大云岛跟林霜月相伴读书的那一段温馨岁月那时候自己每晚在藏剑阁内苦候她来也依稀是这般情形。 “你的伤不碍事吗?”林霜月在丈外便顿住了步子轻柔的语音让人听不出是冷是热。卓南雁点头道:“重得很你要不要进屋来仔细瞧瞧……”林霜月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咱们……再不能如从前一样了。我只是过来瞧瞧你的伤势你若没事我这便回去!”她虽是极力凝定但声音中仍有掩不住的一股凄然。 “你……”卓南雁大喘了两口气忽地“哎呦”一声手抚伤口身子缓缓软倒。林霜月一惊:“我刺得很重吗?明明没有伤到他要害的。只怪那把剑太过锋利倘若刺得轻了又瞒不过师尊!”忙扶住他的身子将他搀扶进屋口中急道:“喂你的伤……”话未说完忽然瞥见他眼中闪烁的顽皮笑意登知上当嗔道:“你自幼便是这脾气至今也改不了!” 屋内灯烛温馨她眼中满是关切之色卓南雁忽觉心中暖凑上两步轻唤一声“小月儿”神掌向她柔荑握来。林霜月面色倏地一白飘然闪开脸上笼了一层凄冷断然道:“眼下我已是明教圣女了你……再不可乱来!” “圣女!呵呵我才知道什么是圣女……”卓南雁沉沉一叹心底又是怜惜又是自责忽将长眉他挑“小月儿我知道你心中从来不想做这圣女!既然如此咱们便一起走罢我要你做个快快乐乐的小月儿!” 林霜月见了他脸上不管不顾的毅然神色忽然想到这个人自幼便是天塌下来也毫无畏惧的脾气当日为了自己挑战父亲林逸虹时脸上也是这样的神色不由芳心一颤轻轻地叹了口气:“多谢你了我现下……就很快乐!” 卓南雁见她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神色惹人生怜心中一热猛然捉住了她的柔荑颤声道:“你瞒得了你自己却瞒不过我管他什么‘圣女降世明王出手’我决不让你再受委屈!”林霜月给他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眼前却倏地闪过林逸烟阴沉的眼神登时打个寒噤喃喃道:“不可!我再不可触怒师尊!”猛一咬牙甩开了他的手长吸了一口气玉面已是冷如寒冰“卓南雁请你自重些。你既然无碍自今而后……就莫再纠缠!”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话竟不再看他脸上神色转身快步出屋。 卓南雁眼见她飘然转到屋外这时体内伤处裂痛自知再难追及心中苦涩难耐大步走到窗前隔窗低唤:“小月儿……”林霜月终于在窗外凝住步子缓缓仰头望向浩渺无际的苍穹。月光之下却见一行晶莹剔透的泪珠倏地从她雪白的脸颊上滚落。 她却想起了适才给师尊林逸烟请安时的情形。 “身为圣女必要离情去欲否则圣教大业难成!”师尊对自己说这话时一股妖异光芒自粲然眸中跃出似乎将她的心魂一把攥住惊得她浑身冷战。恍惚间她又闻到那股古怪的气息每次接近师尊的房屋她都会感受到这股让她窒息的怪味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她只有颤着身子垂称是再小心翼翼地退出。 林霜月凝望着天心那瓣泪滴般的残月像是对卓南雁更像是喃喃自语地轻声道:“你知道被拒绝的滋味吗?在燕京的那个雪夜看着你毅然跑远我全身的血都已冻僵那时……你为何一直不曾回头?” “我……”卓南雁的心头似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抓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却再吐不出一个字来。月光下只见林霜月轻轻地道:“……那晚我眼睁睁地看你走远心痛得要死终于倒在了雪地上。那时候你在哪里?在那之前我在燕京城外得到教主命我回教登坛的消息心灰意冷之下也曾不支病倒那时候你又在哪里?” 卓南雁缓缓低下了头忽然觉这时二人隔着的不止是一层窗子眼前这扇窗子他能推开但心里的那层窗呢?两人站得虽近但心里却已隔了千山万水。 “自那夜之后我曾经多少次梦到你赶到我身边来梦见你跟我说你心里原是有我的……可是醒后原来都是梦让我哭湿了枕头的梦!”她的声音幽幽的似在极力克制但香腮上却已清泪潸潸梨花带雨“……你终究是跟那个郡主成亲了而我也终究成了明教圣女!” 她忽地转头向他淡淡一笑:“伤好之后你便下山去吧!咱们再不要相见了……”浅浅的笑容下却是深深的痛楚和依恋。秋波转盼之间爱恨愁怨交融一处卓南雁瞧在眼内一颗心痛得几乎窒息。但见林霜月转身要走他大叫一声飞身探出窗外向她抓去却抓了个空。眼望着她踏月远去他忍不住嘶声低喝:“小月儿终有一日我要带你走!” 林霜月一口气奔出好远才止住步子天上的素月在眼中已然模糊一片他那略带嘶哑却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地在她耳畔回荡: “小月儿我要带你走!” “小月儿我要带你走!” “小月儿终有一日我要带你走!” 第十三节:辗转寻凶 殷勤述怀 足音渐消芳踪渺渺卓南雁怅然回过头来忽地瞥见那盏留给林霜月的茶水还在桌上漾着热香不曾动过。他心中一阵难受缓步踅出屋外。“小月儿走了依着她的性子只怕这一阵子再不会见我!”卓南雁垂看了看自己孤寂的影子忽地长袖一拂大踏步转身便行。他身上的内伤不重剑伤却是不轻虽给徐涤尘以明教金创灵药敷好但仍该将养一段时日但这时他胸臆间萧索无尽只想快些离开齐山。 走出里许卓南雁忽地顿住步子仰天笑道:“铁捕兄怎地才来?”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萧索无尽的叹息沉黯的树阴中转出一道挺拔的人影正是铁捕陈铁衣。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他的双眸在黑暗中竟闪着柔和的轻芒“想不到卓兄竟也是伤心之人!”卓南雁听他惆怅的声音中微蕴愁苦忍不住一声冷笑:“怎地你这铁头铁脑的家伙竟也曾有过同感?” 陈铁衣又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小弟这时刚刚赶到未能亲见明教圣典但在路上已听得传言卓兄为了林姑娘大脑明教圣典情之所动舍生忘死委实……让小弟自叹不如!”卓南雁扬眉笑道:“原来在铁捕兄的心底也想为了这‘情’字舍生忘死地大闹一场!妙极妙极不知这位让铁捕兄动心的姑娘却又是谁?” 他本是随口取笑哪知陈铁衣竟是微微一愣沉了沉才缓缓道“国事未毕何以家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不说也罢!”霍地昂头直视着他眼底愁绪一闪而逝又已满是坚毅之色道“在下在路上遇到了张浚大人……他让我助你一起找寻龙须的总坛主老头子!” 卓南雁斜睨着他道:“陈兄不急着抓我这个杀人嫌凶了?”陈铁衣将脸一板道:“我自然信得过和国公大人的话跟你一同破解龙须之秘!但卓兄为杀人嫌凶那是皇城死颁下的海捕文书陈某无权改动。”卓南雁笑道:“这么说陈兄仍会随时翻脸将我抓走归案?” 陈铁衣苦笑道:“卓兄若不放心咱们不妨定下君子合约在抓到老头子之前在下决不会对卓兄动手!况且卓兄这时气息粗沉右肩僵硬显是……”眼见卓南雁眸子内精芒乍闪他忽地一笑“卓兄莫误会我是说卓兄此时有伤未愈若有陈某在身边相助擒拿老头子自然多些把握!” “你倒是个妙人”卓南雁“哈哈”一笑“但若要跟我同行却得答应我一件事!”陈铁衣蹙眉道:“卓兄请讲!”卓南雁道:“你年纪比我大了不少再莫卓兄卓兄地叫就叫我卓老弟或者老弟即可!”陈铁衣双眉一展也笑道:“我叫你老弟那你便得叫我大哥!” 卓南雁伸出手来笑道:“那小弟可得与大哥击掌为誓省得哪日大哥心血来潮深更半夜地将我抓走归案!”陈铁衣“哈哈”大笑跟他挥掌相击。两只有力的大手握在一处陈铁衣忽道:“那咱们便是兄弟了?”卓南雁笑道:“起码这几天是!”两人坚毅的目光交融一处心底都是一暖。 出了齐山两人便在池州寻店投宿。一路上陈铁衣不住问他对江南龙须和龙骧楼的龙蛇变密策到底知晓多少有何妙极能寻到老头子?卓南雁只是笑而不答。直到在池州的一家小客栈内酒足饭饱卓南雁才在炕上悠然躺倒笑道:“我在龙骧楼内见过老头子一面可惜却没瞧清后来据叶天候死前交待这老头子脸上有一块黑痣。” “黑痣?”陈铁衣仍在椅子上端坐腰板永远是钉子一般得直沉吟道“怪哉沧海龙腾完颜亨怎会选这样脸带明显痕迹之人作江南龙须的领?”卓南雁点了点头缓缓地道:“江南龙须讲究无孔不入无迹可寻他们的总坛主更该是个极善韬光养晦之人!那必是个深怀机心的能人或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伙即便跟你喝上一顿酒混入人群后你也未必会一眼看出来的。” 陈铁衣皱眉道:“那咱们岂非永远也寻不到他?”卓南雁的腿悠悠晃荡着道:“正是龙须十几年来深入江南早已根深蒂固我们自然寻不到那老头子。除非……让他前来找我!”陈铁衣微微一凛忍不住笑道:“老弟原来已有了计较?” “大哥可知道龙骧楼主靠什么操控这些江南龙须?”卓南雁顿了顿才缓缓地道“是龙涎丹!据说这毒药吞下后能壮骨益髓但若到时不服解药便会毒性作死得惨不堪言!”陈铁衣的眼芒陡然一黑沉声道:“天下竟有这等奇事?” 卓南雁道:“据我完颜亨说这毒物配料繁复炼制极难独门解药只在他手中……是以每个龙须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得到这龙肝的秘方!”眼前倏地闪过南宫溟癫狂如鬼的可怖样子心底忽地一沉暗道:“也许过不多久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龙肝秘方?”陈铁衣猛地一拍大腿叫道“老弟难道已找到了这解药的配方?”卓南雁淡淡地笑了笑:“大宋武林都轰传我叛国投金造谣的便是这些江南龙须。他们如此恨我畏我自是因我曾深入过龙骧楼更曾得到完颜亨的青睐重用我能得到这龙涎丹的解药秘方自然是顺理成章之事!” 陈铁衣呼地站起道:“老弟是要用这龙肝秘方诱得那老头子前来找你!妙计当真是妙计!”忽又皱起眉头“但老弟当真知道这龙肝的配方吗?” 卓南雁却故作高深地呵呵一笑:“这可是万分机密之事我只能亲口告诉那老头子!”他说着翻身而起双目灼灼闪光“从今日起咱们便要想方设法地透露出我已得知了那龙肝的秘方。江南龙须爪牙四布过不了几日自会上钩!”陈铁衣仍旧双眉紧锁地想要问个究竟但瞧他一副胸有成竹却秘而不宣的样子也只得怔怔点头。 转过天来卓南雁便“不辞而别”一路东行却于晌午时分被陈铁衣在江边赶上。二人装模作样地一番激战卓南雁重伤未愈“渐渐不敌”转身而逃。陈铁衣急追时却被卓南[u]雁飞[/u]出几枚铜钱将他肋下割得鲜血迸飞。陈铁衣一愣之间卓南雁已然飞身远遁。 陈铁衣自然“又惊又怒”地紧追不舍。醉罗汉无惧也带着几名丐帮高手赶来相助陈铁衣才说出卓南雁身上暗藏着龙肝配方此物事关重大万万不能让他走脱。无惧等人急问那龙肝是何物时陈铁衣却又坚不吐露。 接下来的三日中陈铁衣和卓南雁一逃一追地“激战”了四场虽然都是卓南雁不支而逃但每次都能突施诡计地让陈铁衣受些轻伤。最后一次他在酒楼中顺手拾起几根竹筷飞出竟在陈铁衣脸上划出两道血痕。陈铁衣抚着火辣辣的脸颊暗道:“这小子莫不是来真的?若非我躲闪得快脑袋上岂不多了几个透明窟窿?” 二人这一番龙争虎斗池州附近的江湖帮派便都知道铁捕陈铁衣为了一个叫龙肝的神秘物件死追卓南雁。于是江湖上沸沸扬扬有说这龙肝乃是上古神物的有传是神奇灵药的更有人说这龙肝乃是当今赵官家最宠爱的刘贵妃爱不释手的一只玉如意却被卓南雁潜入大内盗走。各色谣言均是活灵活现传得有头有尾。 陈铁衣到底不愧是“不死铁捕”终于在第四日凌晨乘着卓南雁在店中熟睡之际破窗突袭将他擒住。陈铁衣连点了卓南雁几处达穴又将他捆得结结实实才呼呼喘息道:“卓公子只需你交出那龙肝配方我便可饶你一命!”卓南雁却冷笑道:“这配方岂能交给你便要交也须上呈给太子!”陈铁衣怒道:“好那你便随我回临安皇城司!” 陈铁衣便押着他自池州还京当晚在一处客栈落脚安歇。在僻静舒适的客房中两人都觉暗松了口气洗漱完毕斜倚在床上闲聊。陈铁衣摸着脸上的伤疤苦笑:“你这小子每次都下黑手!”卓南雁道:“龙须都是奸诈似鬼你不挂彩他们怎能上钩?”陈铁衣皱眉道:“为何每次都是我挂彩却不是你?”卓南雁道:“我最终给你五花大绑地擒住比挂彩受伤还难受!” 两人对望一眼哈哈大笑。这一路争斗虽是事先都有粗略商议但临机应变也是斗智斗勇不由让二人更多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陈铁衣道:“你以自身为饵岂非十分凶险?”卓南雁淡淡一笑:“越是凶险才越是有趣!”陈铁衣嘿了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弟所作所为皆是率性而为无拘无束实在痛快!”声音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惆怅之意。 “公门里当差不快活!大哥此言必是有感而!”卓南雁眼中忽地闪过顽皮光芒“让我猜猜嗯必是你瞧上了哪家官宦小姐!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无奈一下只得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不知怎地他看了这陈铁衣终日呆板沉默的一副神色就忍不住要拿他取笑。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陈铁衣的话语却忽地沉缓起来“这一句话是一位姑娘跟我说的!”客房内寂静得紧更衬得陈铁衣的这声叹息落寞无比。 卓南雁笑道:“是吗?那位姑娘是尚书的女儿还是宰相的千金?”陈铁衣摇了摇头道:“她是个青楼女子!”卓南雁微微一震。他却缓缓地说下去:“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绢不知数。她便是临安品花榜上的状元花魁云潇潇……” 卓南雁自然不晓何谓“状元花魁”之类的风流典故只是依稀觉得这云潇潇必是个颠倒众生的名妓翘楚心底好奇:“想不到这端正谨严的不死铁捕会恋上一位名妓!”却听陈铁衣怅然道:“多少个王孙贵胄她都不会假以颜色却对我……情有独钟。只是……只怕我却永远无法娶她!”卓南雁心中全无道学的贵贱之念忍不住道:“那又为何?是你那上司不允吗?”陈铁衣呵呵苦笑:“她是万花轩的花魁娘子我在皇城司的那点银子一辈子也休想给她赎身。” “那还不容易?”卓南雁倒哈哈一笑“大哥武功精妙挑个月黑风高之夜将她劫走也就是了!”陈铁衣却缓缓垂下了头黯然道:“我是公认怎可知法犯法!”卓南雁扬眉道:“既然如此咱们兄弟一场回头小弟替你效劳将她劫了过来便是。”陈铁衣急忙摇头道:“不成那也不成!” 卓南雁本是带着三分说笑但见他语气郑重恳切中蕴着无尽的愁苦心内倒觉一阵同情轻声问:“她又怎么想?”陈铁衣一字字地道:“她也在拼命地攒钱……”卓南雁心底一热一时无语房内便是一阵寂静。 沉了沉还是陈铁衣“呵呵”地苦笑起来:“五年前我初见她时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丫头随她家妈妈去灵隐寺上香路上却给‘莫干一窟鬼’中的老大‘三眼魔’看上了硬要抢去做他的压寨夫人。莫干一窟鬼手段狠辣闻讯赶来的临安捕快不敢插手却正好让我撞见。那时我年轻气盛一路杀去三眼魔的七个鬼兄弟给我尽数擒来又毫无损地放了回去……” “莫干一窟鬼?”卓南雁不由“咦”了一声忍不住问“……竟是毫无损?”他听得叶天候说起过这盘踞莫干山、号称“莫干一窟鬼”的八名大盗虽非高手却也是各怀奇能的奇人论起名气比之陈铁衣成名一战的对手“湘江九龙”可是高了许多。以陈铁衣之能胜之不难但若是毫无损伤地擒了来可是极难之事。 陈铁衣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江湖朋友都道我当年独归‘湘江九龙’威风得紧实则我陈铁衣平生最痛快的一战却是捉放这莫干七鬼。”他的声音倏地变得悠远而迷醉缓缓地道:“那一战不但酣畅淋漓更让我得到了平生最最珍重的一个人……潇潇!‘三眼魔’情知斗我不过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率莫干一窟鬼自江湖上销声匿迹听说是去了武林三大禁地之一的逍遥岛。他临行之前便将潇潇完璧送还……那便是我们的初见了。 “经此一难我只当一个娇弱女子必会吓得半死哪知她这一路上却是跟我谈笑风生最奇的是她并不如何赞我武功高强却说我智胆过人!呵呵单这眼力便胜却寻常脂粉千倍万倍。哈哈哈哈呵呵……”那笑声到了最后渐渐变得酸苦惆怅“一路之上她不住地笑笑声便似银铃一般。那一路好短却又好长迷迷糊糊地在她银铃般的笑声之中我们终于到了万花轩外。她忽地止住笑眼中却陡地涌出泪来问我会不会再来看她? “我素来对青楼女子全无好感又自认心肠硬得跟铁一般但那晚瞧见一个女孩子眼中含泪地问我会不会再来看她一时心中大热便应了。她才‘扑哧’一笑道:‘可不要让我久等。’伸手指着天上初升的明月笑道‘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嘿嘿我这一应便是五年……这五年来她是越来越红王公显贵趋之若鹜但她心底却只有我一个为我守身如玉……” 卓南雁被他说得勾动心事也是沉沉一叹:“大哥与这位潇潇姑娘情投意合眼下虽是小有羁绊但苦尽甘来也是指日可待。但小弟却不知何时才能如愿……”陈铁衣苦笑道:“老弟在齐山为了林霜月大闹一场想必也是因了‘情’字吧?”卓南雁心绪愁苦之下忍不住将自己和林霜月、完颜婷的分分合合简略说了。 说来也怪他素来要强这些伤情之苦一直深埋心底从未跟旁人说起但与陈铁衣才相见几次意气相投之余更有些同病相怜此刻虽是言辞寥寥到底也算一倾诉。陈铁衣听后也不由深为感慨“嘿”了一声道:“本来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寻常。只是我瞧你这小月儿和婷儿决不会共侍一夫!” 卓南雁给他的话搅得心头一乱。林霜月、完颜婷的倩影流水一般在他眼前闪过蹙眉凝思片晌终于摇头道:“我哪里有那等奢望。其实在我心底只想跟小月儿一生厮守……”猛然想到完颜婷若是听到了这话不知该当如何伤心。她那火热却又痛楚的眼神倏地闪过他一颗心便是猛然一沉怔怔地想:“是啊婷儿终究是我的妻子!这一生一世都是我的妻子!”一念及此不由郁郁地叹了口气。 两人都给勾动愁绪懒得多言便沉沉睡去。转天午后陈铁衣“押着”卓南雁一路东行。过了晌午才在青阳城外寻到一家偏僻小店打尖。两人用膳之时陈铁衣一直眉头紧皱似是若有所思。 小店中两个伙计一个极胖一个干瘦两人却以兄弟相称不住价地殷勤端酒上菜。陈铁衣举杯待饮忽地眼中精芒乍闪挥手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个“毒”字。卓南雁却向他眨了眨与仍旧满不在乎地大吃大喝。陈铁衣心事重重也只得装作毫不知情。忽听砰然一声卓南雁已一头栽倒在桌上。陈铁衣起身摇晃了他两下忽地也是“头晕眼花”摔倒在地。 耳畔却听有人“嘿嘿”冷笑那胖瘦二伙计晃荡着身子走来低声嘀咕道:“日他娘的江南铁捕、天下第一狂生卓南雁好大的名头怎地这么容易便着了咱爷们的道?” “饶是他们奸诈似鬼也要喝了咱爷们的洗脚水!你当咱黑水双鬼的判官尿是这么好对付的吗?” “嘿嘿日他娘的老头子当真是针眼大小的胆子为他们竟出动了七道人马不想咱头一道黑水双鬼便料理了这两个鸟人!”说罢解下了卓南雁和陈铁衣腰间佩剑又在两人身上狠狠踢了两脚。 卓南雁暗自苦笑:“这两个扮作店伙计的龙须原来叫黑水双鬼而他们的拿手迷药居然叫做什么判官尿当真恶心……哼哼老子的宝剑先存在你们那里这两脚也得记在账上改日十倍奉还……”他跟铁捕陈铁衣均是装作双目紧闭全身僵硬实则体内真气潜转不敢稍有懈怠。 那黑水双鬼双脚甚是麻利绳索齐施将两人捆了个结实连双眼也蒙了黑巾。这时一顶大轿自小店抬出来两人便被塞入轿内。跟着有人长声吆喝悠悠荡荡地轿子已被人抬起。 抬轿子的轿夫脚力不俗轿子抬的又稳又快。两人在轿内初时凝神默记轿子前行的方位但那些轿夫不知似有意似无意抬着大轿东拐西绕让三人难辨东西。过了多时忽听有人吆喝道:“孙大官人在此闲人闪避!” 两人正自苦笑却被人自轿中一把拽出蒙眬中似乎天已大黑。只闻水声潺潺似已到了江边。两人被人抬过甲板塞入了一艘大船的船舱内。舱内的味道极是难闻四处“呼哧呼哧”的尽是猪的哼哼声原来舱内装的全是大猪。 跟着脚步杂沓有人走入舱来低笑道:“这两头畜生不知还要费去老子多少判官尿!”撬开两人的嘴便倒入一股酸苦的汁液来。卓南雁知道必是那判官尿的蒙*汗*药性将尽须得再灌新药装作头晕脑涨将那迷药一口含住待人尽数退出后再缓缓吐出。 大船向西走不多时两人又被抬到另一艘小舟上然后小舟掉头东行。不到半晚工夫两人便被不断地倒换船只每次船行的方向均是不同。除了被当作牲畜两人还做过一回“官眷”最后干脆被充做“粮食”塞入运粮的粮船。判官尿不住价灌进嘴来饶是两人心中有备仍是不免吞入少许只觉脑袋昏沉再难察觉船只运行方位。 那粮船飘飘荡荡两人斜倚在满是粮食的舱内卓南雁心念展开探知四处无人忽地“扑哧”一笑。陈铁衣哼了一声忍不住低声道:“你笑什么?” 卓南雁道:“这地方再没有旁人你怎地还躺得笔管条直我还以为身边放着一根齐眉棍!”原来上次被灌迷药卓南雁那蒙面黑巾竟被掀开了一丝缝隙未及掩上他自缝隙望见了陈铁衣的模样不禁出言讥笑。 陈铁衣也忍不住一笑那笑声随即止住了。卓南雁笑道:“大哥是否在怕?”陈铁衣昂起了蒙着黑巾的脑袋道:“怕什么?”卓南雁道:“咱们这次吃了这多的苦若是寻不到那老头子不死铁捕的威名未免大损!”陈铁衣呵呵一笑声音忽地有些浑浊:“我在猜你的身上到底有没有那龙肝的药方!” 卓南雁悠然道:“难道大哥是担心这个?”陈铁衣吸了口气:“江南龙须何等狡诈若是察觉你并无解药只怕那老头子便不会上当!” “老头子一定会来找我!”卓南雁眸子在黑巾缝隙里闪着光缓缓地道“事已至此哪怕明知道我的龙肝是假的他也定会前来看看!” 陈铁衣微微一笑:“说得有理!”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语。 脸中再次沉寂下来只闻外面涛声起伏。过了片晌陈铁衣忽地昂起了头道:“兄弟我求你一事!”卓南雁道:“无论何事小弟自当尽力!” 陈铁衣道:“再过两个月便是……她的生日了潇潇最重生日的她提名状元花魁的转过年来清河郡王张浚王爷新娶了一房小妾朝野百官均去贺喜大红帖子送到万花轩请她去府中献舞。那日正是她十八岁的生辰她脾气上来硬是推脱不去只为跟我一人过她的生日呵呵好在清河郡王也为怪罪自那以后年年次日我必会赶回万花轩与她相聚。只是此番深入龙须老巢凶险难料……”他的声音忽地一凝沉声道“我若是到时无法赶回临安你便去见她给我传一句话。便说只怕我是无法回来跟她共庆芳辰了让她不必等我。” 粮船在江涛的轻撞下摇摇晃晃穿窗而入的月光给窗棂分割打在陈铁衣的身上变得斑驳而飘忽一瞬间卓南雁觉得这张暗影下随船摇晃的刚毅身影有些虚无缥缈。“让她不必等我!” 卓南雁的心底不知怎地闪过一丝暗影点头道:“好小弟定然给你传到!”沉了沉又笑道“说来说去大哥仍是担忧我这引蛇出洞的妙计!” “那也不是!”陈铁衣缓缓地道“此行虽然险恶我陈铁衣那也不会放在心头。但我此次处京还有太子交办的几件要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胡铨大人的失踪之谜……” 卓南雁道:“胡铨莫非便是写《斩秦疏》的那位胡大人?”陈铁衣道:“正是。绍兴八年秦桧谄媚金人屈膝求和。胡铨大人愤然上疏乞斩秦桧的狗头。那奏疏一出当真震动朝野使奸邪胆寒豪杰快那!” “易伯伯也曾跟我说过这位胡大人传闻当年金人曾用千金求购此疏读后连称‘南朝有人’!”卓南雁说着却又皱起双眉“只是听说这胡大人几年前便被昏君奸相远远地贬到蛮荒之地去了!” 陈铁衣叹道:“自岳少保逝后我大宋的忠臣能将武推张浚文推胡铨可惜却都被撵出了朝廷胡铨大人更被远远贬到了孤悬海外的吉阳军(按即今海南岛崖城)。但半年之前秦桧忽又矫召命胡大人进京。胡大人千辛万苦地行到桐庐却忽地失了踪迹……” 卓南雁蹙眉道:“莫非是遭了什么匪徒的洗劫?” “胡大人刚直不阿名满天下寻常匪徒听得他大名自会退避三舍。太子和我都怕是格天社或是龙须暗将胡大人劫走!”陈铁衣说着长叹一声“胡大人和善宽厚当年他尚在京城时我还曾向他请教过许多做人的大道理胡大人诲人不倦甚是平易近人。他知我也曾痛骂秦桧卖国还曾写了一幅字赠我。至今我还常常吟诵……” 陈铁衣清清嗓子慨然低吟:“杰然自立志气充塞乎天地临大事而不可夺有道德足以替时有事业足以拨乱进退自得风不能靡波不能流身虽死矣而凛凛然长有生气如在人间者是真可谓大丈夫!”他念得极轻极缓却一字一字地清晰无比。 卓南雁低声赞道:“这几句话好不慷慨激昂却出自胡铨大人的哪幅名篇?” 陈铁衣道:“这是他自另一位胡宏先生的《与秦桧书》节录下的言语。这胡宏先生乃是胡铨大人的挚友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当年秦桧曾让他出来做官他却耻于投靠秦贼便写了这封《与秦桧书》。前几句也颇为激扬。‘数千年间士大夫颠名于富贵醉生而梦死者无世无之何啻百亿虽当时足以快胸臆耀妻子曾不旋踵而身名俱灭。某志学以来所不愿也。’” 念完了陈铁衣却又一叹“我是武人素来懒得读书但这几句话正气凛然甚是和我胃口便常常忆诵。” 窗外涛声阵阵卓南雁胸中热心底也是漏*点澎湃又想那胡铨被召还京却在途中失踪蓦地心中一动道:“你说我大宋武推张浚文推胡铨前些时日张浚大人也被召还京师岂不凑巧得很?” 陈铁衣眼芒一闪沉声道:“据我所知还有一位李光大人也是秦桧最忌惮的能臣。秦老贼曾在他所居的一德格天阁内写上了张浚、胡铨、李光三人的姓名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但三月之前这位被秦桧远远贬谪的李光大人也被召还京师却也在半途失踪!” “竟有这等怪事?”卓南雁心底一震凝眉沉思不语。却听涛声渐消似乎船已靠岸两人心绪起伏均是沉思不语。 忽听得脚步响亮黑水双鬼大步而入不由分说将两人又用麻袋蒙了头拽出船外重又塞入一辆牛车中只听车行碌碌似是上了颠簸的山路。 东拐西绕地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才又给抬下车来几个人驾着他们忽高忽低地沿着山路蜿蜒而行。卓南雁凝神细数脚步声响知道黑水双鬼共带有四人听得落足之声武功均是不弱。又过多时身周一暖似是进到一间屋内。砰然声响陈铁衣被丢在厅外卓南雁却被人一把推入里屋。 泼刺刺一声响一盆凉水当头浇来面罩和麻袋给人一把掀开。卓南雁迷迷糊糊地张开双目只见屋子空旷高大却只燃着一只夹瓷盏。灯焰似鬼火般幽幽地闪着愈衬得屋内空洞阴森一道肥硕的人影端坐在灯光照耀不到之处一动不动。黑水双鬼向那人躬身施礼缓步退出。 卓南雁盯着隐在灯影后的那道黑黢黢的身影沉声冷笑道:“老头子?” 第十四节:险服龙须 惊失娉婷 “卓南雁?呵呵还是叫南坛主亲近些。”那人的声音缓而嘶哑有气无力便似一位病入膏肓的老朽低咳了两声才道“咱们又见面了老奴这厢给南坛主请安了!”他身侧地一尊黑沉沉的丑怪香炉里燃着香怪异的香气伴着袅袅烟气鬼魅般地在屋中缭绕。 卓南雁“嘿嘿”冷笑极力将眼前这尊肥胖的阴影跟龙骧楼主书房内那个胖墩墩的乡农般的龙须总坛主叠在一起但这时兀自头晕脑涨思绪纷乱如麻。 “楼主忽然驾鹤西归死因成谜龙骧楼内外可是乱成了一团哪!”老头子沉缓的语气中有一丝说不出的黯然“尤其是咱们这些人说是龙须其实不过是些朝不保夕的虾米须子罢了可叹哪可叹哪……”这人本是执掌千百江南龙须的高手但此刻言语可怜巴巴就似一个劳苦耕作数年却颗数无收的可怜老农。听了他这话便是卓南雁也不自禁地心生怜悯。 “咱们每年里最盼的便是那颗黑漆漆的解药龙肝咳咳楼主这一去怎么可都被吓得六神无主啦。老奴手里还存着些许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缩减龙肝的药量。嘿嘿南坛主想必知道前些日子建康城外出没的妖鬼便是南宫溟那老家伙。他素来不听指使心怀叵测老奴早就断了他的药。这老家伙变得不人不鬼的闹出了这么多事来幸亏有南坛主挥剑除妖给咱们龙骧楼除了一害……” 卓南雁听他东拉西扯不由冷哼一声。他跟这老头子已是第二次会面只觉得这人阴沉多智不敢稍有大意便潜运内力却觉得体内寒气升腾五脏内更有道道热流往来奔突一时经脉僵硬真气居然无法凝聚。 他心中一震“这判官尿平平常常我在舟中时时运功都是丝毫无碍怎地这时却筋脉僵冷?”当下脸色不动声色索性装作腹中阵痛苦笑道:“怪哉眼下刀霸仆散腾接手龙骧楼他没派人送来龙肝吗?” “仆散腾?他匆忙上任哪里有那龙涎丹的独门解药!嘿嘿没有龙肝他做他的龙骧楼主老奴做老奴的龙须头子咱们凭什么听他的?”老头子漫不经心地冷笑两声才幽幽地叹道“怎么千方百计地将南坛主请来自然也是为了这龙肝的配方了!”卓南雁凝神默运真气口中却笑道:“你怎知我一定有药方?” 老头子又沉沉叹了口气:“南坛主年纪轻轻便得入龙吟坛后来更执掌凤鸣坛;又跟楼主之女婷郡主眉来眼去蒙圣上赐婚做了芮王府的佳婿。咱们江南龙须早已轰动一时。后来知道你是雄狮堂潜入龙骧楼的细作后老朽更曾想破了脑袋王爷那是何等的眼力怎会让你这后生小子给蒙住?呵呵不管如何南坛主实乃当日楼主眼中的第一红人说不得这张救命药方便在你手上!” 卓南雁道:“我若是胡乱说一个给你你又能奈我何?”老头子噢了一声慢吞吞地道:“坛主说笑啦!咱们眼下便有药性作靠着生吞人血苟延残喘之人要试出龙肝真假毫不费力。万不得已老奴还可拿你南坛主试上一试。咱们只需将那龙涎丹加倍地喂了给你待你药性骤之时百脉剧痛身子或冷或热瞧你招是不招!” “怎么不妨做个交易”卓南雁若无其事地笑着“我告诉你那龙肝配方你告诉我那龙蛇变的详细筹划如何?”他默运真气半响忽觉体内腾起一股蓬勃真气将那一冷一热两道怪异气息尽数压制体内诸脉的真气渐渐融会贯通。 老头子忽地眯起了灯捻般的双眼冷冷的道:“南坛主还是少费心机吧昨夜咱们给你喝的那‘判官尿’中加了一味‘千兵百寒散’颇能寒人经脉而不觉而老奴这香炉内燃的追魂香上却抹有蝎毒‘七月流火’坛主是否觉得五脏烦热经脉却僵冷无比?呵呵若是你还敢胡乱运功寒热交争之下便会经脉俱伤变成废物……” 便在此时卓南雁体内气血剧痛内气冲荡之下僵硬的经脉竟也有了知觉。 “蝎毒七月流火千冰百寒散?”卓南雁眼前登时重现罗大曾请他吃那形貌狰狞的火红龙蝎和饮那碧绿阴冷的千载玄酒的情景暗道:“哈哈刚巧我曾饮过罗大精心调制的十爪龙蝎和千载玄酒恰好不怕老头子的这两样奇毒!”心头狂喜加倍运转内力脸上却还不动声色苦笑道:“反正眼下我也是废物一个不知那龙蛇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呵龙蛇变嘛自然是让龙变成蛇让蛇变成龙……”老头子干咳两声眼中却闪过疑惑之色“坛主这时候却还心忧国事忠肝义胆当真让老奴佩服的要死啊!可老奴却懒得跟你多费口舌!”他喘息着站起自怀中摸出几粒朱红的药丸颤巍巍地向卓南雁走来。 那只颤抖的老手缓缓的向他抓来才要触到卓南雁的肩头老头子陡然觉卓南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老头子眼芒一冷五指骤沉霍地向他脉门抓来。僵卧在地的卓南雁陡地化掌为刀反向他的腕上斩去。砰然乍响两人已硬拼了一招。 这几日之间卓南雁肩头的剑伤已大致愈合体内所受内伤本就不重这一掌蓄势而出端的力道非凡。老头子仓促应招只觉内息受震身子踉跄着退出丈余。 卓南雁却如影随行地向老头子冲去双掌疾飞瞬息间向他连拍六掌。一阵密集的掌力交接声响老头子闷哼着退开数步肥胖的身躯紧粘在墙角呼呼的喘息胸前已凝了一片鲜血。“好”他的声音含混着“南坛主果然厉害……怪不得连楼主都栽在你的手里。” “那龙蛇变到底何时动?”卓南雁缓步踏上目光在阴冷怪异的屋内四处搜寻冷冷地道:“你们定下的双管齐下之计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老头子呼呼喘息:“双管齐下须得……”声音渐渐低沉卓南雁正待走近忽见他灯捻样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芒心中一凛身子疾错。 “嗖、嗖、嗖”的一阵锐响伴着数十道寒光扑面而来却是老头子身后墙壁上陡然射出两排弩箭。好在卓南雁已展开九妙飞天术鹰隼般翻出大片短箭擦肩掠过劲射人身后的墙上。 怪笑声中老头子胖滚滚的身子已随着身后那面墙一起翻转倏忽不见。卓南雁举步奔去猛觉劲风袭面又是一排劲弩射来。这一回他又备在先身子提气疾飞纵过那排弩矢凌空掌雄浑的掌力震得那面怪墙轰然坍塌。 满屋灰飘尘飞眼前却现出一道亮光。原来这面能动的怪墙之后却是条不长的山洞淡淡的日色却自山洞的另一头透了过来。 “原来这怪屋是依山而建!”卓南雁疾步追出却见满山幽静鸟语花香秀树翠岩全在徽明的朝阳中舒展出无尽的碧色却丝毫不见老头子的踪影。他心中忽的闪过一丝暗影:“陈铁衣!”急忙抽身返回却见那怪屋外的大厅中空无一人。 一辆牛车在庭外静静停放。他掀起车后布帘便嗅出一股熟悉的霉味正是来时所乘但陈铁衣却已不见踪影。“大哥……陈兄……”卓南雁扬声大喝只闻自己的声音在空山中回荡却无人应答。他猛听不远外有人“呃”的一声低呼随即再无声息。 卓南雁浑身一震循声追出却见数十丈外有一道身形倏地钻入林荫深处。卓南[u]雁飞[/u]身赶去忽见一尊肥硕的身躯正在灌木丛中缓缓地爬动正是黑水双鬼中的瘦子。他体下肠子拖得老长血如泉涌。桌难言上前揪住他的肩头颤声道:“陈铁衣在何处?” “鬼鬼……”那瘦子呵呵低叫眼中露出恐惧的光芒忽地翻了个身便一动不动了。卓南雁这才瞧见他腹下给人破开一个大口子肠子全流了出来满地淋漓瞧来可怖可畏。 猛一抬头却见那瘦子的尸身前还有一行血迹卓南雁分开四周草木疾行几步却见黑水双鬼中的胖子迎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裂出个大洞一颗心竟被人硬生生地抓了出来。草木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卓南雁只觉得浑身冷汗浸浸心下更是疑云四起:“是谁在这片刻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黑水双鬼难道是陈铁衣?”转念又暗自摇头“陈铁衣大哥好称铁捕怎会以这种歹毒手法杀人?”只见前面草木狼藉似是被人趟过的样子他一路顺着寻去先后瞧见了四具尸身瞧那打扮跟黑水双鬼相近显是他们的四个随从。但见四人个个死状可怖卓南雁心底更增惊骇不知不觉之间已到了山下。 再行不多时忽见前面一条淡淡的血迹伴着深浅不一的脚印卓南雁寻踪赶去跟着那脚印竟一直到了岸边。这时天空阴郁翻卷的云气裹住了日头空山大河全笼在灰蒙蒙的光影下一叶毫无生气的小舟静静的泊在模糊的日光中。舟旁一具尸身在水中载浮载沉殷红的血水仍在四散而出。 卓南雁赶到近前才瞧清了那胖嘟嘟的一张脸孔依稀便是老头子。老头子的一只手兀自紧紧紧紧抓住船舷额头上的青痣使得他那张胖脸更添了几分诡异阴沉。 淡淡的雾气随风飘来群山暗影在薄雾中渐渐模糊天地间静寂的死了一般。 忽听得“铮、铮、铮”的轻响自小舟中悠悠传出。卓南雁缓缓地抬头只觉那艘船似乎动了一下一股寒意倏地自他背后升起。伴着那轻击声传来的竟是一股触人肌冷的诡异杀气。 卓南雁迈步上船却见阴沉的船舱中端坐一人手中横捧长剑修长的五指轻轻击打在长剑上出韵致悠然的声音。那把剑名如秋水正是辟魔神剑。灰蒙蒙的晨曦下那人的脸显得出奇得苍白他的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天小弟?”卓南雁的眼里闪过一丝苦痛之色“这些人全是你杀的?”余孤天收起笑容森然道:“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杀何以正法度何以立规矩何以重振江南龙须的雄风?” 卓南雁紧盯住这张万分熟悉却又万分陌生的脸孔忽地冷哼一声:“老头子被你亲手斩杀倒让我看出一件事!”他顿了一顿才一字字地道:“他绝不是真正的老头子!” 余孤天的眼芒一闪呵呵地笑道:“大哥当真厉害!他不过是个跑堂的江南龙须的大掌柜岂能这么容易便让你见到?” 卓南雁心底一凛沉声道:“陈铁衣在何处?”余孤天笑道:“不死铁捕陈铁衣?我赶到此处到没见到他!”卓南雁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四顾忽道:“婷儿在哪里?” “婷姐姐婷姐姐……”余孤天瘦瘦的双肩突突轻颤眼中忽地涌出一股比浓墨还黝黑的黯然。 那晚在子胥庙内余孤天说及卓南雁便是满腹酸气不禁跟完颜婷了一阵牢骚好在他的性子变得也快眼见完颜婷满面幽怨便又转过来软语抚慰好说歹说才让完颜婷破颜微笑。两人歇息片刻便即启程照着完颜亨死前吩咐的路径一路西行找寻龙须总坛。 不管怎样经过林霜月在子胥庙内的这一番撮合余孤天和完颜婷两人之间终究是进了一层。以往完颜婷对余孤天总是不加辞色此番上路对他若有若无的多了些款款柔情余孤天更是受宠若惊。 余孤天此番南下身兼两种身份暗的是龙骧楼接掌龙须的新任坛主明的却是大金特使。他身上怀有仆散腾给他的金使腰牌只需向路上的宋朝官吏展示便惊得地方官争相献媚大把银子流水般送来。 完颜婷美艳惊人未免麻烦余孤天亲手给她易了容扮作一个贴身亲从。他曾在江湖上漂泊过更兼心思缜密这一路上嘘寒问暖大献殷勤到让完颜婷觉出了一种迥异于卓南雁的温柔。而余孤天身上蕴有难以驾驭的完颜亨的雄浑内力说不准何时便会真气反噬疼痛难忍完颜婷瞧着他万分可怜自不免更增了几分怜悯温柔。 这一日两人便到了安庆府在地方官安排的驿馆内安歇。路上完颜婷早依着完颜亨所授的龙须暗标写下了联络密令不出半日便见了龙须回复的暗标。两人心中窃喜便约定本地龙须的紧要人物与夜半子时在离着驿馆不远处的回风岗相会。 余孤天性子陈冷懒于应酬早早的把前呼后拥的地方官吏打出去。日暮昏沉驿馆庭院内寂静凄悄屋中再无旁人完颜婷终于卸去脸上的油粉恢复了娇艳的本来面目。余孤天见她脸上玉润珠辉美目流波闪烁的短檠灯焰下更增了一抹天然风韵不由痴了。 “你看什么?”完颜婷见他涎着脸向自己呆呆凝望不由娇靥泛红。余孤天脸上也显出一抹潮红之色痴痴地道:“你这样子我便瞧上一千年一万年也是看不够!”完颜婷亦嗔亦喜地督了他一眼忽道:“小鱼儿那你去杀了完颜亮这昏君我便嫁给你!” “不成!”余孤天却摇了摇头“这昏君倒行逆施恶贯满盈是迟早之事!我要杀他原来也不难但眼下却不是时候!”他咬着牙两眼眯成了缝盯住那幽幽烛火森然道:“我还要借他之力复国!这狗贼一门心思的要吞并南朝但朝中群臣却罕有人附和我主持龙蛇变之后有了资本便全力怂恿他御驾亲征那时的他自会对我更加重用。嘿嘿这一回我要先让他身败名裂再将他千刀万剐……” “好那便依了你!”完颜婷虽然不知他心底到底有何打算却也觉得他说的大有道理恨声道:“但愿这奸贼不要死得太早!”余孤天呵呵冷笑起来:“只要掌控住了这些龙须完颜亮便不得不倚重于我。他挥师江南必会分我一彪人马到时百万大军变生肘腋便是我重整河山之时!嘿嘿仆散腾、罗雪亭、林逸烟这些自命不凡的狗贼终有一日都要被我踩到脚下……” 完颜婷见他眼中闪出的针芒样的光心底一寒想到朝野间的这些明争暗斗心中忽觉一阵失落:“他若真做了皇帝整日想的便是这些钩心斗角的事情了!”蓦地秀目中光芒一黯斜睨着他道:“你当真做了皇帝还会娶我吗?莫要忘了祖宗曾定下过‘婚姻有恒族’跟‘同姓不婚’的规矩!” 原来完颜氏为大金皇族讲究婚姻有恒族他们的婚娶只在徒单、唐括、蒲察等几大贵族中择取而同性男女又不得为婚。余孤天本为熙宗之子与完颜婷同性算来都是金太祖之后两人若要成婚一下子便犯了这两大祖训。 余孤天终日念念不忘的是报仇雪恨看到完颜婷时又神魂颠倒对这些从未细想听她问起登时一愣暗道:“我们若是寻常百姓成婚也就罢了可大金朝对皇帝‘娶后尚主’限制极严实在难以融通。”转念又想了“芮王爷完颜亨何等眼光早瞧出了我对婷姐姐的真情却一直并不撮合莫非也是为此?” 才一犹豫忽然督见完颜婷雪白的玉齿轻咬着丰润得樱唇淡淡轻睨的美目中波光流溢似笑似怨霎时间他一阵心旌摇荡直觉便是为了她死了也是值得大叫道:“规矩也是皇帝定下的!我做了皇帝要怎样便怎样他们谁敢多言?” 完颜婷美目忽闪笑道:“我听爹爹说过皇帝的规矩和无奈更多倘若那些倔强的大臣死死相谏一股脑儿地偏要跟咱们作对呢?”余孤天心中又是一沉他熟读史书知道国朝立后事光重大史上跟皇帝拗死理犯颜直谏的代不乏人一时心中彷惶:“倘若让我在皇帝宝位何婷姐姐之间二者择一我\我……到底选谁?”一时心下彷惶白净的额头上竟渗出了汗珠。 “他肯在江山和我之间犹豫着一刻也算万分不容易了何必在苦苦逼问!哎小鱼儿对我也算老实连句谎话也不肯说当真傻的可爱!”完颜婷一念及此心头微热倒“咯咯”一笑:“傻小子你当你自己真的做了皇帝了吗?”懒懒打个哈欠“我倦了子时还要去回风岗先去歇歇!”也不多言转身走向里屋。 余孤天望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翩然向外走去猛然想到那晚子胥庙内两人火热相拥的缱绻之状忽觉一阵口干舌燥一股强烈的欲望催是着他只想扑过去一把拥住但转念又想:“我完颜冠是太祖太宗的英雄后辈我又应允了要立她为后又岂能再对她起这等龌龊念头!”强力凝定心神盘膝运功。 夜深人静两人换好装束早早到了回风岗下。回风岗并不高岗顶全是狰狞多缝的裸露怪石寸草不生最高处的巨岩远望如猛虎昂头直插苍穹。夜风吹荡石隙出呜呜怪响犹如群鬼齐哭。 完颜婷仍是那身紫色长裙余孤天为了讨她欢喜也弄来一身紫衣穿上。两人静待多时忽听得“铮、铮、铮”的轻响似是有人用手轻弹长剑跟着西有人低吟道:“身居北斗星杓下剑挂南宫月角头。”声虽不高却沉闷无比。 余孤天早瞧见了峰下那道伟岸的人影也沉声道:“天地山河从结沫星辰日月任停轮。”当日他曾潜入江南对联络龙须的这几句暗语极是熟悉。那人冷哼一声大步向峰顶走来。他步伐不快但落足却是奇重无比“砰、砰、砰、砰”每一脚都似要将山峰剁碎。 完颜婷的芳心也不禁随着那沉沉的脚步声噗噗乱颤举目望去月光下却见那人的身子消瘦无比黑袍长迎风飞舞脸上更带着张鬼脸面具瞧来狰狞可怖。 “这人难道便是江南龙须的总坛主?”余孤天的心底也有些疑惑他事先早在暗标上留语让龙须总坛主一人独自前来但这时骤然瞧见这干枯瘦削的人影大步前来却不禁心下都惴惴。 那瘦子肩头还扛着一个口袋走到近前丢下那鼓鼓囊囊的口袋在余孤天身前傲然挺立冷冷道:“阁下便是龙吟坛主余孤天?”余孤天听他话语冰冷无礼心头怒起低喝道:“见了本坛主还不行礼!” “余坛主好好……”那瘦子“呵呵”冷笑忽的双掌齐端端正正地击在了余孤天的胸口。完颜婷见这双掌势道刚猛又骤出不意不禁“啊”的一声惊叫。 猛然间人影闪动瘦子那铁塔般的身子高高飞起半空中鲜血猛喷。原来余孤天虽是临敌阅历不足但浑身内力惊人危急之间刚猛的内力迸登时将他震得远远跌出。 瘦子狠狠的跌在了坚硬的山岩上眼中却射出灼灼怒焰蓦地长声嘶叫声若狮吼猿啼。霎时间山峰下响起一片怪叫之声或哭或笑或叫或啸四下里齐齐响起。冷月孤峰呜咽四起完颜婷登时一阵不寒而栗忽然有种坠入鬼域的凄惶之感。 一片黑黝黝的影子却从四处聚拢过来瞧来足有十七八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打扮各异但头上均是蒙了面具。完颜婷素来胆大却也不禁芳心乱跳:“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奴才们要做什么?” 一个灰衣文士斜刺里跃出尖声骂道:“祁老三你这龟孙这般脓包!”那瘦子却自地上挣扎起来指着余孤天骂道:“老南他便是余孤天便是这卖主求荣的狗贼杀了楼主!” 余孤天悚然一惊:“我这龙吟坛主确是拿了完颜亨的人头换来的这些龙须若全是完颜亨的死士可着实说不清楚!”只听一个老者厉声喝道:“杀了这厮!给楼主报仇!”身子凌空疾扑五指如钩径自抓向余孤天头顶。 一股腥臭的掌风扑面压来余孤天心头一凛忌惮这老者毒掌功夫霸道斜身闪开。他身形如电那老者陡觉眼前一花余孤天已到了他身后跟着背后“意舍穴”一麻已被点了穴道。“王八羔子!”那老者破口大骂却是丝毫动弹不得。 众龙须齐声怪叫四处围上。“这些人全是完颜亨的死士可不能大开杀戒!”余孤天一念及此身法展开当真快如疾风双掌翻飞或拍或按或戳或拂疾奔了一圈便有七八人被他点了穴道难以动弹。他身法诡异内力雄厚竟无人挡得他一招半式。 那灰衣文士飞身跃起低喝道:“旁人闪开让咱们苍龙五灵对付这厮!”瘦子祁老三震天价大吼一声当先腾身跃起自背后拔出两根齐眉铁杆迅即拧在一起成了一根虎头錾金枪。大枪抖成桌面大小的枪花直向余孤天冲来。 剩下的十来个龙须“哗啦啦”地向后疾退却又有三人越众而出一个长头陀双手挥舞似锥似刺的奇门兵刃一个红袍和尚提月牙方便铲“哇哇”大叫迎面扑到。斜刺里却有个白苍苍的老婆子把一条银亮的长索舞的呼呼生风猛向完颜婷拦腰扫来。 余孤天“哎哟”一声大叫只怕完颜婷受伤急冲过去将她拦腰抱起身形电射闪开了那老婆子的诡异一鞭。忽听“嗖嗖”微响四五把飞刀自后激射而到出手狠辣至极。余孤天提起疾纵虽是挟着一人兀自飞快如风地自那老婆子头顶掠过。 “好功夫!”两道彩声同时响起一个是那老婆子所一个却是适才突飞刀的灰衣文士。 “小鱼儿放我下来!”完颜婷又羞又怒娇声叫道:“我可不会怕了这些牛头马面!”余孤天忙道:“不成这个可不能依你!”口中说话足下丝毫不停虎入狼群般冲入正待四散奔突的龙须丛中单掌翻飞又有两人被他点了穴道。 峰顶地势不阔余下的三个龙须辗转不开只得齐向峰下奔去。余孤天揽着完颜婷自后急追那红袍和尚、长头陀、瘦子和那老婆子又在他两人身后大呼小叫的追来。 完颜婷见前面三个龙须便要散开忽道:“小鱼儿用石头射双腿!”余孤天却摇头苦笑:“我拿捏不准!”陡觉身后劲风飒然却是那灰衣文士扬手打出两篷金针。余孤天心中一动身子斜斜避开金针大袖疾挥劲风到处那两篷金针尽数向前射出。 那三人齐声惨呼手捧双腿骨碌碌的滚倒在地叫声凄惨至极。若非余孤天铁袖上使的是向下压的力道这些金针便会尽数打在三人背上。 余孤天眼见那三人腿上中针后叫得撕心裂肺登知金针上蕴有奇毒心下恼怒身子疾折反向那灰衣文士追去。倏忽一闪已到了那文士身前铁掌挟风便向他拦腰扫来。余孤天看出这灰衣文士隐然便是这群龙须的领恨他暗器阴毒狠辣出手毫不留情。 这一掌兀自至极快无比。那灰衣文士魂飞魄散之下身子着地疾滚腰间陡地蹿出一条小蛇飞噬余孤天手腕。余孤天“咦”了一声五指疾落将那小蛇震得远远飞出。间不容之际冲得最猛的那瘦子已衔尾杀至大枪劈面刺到。他这枪长的骇人枪头所缠的黑缨随风炸开便如巨蟒出洞。余孤天不及躲闪百忙之中左腿无声无息的踢出一腿踹在枪杆上。那瘦子双手如遭电击大枪从中折断两根枪杆高高飞起。 “痛快!痛快!”头顶陡然传来一声长笑笑声高亢嘹亮直上九霄犹如怒浪排空经久不息。 “这人好深厚的内功只怕比那刀霸仆散腾也只略逊半筹而已!”余孤天心中剧震昂头观瞧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凝立在峰顶那绝高的巨岩之上连蒙面的布巾都是白色的双目灼灼如电冷冷的盯住他。 便是以余孤天之能竟也丝毫未觉出这人是何时到的。月光下只见这人全身的白袍在夜风中竟是纹丝不起恍然便似一道冰冷的白色长剑插在那奇形怪状的岩石上。 这一声惊世骇俗的长啸半饷方息。“坛主……”那灰衣文士这才狼狈爬起仰望着白袍客要待说什么但觉气血翻涌只是呼呼喘息。那瘦子却昂头大叫道:“坛主下令罢!咱们将这姓余的小子千刀万剐!”那红袍和尚和长头陀齐声怪叫跟那老婆子散成丁字形将余孤天两人围在当心。 跟这白袍客森冷的眼神一对余孤天登觉心底生出一种彻骨的寒意:“以他这身修为我全无胜他的把握!若是他们一拥而上便是我能侥幸突围那婷姐姐呢?” 正自心中惴惴忽听完颜婷冷脆脆地喝道:“谁识沧海飘零客!”白袍客一凛恭恭敬敬地拱手躬身道:“黄金换酒醉神州!”那灰衣文士五人也是齐齐一震各自站的笔管条直满面肃然。峰顶登时一静便连那三人中针的龙须都拼力屏住惨叫声。 完颜婷长吁了一口气这两句话正是完颜亨死前郑重叮嘱的绝密暗语但适才双方一上来便贴身肉搏连喘口大气的功夫也没有直到此刻才得空念出来。眼见那白袍客和那苍龙五灵神色恭谨她心中稍宽玉喉婉转登时将余下的几句暗语连珠价念了出来。 听她念出切口暗语峰顶众龙须登时肃然改容。那瘦子叫道:“坛主!你瞧如何?”白袍客却冷笑道:“连这三口不言、六耳不闻的潜龙密语都传给了你们可见二位真是楼主亲点的人物了。楼主待你们不薄你们却为何突施恶手加害?” “没人能杀得了我父王!”完颜婷的美目倏地一黯幽幽地道:“他只是悲愤难诉再不留恋这尘世这才自断经脉而亡……”白袍客双目大张颤声道:“你、你……果是婷郡主?”自怪石上飘然而落将手一挥那苍龙五灵跟着他一齐躬身施礼齐道:“属下参见郡主!” 那灰衣文士却昂头道:“郡主楼主忽然驾鹤西归坛中人心惶惶皆因咱们手中所藏的‘龙肝’业已不多。”说着走到那口袋跟前撕开口袋扯出一个汉子来那人双目紧闭似是被点了穴道灰衣文士干笑道:“这位小弟药性作这几日之间便有性命之虞。不知郡主可曾带来了那……” 完颜婷眼见几句话间这些桀骜不驯的龙须便变得俯帖耳心中也是长出了一口大气喝道:“接着了!”屈指一弹一粒黑沉沉的药丸落入那灰衣文士的手中。 那文士解开那汉子的穴道将药丸塞入了他口中。那汉子穴道一解便即捧腹痛呼头上更冒出腾腾热汗过了片刻忽然满地打滚号哭之声惨不忍睹。众龙须瞧得心惊胆战便连余孤天的额头也渗出了汗水。这批龙肝是他依着完颜亨死前所说在龙吟坛耶律瀚海的丹房内寻得的到底灵验与否他心中全无把握。 过得片晌那汉子惨叫渐弱忽的将头一歪竟沉沉睡去。那白袍客双眉一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沉声笑道:“果然是龙肝!”峰顶众人齐声欢呼便连那三个中了毒针的龙须也是兴高采烈。那灰衣文士这才得暇给他们拔针驱毒。 白袍客眼露喜色身形展开在峰顶飘然疾转双掌挥舞在十几个倒地的龙须身上运功轻拍便将众人的穴道解开。余孤天见他身若游龙倏忽来去掌力雄浑暗道:“这江南老头子可着实是个硬爪子!”心中正自不安白袍客身形电闪已凝立在了他身前森寒的目光紧紧地罩在了余孤天的脸上微笑道:“阁下便是当今龙吟坛主余公子?” 余孤天心中暗自戒备冷冷的点了点头。白袍客悠然笑道:“久闻龙吟坛主武功精妙适才余公子小试身手更让在下眼界大开只是瞧来公子似是意犹未尽可否请余公子再展神通让我辈长些见识?” 他谈笑之间掌力暗提一块碗口大的青石被他以内力吸入掌中屈指轻攥已将青石碎成数块七块碎石劲射入地登时摆成了七星北斗之状。峰顶众人眼见他这一手融会精深内功和巧妙的暗器手法忍不住齐声喝彩。 完颜婷秀眉一挑怒道:“怎么你们敢不服从号令?”白袍客微笑不语灰衣文士却“呵呵”低笑:“启禀郡主咱们坛主素来只服从楼主一人这位龙吟坛主若不能施展出手段只能让咱们口服休想让咱们心服!” “这些玩意儿我全不会!”余孤天督见白袍客那阴郁深邃的目光心头似被什么利物扎了一下仰头望天冷冷地道:“你要见识那边出手吧!” 白袍客的衣襟猎猎轻舞温温和和地笑道:“那便请余公子印证七招点到为止。公子请――” 语音未落“呼”的一声余孤天的手爪已堪堪到了那人头顶出手狠辣快捷竟是明教独门秘技“天魔万劫掌”中的夺命招数。白袍客料不到他半句客套话也没有上来便施出这等辣手疾步后错。百忙之中步法兀自轻灵飘逸。 余孤天面色煞白浑身却觉劲气鼓荡那人快若惊风的绝妙步法却全在他心底清晰无比的施展出来。他不知这是一时的福至心灵还是完颜亨注入自己体内的功力这时已运转得开脚下加力如影随行地追来展开大天罗步倏地绕到了白袍客身后。 “适才见他出手不过掌力雄浑些罢了莫不是低估了他?”白袍客心头一震直觉背后杀气如潮危急之间竟不及回头疾步蹿出快逾电闪般地飘到东丈外。 余孤天厉啸一声震得满岗乖岩出呜呜回声人已电掣般欺进了过去爪势如山向那人背后压了下去。白袍客心中好胜之心陡增竟仍是不再回头再向东饶了半个圈子。峰顶只不过三丈开阔他这疾步飞转不但将余孤天的爪击避过更堪堪到了余孤天身后。余孤天厉啸不止鬼魅般地跃起仍向他背后转去。 片刻之间两人各展奇能在峰顶上电掣般疾转便似是白虹紫电交互衔尾萦绕。这种怪异比斗当真是别开生面旁人看的心荡神摇完颜婷更觉目眩气促索性闭上双眸暗自祈祷。 两人疾转多时余孤天浑身内力奔涌只觉内气运转愈得心呼呼疾蹿离着白袍客的背后越来越近。白袍客心底狂气顿敛暗道:“这小子轻功如此了得我以短击长殊为不智!”心念一转霍然转身双掌平平推出。 余孤天已电射而到这是他浑身火热内气似要从经脉中喷薄而出想也不想地便即挥掌相迎。猛听得砰然一声巨响奇峰怪岩似是齐齐震了一下完颜婷张开美目却见两人的手掌姨牢牢抵在一起面上神色凝重。 陡然间白袍客脸上神色骤变颤声道:“这这……莫不是天衣真气?”余孤天脸上阵红阵白只觉体内郁热非常听得他这一问忽地心中一动傲然点了点头冷冷地道:“楼主已然尽悟天衣真气之妙他老人家仙去之前便将冲凝真经上的功夫尽数传了给我!”倏地在他掌上一按身子斜斜向后飘出。 “果然是天衣真气!”白袍客眼中精芒陡灿练道:“好今日得见这等神功当真是不枉此生!”余孤天谈谈地道:“你若想学我也可传给你!”脸上强自凝定心下却“噗噗”乱跳:“他若是开口一问这天衣真气的修炼之法我这把戏可就要穿!” “多谢余坛主厚爱!”白袍客漆黑深邃的眼眸内闪过无比激越之色缓缓躬身道:“今后我江南龙须必会位余坛主马是瞻!”跟着苍龙五灵和数十个龙须一起跪倒在地齐声道:“参见余坛主!参见婷郡主!” 率人参拜已毕那白袍客才仰头陪笑道:“余坛主咱龙须的歃血之仪这时就一并行了吧!”照着龙须的规矩本人面目和平日身份都是万分机密之事稍有泄漏不免会引来杀身之祸。但龙须归附可赐予龙肝的新主子之后须得行“歃血仪”向新主人尽数袒露形貌和身份以示将之当作同生共死的领。 “歃血仪嘛”余孤天却猛一挥手冷冰冰地道:“三日后再行地点嘛……还在此处。”白袍客碰了个钉子忙又躬身笑道:“是!三日后属下必亲率众兄弟来此歃血为盟!” 余孤天仰起头来苍苍凉凉地笑了两声语调已是居高临下:“江湖传言都道是卓南雁杀了罗雪亭使江南武林对其群起而攻――这个传言不错是你安排的吧?”白袍客笑道:“余坛主过奖这本是属下的分内之事!” 余孤天笑容不敛声音却森冷起来:“今日这番逼宫的好戏也是你的神机妙算喽?”白袍客听他冷定从容的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寒意心底一凛忙躬身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金龙须传来秘讯都道余坛主这坛主之位是因……”语未说完觑见余孤天的眼中陡地射出针芒一样的光来他浑身一寒忙将腰弯得更低温言道:“属下终究是冒犯了坛主委实罪该万死……请余坛主先去鄙庄安歇容属下将功补过!”心下暗自奇怪:“我养气功夫何等深厚怎地这小子脸孔一板便有一股叱咤万民的凛然贵气?” 余孤天的脸上已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挥手道:“不必多言了我信得过你。我眼下还有要事你那庄子改日再去!”白袍客忙又温言相请。但余孤天这时只觉内息倒海般的翻腾起来知道再耽搁片刻便会压抑不住。他不愿在这群新收服的属下跟前露出半点儿软弱冷冷地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白袍客无奈这时再不敢在新上司跟前有半点儿忤逆只得恭恭敬敬地率人退走。众龙须一去峰顶上登时冷清起来余孤天展开心法察出众人业已走远这才缓缓坐到地上。 “怎地了?”完颜婷见他脸色惨白急忙上前扶住“又是真气反噬吗?”余孤天额头上滚出豆大的汗珠脸上却勉力一笑:“还是老毛病稍时便好……”这些天来余孤天虽自完颜婷处得了龙骧楼的功法口诀但终究时日尚短难以将完颜亨的数十载真气尽数融入经脉。此番他运功激战多时冲脉上真气盘桓不免又生反噬之苦。他知道那龙须的“歃血仪”甚为繁复只怕撑不到仪式结束便会内伤作这才匆匆将那些人打走。 凝神调息片刻余孤天的呼吸才渐渐回复平缓。“此地不可久留”余孤天抓住完颜婷的纤手缓缓立起喘息道:“可不能让那批谋良虎看到我……这个样子!” “谋良虎”是女真话意为无赖之意。完颜婷也知那些龙须才被降服反复难测只得扶着他缓步下峰。两人挨到山下余孤天便觉内气冲撞不敢再逞强远行瞧见山道旁有一片老林便跟完颜婷去林中安歇。 山道上月光还挺亮进了老林便觉阴沉沉的松、柏、榆、杨等杂木森森地扑面压来。余孤天端坐在黑黢黢的老树下便只剩下一团瘦削的黑影。完颜婷看不见他脸上神色却依稀觉着那张脸在痛苦地扭曲着她不仅幽幽地叹了口气柔声道:“你……” 才说了一个字忽见山道上跃出一道碧幽幽的光焰直射上天旋即散开缤纷落下。完颜婷道:“那是什么和尚作法会、放焰火吗?”余孤天却面色微变陡地跃起伸手捂住了她的樱唇低声道:“噤声!来的人可是不少!”完颜婷悚然一惊随着他悄然伏身在地举目向林外张望。 林外便是混沌冷峻的大山被月光照的亮堂堂的山道上还悄无一人。倒是紫灰色的天余下两排峭壁黑暗冷峻的让她的气都紧了。过不多时果见有人疾奔而来那竟是个身材高挑的黑衣女子。只见那黑衣女子神色惶惶不住回头张望。 山道上却又传来一道冷峻的笑声:“倩妹再不站住二哥可是要不客气啦!”却是个身材矮胖之人自后追来。语音未落西北又有一道绿焰腾空而起。余孤天和完颜婷均知这绿色光焰必是哪个门派帮会用以联络同门、判断方位的讯号两人对望一眼均是暗松口气:“原来不是为咱们而来。” 果然西北处又有两道矮矮胖胖的影子疾奔而来跟先前那胖子会同一处直向那黑衣女子衔尾追去。陡闻“哧哧”声响后面的三个胖子有人放暗器四道金光疾向那黑衣女子射去。余孤天眼见那暗器去势劲疾但准头奇差不由暗自奇怪。却闻呼呼劲响四枚暗器分成左右两束远远地越过了那黑衣女子忽在空中两两相撞在那女子身前左右两侧各出一串耀目的火花跟着两股烟雾腾起便如两条怪蛇在空中蜿蜒交接登时将那女子的去路封住。 黑衣女子对那怪蛇样的烟雾甚是忌惮娇躯疾拧便待折向蹿出。却听身后怪笑再响空中光华灿然两道银光带着呼呼的尖锐鸣响缓缓飞来。 余孤天看得又惊又慕:“这暗器手法端的古怪这么大的声势却怎地会如此慢悠悠地飞来?是了这是暗器尾部必有特制的鸣缝这么说这几人必是出自江南暗器世家。” 猛听那黑衣女子低叱一声纤手轻扬也飞出两道银光登时将那两道光华击得四散爆飞化出满空火树银花。便只这么稍稍一阻只听冷笑阵阵三道壮硕的人影以疾奔而到散成丁字形将那女子围在核心。 夜空中无数的火花流星般缓缓落下天地间明丽一片却见这三人全是胖子身材竟是一个肥过一个。完颜婷只看了三个胖子一眼便觉心下生厌转头细瞧那女子。却见那女子容颜标致腰肢婀娜正是三十岁上下的少*妇风华满空火花映照下更见美艳风韵只是脸色太过苍白显是心底颇为忧惧。 完颜婷瞧着那美妇脸孔上如雪得白便觉一阵心痛忽地低声道:“这等江湖仇杀往往纠葛繁复麻烦至极岂能胡乱出手?”却不敢直拂完颜婷之意只得低声道:“且瞧瞧再说!” “乐二哥!”那美妇的声音柔柔的听着更让人心疼只是嘴角微撇又透出一股恨意“你们巴巴地追着我做什么?”中间那胖子踏上一步满面嬉笑:“芙蓉小妹在二哥跟前还装糊涂?今日枯荣观三枯齐出你是万万讨不得好去的识相的乖乖的把那天香包囊和《万毒秘要》交给二哥吧!” 余孤天心中一凛。他久历江湖身入龙骧楼后更对江湖门派多加钻研深知蜀中唐门的寻常弟子只是精研各种暗器虽也略涉毒药却并不精通。但唐门内有有一家枯荣观最讲究用毒且喜研制诸阴毒怪异的毒物但却只有唐门内最出色的嫡系子弟才得进入。这枯荣观一门虽是人丁稀少但因毒功了得最让江湖中人头疼。除了唐五公子唐晚菊近来枯荣观中声名最著的弟子便是唐苦、唐乐、唐无味了。提起这唐门三枯江湖中人个个心惊肉跳。 他凝神瞧那唐门三枯却见那一直嬉笑不停的唐乐果然胖脸上满是笑意另有一人脸上却是愁纹难垒全是苦意想必便是老大唐苦了。那唐无味的身形最胖胖嘟嘟的一张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怒之色。 “唐门三枯在江湖上威名极盛素不轻出这回居然三人一起出动那《万毒秘要》必是他们唐门的机密经典了。”他心头一紧忍不住低声对完颜婷道:“唐门三枯是唐门枯荣观的亲信弟子没拿芙蓉小妹想来必是枯荣观中的‘紫芙蓉’唐倩。他们全擅用毒咱们不可轻举妄动!”完颜婷秀美微蹙哼了一声却不言语心下却想:“这女子叫紫芙蓉跟我当年的名号紫仙娥倒有几分相近。” 却听那紫芙蓉唐倩“格格”低笑:“我跟你说了一万遍那‘秘要’不在我身上天香包囊小妹更是瞧也没有瞧过你怎地就偏偏不信?”纤手微拂自山道旁折了几朵鲜花放在鼻端轻嗅忽地张口一吹花瓣儿纷飞如雨数十瓣儿花瓣儿竟疾向唐乐当面飞来。 余孤天眼见她随口一吹竟能将轻若无物的花瓣儿吹得劲疾如斯不由心中又是一惊但随即听到花瓣儿夹着丝丝风声立时心中了然:她适才装模作样地这么闻了片刻必是已将金针插在了花瓣儿之中。 “借花献佛?”唐乐“呵呵”一笑双掌若无其事地划个圈子只听得“叮叮”细响满天飞花全被他的大袖卷去。原来他双腕上缠有磁石早将花瓣儿中的金针吸去跟着大袖再抖朵朵花瓣儿反向飘出这回却是被一根细练串住了缓缓向唐倩送去。 那细练纤不可见余孤天和完颜婷远远望去只觉那些花瓣儿竟似排成一线犹如一条五彩斑斓的花蛇向唐倩飞去空中登时弥漫出阵阵甜香。完颜婷虽是离得甚远却仍是微觉头晕急忙掩住口鼻。 “辣手催花吗?”唐倩“格格”娇笑但声音却已微带惶急被那“花蛇”逼得跄踉后退蓦地一声惊叫软软栽倒在地。“好妹子”唐乐单掌擎着花蛇缓步逼上笑声中已多了一股甜意“你只需乖乖地……”语未说完陡见碧光乍闪那“花蛇”竟燃起绿色火花来。 怪异的碧绿火苗迅疾无比地向他的手反噬回去。唐乐急待缩手猛听得唐倩扬声媚笑唐乐只觉腕上一痛躬身退开两步惨然道:“是……是九子魔蛛?”攥住了腕子缓缓坐倒在地身子抖得便如风中黄叶。 满面苦相的唐苦飞步蹿出手中短刀疾挥划开了他的手腕一股黑血从伤口处“噗”地喷出。“嘿嘿你这一招不正是秘要中的碧龙取水吗你还敢说秘要不在你身上?”唐苦仰着脸苦巴巴的望着唐倩道“哎近日咱唐门风波不断唐老幺私自逃出枯荣观已让掌门好生着恼。你唐小妹又生出这事端可让咱们好难办好难办呀!”说着摇头叹息看他那愁眉苦脸之相倒像是他偷走了秘要一样。 陡然间黄光闪烁铮铮怪响刺耳唐苦已然出手。他说话慢条斯理乍一出手却狠辣异常两道金光直插唐倩的双眼。瞧那光影纤弱细线似是两枚金针却带着极大的怪异声响。唐倩虽是媚笑连连却一直暗自戒备娇躯疾仰翩然避过霍地弹腿踢出绣鞋上也跃出一道金光直射唐苦咽喉。 余孤天看得心惊肉跳:“这些人满身都是毒物暗器当真防不胜防我若遇上了须得当机立断地狠下杀手绝不给他们半点儿下毒之机。”心底优急真气又自冲脉内突突乱窜忙凝神调息。 唐苦肥硕的身躯倏地一矮避过金针电般蹿出十指疾弹几道烟雾从指甲上飞出空中便腾起一股酸苦之气。唐倩挥掌疾拍掌风激荡要待震开那股烟气身子纵高伏低左右腾挪。蓦然间她一声惊呼娇躯斜刺里蹿出却跄踉连连终于栽倒在地。 “铁线蜈蚣!铁线蜈蚣!”唐倩仓惶惨哼撕开裙角自小腿上拈出一只嘿森森的蜈蚣来笑道:“嘿嘿苦大哥好狠的心哪!”原来适才唐苦弹指飞出毒雾只是惑敌眼目暗中又施放了数只毒虫唐倩心慌意乱之下果然着道。 唐苦摇头叹道:“早跟你说了交出秘要来那便什么都好说!”唐乐仰起头来“呵呵”狞笑:“这时候再交却也晚了”乜斜着眼督了下唐无味道“落在咱们兄弟手中可得好好整治!” 唐乐紧盯住她那似欲撑破衣襟的双峰陡觉一阵口干舌燥但他这回中毒不轻心意稍动便浑身剧痛。唐苦却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敢别让你那九子魔蛛咬我一口!”转头看了一眼静静伫立的唐无味苦笑道:“三弟尊夫人的身子还是你去搜的好!” 余孤天和完颜婷齐齐吃了一惊适才激战迭起那唐无味一直冷若冰霜地袖手旁观哪知他竟是这唐倩的丈夫。 唐无味终于摇了摇头干巴巴地道:“搜什么?这样的贼婆娘一刀宰了的好!”大步上前凝视着唐倩低喝道:“交出来吧念在夫妻一场我给你个痛快免去你在掌门跟前受那万毒噬肤之痛。” “一刀宰了的好?”唐倩却仰头狂笑起来“你还当我是你妻子吗?给人阉了也不放个屁的死肥猪!你做了我唐家的倒插门女婿还不是为了随我家姓唐好让掌门多传你两招功夫……”她越骂越怒霍地坐起撕开襟领露出大片雪脯大叫道:“你下手哇?亲手杀了你的结妻子让江湖中人瞧瞧你有多威风哈哈哈哈……”那狂笑到了最后变成了郁郁的呜咽。 “亲手杀了你的结妻子……”这句话便似一支利箭射入完颜婷的心底让她早已为已忘却了的什么东西有汩汩的自心底冒了出来。一时间她泪水滚动钻心的痛处撕扯得娇躯突突颤。 “贼婆娘!”唐无味缓缓吐出了三个字霍地挥掌向她顶门拍去。完颜婷眼见他这一掌势道猛恶事先全无征兆惊得险些叫出声来。“且慢!”唐苦却挥掌架住道“先留她一命!须得要那九子魔蛛的解药和《万毒秘要》!” 唐无味低笑一声:“我瞧不必还是杀!”左掌斜挥猛向唐苦肩头拍去左手骈指向唐倩咽喉。唐苦双掌骤奇快如电地将唐无味的两手同时扣住干巴巴得道:“还是留!”唐乐端坐地上却仰头笑道:“三弟这等美色杀了可惜!你若是玩腻了不妨照顾一下我们兄弟。”唐无味冷笑一声跟唐苦两人齐运内力四臂交缠一时竟是功力悉敌。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飞也似的掠出猛地抱起唐倩转身便逃正是完颜婷。余孤天正将一股翻腾的真气强自压下眼见完颜婷贸然奔出心中忧急腹中便似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忽觉丹田一热四肢竟再无知觉。 完颜婷眼见唐门三枯联手对付唐倩一人心中早就不忿待见唐无味竟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猛觉心底旧痛泛起想也不想得便即跃出。她自知余孤天疗伤正在紧要之时万难再与高手较量不敢向他藏身之地奔来眼见唐门三枯封在山道下情急之下竟转身向山顶奔去。 唐乐毒伤未愈急得破口大骂。唐苦跟唐无味也是一惊但两人钩心斗角多年心中相互忌惮只得缓缓收力。只这么缓了一缓完颜婷已在山道上疾奔出一箭之遥。这时二唐疾追手中暗器连珠价射出终究相距太远难以得手。 完颜婷背着唐倩疾奔片刻忽觉眼前一旷却是不知不觉地已奔上峰顶。 “小妞你这可是惹了大祸啦……”山道下遥遥地传来唐苦的一声叹息。完颜婷愕然回头才见那两个肥硕得让她恶心的身影正慢慢逼上。她转头向身前的绝壁下瞧去黑洞洞地却什么也瞧不见。望着那两张狞笑着逼近的脸孔她才陡然觉出一阵心悸和失落一股寒意自脊背腾起浑身阵阵冷。 “跳下去!”背后的唐倩忽地低喝一声。完颜婷一凛:“这高崖深谷跳下去还有命吗?”唐倩环在她颈上的臂膀陡地一紧冷冷道:“你这小妞怎地不听老娘的话便是跳下去也胜于落入这两个贼猪的手中!” “跳下去便什么都没有啦!”完颜婷的双眸蓦地一阵模糊泪水不争气地汹涌而出心下忽想“……可是爹爹已弃我而去了那浑小子再不来找我了我还剩下什么?” 一念及此她浑身便似掏空了般的难受满腔抑郁空虚猛然转身便向峰下跃去。 余孤天体内真气淤在冲脉内乱撞身子剧抖不息。眼看着完颜婷救走唐倩有引着唐门三枯向峰顶奔去他心中忧惧交集偏偏此时四肢提不起半分力道。却见完颜婷几人终于奔上峰顶月光虽明但远远望去几人不过全是些小小的黑点只有完颜婷的长迎风飘舞分外醒目。 蓦然间只见那飘舞着的长在月光下散开划出一道明丽妖娆却又惊心动魄的弧只向悬崖下坠去。 “婷姐姐――”余孤天嘶声哭喊陡觉四肢一热飞身跃起但随即一股汹涌的真气直撞向脑心他只觉眼前黑一头栽倒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余孤天再次醒来已是转天黎明山道见却再无唐门三枯的影子。他僵卧半夜真气渐渐平复山间林下群鸟幽鸣更衬出一股泛着凄冷的静恍然便似做了一场噩梦。他连滚带爬地向山顶奔去。峰顶空荡荡的没个活物他四下里呼号又潜到绝壁之下却也没有寻到完颜婷的尸身。 寻了整整一日他的嗓子都喊哑了终究也没寻到完颜婷的丁点儿踪迹。余孤天疯一般地找到明月东升忽地生出一丝侥幸:“我连一摊血迹都未瞧见必是她无恙只是因躲避那几个肥猪追击连夜远遁了!” 他仰头望着紫褐色的沧溟心底又悲又忧暗道:“好在眼下龙须依然尽数降服不妨借助龙须之力找寻婷姐姐。”当下急急赶到江南龙须总舵调度人手搜寻完颜婷。 这一日忽然得报有龙须暗线捉住了卓南雁和铁捕陈铁衣。余孤天细问缘由登时察知有异以卓南雁和陈铁衣之能绝不会如此轻易的便被人捉住。当下一路赶来。才到山下便见黑水双鬼仓惶逃遁一问才知卓南雁已然脱困。余孤天知道若是龙须的身份暴露那可万万不妙这几人被卓南雁记住了容貌总有一日会被捉住。他新近接手龙须急于立威建功索性将这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手下斩杀。 第十五节:金风玉露 联袂抗敌 “婷儿到底在何处?”眼见余孤天蓦然变得失魂落魄卓南雁心下一沉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余孤天忽地咧开嘴冷笑起来:“她很好!不管如何有我在她身边都会让她快快乐乐的。”他说着仰起头眼里泛出丝丝的红一字字地道:“决不似你只会让她伤心!” 卓南雁的长眉陡地一跳。两人在阴郁沉暗的舱内对视着空气干得似要燃起来。沉了沉。还是卓南雁长吸了一口气黯然道:“是或许我已不配问她!”话一出口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刀割剜般得裂痛。 “大哥”余孤天却叹了口气“你脸上那道细细的疤是幼时替我打架时挨的吧?”卓南雁哼了一声却没言语。 “自我进了风雷堡避难有随你一路辗转入得明教栖身你可是没少替我挨打受苦!”余孤天眼内闪出一层幽光忽道:“其实咱们还可以做好兄弟……”卓南雁淡淡地望着他道:“我还是喜欢你装哑巴时候的样子老实得让人心疼!” “大哥!在明教时我便听人说过你的父母乃是死在大宋格天社之手!”余孤天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热一字字地道:“你又何苦在为大宋卖命何不与我联手我助你报了大仇咱兄弟更能掀天揭地干出一番事业?” 卓南雁沉沉一笑:“多谢美意!父母之仇卓南雁自会去报绝不假手于人!”余孤天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你可莫要忘了眼下大宋朝野全是恨你入骨你不入我龙须天下之大何处是你容身之地?”反手将辟魔神剑笔直的插在桌上屈指一弹长剑嗡嗡作响。 “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卓南雁紧盯住轻轻颤动的雪亮剑身缓缓地道:“这还得多谢天小弟!当年你曾自龙骧楼失踪一段时日必是提着辟魔神剑来江南杀人沧浪阁主那几人都是死于你手吧?”余孤天老老实实地道:“那全是芮王爷的吩咐我又如何违抗得了?” “龙骧楼完颜亨……”卓南雁心底倏地闪过完颜亨那无比锐利却又空虚的双眸道“他死了?”余孤天点了点头。卓南雁的心随之一缩随早听过完颜亨已死但见余孤天亲自证实他的心内仍是一沉。风雷堡的血海深仇终究算是报了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失落反而笼上心头。 余孤天却紧盯著他又笑起来:“芮王爷死前还说你也曾服过龙涎丹!只要大哥答应助我一臂之力小弟自会给你解药他日咱兄弟同享泼天富贵!”他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又钉了一句“我知道大哥对林师姊一往情深但又林逸烟在那里横着只怕你们终是无缘。若是藉着我手下的龙须之力自可让你二人如愿!成不成只在你一句话!” 舱内陡然一静。卓南雁却终于摇了摇头缓缓地道:“不成!”这两字声音不大却似一团火将舱内干燥的空气燃着。余孤天脸上笑意未敛却陡然探掌便向卓南雁头顶拍来。 卓南雁忘忧心法早已展开双掌轻挥一招“左右修竹”两股掌力交叠而至才将他这个刚猛无俦的一掌带到一旁。余孤天笑吟吟地道:“辟魔神剑在此瞧你还能夺去吗!”口中微笑屈指成爪撕、凿、戳、抓连环四势施展的全是摄血离魂抓的狠辣招数。瞬息之间两人以快打快拳掌交接了七次余孤天掌上势道雄浑卓南雁被迫得施展以柔克刚的绵劲化开。 两人这番比试不同以往余孤天得了完颜亨传功之后内力雄浑天下少有但差在运使不灵。卓南雁自入龙骧楼后潜心参学了忘忧棋经的残卷于忘忧心法的领悟更上层楼更经翠鹤山一战之后因祸得福自身中黄大脉已开内功之深虽不如余孤天但胜在运用随心。 舱内狭窄桌椅板凳都碍手碍脚但卓南雁的忘忧心法最擅长因地制宜的应机而动两人拼争数招余孤天虽是掌力惊人但被四周的家什缚住了手脚反不及卓南雁随机应变占尽先机。 余孤天心下焦躁霍地低喝一声:“舱内狭促咱兄弟何不到外面比试?”只听砰然一响两人终于硬碰硬地交了一掌。舱内爆出一股劲风两人之间的方桌四分五裂小船剧烈摇晃。余孤天夹手抢回辟魔神剑但脚下却将舱底踏出两个大洞河水汩汩涌入。 卓南雁已借势飞起震破顶篷斜跃出舱长笑道:“甘愿奉陪!”他内力修为本就不及余孤天又兼内伤初愈跟余孤天硬拼一掌登觉伤处作痛。危急之间他疾展轻功自河面上翩然划过真气潜转才将那撕裂的痛感抑住。 猛听得身后传来悠长得骇人的一吸之声他不及回头便知余孤天已追到了身后。“大哥莫要逼我杀你!”余孤天的喝声透着说不出的委屈一股比寒冰还阴冷的蓬勃掌力已堪堪拍到了卓南雁身后。 卓南雁曾见过余孤天在雄狮堂救下完颜婷后快如鬼魅的身法心知他的内力莫名奇妙的激增之后轻功必也快得惊人绝不能跟他比快。于是便猛地身子一弯施展九妙飞天术诡异绝伦地划了个弧斜刺里蹿出。余孤天收势不及一掌拍到岸边的一颗老树上登时击得海湾粗细的半截树身倒飞而出重重栽入水中激起丈余高的浪花。 “好大的力气!”卓南雁哈哈大笑“再练得两年完颜亮说不得会召你入宫做他金廷里的角抵力士!”身子飘闪犹如飞鸿戏水倏忽几个弯子已将余孤天抛到了十余丈外。 他误打误撞的一句话哪知正戳到余孤天心底的痛处。余孤天气得脸色白他自知体内的真气忽强忽弱不耐久战徐得战决当下便奋力疾追。他真气展开脚下快如电掣两三步之间便又欺到卓南雁身后。 但卓南雁这回找到了窍门危急之时又以九妙飞天术的高明身法闪开余孤天自幼随林逸烟参习魔功本来轻功远旁人内力激增之后若说长途奔突却非卓南雁可比。但那九妙飞天术是燕老鬼悟自《七星秘韫》的绝技实乃当世一等一的绝妙身法。余孤天不解其理几次施展天罗步堪堪便要追及都被卓南雁运使更加精妙的步法甩开有一次追得急了倒被卓南雁撕下了他肩头的一副衣襟。 两人一追一逃打打逃逃片刻工夫便绕过眼前的这座小山直插入群山深处。 却见四周山石奇丽多姿簇簇林木拥着嶙峋翠岩眼前一道瀑布贴着碧峰流下溅玉飞珠点染得景物越清奇。他猛一抬头却见远处一座奇峰突起如柱峭壁悬崖屹然傲立隐然独尊于千峦万峰。 霎时卓南雁浑身一震隐隐地觉得这景物竟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他霍然回身冷冷逼视着余孤天道:“这是何处?” 余孤天眼芒闪烁沉声道:“此乃天柱山!”卓南雁的心内轰然一响那千山拱卫的高峰映入眼内便觉万分突兀心下只是想:“怎地竟到了此处?” “江湖都道令尊剑狂卓藏锋便埋骨于此!”余孤天低声叹息气贯双掌缓步逼来“想不到二十年后他的儿子也合该葬身此地!”卓南雁想到父亲当年入得天柱山的无际诸天大阵之后一去不归心底似被塞了一块大石悲郁难舒忍不住仰头一声长啸啸声穿透山岫间的乱云薄雾在群峰之间缭绕不去。 余孤天听得他啸声悲昂也不禁心旌摇曳蓦地怪叫一声:“拿命来吧!”身子电射而来爪上阴风惨惨直向他头顶插来。卓南雁却再不避闪挥掌迎上一出手便是六阳断玉掌中最刚猛的“玉碎势”。 双掌訇然相交卓南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涌来浑身内息受震血管似要炸开般的难受。但他此时满腔悲愤猛然间心底热一股狠劲作起来竟不顾体内气血翻涌掌势狂舞又是一招“玉碎势”直击过去。 余孤天跟他硬拼一掌虽也觉得胸臆间气血翻腾但终究仗着内力深湛占了上风眼见卓南雁双眼泛红竟是不管不顾地又一掌劈来心中微生惧意:“这小子莽性作我可不能跟他硬拼惹起真气反噬可是不妙!”低喝声中展开天罗步法微避锋芒随即挥掌向卓南雁咽喉抓去。 卓南雁直觉体内一股热气伴着血性腾起扬眉怒喝不管不顾地又是一招“断流势”拍向余孤天胸口。余孤天若不收招随能先行抓破他咽喉但也会被他一掌拍得胸骨尽碎。他怒骂一声:“谋良虎!”抓势变换便爪为撕霍地将卓南雁肩头撕开五道血痕。 片刻之间两人倏来倏往疾拼数招。卓南雁的掌势随着心中悲愤之情奔涌飞腾招招都是不顾生死地全力进击。有几次两人硬接硬架地拼了掌力余孤天虽是稳占上风浑身也是难受之极。他因有那真气反噬之忧只敢施展出七成真气。 这是眼见卓南雁变得势如疯魔余孤天心底却是惧意渐浓只想转身便逃但随即又想:“这小子狠拼狠杀必然难以持久我且支撑片刻再说!”闪避之时施展摄血离魂抓的阴毒招式旁敲侧击。又斗片刻忽见卓南雁右肩渐渐渗出一股殷红原来他全力激战竟迸裂了剑创。 “原来他身上有伤!”余孤天心中大喜怪笑声中乘着卓南雁右臂僵硬疾抓他右胸下期门穴。这一抓鼓足劲力如钩五指上射出咝咝真气当真势在必得。卓南雁招架不及左掌狂拍出一招“无争势”推向余孤天顶门。但此刻他右掌虚软便有些力不从心。 眼见余孤天便要得手却蓦地怪叫一声身子倏地翻出。淡淡的日色下一抹耀目的剑光乍闪即收一道娇俏如花的白色身影已凝立在两人之间。 “小月儿!”卓南雁只当自己眼睛花了奋力睁目望去却见林霜月侧身而立雪衣黑随风轻舞楚楚风姿映得四周的花树泉石都似明丽了许多。 林霜月却瞧也不瞧他双剑斜指着余孤天淡淡地笑道:“天小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自幼一起长大难道当真杀个头破血流才痛快吗?” 余孤天长于明教见了明教中人不免就有三分忌惮眼见林霜月骤然现身才“嘿嘿”笑道:“师姊小时候的事情还提它作甚?师姊荣生明教圣女小弟还未曾祝贺……”双手交叠似要拱手相贺蓦地猱身直进挥掌向林霜月拍下掌风呼呼这一击已使上了八成劲力。 瞬息之间他权衡利弊觉得这时卓南雁身上有伤只需逼退林霜月便可除了这眼中钉。机不可失他也只得铤而走险。 “小心!”卓南雁见他这一掌势道猛厉急斜踏一步挥手迎上。林霜月冷哼一声双剑盘旋“刷刷”两剑疾刺余孤天咽喉。两人自幼同师学艺相互间熟悉至极这两剑正是破解余孤天这招大天罗掌的精妙剑招。 “师姊的金风玉露功又有不小的精进!”余孤天心头微凛鬼魅般自两剑的缝隙中蹿出精芒乍闪辟魔神剑已然出鞘顺势一剑疾刺卓南雁心口。他内劲沉厚这一剑快如雷霆骤。 卓南雁本待展开九妙飞天术避开但蓦地想到辟魔神剑削铁如泥若是他转身一让余孤天便会伤到自己身侧的林霜月。情急之下提气含胸胸口陡然凹入三寸猛然挥掌拍向辟魔神剑那精光闪耀的剑身。这是已命相搏的险招稍有不慎手掌、心窝便会遭受重创。 蓦然间剑光耀目只听“叮叮”两响却是林霜月飘身迎上双剑如彩凤展翅将辟魔神剑堪堪架开。“你不要命了吗?”林霜月并不看他但明眸含嗔这句话明明是对卓南雁说的。她挥剑架开辟魔神剑便觉玉臂酸麻。好在这对短剑本也是明教的传世名剑一名新月一名青日虽不如辟魔神剑锋锐无匹但交击之下却也剑锋不损。 “师姊已荣登本教圣女之位可不该对卓大哥这般情真意切!”余孤天眼光一寒情知此时已翻了脸索性斩草除根“嘿嘿”笑道“怎地卓大哥要躲在师姊身后一辈子吗?”长剑猛向林霜月当头劈下左掌却斜斜印向卓南雁肋下正是大天罗掌的一招“点石成金”。一招分袭两人全是势挟风雷。 林霜月短剑横封双剑迎上辟魔神剑只觉胸腹间气血翻腾。余孤天冷叱一声左掌迫退卓南雁蓦地屈指在她左剑上一弹。劲力到处林霜月左臂剧震再也拿捏不住青日短剑划出一道耀目的弧光疾飞上天。 卓南雁一声惊呼奋不顾身地斜身抢上。林霜月却银牙紧咬不退反进新月剑如白虹贯日瞬息之间疾刺五剑。明教教内的两大奇门剑法——赤火白莲剑和惊虹神剑素不轻传。林逸烟精研惊虹神剑以半招剑法打遍江南罕遇敌手号称“半剑惊虹”;那赤火白莲剑乃是双剑路数林逸烟更是只传给了林霜月一人。这时林霜月情急之下施展的这招“莲花千叶”正是赤火白莲剑的精妙招数。 余孤天只觉眼前碧芒暴涨恍惚间似有千花万叶交叠涌来惊骇之下不及细想辟魔神剑拼力横划一剑。只听“丁丁当当”几声短促的锐响余孤天面色惨白地斜步退开林霜月也是玉脸泛红娇喘吁吁。这一招短兵相接余孤天身遇险招林霜月则是内力受震。 “再来!”余孤天察觉林霜月内气起伏不定冷笑声中欲再扑上。 忽有一剑横封而到斜斜指向他小腹算度精准无比。正是卓南雁接住了半空中落下的那把青日剑斜刺里冲上。他自在龙吟坛内得了《忘忧棋经》的残卷之后于忘忧神剑的领悟早已更上层楼。这门剑法最擅审局度势避实就虚这时卓南雁情急之下这招“陈抟封山”使得更是妙至毫巅似封似刺余韵无尽。 余孤天只觉自己再进一步便会将小腹撞到他剑尖上一般心慌意乱之下只得挥剑斩向青日剑的剑身陡觉剑气袭体一抹碧光又射向自己咽喉正是林霜月乘隙攻来。这两剑分进合击竟似一个人似使出来的一般浑然天成。余孤天挡无可挡仓惶之下只得飞身后撤于间不容之际避开了林霜月这夺命一剑。 跟林、卓二人不同余孤天自幼苦学掌法除了在龙骧楼内跟完颜亨学了几招似是而非的剑法之外从未在剑法上多下工夫。本来他这时若弃剑用掌仍有胜算但他心底总对这辟魔神剑甚是依赖这时脸色惨白如纸兀自横握长剑眼中寒芒闪闪。 陡觉眼前碧光暴涨卓南雁和林霜月已联剑杀到。余孤天大惊失色长剑斜刺卓南雁脖颈。卓南雁横剑一挑顺势划下斜刺他脉门。林霜月的赤火白莲剑以繁复善变见长眼见卓南雁直撄其锋招化“天花乱坠”自旁攻上一招六势如同莲花六瓣分刺余孤天胸腹间六处大穴。 余孤天只觉寒气森然直沁肌骨眼花缭乱之下全辨不清对手剑招虚实急急地将长剑挥成一个圆弧。只听“丁丁当当”一阵乱响卓南雁的青日剑被他震得险些飞出但余孤天胸前却被林霜月划出一道血口。 这下子余孤天肝胆皆裂大叫一声转身便逃。他内力深厚这一足疾奔当真快如脱兔几个起落转过了一个山坳便没了踪影。 卓南雁陡觉压力顿减呼呼喘息转头对林霜月笑道:“小月儿你怎地来了?”林霜月却不看他盈盈妙目紧盯着余孤天退走之处冷冷地道:“那余孤天古怪得紧这回对你痛下杀手必有缘由怎么追他!”卓南雁心头一凛哈哈笑道:“还是小月儿想得周全!”转身待追。 “且慢!”林霜月却又转到他身前自怀中取出一副软帕给他包裹肩头伤口。两人挨得极近卓南雁又闻到那抹熟悉的如兰似麝的甜香蓦地想到当日自己初入江南在杨将军庙内跟林霜月初见她也是这般过来给自己包扎伤处。那时自己顽童心性曾千方百计的逗她说话。 往事如烟仿佛便在眼前这时想来既有纠缠到心神深处的丝丝甜蜜更多的却是彷惶无奈的阵阵苦涩。稀薄昏沉的日色下只见林霜月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美眸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处兰花玉指极是利落几下便给他包扎妥当。 “走吧!”林霜月轻叹一声长长的睫毛微微抖颤了一下自始自终仍旧一眼也不瞧他转身便行。卓南雁心绪翻滚忽喜忽愁也只得飞身跟上。 余孤天身法极快这是早已渺然无踪但卓南雁和林霜月全是追踪的大行家履着那抹淡淡的足迹只向山谷深处追去。卓南雁望见林霜月依旧秀眉颦蹙隐含幽怨忍不住笑道:“适才我生死一线正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当口偏偏你就来了。小月儿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林霜月举目望着前面的茫茫山色摇头道:“我来这里游赏打猎忽地听到一只笨熊叫唤便赶过来瞧瞧!” 原来林霜月赶来这天柱山南宫世家却是另有要事。 明教近来声势大振收服池州各大小帮派、占领齐山之后与天柱山南宫世家已是隔江相望。明教与南宫世家这两大股势力不免互有摩擦。林逸烟重出江湖其志不小不想多结仇怨便亲自修书一封命林霜月以明教圣女的身份持信赶来与南宫世家的掌门南宫参说和。 林霜月带着陈金等八名年少高手赶路途中便听得明教弟子来报说是寻得了叛徒而逃的弟子余孤天的踪迹。林霜月听得余孤天近日来居然出入地方官府地位尊崇登时疑惑顿生便即派精干弟子四下探寻其踪。余孤天进出官府也甚好寻访但他以龙吟坛主的身份赶来处置龙须时便显出了龙骧士的出色手段。林霜月带着人一路寻到了天柱山附近便失去了他的踪迹。 无巧不巧便在这时林霜月忽地听到了山谷中传来的卓南雁那几声悲愤激昂的长啸。那是她一辈子撇不开忘不掉的声音她芳心一阵收紧:“定然是他定然是他!难道他遇到了什么凶险?” 她不愿让陈金等人瞧出自己跟卓南雁的情事灵机一动借口南宫世家敌友难辨不可贸然进堡投书便命陈金带领那几人先回分舵。他自称要先进堡探询独自循声追来眼见卓南雁遇险急忙飞身赶来救下。 卓南雁自然不知其中缘由乍睹玉人实是惊喜若狂。眼见她神色冷冷他童心忽起郑重其事地道:“我近日学了个本事能一眼看破人的心事!”林霜月见他满面正色不禁蹙眉道:“怎么看?”卓南雁道:“容易得紧!有些脸皮薄的女孩子越是摆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心底越是对这人情深似海!” 林霜月又羞又恼督见他照旧是一脸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嬉笑神色心下倒觉得对这人无可奈何想了想也觉忍俊不禁轻笑道:“这等胡话也只有你才琢磨得出来。”卓南雁笑道:“是啊若非今生今世遇上了你这等绝妙胡话我也琢磨不出!”林霜月妙目微嗔的横了他一眼只幽幽地叹了口气便再没言语。 卓南雁想方设法地逗她一笑但见他那宛如春花绽放的笑靥背后仍隐着一层淡淡轻愁心底也不由一沉。两人循着余孤天淡淡的足迹疾追片刻林霜月却蓦地顿住步子道:“什么声音?”卓南雁也凝神倾听皱眉道:“溪声风声虫声?”林霜月的目光却自他脸上向下瞧去神色似笑非笑道:“原来是笨熊肚子里面的虫声!” 他一怔这才觉出腹内空空正咕噜噜得叫个不停。他被众龙须折腾了一夜又连番激战此刻日以近午自然饥饿难耐当下哈哈大笑:“肚子里虫声一片须得放进两只山鸡去捉虫!”扭头四顾便待寻些野味充饥。 林霜月轻叹一声:“你先歇歇追那天小弟也不忙在一时!”也不瞧他提剑翩然闪入山林深处。卓南雁望着她有些寂寞的窈窕背影忽觉心底微微一痛竟懒得再站起来。片刻工夫林霜月便猎得一只小山鸡默默地燃起篝火收拾了那山鸡自那山溪中采了几片碧绿的荷叶包在鸡身上外面又以泥巴裹住架在火上炙烤。 卓南雁在旁搭讪笑道:“好月儿做这叫化鸡怎地还用荷叶包裹?”林霜月仍是对他爱搭不理垂拨弄那山鸡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荷叶有清新之气正可抵去山鸡的野性气。”忽地眼芒一闪“这味菜给你吃甚好这叫名副其实!” “为何名副其实?”卓南雁话才出口不由笑道:“好啊你骂我是叫花子!”林霜月虽是紧缠着俏脸但美眸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顽皮神色。两人少年时随着林逸烟结伴南归一路上接连斗气斗嘴每次林霜月得胜时便总是这样的神色。 卓南雁心中一阵温馨笑着伸手拂向她腋下去呵她的痒。林霜月天性最是怕痒卓南雁手才抬起她已“格格”娇笑着躲避二人少年私下相处之时常常这般无忧无虑的笑闹但卓南雁的手指才抚到她肩头的肌肤林霜月的俏脸却倏地一白止住了笑嗔道:“别胡来!” 卓南雁见她玉面瞬间变得冷肃无比也不禁愣住笑声突然止息两人都觉一阵尴尬。忽听一阵嗞嗞之声响起林霜月才“哎哟”一声娇唤:“你便这么捣乱这一半只怕烤的糊啦!”卓南雁才笑道:“只要是好月儿弄的哪怕整个烤糊那也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味!” 林霜月横睇他一眼嗔道:“那我将这叫花鸡烤的全糊待会儿让你吃这天下第一等的美味!”心中却泛起款款柔情垂专心的翻烤那山鸡。她纤手不住拨弄着篝火上的叫花鸡稍时便有一股香气溢出。 估摸着火候已到林霜月才取下山鸡来剥开包裹在外的泥巴。泥巴一褪自然将山鸡体上残余的羽毛剥尽露出泛着油脂的鲜嫩鸡肉更觉浓香撩人。林霜月道:“这地方人迹罕至山溪清澈除了荷叶清新溪便泥土自然带了一股清香之气正是叫花鸡的上乘辅料。只是咱们没有调味作料你也只得将就些了!”将叫花鸡撕作两片把那大半的鲜嫩鸡肉递给卓南雁。 卓南雁见她把那片烤的微糊的鸡肉留给她自己忙笑道:“我爱吃火候大些的!”不由分说抢过那片烤糊的鸡肉便吃。鸡肉入口清香虽是有些地方烤的焦糊但想到这是林霜月亲手烧制卓南雁却觉天下第一等的美味莫过于此。 他也饿的紧了转眼工夫便将半只叫花鸡吃个干净。林霜月在旁瞧着眼中闪着又是温馨又是惆怅的光芒觑见他风卷残云地吃光才将手中的那片山鸡又撕了大半递了过去淡淡地道:“果然是吃叫花鸡的行家!我可吃不了这许多还是给你吧!” 卓南雁不依说什么也要让她先吃。林霜月只得先将那小片鸡肉吃了忽然觉卓南雁一直在盯着她看转头问道:“你看什么?”卓南雁见她细嚼慢咽的样子娴雅动人不禁有些痴听她一问呵呵笑道:“小月儿你便是吃饭的样子也这般好看!” 林霜月苍白的玉靥上飞起一抹轻红忙转头避开了他执着的目光轻声道:“你的伤势怎样?”卓南雁撕开剩下的鸡肉狼吞虎咽一边含混道:“不轻不重撑得一时是一时!眼下填饱肚子要紧。”林霜月生性好洁自去溪边洗去了手上油脂又将玉面细细洗过这才坐回他身边双手抱膝仰头望天。 卓南雁转头望去正瞧见她的侧脸。闪烁的火光将她粉铸玉合的娇靥映得玛瑙般娇艳白润的下颔上还凝着几点盈盈欲滴的水珠乍看上去便如泪滴一般。 “怪哉!”卓南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玉一样晶莹剔透的肌肤终于忍不住叹道。“为何每回再见到你都觉得你比从前美了数分?莫非是我思念若狂的缘故?”林霜月亦喜亦嗔地横了他一眼却垂下头幽幽地道:“师父说过这是我修炼金风玉露功的缘故这功法有几分魔气……” “哪里有什么魔气?”卓南雁哈哈大笑“便有魔气到你身上也变成了仙气!”林霜月听他一赞白璧无瑕的雪腮上闪过一片动人的光泽却叹道:“师父说这是明教最难练成的几门功法之一但效验奇大。只是这名字我不喜欢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她说着昂向天“难道早已注定偏要金风玉露一相逢?” 卓南雁心底也是一苦见她那双波光流淌的美眸中烟雨迷蒙似是蕴着说不尽的忧愁不由瞧得痴了。林霜月忽也转头望来跟他火热的眼神一碰又慌忙垂下螓似是自语般地道:“你不要再逼我了。自我登上圣坛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全然不同了。”卓南雁呆呆地注视着她。有顷听她接着说道“你不会懂的!”林霜月紧盯住跳跃的火焰玉颊却变得雪一样的苍白幽幽地道“你才在明教待过几日?我自懂事起就跟着爹爹念《二宗经》、《大云光明经》诸部经典。明尊于我就似天上的浮云虽是飘渺难测遥不可及但终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卓南雁的心头似被一股看不见的阴云包裹千言万语一起涌过来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第十六节:竹阴品茶 幽谷斗剑 两人都觉一阵黯然默默怅望着前面的小溪。忽见溪边丛林中闪过一道人影微微一晃便即不见。卓南雁瞧出那人身法不俗不由“咦”了一声但见那人忽又自从林内转出手持水瓮去溪边取水。 林霜月的秀眉忽地一扬道:“这人竟在烹茶?”却见那人三十上下貌如古松宽袍大袖颇为洒脱。他取了水又将水缓缓倾入身边一只银瓶内。卓南雁少年时曾与茶隐相处知道那是煎茶用的汤瓶不由笑道:“这地方竟还有雅人烹茶?” 两人好奇心起缓步走上。那人全神贯注地倾倒溪水对二人竟是视而不见。林霜月忽道:“水泉不佳能损茶味!”那人“咦”了一声才抬起头来间林霜月竟是个妙龄少女不由哂道:“小姑娘也懂茶?”卓南雁见他言语大咧咧的便也撇嘴道:“不敢说懂只比你精通一些!” 林霜月道:“此溪浪激水急与茶的冲和之旨不合且水质略浊必有害茶味!”转身指着身后十余丈外那道潺潺山溪“这条小溪水流清明溪底白石澄澈可见正应了轻清甘洁四美才能有助茶性!” 那人登时变色道:“正是正是怎地我先前没有想到?姑娘果是方家!”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区区许广近日得见姑娘当真三生有幸!不敢请教姑娘贵姓!”林霜月见他这一揖几乎以头触地料不到他忽然间又客气的过了头忙微微一笑:“小女子姓林许先生不必客气!”许广忙道:“这怎地是客气?姑娘稍候待我去取了水来!”身形一晃两个起落已到了那山溪跟前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瓮水飘然掠回。 卓南雁见他手捧的石瓮中满注溪水但来去如风水滴也不溅出一滴忍不住赞道:“好身法!”许广冷冷督他一眼道:“这些粗比武功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哪里可与茶道相比?”恭恭敬敬地将水注入银瓶喃喃自语道“好水果是好水!”卓南雁见他举止中带着三分痴气只笑了笑便没还口。 林霜月淡淡一笑正待跟卓南雁转身走开。许广又叫道:“林姑娘满行!许某约了一位朋友来此斗茶难得遇见方家请姑娘留下指点一二!”林霜月心底仍觉抑郁本要离去闻言不禁双目一亮。斗茶又称“茗战”乃是互较茶道高低的一种赏心乐事宋时斗茶之风在士大夫间极是风行。林霜月自幼师从茶隐学了满腹的茶艺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斗茶这时不禁大是好奇。 许广得意洋洋:“嘿嘿那家伙虽然精明但论起茶道却极是不通。我要胜他也是手到擒来!草庐便在前面姑娘留下也就是看看乐子。”一边在前带路一边向林霜月攀谈茶道听林霜月说的头头是道更是肃然起敬。适才卓南雁一开口许广登知他不通茶道便对他理也不理。 进了草庐卓南雁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气转头却见门口放着一只采药用的药囊料来这许广乃是个采药的郎中。林霜月却娥眉颦蹙道:“茶性易染此地药味浓郁哪能品茶?”许广一拍大腿叫道:“正是正是师尊呵斥过我数次怎地我又没想到!嘿我这么颠三倒四的少时怎么跟那人斗茶?”手忙脚乱地自草庐中取了风炉、茶盏、竹筅褚般茶具望着林霜月道“林姑娘看却去哪里斗茶为妙?”卓南雁看他满面焦急之色竟似背会了诗书的顽童盼着老师指点一般不由心底暗笑。 林霜月道:“茂林修竹白石幽泉都是品茶佳地!”伸手一指十余丈外的竹阴“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便在那里为佳。”许广如奉御旨捧着茶具如飞而去。卓南雁跟林霜月对望一笑均觉这人大是有趣。 许广正忙碌间忽又想起一事低声道:“我这朋友麻烦至极见了二位不免多疑二位不必通报姓名只说是我师弟师妹便是!”这话正合卓南雁和林霜月的心意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语音才落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长笑:“许兄可让你久候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自十余丈外的林内闪出隔得虽远但笑声便似对坐闲谈般清晰随意。那人白面长须相貌儒雅紫杉临风颇有飘然出尘之致。看他步伐不快但笑声未绝已大袖飘飘地立在了竹阴下。 “原来许兄竟约了两个帮手?”那紫衫客手抚长髯卸下肩上的竹篓。许广哂道:“你当是比武群殴吗还要帮手?这是我师弟、师妹今日只是来看看热闹!”紫衫客冷电般的目光在卓、林二人面上一转登时微微变色道:“想不到医王门下竟有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失敬失敬!”向两人拱了拱手。 “医王门下?”卓南雁和林霜月心底齐齐一震:“难道这许广竟是风云八修中的医王萧虎臣的弟子?”但此时却又不便相问只得含笑还礼。许广却气的翘起了胡子道:“嘿嘿他们是神仙般的人物我自然是恶鬼般的人物了?”紫衫客洒然笑道:“许兄啸傲云霞妙手回春那是连神仙也羡慕的!”许广面色登缓“呵呵”大笑:“自认得你便这一句还像句人话。”他早就布置妥当竹阴下数块大石可桌可椅大笑声中四人各自落座。 紫衫客手拈长髯悠然笑道:“许兄你为了敝庄的两仪果连着跟我赌了多回。第一回是围棋你输了六子吧?”林霜月听他说起“两仪果”登时秀眉微蹙。许广却面现尴尬之色冷哼一声道:“不错是我输了。”紫衫客又笑道:“二回又赌双陆你连输三局可是有的?” “哼哼你这家伙机诈百出这双陆我倒输得心服口服。”许广点一点头忽又瞪起双眼“这当口你提这些芝麻屁事做什么?”紫衫客笑道:“也没什么。若是兄弟输了两回早就让你去敝庄去采那两仪果了!”许广变色道:“你七拐八绕是笑我没有赌品吗?那也怨不得我先前我早问你要什么你却总是笑而不答。” “许兄是难得的老实人我岂能要你的东西!”紫衫客却大度的摆手笑道“罢了这回斗茶小弟若是输了立马便请许兄弟进庄采果多少自便。”许广怒道:“不成不成!这回定要跟你立下个规矩。你要什么寒玉冰蟾膏还是九天九阳丹?”紫衫客摇头道:“我都不要!” 许广竖起眉毛道:“那便是七种毒虫炼制、能解奇毒的七宝降龙丸?”紫衫客一笑摇头。许广拍腿大叫:“哈哈你这家伙近来爱玩毒虫毒草是不是想要铁线蜈蚣?大力紫金蛛?难道是十爪龙蝎?”紫衫客一直在摇头最终一笑:“这些毒虫难道你还带在身上吗?”许广猛一咬牙:“带在身上的只有一样便是甘露瓯你要吗?”紫衫客长叹了一声:“倘若我再说不要只怕你定要怨我瞧你不起!罢了便是甘露瓯吧!” “这回定好了彩头才让你输得没有话说。”许广哈哈大笑自腰间的革囊中取出一只才杯碗大小的鼎装木器在紫衫客跟前晃了晃“这甘露瓯你可要先看好了!”紫衫客眼中精芒陡灿正待细看这个大笑两声已将甘露瓯又塞入革囊连囊一同放在石桌下。 卓南雁却暗叫不好:“这人好不诡诈只怕他早看准了许广身上的甘露瓯却绕了个圈子让许广自己跳了进去!”他适才匆匆一督但见甘露瓯泛着淡淡紫光表面似有一层珠露流动料来必是奇物。他不知那甘露瓯为何物想到自己正冒充许广的师弟却也不便相问转头看了一眼林霜月见她也是秀眉微蹙。 紫衫客淡然一笑:“品茗斗茶本是雅事加个彩头反而大损其清雅之妙。”许广笑道:“管他清雅与否只要胜了你便好!”他前日曾跟对方论茶知道这人虽然绝顶聪明但对茶道并不深通这时自恃必胜一迭声的催促紫衫客先眼看茶饼。宋时斗茶讲究极多往往要先眼看茶饼的色味高低。 “许兄莫急。”紫衫客自身后的竹篓中先取出一尊大瓮来悠然笑道“品茶不可忘水烹茶当以雪水为佳这一瓮水乃是去年大雪时自山梅间取来的雪水。”许广一愣道:“你竟带来了雪水?”紫衫客笑道:“古人呼雪水为‘天泉’自古为烹茶第一妙品白居易诗云‘融雪煎香茗’说的便是此中妙趣。这瓮雪水你我共用。” 许广愕然点头。紫衫客又自竹篓内取出两盏乌黑的茶杯道:“先帝徽宗的《大观茶论》有云盏色贵青黑玉毫调达者为上。”许广细瞧那两杯惊道:“你这是建安的兔毫盏?”紫衫客点头道:“你我各持一盏却才公平!”自怀中又取出两只精致的茶饼“此乃北苑的贡茶精品‘瑞云翔龙’小弟千辛万苦遣人求得请许兄任选其一!”小说整理布于bsp; 卓南雁暗自心惊:“这人有备而来许广却毫无机心只怕要糟。”许广却又惊又喜:“连这等精妙贡茶你都弄来啦?”手捧两枚茶饼精挑细选的取了一枚忽地皱眉大叫:“不对不对!你前日跟老许谈茶还是一窍不通怎地今日变成了行家水、盏、茶饼全备得如此周全?” 紫衫客哈哈笑道:“前日小弟确实对此道一窍不通但这两天苦读茶经已略晓一二。怎地许兄怕了吗?”许广怒道:“怕?老许只怕你临阵脱逃!” 林霜月忽道:“许师兄烹茶之际先要平心静气!”许广先被那紫杉客用言语挤兑献出师门奇宝甘露瓯后又见对手准备详当正有些沮丧忧心这时被林霜月一语点醒登时精神一振。 “你这位小师妹好不厉害!”紫衫客目光在林霜月脸上微微一凝眼芒熠然一闪才笑吟吟的将石瓮推向许广“许兄请用天泉!”许广“嘿嘿”一笑自瓮中倒了雪水点燃风炉煎水。 宋人斗茶讲究极多最终的却是将煎好的水倒入茶盏中的“点茶”那一关。据说点茶时要注水七次每次方位、水量、缓急以及茶筅搅动的力道各有不同的讲究这便是七汤点茶了。但这七次注水只用极短的工夫不但要做出许多花样名目更要将茶汤的汤花调弄得紧咬盏壁。所谓斗茶比的便是看谁的汤花咬盏持久以汤花先退散者为负。 林霜月在旁凝眉观瞧只见那紫衫客碾茶、煎水、调膏之际均有些生疏远比不得许广娴熟但这人偏有一股沉稳气度似乎万事都胸有成竹。到了最后的点茶之时那人手法更略显错乱。“原来他终是个生手!”林霜月长出了一口气望着卓南雁微微一笑。 许广一直满面凝重的专心调弄直待茶汤鲜白乳雾飞涌才欢呼一声:“成了!”将茶盏推成石桌当中。紫衫客微微一笑:“小弟也献丑啦!”将手中兔毫盏也推了过来。他这一推力道好大看看两杯便要相撞忙低笑一声伸出双手将两杯扶稳。 两只茶盏并排而放纯白的茶汤咬着黑如墨玉的盏壁微微荡漾黑白分明乳雾四溢瞧来赏心悦目。 许广凝目茶盏忽地大叫了一声“咦”笑容陡然凝滞。林霜月见他脸色煞白也细看那茶杯却见许广调的茶汤初时紧咬盏壁但随即汤花四散那紫衫客杯中汤花却兀自在翻腾涌动似乎茶汤内有一只无形的茶筅仍在搅动不休。 许广又惊又怒口中“咦、咦”地大叫不停。只略略一沉他那杯茶汤已云脚涣乱现出了水痕。紫衫客手拈长髯低笑道:“许兄你瞧如何?”许广双目直呆呆不语。 林霜月惊疑无比伸手端起许广的茶盏陡觉杯上透出一股冷气。她心底一凛伸手再触那只杯子却热得出奇。一瞬间她已然明了这紫衫客适才乘着扶杯之际分别向杯内注入冷热两股内力。许广杯中茶汤遇到冷气登时汤花消散他自己杯内却有一股热力催动汤花沸腾。 这一下虽是使诈但这紫衫客的内力之雄运使之巧却也着实惊人。最要紧的却是这斗茶只看最后的汤花许广的汤花先退已是输得无可辩驳。 半晌许广才一字字地道:“是你赢了!”紫衫客衣袖轻挥卷起那甘露瓯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笑道:“许兄若是有兴请到敝庄做客。”许广似戳破了的灯笼般坐在那里缓缓摇头。紫衫客哈哈笑道:“这两只建安兔毫盏便留给许兄吧!”长笑声中大袖飘飘转身去了。 林霜月和卓南雁虽与许广相处不久却都觉得这人憨实的可爱见他垂头丧气两人均觉心底不忍。卓南雁笑道:“许兄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今日斗败了改日再赢回来便是。”林霜月眼见许广怔怔不语忽道:“许兄你要的那两仪果可是号称深蕴阴阳两仪之精的奇果?” 许广一愕才扬头道:“难得姑娘连这个也知道。这两仪果虽然名气不显却有调和阴阳二气的奇效传闻也只此地才有!”林霜月叹道:“许兄上当了!我曾听师尊说这两仪果只产于天柱山磨玉谷的无极诸天阵内。那穿紫衫的一直说若输了便任由你去采摘其实他便输了也是无妨。天下又有谁能进得那无极诸天阵内采果?” “嘿!又中了这厮的算计。”许广大张双眼狠狠拍了下大腿“那日师尊曾说这南宫堡内的两仪果颇能助益内功修炼我恰巧路过此地便来寻他问问……”卓南雁惊道:“南宫堡?这穿紫衫的人是……”许广颓然道:“这厮自然便是南宫堡主南宫参了!” “原来他便是南宫参看上去倒比他二弟禹还要年轻十几岁。”卓南雁心底惊疑低叹道“许兄他先前跟你下围棋、赌双陆只怕早就在算计你那甘露瓯了却不知那甘露瓯到底是何物?”许广耷拉着眼皮道:“医门甘露瓯毒门天香囊。这宝贝与唐门的天香宝囊齐名都是专能收克诸般毒虫!我医王门下抓毒虫是为了医人疗疾唐门却是为了炼制毒药。” 卓南雁道:“这南宫参心怀叵测赚了你的甘露瓯必然不是为了治病救人。”眼见许广老实巴交地呆坐那里他心底暗叹:“当年大医王萧虎臣深入龙吟坛自完颜亨眼皮底下盗走了《七星秘韫》中的医经那是何等的机智胆魄却不想他收的弟子许广竟是个难得的老实人。” 林霜月盈盈立起道:“我正是要寻那南宫参师尊有书信一封要转交给他!”许广这时才缓过神来道:“不知姑娘是哪派门下令师是谁?”林霜月道:“小妹林霜月家师便是明教教主!”许广身子微震脸色一变道:“原来你是林逸烟的弟子。嘿想不到林逸烟那样的人物竟能教出你这样的好徒弟!” 林霜月听他言语似是对师尊颇有微词不由秀眉微蹙但想此人毫无城府最终只淡淡一笑:“我这便去追那南宫参。许兄咱们暂且别过。”两人跟许广道别转身便行。许广怅然立在竹阴下待二人行出好远才想起来叫道:“林姑娘哪日得暇请到医谷一游让家师也见识一下你的茶艺啊!”林霜月回身挥袖遥遥点头。 那南宫参早就去得远了。两人循着他退去的方向疾追了多时却也没见他的踪影。 眼见暮色昏掩深山寂寥两人不由慢下了步子。林霜月忽地一声叹息:“我这便要去南宫世家下书你伤势已好便不必跟我同行了。”卓南雁默不作声地放慢了脚步却依旧在她身后紧跟着。林霜月转头看了他一眼蹙眉道:“喂我的话你听到没有?” “我可没跟你同行啊”卓南雁却“嘿嘿”一笑“我也正要去那南宫世家。”林霜月奇道:“你去那里做什么?”卓南雁笑道:“随便看看!”其实他心底却蓦地想到当年父亲入那绝阵寻药便再无消息这时隐隐的竟生出入阵寻父的念头。只是那无极诸天阵号称天下第一绝地他虽见过那破阵龙图仍知要进出大阵乃是凶险万分之事一时心底彷惶更不愿讲心思告诉林霜月。 林霜月自然不知他的心思见他一副笑吟吟的神色倒不好再说什么。两人默然前行。山林内有只不知什么名的鸟“呱呱”大叫鸣声甚是凄恻。林霜月忽地叹道:“它在哭呢……”卓南雁低笑道:“那鸟儿定是失了群找不到自己的伴儿这才伤心鸣叫。”林霜月脸色微变幽幽地长叹了一声。 “前面有人!”卓南雁蓦地一声低呼。却见前面一道人影晃了几晃便没入碧林中去了。林霜月低呼道:“是余孤天!”这余孤天先前败走后便消逝得无影无踪这是却在南宫参出没之处现身两人心头一紧忙提气疾追。 余孤天似是不知有人衔尾在后行得不快不慢在山路上几个转折悠然没入一片密林之中。卓南雁忽地“咦”了一声心底闪过一丝异样气息霍地昂头喝道:“前面林子里的好朋友何不现身一见!” 猛听得一声尖锐异常的哨箭直飞上空跟着呼啸四起松林中呼啦啦的冲出一群人来。当先那人文士打扮长髯飘摆却是曾与卓南雁在江中有过数面之缘的南天易。在他身后另有数位手持长剑的青年公子瞧来竟都是当日试剑金陵会上的熟人南宫铎、南宫锋、南宫均、南宫钦赫然都在其中。 “卓公子咱们缘分不浅哪!”南天易笑吟吟地快步迎上一眼督见林霜月笑容立时多了几分暧昧“公子真乃妙人几日不见身边竟又换了一位妙龄佳人!”南宫铎缓步而出笑道:“南先生相必不知这位林姑娘乃是明教新近登坛的圣女地位尊崇可不能跟卓南雁这等大宋叛逆混为一谈!”南宫铎为南宫世家掌门南宫参的长子对南天易这管家说话竟也毕恭毕敬的称为“南先生”可见这南天易的身份着实不同寻常。 林霜月面色一冷缓步上前道:“明教林霜月奉本教教主之命求见南宫堡主有要事相商!”南天易面露讶色:“这个当真不巧堡主昨日外出访友尚未归来!林姑娘有什么要事跟大公子说也是一样!”林霜月明知他信口瞎说却也懒得跟他争辩转眸望了一眼南宫铎道:“事出紧迫金国龙骧楼细作余孤天逃入贵堡此人居心叵测请贵堡协同搜拿!” 南宫铎跟南天易对望一眼忽地仰头大笑:“不知林姑娘所说的这位余公子便是这位贵客吗?”将手一扬身后钉子般肃立的十几个堡中子弟“刷”地闪开一个白衣公子笑吟吟地缓步而出可不正是余孤天!看他肩头和胸前还有血迹未干但满面得色望着卓南雁的眼神竟似瞧着待宰牛羊一般。 卓、林二人均是心头一凛。南宫铎却向余孤天躬身道:“特使要擒的可是这两人?”余孤天冷笑一声大咧咧地道:“林姑娘乃是明教圣女可不得无礼。这位卓公子嘛却定要擒下了!”语音一落南宫堡的众弟子各挺长剑便待冲上。 “且慢!”林霜月短剑当胸一横冷睨着南宫铎道:“这余孤天却是哪门子特使?”南宫铎转头望着余孤天满面谄笑:“万岁爷五十圣寿将至这位余公子乃是大金特使奉大金皇帝之命来给圣上祝寿!金、宋两国素为叔侄之国大金特使有命谁敢不从?” 卓南雁心头火起不怒反笑仰头大笑道:“正是正是!大金国的爷爷有命一群龟孙子们自该遵从!”一语未毕眼前精光乍闪却是南宫锋怒冲冲挥剑刺到。 “当”的一声林霜月短剑横封替他挡开来剑。南宫铎目光一寒也拨出长剑跟南宫铎双剑连环接连六剑齐向卓南雁刺来。南天易笑道:“这是大金特使便连格天社的赵大人都开罪不起!林姑娘新登圣女之位最好莫要蹚这浑水!”口中说笑自腰间解下一条红光闪闪地诡异长鞭横握手中蠢蠢欲动。 “我偏要蹚这浑水!”林霜月新月剑信手挥洒将这六剑尽数挡开冷笑道“你们说来说去还不是要给金狗卖命!”南宫铎等几兄弟听她激战之中兀自语调轻缓便似对坐谈心般随意自若心下均自骇然。 林霜月长剑不停“刷、刷、刷、刷”连环四剑反向南宫四兄弟卷去。南宫铎觑见眼前剑影闪烁恍如无数白莲凌空疾舞心下生寒大叫一声疾步退开。 便在此时陡闻一声震耳的长啸自后传来:“布……阵!”一道青影苍龙出海般掠来长剑疾挥刺向林霜月背心要穴。林霜月迫得回剑削出一招“莲叶接天”双剑相交陡觉对方剑上生出一股粘黏之力将她得新月剑引得歪向一旁。定睛一瞧却见来人是个脸色潮红的眇目老者面貌威严正是南宫世家的二当家的南宫禹到了。他那只眼曾在追袭南宫溟时被南宫溟偷袭的暗器弄瞎这时独目灼灼放光更增狠辣之气。 “铎儿大明终始……六位……时成!”南宫禹念诵布阵口诀结结巴巴剑法却是快如流星长剑矫夭如龙地几下盘旋已将林霜月逼得连退数步。南宫铎等兄弟听得他号令忙呼喝相应剑势游走名贯江湖的南宫剑阵已赫然成形六把长剑剑气如虹将卓南雁和林霜月围在核心。 “小月儿咱们联剑破这龟孙子剑阵可是轻车熟路!”卓南雁口中低笑青日剑连出两招“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将四下里逼到的长剑挑开。当日两人在金陵试剑会上重逢时林霜月便曾与他联手大破这南宫剑阵林霜月蓦地想到那时候两人手挽手地在如雨剑光中信步游走情意缠绵玉靥蓦地一红。 这时候两人肩背相靠各自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温暖和气息林霜月忙凝定心神低声道:“他们这回可是南宫六剑齐出你瞧得清楚吗?” “四人是四龟阵六个人便是六龟阵总而言之是龟孙子剑阵又有何稀奇!”卓南雁口中说笑眼光急转一直在留意那六人的步伐和剑路。谈笑之间已将南宫铎和南宫锋联手攻来的长剑尽数震开。他内力惊人本待一剑震飞对方长剑不料这剑阵颇为奇奥四下里的长剑潮水般涌来却都是一刺即走此来彼往连绵不绝绝不跟他硬拼内力。 “这剑阵虽然奇妙却也困我们不住!”卓南雁挥剑力战心思却急转不停“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联剑突围!跟天小弟算账之事只得留待来日!”目光游走却见南宫六剑之中必有一人不动另五人循着五行方位舞剑游走。这路子甚是怪异按常理六人剑阵该当以六合之数布阵这般虚出一人只以五人出招的甚是罕见。 南宫剑阵越转越快。卓南雁这一凝神思索不免剑招稍慢稍一失神险些被南宫铎挥剑刺中。林霜月惊叫一声忙替他挺剑挡开。 双剑相交出“丁丁当当”脆响。卓南雁眼前陡地一亮扬眉笑道:“天以六为节地以五为制。这天地六气阵却也寻常得紧!”苦思良久他终于瞧出这南宫剑阵是遵循天地五运六气的运行数理而得外围五人脚踏五行方位布阵以应地支五行之数;另取一人居中照应以应天干六气之数。这等地支五行之数全不脱他忘忧心法精研的河图学说一眼觑破其要余下的便不足一哂。 当下他一声长啸脚踏八卦方位依照五行生克之理倏忽疾转竟从南宫铎等人那蛇游龙蟠般的五把长剑间蹿出挥剑疾刺居中凝立的南宫铎。南宫铎听他一语喝破剑阵精要心下又惊又畏猛觉眼前剑气如虹对手竟在瞬息间疾扑而到一时肝胆皆裂“哧”的一声右臂中剑血流如注。他大叫一声转身便逃。他这一受伤逃遁南宫铎五兄弟登时阵脚一乱。 “卓大哥”一直袖手旁观的余孤天蓦地“呵呵”一笑“这南宫山庄你本不该来!”真气催劲十指上放出白惨惨的怪异光芒凌空抓下声势惊人。 卓南雁运剑如风如虹剑气倒卷而上瞬间跟他的铁掌疾撞数下每剑都是疾刺疾收。掌剑交接之际两人都是真气受震卓南雁更觉经脉如同裂开般难受。他右肩伤处才止住了血不敢跟他硬拼内气剑走轻灵展开九妙飞天术配以忘忧剑法围着余孤天滴溜溜疾转。 “小丫头!”南宫禹想到当日曾被林霜月盗去宝剑更在试剑金陵会上被她大加捉弄忍不住破口大骂“近日瞧你、你这妖女……”口中结结巴巴长剑嗡嗡怒啸势挟风雷只向林霜月卷来。林霜月内力稍逊若在往常自可施展绝顶轻功和精妙剑法以轻御重但此时被困在剑阵之中却不免捉襟见肘。跟他连交三剑林霜月玉臂酥麻雪白的脸上腾起一抹潮红。 卓南雁这是正被余孤天紧紧缠住一眼督见林霜月险象环生顾不得余孤天狠辣异常的疾攻急将九妙飞天术提到十成猛向南宫剑阵扑去。 “老乌龟休得逞凶!”卓南雁大喝声中青日剑化作一抹白光直向南宫禹咽喉刺到。南宫禹长剑横封铮然锐响火花四溅。一股雄浑劲气逼得他疾退三步心下暗惊:“这小子的内功怎地如此怪异竟比上次又精进不少!”卓南雁一剑迫退南宫禹却陡觉右肩后一阵森寒原来他适才不顾一切地扑来肩头已被余孤天的指风击中。 一股阴寒劲气自云门穴直游进体内登时手太阴肺经、心包经等数条经脉痛如针扎。卓南雁又惊又怒但这是他眼中只有林霜月剑气鼓荡仍是奋力直向南宫禹扫去。余孤天一招得手身形也电般掠来竟随着卓南雁一起插入阵中掌风激荡疾攻不止。天地六气阵本可对阵多个敌手但陡然多出余孤天这样一个同伴南宫禹等人投鼠忌器连绵不绝的剑招便难以施展。 南宫禹独目一扫眼见卓南雁肩头殷红冷笑道:“你们……困住这妖女……”长剑抖动跟余孤天双战卓南雁。南宫锋等人齐声呼啸南天易也扯出腰间的毒龙鞭杀来将林霜月团团困住。 激战良久卓南雁右肩痛楚加剧只得剑交左手奋起神威一招“动如逞才”将余孤天两人逼得退开半步转身叫道:“老乌龟、小乌龟要拼命小月儿你先退!我来抵挡一阵!” “不成要退一起退!”林霜月语音才落猛见南天易双手连扬乘着卓南雁开口说话心神稍分之际悄无声息地打出两把飞刀。林霜月大惊连人带剑疾扑而上“铮铮”两响挑开了飞刀。南宫禹见她这一扑背后门户大开斜刺里扑上挥掌印在了背后。 林霜月娇躯拼力前移却仍是泄不去这刚猛的掌劲一声娇哼张开樱唇吐出一口鲜血。 第十七节:潜山古阵 绝地豪歌 “月儿!”卓南雁看得分明心头似被利刃劈中大喝一声“南宫老儿!”宛若晴空响了个霹雷凌空一掌向南宫禹拍去。(..info)悲愤之下劲气奔涌使的正是六阳断玉掌中的那招“无争势”。 南宫禹性情桀骜眼见卓南雁这一掌神威凛凛登时心头火起:“这贼小子当日在金陵试剑会上胜我便是使诈这次倒要试试倔有多少斤两!”狂啸声中撇了林霜月脚踏“骑龙步”飞身迎上卓南雁左掌招化“扶摇九霄”当头直击过去。 “不好!”南天易双眸一寒扬遐急喝。那“好”字尚未吐出便被一股沉雷飞鼓般的劲响掩住两股惊人掌力交击一处爆出沉闷的一响劲风怒潮般涌出震得南宫锋等人仓皇退开。却见南宫禹踉跄着疾退丈余脸色苍白如纸。 卓南雁霍地转身一把揽住林霜月摇摇欲坠的娇躯内力贴着她柔软的纤腰滚滚输入。他一掌逼退南宫禹这时神威凛凛的目光横扫南宫铎、南天易等天无不胆寒一时竟不敢冲上。 余孤天眼见卓南雁力胜之后身子摇晃看出便宜正待纵身掌陡觉体内热气翻涌心下一凛:“我连日激战使力过剧可别惹起真气反噬!”急忙顿住身形强自凝神按捺气息。 南宫禹身子突突抖“哇”地喷一口鲜血来。适才他跟卓南雁各以内家真气相拼竟是大败亏输强忍片刻仍是按不下胸口涌上的这口热血。 林霜月情知激战之中他这般给自己输送内力极是凶险忙道:“我没事……你……你放我下来……”昏沉的晖光之下只见那本就白玉无瑕的脸颊更是雪一般白。卓南雁心一痛惜却笑道:“咱们走吧!”仍旧紧揽着林霜月的纤腰展开轻功向东便退。 “狗贼哪里走!”“留下命来!”南宫铎等人这时惊魂未定口中叫嚣身子却寸步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俩人绝尘而去。 余孤天深知此时卓南雁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南宫铎等人一拥而上说不定便会一鼓作气将其擒获偏偏南宫世家的子弟外强中干竟全被卓南雁人的气魄慑住。他心下着恼拼力潜转内息终于将腹中那股热浪硬生生逼回丹田急忙仰起那张苍白的脸孔望着卓南雁二人退去的方向低喝了一声:“追!” 林相月因那祭奉明尊的毒咒折磨自跟卓南雁一见面起便不得不故作矜持这时被卓南雁有力的臂膀揽住纤腰忽觉娇躯一阵酥软。眼见两旁的两奇峰怪岩石迅疾无比地向后退去林霜月觉得自己似是在做梦默然凝视眼前这张风毅的脸孔芳心内又是甜蜜又是哀伤更有些说不出得淡淡忧惧。 卓南雁疾奔片刻忽地双肩微抖口角溢出一道血丝。林霜月惊道:“你……你受了内伤?”卓南雁苦笑道:“是天小弟那一指……受了些小伤。”其实余孤天那一指凌厉霸道卓南雁手太阴肺经、心包经受损之下仍跟南宫禹硬拼掌力虽是一掌震伤了南宫禹但自身经脉也是疼痛欲裂。 他却不愿让林霜月忧心口中轻描淡写地应付两句忽地垂正跟她那盈盈眼波相对。林霜月玉靥飞红慌忙别过脸去。卓南雁心神一阵激荡霍地将她柔若无骨的娇躯搂紧狂吸着她那兰花般的馨香脚下疾奔不停:“好月儿你别回明教做那劳什子的圣女了咱们一辈子再不分开!” 林霜月听她提起“圣女”二字俏脸倏地一白缓缓摇头道:“现下……已是太迟了!”陡觉心底痛出登坛时所念的颂词:“今登圣坛俗情永去;祭我明尊奉我魂躯……”芳心更是一沉轻轻自他怀中挣脱凄然道“这时候了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卓南雁瞥见她凄艳伤怀的神色双眉一皱正要再说忽听身后东传来一道厉啸声如金铁交击沉厚苍冷在群山间回响不息。他心头一凛:“这人是谁怎地内力如此浑厚?”侧斜睨只见东一座怪石嶙峋的矮峰上有一道人影急掠下边奔边啸啸声高亢入云奔行也是快如惊风。 随后两一卒高崖上又有两道啸声先后荡起一道尖锐高昂如鹤唳风鸣一道沙哑沉闷如怒潮拍岸。伴着啸声两道身影自崖顶联袂冲下。这高崖峭壁险峻光滑那两人却如惊猱过峰其快如飞。 身后疾追的南宫铎等人听了这三声怒啸均是作啸相应声音颇为振奋。 “那是南宫世家的长老。”林霜月的脸上掠过一层阴影“南宫五老威名赫赫但自大长老南宫致仁、三长老南宫致行殁后便只剩下南宫致义、致信、致远三老个个武功惊人……”想到自己二人身受内伤深陷困境围攻敌手中忽又多了这三名前辈高手芳心又是一紧颤声道:“咱们可万万不能让他们撵上。” “又多了三只老乌龟!”卓南雁曾听完颜亨说起这“南宫五老”虎目中精芒乍闪但心知这时绝非逞强斗狠的时候仰头长吁了一口浊气愤然道“终有一日我要踏平这南宫山庄!”携着林霜月的玉手飞前行。 余孤天带人自后紧追不舍。他不敢强运真气疾奔狂掠也不愿给旁人看出自己有真气反噬之厄便随着南天易等人的步子不紧不慢地缀着。南宫禹受伤不轻已被人送回庄内。南宫铎这时惊魂初定匆匆裹了臂上伤口又巴巴地跟了上来涎着脸道:“圣使我南宫堡依山面建道路繁复奇奥这两个逆贼人生地疏决计难以逃远!嘿嘿这回惊动了三大长老决没他们好果子吃!” 说话间南宫三老已自两座山峰上掠下大袖飘飘在前并肩疾行。余孤天自后瞥见三老步法轻疾快如御风缓缓点头暗道:“且让南宫家的去冲杀一阵子我又何须事必躬亲!”淡淡地道:“令尊南宫堡主怎地还不现身?” 南宫铎面色一僵随即赔笑道:“家父给另一件要事绊住了身子只得遣人招呼三位长老先到一步!” “这老狐狸!定是畏惧林逸烟不敢明着出面对付大师姐!”余孤天心底暗骂冷森森地横扫了南天易一眼。这位南宫世家的大管家正拿眼斜觑着他瞥见他森寒如剑的目光登时浑身一悸忙干笑道:“圣使放心前去不远便是天下第一绝阵他们自投死地咱们正好瓮中捉鳖!” “无极诸天阵!”余孤天“嘿嘿”冷笑跟南天易目光相遇眼中都跃出灿然的光芒。 卓南雁跟林霜月双手交挽疾奔片刻转过一座气势险峻的高山便进入一片群山环绕的幽深山谷。天已渐黑暮色四布满山都闪着青蒙蒙的颜色。 “这地方好怪”林霜月握着他的手不由一紧“怎地四下的景物看上去全带着一股邪气?”卓南雁“呵呵”笑道:“论起邪气这天下再没一人邪得过我。怕它作甚?”转头四顾也觉得群山气势冷峻但此时他脸上却还要故作轻松。 “两个逆贼还不站住!”身后轰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啸声“前行不远便是本堡禁地磨玉谷那是本门历代祖师安息之地更有千古绝阵无极诸天阵识相的便快快回头!”正是四长老南宫致信振声疾呼。 林霜月美目熠然一闪轻声道:“你瞧那青石!”玉手斜指只见飞瀑前一块状如卧虎的奇石上刻着沉甸甸的三个大字“磨玉谷”。卓南雁浑身一震道:“原来这里便是磨玉谷!”想到十几年前父亲便在这磨玉谷中跟完颜亨一场激战随后进入无极诸天阵再无音讯登时心绪起伏“我本要寻个时机悄然入阵去找寻父亲踪迹哪知却偏巧地来到此地难道天意让我来寻父亲?” 他转头瞥了一眼面含忧郁的林霜月暗道:“少时若能让小月儿脱困我便独自进阵去寻父亲!”想到父亲生死之谜不久便要揭开心底怦怦乱跳。.info[]两人一凛之际身后啸声鼓荡南宫三老的身形顷刻间又近了不少。 “咱们进去!”卓南雁自知此时片刻犹豫不得若是南宫世家的子弟不敢踏入这南宫禁地两人正可从此逃生。他携着林霜月飞身前行跨过那块卧虎奇石便到了磨玉谷口。 迎面却是一道参天耸立的峭壁晦暗的夕阳打在峭壁上竟映出道道綘红恰如无尽的鲜血干结后凝成的颜色。峭壁当中有一道天然大洞隐见壁后异彩縥绕气象万千。这峭壁恰似一道天然的山门壁洞后便是天下最神秘、最恐怖的磨玉谷了乍望过去那壁洞恍然如同一个恶魔咧开了殷红的大嘴。 两人的心不知怎地就是一沉这时却已是箭在弦上不及思索飞步钻过那山门样的洞口便进到磨玉谷中。“你瞧!”林霜月忽地面露喜色玉手斜指“那里有一处山洞!”卓然雁抬头望去果然见东耸峙的山岩上有一个黑黢黢的巨大的岩洞离地不过丈余瞧那洞口宽阔高大料来洞内必定极为深邃。 “磨玉谷西便是威震天下的无极诸天阵我虽看过破阵龙图但此时暮然沉沉贸然进阵无异自寻死路!”卓南雁想到此处皱眉望了望磨玉谷东那峥嵘黝黑的岩洞此时无暇多想拉着林霜月的手便奔向洞口。 岩洞外怪岩突兀飒飒阴风不住自洞内蹿出呜呜惨鸣动人心魄。洞口却镶玉砌石打磨得甚是齐整。两人才钻入洞内便听峭壁外啸声起伏南宫三老已然率人冲到火把光芒将磨玉谷口映得通红一片。 人声嘈杂间却听有人大声叫嚣:“适才还见这两个妖人进来他们的人却去了哪里?”“他们莫非向西逃奔进了大阵?”“不好东边是历代祖宗埋骨所在的万安洞天可别让这对妖人惊动了祖宗安息!”“万安洞天只有本堡堡主仙去前才可进入咱们可别贸然进洞!”“大伙儿且在洞外严守先去洞口搜搜再说!” “原来这古怪山洞叫万安洞天竟是南宫世家埋放死人的所在!”卓南雁听得他们争吵不休已有人要奔进洞来察看只得携了林霜月的手悄无声息地向洞内退去。 两人人影才闪洞口外探看的南天易立时察觉振声叫道:“这对妖人果然在万安洞天里面!”他这喝声才起南宫三老已然联袂扑到。卓南雁暗自叫苦:“若是这群鸟人冲进洞来可就瓮中捉鳖……啊不对他们才是鳖我们是龙困浅滩……” 正自胡思乱想只见三老已扑到洞前却并不入内只是大声喝骂。五长老南宫致远脾气最暴愤声怒喝:“小混蛋有本事便快快出来受死!”卓南雁冷笑道:“老不死有本事便进来受死!”南宫致远怒不可遏在洞外跳脚怒骂污言秽语喋喋不休。 “告辞告辞不劳远送!”卓南雁眼见南宫三老跟随后赶来的南天易、南宫铎等人虽然骂不绝口却终究不敢再向前半步才觉心底稍安哈哈笑道“咱们最好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南宫三老、南宫六剑等人纷纷呼喝叫骂但却是谁也不敢冲入洞来。数百年前南宫世家因极大因缘在天柱山建堡而居。堡中虽是豪杰迭出但一直信奉巫教当日卓南雁在建康五通庙内见到的怪异祭坛便是此教旧俗。这万安洞天更是南宫世家历代显要人物死后依照巫教祭煽埋骨之地。堡中之人素来对此地敬若神明别说是这洞府便是万安洞天所在山峰的一草一木也都敬畏有加是以明知两人逃入洞内却也不敢进洞追寻。 卓南雁晃亮了火褶子环顾岩洞却见这岩洞却见这山洞如宫殿般轩敞前面密密地摆满了牌位四下岩壁上另有无数黑洞洞的岔口当真深邃莫测。林霜月玉面煞白低声道:“这山洞岔路众多或许能躲避一时。”卓南雁“嗯”了一声默运忘忧心法要待感应洞内形势。哪知真气一提忽觉被余孤天所伤的手太阴肺经、心包经内寒气涌动胸口更是气血翻滚此处却是带伤与南宫禹对掌所致。 借着闪耀的火光林霜月见他脸色突变急问:“你怎么了?”卓南雁大喘了两口气才大笑道:“没什么死不了!”他一颗心却暗自沉了下去“老子受伤不轻只怕再难与人力战。嘿嘿我死活都不打紧却连累了小月儿!” 忽听洞外的南宫致远叫道:“请二哥下令咱们进洞擒拿妖人!老子急得要疯啦!”三老中年纪最长的二长老南宫致义依旧沉吟不语。四长老南宫致信搓着手道:“老五万安洞天乃是祖宗长眠之地。依着堡中规矩每年除了祭奠之日实不该惊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南宫致远怒道:“不该个屁!咱们便不惊扰这对妖人也要惊扰!”南宫致信冷冷地道:“潜山古教第一义祖宗魂灵莫可欺——咱南宫世家的圣训你都忘了吗?”南宫致远仰头怒喝:“可咱南宫世家几时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欺上门来了?” “除恶务尽若不进洞捉妖势必前功尽弃!”一直蹙眉不语的二长老南宫致义终于昂起了头冷森森的目光直向万安洞天扫来“只是这万安洞天深广难测大伙儿待会儿不可莽撞行事。”南宫堡众弟子齐声称是。 “燃香!祭祖!”随着南宫致远一声吆喝南宫堡众弟子轰然响应。早有人将三尺高香请来送到南宫致义手中。南宫致义燃起香高举过头口中念念有词。立时山岩下黑压压地跃然倒了一片除了余孤天缓缓退后南宫堡门人弟子尽皆跪在南宫致义身后齐诵辞。 霎时间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宇红彤彤一片。卓南雁和林霜月心底都是一凛探头向洞外瞧去却见磨玉谷外这时已聚了数百名南宫堡的门人弟子一大团篝火熊熊燃烧烈焰冲天。南宫三老率着众弟子向洞口方位频频叩头口中悠然长吟辞语古奥难懂。 “他们为何冲着咱们没完没了地磕头?”卓南雁嘀咕道“莫非将咱们也当成了他们的老祖宗?”这时他心底苦闷言语间仍旧带着七分胡闹。 林霜月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凝视倾听片刻忽地娇躯一颤低声道:“他们是在祭祖!听三老吟唱的祭辞似乎是在请祖宗恕罪……只怕他们祭祖之后便要冲进来了!” 卓南雁的心也是一沉自知南宫三老决不会把他们两人当祖宗叩拜这般费力地折腾只怕多半还是如林霜月所料暗道:“我两人身受重伤他们只当唾手可得!哼哼你当老子真是瓮中之鳖吗?”心下恼怒便欲出洞一搏但浑身真气流转登觉经脉伤处隐隐作痛像是断了一般。 深夜悄寂峰下只有古老祭辞的哄哄诵念声和噼里啪啦的篝火燃烧之声。 “这些人念诵之后便会分头寻来我二人伤重未愈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会找到我们……”林霜月举头仰望冷清清的天宇上那轮莹亮的皓月芳心阵阵紧“明尊难道今日我们当真难逃此劫?”正自黯然神伤忽觉腰间一紧却是卓南雁猛然将她拦腰搂住。 他使的力气极大林霜月站立不稳柳腰一软仰面倒在了他的怀中。他在黑暗中向她深深凝视双臂紧紧搂在她柔软的娇躯上那手竟比适才更加有力、更加火热。 她不知他为何忽然间变得如此情热如潮那灼灼似火的双眸更让她微微害怕。身下岩石清凉她周身却有些热心下又是奇怪又是羞涩更有淡淡的欢畅。 薄纱般的月华下却见她明眸中秋波如醉随即垂下长长的睫毛娇靥晕红当真美艳不可方物卓南雁更觉心头狂跳。他狂醉地啜吸着她身上似花似露的甜甜幽香猛然俯下身重重地吻在她的梢、美眸、娇靥和玉颈上。 林霜月被他喷洒着热气的双唇烫得娇躯簌簌抖颤不禁出细不可闻的嘤嘤低吟心下只想:“他这是怎么了他要做什么?”又是害怕又是迷醉芳心跳成一团。一念未决卓南雁已紧紧地吻在了她的樱唇上。 他吮吸得那样用力似乎是在拼命更似要一下子将她的全部吸入体内。林霜月初时娇羞无限但随即被他似火的漏*点勾动娇躯滚烫玉臂舒展也抱紧了他的脖颈丁香软舌也热烈地回应起来。 两人这次重聚林霜月一直心存隐忧对卓南雁不假辞色。此刻漏*点相拥短短的一瞬间勾魂荡魄、刻骨铭心林霜月却觉全身都似要融化了忽然想:“我们即使战死在此能跟他生死一处也是不错啊!” 正自如痴如醉忽觉肋下微麻竟已被卓南雁点了穴道她一惊睁眼却见卓南雁已昂起身向她笑了笑才低声道:“好月儿你是明教圣女他们决计不敢将你怎样!余孤天要的人只是我……” 林霜月不待他说完便知道了他要独自冲出引开追兵。她张口想叫但唇齿僵硬四肢麻半点儿气力也没有。只见卓南雁的黑暗中向自己深深凝望似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印在脑中他的目光那样灼热那样留恋那样真挚。 “别去!别离开我!我宁肯咱们死在一起也不愿你独自受苦!”她拼命地在心底大喊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泪水倏地涌出眼眶。阴暗的山洞淡薄的月辉和那张俊逸的脸孔迅地模糊起来她只觉得一切的一切全如这些泪水中凄惶摇晃的影像变得支离破碎。 “这是我师尊传下的独门点穴手法你不可胡乱运气冲穴我使力不大过得半柱香的工夫便会解开。”卓南雁的笑容还是那样暖轻轻抚着她的梢缓缓道:“那时候我早将他们远远引开你醒来之后万万不可逞强须得及早离开……记住无论如何千万莫要逞强!” 林霜月素知他决不是多言絮叨之人但这时他的话忽然多了起来竟似有说不完的嘱咐。她的娇躯簌簌轻颤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抽搐一股热气直顶喉咙边芳心内只有一个声音:“傻反别去呀我……我宁愿死了也不愿你受丁点儿损伤!”双眸泪如泉涌却哭不出一声喊不出一个字。 卓南雁见了她眼内缠绵欲绝的盈盈波光立时心中剧痛极力撑住脸上那丝笑容:“小月儿你哭什么?雁哥哥神通广大这一群老小乌龟哪里困得住我!”倏地俯身轻轻吻去她雪肋上晶莹的泪滴将那柄青日剑塞入她手中才缓缓立起身来目光却仍跟她的眼神紧紧交缠。 淡如薄雾的月辉斜照入内却见他眼角有一滴泪倏地滑落刀割般划破了他英俊脸孔上的那抹刚毅。林霜月只觉自己呼吸霎时停顿了。眼前倏地一暗那道高大的身影已悄然无踪林霜月忍痛睁眼望去只看见洞壁上的一抹斜月轻辉却随即在她的泪水中破碎成万千银波。 卓南雁飘然出洞却听南宫致义长长地吆喝一声山峰下霎时一片肃穆这繁琐祭礼似将收尾。便在从人正凝神悄立间卓南雁民用开九妙飞天信的绝顶轻功倏地滑落到万安洞天另一个山洞入口之处跟着哈哈大笑缓步自洞口走出。 他早已算计好便是有人留意去搜寻林霜月见自己这时从这山洞走出少时也会从此寻起这万安洞天百转千回他们万难寻到林霜月的藏身之地。 “深更半夜的何人在此鬼哭狼嚎?”卓南雁挺立洞口懒懒地打个哈欠“老子要睡上一觉都不成!”南宫堡众弟子见他忽然现身均是吃了一惊待听得他言语无礼更是气炸肺腑。偏偏这时祭礼将完众人咬牙切齿地死瞪着他却谁也不敢言喝骂。 卓南雁神威凛凛地凝立峰上夜风呼啸将他的襟袍撩得老高。余孤天远远地望着他忽然觉得一阵自惭形秽:“这人心志紧毅如钢天生便有一覶夺人气概!怪不得婷姐姐对他痴恋难断。”想到生死不明的完颜婷心下悲凉酸苦更增了一股恨意。 那日完颜婷抱着唐倩飞身跃下山崖只觉风声呼呼四下扑来身子不停地向下飞坠她愁苦凄黯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释然:了结了!一切都要在风声中了结了! 猛然间一道黑索自唐倩手中飞起黑索一头的钢爪牢牢地抓住了峭壁间黄伸出的一根古松的枝干。两人疾坠的身子被一股巨力猛然提起黑索又向上荡去。二女齐声惊呼拼力揪住了松树横枝手脚并用爬上了老松那繁密的树冠。 完颜婷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松后山崖道:“这里有一处山洞!”唐倩却借着淡淡的星月之光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脸倒似现了什么新天地一般地低叫道:“老天爷天底下竟有这么美的妞儿真让姐姐开了眼!”将手软软搭在她臂上呻吟道:“姐姐腿上毒伤未愈这会儿清寒是难以动弹烦劳小妹妹扶我过去!” 虽是亡命之际听得她这声赞叹惊呼完颜婷仍觉心内畅美扶起唐倩钻入了山洞之中洞内漆黑无比伸手不见五指唐倩去不让完颜婷燃亮火褶子只喘息道:“上面那三头肥猪个个都比猴还要精咱可不能泄露丝毫形迹。咦你背上这是什么?” 完颜婷要待回头陡觉背心一麻却被唐倩点了穴道。只听唐倩冷笑道:“小丫头确是美得天仙一般可惜你胆敢打老娘的主意当真是自寻死路!”完颜婷不知她为何忽然翻脸又惊又怒娇叱道:“你胡说什么?” 唐倩收住笑阴森森地道:“你若非觊觎老娘的《万毒秘要》又怎会不顾性命地前来救我?呵呵你到底是什么人必是跟踪老娘很久了吧?” “《万毒秘要》?”完颜婷峨眉颦蹙怒道:“听这名字便让人恶心你便是将它扔到地上我都不会去瞧上一眼。我救你只是……只因我瞧那唐无味是你丈夫可他却要亲手杀你!”唐倩见她娇躯簌簌轻颤玉面上若悲若狂绝不似作伪稍稍放心故意笑道:“这倒奇了我那天杀的野汉子要杀我你却为何要乱管闲事?” “我偏偏要管!”完颜婷的眼眶地湿了美目中射出悲愤欲艳的光芒喝道:“他是你丈夫便该一辈子护你怜你又怎能对你白刃相向?”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在雄狮堂中卓南雁手持尖刀向自己走来的情形虽知那时卓南雁是来拼死相救但芳心内却是患得患失紊乱如麻。 唐倩是风月场中打滚的老手觑见完颜脸上神色登知这女郎只怕也是伤情之人忍不住“格格”娇笑:“小妹妹天真得有趣!好你管得好若非你横插一手姐姐落在唐苦唐乐那两只肥猪手中那可是生不如死!”伸手抚摸她粉嫩的脸颊笑道:“那小妹妹是凑巧路过吗?你到底是何人?” 完颜婷猛一甩头怒道:“我为何要告诉你!”唐倩柳眉一竖但瞥见她美艳的脸上凛然难犯的高贵之色心底倒是一虚赔笑道:“好算是姐姐错了姐姐给你赔罪还不成吗?小妹妹芳名如何称呼?”自怀中取出药物在自己伤处忍痛驱毒敷药后才给完颜婷解了穴道。 “我姓……颜。”完颜婷说到自己姓氏时将自己的完颜之姓抹去一字黯然道:“你叫我颜婷婷便是。”唐倩嫣然笑道:“这名儿跟你的人一样美得天仙一般哎哟……姐姐腿上有伤婷妹妹扶姐姐一把。”完颜婷无奈地伸出手搀着她在黝黑的山洞之中的缓步前行。 完颜婷自来行事率真任性颇为鄙夷唐倩的反复无常但此时尚未脱险也只得暂且跟她同行。唐倩察言观色一路上甜言蜜语娓娓劝诱。 两人说起“情”这一字来竟是“同病相怜”。完颜婷虽是生于王府但因王刀不是生母她自幼便缺乏母爱忽然间得遇了这等口甜似蜜的贴心姐姐几句话间便被她勾动心思竟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心底的愁情略略说了。只是她深知自己的身份紧要于龙骧楼、完颜亨等关键之处自是不敢泄露半分。 见她说到伤心之处珠泪涟涟唐倩倒生出许多怜悯。她也瞧出完颜婷气质高贵心中更疑惑她的身世但任是如何旁敲侧击却也不得要领。“这美貌小妞说不得是哪家贵胄豪绅之女心思单纯又会武艺何不收为我用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唐倩主意打定便直言喜欢完颜婷的美貌和义气要收她为徒。 “拜你为师?”完颜婷颇觉好笑蹙眉道:“这等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使毒玩意儿没的辱没了祖宗我才不学呢!”唐倩恼羞成怒指间掣出毒针便待让她尝尝苦头但见了完颜婷眼中闪烁的倔强光芒又觉一阵无奈:“这丫头吃软不吃硬老娘只可智取!”展颜笑道:“使毒的功夫虽是偷偷摸摸却是另有妙用。比方说倘若你遇上了‘狮堂雪冷’那样的厉害仇家便再练上八辈子武功也抵不了人家的一招半式那是便可用上毒功只需略施小计便教他死得惨不堪言!” “这法子倒也不错!”完颜婷陡觉心中一动“完颜亮这昏君有刀霸仆散腾随护便是小鱼儿的本事这会儿也未必抵得上仆散腾若是我会了毒功袭杀昏君便多了几分把握!”唐倩见她眼芒闪烁颇似动心又凑近了笑道:“好处不止于此!《万毒秘要》中有一门‘蛊心术’只需对你看重的男子施展出来管教他一辈子对你俯帖耳……” 完颜婷听得怦然心动忍不住道:“还有这样的妙法?”眼前倏地闪过卓南雁的影子随即又觉一阵恼怒:“完颜婷怎么你还对他恋恋不舍?”但心底对这神秘莫测的蛊心术还是生出了无限的好奇。 “男人都是贱货!”唐倩似是看破了他的心思“格格”笑道“对付他们可得有些心机只需要恩威并施让他们近不得舍不得终究变成你身边赶也赶不走的一只狗!”完颜婷听她最后那句话粗俗不堪不由脸颊烧嗔道:“难听死了!你倒是好大本事怎地唐无味要杀你?” “唐无味?”唐倩眼中厉芒一闪冷笑道“那不过是一只给人阉了的猪又怎能配得上我?若要做我的心上人必是文采风流、武功精妙、模样俊俏、身份显赫的一流人物。”完颜婷见她眸子中闪着痴迷之色忍不住哂道:“想得倒美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人?” “自然是有的你不久便可见到他!”唐倩的声音忽地变得柔腻腻的“我历尽艰险地跑出来还不是为了他这死鬼。过不了几日咱们便能见到他了。到时候让你瞧瞧姐姐‘御男之术’的手段!” 这山洞直来直去两人说笑间已经穿山而出完颜婷本要去寻余孤天但想那唐门三枯还在山上搜寻若是贸然撞上只怕会给内伤未愈的余孤天愈来麻烦这时也只得先与唐倩同行一程。 路上与唐倩闲聊完颜婷才知道唐倩自唐门逃出全是为了私会她那文武双全的一流情郎甚至她冒死盗出唐门的《万毒秘要》隐约也与这人有好大干系。两人定下的私会之处离安庆府不远年逾三旬、风韵犹存的唐倩每一说到即将与这情郎相见时脸上便会跃出少女般的红晕。无颜婷瞧在眼内也不禁对她这神秘情人生出一丝好奇。 完颜婷自遭逢大变之后时常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滋味只觉得跟唐倩与跟余孤天在一起也没什么分别一切不过是那么回事。这时她心底更对唐倩所说的毒功和“御男之术”生出些好奇暗想:“离那龙蛇变施行尚有些时日不妨去瞧瞧唐姐姐口中的那个绝顶男人。”便与唐倩结伴同行。 借着夜色昏沉两人连夜逃出了回风冈悄然赶回安庆府寻了一间客栈住下转日一早便易容乔装径向东行。路上唐倩再提起收她为徒之事完颜婷却只说要学艺死活不肯拜师。 唐倩毒伤未愈也不敢跟她翻脸无奈之下心中暗叹:“我唐门紫鞭蓉何等心毒手狠天下之人谁敢不遂我意?偏这小妞天真烂漫生得模样又是我见犹怜让老娘恼不得急不得!嘿嘿且先拴住了不愁她不乖乖地听我摆弄!” 一路之上唐倩果然开始传授完颜婷用毒、解毒、识毒的诸般机巧。唐门为暗器世家唐倩身为女子资质所限学的全是阴狠一路的使毒法门。完颜婷学了不多时便觉毛骨悚然懒得再学。 唐倩只得再施甜言蜜语说是若要修习“蛊心术”那等毒功的高深功法须得老老实实地从这些使毒的基本功夫学起最后又道:“婷婷你生得天仙一般天底下的贱男人哪个不打你主意多学了这一门毒功便多了一门护身法宝。”完颜婷深觉无奈又觉她的话颇有道理也只得硬着头皮各种阴险毒辣的毒功。 “你们扰了老子清梦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当老子这便完事了吗?”卓南雁大喝声中蓦地疾冲而下飞身向南宫致义扑去。这一扑势道猛恶犹如怒雕擒羊。南宫致义惊得退了半步喝道“布阵!”身旁南宫致信、南宫致远双掌盘旋齐向卓南雁两肋拍到。 哪知卓南雁的身子在空中倏地一弯蝙蝠游空般地划个圈子已到了南天易身前凌空挥掌响亮异常地扇了他一记耳光五指顺势一拂已点了他颈下天突穴。他这一下身法诡异绝伦南天易猝不及防之下已然着道瞠目结舌动弹不得。卓南雁哈哈笑道:“这一巴掌是替南宫老人打的!”跟着反腿一脚踢出将悄然掩来的南宫铎踢了个筋斗笑道:“这一脚是替你老子踢的!” 南天易虽是管家在堡中却身份极高哪知竟被他随手一掌打得浑身僵立众弟皆胆寒。便连余孤天都暗自喝彩:“这小子难道是铁打的?受伤多处这一掌一脚兀自妙如羚羊挂角不着痕迹!”本待上前偷袭却觉腹中丝丝裂痛只得凝步不动。 卓南雁一招震慑群豪旋即展开九妙飞天术的精妙身法自南宫锋、南宫钦几人连绵攻来的长剑间飞蹿而出向远处扬声喝道:“小月儿依着咱们适才商量好的路径你先走一步待我来抵挡这一众老小乌龟。记住了遇事万勿任性咱们自有相会之日!” 这一声运功喝出满山皆闻。南宫世家群豪登时齐齐一惊全顺着他的眼神向前瞧去前面群山矗立起伏的峰峦在月色下隐然欲流也不知那林霜月早跑到何处去了。 卓南雁口中大呼小叫却趁着众人一凛之间早飞身掠出好远。南宫致远性了粗流只当林霜月就在卓南雁身前不远立时大喝道:“铎儿你带人到前面去擒那妖女!”身子电射飞出挥掌向卓南雁拍来。卓南雁步子不停猛地拐个大弯斜刺里插入南宫堡弟子的剑阵之中霍地挥掌抓起一名弟子向身后的南宫致远抛去。 “操你姥姥的小混蛋!”南宫致远踉跄退开急忙伸手接住手忙脚乱之下更是破口大骂。 南宫堡众弟子个个身手不凡但卓南雁的出手杂糅了龙虎玄机掌、六阳断玉掌的精妙招数每一抓都自意想不到的方位抓到当真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南宫世家众弟子竟无人挡得他一招半式。只听得喊声不绝十余个弟子被他旱地拔葱一般连连抓起、抛出自后急追的南宫三老和南宫六剑被他弄了个手忙脚乱。 “旁人闪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南宫致信怒喝声中拔地跃起凌空再向卓南雁扑到。众弟子忙不迭地向四处散开哪知卓南雁却身似游鱼东一穿西一插只往人多处冲去。他存心要将南宫堡众的心思全引到他一人身上是以出言无礼下手更是迅捷无比几进几出将南宫堡众弟子搅了个天翻地覆。 “南宫世家徒有虚名不过如此!”卓南雁眼见身后的南宫致远越追越近蓦地一声长啸身子疾掠出人群直向磨玉谷口冲去。 陡然间一道冷峻瘦削的人影斜刺里冲到单掌横封一股浑厚的掌力如潮袭来正是二长老南宫致义悄然掩到。这位南宫五老中最为老辣之人冷眼旁观多时隐约猜也卓南雁在声东击西乘乱出谷这一掌蓄势而击刚猛异常。 卓南雁心头一凛迫不得已挥掌相对。陡闻一声闷响卓南雁经脉剧震一口鲜血险地喷出。他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不敢恋战身形一弯折向掠出。身前地势平阔他这一扑直飞数丈端的快如离弦之箭。身后南宫三老呼喝连连带着南宫六剑和众弟子衔尾疾追。一群人大呼小叫呼啦拉地散成好大的圈子四下里齐向他赶来。 卓南雁身法展开快得便似生翅的骏马。他忽然想到少年时自己在伏牛山中飞奔玩耍常见那只雪白脖颈的老狼带着群狼奔跑围猎。那时候那只老狼王便是这样一马当先地远远在前驰骋身后跟着大批的狼群。 万安洞天在磨玉谷之东那磨玉谷口更密布大批南宫堡弟子卓南雁只得绕个弯子向谷西奔来。“前面便是无极诸天阵啦!”南宫致远蓦地鼓气大喝“将这小混蛋赶入阵中让他万劫不复!”卓南雁听得“无极诸天阵”一字心头似有电光乍闪眼倏地掠过无数似曾相识的怪异景象身法展开疾掠如风已向山峰深处插去。 疾奔片刻卓南雁猛然顿住步子。举目远眺却见地势一片平阔远处五块硕大无比的巨岩遥遥耸峙。这些巨岩或光滑如镜或尖角嶙峋或圆润如卵竟分具五行之妙。每块巨岩都足有数丈之高这般黑黢地凝立在暮色之中便有一股风云变幻之气自巨岩间涌出。 这时天已变成了紫赭色星黯月掩四野却有一股灰蒙蒙的云气悄然飘拂奇峰怪岩被雾气一衬狰狞欲动似乎随时会蹒跚着走过来似的。 一道石碑利剑插空般突兀眼前上面是灰蒙蒙的几个大字:“无极诸天! 卓南雁的头轰然一响这地方便是无极诸天阵!凝神再瞧更有一道裂缝从头到脚地贯穿石碑那裂纹似是被利剑划出隙间隐见绛红之色愈衬得这碑凛凛生威。 “当日父亲便是由此进阵这才一去不返。”他缓缓回头却见山泉迸流溪声欢畅眼前块块大石堆垒也不知哪一块是剑狂和沧海龙腾坐过的。 南宫致远和余孤天这时已率人转过山峰疾赶而来。一眼瞥见卓南雁身旁的石碑和残碑后那气象万千的五块巨岩从人登时愣住。南宫致远浑身瑟瑟一抖颤声道:“无极诸天阵!”百十号弟子杂沓掩来但瞥见那裂碑均摊是打了那寒噤。群豪全止住步子长剑森森遥指卓南雁只都在数丈外远远立喝骂却谁也不敢上前动手。 无极诸天阵江湖中最大的梦魇传说这里有世间最大的宝藏也有世间最恐怖的力量。单只那块裂碑便有一股说不出的凛冽森寒之气碑后的五块耸峙天地的巨岩更让人不自禁地便想垂膜拜。 卓南雁浑身僵痛难耐便背倚着这块让人望而生畏的残碑而坐抬头凝望天宇入定一般动也不动。山风似有似无轻拂着他微湿的长天际残星的一点薄明映在他如铁的脸庞上。那张脸正给人一种铜雕铁铸般得凝重。在他眼内似乎根本没有这气势汹汹的百十号南宫世家的好手。 “小不死你个狗贼还不乖乖过来受死!”南宫致远终究忍耐不住远远地亢声大骂。他叫骂良久卓南雁才冷冷一笑:“老不死你若要找死便过来。” 南宫致远怒气冲冲向两名弟子猛一挥手示意两人上前夹攻。那两人瞥见石碑便心惊胆战但师祖有命却又不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挺剑上前卓南雁仍是端坐碑前冷笑不语他这时经脉欲断身上伤处更痛得要死但越是这么托大不起越有一股迫人胆寒的气势。 猛然间剑光闪烁那两名弟子的长剑已连绵刺到。卓南雁端坐石上左躲右闪连避了四五记凌厉剑招蓦地鼓起余勇双掌倏出迅快无比地扣住了两人胸口膻中穴劲力疾吐将两人抛向身后。那两人身子高高飞起跃过那段残碑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怪变陡生那两人在半空之中忽地厉声尖叫一人是撕心裂肺地惨呼一人却是嘻嘻哈哈地怪笑。两道声音夹杂一处听起来分外诡异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最奇的是那两道僵硬的身影才飞过石碑便忽地消逝迷茫黯淡的夜色之中却只见碑后气象万千的云气萦绕。两人惨叫和尖笑仍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但他们的身形却已被幽冷凄清的山色吞没再无半点儿踪影。 南宫三老和身后众弟子尽觉心底生寒齐齐爆出一声惊呼轰然退出数步。余孤天也觉肝胆一缩暗道:“适才我还想骤然出手一击幸亏未曾行险若是这小子狗急跳墙扯住我一起滚入大阵那可大是不妙!”耳听得那鬼哭狼嚎般的叫声仍在时断时续他心中越想越寒也徐徐向后退云。 卓南雁忽地拾起地上的两柄长剑交击长歌:“穷阴愁杀人况与苏武别……生为汉宫臣死为胡地骨……”这正是当日在燕京鬼巷之内邵颖达弹琴所歌这时他心有所感击剑为曲放声长歌竟觉胸臆大抒畅快万分。 余孤天和南宫堡诸人盯着他纵声高歌全都不一语除了那豪迈的歌声只有长剑抖颤出轻微的撞击之声。 卓南雁口中长歌双眼一直仰望苍穹却见月隐星沉金星隐隐自东方天际耀出。他适才仰望在象就在一直暗中凝思这大阵的深奥精微之处。古时称金星为太白星木星为岁星水星为辰星火星为荧惑星土星为镇星。五星东出西没左旋而行又称为“五纬”。太白金星光芒灿然正应了阴阳转换之相。 太白金星的那点白色星芒瞧在他眼内便如一道利电忽然间他心中若有所悟:“当年完颜亨和父亲激战之时曾道曀阵的最佳时机乃是酉时但此阵既要上应天象必然与五星相应实则进阵的时机却是因时因季而变!”一念及此心头豁然开朗。 “……万里长相思终身望南月!”卓南雁望天长歌脸上却涌出一股淡然笑意暗道:“小月儿你早该醒了只怕这时已脱困了吧?”蓦然间一声响亮他手中双剑交击一起折断断剑划出两道弧光高高飞起。 南宫堡群豪轰然一乱齐齐向后退云。卓南雁却见启明星光芒闪耀这太白金星所应的五行方位在西当下身向西转大步便向阵内行云。 南宫三老、余孤天等人见他忽然间转身进阵均是心底震惊无比:“这小子自投死路莫不是疯了吗?”他那道飘逸的身影在石碑后一闪而逝似是忽然间消逝在无穷无尽的虚空之中。南宫堡群豪无不惊骇得瞠目无语一时山谷间清悄寂静。 第十八节:两仪三垣 两面三刀 卓南雁一步跨过石碑走入那五块高耸的石柱之间便觉得一股沉闷澎湃的气息扑面而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巨力无形无象却又让他五脏翻腾。霎时间他心中凄楚林霜月凄楚的美眸在眼前倏地闪过胸中更腾起一股酸苦之情只想借酒消愁一醉方休。 猛然间两股诡异的哭笑之声钻入耳中正是那两名南宫堡弟子僵卧在石碑东侧仍在鬼哭狼嚎。卓南雁被那怪声激得心头一个寒噤霎时并没有脑中清明了许多。 原来他自身中黄大脉已开内力修为虽不及余孤天浑厚但自身定力却是远胜。这时真气潜转一股清和中正之气护住心脉昂头望去只见那两名弟子所卧之处正是石碑背面上面银钩铁划地刻着三个大字:五行天。 这三个大字纵横开阖笔画全向四围开张运笔狂放至极尤其是“天”字那四画笔势遒逸似要辐射向无穷的天地之中。虽只是三字石刻却似隐含宇宙间的无尽妙理。 卓南雁心头剧震易绝邵颖达的声音这时却倏地钻入耳中:“此阵上应诸天天象下采八方地利更经那人呕心沥血一番布置变幻万千……”他茫然抬头却见太白金星仍在天际闪着淡薄纯和的白芒忽然间想到龙图上的注解暗道:“天有五星地有五行!这五行天既要上应天象下来地利莫非是将天之五星与地之五行相配调动人身五脏之气让人妄生五情?”想明白了这层道理忙依着太白金星所示的方位西抢出两步便觉头脑一阵清凉心中的酸苦之感倒减轻了许多。 原来这五行天正是无极诸天阵最外层的第一阵。既名五行天便是以这五块奇石对应天下金、木、水、火、土五星并调动地之五行、五色与五气人人其中忽然间触天地间最本原的这五种力量便由五脏之内生出喜、怒、忧、悲、恐的五种情绪一个拿捏不住便会伤情而亡。 这时金星尚在天际闪烁金星在五行方位中属西卓南雁只需一路向西便有破阵之望。但他又望了望那两名哭笑不止的南宫堡弟子暗道:“这两人也是给阵气触动心神一人生喜一人生悲若不施救只怕会给生生困死在此!”猛一提气斜刺里蹿出抓住那两人背心扬手抛出了石碑之前。两人飞出阵外哭号叫惨笑之声也立时止息。 卓南雁脚下不敢丝毫停留足尖轻点已向西跃回。饶是如此也觉体内一股烦闷之气盘旋萦绕当下依着五行生克之理疾步穿越那五块巨岩足向西疾奔。 五块巨岩相距只有百步以卓南雁的绝顶轻功本该转瞬即可越过但奇怪的是巨岩间似有一股绝大的阻力隐隐生出。卓南雁奔行之间脚下似是拖泥带水耳中风雷之声忽隐忽现五脏内因触阵气不时荡起诸般怪异情愫。他心头忽悲忽忧明白是体内的五气盘恒引五味杂陈却不敢有片刻停留暗将一股活泼泼的真气护住心脉只管足狂奔。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双腿一轻那股阻力倏地消逝他脚下力道仍是运得十足这一步跨出轻飘飘得居然足有数丈。一阵清凉的山风拂来卓南雁只觉浑身筋骨酥软这时才知已出了五行天。 他重伤之下连番苦战早已困顿不堪。这时压力一失疲惫困倦便如山压来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便即呼呼大睡。 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浅紫色曙光和山岫间飘逸的朝云交融一处群山间流淌着一股勃勃的生机。卓南雁酣睡半晚精力稍复站起身来缓步前行。忽见迎面一块巨石如虎豹横卧气势森然。石上两行大字在晨曦下闪着凛凛神采: 太一之理水自流物自生流者流生者生凭谁作主 极乐之乡云常动石常静动无动静无静于我成空 字迹随石形而回旋跌宕似是行书却又隐含篆意带着一股斑驳的古意。若说“五行天”那三字笔势纵逸这两行字则气势雄浑力重万钧。 他心中一动暗道:“原来这里便是太极天!”依着当日所记那龙图之中共标有太极天、两仪天、三垣天、四象天、五行天、八风天和无极天总共七层天阵。这时凝神细思登时想起那五行天总计共有四处分布于这无极诸天阵最外层的四方太极天、两仪天、三垣天、四象天则在五行天之内分布于四处。再里面则是神秘莫测的八风天环绕着大阵中央的无极天。 从那龙图所示词句推断诸天奇阵之中只有这太极天循生化万物的太极本原之理所布天阵中最少禁制机关。他一边凝神调息一边暗自庆幸自己所走的方位恰巧由五行天一路向西正好可在这太极天内略事休息。 “太极为派生万事万物的本原这两句诗中字嵌含太极之意诗意更有太极天的意蕴。”他凝神默思诗句词义只觉两段诗句更是隐含天地至理妙蕴无尽。纵目四顾却见四周奇峰清秀山溪潺潺。这一刻静得出奇没有鸟鸣没有虫啁甚至连水声都变得缥缈虚无天地间似是回到了洪荒初开的那一瞬。 忽见那巨岩旁十余丈远处有一股清泉汩汩冒出。泉旁山岩全是赤红颜色像被烈火烤过一样红色岩石映得那泉水也散着一股淡淡的红光。 卓南雁这时焦渴难耐也顾不得许多踉跄着走到泉边探头狂饮只觉泉水甘甜却有一股温热之气直透肺腑霎时疲倦顿消。他一口气喝了个足饱这才抬起头来见泉旁斜卧着一块两尺来高的小小青石。 石上刻着几行字迹:“太极泉。泉水甘润性温内蕴火岩奇气服之益肝肾实世间奇藏也!苍华谨记。“ “原来此地便是龙图上标出的‘太极泉’一道小小泉水居然有这多讲究!苍华苍华这人却又谁?“卓南雁暗自称奇腹内涌起阵阵温热果然觉得身上痛楚都减轻了许多。他这时静下心来思索太极泉、凤凰两仪、帝星石、水帘洞、真武岩、天门地户……这些龙图中标示的怪异词句和图形符号一点一滴地又在眼前闪过。(..info无弹窗广告) 太极泉乃是太极阵的阵眼太极天虽无凶险但四周却全是光溜溜的插天石壁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循着“太极生两仪”之理顺着太极泉水流方位向前进入两仪天。 卓南雁不愿多作停留循着泉水流向径直前行。再行片刻天上云气渐浓翻滚的阴霾遮住了日色群山幽谷都笼在一层迷离的云气之中。越来越近似乎随时要聚拢一般。 忽见石径前乱石横亘眼前山道只剩下半尺来宽的隙缝光若水浸的巨岩上刻着两行刚劲的颜体端楷: 浩劫三千夜冬昼夏 诸天二十北坎南离 两句偈语每字只有尺余宽窄却有一股说不出得苍劲猛厉之气。卓南雁眯起双眸暗道:“瞧来钻过这石隙便进了两仪天了!这诗句的辞意好不凶险难道这两仪天内当真在昼夜之间便有浩劫三千?”想到前面凶险难测心中狂念陡增斜身蹿过那道石隙大步进了两仪天。 疾行片刻风忽然间大了起来呜呜狂啸吹得云丝起伏缭乱四野愈昏暗。卓南雁心中也涌起阵阵阴郁:“龙图上说这两仪天以日月为象阴阳交征果然有些古怪!”忽觉脸颊一片湿凉原来天上竟然飘下了雪花。 “这江南暮春怎地下起了雪来?”卓南雁心下大惊还当自己是在做梦却见满空雪花恍若棉絮般随风乱舞天地间一片苍茫。卓南雁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已被汗月浸透湿漉漉得给冷风拍击着甚是难受。才奔出片刻忽然间云散雪霁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无尽的热力当头烘烤下来。大风依旧狂啸不止只是这时吹来的全是燠热暖流不多时候便让他浑身大汗淋漓。 “这哪里是夜冬昼夏简直便是忽冬忽夏!”卓南雁哭笑不得只得迎风向前疾奔。但山谷中寒暑交替变换饶是他内功精深也渐渐不支只觉寒风从三百六十块骨头缝里钻入体内受伤的手太阴肺经、心包经更是痛楚难当。 那忽寒忽热的天象便似一块满是棱角的顽石将他残存的气力割磨得零碎不堪只剩下心底的一个念头如锋刃锐剑愈磨愈是耀目:“卓南雁你要走……无论如休也得走下去……”稠密的雪片似是万条银龙在空中乱舞天地间一片迷茫只有卓南雁一人迎风踏雪向前疾走。 漫天飞雪之中忽见前面现出两尊白蒙蒙的巨大物什却是两只铜铸凤凰。这铜雕大得惊人每尊都有两丈余高双翅高展冉冉欲飞。只是这对凤凰却是相互背对作各奔东西之状。 大风若狂飞雪如怒白茫茫的山谷间两尊巨大凤凰鼓翼挺立似欲乘风而去。卓南雁虽是头昏脑热但陡然瞧见凤凰的昂扬之姿也不禁浑身一振。 踉踉跄跄地奔到近前只见这对凤凰的双足之间连着一张巨大的石盘石盘中间却是一个光滑滚圆的高大石球。这时飞雪消散烈日耀目一股光芒照得石球上红芒闪烁。 “凤凰两仪的枢纽?”卓南雁这时紧盯住圆球想到龙图上标注的图像知道已到了两仪天的阵眼蓦地心内灵光乍闪“邵颖达先生曾经说过古有‘凤凰来仪’之说雄者为凤雌者为凰凤凰从来都是成双成对古人好用凤凰比喻两仪之相。但这两仪天内的凤凰为何偏偏背对?难道这凤凰双足之间的石球大有古怪?” 一念及此伸掌推向那巨大的石球。一股真气迸出那石球却是纹丝不动。 卓南雁又惊又怒竭尽全力地奋勇狂推那石球最多也只是微微摇晃。他呼呼喘息忽想:“两仪天前的对联曾说起‘北坎南离’邵颖达先生讲解《周易参同契》时曾说坎卦象征北方之水离卦象征南方之火只有坎离交媾才能神气合一。”当下抱元守中神气合一试着将天地间的阴阳两仪之相融会一处。 他修习的忘忧心法中《九宫先天炼气局》的“地云势”和“天凤势”最重调和阴阳二气当日曾以这两势心法跟罗大斗酒稳占上风这时凝神敛气以取坎填离之理默运玄功片刻之后便觉浑身缓缓凝聚。 卓南雁只觉真气勃在喝一声劲力到处巨大的石球缓缓滚动。原来这对铜凤凰正是两仪天的阵眼也是谷中阴阳两仪的气声最浓之处卓南雁以坎离交会的心法接引两仪天内的阴阳之气正是暗合大阵妙旨。 石球出隆隆之声越转越快。跟着轰轰震响不绝于耳却是托着石球的大石盘竟也慢慢转动起来。立在石盘上的那对凤凰也随之缓缓转身由相互背对渐渐变得头脸相向。 随着一声震雷般的轰然大响石球转到了尽头石盘上的铜凤凰终于凝立不动。却见雄凤略高垂头俯瞰雌凰翘仰望虽是两尊无知无觉的铜像但两两对望之间似欲比翼齐飞情意殷殷端的活灵活现。 凤凰才对到一处天地间异变陡生。空中狂吼的暴风打了个长长的呜咽似是一条怒龙忽然给人踩住了喉咙跟着声声音渐弱终于慢慢止息。一时间风静雪止日头重上天空已是温煦如常。 原来这石球正是两仪天内的“两仪枢纽”石球滚动牵动石盘将象征两仪的凤凰铜像由分变合登时改变了阵内地下的地磁气机。两仪天按天地相应之理布成周遭山谷聚风拢气浑然一体这时阵心地磁改变阵内寒暑交替的阴阳两股气机渐渐趋于平和。 卓南雁心头狂喜更生出一股由衷的敬畏:“南宫世家的先祖当真是位奇人便只这一对铜凤凰便有匪夷所思的神妙作用!他们费尽心机地造出这等怪阵到底却是为了何事?” 这时候云淡风清山谷间宁谧一片。卓南雁喘息半晌才瞧见这对倚山而建的铜凤凰之旁却有一眼幽深狭小的洞口寒风习习不住从洞口蹿出。石洞旁却生着一丛怪树枝干枯瘦矮小。树顶却倒挂着几颗浆果状如龙眼颜色殷红夺目。 他这时得脱大险心情甚佳上前细瞧却见红色浆果旁的光滑山岩上刻着几行字迹:“绝地奇果服之不饥。以其独得天地阴阳之精尚能调和阴阳二气名之两仪果可也!唯增补元气之效甚奇不可多食。苍华谨记。” “两仪果?原来这便是许广那实在人千方百计要得来的奇果!这小小的果子当真有大补元气的奇效吗?”卓南雁大觉好奇又想“这可是第二回瞧见苍华的名字了这苍华却又是谁?”这时早已饥肠辘辘忙将那“服之不饥”的两仪果摘了两颗下来放入口中大嚼。 只觉入口清脆微甜先有一股清凉之气直灌入腹随即丹田内便升起一股融融暖意片刻之后浑身都是热腾腾的只想蹦跃宣泄一番。“这两仪果生于两仪天内果能调和补充阴阳两股元气怪不得许广和他师尊大医王都如此稀罕这宝贝!”卓南雁默运真气竟觉劲气充盈起来本来疲惫不堪的身子又生出了力道。 他转头四顾却见这怪树只此一株树上也只寥寥的几枚两仪果。他知道这异果难得不可多食又吃了一枚将余下六枚采下收入怀中笑道:“这两仪果如此神妙可得给小月儿去尝尝!”想到林霜月吃到这奇妙果子时必是又惊又喜不由心下甜蜜脸上露出笑意。 那晚林霜月悄卧石洞之中忽然听得卓南雁的大吼:“……记住了遇事万勿任性咱们自有相会之日!” 林霜月的芒心便是阵阵撕痛:“雁郎这句话明明是对我说的他独自赴险激战之中仍是对我放心不下!”痴痴凝望着岩壁上那道稀挨个的微明心底连连祷告:“明尊明尊求您大慈大悲保佑他得脱大险!” 恍惚中壁上那道淡月清辉似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林霜月的心底却陡地腾起大片浓浓的暗影师尊林逸烟那无比冷峻的声音倏地响起:“既成圣女忘却俗情否则便会给你和那个男子带来无尽的厄运!” 霎时她芳心突突乱颤:“难道难道雁郎突遇大难便是因我对他动了情?”峰下喊杀声不住传来她的双耳嗡嗡作响只觉心底似有惊雷万钧频频作响将她的芳心裂成万千碎片。 “明尊明尊……”林霜月默默祈祷“但求您大慈悲救救他吧。弟子再不会动情!今登圣坛俗情永去。祭我明尊奉我魂躯……”在心底默念祭辞时她忽然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这么投入过。 黝黑念叨了无数遍她只觉四肢一暖却是穴道自解。林霜月一跃而起只闻外面静寂异常南宫世家的群豪果然已被卓南雁尽数引开。她怅然出洞独步行出磨玉谷只盼能再雪到卓南雁但夜深月昏便连南宫世家的弟子都没有见到一个。 林霜月的心被那阴霾笼罩只觉浑身无力。行了多时浑不知自己行在何处要往何处去。忽见夜幕中一道黑黝黝的影子疾向自己奔来正是陈金。陈金满面焦急显是已在四处苦寻了她多时眼觅她雪衣上血痕斑班更是大吃一惊急问缘由。林霜月却不愿提起卓南雁信口搪塞只说南宫世家已与金国勾结竟敢对自己下手。 陈金勃然大怒便要将附近诸舵好手集结强攻南宫堡。林霜月一番心思仍在卓南雁身上懒得多生事端但见陈金死活不愿让自己再独自犯险也只得跟着他下山。 当夜便在明教所开的小店中歇息。林霜月刚刚洗漱完毕陈金却又匆匆进屋禀报:“刚刚接到白阳长老的换日鹰传书请圣女回池州分舵。”林霜月仍有些心神不宁蹙起两道秀眉道:“又有什么事爹爹这么急得要找我回去?” “白阳长老寻到了本教大力明使慕容行的踪迹!”陈金站得笔管眼睛却不敢瞅端坐床头的林霜月垂头道:“据说慕容明使曾在临安现身后来似是给林一飞那狗贼擒住了。”林霜月的芳心不由一沉:“慕容二伯久无消息连我登坛圣典都未曾亲临原来是落入了林一飞那厮的手中。” 陈金眼见林霜月俏脸如雪只当她为慕容行之事忧心顿了顿才道:“听说昏君赵构五十大寿之日在即奸相秦桧命格天衬大领赵祥鹤办一场龙舟盛会广邀天下武林帮派齐聚临安赴会。白阳长老也觉其中大有蹊跷教主他老人家目下行踪不定白阳长老只得请圣女回去一起赶赴临安解救慕容明使。” 林霜月只觉一阵心烦意乱凝眉道:“你且飞鹰传书给爹爹让他先行一步去临安。我……随后便到!”陈金抬起头怔怔瞧着她柔声道:“圣女……”林霜月却淡淡地道:“天晚了我要睡了。”陈金忙躬身施礼缓步退出。 屋内只剩下了她一人林霜月才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倦和痛眼望着蝢着昏黄烛光的窗纸她缓缓咬紧樱唇暗道:“无论如何明日也要再去南宫堡探问虚实。” 卓南雁才行出几步却听得身后石盘“咔咔”作响原来那石球又自动滚回那对凤凰各自向后慢慢转开。卓南雁心下大惊知道石盘下必然有机关禁制引得石球回滚这凤凰若再得位两仪天内必又凤起云涌。当下不敢停留提气疾行如飞般掠出了两仪天。 “这两仪天便如此凶险三垣天内更不知有何异象?”卓南雁心中三分忧虑更夹着七分好奇和不甘。狂奔多时却见峰峦累累如海涛飞涌端的奇形怪状让人目不暇接薄雾闲云在山间流连徘徊便似道道轻纱飘拂在空蒙的幽谷之间。他默思龙图所标路径与眼景物对照自知此时已到三垣天内。 他师从易绝知道所谓“三垣”见于战国时的《甘石星经》指的乃是北天极中的三域即紫微垣、太微垣和天市垣。当日易绝邵颖达曾以篱笆仿照三垣天象布成北天三垣阵便让他大费脑筋。这三垣天若心以奇石仿布三垣诸星方位那必是布罡列斗巧夺造化神鬼皆愁。 奇的是他漫步多时时见嶙峋狞的巨石矗向天瞧那块块巨岩气势磅礴摆布奇特隐隐含着奇妙阵法但群山幽谷间依旧是一片宁谧并无半分怪异煞气。 在乱岩幽谷间穿行多时陡见前面三根断岩残柱横竖交枕似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摧毁过似的。日近黄昏斜阳残照给断裂的石柱涂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芒瞧来让人心惊肉跳。 卓南雁心下大奇快步走去却见左挺立的那根石柱有两人合抱粗细筋骨嶙嶙犹如铁铸。石柱正中赫然一道手掌印记手印旁是几字行书:“帝星不动紫巍峨。苍华破阵于此!”字迹秀骨天然欹侧多姿。 “苍华!又是苍华!”卓南雁心中突突乱跳暗道“这苍华不知是哪位世外高人竟一路破阵闯关。”他知道苍华留言中说的“帝星”之称为紫微垣中最亮的一颗星想必也是破解这三垣天阵的关键。 又见苍华所留的言语之下更有一行平正凝重的端楷:“往圣先贤绝世风标。南宫笙顿。” 卓南雁眉头蹙起暗道:“这南宫笙却又是谁?难道南宫世家竟还有人在这苍华之后也悄然入阵?瞧这南宫笙的口吻似是对这苍华甚是钦佩。这位绝世风标的苍华到底是何许人也呢?” 他心底疑惑丛生目光便又落在当中横卧在地的那根石柱上几个大字赫然跃入眼中:“卓藏锋破阵于此!”这几字似以长剑随手刻成字字瘦硬奇崛在暮霭残照间透着一抹殷紫色的光芒。 卓南雁的心一阵收紧盯住那气势雄浑的七个大字喃喃念诵蓦觉胸口热流通涌动“原来父亲果然到过此处……”凝神再望却见那七字之下又有一道长长裂痕宽可容掌犹如长剑怒斩过的痕迹。这横柱从中而折断处平整便似刀削斧剁过一般触目惊心。 他心头一动忽然明白在自己之前曾有三人来过此地。第一个便是那世外高人苍华此人恰如闲云野鹤眼界与武功均是深不可测一路破阵而来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品评太极泉和两仪果。这三垣天自然也困他不住他反而在阵眼的北极星柱上印上手印。随后便是南宫世家的一位神秘人南宫笙此人不知从何处闯关至此见了苍华留字对其是佩服便也留言为证。 最后来的便是父亲卓藏锋了。想必三垣天凶险难测艰难险恶的天阵激起了他的剑狂本色竟挥剑断了居中的石柱毁去了三垣天阵眼使得这大阵戾气顿消。 “卓藏锋破阵于此!”淡淡的夕阳光影下狂澜天倾般的七个大字跟那道气势雄浑的剑痕配在一处便有一股俯仰啸傲、俱不系人的雄放之气喷薄而出。卓南雁只觉身热血如沸点转头四顾忍不住放声大呼:“父亲……父亲……” 四野一片苍茫风吹林梢出阵阵涛声却哪里有人相应!卓南雁大吼了几声才暗自苦笑:“父亲是十多年前来过此地岂能一直隐身在这三垣天内?他老人家何等神通只怕早已一路破关进了无极天。我只要到得无极天必然寻得父亲的踪迹!” 他心中忽忧忽喜回思龙图所示路径在三垣天和四象天之间恰有一个名为“水帘洞”的神奇出口能避过四象天直接进入八风天。但这水帘洞极其难找弄不好就会陷入循环往复的四象天内。 转头四顾忽见那三根断裂的石柱背后遥遥地现出一片峭壁三道幽泉自山岩间迸流而下。这时西坠的残阳无力地趴在远山峭壁的肩头苍烟落照晚霞如血。那三条瀑布两低一高排成了品字形水花飞溅间一道幽径若隐若现。 他眼前登时一亮叫道:“原来这便是通往八风天的水帘洞!哈哈那石柱一倒阵眼便也显露出来。”疾向水帘洞奔去。 所谓水帘洞其实只是泉水掩映的一个峭壁裂隙恰似一个窄细的门洞。他几步跨过水帘洞便觉眼前一旷夕阳光影陡然消逝天上星光朦胧他似乎一下子从黄昏踏入了深夜。 “这里便是八风天了!”卓南雁在山谷间缓步徐行但觉四周冷寂无声。若有若无地却有一股风悄然袭来。这风并不大但大地却似乎在风中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一股袅袅的雾气随风弥漫开来紫褐色的天宇陡然变得苍莽狰狞满天星斗都模糊黯淡起来。 “这风虽不大却好古怪!”卓南雁心中一凛他知道此地既名八风天必然与风有关正自惊奇那风却转瞬间便大了数倍。狂风呼啸似是千万条怒龙一起劲舞怒吼每条怒龙都喷洒着林冷的气息疯狂地咬噬着他的脸颊、衣衫和手脚。 卓南雁只觉全身肌肤似被万千冷针攒刺痛楚难当。他大惊失色:“这怪风当真比两仪天内还凶险百倍!”忽觉腹内腾起一股暖气正是先前服食的两仪果效力仍在他上身登时舒适了许多但头脸四肢兀自僵冷难耐。卓南雁急提真气疾步向前飞奔。 疾奔之中怪象迭生。他每走片刻这风向便会陡然转向忽南忽北难以琢磨。而怪风的冷热缓急都在随之变化。有时刚硬如刀;有时冷细如针;有时如巨轮飞磨当头压下;有时却又和煦醉人让他只想蒙头大睡。 强撑着再行片刻那怪风不停地激变愈让人目眩神迷。他只觉狂风如乱箭般射来循着眼、鼻、口、心、意钻入体内渐渐地五脏震动。恍惚之间眼前幻象纷呈忽觉脚下大地四分五裂忽而又见完颜亨正立在天宇间向自己冷笑…… 恍惚间他觉自己又变成了芮王府内的新郎官全身大红吉服茫然伫立。完颜婷柳眉倒竖眼中似欲喷火娇叱一声“浑小子”忽地提刀扑来。忽然间许多尸体又自地下血淋淋地爬了出来乱糟糟伸来的手掌像是密林中无穷无尽的树枝。他大呼狂吼身上的大红吉服却被上处涌来的死人手掌撕扯得片片碎裂。 “啊!”客栈中的完颜婷一惊而醒浑身香汗淋漓。窗外悄静冷寂一只宿鸟似是被她这一叫惊醒了“扑棱”一声从院内的老树间腾起。 “小姑姐姐你可醒了!”眼前亮起昏黄的灯光身旁的唐倩忙凑近来用手帕给她擦着额头的汗苦笑道“还在想那狠心的小子?”完颜婷闭上双眸喘息道:“婚宴上好多的死尸像树枝样伸来的手乱糟糟地揪住我不放……” 唐傅苦笑道:“又梦到婚宴了?连着两晚了你都在梦中喊雁郎雁郎……哼哼真不知道那小子是何等样人让你这么魂牵梦绕?”完颜婷玉面飞红心底又是无奈又是凄苦颤声道:“他……”话到口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到时候了!”唐倩瞧瞧窗外深深的夜色从床上挺身而起“咱们也该去见那人了!”完颜婷知道唐傅说的“那人”便是让她倾慕无比的情郎心下好奇之余不由蹙起眉头:“你这一路上尽卖关子到底他是何许人也还不能说吗?” 唐倩幽幽地吐了一口气:“这可是个天大的机密泄露出一丝儿风声去那人便会万分为难。我告诉了妹妹妹妹可得给姐姐保密。那人便是南宫世家的掌门——南宫参!”说起南宫参的名字唐倩的眼中忽地耀出两道亮晶晶的光淡淡的灯光下完颜婷也能见到她脸上生出了少女般的娇晕。 “南宫参?”完颜婷芳心一动忍不住惊呼出声。好在近日的江湖历练已使得她的心思之快远胜往昔眼见唐倩面露疑惑之色完颜婷才苦笑道:“这南宫参岂不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 “胡说什么!”唐倩横了她一眼腻声道:“人家今年才五十二岁瞧上去便似三十岁一般。最紧要的是她元配夫人大前年刚去了也是命里注定就在那年他却遇到了姐姐我。姐姐我略施手段便迷得他神魂颠倒……”完颜婷不由笑道:“我瞧只怕是人家略施手段便迷得姐姐神魂颠倒!” 唐倩拧了她一把自顾自地道:“他说了只需我给他弄来了这秘要他自会变着法儿的让我做他夫人。婷妹妹到时候你可就是南宫世家掌门夫人的干妹妹了。”完颜婷暗道:“南宫世家又有什么了不起!”但想到气吞八荒的龙骧楼已是明日黄花她只能虚弱地一笑:“姐姐不是说男人的话都信不得吗?万一这南宫参得了你的秘要却不娶你为妻却又如何?” “你这小妮子怎地尽说不中听的?”唐倩口中嗔怪但闪亮的眼神却在瞬间黯淡下来显然是完颜婷这随口的一句话恰恰戳中她的痛处。见她黛眉深蹙想到唐倩为了南宫参不惜身败名裂却仍旧对同宫参心怀戒备完颜婷心内一阵空荡荡得难受。 两人乔装打扮出了小店连夜赶往唐倩和南宫参相约之处。行不多时便进了天柱山内。天柱山连绵数十里南宫世家自不能一手掌控得来二人在深欲险峰间穿行多时也不见一个人影。 片刻之后两人便钻入一处僻静山坳。谷中松林翠竹密布夜风吹来涛声飒飒。唐倩让完颜婷先藏在松林之中她却独自悄立在谷心的一块高岩下等候。 头顶的月亮苍白凄冷山谷四周兼有雄、奇、灵、会之美的峰峦岩石在淡薄的月色下瞧着便多了几分冷峻狰狞。凝立在山岩下的唐倩只剩下一道窈窕的瘦影若不是她口内含着一片树叶淅淅沥沥地吹着完颜婷几乎觉不出她的存在。完颜婷忽然有些疑惑唐倩深夜带自己前来是让自己见识一下天底下最完美的男人还是她心底根本就不放心这个男人叫来自己给她掠阵? “倩儿!”山坳间忽地传来低沉而极富韵味的一声轻呼几乎在呼声传入完颜婷耳中的同时一道挺拔的青影已斜飘而至将唐倩拦腰抱起。 唐倩出一声甜腻的娇呼。南宫参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刻意温存。过不多久唐倩便出吁吁娇喘不住低声呢喃。完颜婷隔得好远呢仍觉她的声音缠绵勾人不由脸平面烧:“倩姐跟她情郎在此亲热我却何必在这里旁观?” 正待转身走开忽听唐倩腻声道:“好人儿这秘要人家可是千六万苦用性命换来的你该怎样谢人家?”南宫参将她手中挥舞的书册接过略一翻阅便笑道:“自今事你便是我的人了咱们之间还提个谢字?”垂头在她唇上一吻忽地昂头喝道:“是谁?”完颜婷见他目光灼灼地向自己藏身之处望来心头一凛不知该不该起身跟他招呼。 唐倩却“扑哧”一笑:“你倒机灵……”自南宫参怀中挣脱向完颜婷藏身之处行出几步正要将完颜婷引荐给他猛见完颜婷自林中闪出长声惊叫。便在此时唐倩只觉自后风声飒然袭至他不及回头便知有变反手疾挥三枚钢镖向后连射出同时身子拼力前蹿。 一股浑厚的劲力悄然涌至仍是拍中了她的后心唐倩的身子断线风筝般飞起半空之中鲜血狂喷背上掌伤虽重她心头却更觉剧痛难耐。掌风涌起的一瞬她整个人似已跌落到隆冬的冰窟之底冰冷彻骨。 南宫参一掌挥出虽经她的三枚钢镖略微一阻但身子仍是疾弹而到叹息道:倩儿我在你背后动手本是不想让你难过。“声音落寞伤感仍是带着说不出的款款柔情。唐倩狂奔两步身子软便要栽倒。南宫参的第二掌已连绵拍到。 “住手!”完颜婷只觉心底火烧火燎娇叱声中飞身掠出。雪白的月光下南宫参猛然瞧见完颜婷那张明艳而痛楚的玉面登时吃了一惊。他高大雄伟的身躯陡地一震急忙侧过脸自怀中抽出一袭黑巾蒙上。 只这么一阻完颜婷已将身子酸软的唐倩抱在怀中。南宫参眼中的精芒闪了几闪终究霍然转身凌空跃起几个起落便消逝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你都瞧见了……”唐倩伏在完颜婷怀中不断地笑只是鲜血自口中汨汨涌出那笑声便有气无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完颜婷紧紧抱住怀中这软绵绵的身子只觉得全身火辣辣地着热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卓南雁一股看不到的烈火正灼烧着她的王脏六腑。 第十九节:舍身御敌 泣身诛凶 卓南雁全身也正似被烈火煎熬。 悲怒交加之际忽觉脖领一紧已被一只有力的手提了起来。跟着狂呼呼那人似是带着他迎风疾奔。这时卓南雁心头还存着一丝灵明知有高手出手相救他伸手乱抓却触到毛茸茸的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怪物。 耳畔的风声忽然止歇。卓南雁大叫一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双灼灼闪烁的火红眸子只见一只身披黑毛的长猿蹲在身前正是血电猱。血电猱的眼里面闪着焦急的光芒伸出长长的爪子轻挠他的掌心口中吱吱乱叫。 “猴老弟不必担心我一时还死不了。”卓南雁长出一口气“呵呵”笑道“想不到撞进了你的老巢里来了!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科?”血电猱听懂他的和衣而卧一般咧嘴龇牙吱吱一笑。 卓南雁望着它那闪烁着顽皮光芒的火红双眼心内忽觉一阵温暖:“有时候野兽远比人可亲比人更讲情义!”他徐徐转动着僵痛的脖颈四周潮湿阴暗但卓南雁却清清楚楚地看出自己正躺在一座漆黑无比的山洞之中。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曾饮过太极泉水竟可以夜能视物。 “野猿一般都在树林内栖息这幽深古洞只是老猴老弟的玩耍之地。”卓南雁苦笑一声拍了拍血电猱的肩头转头张望猛见这数丈深广的山洞另一头透出点点星光一排轩昂殿宇静静地矗立在黑沉沉的夜色中。 卓南雁心头一震这时洞内幽静龙图中有关八风天的标志注解缓缓在脑中闪现。“这八风天的八座宫阵环绕的便是中宫无极天。八风天配上中宫无极天便成九宫之相!天门、地户正是九宫的关键这是九宫洛书的学问可难不倒我!”默算方位登时想起血电猱曾带着自己从天阵的西北奔向东南正是从天门新洛宫地户阴洛宫方位穿行那么对面那神奇建筑岂不正是中宫无极天? 原来古人以北斗星为机枢定出四正四隅配以八卦确立阴洛宫、上天宫、玄委宫等八宫按八卦方位环绕八方。这八风天内以怪石为阵全跟阴洛宫、上天宫、玄委宫等天之八宫对应又配合奇妙地利逆转天象分别招来大弱风、谋风、刚风、折风、大刚风、凶风、婴儿风和弱风这八风摧伤人的五脏六腑由外邪触人心内魔障因幻生乱最是凶险不过。但那血电猱身为猿类却无思虑愁怨之苦竟带着卓南雁一路破阵而出。 卓南雁想通此理大喜过望挺身而起穿过这窄细洞口疾步行去。却见前面殿宇连绵三座中间大殿高起两旁偏殿横伸恰似神鹰展翅欲腾。淡淡的星斗之光下却有一肌涵盖八荒的雄奇气象。 “无极天!”卓南雁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忽觉心内热浪翻涌一股难言的震撼几乎让他泪流满面。 血电猱见他大步向殿宇行去却忽然嗷嗷大叫起来毛茸茸的爪子抓住了他的衣襟上蹿下跳似在尖叫示警又似要扯着他迅远离那神奇的殿宇。“前面很是危险吗?”卓南雁却淡淡一笑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多谢你了猴老弟多谢你送了我这一程!不管这殿宇内有何凶险我都要进去!”转过身来整整衣襟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沉黯冷寂的夜色中血电猱的眼里有一蓬光在闪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什么也没懂。它却不再叫了缓缓蹲下了身子幽幽地蹲着卓南雁从容的背影慢慢前行直到被那黑沉沉的殿宇一口吞没。 四周漆黑一片完颜婷觉得自己瞬间被一个可怕的深渊吞没。她茫然地抱紧唐倩想说两句话劝劝她却觉口唇僵硬硬是吐不出一个字来。唐倩却抓紧了她的衣襟喘息道:“婷妹子……只怕我是活不成了这秘要说什么也不能落在他们手中。”颤巍巍地掏出一本古旧黄的书来寒入完颜婷手中。 完颜婷一惊:“这……这才是《万毒秘要》?”唐倩泪水滂沱苦笑道:“那天杀的拿到的只是我偷录的副本……那些日子亡命江湖也怕给唐门三枯他们撵上我便暗自……偷录了一份不全的副本。原指望……实在不成便给他们来偷梁换柱。适才……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只将这副本给了那天杀的……” 听她声音渐渐虚弱却依然满是悲苦失落完颜婷心底也阵阵地抽痛颤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先凝神动功我……我决不会让你死的!”负起唐倩飞身疾奔。风声呼呼吹来完颜婷忽觉口角一咸原来却已珠泪纵横。 猛然间只听“砰”的一声身后山道上一道绿焰冲天而起满空碧光闪耀。唐倩娇躯陡颤惊道:“那……那三个肥猪追来啦!”完颜婷也是心内剧震颤声道:“莫怕咱们这便走他们追不上咱们!”脚下加力但要逃向何处却是全无主见只是拼命前奔。 转过两个山岰忽听“砰砰”两响两道碧花分从左右飞来就在两人头顶上方轰然炸开跟着冷笑阵阵身前、身后和山道旁各自掠来一道肥硕的身影将两人夹在当中碧焰缤纷落下将山道四周映出一片琉璃般的绚丽色彩。完颜婷叹息一声顿住步子。 “芙蓉小妹”唐乐贼溜溜的双眼只在唐倩脸上一扫便落在完颜婷美艳绝伦的玉颊上“你哪里找来的这小妹子格老子的当真国色天香!”唐倩呼呼喘息:“大哥、二哥小妹这条性命便交在你们手上……只求你们放过这小妹一条生路!” 唐苦瞥了唐倩一肯干巴巴地道:“你那条命半文钱也不值!这小妹子……美得天仙一般咱们怎舍得去死她!”完颜婷怒道:“我们的命再不值钱可也胜过你们这三只肥猪。废话少说动手吧!”解下腰间软鞭凛然而立。 唐乐见她仰眉倒竖更增一种轻嗔薄怒的娇艳忍不诠舔了一下嘴唇干笑道:“小美人莫怕!唐倩这贼婆娘难逃一死你嘛哥哥们却得带回去好好尝尝滋味……”完颜婷瞥见他肥嘟嘟的笑脸只觉阵囝恶心娇斥声中软鞭一招“山寒水尽”运鞭如剑直向唐乐心口刺来。 自从遭逢巨变完颜婷闲时总是苦练武功进境颇快这一鞭快如流星瞬间射到唐乐心口。唐乐虽看出这娇媚少*妇身负武功却哪里料到她竟精强如斯怪叫声中身形暴退却仍是慢了半步“噗”的一声被完颜婷的软鞭自小腹划过。她这一鞭劲气十足抽得唐乐衣襟碎裂。 “二哥这小美人的滋味如何?”唐倩哈哈狂笑。唐乐脸上却敢笑意不减:“辣!格老子的越辣才越有味!”陡然扑上十指如钩凌空抓下。他身子肥硕这一扑却灵动异常。双掌未到却荡起阵阵腥气令人欲呕。完颜婷只觉胸臆翻腾急忙摒住呼吸软鞭如蛇蹿出点向唐乐的双目。唐乐怪啸一声只得挥掌震开她的软鞭。 这时完颜婷深陷绝境招招全是有死无生的进攻招数一条软鞭舞得满空紫影死死挡在唐倩身前。唐乐武功虽远较她为高但怜香惜玉不愿施展毒功拼斗之间便让完颜婷大占便宜。唐苦和唐无味对望一眼均觉完颜婷虽是功力不高但招式气韵高远非比寻常两人心中诧异诧神观战。 猛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长啸高亢清朗犹如凤鸣鹤唳静夜中听来分外嘹亮。唐苦悚然惊道:“什么人内功如此深厚?”完颜婷心内却骤然一喜:“小鱼儿是小鱼儿的声音!”忙也振声清啸。只是她内气不足啸声难以传远也不知余孤天能否听到。 “不好!只怕这小妞来了帮手!”唐苦低呼声中和唐无味双双疾抢而上。两人均看出完颜婷武功精奇只是内力稍弱若是来的人是她师长那可就大事不妙。两人分从左右掠来只盼一举收拾了完颜婷。 “好不要脸!”唐倩破口大骂“三个大男人打一个女孩儿家唐门的脸让你们给丢尽了。”唐门三枯脸色一红正自犹豫猛听得厉啸之声再起气势如虹这片刻工夫就又近了许多。唐苦“嘿”了一声身子陡伏猛向完颜婷的脚踝抓来。唐无味的掌上却套了奇门金丝套出掌如电疾扣完颜婷的软鞭。 “住手!”远处蓦地传来一声怒喝一道清瘦的人影转过山坳正是余孤天疾奔而来。原来他这些日子寄居南宫堡内时时不忘遣人寻找完颜婷的踪迹。今晚龙须忽然传信报知唐门三枯便在这天柱山左近。余孤天这晚在山庄外已转悠了多时忽然瞧见天空中唐门三枯施放的碧绿焰火他心中又惊又喜料想若是寻得唐门三枯说不得便能找到完颜婷急忙全力奔来。 远远地正见唐门三枯疾攻完颜婷一人。余孤天骤见完颜婷无羔心头狂喜忽然间泪水狂涌双目竟模糊一片。他这一喝运气送出劲气笔直如线地射入唐苦耳中震得他心旌摇曳。 唐苦蓦地怪笑一声:“住手便住手!”唐门三枯突然齐齐收掌。完颜婷只觉压力陡轻这时才觉筋骨酸软玉臂胀痛。忽听唐倩惊呼一声:“小心!”猛听呼呼风响唐门三枯陡然间六掌齐出分向她上中下三路抓到。 这下骤停骤起当真是攻其不备完颜婷待得惊觉已是措手不及。她娇呼声中脚踝一紧已被唐苦钳子般的双手紧紧攥住。 余孤天远远瞧见惊怒交集飞身扑来左掌成抓右手化拳正是明教独门秘技“天魔万劫掌”中的狠辣招数“变生肘腑”劲气纵横直向唐门三枯涌去。双方相距尚有十余丈远但余孤天一跃数丈半空之中拳掌劲气交集一处如怒潮决堤般凌空攻到。 唐无味肝胆皆裂肥躯倏晃悄无声息地向旁避开。唐乐也身形斜蹿双掌却悄然挥出数十枚蓝汪汪的毒针陡向余孤天射去。 毒针带着尖啸犹如漫天花雨当头罩来。余孤天怕误伤完颜婷不敢硬将毒针倒震回去便左袖疾挥带起一股劲风将毒针卷向身后。他的身形却片刻不停右掌倏地探出招化“天雷乍动”拿力激荡猛向唐苦背心拍去。 “给你!”唐苦“呵呵”怪笑滴溜溜一个盘旋猛地带起完颜婷向他掌上送来。完颜婷一声娇呼身不由己地向余孤天撞去。余孤天大吃一惊拼力收掌真气疾疾收之下丹田内如受巨大撞击气血翻涌险些口吐鲜血便在此时唐乐和唐无味鬼魅般飘来四掌如电拍出分别击在余孤天的前心和后背。 “小鱼儿!”完颜婷颤声娇呼。声音未落陡见人影疾飞唐乐和唐无味胖大的身子已如两团稻草般高高飞起。原来余孤天身受掌击。但体内刚猛的真气迸竟将两人震飞。唐苦看得心胆皆寒暗道:“这小子年纪轻轻这身功力当真惊世骇俗只怕比之罗雪亭、赵祥鹤也不惶多让!”拉起跌落在地的唐乐便待转身而逃。唐无味忽地挺身而起叫道:“且慢!” 却见余孤天凝立当地身子突突颤沉了一沉忽地喷出一口鲜血。原来他这些日子激战卓南雁诱的真气反噬之厄还未痊愈适才那一掌收得急了登时全身真气翻江倒海般撞向冲脉。这冲脉起于会阴夹着肚脐直升到胸下的幽门穴为诸脉之冲要。余孤天偏偏此脉不通立时胸膛内气息冲荡翻滚却再也抑制不住。 完颜婷见他脸色惨白眼里却射出野兽般的精光急忙上前扶住叫道:“小鱼儿那……那内伤又作了吗?”余孤天口中嗬嗬连声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缓缓坐倒。 “这小子不成啦!小美人乖乖地跟哥哥走吧!”唐乐沉声怪笑当先扑来肥胖的手爪倏地抓向完颜婷的香肩。完颜婷玉手疾翻“刷”地一鞭拦腰横扫。唐乐扑得过猛眼见这鞭迅若电招式猛悍只得低骂一声斜刺里蹿开。便在此时唐无味和唐苦已悄无声息地联袂扑上。 “婷姐姐你……退下!”余孤天低吼一声强忍剧痛挺身而起。他冲脉内真气不畅一身内力全淤积胸口原本说一口知都剧痛难耐但见完颜婷陷入重围心下火烧火燎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力竟大步插入战团。他身形一起唐门在枯已大吃一惊待见他掌势飘忽向他三人卷来更是肝胆生寒各自飞身退开。 余孤天疾步冲出只待挟威将三人逼退。哪知唐苦目光犀利早看出他步法虚浮低声狞笑:“这小子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三人蹿前跃后四下里游斗不退。余孤天强撑片刻忽觉天旋地转真气陡然涌上胸膛烦闷欲炸脚下软身子摇摇欲坠。 完颜婷惊叫一声正待扑上陡觉背心一麻却已被人点了穴道。完颜婷四肢僵硬猛一回头却见点了自己穴道的正是唐倩。她迟疑无比娇叱道:“你要做什么?”唐倩的手掌紧贴在她背后的灵台穴上低声喘息道:“傻丫头你上去拼力厮杀……只会害死了那小子。你要求他便只有听我的……” “好只要能救他……你要我做什么都成!”完颜婷虽不知她为何要制住自己的穴道但这时也只有横下一条心。唐倩冷笑道:“你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要全豁出去便成!”完颜婷心底疑惑陡觉手心一凉却是唐倩将几枚钢针塞入她手中耳畔传来她的低声叮咛:“待会儿我让你出手你便越狠越好!” 忽听唐东哈哈大笑“砰”的一掌拍中余孤天前心将他身子打得高高飞起。余孤天体内正自真气乱涌但被他一掌打在胸前幽门穴上那正是冲脉末梢的要穴他倒陡觉气机一畅。他身子在空中翻翻滚滚才要落下唐无味和唐苦双掌齐又将他震得高飞丈余才在完颜婷的痛呼声中重重跌落。 余孤天身子抽搐但觉胸前连中数掌乱涌的真气倒被掌力拍得一畅聚集成束循着冲脉慢慢向丹田流去。他这时还是全身无力眼见唐门三枯狞笑慢慢逼近唯有大口喘息心底倒盼着给他们再打上几掌。 “全给老娘住手!”唐倩的一声低吼倒惊得众人全是一凛。唐门三枯眼见她颤巍巍地立起一只手掌扣住了完颜婷的咽喉不由均是一怔。唐乐“呵呵”狞笑:“芙蓉妹子你抓住这小妞却又演的什么戏?” 唐倩嘶声冷笑:“这小妞适才要跑老娘顺手给你们捉住了。咱们一命抵一命你们放了老娘老娘将这小妞给你们留下如何?”唐乐缓步走上笑吟吟地道:“你这时自身难保还敢跟咱们讨价还价?”唐倩喘息道:“老娘便这么‘咔嚓’一下让她香消玉殒。” 完颜婷也不知唐倩到底有何玄机给她五指收紧忍不住“啊”的一声痛呼。唐苦干巴巴地道:“这么美的小妞杀了未免太过可惜。还是留下来给我们兄弟消消火!”唐倩“呵呵”低笑:“我现下便给你们消消火!”五指猛地一撕将完颜婷肩头的锦衣撕去露出雪白粉嬾的一段香肩。 “不!”余孤天瞠目大吼要待挣扎起身但全身真气淤在胸前四肢丁点儿气力也没有。完颜婷忽然明白了唐倩所说的“全豁出去便成”想要挣扎但要穴被制丝毫动弹不得。清凉的夜风吹过来拂着她圆润的香肩却冷得如同冰刀一般。 “要得!硬是要得!”唐乐的喉头一抖双目喷火缓步走来。唐苦和唐无味也是呼吸紧目光死死锁在夜色中那抹玉一般的白上。完颜婷又惊双愤娇躯簌簌抖几乎便要昏过去。但见唐门三枯缓步逼来倒是放开了余孤天心底还是微向一阵欢喜:“小鱼儿为我赴汤蹈火多次我……我便是为他死了也算报答他的一片痴情了。” “没看够吗?”唐倩“格格”娇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五指滑下猛地撕开了她的长裙。完颜婷那双白润修长的美腿登时裸露在月色下。“你……你……”完颜婷羞愤欲死泪水哗哗流下。 “我什么?”唐倩的声音冷得像冰“老娘要怎样便怎样!紫芙蓉素来只顾自己你才知道吗?”颤巍巍的手掌扶上完颜婷的酥胸“哧”的一声又将她前胸衣襟扯开。霎时欺霜寒雪的香脯犹如怒放的玉兰般展露在夜风中挺拔的雪峰随着她的啜泣微微起伏几乎要撑破那薄薄的紫色亵衣。 余孤天嘶声狂吼:“贼婆娘放开她……”忽觉胸腔内便似岩浆升腾猛然张嘴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但任他如何嘶吼却没人看他一眼。所有人的目光全被完颜婷那袭婀娜润泽的玲珑娇躯牢牢黏住。完颜婷却觉全身已经僵硬汹涌的泪水不断涌出眼前模糊一片。 唐倩的五指却已缓级揪住她那单薄的胸衣腻声道:“要不要小妹给你们再撕……” “不!我来!还是我来!”唐乐蓦地低吼一声身子疾弹便向完颜婷扑去。他身子才动陡觉背后一麻却被唐苦拂中了夹背穴。唐东砰然跌落在地却嘶声怪叫:“格老子的大哥你又要抢我买卖?”唐苦苦笑道:“是你抢大哥的买卖上次在巴陵便让你尝了鲜这回该轮到大哥了!”唐乐嚎啕大哭:“这小妞还是处子大哥你便可怜二弟吧!” 唐苦舔舔嘴唇:“格老子的我可怜你谁可怜我?”唐无味也“嘿嘿”冷笑:“大哥说得对。这回大哥第一个尝鲜小弟第二二哥嘛便先看着消火……”余孤天真气翻涌浑身肌肤冷盘桓在冲脉内的真气却如化作烈火突突乱撞道道鲜血顺着口角流下嘶声狂叫:“畜生……有种便来杀我!” “小美人!”唐苦脸色红若滴血猛地扑上扬手抱向那海棠玉树般的雪白娇躯。完颜婷只觉呼吸停顿恶心得几乎昏过去猛听耳边响起唐倩的低喝“出手!”一股真气自命门穴透人瞬间荡入她的五脏六腑。完颜婷想也不想扬手便将毒针射出。 两人近在咫尺完颜婷的毒针又是含愤而出端的快如电光石火。但唐苦的暗器功夫也是天下罕有惊呼声中身子拼力疾伏一蓬毒针仍是贴掠过。唐苦哈哈狂笑但笑声才起又被硬生生截断。他怔怔指了一下唐倩身子僵硬地倒下眉心上赫然插了一枚铁蒺藜。原来在他避开完颜婷的毒针心意稍松之时唐倩奋起残余真气用铁蒺藜射中了他的眉心。 便在完颜婷乍惊乍喜之际猛觉眼前人影骤闪跟着腰下一麻却是唐无味斜刺里冲来啪啪两掌拍中了她和唐倩的穴道两人顿时浑身僵硬。 唐无味“嘿嘿”冷笑:“呵呵贼婆娘你这点会俩可瞒不住我!”扭头看时却见唐苦满面黝黑肿胀显见不能活了。唐倩呼呼喘息:“是吗?原来……你是故意让大哥死的!”唐无味一脚踹在她胸前将她肋骨踢折数根嘶声道:“你这当口自身难保还挑拨离间吗?”唐东要穴被点动弹不得却嘶声大叫:“大哥……你死得好惨!三弟你放我起来我给大哥报仇!” “不必!这个仇还是我来报!”唐无味死死盯住完颜婷忽地一把将她抱住。这时完颜婷罗襦尽解香肌如雪妙态毕呈。唐无味死盯住眼前的这微微战栗的玉体竟觉呼吸紧似乎被这雪一样的纯白和美丽刺得头脑眩晕。“不……”余孤天仰头怒吼忽然间一道道的真气犹如天河飞泻般由幽门穴顺着冲脉滚下便似百川归海汹涌无尽霎时冲脉的气穴、阴交等腹间诸穴热得便似要炸开一般。 完颜婷跟唐无味呼吸相闻只觉恶心难耐张口便要咬舌自尽忽觉口角一麻已被唐无味点了穴道。“美美啊……”唐无味呼呼地喘着气忽然“扑通”跪下紧紧搂住她的纤腰痛吻她那白嫩修长的玉腿。 余孤天只觉头脑嗡然一响张口狂嘶但觉浑身气息鼓荡耳畔隆隆作响竟丝毫听不见自己喊出的声音。他这时目眦尽裂眼中几乎迸出血来蓦然间小腹内灼热沸腾的真气忽然沿着冲脉腾起江河倒灌般迅冲向奇经八脉。适才他被唐乐等人连环数掌击在胸口淤积于冲脉的真气竟豁然贯通此时悲则气沉怒则气上机缘凑合一直难以打通的冲脉终于畅通无阻。真气所到之处全身经脉轰然一畅完颜亨注入他体内的道家真气竟跟他自身的魔功瞬间龙虎交会水乳交融。 余孤天一声悲啸腾身跃起探掌抓向唐无味。这一跃一抓凌厉无比快若电闪。唐无叶正自神魂颠倒陡见余孤天神龙天降般地扑来吓得魂飞天外身子着地疾滚同时手足并用或踢或拍瞬间攻出七八记狠辣招式。 哪知余孤天不避不让雷霆般大喝声中五指如同穿云破雾的怒龙自他眼花缭乱的招穿入势不可挡地疾插进唐无味的胸腔。这时他满腔悲愤尽皆化入这奋力一抓铁掌如穿败革般透入唐无味浑圆如球的身躯在他背心穿出。唐无味只惨号了半声便已毙命。 唐乐僵卧在地看得肝胆皆裂正待求饶余孤天却已疯虎怒豹般跃来那只血淋淋的手化掌为拳一拳击在他的头上。真气轰击之下唐乐的肥头犹似纸灯笼般被瞬间抗日瘪碾碎。余孤天连杀两人气犹未消仰天一声狂啸旋风疾转已抓住唐倩的脖子将她凌空提起。 “住手!”完颜婷这时才回过神来颤声道“饶她……一命!” 余孤天本来势若疯魔但完颜婷这虚弱的一唤却让他浑身一震。他转过那张略带扭曲的面孔喘息道:“婷姐姐这恶婆娘如此辱你……”唐倩哼哼苦笑:“若不是我这恶婆娘如此这般你跟你那婷姐姐……只怕……”她本已奄奄一息呻吟两声便再难说下云。 “她是被迫无奈”完颜婷这时心底又悲又愤却仍是摇头道:“你也……不能怪她!”忽然咳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余孤天大吃一惊忙将唐倩丢下疾跃过来挥手拍开完颜婷的穴道。触手之间中償玉肌香软滑润欲融余孤天心底怦怦乱跳手忙脚乱跳地解下身上外袍给她披上。 完颜婷大喘了两口气挣扎着走到唐倩身前眼望着这张花容萎顿的脸孔心底五味杂陈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唐倩面色惨白虚软地苦笑:“婷妹妹不要恨……姐姐这个江湖……便是如此不毒不狠便……活不下去!”完颜婷只觉胸中空荡荡的茫然点着头忽然泪水滚珠般落了下来。 余孤天心下怜惜正在搀扶她起来忽然“啊”的一声痛呼却见自己左掌竟肿胀起来掌上肌肤变成黑紫颜色。完颜婷大吃一惊:“你……你这是……”唐倩黯淡的眼眼神陡地一闪惨笑道:“嘿嘿是绕指柔!” 完颜婷惊道:“什么……什么是绕指柔?”唐倩喘息道:“那是唐门枯荣观弟子的护体圣药各人自入得枯荣观那一刻……便开始炼制……都是贴身蕴藏。适才这小哥一掌击穿唐无味终究被那汉子贴身所藏的……圣药所伤!”完颜婷只觉匪夷所思自知她口中的所谓“圣药”必是什么阴损毒药这毒药既名“绕指柔”定是以柔克刚难以察觉急道:“那解药……解药在哪里?” “没有……解药!”唐倩大口喘着气呻吟道:“绕指柔是给主人复仇索命的圣药怎会有解?”完颜婷心下震惊忽然想起自己还学过几日毒功一把抓起余孤天的手依着解毒之术给余孤天破血放毒。银针刺入余孤天手掌立时有漆黑的毒血流出余孤天登觉疼痛稍减。 “这也只能暂且止毒收这一时之效……”唐倩冷眼旁观喘息道:“一月之后若是毒性不除他就会毒气攻心……肌骨溃烂……而亡!”余孤天听得浑身软眼见她目光涣散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急将一股真气送入她体内颤声道:“当真……当真无药可救了吗?”完颜婷扑倒地她身边哭道:“好姐姐你定要想法子……救他一救!” “法子倒有!”唐倩目光忽然一亮“……便在那《万毒秘要》之中只是苦些!呵呵婷妹妹我们这毒门秘功……看来你终究是要练上一练……”她说着自怀中摸出一只包沉沉的圆木盒来喘息道:“这天香宝囊便留给妹子留个……念想吧!呵呵这本也是姐姐千辛万苦地自老爷子那里盗来的本待给那……贼汉子的……呵呵姐姐傻不傻?” 这木盒表若圆球上面密布细孔精雕花纹散着淡淡的香气。完颜婷知道这天香宝囊实为修炼毒功的秘器本是唐倩形影不离的宝贝料不到竟也是预备给南宫参的。她怔怔接过心里更是一阵黯然。 唐倩眼内的光芒倏地明亮起来樱唇张了张忽地望天喃喃自语:“贼汉子你……你来啦这狠心鬼你终是……找我来啦……”声音低婉柔媚突地一顿垂头而逝。 完颜婷见她香消玉殒不禁一阵感伤回思她死前忽地说出那缠绵入骨的两句话心底更是空荡荡得难受。余孤天听得自己还算有救心底才沉实一些黯然将完颜婷扶起。 “这个江湖便是如此不毒不狠……便活不下去!”完颜婷盯住唐倩那痴望的眸子缓缓念叨着“你说得对婷儿会记得你的话。”伸出手将唐倩互不瞑目的眼眸合上一大滴泪珠倏地滚落打在她春兰般白嫩妩媚的纤手上。 “婷姐姐你又哭啦!”余孤天见她珠泪滚滚心便一颤。完颜婷缓缓摇头低声道:“自今而后我完颜婷再也不会流泪!”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冰冷彻骨的决绝。余孤天也自牙缝里呵出一口冷气:“婷姐姐终有一日这天这地这世上的人欠了咱们的都要拿回来!” 第二十节:长存浩气 无限关情 慢慢接近那神殿卓南雁便渐觉一股神奇的气息隐隐袭来似乎他逼近的不是一座沉寂的建筑面是一个活的生灵。这个生灵庞大无比虽是一动不动地凝立在夜色中却蕴藏着惊人的生机和力量。 猛然间卓南雁的头嗡然一响只觉这地方如此怪异却又如此熟悉恍惚中他似乎曾多次流连于此这神殿内似有一种怪异神奇的力量让他惊恐、疑惑更有些痴迷。他怔怔地向前行去却见身旁的山岩池树都好像在向他颔微笑。 他缓缓四顾又吃惊地觉神殿北侧是象征“天一生水”的水池东方遥见树丛葱郁两侧偏殿恰如羽翼向两极展开。这神殿之外的数十丈方圆居然全循着先天八卦之理自成体系生出一股无形无相的神奇力量。 越向前行那神殿越是变碍遥远而不可捉摸。卓南雁知道这是神殿与四周的玄奇设置让人产生的幻觉。他暗提真气忘忧心法悄然潜转。那神殿位于正南方的朱红色殿门霍然在眼前出现四敞大开的殿门恍若一张黑黢黢的巨口无穷无尽的怪异气机扑面而来。 他长吸了一口真气步履沉着地踏入神殿。四下里的气机忽然变得有些燠热似乎脚下平滑的殿砖暖意融融正被地火烘烤。卓南雁暗自吃惊凝神四望这殿宇竟是大得惊人只见大殿内有数道光滑巨石做成的门户但在他忘忧心法感测之下却觉神殿意断实连一气贯通。 迎面的第一道巨石上刻着两行乌沉沉的字迹钝拙沉毅的大字: 太易之神太始之气太初之精是为无极 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强名曰道 平平无奇的笔画间蕴含着一股让人战栗的巨大力量饶是卓南雁平生胆气粗豪一望之下也觉心弦震颤生出无限敬畏。这里便是无极诸天阵的心脏重地――无极天了。传说这里蕴藏着宇宙间的精秘也蕴藏着天地间的宝藏而对于他卓南雁最紧要的却是这里或许便能破解父亲的生死之谜。 巨石上赫然有一道缝隙他伸手一推果然石屏中间嵌有一扇石门。石门隆隆打开眼前异彩闪耀一片红绿色的暗芒自门后倾泄而出。 一步跨过了石门眼前变得愈灿烂但他双目已惯于光照定睛瞧去迎面所见的异相却让他几乎停顿了呼吸。 这殿宇高大轩昂圆柱、斗拱、器具乃至脚下殿基全是黄澄澄的即便不是纯金打造也是鎏金铜铸瞧上去金光灿然耀人眼目。 最奇的是这殿顶并非如寻常殿宇那样有平正的藻井而是弧圆形状浑若穹窿。上面星星点点的全以珍奇珠玉镶嵌当真光华缭绕美轮美奂单就这一座殿顶便是价值连城。 若是寻常之人必因看到美玉奇珍而欣喜若狂但卓南雁对此却异常震惊因为他现这浑圆殿顶上的珠玉竟构成了一张异常精密细致的天象诸星图。日月五星、二十八宿等大星为美玉环列小星则为珍珠略略一望这巨大星图所布星辰大小竟有两千多颗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和日月五星均是醒目至极。 最神奇的是他瞩目良久居然现这硕大星图竟在微微转动。地下一抹红色光束悠悠地直射殿顶。光芒柔和映得星罗棋布的珠玉出点点微芒。 天与地全在这神殿内统一起来。 他随易绝邵颖达精研易学在这天文星相上也曾下过苦功这时骤然觉这无极诸天阵中的以日月为相的两仪天象征太微、紫微、天市的三垣天列布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四象天和金木水火土五星的五行天象征天上八官的八风天全在这状若苍穹的圆殿星图中清晰显现。 若说天地是一个大宇宙无极诸天阵便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小宇宙而阵心的这座神殿星图则是一个涵盖天地、且又对应无极诸天阵的精微宇宙。 随着星图的悄然旋转一股凝聚了天地间恢弘气象的巨力鼓荡而来。这一整座殿宇竟似一个活的生灵以这震撼人心的无极星图为口鼻自宇宙间吸取了无穷无尽的巨力沉稳缓慢却又势不可挡地向他挤压过来。 卓南雁静静凝立在巨大的星盘下忽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和宇宙的浩瀚无穷心弦抖颤之下那浑然巨力竞不知不觉地侵入了他的心内。他脑中轰然一响忽觉全身酸软竟似给这巨力挟裹着卷入了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洪流之中。 这激流澎湃汹涌正是宇宙间无始无终的大化洪流。由生至死、不过是一朵浪花的瞬间生灭而已卓南雁觉出一种从来有过的恐惧和虚无。 他心头剧震想要拔足跃开偏偏浑身没有半分力道。那股无形无相的澎湃力量已浸入了他心内卓南雁忽觉自己已化作一点渺小的浪花成长、枯老乃至衰竭都毫不趁眼地消融征这大化之流中。 “啊……”卓南雁大叫声中双手抱头急忙闭上双目。昏昏沉沉之际蓦地听到一声低沉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来了雁儿你终究是来了……” 这声音无比遥远悠悠地似是穿透了千年时光直射入卓南雁的心间。 “父亲……”卓南雁浑身剧震张开双目昂头大叫猛觉眼前红光乍闪这光芒不知从何处射来却是灿烂耀目。 远处摇曳的红光骤然增大。奔近了细瞧却是陈金手擎灯笼率着数名明教少年高手挺立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林霜月叹息一声只得止住了步子淡淡地道:“陈舵主我不是早就让你带人先赶往临安吗?” 陈金抬起那张质朴坚毅的脸孔沉声道:“圣女若是要连夜再闯南宫世家大伙便一起去!咱们拼得回去让白阳长老怪罪也不能让圣女独自犯险!” 林霜月在店中运功一日自觉功力回复了八九成捱到夜色阑珊便独自出店再向南宫世家行去。哪知早说好清早启程的陈金等人仍是对她放心不下竟在此会合要跟她同闯南宫堡。 “谁说我要去独自犯险?”林霜月黛眉深蹙。她一来不愿明教中人知道自己与卓南雁曾在天柱山中相会二来也不愿明教因此与南宫世家公然闹翻这时无奈之下也只得板起脸孔命他们回去。 陈金急得一张国字脸上全见了汗水但架不住林霜月摆出了明教圣女的身份软硬兼施最终也只得带人黯然退走。林霜月暗自吐一口气目送他们走远才飞身赶往南宫堡。 夜色沉沉隐在山谷中的南宫堡内悄寂无声。林霜月一眼望去便觉这屹立武林数百年的南宫堡建得颇有学问依山就势藏水聚气将地利挥到了极致。她并不贸然乱闯在堡外逡巡片刻便擒住了一个落单的堡中弟子。 那弟子显是被林霜月绝世清丽慑住她连问两次“昨日闯进南宫堡的卓南雁现在何处”那人都只呆望着她怔怔不答恼得林霜月玉指加力内劲循经透入痛得那弟子浑身抖嘶声道:“那小子吃了豹子胆……进了无极诸天大阵这辈子再也不会出来……” 林霜月芳心剧震泪水从白璧无瑕的脸上滚滚滑落。她咬紧樱唇挥指点了那弟子穴道飞身便往南宫堡内投去。 南再堡内夜色深暗只当中那最高大轩敞的主厅内灯火明亮。林霜月轻功精炒零星巡哨的南宫堡弟子也觉不到。她在夜色中悄然潜行直掠到厅下隔窗向内观望。 厅内灯火辉煌一排舞女正自舒袖长歌宾主数人在座上推杯换盏却见居中而坐的主宾器宇轩昂竟是格天社中的副统领“浩气千古”桂浩古他身旁一左一右坐着格天社的后起之秀万秀峰和有伤在身的南宫堡二当家的南宫禹南宫铎、南宫锋等南宫世家的几大公子在旁相陪。南宫三老想是不理外事没有一个露面那神秘莫测的堡主南宫参更是不见踪影。 林霜月眼见桂浩古的双目围着那衣衫窄薄的歌女滴溜溜乱转不由秀眉微蹙忽然心中一动:“龙蛇变的消息随着雁郎南归早已轰动朝野桂浩古这草包恰在此时来到南宫堡莫非也是为了雁郎?”便即凝神倾听。 歌舞稍歇南宫铎起身给挂浩古满了杯酒拿眼睛扫着那翩然退走的舞姬笑道:“这小妞叫唐安安才一十七岁色艺双绝虽比不得京师的云潇潇却也是冠绝一方待会儿让她亲自去陪大人。” 桂浩古目不转睛地盯住唐安安转入内堂才咧嘴笑道:“难得老弟这般细心。呵呵那瑞莲舟会的事嘛便全着落在本官身上!”向万秀峰将手一摆大咧咧地道“对了那请柬先给了二当家的吧!” “瑞莲舟会?”林霜月芳心一动“听陈金说格天社大领秉承奸相秦桧之命要在皇帝赵构五十大寿之日弄一个舟会凑趣。莫非桂浩古只是为了这劳什子的舟会而来?” 却见万秀峰含笑而起将一封大红请帖恭恭敬敬交到南宫禹手中道:“这请帖撒得满天都是举凡江湖帮派、武林名门均可得这一张请帖但要成为西子湖上的献瑞八龙之一还得看桂大人最后的大笔一挥。” 桂浩古红光满面呵呵而笑。南宫铎、南宫禹等人自是轮番上前敬酒奉承。林霜月凝神听了片刻才略知大概。原来秦桧为了给赵构献媚全力粉饰太平命天下各帮各派齐聚临安精选其中的八位佼佼者参加最后的龙舟赛会。龙舟本为江南俗戏但寻常水手操控的龙舟自不能跟身负精深武功的高手相较是以这次瑞莲舟会其实更似江南武林一次别开生面的比武。 这名为瑞莲舟会的龙舟大赛便在赵构寿辰当日于西湖举行届时天子亲临各国使者齐至只要能成为献瑞八龙舟之一便是莫大荣宠若能最后龙舟折桂更能名震天下。奈何僧多粥少南宫堡、霹雳门等与格天社亲近的世家名门均是加紧筹划全力争夺。 席间万秀峰更亲向南宫禹解释当日那南宫溟化身“妖鬼”于五通庙肉装神弄鬼一事与“格天社绝未参与”那全是“金国奸贼卓南雁的血口喷人”。南宫禹听他提起卓南雁登时气得面皮紫一口应承:“此事必是卓南雁这狗贼……从中……挑拨、离、离间!” 南宫铎却冷笑道:“二叔且放宽心卓南雁这厮不知好歹竟入了无极诸天阵这下子跟他老子一般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林霜月听得这话自南宫铎口中说出耳畔轰然震响娇躯抖颤泪水刷地滑落。她猛然转身便待向磨玉谷冲去。但身子才转恰见一道青影悄没声息地向自己掠来正是南宫世家的大管家南天易。 他悄然冲来本待出手偷袭但见林霜月霍然转身也只得止步呵呵冷笑:“林姑娘我南宫世家是你想来便来的吗?”林霜月这时五内如焚懒得理他娇躯划出一道曼妙灵动的弧线向旁掠出。(..info无弹窗广告) 南天易怪笑:“圣女留步!”眼中厉芒乍闪陡地掣出一条软鞭斜刺里蹿来。那软鞭遍体血红生满倒刺月光之下闪着光灿灿的诡异红芒。 红芒熠然一闪那股骇人的无形巨力竟也随之减弱卓南雁的心思这时已变得乎寻常的灵明乘机奋步迈出登时从那澎湃的怪力激流中挣脱出来。 虽只短短一瞬却让他浑身大汗淋漓。卓南雁心中怦怦乱跳:“难道当真是父亲的在天之灵护佑?”转头四顾亢声叫道“父亲当真……当真是您吗?我是雁儿呀!”神殿之中悄寂如初便连他颤抖的呼声都随即消逝。 “是有高人相助还是这玄奇大阵历时久远业已运转不灵?”卓南雁强自凝定心神却见红光射来的方位正是对面那座庞大的石门之后这铜殿三面全是鎏金铜壁只最后的一座弧形巨门是用先前所见过的青石雕成。 借着闪烁的红光却见石门之上竟依稀刻有字迹。他大步走去只见石门顶端上那几行字似游龙舞凤秀骨天然卓南雁一眼便认出仍是那苍华所书:“无极诸天鬼斧神工。仆性自命不凡冒昧至此无极铜殿仓促无备如入大化洪流。生死茫茫之际忽悟至理。夫道者冲而化之凝而造之。冲分为二凝为万物此混元之理强名曰冲凝可也!” “冲凝?”卓南雁心中剧震“难道这苍华竟是名震天下的王冲凝?”战兢兢地接着向下读去“既悟此理则无尽珠玉连城天轮皆如粪土!天地至宝惟一舍字。舍之一字诚难乎哉!天下大道不生不灭不得不失。不生不灭须向不生处求不灭;不得不失还从不得处见不失。此功得自冲凝天道诚可谓浑然天成天衣无缝名之天衣真气可也。谨录于此以酬此天地奇阵……” “果然是天衣真气!这苍华果然便是冲凝道长!”卓南雁心头怦怦乱跳又是惊叹又是释然“除了王冲凝这类仙道人物还有谁能在这无极诸天阵内出入自如?嗯原来他那时候还叫苍华想必是随吕祖学道后神功初成一路破阵直入这神阵的无极铜殿之中因他一时疏忽大意竟也跟我一般被无形无相的巨力卷入。但这位苍华道长到底天纵奇才生死之际竟参悟天道悟出了冲凝之理和天衣真气。嘿嘿怪不得当日完颜亨也要连约两大高手决战只盼身入死地得悟至道可惜却是功亏一篑。” 他越想越是欣喜:“天可怜见让我得见这未经改动的天衣真气练法!”再向下瞧登时似被泼了一盆凉水只见下面除了自己早已耳熟能详的几处字句之外关键之处都被人以利物铲去。这青石甚是巨大其上足刻有两千余字记载的当是王冲凝当时悟出的天衣真气详尽修法可惜却尽数被人刮铲得模糊难辨。 卓南雁暗想:“父亲生性磊落决不会行此无聊之举难道另有旁人来过此处?”一路看到最后却见青石下端又刻着一行端楷:“天衣宝气绝世奇珍岂可落于南宫之手拓字毁迹留待有缘。弟子南宫笙顿再拜!” “原来又是这南宫笙搞的手脚!”卓南雁想起在三垣天内也曾见过此人字迹暗自点头“看他姓氏似乎也是南宫世家后人怎地看这留字竟似对南宫世家恨之入骨?这人一路竟也能破阵至此倒也是个奇人怎地江湖之上从来未曾听过他的名号?” 想到这绝世难逢的天衣真气修法便被南宫笙这怪人一手毁去他心下怅然无奈之余更觉气恼难耐忽奇想:“老子要在青石上刻下‘南宫笙遗臭万年’七个大字。” 这念头让他大觉解恨当下笑嘻嘻地气贯指头便向青石上划去。手指刚与青石一触便觉青石出一丝轻颤一股若隐若现的红光自石后隐然欲流。 “莫非这石头也是一扇石门?”卓南雁心中一震暗怪自己这时候还有心思胡闹运力推出果然青石微微摇晃。这青石沉重至极但卓南雁气贯双臂终于缓缓将石门推开。 一股热浪扑面袭来眼前现出一条笔直向下的砌石洞穴道道耀目的红绿光芒自甬道下射来。 卓南雁忽然明白神殿中时隐时现的红光绿彩全是来自地下这神秘洞穴地下另有空洞分别传到这气势恢弘的铜殿和前面的镜殿之中。 “这神秘洞穴下到底是什么?”卓甫雁心头震颤恍惚问似乎又听到了那遥远却又亲切的呼喊冥冥之中更似有一双闪烁的眼睛正在盯住他“难道父亲当真在此?” 他这时既觉万分期盼又满是担心甚至是担心之情更胜于期盼。石洞内有同下伸展的青石台阶他一步步向下走去耳中只闻砰砰惊响也不知是自己的心跳还是空洞的脚步声。 石阶悄然弯转他展开忘忧心法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正向着适才那铜殿的正下方行去。愈向下行愈是闷热似乎下面有热泉流动怪不得一踏入这神殿便觉脚下热。 道道光芒更是亮得耀目初时红绿交错渐渐的红芒越来越盛。闪烁的红光异常欢畅地暴涨起来将绿光全部掩住。 石阶已到尽头卓南雁清晰地觉出这时自己已立在平地脚下的岩石光滑而微烫四周愈燠热。 洞穴深广至极当中却是一个硕大的碧绿圆盘宽可丈余莹光闪亮既似碧玉又似水晶。碧玉盘紧紧覆在一眼热泉之上泉中团团热气不住地升腾催动玉盘缓缓转动。玉盘上又横出诸多四下伸展的杆臂和细小轮盘随着大盘不停地升降转动。 “原来这地方正是适才那铜殿顶星图转动的枢纽!”卓南雁吃惊地张大了双眼注目良久才忽地恍然大悟:“莫非这便是一座大得惊人的水运仪象台?”眼前所见着实出人意料以卓南雁的聪明也只能隐约明白大概:似乎地底的热泉全被碧玉圆盘覆盖无法散的热力源源不绝地催动玉盘滚滚转动恒动之力再经杆臂送入洞穴上方的铜殿顶端推动殿顶星图徐徐转动。 他曾听易绝邵颖达说过大宋哲宗年间有能人苏颂造出了用以观测日月星辰位置的水运仪象台内有漏壶以水流驱动整座仪器使之保持恒定之与天体运动一致。邵颖达对苏颂和这水运仪象台甚是推崇。但那水运仪象台与这建于宋初、以地泉热气推动整座铜殿运转的无极神殿相比却又略逊半筹了。 忽觉头顶上清新之气缓缓传来他抬起头来却见玉盘东斜上方十余丈高处的洞顶开了一个小孔习习凉风缓缓拂来。他目光再转到瑞彩氤氲的碧玉盘上却见一道耀目的光华正自盘心出被微凹的圆盘聚拢斜射向西洞顶上方高悬的巨大铜镜。碧光经铜镜映射散向四处。 霎时他眼前又是一亮:“这玉盘必是另有吞吐天地光芒的妙用它白日吸收太阳精华夜晚吐送光再经铜镜折射送至各处浑似个能呼吸的灵物。天光地气交相为用在深奥阵理的催动下化成一股催魂夺魄的神奇力量使入阵之人寸步难行。”心底对南宫世家的先祖端的佩服得五体投地又觉疑惑重重:“他们耗费如此大的心思精力到底所为何事?” 转头环顾却见身后红光闪耀那红芒越来越盛竟比身前碧玉盘出的碧光还要耀眼。不知怎地卓南雁竟对那红芒生出一股无比亲切的感觉转身怔怔行去。 那抹红芒的源头竟是一个悬在空中的红色光轮。光轮虽只有碗口大小但出的红光却铺满了半座地穴。卓南雁眼望那神奇瑰丽的红轮心中既觉敬畏又感疑惑伸手向那红轮摸去。 他的指尖才触到那红色光轮便陡觉一股奇异的气息鼓荡而来。这劲气初时温暖随即越来越热卓南雁大叫一声要待缩掌但那红轮却生出一股强烈的粘黏之力将他五指牢牢吸住。 热力陡然增强轮上红光愈亮得刺目一股沛然难御的强大吸力自红轮中出。卓南雁身不由己地直跌过去被那片红光紧紧裹住。那热力仍在无止无休地增长。他只觉全身热得似要融化手太阴肺经、心包经等受伤经脉和内外伤处更是痛不可抑忍不住嘶声大叫。 “忍无论何时你都要忍住……”恍惚之中卓南雁忽又听到那神秘而又亲切的声音只是这一回却清晰低沉了许多似乎就在他的耳边轻轻叮咛。 卓南雁陡觉脑中轰然震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耀目的红光之中只见一道模糊的人影凝立身前双掌按在红轮的另一端。无尽的热力通过那碗口大小的红轮源源不绝地送入他的体内。 “父亲……”卓南雁看不清那人的形貌却无比清楚地感觉到那人便是父亲卓藏锋。他心内激流涌动几乎忘却了体内的伤痛颤声大叫“果真是您吗?我是雁儿!” “雁儿为父已等了你十七年啦……”那声音悠悠地却绝少喜怒之感似乎说话之人已越了人间的所有情感。卓南雁心头乍惊乍喜喊道:“父亲为何您一直给困在此处?雁儿这便救您出去!”他欢喜得一颗心险些跳将出来却又怕这还是一场空梦叫声不免微微颤。 红轮后的卓藏锋淡淡一笑:“不必了。今日一见是我父子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卓南雁心内震惊恍惚间又以为自己在做梦大叫道:“不成父亲就是千难万险孩儿也要救您出去……”心绪纷乱之下声音竟有些哽咽了。 卓藏锋却不理他的哭喊依旧淡淡地道:“当年爹爹为给你母子求药狂气一贸然入阵一路破阵至此终于力竭。危难之际有幸得见冲凝先生在青石上的留言始悟不生不灭的至理……”说着悠悠一叹手抚那灿然的红轮道“我虽找到阵心内的至宝天罡轮却已无暇参悟。其时生死一线我只得将残存功力和自身神识以道家藏魄秘法尽数输入宝轮。那时我便隐隐觉碍爹爹或能见你一面。苍天有眼这一盼竟盼了十七年……” “父亲已然仙逝跟前只是他的神识在与我说话?”眼前红光剧烈波动卓南雁忽悲忽惊叫道“怪不得我幼年时常在梦中见到您的样子这无极大阵所在之地也常在梦里显现。原来原来爹爹您已……”心底怅苦难言泪水滚滚流下。 “时间也已无多雁儿无须作此小儿女之态!”卓藏锋的声音依然淡淡地言辞问却多了几分严厉“咱们还有大事要做!” 话音一顿卓南雁忽觉那股热力变得直如烈火焚烧跟着他陡觉双目一亮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脏腑、骨骼和经脉。射入体内的红光也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似是道道红色的龙。这红龙游过之处经脉脏腑便会变得异常明亮。他清楚地看到被红龙舔过的断裂的经脉和受伤筋骨竟在迅地接合、生长和愈合…… 卓南雁既感惊奇又觉可怕忽见红光中竟跃出一个缩小的自己手挥长剑施展出一个奇妙的剑招。他一愣之间那挥剑的影像已飞快无比地射入眉心与自己的心神融合为一。跟着许多从所未见的神奇剑势图影如潮水般向他脑中涌来。那剑影招招气韵沉浑恢弘难言。 卓南雁只觉自己正在做着一个美梦但又觉得这美梦比他经历过的一切都要真切实在。 忽然间他全身一震身上的炙热之感瞬间消退变得温润舒适。满眼红光也迅缩小慢慢收入到了那碗口大的宝轮之中。眼前光芒渐渐柔和卓南雁才慢慢看清了凝立在身前的那道伟岸的身影。 两道英气勃勃的剑眉一双灼灼闪烁的眸子竟与卓南雁的眉眼有七分仿佛只是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却使得这人平添了几分威武。卓藏锋手捧红轮正向他展眉微笑满面亲切。这容貌正与他幼时梦中所见的大汉一般无二。 “雁儿为父已用注入天罡轮中的残存功力疗去了你体内之伤!”剑狂卓藏锋的身形依旧挺立不动微笑的声音却弱了许多“更将为父一生所悟的太和补天剑法注入你的神识。这天罡轮和我随身的威胜神剑便算为父留给你的礼物吧……” “原来那些神妙的剑影便是补天剑法?”卓南雁心底若喜若悲听得他话中隐含悲凉忙伸手向父亲的大手握去。淡淡的光影下似乎卓藏锋也伸手过来。两手交握卓南雁却现自己只握住了空空荡荡的一片凉丝丝的气息惊叫道:“父亲……” “雁儿万物有生必有灭自你坠人人世间的那一刻起就落入由生而灭的大化洪流之中。”卓藏锋那悠悠的语声中略含寂寞更多的却是一种豁达“当年你重病难愈命悬一你娘也受了重伤为父听得这阵内藏有能医百疾的千载仙芝紫金芝便入阵求取。只可惜时也运也力尽于此……其实我心中的寂寞黯然实是难以言喻……” 卓南雁心下无尽感伤:“父亲历尽千难万险进得无极天终于知道一切全是虚妄。一股支撑心神的力量忽然丧失那时候的父亲该是何等的黯然神伤!” “是有些伤心!”卓藏锋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微笑道“但万事有失必有得其时机缘凑巧却使我在这地穴深处寻到了这天罡轮又瞧见了青石上冲凝先生所刻的话语。忽然间想通了不生不灭、不得不失的至理。诚可谓朝闻道夕死可也……”他说着缓缓举起那红芒渐黯的天罡轮语音悠远:“天道如环生生不息!” 卓南雁心中一震王冲凝铭刻在石门上的字迹倏地闪现脑中:“不生不灭须向不生处求不灭;不得不失还从不得处见不失……”心中若有所悟只是这时胸中愁苦终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自疑惑忽见卓藏锋那挺立的身影渐渐模糊、黯淡缓缓消散。卓南雁心下惊痛大叫着扑去伸手乱抓却似空中捞月什么也抓碰不到霎时心底的悲苦伤痛潮水般涌来泪水潸然滚落。恍惚中却听父亲幽幽地道:“雁儿莫哭。记住了无论何时都要做个永不低头的大好男儿!” 卓南雁本来心中悲凄待见父亲的光影渐渐黯淡心中一震:“父亲这就要跟我永别了吗?若是让他见到我的最后一面竟是我孩子般的大哭鼻子岂不让他伤心?”拼力收泪挺直腰板哽咽道:“是孩儿记下了……” 卓藏锋向他深深凝视道:“父亲生前一心期盼的便是咱们宋人同心协力共抗外侮将那些奴役我故土百姓的金狗尽数赶回去。惜乎我跟岳少保都是功亏一篑……”说着无比落寞地幽幽一叹“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见得四海归心还我山河……”卓南雁跟他灼灼的目光一对陡觉心中豪气升腾叫道:“父亲!孩儿定要重聚天下英雄让我大宋四海归心!” 卓藏锋面上的光影熠然一闪笑道:“好雁儿为国尽力自然是好的但父亲吃过的苦头却不愿让你再吃!”他说着伸手向卓南雁的头顶抚摸过来缓缓地道“好雁儿你很好自小时起便一直都很乖……父亲却最想让你坦荡快乐地过一辈子……” 听得父亲话中慈和的怜怜爱意卓南雁才陡然觉得自己仍是个孩子一个在慈父怀中笑闹顽皮的孩子霎时刚刚止住的泪水重又涌出眼前模糊一片。迷蒙泪眼中忽听父亲似是无比寂寞地笑了笑跟着一道红色精芒忽然自他头顶冲起映得石洞内一片灿然他那模糊的人影和红芒全如青烟般消逝无踪。 眼前光影四散卓南雁却是心神恍惚只觉自已似是做了一个最最离奇不过的怪梦忽听耳中嗡然震响凝目细瞧却见身前石壁上横插一剑黝黑的剑身大半没入洞壁正自颤动不停。 一只色泽沉黯的皮囊悬在剑下皮囊上有红色丝绦系在剑把之上随着长剑震颤皮囊不住地跳跃剑鸣声声犹如虎啸龙吟。 第二十一节:花香林寂 曲幽情重 剑光乍闪出锵然一声龙吟。.info[] 林霜月想也不想地拔剑剌出一招七剑全往南天易前胸刺到。这时她心中凄苦剑法愈凌厉快如狂风骤雨。南天易大惊失色不敢直撄其锋身子疾伏斜斜蹿出手中软鞭矫若灵蛇缠向林霜月的双腿。 林霜月手中青日剑刷地斩下将软鞭劈得倒飞回去。但只这么微微一阻厅内的南宫禹、南宫铎和万秀峰、桂浩古等人已闻声跃出。南天易森然一笑也收鞭退出。 万秀峰哈哈大笑:“原来是林圣女!别来无恙?”桂浩古大睁双眼呆望着这月下清丽无双的绝世仙姿口中啧啧连声:“林姑娘每次见了你都觉着姑娘又出落得娇艳了不少!” 南宫禹独目如电死盯住林霜月两眼却向南宫铎摆了摆手。南宫铎叹息一声长笑而出:“昨日林圣女被卓南雁那厮挟持致与我南宫堡小有误会……呵呵林圣女今宵光临鄙庄咱们正可杯酒言欢尽释前嫌!请――”原来在片刻之间南宫禹权衡利弊终究觉得不好招惹“洞庭烟横”这天下最难缠的大魔头便让南宫铎出言示好。 林霜月双剑垂下玉面仍是颜色如雪冷冷地道:“卓南雁在哪里?”南宫铎苦笑道:“这小子困在无极诸天阵内这会儿只怕已化成血水了吧!”林霜月娇躯簌簌轻抖轻轻地道:“那便麻烦诸位带路我……我要去那无极诸天阵内寻他。” 南天易面色一变森然道:“林圣女咱们南宫世家只是不愿与贵教结仇却并非怕了你们明教。”蓦然间长鞭疾抖猛向林霜月纤腰卷来。他这淡淡的一句话登时搅得南宫世家众人心头火起。眼见南天易骤然出手南宫铎等人也只得长剑出鞘将林霜月团团围住。万秀峰眼中精芒闪烁笑吟吟地退回两步乐得落个隔山观虎斗。 林霜月冷哼声中翩然一转竟顺着软鞭来势向南天易疾扑过去。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林霜月这一顺势疾扑登时将南天易丈二长鞭的优势消弭于无形而她的一对短剑却已斜斜削到。赤火白莲剑本以招式繁密精妙见长但这时她心下悲愤剑招短促险急现出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之气。 南天易陡觉眼前剑气如虹红龙软鞭又被林霜月的短剑拦在外门惊骇之下只得掣鞭疾退。饶是他应变奇快哧的一响肋下仍被林霜月的短剑划出一道血口。南宫禹怒喝一声:“布阵!”早已虎视眈眈的南宫铎兄弟长剑连绵便向林霜月围拢过来。 林霜月一招得手身形已化作一道白虹疾从南天易退开的缺口闪出。滴溜溜一个疾转猛地绕到了桂浩古身前。桂浩古眼见林霜月白衣如蝶翩然进退风华绝代正自惊艳得合不拢嘴陡觉香风飒然一柄冷森森的宝剑已横在了颈上。 万秀峰大吃一惊本待看得明教和南宫世家斗个天翻地覆哪知林霜月竟突施声东击西的险招。他待得惊觉却已救护不及。而桂浩古武功低微惊觉与否全然没有分别大呼小叫之间已被林霜月制住。南宫禹、南宫铎等人也登时愣住眼见格天社的大人落人敌手全都惊得驻足收剑。 “这些家伙冒犯了美人罪该万死……”桂浩古却颤声大笑又惊又急之下竟打起了官腔“你且放了本官本官自会给你做主!喂喂小美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林霜月的声音微含凄楚“你叫他们暂且散开!”锋锐异常的青日剑猛地一紧登时将桂浩古的脖颈划出一道细痕点点血珠顺剑滚落。桂浩古的干笑立时拔高了几分:“大伙听真暂且散开惹恼了我的美人妹子本官可决不轻饶!”心惊胆战之下笑声便跟惨嚎一般。 南宫铎惊道:“林圣女你……您、您老人家到底要怎样?” 林霜月扬起清澈如水的秀美明眸决然道:“我要桂大人送我一程这便去那磨玉谷的诸天阵!”南宫世家众人面色骤变。林霜月却不理他们提起桂浩古便向后山行去。别看她娇怯怯地犹如弱柳扶风但将那身材胖大的桂浩古提在手中便似提了个婴儿兀自身法轻捷起落如风。 万秀峰、南宫禹等人均是又惊又怒但见那把精光灿然的短剑就横架在桂浩古脖颈众人无奈之下也只得紧紧跟随。在桂浩古似嗥似笑、哭爹喊娘的哀求声中一行人来到了磨玉谷前。 “林姑娘留步!”万秀峰眼见林霜月在谷口的巨石前止住步子急忙欺近两步扬眉笑道“在下此来南宫堡还有一桩要事要去齐山拜会林教主。” “怎么?”林霜月口中似跟万秀峰说话盈盈妙目却痴望着黑沉沉的磨玉谷夜风吹得她的长四散飘飞也将她的心绪撩得波荡起伏。“雁郎你当其还在阵中吗?我这便去寻你即便救不出你来……咱们也要死在一处!”蓦地芳心又是一沉仰头望了望恢弘深邃的苍穹默默地道“当真是那毒咒的惩罚吗?明尊倘若真要惩罚便罚我一个人好了……” 万秀峰见她若有所思心中暗喜又趋近几步自怀中恭恭敬敬地取出一份大红帖子笑道:“这份瑞莲舟会的请帖务请姑娘交到林教主手上!若无此帖只怕贵教便难入京师。” 他笑吟吟地并不上前忽一扬手请帖轻飘飘地向林霜月飞去。林霜月心思一震却见那请帖飘到身前丈余陡然向下一沉。林霜月一声冷笑明知他要使诈却也不愿这帖子落地。左袖一拂一股劲风卷出那请柬果然向她的玉手飞来。本书转载bsp; 万秀峰目光一寒身子陡地电射般疾扑而到探指如钩戳向林霜月的剪水双瞳。他这一抛一扑实则也是一赌赌的便是林霜月不会真的杀死桂浩古。而身为格天社二十八宿中最佼佼的人物万秀峰甚至隐隐地盼望桂浩古死在林霜月手上那或许于他更是称心遂愿。他觊觎这格天社副统领的位子已非一日两日了。 与此同时南宫禹也斜刺里闪来双掌齐“双龙出海”疾扣向林霜月不盈一握的纤腰。这两人都是当今江湖的一流好手全力抢攻之下呼啸的掌风带得林霜月的秀、香襟飘飞而起端的声势骇人。(..info) 林霜月明眸中异彩乍闪曼妙异常地斜上两步陡地插到了南宫禹的身子左侧。她曾在金陵试剑会上细细揣摩过南宫禹的这套擒龙爪这时不退反进的一插看似行险实则巧妙异常地避开了二人的联手一击拿捏得妙至毫巅。 南宫禹这势在必得的一招急攻立时走空狂涌的劲气更冲荡而出险些拍在万秀峰身上。林霜月蓦地一声娇叱短剑乍挥。桂浩古哇哇大叫:“姑奶奶饶命!”青光闪处他头上那顶簇新的官帽横飞而出。 万秀峰等人惊怒交集自知林霜月这一剑是手下留情但这时候已然翻脸动手却是再难收手。万秀峰呵呵臣笑:“林圣女你且放了桂大人咱们万事好商量!”口中说笑招法霍然变为苍劲雄浑掌势盘旋之间更有一股极大的回吸之力正是吴山鹤鸣传下的得意武功“控鹤手”。 “小妖女!”南宫禹仰头一声狂啸声若怒龙般远远荡出陡地展开骑龙步旋风般扑到。林霜月冷笑道:“又在招呼贵派的三位长老吗?”素手轻挥将桂浩古向南宫禹掌上推去。桂浩古一迭声地太叫:“收掌!你***快收……”南宫禹怒气勃百忙中这招“乘雷而起”急变为“玉龙盘腰”铁掌绕过桂浩古肥硕的肚子改抓林霜月的玉腕变招虽急仍是势道凌厉。 林霜月但见南宫禹等人招招进逼若不吓他们一下只怕他们仍会纠缠不休便冷叱一声:“我本不愿伤你性命但他们不知进退可怨我不得!”短剑耀出一道青光作势便待斩下。她短剑才挥桂浩古已嘶声大叫:“小……小姑奶奶饶命!” 林霜月忽然啊的一声娇呼盈盈秋波如痴如醉地望着前方整个人都似呆了一般痴痴地道:“雁郎!” 南宫禹、万秀峰等人心神剧震全不禁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沉暗无尽的夜色之中一道人影奇快无比地疾掠而来。这人的背后正是天下武林闻之色变的无极诸天阵。煞气纵横的大阵耸峙向天的乱石乃至浩瀚无尽的苍穹却都成了他身后虚无缥缈的衬影。 南天易心思最快知道不管是不是卓南雁眼下最要紧的却是立即制住林霜月铁掌横扫猛向林霜月的纤腰印去。林霜月这时心神恍惚又惊又喜之际对身旁的万事万物都不闻不见眼中只有对面那道熟悉而又刚毅的身影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清晰。 猛然间一股阴寒猛厉的劲气撞在背上林霜月低声痛呼娇躯如被巨浪夹裹高高飞起半空之中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卓南雁解下丝绦却见囊中插着的正是天罡轮。闻名天下的天罡轮这时光华散尽现出黑黝黝的本色看上去毫不起眼用手把玩只见轮上刻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和八卦标志乍看上去倒似是风水先生所用的风水罗盘。 但见轮中有轴数层轮盘可随轴转动。卓南雁一眼便瞧出每一转动轮上便呈现出阴阳五行与先后天八卦的各种不同组合其中必然深蕴妙理。他暗自叹息:“这天罡轮瞧上去毫不起眼但竟能将父亲的神识影像深藏其中十七年这便是它暗藏的大机密吗?父亲曾说这宝轮虽然难得但与他参悟到的天道相较却是微不足道!嘿嘿若是胸怀宇宙这等奇珍异宝却又算得了什么!” 再瞧那名震天下的威胜神剑竟也是乌光沉沉。他手指刚一触上温热的剑柄真气游走立时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似乎这把剑本是活着的生灵只是沉睡经年在他真气注入的刹那间重又复活了。 卓南雁也没觉得如何使力只闻锵然震响长剑便跃出石壁出龙吟虎啸般的嗡嗡剑鸣。卓南雁倒微微吃了一惊随即想到自己经父亲融在天罡轮内的精纯内力疗伤筋脉全复一身功力又有增进心中更是惊喜。 只见这威胜神剑却是通体玄黑剑身宽阔剑锋似乎也不锐利更奇的是剑平平无尖竟似在剑出炉之前被铸剑之人挥刀斩去了剑尖一般。但愈是这么收敛无锋愈有一股席卷八荒睥睨天下的豪气自剑上出。 “这便是父亲在四海归心盟会上横扫群雄的威胜神剑终究传到了我的手上!他的未竟之志也传到我肩头!”卓南雁心下感慨将那盛有天罡轮的皮囊恭恭敬敬地揣人怀中。忽然心中一震“我怎地这么糊涂!――父亲说他力尽于此我还要找到他的尸身才是!” 但在洞中四下寻了多时却也不见其父卓藏锋的尸身卓南雁心下惊叹:“父亲难道是白日飞升了?嘿若非他临终前彻悟天道又怎能神识不灭久候了我一十七载?若非他的神识屡次提醒相救只怕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嗯父亲难道早就知道我长大之后要来此冒险?这天道至理难道如此神奇?” 想到父亲终于参破天道卓南雁悲伤之余又觉得无限欣慰。回思自己深入无极神殿所见所闻莫不匪夷所思简直如同做梦一般但浑身游走的蓬勃真气却提醒着他一切都跟他手中沉实的长剑一样真实无虚。 再缓步走出无极神殿卓南雁却觉自己似是脱胎换骨一般精气勃身周的草木池岩远处的峰峦林壑头顶的浩渺苍穹这时瞧在眼内都让他觉出一种自内心的亲切。他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啸声若巨龙在群山旷野间鼓荡而出久久不绝恍然间便似天地万物跟他一同振声长啸。 啸声消逝的一瞬卓南雁忽然觉了天、地、人的奇妙融合自己已是天地间的一个部分天地却也是自己心中的一个部分彼此包容不可分割。 他长喟一声长剑一振大步向阵外行去。此时他身上经脉愈合功力劲增对大阵又是了然于胸出阵之易比之进阵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堪堪行到阵外陡然间只听得有人怒啸如雷正是南宫禹的啸声。卓南雁听得这啸声激愤仓皇暗道:“南宫禹又遇到了硬手却是谁又来大闹南宫世家?莫非是小月儿奋不顾身地前来寻我?” 一想到林霜月他心中登时火烧火燎身法加迅如疾风般向啸声作之处奔去。 转出山坳远远地便见林霜月一剑纵横独斗万秀峰和南宫世家众高手卓南雁惊喜交加疾步冲来。哪知身在半途便见林霜月见了自己后心思恍惚竞被南天易偷袭得手。 眼见林霜月的娇躯被震得高飞而起卓南雁心中惊痛如被烈火吞噬狂吼声中奋力疾跃。他这一跃之远竟大大出乎自己意料半空之中健臂一挥已将林霜月的纤腰搂住。 “雁郎当真是你吗?”林霜月给他坚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搂在怀中仍觉恍然如梦虽然背后伤处阴寒阵痛但乍见心上人完好无恙心底仍是欢喜无尽紧紧攥住他宽阔的双肩一迭声地道“你、你……当真是你?我这不是做梦吧?”忽然间泪水滚滚而出“便是梦也不要醒求你……再多陪我一刻……” “是我!”卓南雁见她娇靥颜色如雪唇边犹带血丝但珠泪盈眶的妙目中却满是喜色他心中愈火辣辣地生痛沉声道“小月儿咱们再不分离。你看着我给你报仇!” 南宫禹、南天易等人曾亲见卓南雁闯入无极诸天阵这时见他破阵而出均是心神剧震似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般紧盯住他恍若看到了自地底走出的。 陡然人影乍闪卓南雁身子疾抢已向南宫剑阵冲去。他生怕南宫禹等人围攻有伤未愈的林霜月仍将她紧紧横抱胸前虽是怀中抱了一人这一跃仍是快逾惊马。只听得当当锐响南宫铎、南宫锋的双剑连绵刺到却被他的长剑撞上登时脱手疾飞上天。 卓南雁的身子丝毫不停怒豹出柙般直向南天易撞来。南天易见他震飞长剑举重若轻功力似乎较之入阵之前又有精进魂飞魄散之下哪敢直撄其锋软鞭疾抖划出数道圈子一匝一匝地向卓南雁头上套来。 鞭长剑短南天易争得便是一线之机长鞭出的同时他身子飞纵猛向南宫禹身侧跃去。哪知卓南雁冷哼一声竟不管头顶飞旋的软鞭身子乍伏仍是疾向南天易冲来。 砰然闷响软鞭抽中卓南雁的肩头但他身上浑厚的护体真气迸出登时将软鞭劲力泄到一旁。经得无极诸天阵内的一番磨砺和天罡轮给他带来的充沛真气使得他一身修为骤然跃升到了一个崭新的境地。这时他盛怒之下浑身劲力提到十成这一起一落当真快逾疾电长剑势挟风雷地刺出沉黯的天地间便耀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 “不好!”南宫禹心神剧震大喝声中飞身来救。那剑光却已一闪而熄卓南雁挺拔的身影已在丈外收剑而立。南天易的身子已软软倒下喉问鲜血汩汩而出他的双目兀自圆睁似是不信世间竟有这样惊雷掣电般的一剑。 南宫禹这时才看清了卓南雁掌中那黑沉沉的断剑独目一寒居然毫不结巴地吐了四个字:“威胜神剑!” 当年卓藏锋以这把神剑独闯南宫山庄打得南宫五老毫无招架之力后来又力战沧海龙腾完颜亨以刚纯威猛的长剑接连震断完颜亨手中之剑。那时候南宫禹方当壮年在旁瞧得心惊胆战这时见这把早随卓藏锋没人无极诸天阵内的长剑竟重现眼前心内的震惊实是难以言说。 “好剑法……”林霜月想说什么但咳了一声樱唇边又有血丝流出。她本来旧伤初愈轮番力战之下中了南天易这狠辣异常的一掌委实痛楚难当。卓南雁见她花容如雪眼角眉梢仍是带着无尽的欢喜依恋心底痛如针扎柔声道:“好月儿不要说话!凝神调息咱们找个清净地方歇息……” 林霜月微笑点头。她虽是身受重伤但见卓南雁无恙心内全是甜蜜欣慰反倒觉不出身上的伤痛。卓南雁搂紧她的纤腰虎目横扫直向南宫禹等人望去。他适才一剑之威惊世骇俗这时目光扫过。南宫禹、万秀峰和桂浩古等人尽觉心底生寒不自禁地退开几步。卓南雁冷哼一声大步前行昂然而过。 南宫铎等人全将眼睛紧盯住南宫禹。南宫禹面色通红嘴巴张了几张终究没有胆气说出一个字来。卓南雁却已瞬间去得远了。 卓南雁展开轻功疾行片刻便转出南宫世家的势力范围来到了天柱山的北麓。两人在山脚下寻到一座废弃的草亭虽然空旷如洗却也让卓南雁大喜过望当下便进入亭内坐下急着给林霜月运功疗伤。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香肩才觉她娇躯虚软真气虚无心下更觉痛惜忽然想起怀中尚有滋补阴阳二气的两仪果急忙取出来让林霜月服下。这两仪果兼补人身内阴阳两股元气但补力过大林霜月只服一颗便觉脏腑内忽凉忽热难以运化。卓南雁忙将一股真气自她背部命门大穴徐徐透入循经游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那张雪白的娇靥也只是回复了些许血色。她不愿卓南雁久耗真气一觉舒适便轻声道:“我好了许多你刚从那大阵之中出来不可妄动真气!”身子微晃便要欠身而起。 哪知她重伤之下娇躯酸软无力略一仰起又摔入卓南雁怀中。卓南雁忙伸手将她按住温言道:“你什么都不要乱想咱们再来疗伤!” 林霜月蹙眉道:“我累了懒得运功你便这么轻轻地抱着我吧!”卓南雁听她声音轻柔缠绵略带撒娇又有些无助心下怜惜忍不住长叹一声将她的纤腰轻轻抱住。林霜月软偎在他怀中举头望天柔声笑着:“唉声叹气地做什么你瞧这月色多美!”她这时强颜欢笑但声音仍是虚软无力。 这破草亭只四根毛竹做柱两人坐在亭内便跟置身山野一样。卓南雁也不禁抬头向远处望去却见广袤的天穹幽蓝幽蓝的月亮如一道金黄的弯钩斜挂在清清朗朗的几颗残星之间。那月光柔柔地铺在清溪幽谷间如银如霜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朦胧而又虚无的薄纱。山谷间有一片轻盈的银光起起落落那是徘徊草丛问的萤火虫远望过去便似不断变幻形状的彩云。 卓南雁只觉一阵心旷神怡忍不住轻喟一声:“真的很美!” 林霜月幽幽地道:“但若不是你在我身边便再美上千倍万倍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出奇:: 卓南雁心底一荡轻声道:“是啊我也一样!” 林霜月偎依在他身上声音忽又低了许多:“只是……这般跟你在一起的时光却是越来越少了!” “你说什么?”卓南雁心中一紧低头瞧见她黛眉间凝着一抹深深的忧色不由叹道“你……你还在想那明尊的毒咒?” 林霜月螓轻摇:“跟明尊过的毒誓自然须得遵从……”她顿了一顿扬起白润如玉的脸凝望浩渺无际的星空又道“这次累得你陷身大阵便是我违背誓言对你动情的缘故。昨晚我曾暗自对明尊誓明尊若要降罪便全降到我的头上吧有什么苦都由我来受!”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得毅然决然。卓南雁心头猛地一热忍不住将她紧紧搂住叫道:“不成!若是那明尊真要降罪便都由我卓南雁一人担当好了!” 林霜月咳了一声回手捂住了他的嘴展颜笑道:“对明尊的话可不能乱讲!你瞧我才立下了这誓言你这便平平安安地出了那无极诸天阵!” 两人近在咫尺清朗的月光下她这笑靥当真美得让人心醉神怡。但她笑得越是欢畅卓南雁瞧在眼中越觉心头酸楚。 林霜月觑见他眼内凄惘之色也不由幽幽一叹再不愿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偎依在他怀中。两人相依相偎痴望着夜空中那片晶莹闪亮、忽聚忽散的萤火虫忽然问都觉得这一刻的宁静温馨竟是如此难得。 过了片晌林霜月倦意渐浓竟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卓南雁解开衣襟披在她身上再将她轻轻搂住。四下里虫声起伏更衬得这夜宁谧幽远。山壑的清风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也不知是奇花异葩的香气还是林霜月身上的幽香。那香气随着风若有若无地轻拂自他的鼻端直透人心脾撩得他的心内时而甜蜜时而惆怅。 卓南雁连番闯关破阵这时也觉疲倦便即闭目打坐。经得无极诸天阵内一番历练他内功修为更上层楼片刻工夫便气息绵绵心神间一片空明恍兮惚兮之间天上的明月疏星、淡云长空都在心底流水般地展现。 这一晚林霜月睡得甚是酣畅。卓南雁练功间隙常低头看她淡淡的月辉下只见她那美得让人怦然心动的樱唇时时翘起闪过甜甜的笑意。似乎只要在卓南雁的怀中她就会觉得无限的惬意和恬美。 转过天来日头朗照林霜月才醒来睁开妙目便见直南雁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有力的手掌正在自己伤处输送内力她咯咯一笑柔柔地伸了个慵懒娇媚的懒腰道:“抱歉累得你一夜没睡吧?” 卓南雁郑重其事地点头道:“嗯欢喜得过了头这一夜自然没睡!” 林霜月秋波流盼笑道:“甜言蜜语巧言令色鲜矣仁!”忽然想到自己在他怀中沉睡一夜芳心内一热一抹红潮自香腮漫起霎时便连脖颈都晕红了。 卓南雁见她这时精神好了许多心下欢喜不禁。两人都是饥肠辘辘卓南雁自去溪边捉了些小鱼架火烤了来充饥。草草歇息片刻卓南雁又给林霜月喂服一颗两仪果两人又再运功疗伤。 这一回运功卓南雁却是务求拔除病根不管林霜月如何哀求、撒娇只管将真气不住输送冲荡。直练到将近午时卓南雁才收掌而起林霜月美玉般剔透的脸上挂满晶莹的汗水眉宇间却隐然有神光流动。卓南雁见她气足神完心下大慰。两人闲坐聊天林霜月忙问起他在那无极诸天阵内的遭遇。 “嗯千难万险!”卓南雁眼内光芒熠然一闪昂头笑道“但闯过来了也就不觉得怎么样了!”才将阵内的连番奇遇说了出来。他照旧言语诙谐但林霜月听到凶险之处虽知他后来毕竟无恙也不禁替他揪心。 待听得卓藏锋竟将自身神识影像藏于天罡轮之内林霜月更是将一双莹澄妙目睁得大大的:“天下竟有这等奇事?”卓南雁笑容一敛沉沉点头:“我终于见到了父亲虽然爹爹他还是弃我而去但好歹是见了他老人家一面!” 林霜月听他语音一苦也不由眼眶微红忙道:“令尊虽已驾鹤西归但能得窥天道之秘也算得天下独一无二的人物了。你也无须伤感……”她说着仰望巍峨远山间悠然出岫的白云幽幽地道“人生在世便是有许多的不如意。有时候真想化身成一片山间的闲云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这时日色明丽空灵剔透的蓝天下峰峦间团团似乳似雾的云气慢慢升腾起伏衬着四周铁骨嶙峋的奇石便现出一股烟霞缥缈的自然和慵懒。卓南雁凝望忽聚忽散的白云蹙眉不语。林霜月知他念及先父忧心难抑便向他要了那管冷玉箫微笑道:“我吹个曲子给你听吧。” 一缕袅袅的箫声悠然响起婉转温润恰似林霜月脉脉含情的秋波。卓南雁的心底立时便是一阵迷醉。他已不是第一次听她吹箫但这箫曲他却头回听闻只觉这曲调格外凄婉低缓动人怜惜。 恍惚间卓南雁似是又来到了那个元宵佳节七彩迷离的光影中林霜月俏立灯下亦喜亦怨地望着他;还有那燕京雪夜自己转身待走她的娇躯摇摇欲坠却深情款款地呼唤自己…… 四周忽然变得宁谧而忧郁恍惚间鸟语、虫呜、溪声乃至风过林梢的声音全都消逝无踪山谷间只有这缕如诉如怨的箫声细细地流淌着缓缓地缠绵着。 便在卓南雁神魂俱醉的时候箫声渐低渐缓却余曲不尽便似几片香花给清风吹荡绕树盘旋欲走不去;又似佳人的一缕轻叹幽幽去来惹人遐思。 “好曲子!”卓南雁这时兀自心神激荡“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林霜月玉颊一红垂下头来轻声道:“这是我新近所创。那日我读到江淹的《别赋》心有所感便胡乱吹奏了这曲子便叫它《伤别》吧。”说着含情明眸在他脸上一望又匆匆避开仰望亭外蓝天轻声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卓南雁心内一阵愁苦接着念道:“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嗯小月儿你来教我吹奏这《伤别》吧。”林霜月忽然想到当日燕京雪夜他思念起自己时曾不成腔调地独自吹箫芳心内又是温馨又是怜惜笑道:“教你可以那你可要叫我师父!”。 “那是自然!”卓南雁哈哈一笑作势行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林霜月格格娇笑:“拜师收徒要行叩头大礼我偏不拦你倒要瞧你真拜假拜!” 卓南雁见她笑靥如花暗道:“小月儿一直心含忧郁难得笑得这么欢畅索性让她大笑一番!”就地作揖嘴里念念叨叨“徒儿可是诚心诚意地叩拜师尊甘愿服侍师尊一辈子!” 林霜月急忙伸手按住一边笑道:“说着说着便油腔滑调起来!嗯这三个响头暂且记下。我先得瞧瞧你姿质如何省得贸然收了个笨徒弟有辱本门声威。” 卓南雁直起腰来笑道:“师父难道忘了当日在大云岛上师父便曾教过弟子读书那时弟子就曾表现出聪慧颖悟能举一反三便颇得师父垂青!” 林霜月道:“求求你还是叫我小月儿吧。这般师父长师父短的叫得我浑身毛!”但想起那段大云岛上相伴读书的快乐日子芳心阵阵甜蜜盈盈秋波中光彩盎然手抚玉箫道:“箫便是汉代的羌笛后来慢慢改制而成。 “唐代以前箫笛不分传说东晋时大将桓伊觅得了蔡邕的柯亭笛曾为书圣王羲之子王徽之吹奏《三调》传为佳话。他那从不离身的柯亭笛便是箫了。”她想了想又道“吹奏洞箫须得明了气息运使和音律之学。你的内功精深只要口形不错再与呼吸相配便可以气息掌控箫曲的强弱快慢……” 卓南雁听她指点了几下心有所悟取过她手中的玉箫便依言吹奏林霜月不知想到了什么玉靥微红在一旁轻声指点:“箫曲轻柔所谓‘箫无吐’吐音极少指法上讲究极多顶得灵动如意……” 两人一教一学例也其乐融融。妙在山谷幽静无人打扰不知不觉之闯便已过了三日。 卓南雁天资聪颖而他精修的忘忧心法最重心灵手巧是以进境奇快虽然吹奏的韵味较之林霜月还相差甚远但那一曲《伤别》已能大致记住。每日晨昏卓南雁都硬要给林霜月运气疗伤不足两日她的内伤便已拔除干净。 这日黄昏卓南雁潜心学箫呜呜咽咽地吹得正自得意忽听得林霜月咦了一声便停箫不吹轻声问:“怎么啦?” 林霜月指着山谷上空徘徊不去的一只苍鹰低声道:“那是本教的换日鹰想必他们急着寻我了吧!”撮口打个呼哨那苍鹰随即急冲而下稳稳落在她的手臂上。 林霜月解开鹰爪上系着的细竹节取出一截短书扫了几眼玉颊霎时雪白一片黯然叹道:“爹爹他们在寻我!听说吴山鹤鸣赵祥鹤要操办一场瑞莲舟会师尊和爹爹都想在这瑞莲舟会上问鼎扬我明教声威!我……这便要启程去临安了。” “瑞莲舟会?”卓南雁双眸中精芒一闪道“那咱们一起进京!” 林霜月摇头苦笑:“你还嫌我这明教圣女惹下的麻烦不够吗?嗯还有本教大力明使慕容行一直踪迹不见有弟子说他被秦桧之子林一飞抓去了。我们去临安少不得要去寻那林一飞的晦气。” 卓南雁嘿嘿一笑:“那师父先走一步徒儿自后相随!” 林霜月玉面一红嗔道:“你便是这么不知轻重!若是给教主得知了咱们……在一处那可大事不好!” 卓南雁冷笑道:“令师林教主吗?我卓南雁却不怕他!” “我怕!”林霜月的明眸倏地一黯凝眉道“若是让教主动了杀机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你不得。倘如你们二人大杀一通却教我如何是好?”越想越是后怕玉靥白得似是透明一般。 卓南雁见她愁苦便不再多言只沉沉地叹了口气。林霜月拔出短剑在那短竹上刻下一行字迹喂了那换日鹰几块鱼肉扬臂放鹰而起。那苍鹰振翅高飞在谷中绕了个圈子随即没入云霄深处。 “临安城内这时只怕已是风雨飘摇了吧?”卓南雁目送苍鹰远去才沉沉一叹“好吧小月儿横竖我也要进京咱们不久自会相见!” “只是……我却好怕!”林霜月凝眸瞧着远天色如滴血的红霞咬了咬香唇才轻轻地道“教主和爹爹一心要改天换日你与罗堂主却对赵宋忠心耿耿说不定哪一日咱们便会刀兵相向!” 卓南雁心中也是陡然一冗随即哈哈大笑:“何必刀兵相向?徒儿这条小命就攥在师父手心师父何时想要便可拿去!” 林霜月拿他无可奈阿苦笑道:“收了你这样一个油嘴滑舌的徒弟当真是师门不幸!” 卓南雁呵呵一笑见她笑容忽敛翘凝望沉沉的暮霭。不由叫道:“便是走也不需忙在一时等明早再走不迟。” “只怕不成了!”林霜月轻叹一声缓缓四顾这座给她收拾得洁净异常的亭子芳心蓦地一阵空荡荡地难受“这草亭虽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终究是我们两人同坐同卧的地方。今后便连这样的日子都再难有了!”信手接过那尾冷玉箫幽幽地道:“我再给你吹奏一曲《伤别》吧!” 卓南雁知她去意已定心底也是一酸骤闻箫声袅袅那曲无比熟悉的《伤别》已宛转飘起。这时分别在即箫声传入他耳中更觉凄婉缠绵到了极处恍然间便似看到了静夜中的一片妍荷丝丝缕缕的月光下每一朵白莲都在夜风中摇曳着相思着呜咽着…… 他心神正自随音感伤那箫曲未及半阙却呜的一声断了。林霜月眼眶一红将玉箫塞入他手中转过头去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不想连一曲都奏不全了。咱们……就此别过!”似是怕他挽留竟不敢再回头望他白衣飘袅疾步奔远。 卓南雁心底酸痛叫了一声:“小月儿!”林霜月已奔出数丈听得他的叫声娇躯陡地一顿随即跃起身法却快了许多。 遥遥地只有一声似怨似诉的叹息声传来:“雁哥哥你万万不要跟着我别再逼你的小月儿啦……”卓南雁一愣之间她那窈窕的白影已消融在无边的暮霭之中。 山谷间霎时变得寂静冷清卓南雁望见远天残阳如血数峰无语忽觉心中一空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第二十二节:叔侄反目 师徒援手 天还没全黑但卓南雁却已不愿再待在此处。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去追林霜月心中怅然若失顺着山路胡乱耷行。行了多时天地间渐渐混沌。卓南雁但见苍烟落照团野苍茫才吁出一口长气在一片黑黢黢的竹林前黯然止步。 忽听得淅淅沥沥的几声短促的哨声自竹林深处传出。沉暗的林子内隐约有人影闪功。卓南雁双眉轻扬暗道:“难道是南宫世家的小喽啰又来啰嗦?”他这时满腔憋闷正想寻人撒撒怨气身形疾掠悄没声息地潜入林内。 这时那哨声又再响起这一回却是忽高忽低地连绵不断。卓南雁听得哨音起伏有致但中间绝不稍顿直响了一盏茶的工夫兀白不停似乎这吹哨之人一口内气竟是永无止息。卓南雁暗自心惊:“这厮是谁这手内功还在南宫五老之上怎地南宫堡内还有这等高人?” 随着高低错落的哨音影影绰绰地便见数十人在竹林中四下里散开。卓南雁轻功高妙潜身林中却也无人觉。林内的数十个汉子均是南宫堡的装束正随着哨声穿插游走时聚时散。 这片竹林繁茂广阔最奇的是东一堆西一簇或疏或密隐然有致。若是放眼四顾便会生出一种层层叠叠、永无止境的恍惚之感四下里更有阵阵煞气隐然传来。卓南雁心头微凛:“这竹林是按着奇门阵法的方位布成想必有高人在此隐居。嗯这群家伙原来是要对付这高人怪不得他们行在林中如此战战兢兢还要用哨声联络方位!” 他举目望去却见碧森森的竹林前有一蓝袍儒生大袖飘飘当先疾行。那古怪哨音正是由他吹出。数十个南宫堡弟子随着他的哨音小心翼翼地行进过得片刻终于穿出了这片竹阵。 那蓝袍儒生悄立林边这时才将口中竹哨一停。尖锐的哨音骤歇竹林内登觉一片幽静。竹林外是片空旷的山谷一道山泉曲折流淌几列绿柳和修竹在泉旁环绕衬得四周景物深秀清奇。天已近晚了夕阳的最后那抹余晖无限留恋地抚着几行老柳两排茅屋便掩映在竹石碧柳之后被渐浓的夜色模糊成一片朦胧。 忽听得茅屋内传来一声苍老混浊的长叹:“南宫参几日不见你倒长了道行竟能破得老夫的乱云七杀竹阵。恭喜恭喜!” 卓南雁心中一凛:“原来这儒生便是跟许广斗茶的南宫堡主南宫参怪不得瞧他背影极是眼熟!”借着苍茫的暮色却见南宫参笑意从容依旧是一副万事成竹在胸的模样。卓南雁心下暗奇“老子当日将他那南宫堡闹得天翻地覆这厮也是避而不见却原来猫在这后山跟这老者为难。” 南宫参淡然一笑:“事出紧迫不得不来!听说大伯父病重侄儿怎能不赶来探问。”笑意从容说不出得飘逸潇洒。 那老者呵呵苦笑:“老夫是要死了事关那人的机密便也一并带走决不会让尊驾得闻半字!抱歉抱歉!”卓南雁听他两人言谈似乎这老者虽是南宫参的大伯父但两人却又是死敌。 “大伯父偏要将那秘事借走侄儿也无话可说?”南宫参依旧满面堆笑悠然道“只不知馨儿呢?大伯父是否也要带上她一同升天?”他声音恬淡却远远直透了过去谷中众人全听得清清楚楚。 “南宫馨?”隐身林内的卓南雁心念一闪忽然想起自己在长江舟中所救的那伶俐女孩南宫馨“原来这老丈是南宫馨的爷爷!那么他便是跟师尊和爹爹都颇有交情的南宫修老人了?嘿嘿算来这南宫参还是他的亲侄儿当日便差遣南天易掳走南宫馨这会儿更是亲自出马对付他不知那机密之事到底是什么?” 那老者的长笑顿止森然道:“南宫参咱们说好明日见个真章你这一门之主怎地不守信约?嘿嘿你这驴球的莫非是怕了我南宫修明日请来帮手?” 南宫参笑吟吟地道:“明日是与伯父请来的高人比武今日是小侄过门探病岂可混为一谈?” “乌鸦登门晦气临头!”南宫修老人沉声冷笑“你这驴球从来口是心非。嘿嘿三岁娃儿看到老老夫看着你光着腚长大还不知你那些花花肠子!快滚快滚……”他越说越气到了后来声音虚忽地急喘起来。 “大伯!”南宫参却沉沉一叹“咱南宫世家若要重振雄风便得进这大阵便得要那天罡轮便得……要这阵图!”他一直语带刻薄这时推心置腹地说起要重振南宫世家竟然声音哽。 “收起你这套鬼把戏吧!”南宫修怒道“当我不知道你这驴球的鬼盘算?又想违背祖训打那些财宝的心思吗?” 南宫参正色道:“大伯有所不知这些年来咱南宫世家……亏空得厉害。几百户人家有老有少全看天吃饭年成不好就收不上多少钱来。在安庆府的那几家酒楼官府又盘剥得狠没几分盈余。小侄每日里睁眼一瞧哪样不用钱?哪处不缺钱?” 南宫修冷哼道:“你这驴球的一门心思结交官府银子流水价地巴结那些贪官污吏自然处处缺钱!” 南宫参叹道:“咱南宫堡名声在外这官府自然得罪不得。还有门人子侄行走江湖总得有几分排场吧?逢上堡中那些张着嘴等饭的孤老寡妇、待哺幼儿咱能不贴补?这些年下来咱南宫堡只剩下一具空壳子了……”他越说越是动情蓦地双膝一屈跪在当地颤声道“大伯为了南宫世家咱说什么也得要那天罡宝轮和金银财宝!若是列祖列宗见怪便让他们怪我南宫参好了!” 南宫修却冷笑道:“那火凤凰多年来不是一直在你手中吗?若要龙图去破开那火凤凰啊?” 南宫参脸色微红叹道:“说来惭愧这火凤凰小侄已参究名年却仍是茫然无解!而近日火凤凰却又遗落江湖只怕这龙图之秘已然泄露我南宫世家镇山之阵己是岌岌可危……”双肩剧颤竟已声泪俱下。 卓南雁遥遥旁听心底暗道:“这厮真能白话!听他言语难道南宫世家另有一张阵图却在这南宫修老人的手中?” 南宫修大笑道:“满嘴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嘿嘿那些金银财宝、天罡宝轮落入你这恶人手中只会为恶世间!老夫才不上你的恶当……”笑声一急竟又牵动旧病呼呼地急喘起来。 南宫参哭声顿止面色阴冷地站起身来呵呵冷笑:“大伯的老病又犯了吗?小侄身上带有疗疾圣药。保准您药到病除!”转头对属下喝道“过去看看可别让乌鸦黄狼之类蹿进大伯的雅舍!”数十个南宫堡弟子轰然答应刀剑出鞘四下里散开直向那柳林缓步逼去。 忽昕柳林内传出一个略带惶急的女孩之声:“喂喂你们再要近前可别怪我不客气啦!” 卓南雁心头一动:“果然是南宫馨!”斜刺里蹿出借着浓浓的暮色倏忽几闪便向那茅屋奔去。 茅屋左右都有竹林环绕更有数十块大小不一的嶙峋奇石点缀屋前。一步踏入怪石丛内便觉一股怪异气息四下里扑面地卷来。卓南雁早已瞧出这些乱石乃是依着先天八卦方位所布却又暗藏生克变化的奇异阵法但他精通阵法适才已略略瞧出了大概正待向生位奔去。忽听身侧响起一声娇呼:“卓大哥怎地是你?” 南宫馨的俏脸儿从一块尖锐的高石后露出满面惊喜之色手足并用将那高石向旁推开些许。说来也怪这高石虽只被她推开尺余卓南雁便觉眼前豁然开朗。他哈哈笑道:“大哥能掐会算得知小妹有难特来相救。”身形一转疾向南宫馨奔去。 哪知这一步蹿出陡觉脚下一空恍惚间四下里乱石摇晃犹如乌云罩顶般当头压来。他心底正自骇异斜刺里却有一只手伸来将他一把拽向东侧。卓南雁身躯微震被一股看不见的怪力一推脚下踉跄急运力站稳才觉几乎已跟南宫馨贴在一起。 “卓大哥当真是你?”南宫馨眼内闪着惊喜的欢畅光芒“我还当是做梦呢!” 卓南雁嘿嘿笑道:“只怕是我在做梦这阵法古怪得紧适才便似在梦中一般。[..info超多好看小说]” 忽听阵外那南宫参振声长笑将竹哨衔在口中疾吹。在哨声的连连催促之下两个高大汉子越众而出循着卓南雁奔行之路如飞蹿来。这二人身法甚是灵动疾步入阵便如大鹤般向那高石跃去。 哪知两人身子才落便连声惊呼如见鬼魅般在高石间四下乱转乱撞蓦地齐声惨叫惊慌失措地高高跃起不知怎地竟误打误撞地出了石阵。两人不敢回头便似漏网鸟雀般地仓惶奔回。南宫馨这才“格格”一笑:“瞧不出大哥倒是个破阵的行家!你最初那一步跨得很对只是我适才搬开了那块高石却成了个陷阱!” “这阵法是令祖所布吗?竟颇有几分易绝邵颖达的神韵当真高妙得紧!”卓南雁望着那两人的背影心下连叫可惜暗想:“可惜南宫馨未能尽明阵法精要不然的话尽可反守为攻困住这两个家伙!” “乱竹惊魂碧柳穿心!”柳林外的南宫参笑声顿止大踏步行到茅屋外纵横交错的几排绿柳前站住朗声道“大伯的乱云七杀竹阵业已领教!小侄便亲来见识一下大伯门前这五柳穿心阵!”袍袖一挥便有几个弟子悄然拥上解下背上所负的竹筒向那排绿柳喷去。 夜色笼罩的山野间便有一股浓浓的硫磺气息飘起。卓南雁双眉一扬暗道:“久闻南宫世家精研阵法南宫修老人又是当代出类拔萃的人物嘿嘿想不到他侄子南宫参却自度破阵不得便想用火攻!”他心下恼怒便待挺身而出。 忽听得柳林内响起冷冰冰的一声怒哼:“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声如刀斩斧剁刚硬冷脆。 蓦然间劲风如箭哧哧的锐响不绝于耳似是有什么细微暗器自绿柳内射出。南宫参面色陡变身子飘然跃起大袖疾挥将当头射来的暗器荡开。他应变也算奇但那暗器实是快若闪电四五枚给他大袖震飞却仍有一枚将他宽大的袍袖穿透。 与此同时只闻闷哼之声不绝于耳几个正喷洒硫磺的南宫堡弟子已被那暗器击中穴道僵立在地。哗啦啦地一声响那堆暗器竟似同时落在地上却是一堆亮晶晶的围棋棋子。 “师父!”卓南雁只听得那声冷哼便知是师尊施屠龙到了心下狂喜“嘿原来师父早就到了!惭愧惭愧只怕他老人家也早就瞧见我了我却一直不知师父也藏身林内。”柳林并不如何繁茂但他凝神四顾却不见施屠龙的踪迹心底惊佩自知这时不是师徒相见之时便仍是猫在柳林内观望不出。 南宫参目光扫到地上亮晶晶的围棋子心头一凛朗声笑道:“棋仙驾到有失远迎!”长笑声中翩然闪到一名弟子身前挥掌拍出。掌力到处一股浑厚的内力循经透入弟子体内只道会轻而易举地解开穴道哪知那弟子浑身剧震仍是动也不动。南宫参的笑容登时僵住。 茅屋中却传来南宫修苍老的大笑:“哈哈老石猴想不到你竟提前赶来!呵呵躲在哪里啦?快滚出来让我瞧瞧!”笑声中带着喘却掩不住一股喜气。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淡淡的夜色中一道高瘦的人影自柳阴中缓步渡出正是施屠龙。他蔓是一足微跛但这般缓缓踏上仍有一股龙行虎步的宗师气魄。分别这么久卓南雁乍然见到师尊那冷兀如铁的身影心内登时涌起一股热流几乎便想奔出去与师尊相见。 施屠龙却将电一般的目光紧紧锁在南宫参身上道:“南宫参咱这比试不妨便放在今日。” 卓南雁心头一动:“哈哈厉大个子说师尊近日下山要会个厉害对头莫非便是这南宫参?” 南宫参冷笑一声正待应声蓦见施屠龙身子疾弹倏地闪来探掌抓起一个身子僵立的南宫堡弟子回手抛入了柳林之中。众人一愣之间施屠龙连抓连抛已将四五个穴道被点的南宫堡弟子扔进林内。南宫参待要阻拦却见施屠龙已电射而回身形挺立如山便似从未动过一般。南宫参目射寒芒森然道:“棋仙前辈高人怎地如此对付毫无还手之力的后生晚辈?” “老子是前辈高人你却不是!”施屠龙翻起白眼干巴巴地道“待会儿跟你这厮动手你那些徒子徒孙若再敢纵火这几个小子便先给做成烤肉!” 卓南雁暗自喝彩:“师父精于棋道处处不失先机。” 南宫参面色微变随即笑吟吟地道:“棋仙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回头向众门人道“我陪这位前辈玩上几招尔等在旁长长见识不可动手也不可胡乱叫喊免得惹这位前辈分心!”他言语间故意轻描淡写看似客气实则也是隐含讥讽的攻心之策。卓南雁听得心下着恼南宫堡众弟子笑嘻嘻地轰然答应。 南宫参踏上两步向施屠龙略一拱手:“南宫参有幸今日领教绝迹江湖多年的棋仙神剑!” 施屠龙昂头望着灰暗的夜空森然道:“我输了此生不再用剑!你输了却又如何?”茅屋内不由响起一声叹息。 南宫参却浑身一震笑容陡然凝滞暗道:“这老儿端的字字如刀!嘿他是闲云野鹤我南宫参却有重振南宫堡雄风的大任在肩怎能随意应他?” 施屠龙却缓缓道:“你若输了今生今世便不可再为难南宫修祖孙如何?” 南宫参才暗自吁了口气长笑道:“便依棋仙高见!”施屠龙猛地将脸一甩两人的目光已然交锁在一处。四下里霎时变得悄寂无声。 残月像把弯刀般斜挂天空夜风凝固了般得舒缓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如同一只怪手紧紧压在众人心头。两太高手尚未出手气机交争已让人透不过气来。 “锵啷啷”一声南宫参已然横剑当胸他拔剑出鞘的那声悠长的锐响如一道闪电劈在众人心头惊得众人心胆一缩。卓南雁凝神细瞧却见他那长剑精芒闪动犹似一泓秋水隐隐地更有一股剑气似断非断恰如寻隙游动的水流遥遥涌来。卓南雁心中一凛:“想不到这厮的剑气功夫如此之强!” 施屠龙冷笑一声缓缓拔剑。他拔剑的姿势舒缓无比便似轻拈棋子般得意态闲雅。初时不闻一丝声息但在剑尖吐出的一瞬间却蓦地爆出嗡嗡闷响在旷野间訇然远去。这是内家真气与铁剑交击迸的劲响当真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声势更胜一筹。南宫参浓眉轻蹙不住积聚的剑气竟陡然一窒。 卓南雁只觉精神一振但远远望着师父寒凛凛的眼神却不由暗自寻思:“师尊有头疼恶疾这多年未曾出手上来便对阵这心思狡诈的南宫参便能取胜只怕也是凶险至极!嘿嘿对付南宫参这驴球的何须师父出手还是老子出去跟他胡捣乱捣一番。”他知道双方已定下决战之约依照江湖规矩别人便不可打扰但游目四顾之下突见几个南宫堡弟子手持刀剑正缓缓向远处踅去。卓南雁暗自大喜跟南宫馨打了手势独自悄然转出了柳林。 那几个南宫堡弟子虾米般弓着身有人紧扣暗器有人手持绳索正向施屠龙身后绕去。人影疾闪卓南雁已斜刺里冲到出手如电猛地扣住领头那个弟子的脖颈扬手便向南宫参抛去。 高手临阵心无旁骛。南宫参正全神贯注地与施屠龙对峙待得那弟子飞到近前才大吃一惊。他怕施屠龙乘隙进招竟不敢去接那弟子身形斜飞燕子般远远跃开。那弟子重重跌落在地哼哼唧唧地再也站不起身。 只听得“哎哟”、“妈呀”之声不绝却是卓南雁龙腾虎跃地疾奔不止已将余下那四五个弟子尽数抓起向天上抛去。只听那几人哇哇大叫呼呼地跌落便如叠罗汉般地码在一处。这是卓南雁当年在金陵城外便玩熟了的把戏故伎重演码得又准又高。压在最下面的两人吃力不住哭爹喊娘。 “雁儿谁让你出来了!”施屠龙早已瞧见徒儿但大敌当前却也无暇跟他相见但师徒二人分别既久饶是他素来冷头冷脸声音仍不禁微微颤。卓南雁心头热一跃而前把他紧紧抱住叫道:“师父徒儿可又见到您啦!”施屠龙性子疏豪少以礼法约束这徒弟什么弟子叩头的见面俗礼自然全免了。 卓南雁道:“师父这几个小贼要来暗算您老人家徒儿顺手将他们收拾了!”旌屠龙瞥见那高高堆起的几个南宫堡弟子微微一笑。 卓南雁又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南宫参这厮也交给弟子对付如何?”他生怕师尊不允不待施屠龙应声便转身向南宫参喝道:“南宫参你不敬尊长是为不孝;比武使诈是为不义;勾结金人是为不忠!我师父懒得与你这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比试由我教训教训你便是!” “原来是你!”南宫参曾与他见过一面听他说自己勾结金人脸色不由一黯心底疑惑“这小子几日前还自称是大医王的弟子怎地这会儿又成了施屠龙的弟子?这厮年纪轻轻难道吃了豹子胆了吗?竟敢向我挑战?”懒得与他计较向施屠龙淡然笑道:“这位后生是棋仙的高徒吗?呵呵棋仙若是不敢应战你我的比试不如就此作罢何苦推出个晚辈小子来送死?” 施屠龙脸色一冷沉声道:“咱们这便比试哪来这许多屁话!雁儿退下。” 卓南雁却仰天打个哈哈:“遵命!只是这几个小子在此碍手碍脚徒儿先替您料理了!”自压在最下面的那南宫堡弟子手中拽过一条长绳手腕疾抖长绳倏地飞出登时将几人的脚腕缠住。 南宫参和施屠龙见那粗大的长绳到了他手上便如灵蛇般矫天难测均知这是内劲灌注之象不由齐齐“咦”了一声。 猛听卓南雁扬声大喝霍地挥手长绳呼啸而起带得那五名弟子高高飞去。他这一挥已施出八成功力雄浑的劲气不住推送将几人直挺挺地送出数丈。那五人吓得哇哇大叫。好在直落下来时长绳缠在了一株高大老柳的粗枝上将他们糖葫芦一般地挂在树梢悠悠荡荡。 施屠龙见他两下兔起鹘落显是内外功夫俱臻化境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欣慰的光芒:“想不到雁儿的武功精进如斯!”眼见那五名弟子头下脚上地挂着随着长绳摇荡脑袋交互撞击不住口地哇哇呼痛又不禁破颜一笑。 南宫参见门人弟子当着自己的面遭此奇耻大辱再也忍耐不住飞身跃起长剑抖动疾向长绳斩去。 “且慢!”卓南雁斜飞而到威胜神剑连着竹篙横挥而出喝道“你要教训徒弟先过我这一关!”南宫参脸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愤怒如狂但见卓南雁将半截黑黝黝的竹篙拦腰劈来看似毛手毛脚但偏偏将自己的进路尽数封死他又惊又怒长剑疾沉斜斩在竹篙上。 嗡然一响南宫参只觉一股巨力自竹篙上撞来身子微微一晃止住去势。卓南雁却“哎哟哟”地大叫不停脚下踉踉跄跄退出数步脊背撞在一名南宫堡弟子肩头。那几个弟子刚刚摇摆稍定给他一撞又忽悠悠地荡起脑袋相互碰撞哭爹喊娘之声又起。 “好玩好玩!”夜色里响起一声娇笑。卓南雁斜艰一瞧却见南宫馨扶着一位白苍苍的老者立在柳林外。 那老者也拂髯大笑“老石猴你这徒儿可有趣得紧!”施屠龙也不禁莞尔他却不愿让那儿个南宫堡弟子出丑。屈指疾弹一枚棋子激射而出。只听哧哧劲响那长绳登时断了几个弟子劈里啪啦地滚落在地。 南宫参一凛:“这小小棋子弹出竟能削断长绳这老儿的内功当真怪异!不如先将他这颠三倒四的徒弟收拾下来。” 心念电闪之间卓南雁脚下一旋已翩然绕到他身侧竹篙劈头盖脸地直拍过去叫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师必有其徒!”口中胡言乱语竹篙陡然疾颤连点南宫参胸前八处大穴。南宫参眼见他竹篙当头砍来的招数直来直去便似不会武功的庄稼汉信手胡抡但这随手一颤却又妙不可言自己无论攻守均难抢得先机心头剧震只得斜身蹿开。 “雁儿那便让南宫掌门指点你几招小心在意!”施屠龙眼见卓南雁武功突飞猛进倒更想瞧瞧这位得意弟子到底进境如何索性退在一旁。 卓南雁一招迫退南宫参心底大是得意将竹篙一横笑道:“那便请南宫掌门赐教!”南宫参眼见又有弟子上前将那几个穴道被点的门人负走心下稍安。本来今日他谋定后动稳操胜券哪知却仍被从天而降的施屠龙师徒搅了局心下实是恼恨无比。但他终是一派掌门的身份刚与施屠龙约战如何又要对阵人家的弟子只得淡然笑道:“好只要小兄弟挡得住我五十招那便算你胜了!” 四周的南宫堡弟子轰然喊闹:“贼小子狗吃熊胆不知天高地厚敢跟掌门过招!”“乳臭未干先讨婆娘生个娃娃免得你家断子绝孙!”群起叫嚣声中南宫参缓缓横剑当胸脸上一派光风霁月之色慨然道:“小兄弟刀剑无眼得罪勿怪!”他一开口话南宫堡弟子登时住口不言。 “不怪不怪!”卓南雁大大咧咧地将手一摆“南宫掌门太过客气让我这后生小子受宠若惊浑身冷。你再这么酸溜溜地客气几句小子毛骨悚然之下便只得束手就擒了。” 南宫参气得面色白但他城府深厚越是动气脸上神情越是雍容沉稳悠然道:“好那便出招吧!” 卓南雁大叫一声:“招来也!”竹篙抖动曲曲折折地削向他腰间。他知南宫参武功精强这回出招便也虚虚实实先求试探。哪知南宫参蓦地扬眉厉喝身子疾拔而起剑光暴吐直刺卓南雁眉心。这一剑快若雷霆后先至登时现出一股舍我其谁的大宗师的气魄。 在这片刻之间南宫参凝定心神已将卓南雁当做一仑平生难逢的对手看待出手便不似先前那样瞻前顾后。卓南雁心内微震:“这厮的武功可又比那南宫三老又高出一截!”游戏之心顿收迫得易攻为守竹篙顺势竖下使的正是忘忧剑法中的“得鱼忘筌”。 两人兵刃相交竟无一丝声息但两股内劲却瞬间交击一处。卓南雁户觉自己奋力击出的劲气似乎先是遇到一股柔韧的水流随即便如撞入一个空荡荡的深不见底的洞穴内引得他丹田中的内气都是一荡。好在他这招“得鱼忘筌”乃是以柔克刚的守势急忙顺势收劲。 哪知南宫参原本虚无的劲气忽然自四面八方汇集一处势不可挡地直送过来。这一收一放诡异至极便如将两人的劲力会合一处打入卓南雁体内。卓南雁全身经脉都轰然一震身形借势斜飞远远闪开。他双足立稳仍觉丹田内热辣辣地难受知道若非自己在诸天阵的铜殿内得父亲的功力易筋洗脉这一下便会受到不小的内伤。 “好!”南宫堡众弟子见掌门一招间迫退卓南雁登时齐声喝彩“掌门神功无敌!”施屠龙却眉头紧蹙右掌暗自扣起几枚围棋子。 南宫修却老眼乍闪开口喝道:“虚实莫测空明自在!嘿嘿想不到你这驴球的竟炼成了本门五十年来无人得悟的心法‘空谷流波’!” “小侄这可是班门弄斧了请大伯再看看这路剑法!”南宫参长笑声中身子疾晃便似平地涌出般地在卓南雁身侧现身长剑散出满天光影犹如繁星纷坠将卓南雁紧紧裹住。 南宫修白眉一抖又惊道:“天星剑法!”心底端的震惊无比“嘿嘿这是本门剑阵学的绝技据说修成之后可‘独剑成阵’。这小子几次来寻我麻烦这些绝学都没施展想必是近日才得炼成。” 只听得当当劲响两人的兵刃连环交击。卓南雁对他那“空谷流波”的奇门劲法尚不明了先机顿失每撞击他长剑一次便觉浑身剧震不由得疾退数步。 这时夜色沉沉南宫堡弟子点起了篝火。熊熊火光的映照下南宫参脸上红光闪耀笑道:“却才两招小兄弟还撑得住吗?”长剑删繁就简分心直刺。他口中谈笑风生剑上劲气却已提到十成森寒的剑气犹如怒龙天降荡起阵阵狂飙。猛听锵然一声震响声如金石交击在南宫参这全力一击之下卓南雁手中的竹篙霎时碎裂成数十片竹条。 一道淡淡的红光在夜色中倏地闪过那点微红犹如撑破黑夜的朝霞裹在竹篙内的威胜神剑已跃然而出。 卓南雁瞥见这道暗红的剑芒精神陡振长剑招化“对面千里”将南宫参势不可挡的剑气拦腰斩断。两人瞬间分开由动转静双剑遥指凝立不动。 “这……”南宫参紧盯住他手中那把乌沉沉却又隐隐泛着暗红光芒的威猛长剑。声音不禁颤了起来“这莫不是威胜神剑?” 施屠龙也是身子突颤长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沉声道:“果然是……威胜神剑!” 辟魔一出群魔辟易威胜在握决胜千里!谁也料想不到随着剑狂卓藏锋一起绝迹江湖十余年的威胜神剑竟会在此地重现!山谷中霎时便是一静随即便爆出南宫堡众弟子的惊叹声、质疑声和尖叫声嘈嘈杂杂嗡嗡不息。 卓南雁横剑挺立这片刻之间已将全身翻滚的气血压住昂然笑道:“南宫掌门好眼力这把剑在你那无极诸天阵内龙眠十余载我几日之前才将它取出!”这是攻心为上的犀利言辞比什么狠辣招数都要厉害。南宫堡众弟子听得他竟能进出武林第一禁地无极诸天阵又是轰然一乱。 南宫参更是心神剧震:“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吗?他当真是进过无极诸天阵?但当年我亲见卓藏锋手持此剑入的无极大阵……若非进阵怎能取出此剑?”他多年来冥思苦想的便是如何破解大阵之谜这时乍闻有人曾进出大阵登时心底一阵空空荡荡茫然若失之际猛觉心底一震“不好!高手临阵我怎地还有如此私心杂念!”双瞳里闪出针芒样的寒光蓦地一声断喝凌空跃起怒鹰搏兔般地向卓南雁扑来。 他一直自恃身份对阵出招全是儒雅飘逸但此时形貌狰狞半空中长剑星飞电闪便如天河倒泻般向卓南雁身上卷来。 天星剑法是南宫世家的剑法之尊共分九重境界号称“南宫九重天”但因对习练者的资质要求甚严往往本门弟子练到第三重便难以为继。南宫参生性坚忍暗自苦修到了第八重境界已接近“独剑成阵”的大境界。他平生目视云汉素以南宫世家中兴之才自诩便是武林之中的四雄八修也少有令他佩服的。苦修成了天星剑法和“空谷流波”之后南宫参一直深藏不露本想等到瑞莲舟会这样的适当之机一鸣惊人但这时乍逢卓南雁这样的绝世之才也迫得他不得不倾力出手。 “有些门道!”卓南雁断喝声中威胜神剑斜斜刺出正是以宋太祖独创围棋定式为名的“大海明珠”。这一招剑法攻守兼备出手时机更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忘忧剑法“应机而动”、“洞察入微”的要旨。南宫参犹如星海浮槎般的剑势还未展到极致恰被卓南雁激流怒射般的一剑封住气势。 两柄长剑瞬间连环交击了七次。南宫参剑上劲气已提到十成这回却是不同于空谷流波的以虚击实全是刚猛内劲如同长江怒浪一浪强过一浪。卓南雁再次闷哼一声踉跄着向旁横滑两步。南宫世家众弟子眼见掌门得势齐声喝彩。 卓南雁的内功已练开中黄大脉又经无极诸天阵内连番奇遇治好了身上宿伤论起真实功力比之南宫参也只差之毫厘。但南宫参的阅历过人觉出卓南雁刚刚摸清他空谷流波的力道便在瞬间化虚为实。这连环七击纯是毫无讨巧地以硬碰哽南宫参已藉着这内家真气的毫厘之优大占上风。 “雁儿:”旁观的施屠龙双眸一灿喝道“避实就虚!” “正是。”卓南雁气血翻涌浑身犹如火烧听得这句话心内一凛“我跟他硬拼内功那是徒逞血气之勇!”滴溜溜—个盘旋威胜神剑连使“贵妃救局”、“静如遂意”。前一招以攻为守后一招则于瞬间变为以静制动。 南宫参却沉声怪笑:“小兄弟让你也见识见识我南宫剑法!”长剑疾飞将他这动静相宜的两剑化于无形跟着身法倏忽展开犹如星驰电掣般围着卓南雁疾转。一句话的工夫长剑便似急电狂舞星雨缤纷在卓南雁身周耀出万千光影。 “这、这是……”南宫修枯瘦的身子便似衰草般抖起来老眼内射出一抹寒凛凛的光颤声道“天星剑法的……‘独剑成阵’!” 南宫参呵呵低笑:“大伯好眼力!”他素来雅好名剑曾亲筑剑冢誓藏天下名剑一十三把这时手中所持的长剑正是剑冢内的名剑“紫烟”。长剑舞动之间耀出蓝紫色的瑰丽光华激荡的剑气起伏无尽恍若银河飞降将卓南雁的全身紧紧包裹住。 “‘独剑成阵’?”卓南雁心念电闪已瞧出南宫参果然踩着九官八卦的方位四下奔走疾转而他的每下出剑也暗合易理“南宫世家素以剑阵出名这天星剑法练到极致的‘独剑成阵’必然也不脱周易战阵之学!” 激战之中卓南雁便想凝神瞧出南宫参剑法中的阵势变化。只是这时他的内气、招式的比拼全都落在下风越是心急火燎越瞧不出对手变化的端倪而他分心二用心思跟着南宫参的剑招、步法而转愈捉襟见肘。 围观的南宫群豪却也是次见到掌门施展这等神妙剑法全不由惊喜莫名地暗记剑招竟全忘了喝彩。明月高照篝火闪耀众人全是目不转瞬地盯住这场激战。 静寂之中一个女孩娇脆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众人耳中:“十七招十八招……”原来南宫馨本是凝神默记招数但此时心内紧竟不觉开口出声。 施屠龙的眉头越蹙越紧他也看出弟子先机顿失一半是因阅历太少另一半是因忘忧剑法重在气韵流畅这把威胜神剑太过雄浑宽阔卓南雁新得此剑还难以得心应手以这等威猛重剑施展忘忧剑法难免束手束脚。 “日他老子”施屠龙心内暗骂右掌不禁握紧了长刽“想不到南宫参这狗贼武功如此之高嘿嘿待会儿若是雁儿不济老子也只得出手救他!管他狗屁武林规矩!” 四周剑影如山剑气森寒卓南雁却觉出对手的“独剑成阵”正在慢慢缩小似乎要将自己硬挤入战阵八门中的“死门”再施出辣手一举奏功。忽听得南宫参厉声尖啸全身衣襟猎猎疾拂凌空跃起长剑荡起阵阵狂飙当头轰下。 呼啸的剑风似是万千厉鬼齐啸南宫参的绝杀之剑终于斩下。施屠龙双眉一扬长剑锵然出鞘便待出手。 陡见卓南雁扬声大吼威胜神剑奋力挥出。这一剑直来直去迥异于忘忧剑法的轻灵飘逸但剑意纵横竟似充塞天地。威胜神剑陡地亮了起来漫天的蓝紫色诡艳的剑影中便忽地跃起一道淡红的精芒。 那红芒初时甚淡但随即灿然闪耀犹似红色怒龙般冲天而起一头撞入缤纷瑰丽的蓝紫“星海”之中。满空星影一阵摇曳瞬间便被红龙撞破了劈散了化作无数破碎的紫光黯然落下。 施屠龙和南宫修一起喝道:“好剑法!”南宫参却晃着身子横移数步几乎不信卓南雁会从自己这八面交汇的一记凌厉杀招下施出如此阳刚威猛的一剑。他眼内射出犀利的寒芒虎吼声中又再扑上。 卓南雁这时却已对一切充耳不闻他也不知适才随手挥出的一剑是什么剑法叫什么名字这剑招似乎早就深印在他脑海之中了甚至已是自己心魂的一部分在适才生死攸关之际便自然涌出。 他心底闪过无数熟悉的红光跟着许许多多的奇异剑招流水般在眼前闪过那样的流畅又那样的清晰。一切自然而然却又不留痕迹。与之相较南宫参迎面劈来的气势汹汹的剑招倒显得微不足道。卓南雁振声长啸威胜神剑也挟着呼啸的剑风纵横疾扫。 刚刚织起的蓝星紫焰瞬间便被一股奔腾的红流击碎。卓南雁的剑法似乎全未思考只是信手挥洒但招招或雄健或流畅或刚劲各具妙意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最奇的是他每一剑的剑意随时都在“变”中明明起手的一剑刚劲澎湃但瞬间便会化为圆转飘逸收手时更是剑意绵绵刚柔难测其中的转换偏又如羚羊挂角般了无痕迹。 南宫参又惊又骇勉力支撑几招蓦地想起一事霎时心魂剧震。本来他的天星剑法和“空谷流波”全是武林绝技若是平心静气地全神应战胜负仍是未知之数但他此时心中疑神疑鬼登时气势全失。 陡闻卓南雁沉声低啸眼前红芒闪动南宫参只觉头面冷颔下的几缕长髯四散飘飞。南宫参蓦地斜身跃开厉声叫道:“补天神剑!这……这是补天神剑!”语音颤犹似鬼哭。他一直意态儒雅文质彬彬但此时胡须散乱声音凄惶浑若见了历鬼一般。 “果然是太和补天剑!”施屠龙的虎目也熠然一灿又是狂喜又是震惊 “二十八!二十九!”南宫馨的语声却陡然拔高笑道“卓大哥再加把劲五十招内将这大恶人宰了替天行道!” “原来我使的这剑法是父亲的补天神剑?”卓南雁浑身一震心底清晰闪烁的剑招渐渐模糊。他自知这些奇异剑意剑诀即将消逝这时不及细想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我先剃光他的头!”口中说笑身子电射而出长剑势挟风雷犹如泰山压顶般向南宫参头上罩去。 南宫参又惊又怒长髯被削已是奇耻大辱若是头再被他剃去一缕半缕那就再也无颜在江湖中立足于是便紫烟剑横封一招“参横斗转”这时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招法使得沉稳至极。 哪知卓南雁大喝一声:“上当啦!”长剑疾沉重逾千斤倏忽间化为轻若鸿毛威胜神剑连环划出六个圈子绵绵不绝地向南宫参身上卷去。这六道剑圈一道大于一道到了最后一道意蕴无尽便似笼罩天地。 南宫参初时只当他要剑削自己的头紫烟剑只是横封上路不料卓南雁会全力攻出这样雄浑无端、气夺天地的一剑。他应变也是奇快才觉失机便疾步电闪暴退猛觉背心刺痛后背衣襟裂开好大个破口。南宫参身子剧震紫烟剑斜斩数下布下三道刚猛的气墙同时远远横移数丈。 “哈哈……”卓南雁却昂然挺立横剑大笑。“南宫参你输了!”南官修的老眼内跃出惊喜的光芒颤声叫道:“好!无往而不复好一招补天神剑!” 在众门人弟子的轰然惊呼声中南宫参终于凝身站定死死盯住卓南雁眼芒中闪烁着疑惑、狂怒、愤懑和惊疑之色脸色更是惨白如纸。适才卓南雁那一剑他虽拼力退开但背心仍被剑气所伤。 南宫馨却跳上两步拍手叫道:“是啊南宫参你胡子掉了头没了衣服破了非但仗打输了连脸面都输得一干二净!”说着竖起雪白的玉指悠然道“……才三十招!” “噗……”南宫参本来受伤不重但看到南宫馨翘起的三根手指陡觉心底热血翻滚张口便喷出一道鲜血身子摇摇欲坠。 众门人弟子大惊纷纷拥上七手八脚地扶住他摇晃的身子。南宫参奋力挺身站定挥手将身旁的弟子搡开怒焰奔腾的眸子紧锁住卓南雁涩声道:“好剑法!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剑狂卓藏锋是小兄弟何人?”这时他心神凝定又回复了往昔文质彬彬的谈吐。 卓南雁听他提起父亲脸上狂意一敛正色道:“那便是家父。在下卓南雁!” 南宫参浑身一震眼神倏忽几闪才仰头大笑:“江南狂生卓南雁?哈哈原来我是败在剑狂之子的剑下!好好好!”猛地将手一挥黯然道“走!”不待众弟子应声转身大步而去。众弟子乱糟糟地扶起受伤同伴仓皇退走。 桌上短檠耀出淡黄的清辉映得茅屋内一片温馨。 卓南雁、施屠龙和南宫修祖孙围桌团坐倾谈。原来南宫修性子老而弥辣虽在跟南宫参的叔侄相斗中屡落下风却不愿施屠龙、大慧上人这等老友援手。直到前些时日孙女被劫才追得向大慧求援。 施屠龙久闻这位老友有此麻烦他虽深隐庐山不问世事却一直为南宫修担心。更因近来挂念卓南雁的安危棋仙终于动了下山之念便遣清虚道长一位回山探师的弟子给南宫参下了战书只想先在天柱山与南宫堡主一战了却老友安危再北上寻访卓南雁。不想却在此地师徒邂逅。 再听得卓南雁说起卧底龙骧楼、南归探访五通庙和独闯无极诸天阵的诸般凶险饶是施屠龙和南宫修这等老江湖也不禁阵惊阵忧最后听到铜殿底剑狂父子相会的一幕更是慨叹良久。只是卓南雁不愿师尊忧心自己被迫服食龙涎丹之事便隐去不谈。 南宫修满头白也许是沉疴经年瞧来瘦如枯木脸上却满是慈和。“嘿藏锋啊!这多年杳无音信他……终究还是去了!”说起卓藏锋他的老眼内不禁泛出混浊的泪沉声叹道“他来求取紫金芝的时候正是舍弟南宫皋无端暴毙南宫参那驴球的初登堡主之际。那时老朽已离了南宫堡来此隐居事后才知藏锋老弟跟南宫世家的一番争执。嘿藏锋老弟是奔着我这薄面来求取紫金芝的老朽却未与他一晤真是愧对挚友呀。” 卓南雁知道这南宫修是上代南宫堡掌门南宫皋的兄长当年在南宫世家地位颇尊想不到父亲远道而来未见老友却落人一条不归之路。他心底一酸问道:“修老那紫金芝当真是在无极大阵之中吗?” 南宫修一叹:“南宫世家三宗宝天罡轮、紫金芝、火凤凰除了天罡轮深埋在大阵当中紫金芝和火凤凰一直都在南宫堡内供奉。只是……传闻当年令尊来南宫堡求取紫金芝时初登堡主之位的南宫参彷徨无计其时堡中大权还握在南宫五老的大长老南宫致仁之手这老驴球为了巴结格天社对抗卓藏锋竟将紫金芝通过格天社之手献给了皇帝……” 卓南雁闻言一震道:“怎么原来父亲入阵之时那紫金芝早不在大阵之中了?” 南宫修黯然点头:“正是。紫金芝在大阵无极殿云云不过是南宫致仁编出的屁话只为了将令尊诱入阵内。真的紫金芝早就送去了临安皇城……” 卓南雁涪道:“父亲直到深陷无极殿才知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心底又是郁闷又是难受忍不住骂道:“南宫致仁这厮死得倒早不然定要剥了这老儿的皮给父亲出口恶气!” “剥了他的皮却又如何?往事已矣卓教主终是去了!”施屠龙铁铸般的刚硬脸孔凝在灯影里纹丝不动黯然叹道“想不到卓藏锋、完颜亨这一南一北两大英雄竟会结成兄弟而他们最后却都是死在自己人手中!”昏黄的灯火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刀刻样得深眼角却也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南宫馨眼见众人满怀感伤忙笑嘻嘻地岔开话题道:“适才卓大哥说的那无极诸天阵好有意思。不知当年我南宫世家的哪位老祖宗建得了这大阵?为何从前每次问您这大阵的事情您都不肯说?”卓南雁和施屠龙均是一震一起望向南宫修。 卓南雁道:“正是!这无极诸天阵巧夺天地造化当年造这大阵的前辈不但是位天才更需耗费极大的人工物力真不知他是如何造出此阵的?” “无极诸天阵”南宫修那双深深凹陷的眼内陡地耀出精芒声音也不觉高了“这话说来可就长了!这大阵……还是建于南唐末年迄今快二百年啦!” 第二十三节:初试身手 怅谈往事 “南唐末年?”卓南雁扬眉道“那时当政的莫非就是那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后主李煜?”南宫修笑道:“正是这位风流帝王!这李后主写诗填词是个好手做皇帝却是个十足的糊涂蛋。其时南唐建都金陵他却作《念家山曲破》和《振金铃曲破》谐音便是‘家山破’和‘金陵破’真真是不祥之兆。我南宫世家祖上便是这南唐糊涂后主的臣子名讳南宫凌虚。先祖凌虚公非但武功精深更胸罗锦绣学究天人只可惜碰上李后主这混账主子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只在礼部领了个闲职……” 南宫世家和那无极诸天阵名震江湖百余年却少有人知晓这武林第一世家的渊源。便连南宫馨有时问起南宫修也懒得细说。这时老人开口谈说往事登时屋内三人凝神静听。 “那时候天下大乱太祖赵匡胤崛起中原正横扫南汉等国。南唐偏安一隅岌岌可危。在这风雨飘摇之时李后主照旧不问政事不是听歌看舞便是跟一群和尚道士讲佛法、谈易经。凌虚公和几位有远见的大臣多次进谏劝他强兵备战这昏君只是不理。凌虚公深知不出数载南唐更会亡国不由闷闷不乐。 “偏在这当口这天柱山下一座古塔倒塌现出塔内一尊漆金的不腐肉身和半截古碑。那肉身也不知几百年了兀自眉目清晰肌肤饱满想来生前必是个得道高士。据说古塔倒塌之际金光纷浇瑞彩千层更有一只火凤飞腾冲霄……” “火凤凰?”卓南雁听到这里终不住问了一句。 “正是!那火凤生得什么模样虽是谁也没有见过却越传越神。想必后来我南宫先祖造出一只内藏阵图的火凤凰也是由此而起。”南宫修淡然一笑又接着道“……那时古塔塌陷、神仙出世之说传得沸沸扬扬将潜山地界的官员惊动了见那古碑上的碑文虽已模糊难辨却仍依稀可见当中的四个大字‘九天司命’。这天柱山素为道教名山据传乃九天司命真君的道场便有好事之辈附会这不坏肉身便是九天司命真君得道前的真身。地方官大喜当下将此当作一大祥瑞层层上报到金陵国都! “李后主那昏君对国家大事懒得搭理对这荒诞不经的祥瑞之说却十分上心举朝一片欢腾都说是千古未遇之盛事。便有佞臣迎合昏君之意要他效法唐朝于法门寺建地宫供养佛骨的典故在天柱山也给这九天司命真君建一座地宫供养!” “供养佛骨?”南宫馨奇道“那是什么典故?”南宫修苦笑道:“传说法门寺下有一座建于汉代的地宫内中供养着释迦牟尼佛的舍利。到唐代时唐高宗李治为了祈求国泰民安便开启地宫迎佛祖舍利入京瞻仰事后再将皇室和显贵所供奉的无数珍宝随舍利一同送归地宫。据说这等迎取佛骨的盛事三十年一回大唐一朝总共迎奉了七回!” 卓南雁沉吟道:“当年韩愈上《论佛骨表》苦谏唐宪宗却险些丢了性命为的便是这桩事了?”施屠龙的苍眉一皱叹道:“便是此事。(..info)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南宫修点了点头又道:“正是此理!但李后主那昏君却深觉这效法大唐迎奉佛骨之说甚妙。一来南唐自认承袭李唐的道统且自开国起便崇奉道教供奉九天司命真君那是理所当然;二来南唐自立国算起才三十来年却赶上宋太祖赵匡胤横扫天下国势飘摇若能每三十年迎奉神君真身以佑国祚绵长最好如大唐一般绵长到二百多年的国祚那是最好不过。 “昏君主意打定便亲选建造地宫之人其时凌虚公在礼部为官又兼学贯古今精晓易理这差事自然便落在了他的肩上。先祖凌虚公也看出南唐将灭不愿再留在朝中便心甘情愿地领了这份闲差。据说地宫不久便建好内藏李后主自宫中私贡的内帑和珠宝无数……” “珠宝无数?”卓南雁忍不住苦笑道“怎地晚辈却只见到那座吞吐天地的雄奇神殿却没瞧见珠宝更无缘得见那神君的真身?” “那是你福分不够!”南宫修嘿的一笑“据老夫猜测你进的当中主殿便是地宫上无际诸天大阵的总阵眼。那左右两侧的偏殿之下。必然还有地宫料来一座供奉真君一座珍藏重宝!”南宫馨向卓南雁“扑哧”笑道:“这才叫入宝山而空手还!” 南宫修一拂长臂笑道:“我先祖凌虚公做事兢兢业业务求高远因怕后人贪图供奉那神君真身的金银重宝而亵渎神灵他便想在地宫之上再建一座奇阵。后来他痴爱天柱山磨玉谷钟灵天地之秀不觉竟将平生抱负全用在了这大阵之上但他所谋太大饶是有李后主的鼎力支持也花了八年之功……” 卓南雁想到无极诸天阵内鬼斧神工的布置也不由暗自点头:“怪不得那大阵如此气魄宏大原来是有官家出钱出力!”南宫修却又苦笑一声:“说来也是可笑这无极诸天阵还没造好宋太祖已遣大将曹彬征伐南唐。初时李后主君臣还赖有长江天险不以为意。哪知宋军兵行神说来便来几个月工夫便打到了金陵城下没过多久李后主便真的‘金陵破’、‘家山破’了! “凌虚公在磨玉谷内埋建造大阵数年间两耳不闻天下事待得无极诸天阵和阵内铜殿终于完工才知李后主早已青衣小帽率百官向赵宋纳降!凌虚公无奈便遣散丁匠自率门人旧部在天柱山筑堡隐居!” 南宫馨“格格”一笑:“这么说咱们的先祖凌虚公来了个闷声大财将李后主君臣供奉神仙的钱财重宝一股脑儿地私吞啦!”南宫修挥掌在她后脑轻轻一拍嗔道:“胡说八道!凌虚公素来视金钱如粪土自不会将那些钱财放在眼内!”顿了顿又道“但他老人家却非迂腐之辈拿出些银两修建南宫堡料来也是有的!”南宫馨妙目一转冲卓南雁眨了下眼睛神色颇不服气。 施屠龙若有所思地道:“南宫世家建堡也有二百来年却在近几十年来才为世人所知想来当年令祖凌虚公必是行事隐秘不与世人往来!” 南宫修道:“正是!凌虚公自认曾受南唐李家大恩李家虽亡他也需世代谨守忠君的臣子之节。只是那时的天下早姓了赵凌虚公的当务之急便是严守机密不招摇于世。好在当年建造大阵和地宫的工匠都是分批修建的谁也不知所建何物加之当年李后主怕给谏臣得知后苦谏啰嗦遣凌虚公修建地宫也是偷偷摸摸。他出降之后此事自然不再提起更未载于史册。那些剩下的天柱山人不是信奉九天司命真君便是对凌虚公奉若神明是以本门和这无极诸天阵之秘便一下子沉埋了数十载。 “直到几十年后本门中人才耐不住寂寞崛起江湖后来无极诸天阵的机密也泄漏了出去。百余年来多有贪财武人悄悄入阵寻宝却都是有去无回‘有进无出诸天阵’的大名才渐渐轰传天下。只是这大阵的建造渊源却一直无人得知。”说到此南宫修的老眼内不由精光摇荡盯着那灯焰跳耀的短檠幽幽出神沉了沉才道“可是在凌虚公生前确曾有一人出入过无极诸天阵那人便是他的好友后来的武圣冲凝道长!” 卓南雁眼前倏地闪过诸天阵内几处秀骨天生的苍华留言忍不住道:“原来王冲凝却还是凌虚公的好友?”南宫修点一点头:“传闻那时王冲凝还是个道号苍华的道士不信世间有绝阵一说果然凭着他得自吕祖亲传的纷世高才在这无极诸天阵内一入一出!”卓南雁想起王冲凝在神殿内石门上的留字忍不住道:“冲凝仙长虽是旷世高人一路破阵但在那铜殿最后关口也曾如入大化洪流生死一线!” 施屠龙忽道:“生死一线才得悟无上至理创出天衣真气的绝世奇功!”卓南雁一拍大腿怅然道:“可惜他留下的天衣真气的正宗原本却被一个叫南宫笙的家伙一手毁去了!” “南宫笙?”南宫修眼内却闪过一丝温和的光芒又道“算来他还是老夫父辈的人物只不过却是个特立独行的愤世嫉俗之辈。他这人自幼便有上报国家、下振宗门之念只是生来身子羸弱又因性子古怪相貌奇丑不为本门师长所喜……” 卓南雁本来提起这南宫笙就一肚子怨气但听得这怪人也是“生来身子羸弱……不为本门师长所喜”想到自己幼年遭遇登时气便消了许多隐隐地还对这“性子古怪”的南宫笙生出一丝同情之心。 “这南宫笙虽然模样丑陋却在奇门五行和战阵之学上天赋异禀只可惜他费尽心机也没有捞到堡主之位。一怒之下他的怪异脾气作便决意独闯无极诸天阵让南宫世家那些‘不长眼’的长老们开开眼。”南宫修说着苦笑摇头满头白簌簌飘摆“只是要硬闯无极诸天阵谈何容易! “当年先祖凌虚公怕后人觊觎阵内财宝终其一生也未吐露破阵之法只是暗铸紫铜凤凰一只将大阵图纸藏于凤凰腹内。自此以后那火凤凰便是南宫堡弟子荣任堡主的信物!这火凤凰嘛便是南雁在五通庙底见到的那只那时还在堡主手中南宫笙自是无缘得见! “但他心细如日夜在南宫堡的藏经楼内秉烛苦读竟硬生生地自凌虚公留下的笔札杂录中‘挖’出了蛛丝马迹又自录成一图名曰‘无极阵图’。这人是个狠主儿录成阵图之后便假装失火纵火毁去了藏经楼……” 卓南雁忍不住“噢”了一声苦笑道:“这人的性子倒有几分像那南宫溟起狠来什么都不在乎!”南宫修也沉沉点头:“确是如此!他们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偏偏又都因貌丑、体羸等诸般缘故而不为长辈所喜日久天长便全淤了一腔怨气!嘿嘿这样的人生于世间往往最是可怕!” “那一年我十八岁吧却也是个性情孤傲之辈只因深爱这西麓风物在此结庐隐居……”他仰头一叹目光倏地悠远起来道“当年南宫笙在堡内谁人也不理倒跟我这晚辈性情相投。只是自他纵火烧毁藏经楼之后便不知去向直到有一晚他才忽然来访面色仓惶容颜憔悴跟我说他刚刚自无极诸天阵内出来……” 屋内诸人虽听卓南雁适才说起在阵内看过南宫笙的名字听到这里仍不禁齐齐“噢”了一声。 南宫修却也沉沉一叹:“他本就身子骨弱那时更是奄奄一息。我也是大吃一惊知道堡内诸大长老正在四处寻他忙将他藏了起来将养数日。那些日子南宫笙神色落寞忽悲忽喜似是在琢磨什么机密要事……我本来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要打探那大阵有何玄奇但见他日日冥思苦想倒也不好打扰……” “冥思苦想?”南宫馨忽道“卓大哥曾说这南宫笙见过天衣真气那时只怕他仍在苦思这天衣真气的练法!”南宫修点头道:“照南雁所说南宫笙似乎当真一路履险如夷地入了神殿依着他的脾气见了那天衣真气的石刻之后自然会顺手毁去以免给南宫世家的后人瞧见!只是那时候我却全不知晓! “南宫笙住了数日内伤初愈却对我说他要外出寻个僻静地方好好琢磨一下天下大事!我对他说这深山幽谷岂不正是僻静地方?他却摇了摇头道再深的山也瞒不过武林中人南宫家的人跟狗一般没几日便会寻来。他要找一个武林中人找不到也不敢找的僻静地方去!我听得一头雾水问他那地方却是哪里?他却哈哈一笑拍着我的肩头道再见面时他南宫笙只怕就是衣紫腰金了!长笑两声便拱手而别!” 施屠龙一笑:“这南宫笙名利之心好重!”南宫修呵呵一笑:“料来如此吧!只是自此一别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谁料不知怎地我收留南宫笙之事竟传出了些风声那时我也未留意。孰料数十年之后南宫参那厮竟屡屡前来相逼让我交出南宫笙亲录的无极阵图和他的下落!” 他说着摇头苦笑:“他哪里知道南宫笙为人坚吝他辛苦录成的无极阵图怎会转手他人?而他的去处更不会让旁人知晓!”南宫馨不禁撅起樱唇:“这么说爷爷当年一念慈悲却给自己招来无尽的烦恼!”南宫修的老脸一沉缓缓道:“他当日走投无路无论如何爷爷也不该将人拒之门外!”卓南雁听得心头一热忍不住道:“修老爷子您这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南宫修老眼内的锋芒一闪。 “怪哉!”施屠龙忽道“南宫笙得了那天衣真气之后怎会一直在江湖上寂寂无名?”南宫修也蹙眉沉吟道:“此人行事不能以常理揣度。他性情孤高当年谋夺南宫堡主之位时便自称要先振家威再扬国威便是得了天衣真气也未必会以称雄江湖为念!他去了何处也算江湖中的一个谜团了!” 众人皆是心绪翻飞。微微一沉还是南宫馨幽幽一叹道:“按年岁推算那南宫笙只怕早已辞世!嘿但愿那南宫参这回知难而退不再来寻您的麻烦!” 卓南雁哈哈一笑:“这一回他输得心服口服料想再也不敢来此为难!”四人又坐着说了些不相干的话眼见夜色沉沉南宫修便安排施屠龙师徒去隔壁睡下。 师徒久别自是联床夜话说个痛快。饶是施屠龙冷肃寡言也不由跟这爱徒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卓南雁将满腹心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便连自己与完颜婷和林霜月的情丝纠缠也一说了。 施屠龙听后大笑起来:“我瞧这两个小妞都挺不错你管她什么明教圣女、金国郡主一股脑儿地全娶了过来岂不痛快!” 卓南雁从未动过这般念头闻言微微一愣:师尊行事倨狂世俗礼法全不放在心上才会说出这等奇谈!随即呵呵苦笑:“只是……瞧她们的性子可不大合得来!”心底却想:“照师父说的都娶过来却也着实不错!只是婷儿恨我入骨小月儿心底更给那魔咒折磨……嘿她们都是天仙般的人物我却何必这般胡思乱想!” 师徒两人唠叨大半晚才各自睡去。卓南雁激战之后身心俱疲不久便沉沉入梦。恍惚间只觉自己走入了一座好大的殿堂耳边撒帐歌此起彼伏许多似识非识的贺客争相道喜好不热闹。原来自己竟然走入大婚的喜堂。他垂头一瞧自己却已披红挂彩一身吉服。最奇的是堂中悄立着两个新娘掀起大红盖头居然是林霜月和完颜婷。 他心内涌上一阵掺杂疑惑的欢喜:“这定是个梦怎能有这样的事肯定是个梦……”这朦朦胧胧的念头不断戳着他混沌的神志。但婷、月二女却都向他盈盈娇笑并都向他递过来那红灿灿的同心结。他迷迷糊糊地正要去接那红缎子忽然人影闪处完颜亨和林逸烟分从左右向他袭来。 卓南雁惊然一惊登时醒来却见日头已上三竿。南宫馨却在这时捧着一件淡绿袍子闪进屋来笑道:“大獭虫哥哥快快起来吧。爷爷见你的衫子破了将他这件压箱子的新衣翻了出来让你将就将就!”卓南雁回思适才之梦心底兀自苦乐参半将新袍穿了居然颇为合体。 南宫馨引他去用了早饭便拉着他向院外竹林走去道:“快些吧施老跟爷爷正在林子里候着你呢!” 第二十四节:补天四义 太和棋诀 旭日映照着竹林处处泛着金灿灿的光和风缓拂竹叶出袅袅轻音。(..info好看的小说)施屠龙正和南宫修端坐在林荫下闲聊见他走来拈髯笑道:“雁儿昨晚你使的补天剑法再练上一练!” 听师尊提起补天剑法卓南雁心底登时一振当下凝神思索片刻便挥剑练起。说来也怪他只需将心神与长剑合而为一脑海中那些奇异的剑招影像便流水般涌出瞬间便进入心无旁鹜、人剑合一的奇妙境界。 “怪啊!”南宫馨见他剑招流畅自若忍不住叹道“爷爷看他运剑如风便似将这剑法练了数年一般。”南宫修白眉掀动道:“剑狂临终前妙悟天道他使的不知是什么奇怪法门竟似将剑意注入了南雁的心魂之中使其不习而明!” 卓南雁出了无极诸天阵后心内虽也时时闪过这些奇异剑影但一直不明所以昨晚虽仗此反败为胜却也只是一知半解直到此刻他才依着脑内的剑意从头至尾地施展出来。一套剑法练罢卓南雁只觉浑身劲气流转竟觉无限畅快。 施屠龙眸内精光流动却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南宫修微微点头:“使得却也着实不赖了不然怎能吓退南宫参那厮!”卓南雁急忙请教其详。施屠龙冷笑道:“当真动手未必你便能胜了那南宫参。只是这厮当日吃过补天神剑的大亏才给你吓退!” 卓南雁一凛想起当年厉泼疯曾施出一招似是而非的补天剑招吓退了海老怪忍不住道:“补天剑法必是威力绝大败在这剑法之下的人总不免心惊肉跳。”施屠龙点头道:“但你只通剑意不明剑理仍不能臻至上乘好在咱这里还有修老!” “无往不复生生不息”南宫修拈髯笑道“老朽不才当日蒙令尊卓盟主瞧得起曾在一处推研过数日剑法。”原来当日卓藏锋的补天剑法初成之后游剑江湖行至此处与南宫修相交。南宫修武功修为虽不及卓藏锋但出身剑阵世家眼界颇高曾跟卓藏锋论剑月余助他将剑法臻至完善是以对太和补天剑法颇为明了。 卓南雁曾听易绝邵颖达说起过父亲的补天剑法当时易绝以易言剑便说过“无往不复生生不息”之理只是那时他未能多加领悟。这时听得南宫修提及登时大喜过望忙虚心请教。南宫修笑道:“令尊的太和补天剑法大半得自《易经》其剑理分为乾、变、复、和四大要义……”卓南雁身心一震双眸闪亮只觉南宫修所说正是自己百思不解的剑法至理忙拱手行礼道:“请老先生指点!” “如何谈得上指点这些话都是当年令尊所悟老朽不过转述给你罢了!”南宫修手抚白须微微一笑才道“先说这个乾字令尊的补天剑法最初全由《易经》中的乾卦得来所谓‘夫乾天下之至健也’说的便是这个乾卦之理!”卓南雁精研易学多日听后眼前一亮忍不住道:“这便是《彖》上说的道理:‘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施屠龙嘿了一声笑道:“瞧来邵老倒没有白费工夫!”南宫修也点头道:“公子既然跟易绝邵颖达学过易学再来领悟这补天剑法的剑理便是水到渠成顺当得多。”他折下一根竹枝顺手挥洒施出几招补天剑去的剑招口中道“乾者天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补天剑法的剑理仿效天象处处要展露自强刚健的乾天之象……” 他年老体衰竹枝上的剑招使得缓之又缓但卓南雁和施屠龙都是全神贯注越瞧越觉味道无穷。 南宫修又道:“补天四义中的‘变’字乃是指生生不息的变化所谓‘变动不居周流六虚’补天剑法每一招的剑意和劲道都要顺势而变正是‘刚柔相抵变在其中矣’!昨晚公子力战南宫参剑劲流转如意剑意大气磅礴对这乾、变二义可说是不学自通!” 卓南雁怔怔地道:“惭愧惭愧晚辈昨日只是碰巧使得似模似样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嗯刚柔相抵变在其中矣……”凝神思索其中精义竟似痴了一般。 “这乾、变两义深蕴在剑法之中公子应机而悟原也不奇!但下面的‘复’、‘和’之理就深奥许多了!”南宫修将手中的竹枝画了三个圈子老眼内精芒乍闪“公子昨晚施出的这招‘生生不息’虽然意蕴刚劲可惜未能领悟‘无往不复’的道理只求剑意笼罩天地使剑气催到极限反而生出了破绽让南宫参乘机逃脱。(..info无弹窗广告)” 卓南雁心中一震道:“剑气催到极限反而生出了破绽?”久久不语的施屠龙忽道:“亢龙有悔!”南宫修笑道:“正是龙飞上了天本来很好但若直飞到最高重再也无处可升便会有忧患――这便是乾卦上九爻‘亢龙有悔’的道理!” “亢龙有悔否极泰来!”卓南雁双眸耀彩拍掌叫道“盛衰都在相互转化。剑势攻到最盛便会向弱转化生出弱的破绽;而守到极致时弱中便又会蕴出最凌厉的反击!”南宫修雪白的胡子突突抖动:“说得好正是此理。《彖》中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这便是补天剑法中的复字要诀!” 他说得心绪激动不免呼呼喘沉了沉才道:“太和所谓道!补天剑法中的‘和’之精义乃是令尊最后领悟的!《彖》曰:‘保合太和乃利贞。’这种太和之道乃是宇宙中最为圆融冲和的状态。此剑法所名的‘补天’便是说依此太和之理使天地万物回复圆融之态!” “好!”施屠龙也拍掌道“怪不得我初识卓教主时只觉他剑法不过气势磅礴但到了他在四海归心盟会上横扫群雄时剑上已是一番圆融无碍的气象了那便是这太和之道吧!”他越说越是激昂蓦地仰天长啸“好一番太和境界!”啸声穿云裂石震得四下里竹叶飒飒飘落。 卓南雁更是双眸亮似乎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见的境界大张着嘴愣愣地竟说不出话来。小说整理布于bsp; 南宫馨见他痴痴呆呆忍不住叫道:“喂你什么呆?”伸手一扯他衣袖却陡觉一股刚猛的劲气自他身上荡来。南宫馨娇躯剧震“啊”的一声娇呼。卓南雁这才从沉思中惊醒顺势拉住她的小手笑道:“哎哟我听得入迷抱歉之至!”转头对南宫修道“这么说乾、变、复、和这补天四义乃是由浅入深之道了?” 南宫修老眼内精芒吞吐幽幽地道:“补天剑法由遵循天象的刚健之理开始练到最后运剑之际须得纯是一种太和之象剑法才至上乘。但乾、变、复、和的四义却是交互为用的!” “正是正是!”卓南雁心中一震道“我怎地这般蠢这四义该是一个圆而非一条线!”霎时间眼前无数剑影、剑意澎湃而来不由闭上双目缓缓坐下。 南宫馨见他刹那间便似老僧入定般地呆坐当地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不由心下生奇道:“爷爷他又在做什么?”南宫修却跟施屠龙对望一眼拈髯笑道:“你看不出吗?他在练剑!”南宫馨年纪虽幼却是冰雪聪明娇躯一震立时明白点头轻语:“最上乘的剑法不是用手练的该当用心体悟!”南宫修“呵呵”一笑跟施屠龙并肩向林外行去。 ※※※※※※※※ 卓南雁静静端坐补天剑法一招招的剑势在眼前忽快忽慢地接连闪现。他这时心如明镜神识却无比得灵明清净剑招和易理相互印证脑中犹如鸢飞鱼跃气象万千。“大哉乾元”、“刚柔相抵变在其中”、“无往不复”、“保合太和”这些补天剑法的剑理要义也随着剑招在脑中交互闪过最终诸般剑意渐渐归于一种圆转冲和的玄妙意境。 他心头忽然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仰天一声长啸蓦地腾身而起已将苦参多时的补天剑法施展开来。威胜长剑红芒暴吐但见碧森森的竹林之中红色剑影纵横奔涌。初时只是一道淡淡的红光渐渐地红影愈来愈盛竟似铺天盖地要将周遭的青竹翠色吞噬一般。 一套剑法练罢收剑凝立但见四周竹叶潇潇乱飞犹如满空绿蝶漫舞悠悠荡荡地围着他不住起伏。 竹叶纷纷飘落迎面却现出一张妩媚温柔的脸孔笑道:“当真好剑法!”正是南宫馨。卓南雁忽然“咦”了一声这时才现暮霭沉沉左右环顾却不见师尊和南宫修。 卓南雁这时仍觉身上真气澎湃舒畅难言原来自己这一坐竟直坐了大半日忍不住道:“小妹一直在这里吗?咦师尊他们去了哪里?”南宫馨道:“施老和爷爷早回去啦!我见你一个人儿在此入定生怕有什么野兽过来捣乱便……时不时地过来瞧瞧!”说着不由玉靥泛红原来她放心不下一直在林边静静守候这时却不愿明言。 “多谢小妹子!”卓南雁却哈哈一笑“便有什么毒蛇猛兽近前也是白白送死!”两人说说笑笑一起回屋用饭。 ※※※※※※※※ 夜阑人静卓南雁和施屠龙对坐屋中。桌上棋枰间还摆着一局残棋。但施屠龙沉甸甸的目光却凝在手中那顽铁般乌黑闪亮的圆轮上。那正是天下人只闻其名、梦寐以求的修真至宝天罡轮。 半晌施屠龙却才一叹:“这天罡轮确是古怪我跟修老揣摩了大半日仍是未能看破其中的奥秘!”他伸手摩挲着黑黝黝的铁轮沉吟道“听修老说此宝是三国时隐居天柱山的修道人左慈所铸并亲手埋于天柱山。” “原来真是三国时的那位神仙左慈”卓南雁双眸一亮道“那这宝贝岂非已有几百年啦?”施屠龙点头道:“正是。相传左慈曾隐居天柱山修道至今其炼丹台犹存。后来凌虚公在修建诸天阵的无极天时掘出此宝便将之珍藏于无极铜殿内――此事也载于凌虚公的笔札内。但瞧来南宫笙进入无极铜殿后却未能找到此宝。” 他额上又现出刀刻般的皱纹道:“此轮共分三层分刻五行、八卦和乾坤十二爻辰背面还刻有二十八宿的星相。三层轮盘转动便现出不同组合当真各具妙蕴……”说着拨弄着手中的铁轮缓缓地道“修老曾说此轮内蕴藏一绝大玄奥连当年的凌虚公也不能破解。但令尊却能以道家收魄妙法藏神魂影像和纯厚真气于其中一十七载也算古往今来一大奇事啦!” 卓南雁沉沉点头:“父亲临终前能得到此宝确是福缘深厚。若非这道家至宝只怕我也无缘亲睹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施屠龙目光探注似要把那铁轮熔化一般点头道:“这轮宝的奥秘天下怕只有‘风云八修’中的易绝邵颖达或能领悟。你暂且珍藏来日再寻邵老破解此中奥妙!”卓南雁“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天罡轮收入怀中。 施屠龙寒凛凛的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忽地笑道:“很好你体悟补天剑法一日果然有些长进!”卓南雁老老实实地道:“许多地方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施屠龙道:“当真要练到卓教主那般的太和剑意还须经年累月的苦修!”他说着悠然一笑拨开棋枰上的棋子“却不知一别多日你的棋艺有何长进?”施屠龙壮年时因贪棋误事曾戒棋多载也只有见到卓南雁这得意弟子才生出纹枰之兴。 卓南雁知道师尊要考究自己的棋艺也是大喜过望。师徒二人摆布棋枰灯下落子便手谈起来。 在庐山之时卓南雁的棋艺已然尽得施屠龙真传虽是火候未到棋力已得施屠龙之七分。哪知今日重逢卓南雁却忽觉师尊的棋风骤变行棋落子之间有一股让他前所未见的平和之“气”。这股气看似柔和却又蕴含着难言得凌厉让他捉摸不透。卓南雁在燕京时曾跟龙骧楼主完颜亨、易绝邵颖达手谈多次可说棋艺大进但这时跟施屠龙弈棋仍觉束手束脚。 弈至三十多着时卓南雁便觉先手已失忍不住抬头望着施屠龙道:“师父您这回棋上气象怎地如此……恢弘?”他琢磨了良久才吐出“恢弘”二字。施屠龙眼内耀着逼人的锋芒紧紧盯着棋盘却只“嗯”了一声并不多言拈起一枚黑子轻飘飘地在白棋中腹一点。 卓南雁暗自奇怪:“师尊往日行棋都是谈笑风生自在洒脱今晚怎地如此沉迷倒似我适才体悟剑法一般!”细品施屠龙点落的一子登时心头微凛“这一手举重若轻神妙非凡颇有百炼钢成绕指柔的气韵!”不敢多言竭力苦思多时才小心翼翼地补了一手。 短檠灯焰飘摇师徒俩都不多言凝神对弈。这一局棋弈到中盘卓南雁便推枰认输。“师父这棋过瘾!”卓南雁输了棋却觉大是酣畅“您竟似在全力经营中腹气势磅礴让弟子大开眼界!” “这也是我刚刚悟出来的”施屠龙老眼内的锋芒忽吞忽吐道“便在修老说出令尊补天剑法的剑理之时我也悟出了一番棋理!”卓南雁扬眉道:“棋理?爹爹的补天剑法是以易理入剑师父您这棋理莫非也是以易理入棋?” “正是!”施屠龙将手一拍挺身而起昂然道“围棋三百六十一路除去天元一点恰合三百六十周天之数。周路七十二对应一年七十二侯。纹枰一分为四以应四象。棋分黑白如分阴阳。这些你都是早就知道的……”卓南雁道:“正是!棋道本就与易理一般上应天象变幻无方。” “说得好!”施屠龙清清嗓子踱出几步幽幽地道“本门棋路得自道家与忘忧剑法相类讲究避实就虚、应机而动虽然轻灵飘逸终究气象不开阔。我今日得闻‘乾、变、复、和’这补天四义忽然间便似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棋道本就是易道要体悟天地变化之道领会阴阳消长之理求的当是一种太和之境!” “太和之境?怪不得今日师父的棋气象弘大!”卓南厢也觉眼前一亮喃喃道“不错!棋道易理剑法到了顶尖境界都是相通的。但师父所说的棋中太和又是怎生一番模样?” 施屠龙拈起一枚棋子深深凝视道:“什么是太和之境?天地生生不息宇宙万物各尽其性各得其所才是一个‘和’字!”说着举起那棋子、朗声道“人生天地间能各尽其性各得其所是为太和棋亦如此。每个棋子每一步棋都应当各尽其能各得其所!”卓南雁双目灼灼:“这正如同补天剑法的绝顶境界每一剑都在太和之境!师父这棋不如叫做补天弈!” “就叫补天弈!也可告慰卓教主的在天之灵。”施屠龙拈髯微笑“补天弈重在气势每一子都在应机造势顺势而化挥最大的威力。棋棋相济相成便是一种通行无滞的太和之势!”卓南雁若有所悟却又觉眼前一片混沌喃喃道:“棋棋相济相成……太和之势那是怎样一种境界?” “俗语道金边银角石肚子。但要营造出大哉乾元的太和棋势便需向中腹着眼!”施屠龙的眉峰紧蹙将棋子随手打在天元上。“向中腹着眼?”卓南雁忽觉眼前一片开阔眸子里闪着孩童般的惊喜光芒“这可当真是道前人之未道!” 施屠龙笑道:“以易理入棋我也是刚刚想出些苗头还得慢慢推衍!”师徒二人再次坐在棋枰前都觉兴致勃摆布棋子细加推敲。 ※※※※※※※※ 接下来的一月工夫卓南雁白天便在南宫修和施屠龙的指点下全力修炼补天剑法夜来无事便和师尊揣摩补天弈的棋道。卓南雁更将在龙吟坛内看到的“九宫后天炼真局”、“太极顺逆局”、“水火匡廓局”和“三五至精局”转述给施屠龙这全是施屠龙修习的残本《忘忧棋经》中遗缺的上乘心法。多年来施屠龙对这几大精妙心法都是只闻其名一直抱憾不已忽然间得窥全豹当真喜不自胜。好在南宫参果然不敢前来搔扰竹林幽静正是清修之地月余之间卓南雁对剑法和棋道的领悟都是突飞猛进。 这一天清晨卓南雁练罢剑法在竹林内静坐调息却忽觉一阵心烦意乱。林霜月的倩影蓦地袭上心头他心底愁闷忍不住拿出冷玉箫吹起了那《伤别》。 幽幽的箫声一起心底的那道疏影却愈真切卓南雁忽忧忽悲箫声也愈缠绵徘恻。 “卓大哥这曲子真好听。”南宫馨便在这时蹦蹦跳跳地走来“是你自创的吗?”卓南雁微微一震停了箫曲苦笑道:“我是个十足的浅陋之辈哪里有这本事!这曲子是……一位姑娘所创再教给了我!” “是哪位姐姐居然创出这样好听的曲子?”南宫馨明眸内忍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道:“这曲子如此缠绵那位姐姐创这曲子时必是柔肠百结她定是在思念什么人……嘿嘿卓大哥她想念的人定然是你!”她不过是一句小女孩的玩笑话卓南雁心内却忽地一阵热流翻滚。南宫馨见他凝后不语笑道:“嗨!你定是在想那姐姐了是不是?” 卓南雁抬头透过竹叶宽舒的空隙凝望湛蓝湛蓝的天宇缓缓地道:“我知道她也在想我!”手掌揉搓着冷浸浸的玉箫叹道“可她却过一个毒咒心底给那毒咒折磨不敢再见我!” “毒咒?”南宫馨罕见地蹙起了眉头“我们南宫世家世代信奉巫教四灵、魔尊和九天司命真君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对我们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的。便是打骂玩笑若是以魔尊为誓也会小心奉行。”卓南雁一凛颤声道:“那……你们立誓之后便只能一生奉行?” “也不是!”南宫馨明眸内波光倏地一闪“我爷爷便从来不信什么魔咒。他曾说那些所谓的毒咒不过是在人的心底打了结只要你能打破她的心结便成了!”卓南雁的心怦怦乱跳怔怔地道:“这心结如何打破?” 南宫馨道:“爷爷说过人世间的真情……远可破解世上任何毒咒!”卓南雁陡觉双眸一亮心中激流滚过叫道:“正是!真情可破心内毒咒太好了!”狂喜之下忽觉胸中满是阵阵热浪大叫道“我明日便启程赴京!” “进京?”南宫馨一凛惊道“格天社、雄狮堂还有那些江湖帮派都在捉你你却仍要进京?”卓南雁仰头望天扬眉一笑:“是我仍要去!”南宫馨的眼内倏地闪过一丝怅然也不禁抬头向恢弘的天上望去。 湛蓝的天空中一只苍鹰展翅盘旋。 ※※※※※※※※ 说走就走。卓南雁当晚便向师尊和南宫修辞行。施屠龙生性疏放虽与爱徒聚散匆匆却只点了点头道了声:“万事小心。”微微一沉又道“补天剑法和老夫的补天弈你仍要多加磨练!” 南宫修也笑道:“那补天剑法的剑理你已尽数领悟是该走啦!只是你曾闯入无极诸天阵之事最好莫要外传不然只怕会给你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这把威胜神剑嘛你只说是令尊的故友南宫修转赠与你的便是。”他与卓南雁虽是初晤倒是接连嘱咐个没完。 卓南雁听得心下感动想到南宫修一月之间不辞辛苦地亲传剑理心头热叩头拜谢之余又将怀中的两仪果献出。本来刚来的头晚他就曾将这绝阵奇果取出要给师父和修老补补身子但那时二老均是推辞不收。这回卓南雁力请之下施屠龙和南宫修推辞不过只得各自收了一枚余下的仍让他带在身边。 南宫修又道:“你这威胜神剑太过显眼如此行走江湖诸多不便!”转身入里屋取来一把阔口长身的剑鞘交给卓南雁“南宫世家的人都好藏名剑此鞘内原也藏有一把重剑可惜无人使得不如将这剑鞘配给威胜神剑吧!” 卓南雁接过剑鞘只觉入手坚沉还剑入鞘时但听嗡然一声龙吟可巧严丝合缝。细瞧那剑鞘外缠鲛鱼皮上有铜纹装饰古色古香中透出一股雄浑气势他心知这必是老人珍藏多年之物更是心下感激。 转天大早卓南雁便辞行出门。南宫修祖孙和施屠龙送他出谷。南宫馨不愿他走哭得眼圈红红的一路撅着小嘴。 施屠龙跟徒儿并肩缓行师徒二人照旧都不言语只是闷头行路。堪堪便要出谷施屠龙忽道:“雁儿那林霜月和完颜婷你到底想念哪个多些?” 卓南雁一愣万料不到师父此时竟会问起这个俊面微红道:“自然是霜月!”他这话倒是自肺腑但见师父眼芒闪烁忙又补了一句“我们终是自幼在一起长大……” “可有一晚”施屠龙嘿嘿笑道“你熟睡中竟在喊那婷儿的名字!”卓南雁心底一震。他这些天苦练剑法着枕即眠梦如空花醒后便全无痕迹这时听得师父一语登时愣住茫茫然地说不出话来。南宫馨竖着耳朵听到了他们师徒对话瞧着好玩在后掩口偷笑。 “喊便喊了却又怎地!”施屠龙却伸掌在他肩头一拍笑道“师父还是那句话这两个小妞若瞧着好全娶了过来便是!”卓南雁脸色更红呵呵苦笑两声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好啦!”施屠龙大手一挥“废话不说你一路小心!” 第二十五节:勇抗刀霸 苦断旧盟 出了天柱山一路东行便到了江边。这回渡江倒是平平安安再向东数里便又到了池州。当日林霜月圣女登坛的齐山便在左近卓南雁一入池州不由睹物思人愁绪大眼见暮色沉沉便信步上了一家酒楼要了酒菜凭窗而坐。 距这池州一箭之地就是酿酒的千古名村杏花村故而池州酒楼_上的美酒多来自杏花村。卓南雁虽对饮酒马马虎虎但也觉这酒味道醇厚。 正自把酒临风却听身后有人笑道:“好酒啊好酒!这池州齐山名驰天下说来也与这杏花村大有关系。但你们可曾知道那岳飞当年也曾屯兵于此还来登山访古附庸风雅地写了一歪诗!” 卓南雁听他言语间对岳飞大是不敬不由蹙起眉头扭头观瞧却见身后一张大桌前团坐着几个儒生正自大声说笑说话的是一个清瘦后生。 又一个后生笑道:“便是那《登池州翠微亭诗》吗?――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未足马蹄催趁明月归。”说到兴转头对一中年儒生恭恭敬敬地道“先生早说过岳飞乃是一个只懂厮杀的赳赳武夫这诗果然作得平白如话。”卓南雁心底更怒暗道:“岳大帅的这诗不加雕饰却忠义内敛一气贯穿!岂是你们这些酸丁腐儒领悟得了的?” 原来秦桧自以“莫须有”罪名杀死岳飞后百般抹杀其功绩毁其清誉。其时秦桧权势滔天颇有无行文人阿附秦桧之言。卓南雁却是自幼听着易怀秋讲着岳家军故事长大平生对岳飞最是敬重听到有人在酒楼上公然低毁岳飞诗句不由气往上撞。 忽听那先生模样的中年儒生咳嗽一声冷笑道:“岳飞的诗岂止平白如话简直粗鄙不文!那一句‘特特寻芳上翠微’分明是因袭小杜的‘与客携壶上翠微’只改了前四字却意境全无。最后两句更是浅陋得紧既未用事亦未用典哪里有半点韵味!” 卓南雁登时冲冲大怒转身一把揪起那儒生喝道:“岳少保的名句岂是你这酸丁议论得的?”那儒生给他老鹰抓小鸡一般地提在半空自是又惊又怒拼力挣扎却似蜻蜓撼玉柱骂道:“小贼无礼!岳飞谋反罪孽滔天赖秦太师法眼如炬将之铲除。你这小子……” 卓南雁酒意上涌再也忍耐不住猛一扬手将那儒生远远抛起跃过两张桌子“砰”地撞开了一道屏风。 屏风四分五裂那儒生长声惨呼直向屏风后一张满布酒菜的圆桌落去。眼见他便要摔得狼狈不堪陡见圆桌旁一个玄衣客人似乎动了一动手臂斜刺里却有一股力道悄然一撞那儒生竟是双足着地稳稳落下。 卓南雁登时一凛:“想不到这酒楼之中竟有这等高手!”只见那玄衣客人背向自己而坐那山岳般宽大的背影更有一股迫人的劲气凛凛出仿佛搭箭之弓让人望之胆寒。 那儒生这时惊魂稍定忙喘吁吁地向那玄衣客人拱手道谢:“多谢先生援手!唉想不到绍兴和议多年仍有人为岳飞这贼人武夫招魂叫屈!先生高姓大名……哎哟……”话没说完干瘦的身子呼地高高飞起惨号声中死鱼一般跌落在楼梯口。这一下摔得更重哼哼唧唧地竟再难站起身来。 那玄衣客人冷笑一声:“老夫平生最佩服之人便是宋朝的岳少保岂容你这腐儒胡言乱语!”他身形兀自冷若礁岩般纹丝不动也不知他适才是如何将那儒生远远震出去的。 “好凌厉的刀气!”卓南雁双眸陡地一缩忽然间便想到了一个比刀还冷的名字――仆散腾!风云八修之中最霸道的刀霸、天刀门主仆散腾! 仆散腾霍地转过脸来凛凛如刀的目光直盯在卓南雁的脸上哈哈大笑:“很好小朋友咱们又见面啦!”笑声鼓荡声震屋宇楼内众人全心颤神乱。仆散腾蓦地瞪着眼大喝“老夫要跟这位小朋友喝酒叙旧不相干的人便全滚吧!” 这一喝声若焦雷酒楼内的众客人霎时面孔白只听乒乓乱响也不知多少人的酒杯跌落在地。那几个后生见势不好当先站起架起躺在楼梯口的中年儒生一哄而逃。余下的客人也四散而去。酒保和店主自是不敢拦阻缩在一旁惴惴不安。 酒楼内霎时冷清下来。卓南雁呵呵一笑挺身而起猛见仆散腾宽阔的身躯一闪现出他对面的一袭窈窕倩影。卓南雁顿时面色大变颤声道:“婷儿!”完颜婷也是俏脸煞白清炯炯的眼波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樱唇紧咬一言不。 原来她与余孤天会合后一同启程前去临安。余孤天冲脉虽通免去了真气反噬之苦偏又身中唐门奇毒“绕指柔”。完颜婷费尽心思日夜钻研那本《万毒秘要》终于觅得一种以毒攻毒的解法。她这些日子忙于修习《秘要》上的毒功已有小成依法给余孤天疗伤倒还可暂时止住毒性蔓延之苦。 这一晚完颜婷独自外出给余孤天找寻疗伤的药物哪知却在途中撞上了南下的新任龙骧楼主刀霸仆散腾。 虽然仆散腾和余孤天名义上是大金国给赵构贺寿的正副特使实则二人分头行事各怀心机。特别是仆散腾此次南下身兼多职其中一个便是监视协助余孤天动龙蛇变另一个却是奉完颜亮的皇命擒拿完颜婷这个金国第一美人。 完颜婷落人仆散腾手中自知难以逃脱索性要仆散腾带她先去临安赴会。仆散腾号称刀霸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最头疼女人见她并不哭闹那是求之不得便带着她一路南行。适才两人一直在屏风后用膳若非那腐儒撞破屏风卓南雁只怕就会与她擦肩而过。 卓南雁望见完颜婷憔悴的玉面心内忽然一阵生疼目光再落在一旁仆散腾冷锐如刀的双眼上登时猜出完颜婷已被她父亲的这位死敌挟持当下大步走来笑吟吟地道:“婷儿你跟着天刀门主岂不尽给人家添麻烦还是跟我走吧!” 仆散腾冷哼一声缓缓地道:“你能带她走?”卓南雁在仆散腾对面悠然坐下笑容不减半分目光却跟他紧紧交锁一字字地道:“我能!” 两人四目对视便如刀剑相击空气都在瞬间灼热了起来。完颜婷忽然垂下头春葱般的玉指摩挲着酒杯淡淡地道:“不必了。我要跟仆散先生去临安散散心!”卓南雁登觉心弦一颤。 “小美人你怕老夫杀了这小子是不是?”仆散腾却哈哈大笑“呵呵你想得也太美啦你当他不来抢老婆老夫便会放他走路不成?”完颜婷的双眸仍是紧盯着杯中美酒似一尊玉雕般动也不动。 卓南雁望着她那明艳绝伦的侧脸心内怦然翻动:“我今日便是拼出性命也不能让婷儿落入刀霸手中!”仰头打个哈哈“仆散门主一代宗师却原来专会为难小辈!”笑声淡定自若在仆散腾震耳的长笑中字字不乱。 “几日不见小子倒是长了些门道!”仆散腾两道漆黑的长眉一挑冷冷地道“当日皇宫之中小子从老夫手中抢走了一杯酒!今日可有本事再从老夫手中抢走一杯酒?”当日金主完颜亮垂涎完颜婷的丽色想让仆散腾以赐酒为名让卓南雁知难而退哪知卓南雁为救完颜婷却拼死夺下了仆散腾手中金杯。 完颜婷和卓南雁听他说起皇宫赐酒的往事均是心弦扑颤。完颜婷更是想起当时卓南雁为了自己跟皇帝直言相争跟刀霸冒死相搏芳心内陡地一热爱怜、惆怅、无奈一起涌来当真百味杂陈难以言喻。 卓南雁却是狂性勃仰天大笑道:“莫说一杯酒便是千杯万杯我也一样抢来喝了!”长笑声中右掌斜挥已向那酒壶抓去。完颜婷看他言语豪迈气势如虹芳心又是一颤。 “好小子!”仆散腾虎目内电光灼灼森然道“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这小子敢跟老子这般说话!”五指飘然拂来姿势舒缓似要拂去酒壶上的浮尘。卓南雁的五指才搭在壶把上陡觉一股劲力悄然涌来劲气澎湃正是天下闻名的天刀门独门真气“无弦弓”! 卓南雁只觉那劲气骤然急变已由刚转柔他指尖剧震似乎触到的不是无形无相的真气而是一把忽张忽合的劲弓。他早领教过“无弦弓”的厉害知道仆散腾会将真气的刚柔随意互易伤人经脉于无形当下不敢跟他硬拼内力右掌倏地划了个圈子正是补天剑法中的一招“大哉乾元”。掌力看似刚健勃但“刚柔相抵变在其中”的剑理已运在掌上。 两人的真气都在瞬间刚柔激变酒壶忽然变得泥鳅般滑溜倏地向上飞起。 “果然有些门道!”仆散腾眸内精芒暴吐、端坐不动喝道“小心了!”单掌平推掌力骤然提到八成排山倒海般向卓南雁胸前涌来。劲力汹涌兀自忽刚忽柔让人难以揣摩。卓南雁的右掌轻飘飘地一领正是补天剑法中的一招“无往不复”气象圆转掌力由刚猛而倏忽变为没有一丝圭角。 两人的掌刀似接非接酒壶陡然间竟凝在了空中。缩在柜台后的酒保和店主看得目瞪口呆那酒保忍不住脱口惊呼:“娘的!敢是两个捉鬼道士在斗法?”一旁的完颜婷更是芳心紧明眸内光芒闪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难得难得!”仆散腾浓眉再抖笑道“给你!”霍地推在了酒壶上劲气改夺为送酒壶忽地直向卓南雁送来。他一身阳刚的真气灌注之下酒壶中竟冒出了腾腾热气。 卓南雁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一丝不剩已换作一番平和的气象右掌不动左掌却疾拍而出。完颜婷看他铁掌去势如电似乎要将酒壶击碎险些娇呼出声。要知卓南雁跟仆散腾这回打赌要再夺下仆散腾的一杯酒但若是连酒壶都弄碎了那自是算他大败亏输了。 “这小子要做什么?”仆散腾也是一凛。他心念电转之间卓南雁的左掌已到便在与酒壶似接非接的一瞬他掌上劲力陡凝如箭迸的刚劲倏地化为淳和柔韧。 柔和的劲力圆环般绕过酒壶直向仆散腾掌上撞来。卓南雁的右掌也是丝毫不停那招“无往不复”的圆圈再转了开去已将生生不息的意蕴展到了极处。 仆散腾的单掌跟他左掌吐出的圆环劲气交接已觉他掌法气象高妙又见卓南雁右掌划出的圈子气势圆融浑厚他嗜武成癖登时为他这招的气势倾倒不禁浑身一抖。只这微微一愣之间酒壶凌空一跳已落人了卓南雁的手中。 卓南雁这几招看似轻松实则连使了补天剑法中乾、变、复、和的四大精义这才乘着仆散腾如痴如醉的一瞬夺下酒壶。“运剑之际须得纯是一种太和之象……补天四义是一个圆!”跟刀霸过的两招虽只是兔起鹘落的片刻工夫但卓南雁却觉得自己对补天剑法的领悟在瞬间跃上了一个崭新的层次。 完颜婷兀自香唇紧抿闪烁的眼波有嗔有怨更有几分说不出得情愫。 “好掌法!”仆散腾被他夺去酒壶却反觉大是酣畅过瘾扬眉笑道“这掌法隐含剑意不知叫什么名字?”酒壶一人手中卓南雁才长出了一口气身上已是汗水涔涔笑道:“门主好眼力这确是剑法名唤补天!” “补天神剑?”仆散腾的眼芒变得刀锋般锐利喃喃道“好!想不到令尊卓藏锋的补天剑法今日重现江湖!过瘾过瘾!倒酒吧!” 卓南雁已在瞬间回复凝定知道这场以酒论剑才过了第一关当下平心静气将壶中美酒向两只酒杯斟去。三人都不言语六只眼睛全盯着酒杯。只有酒浪入杯的汩汩声响。 两杯酒已然斟满二人各自举起身前的酒杯。卓南雁眼见仆散腾含笑举杯向自己送来也只得道一声“请”向他的酒杯撞去。他料得仆散腾杯上必是灌注了绝顶内力全身也是真气流转握杯的五指上竟跃出淡淡的白光。 两人酒杯推送的去势都是极缓铮然一声两杯终于相撞出无比清脆的鸣叫。 杯中美酒平如明镜竟是一滴也没有漾出。 雄霸天下的天刀门主仆散腾这一次居然未使内力。他锐如鹰隼的眸子里却闪出孩子般的顽皮光芒哈哈笑道:“酒壶已入你手这杯酒老夫自当老老实实地饮了!”大笑声中昂将酒一饮而尽才淡淡地道“这小丫头你可以带走了!” 卓南雁却觉出他适才碰杯之时虽是未运内劲但无弦弓的真气含而不吐那份引而不的力道更是让人思之胆寒。这时听了仆散腾的话他不禁又惊又喜洒然大笑:“天刀门主果然有些气度!”也将酒一口干了忽觉背心一凉。原来适才他全神贯注真气勃虽是一次平平常常的碰杯却让他刹那间汗水涌出如同恶战了一场。 仆散腾已长身而起看也不看两人转身向外走去口中道:“小丫头在意些莫要再给人擒住!献给了皇上未免可惜!――这是酒钱!”最后一句话却是对掌柜的说的扬手之处一锭黄澄澄的金锭子已抛在酒保和掌柜的缩身的柜台前。 也没见他如何作势奔跃伟岸的身躯倏忽间已在楼内消逝。卓南雁料不到他如此洒脱说走便走一愣之间却听仆散腾响亮的笑声已自楼下遥遥传来:“卓南雁你的补天剑法未臻上乘今日老夫留你不杀。你回去勤学苦练三年之内老夫自会再来找你!” 笑声犹如游龙般在屋宇内盘旋摇曳瞬间便滚滚而去。卓南雁暗松一口气心道:“刀霸仆散腾虽是完颜亨的死党却终是一代大宗师的气魄!” 忽见完颜婷默不做声地站起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卓南雁忙叫道:“婷儿你要去哪里?”完颜婷并不回头冷冷地道:“怎么你还要擒了我交给雄狮堂吗?”脚下不停疾奔下楼。 卓南雁心头一痛也是疾步赶出。夜色初起街市上还有不少闲人游荡叫卖声此起彼伏。完颜婷却是一路冷着脸飞奔。她的玉颊如同凝脂般闪着一层冷艳润泽的光夜风吹得她乌黑的长飞散开铺在脸颊上更衬得她的香腮和玉颈无比得白。卓南雁跟她并肩而行侧头望去却见她闪闪的双眸内荡着比夜色还深的一抹黑他心内蓦地便觉出一阵怜惜。 两人默然奔出里许眼前便横出一片柳林。完颜婷看到那些柳树葱葱茏茏的枝条蔓披着在风里很无助地摇曳着心内蓦地便觉一阵凄凉顿住步子转头对卓南雁喝道:“你一路跟着我做什么?若要擒我这便动手吧!” 卓南雁见她玉容清减明眸内波光摇荡不由胸口一疼暗道:“我又怎能跟你动手!”两人自喜宴惊变便一直无暇深谈卓南雁知她对自己误会已深沉沉叹了口气才缓缓道:“婷儿我卓南雁当年卧底龙骧楼一半是为了我大宋河山另一半却是为报父仇……江湖传言家父之死与令尊大有干系!”完颜婷的娇躯倏地一颤目光亦嗔亦怨紧咬着樱唇却不言语。 “后来与令尊相处倒觉得他是个坦坦荡荡的英雄!”卓南雁想到雄武绝伦的完颜亨最终难逃一死心内更觉一阵无奈叹道“再到后来我更自令尊口中得知原来令尊与家父竟是结义兄弟……” 完颜婷也不禁“啊”了一声随即苦笑起来那声音先是很轻随即便成了银铃般凄冷的脆笑:“可笑啊可笑爹爹聪明一世却没看透你!你是他结义兄弟之子行的却是栽赃陷害的卑鄙之徒!” “那绝不是我所为!”卓南雁知她对那书房中搜出咒魇之事耿耿于怀心头便如压了块大石般难受霍地撕开胸前衣襟喝道“我卓南雁一生堂堂正正我来找令尊报仇自会跟他光明正大地战上一场便是死在他手里也算我技不如人却决不会做那等苟且诬陷之事!完颜亮要害令尊自不会在意那小小符咒!” 这一瞬间他几乎便要说出“那全是余孤天对我的栽赃陷害”但话到口边却又咽了下去暗道:“便是让她知道是天小弟下的手又怎样?那符咒证据本就无足轻重我若说出余孤天只会让婷儿再伤一次心而已。” 完颜婷听他说得斩钉截铁芳心不知怎地就是一阵抽*动忽然间觉得眼前这个“浑小子”其实一点都没有变。虽然自己恨他入骨但这时见了他真诚流露的目光却觉得人世间也许只有这个“浑小子”最值得信赖。 霎时间她芳心内一阵空荡荡得无奈娇躯轻颤泪珠儿点点滚落幽幽地道:“咱们……咱们差一点儿便喝了合卺酒的我死心塌地将你当做了自己的夫君不管旁人说些什么我……我原是信你的但你……何曾将我当作妻子?” 卓南雁听她语声嘎咽猛地想到当日婚宴上自己被蒙面的叶天候和余弧天诬陷完颜婷却挺身为自己辩驳猛觉肺腑中热流激涌喊道:“便没喝那合卺酒咱们也是夫妻我仍会爱护你一辈子只求你肯此时放手不随余孤天去行那龙蛇变!” “我偏不放手!”完颜婷猛地甩过俏脸挂满泪珠儿的玉颊已是苍白如纸。银光一闪一只亮晶晶的玉钗自她散乱的云鬓上滑落下来。完颜婷慌忙接住了怅怅地捋好秀默默地插上了。 卓南雁瞥见那玉钗登时心头一震。那玉钗眼熟无比乃是芮王完颜亨给爱女完颜婷的嫁妆当日完颜婷大婚之夜她便插在云鬓上。不想后来颠沛流离她竟还一直戴着这玉钗。 初上的冷月如一弯玉钩夜色清凉如水卓南雁见她悄立月下显得格外娇弱无助心中一软柔声道:“婷儿那龙蛇变险恶万分你又何必冒这凶险……” “不去冒险又怎样?这天下……可还有我的回头之处?”完颜婷昂起头来美眸内射出一层怒焰喊道“完颜亮害了我全家我要报仇!”想到家破人亡的惨景她的声音蓦地便高了起来嘶喊声中忽地酥胸起伏口中迸出一串急促的娇喘和咳嗽。 卓南雁心底又怜又痛只觉体内的真气都随着她的咳喘而剧烈起伏。他猛地将她揽在怀中叫道:“婷儿我……我再不会让你在江湖上飘荡!”紧搂住怀中柔若无骨的娇躯听着她痛人心肺的咳喘他陡觉浑身的热血都要沸腾起来心内只想“不管怎样她都是我一生一世的妻子……我再不能让她受苦了!” 完颜婷被他如铁的健臂抱住呼吸着他火热的气息猛觉娇躯一阵酥软压抑在心底的相思之情犹如烈火般喷出来刹那间身周的万物都被那股热火灼成了云烟烧成了碎屑一时心底迷醉连咳喘都渐渐止息了。 两人紧紧相拥卓南雁看到完颜婷此刻娇柔如水香腮如火也觉胸中柔情涌动轻声道:“婷儿金主完颜亮丧心病狂也是我大宋之敌。你这大仇交给我便是!” 完颜婷正自如痴如醉但听了这话心中却似被针芒刺了一下猛地将他推开。卓南雁一愕叫道:“婷儿……”完颜婷的目光已倏地冷了下来道:“完颜亮若不是你大宋之敌你便不会替我报仇是不是?” 卓南雁被她问得一愣眼见她雪白的贝齿轻咬着丰盈的香唇猛然想起当日在燕京的诸般缠绵时光忍不住脱口道:“你让我做什么水里火里我都会去做!” “是吗?”完颜婷听他说得毅然果决也不禁芳心一荡却仍是冷笑道“那你先去宰了你的心肝宝贝林霜月再去将太子赵瑷、张浚、罗雪亭都给我一股脑儿地杀了!”卓南雁料不到她如此夹杂不清叹一口气却不知该怎么劝她。完颜婷见他怔怔痴立冷笑道:“怎么?说起你那心肝宝贝便舍不得了吗?” 卓南雁眉头紧蹙道:“婷儿不管怎样完颜亮乃是咱们的死敌你即余孤天怎地还要替他卖命?他若挥师南侵不知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我不要听!”完颜婷听他说得郑重其事陡觉胸中一阵烦躁仰头叫道“我完颜婷的大仇自然要由我自己来报!跟你没半分干系!”忽然间她心绪纷乱也不待他回话转身飞掠奔出。 卓南雁见她婀娜纤弱的背影簌簌微抖想到她又要一人浪迹江湖心底乍痛飞步赶上叫道:“婷儿你是我妻子!自然要跟我在一处我决不许你再去冒险!” 完颜婷陡然凝住步子转头向他深深凝视。卓南雁见她的美眸中钻出一抹清冷冷的幽光神色冷得骇人心中一凛道:“婷儿你怎么了?” “我再不是你的妻子了!”完颜婷的玉容变得静若止水一字字地道“卓南雁我今日便休了你!”猛自秀上拔下那玉钗扯过一缕秀来银光闪处竟用玉钗割断了半缕黑扬手抛下。 卓南雁大张双眼似乎浑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全被人瞬间点住眼望自空中飘飘洒落的秀心内翻江倒海般得难受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滚珠泪已自那晶莹剔透的俏脸上潜然滚落完颜婷却一把抹去了泪惨笑道:“我早对自己说过今生今世再不流泪。但今儿只怪我不争气便当我、我……上辈子欠你这些泪吧……” 卓南雁听她语声悲硬心底更是剧烈抽搐踏上一步道:“婷儿你这是何苦……”话未说完完颜婷已踉跄着退开两步玉钗那闪亮的钗尖反指住自己的咽喉凄声道:“你别过来!南雁自今而后你是你我是我!你要给你的大宋尽忠我偏偏要弄成这龙蛇变你瞧我不顺眼杀了我便是!” 听着她这冷得不带半分情愫的话语望着她眸内凄冷的光芒卓南雁又惊又痛满身血液都似凝固住了石雕一般怔怔地伫立在夜色里。 完颜婷猛地别过头去玉臂疾展急纵起瞬间便没入柳林深处。“婷儿!”卓南雁也惊叫着掠出但心中绞痛脚下似是灌了铅怔怔追了几步便黯然止住了步子。 淡淡的月辉下那袭熟悉的婀娜俏影终于模糊不见了他心底却是无限的怅然和歉疚。猛然间仰天出一声悲啸悲苦凄郁的啸声自岑寂的冷夜中远远传出久久不息。 完颜婷在月色下飞一般地狂奔蓦地听到身后传来他凄苦的啸声芳心狂跳脚下却加快了步子。夜风拍在脸上她只觉脸颊上火辣辣得痛她一辈子也没有这样快这样猛地狂奔过。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的脚下一软险地栽倒“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完颜婷踉跄着扶住身边一棵老树喘息着昂起头来却见高悬在天宇上的那轮残月也正以一种凉幽幽的目光冷睨着她。那清寒的光就似一张从天撒落的银网将她紧紧罩住。 第二十六节:妖姬献曲 狂侠赌酒 卓南雁心底愁苦不免将一腔烦闷都撒在了双腿上当晚便过了池州再向东行狂奔了整晚才觉愁苦略减。翌日午时他寻了家酒肆喝了个昏天黑地醉醺醺地到集镇上买了匹大青骡狠力挥鞭催骑赶路。 路上穿州过府便不时遇到持刀带剑的江湖人物想必朝廷那瑞莲舟会的消息出各大门派帮会都要去临安一试身手。 这一日正行之间忽见前面一座气势雄壮的大山烟峦笼幽峰岩嵯峨原来已到天目山脚下。卓南雁知道此地离着临安已然不远他长途赶路口干舌燥便在山下寻了一家酒肆饮酒歇息。 那酒肆不大掌柜的是个满面愁苦的老者在店内忙碌的却是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听他们相互称呼似是父女二人。杯酒入喉卓南雁便又想到完颜婷冰冷决绝的话语顿时愁绪又起不知不觉地便喝得酩酊大醉。 结账出门牵着青骡晃荡荡地行不多远卓南雁蓦觉酒意上涌热不可耐之下依着大树坐下乘凉。忽听酒肆中一片嘈杂他回头一瞧却见一个黑衣中年人手摇折扇翩然走出店来他身后却是两个壮汉拽着个少女一路奔出。 那少女正是适才给卓南雁添酒上菜的女孩儿此刻哭喊连连披头散。那老掌柜踉跄而出嘶声喊道:“张大官人咱这小本买卖官家催科也不能这般急吧?芹儿她娘上月刚死费了些银两……那税钱便请再宽限几日。” 那姓张的黑衣汉子生着一张马刀脸尖声笑道:“你个老贼囚每次敛这几贯钱都要寻死觅活地跟大爷打擂台。你这闺女芹儿模样还算标致跟了大爷去享福你这两年的税钱便全免了。” 那老掌柜哪里肯依拼力赶上拉扯住自己女儿的手臂。父女俩央求哭喊着死挣却抵不过那两个壮汉的气力。那老掌柜一急张口便狠狠咬住一个壮汉手碗。那大汉火缩手、反手一拳打得老掌柜满口流血。 卓两雁看得心头火起怒冲冲便待上前。那马刀脸眼见老掌柜犹不松手抽出腰刀来恶狠狠便向老汉的臂膀斩去。 蓦听“哧哧”轻响一物激射而至击在刀上“当”的一声锐响竟将那腰刀震得脱手飞出。卓南雁看那物滚落在地竟只是一块碎石暗自喝彩:“这人力道不俗武功着实不低。” 斜眼看时却见小店外驰来十几匹骏马马上乘者均是衣着华贵当先一人勒马大喝:“兀那汉子我家主人有令让你休得逞凶快放了那女孩儿!”他手上还掂来掂去地耍着两枚石子适才显然是他出手飞石。 众乘者都是相貌不俗器宇轩昂但卓南雁的目光却一下便凝在当中那锦袍公子的身上。这公子身着宝蓝色的宽袖长袍脸色虽略显苍白但短促的双眉向上斜飞配上漆黑如墨玉的双眸便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沉稳雍容之气。 马刀脸被人飞石打落腰刀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是谁多管闲事他奶……”正待恶骂劈眼打见那公子寒凛凛的目光登时心底一寒将半句脏话尽数咽下只咧嘴道“官府催科这老儿几次抗拒不交前前后后地欠了几十贯钱你们想要跟他一起造反吗?” 那公子见那两个壮汉的大手兀自紧揪着那少女不由双眉一盛冷冷道:“先放人!”那耍石子的豪客道声遵命掌上卵石疾飞而出两个汉子嘶声惨嚎各自捂着鼻子蹿开指间鲜血长流。那老丈又惊又喜一把扯住啼哭不止的女儿向后退开两步。 “反了当真是……反了!”马刀脸自地上拾起腰刀颤声大叫却又不敢上前。那公子叹息一声挥手道:“官府催科终究不能抗拒不交替他还了罢!”他身后立时有个蓝袍豪客催马闪出将一锭光闪闪的大银抛到马刀脸手中喝道:“接着!多余的便给这两位买酒压惊!” 马刀脸掂掂大银登知大有盈余不由脸现喜色拱手称谢。那公子目光忽地一寒道:“看你打扮是格天社铁卫吧?催科敛税自有保长甲头哪里用得着格天社?”马刀脸神色一窘嘿嘿干笑道:“这陈老儿乃是有名的陈老赖保长哪里催得上来?我格天社职责所在也只得不辞劳苦啦!” “格天社的手伸得好长!”那公子冷哼一声“他便再欠你十倍银钱你也不得掳人子女!记住了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在我大宋为吏第一条便是不得扰民害民!”短眉陡竖登现威严之势。 马刀脸心底一寒竟踉跄退开两步正要说什么那公子却向他默然摆了摆手。他身后的蓝袍客忙连连挥手喝道:“走吧走吧休得啰嗦!”马刀脸素来飞扬跋扈,但一瞥见这公子的沉冷高华却不敢多言带着两个随从灰溜溜地去了。 那老掌柜的忙扶着女儿上前道谢定要问了那公子姓名好偿还银钱。.info[]那公子叹一口气温言道:“些许小事老丈不必挂怀!我们还有些杂事先走了。”一拨马头率众人便行。老掌柜的老泪纵横跪倒当地冲着那公子的背影连连叩头。 卓南雁斜倚树下看得新奇暗道:“这公子满身贵气倒是个好人!”一念未决却见那公子已催马行到树前锐利的目光凝在卓南雁身上眼中微现讶色。卓南雁不愿给人看出行藏索性以手拍腹醉眼迷离做出醉态可掬之状。 那公子果然微微摇头拧起眉头沉声道:“少年纵饮伤身看你器宇不俗可莫要贪杯无度自毁前程!”卓南雁见他探身过来规劝心底微生好感但觑见那人满面居高临下的华贵之气胸中倒生出一股厌烦忽地顽皮心起猛然张口打出老大一个酒嗝。 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那公子忙侧身避过。他身后一名随从喝道:“主人这厮无礼!”挥鞭便要抽下。那公子扬手拦住道:“可惜了他一个大好男儿!嘿嘿我大宋未必无人只是多醉于酒色湎于安逸……”摇头低叹策马前行。 他身后那蓝衫豪客接话道:“这都是秦桧老贼多年来粉饰太平、歌舞升平所致。适才那开酒肆的老丈淳朴憨厚却被格天社那铁卫诬作老赖嘿嘿眼下州县催科都是急似星火!”那使飞石的也道:“秦老贼将民税增了十之七八朝廷二十年不用兵百姓却税赋日重饿死的不在少数。坊间都道自秦太师讲和民间一日不如一日……” 这几人不过低声议论却被内功精湛的卓南雁听个满耳。他心底好奇:“这些话倒说得颇有胆气!那公子身周的随从个个神完气足瞧来武功决不在蜀中三奇之下不知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路数?”见那公子率众顺山道前行正与自己同路索性上了青骡自后不紧不慢地跟上。 他蹄声一响那公子的众随从便目光灼灼地横眼望来却见卓南雁醉醺醺地倒骑在骡上仰头呼呼大睡那几人冷笑几声便不再在意。却听那公子忽道:“虞公子何时回来?”那蓝衫客低声道:“虞公子说那妖女大有古怪定要去探个明白……”那公子“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江南山多翠竹这天目山的竹林尤其繁茂。行不多时却见前方山脚下一弯浅溪围着几丛修竹竹色溪光相映成趣。远远地忽听一阵似琴非琴的“嗡嗡”声自林内飘出甚是清脆悦耳。 前行的那公子咦了一声下了马大步前行。众随从忙也先后下马快步跟上。才要入林忽听林外“砰”的一声大响众声一惊回头却见卓南雁已自骡背上滚落在地仰卧在地鼾声如雪。 那公子微微皱眉转身走入林内却见竹林中一片浓绿。数块青石点染在竹荫下别增清幽之趣。一个身披白袍的老儒端坐在当中的一块大石上膝前横着一张古筝正自凝神抚筝。那公子听那筝曲如流水般灵动柔和忍不住赞道:“好筝曲!” 白衣老儒登时停指不弹仰起一张黄澄澄的胖脸瞥了那公子两眼粗声粗气地道:“嘿嘿你也懂得乐理?尊姓大名啊?”那公子的几个随从一直在他身旁寸步不离地护卫听得这儒生这话说得大是无礼登时勃然作色性急的便要抢上叱喝。 那公子却微微一笑:“区区姓赵虽是素好音律却一直只算个门外汉正要请先生指教!”一挥手随从已将一张形制奇古的古琴捧上恭恭敬敬地放在他身前的一块大青石上。 “琴是好琴不知乐功如何?”那老儒手抚着焦黄稀疏的胡须大大咧咧地道“赵公子可敢跟我各奏一曲输了的便罚酒三杯!”说着自腰间解下一只火红的酒葫芦放在竹下。赵公子笑道:“奏曲赌酒也算雅事!请先生不吝赐教。” 那老儒“嘿嘿”笑道:“不敢当!我便抛玉引砖让你见识见识!”白哲修长的十指在弦上擘、挑、吟、猱动作连贯舒展如行云流水一阵细密的筝声在林间摇曳而起。 说来也怪他筝声再起众人的心头顿时齐齐一跳不约而同地全生出一阵如坐春风般的暖洋洋的醉人之感。卓南雁横卧林外心底却暗自一凛:“这筝曲好不古怪怎地倒似蕴着一股魔气?”斜眼向林内望去却见赵公子和十几个随从全是满面陶然如饮美酒。 忽听林外有人振声长笑清朗的笑声未绝已化作长歌:“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孤兔!”卓南雁听他歌声豪迈似要踏破昆仑横扫北斗心中也觉豪气升腾却见一个青袍书生已踏歌入林。 这书生青衿长袍手按长剑弹铗作歌而来。他这几句长歌一起那老儒的筝曲登时一缓赵公子和那几个随从的心神便是一震。(..info无弹窗广告)那蓝衫豪客面露喜色向那书生笑道:“虞公子你可来了!” 那老儒嗤的一声冷笑十指疾飞筝音倏地一柔愈缠绵柔媚。 “天意从来高难问……万里江山知何处!”那书生大步走来歌声直上九霄“……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蓦地歌声一顿振声一喝响若雷鸣震得竹叶簌簌落下。那老儒手指一颤筝弦竟断了一根。 “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那书生最后两句长歌一唱一顿一顿一喝。连喝两声竟诱得那老儒又断两弦。 那老儒停指不弹扬头向那书生笑道:“你还没死?”笑声娇媚清脆竟已是个女子之声。众人一愣之间却见那儒生信手摘去头顶高冠满头青丝如瀑垂下跟着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现出一张妖媚如花的娇靥。 “龙梦婵!”卓南雁只听那妖媚的笑声便知是谁心底一凛“这妖女不知为了何事竟缠上了这赵公子?”却见龙梦婵玉面一露赵公子身周的几个随从均是神色大变纷纷喝道:“又是这妖女!”刀剑出鞘围在赵公子身周。 “虞允文奴家算是服了你啦!”龙梦婵却向那青袍书生咯咯娇笑“三才妙使那三个丫头都没能伺候舒服了你?” 卓南雁心头微震:“原来这书生便是‘书剑双绝’虞允文听说此人才气绝高曾高中进士却又无意仕途游历天下多年慨然有经营天下之志。不想却在此处遇见!”凝目看时却见这位江南四公子之的虞允文身材极是雄伟文质彬彬中透着英爽之气让人一见心折。 虞允文沉声喝道:“龙妖女!这几日来你连化歌妓、村女、盲妇算上今日这老儒酸丁已是四次行刺不得机关算尽已到了恶贯满盈之时。” 龙梦婵美眸中满是怅然慎道:“你这人凶巴巴的可真是吓坏了人家。”适才她还妖媚横生这时神色倏地变得楚楚可怜清纯如水明眸一转又“哧哧”笑道“但你可吓不倒人家。看你脸色青必是长途奔袭、真元耗损过剧所致;印堂暗红想来是力拼修罗阴风指留下的暗伤。奴家劝你最好莫要动武不然只怕活不过今晚!” 虞允文心底一震他昨日被龙梦婵施计调开途中遭遇巫魔门下的三才妙使阻击缠斗虽然苦战得脱但已大耗真元。适才强运真气施展“惊魂吼”的独门奇功震断龙梦婵的筝弦他只盼能将对手惊退哪知却给龙梦婵看破底细。 “多谢龙姑娘挂怀!”虞允文虽知此时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却兀自哈哈大笑“我这时是半分力道也没有了你快快动手取我性命!”长剑一横半真半假让人虚实难辨。 “要取你性命也不必动手!”龙梦婵眸子里的异彩陡地一盛忽地仰头“格格”娇笑雪色长袍下的娇躯柔若无骨般地随笑抖动。她容光本已妖艳无双配上这般诱人的神态和冶艳的笑声当真媚绝人寰。赵公子和众随从虽知她是一大劲敌但听了她妖媚缠绵的笑声均不觉人人脸红气粗。 原来龙梦婵一直意在这位赵公子但顾忌他身周众多武功不弱的护卫。她虽魔功精妙但雷霆一击的行刺却非所长几次试探失手之后才想出以魔功筝曲惑敌、不料便在她即将得手之际被最忌惮的虞允文赶到喝破这时她看出虞允文受伤未愈索性便将魔功提到十成以诡异邪门的媚功制敌。 她这笑声初时婉转起伏随即越来越高娇躯轻颤犹似花枝摇曳。林内众人均是心神激荡。赵公子脸色如醉颤声道:“允文……你快捉住这妖女!” 虞允文想再施“惊魂吼”对抗那妖媚笑声却觉真气难继力不从心暗自叫苦道:“当今之计便是万万不可示弱。”长剑抖动悠然笑道:“请主人先退。我来料理这妖女。” 赵公子“嗯”了一声耳听那缠绵万状的笑声却懒得迈步。虞允文心下大急向那蓝衫豪客和那使飞石的喝道:“许三哥、薛飞石!你们护送主人先行一步。”哪知那两人和几个随从都是脸色红润均想:“既然虞公子稳操胜券何不看看他怎样擒住这千娇百媚的妖女……” 龙梦婵的笑声犹如无边大网劈头罩下。众人均是心底热恍然间均觉眼前这妖女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美到极致。有几人支撑不住身子突突颤竟软倒在地。那使飞石的汉子薛飞石蓦地大叫一声脸色通红地奔出大张双臂便向龙梦婵抱去。虞允文又惊又怒挥指点了他的穴道。薛飞石跌倒在地口中兀自呼呼大喘。 便在这时一缕如怨如诉的箫声悠然飘起登时将那惹人狂的媚笑压下一筹。这箫声虽然音调凄冷但曲意纯正众人的心神片刻间便是一清。 “卓南雁又是你!”龙梦婵瞥见卓南雁不知何时已端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悠然吹箫不由扬起烟雨迷蒙般的美眸向他深深凝望随即红唇如花绽开轻声道“怎么你总是来坏奴家的事?”语调亲热倒似跟情人押昵低语。她这时收住笑声众人均是如释重负连那薛飞石都止住了低喘。 卓南雁才收起玉箫哈哈笑道:“龙梦婵不是我坏你的事而是你的事总是撞在我手中!”他知道这妖女机诈百出丝毫不敢怠慢目光灼灼地逼上一步喝道“今日你还有何话说?” “好大的口气哟!”龙梦婵妙目一转随即扬起尖尖的下领“卓南雁你可敢跟我打上一赌?”卓南雁扬眉道:“只要姑娘划出道来卓南雁甘愿奉陪!”龙梦婵伸出春葱般的玉指自怀中取出一只玉杯含情脉脉地望着他道:“当日人家跟你舟中论酒好不尽兴可恨你这狠心的小子一走了之害得人家夜夜思慕……” 这时两人针锋相对龙梦婵再也无暇施展邪功虞允文诸人已神志尽复便连那几个栽倒在地的仆从都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赵公子见龙梦婵风情万种跟卓南雁的言语亲热得似是打情骂俏跟虞允文对望一眼均觉心下疑惑。 龙梦婵已自腰间解下一个晶莹剔透的玉质葫芦拧开盖子倒出一杯绿幽幽的碧酒轻声道:“今日你若敢再饮奴家敬你的三杯酒这个赌便算奴家输了!” “饮不得!”虞允文喝道“这妖女下毒极为隐秘可万万碰不得!”龙梦婵美眸内艳光四射“格格”一笑:“怎么大名鼎鼎的卓少侠竟不敢接招?” 卓南雁暗道:“论起毒酒功夫这龙梦婵还远远比不上耶律瀚海倒也不足为惧!但她武功邪异真要擒她却也不易。最好是将计就计先将她僵住!”当下沉声笑道“卓某天不怕地不怕岂会怕你这小小毒酒但你这赌约若是输了那便如何?” 龙梦婵缓缓道:“那奴家便退出江南龙蛇变这浑水我再不来趟了!”眼见卓南雁的双眸如电跃动她却秋波顾盼地一笑“奴家打不过你却自信跑得过你;即便跑不过你也自信能拉上几个垫背的。”说着目光幽幽地扫向赵公子等人。虞允文一凛急忙横身遮在赵公子之前。龙梦婵却好整以暇地以素手轻抚秀向卓南雁盈盈笑道:“卓南雁奴家保证在咱们打赌之间决不会来寻你们江南武林的晦气!” 卓南雁见她含笑俏立神态瞬间由妖艳如花化为纯净如水心底也不由暗叹:“这妖女瞬息万变一身媚术已至化境。嘿若是如此僵住她让她不再害人也算不错!”仰头笑道“好!那日我连喝了你一坛子毒酒今天便再喝三杯又有何妨?” 举手接过玉杯只觉酒香四溢他手指上的银环悄然探入杯中只觉毫无异样微一沉思忽然醒悟:“酒内无毒杯子内沿也是无毒那药物必是抹在杯子外沿上在酒杯沾唇的一瞬随酒而入!”一念及此哈哈大笑猛一扬手内力到处杯中美酒化作一条碧浪直飞上天。 众人一愣之间却见卓南雁踏上一步张口狂吸酒浪在空中打个盘旋如碧龙般射入他口中。虞允文和那锦袍公子从未见过如此饮酒的知道他的内力、腕力和眼力都已精纯无比才能施出如此精妙手段微微一愣随即齐声喝彩。 龙梦婵也不禁目现讶色随即荡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好手段!卓南雁姐姐又对你动心了几分。今日到此为止吧!”脆笑声中曼妙的娇躯倏地掠起直向林外投去。 “慢走!”卓南雁探掌疾抓口中喝道“那两杯酒要等到何时?”龙梦婵娇躯一荡鬼魅般飘飞到数丈之外娇笑道:“留待来日吧!待没人时姐姐再陪你浅唱低酌。” “杯子还你!”卓南展一抓走空先机顿失扬手将玉杯向她背心弹去。龙梦婵听得劲风如箭不敢硬接蓦地回肘在杯底一挑荡得玉杯向上飞起跟着长袖飞卷将玉杯收入怀中笑道:“姐姐想你时自会再来寻你!” 她长笑接杯干净利落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娇笑未绝人影已逝。便连卓南雁也不禁心底暗自喝彩。 那赵公子和众随从见两人龙争虎斗均觉大开眼界。赵公子起身向卓南雁笑道:“原来你便是卓南雁!好果然名不虚传!先前倒是我小觑英雄了。”卓南雁见他言语诚挚想到自己适才装醉卖傻倒觉有几分不该拱手笑道:“说来惭愧!这妖女诡计多端在下几次都拿她毫无办法!” 虞允文上前拉住他的手大笑道:“卓少侠是神龙见不见尾这下你拔刀相助来得万分是时候!”卓南雁见这虞允文气度恢弘身为江南四公子之却对这锦袍公子毕恭毕敬心知这赵公子来历非凡不愿多问对方身份只向虞允文拱手客套。 赵公子洒然笑道:“龙梦婵一介女流却能先后化身多次前来每次都让我等防不胜防!这一次更看破我痴好古琴竟来跟我斗琴难得她文武双全奇计迭出委实是个奇女子。”卓南雁听他才脱大难却称赞龙梦婵的手段气度胸襟颇为不俗心生好感一垂眸目光便又落在青石上横放的那张古琴上。 当日他随易绝邵颖达学易时曾多次听闻邵颖达操琴对古琴略知一二。但见那琴形正是最寻常的仲尼式造型浑圆流畅颇别于当时的古琴样式琴额和焦尾处乌气沉沉透出一种罕见的古朴韵味忍不住道:“公子这琴……莫非是唐代古琴?” 赵公子笑道:“老弟好眼力!此琴名为‘天蟓琴’乃唐代斫琴名家雷氏所斫制。老弟请看这琴上铭文‘式如玉式如金怡我情绘我心’!” 卓南雁听邵颖达说过传世之琴以唐朝古琴最为名贵唐琴中又以唐代成都雷家所制之琴为尊号作“雷公琴”。这时只见这天蟓琴古意盎然在林间残照下闪着一抹沉浑凝重的色泽不由连连点头心中却又暗自诧异:“这赵公子举止华贵既有虞允文这样的英俊为羽翼又有天蟓琴这样的珍宝为玩物真不知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相传此琴为唐代大诗人韦应物所有也算雷公琴中的神品了。但雷公琴中最有名的却不是这天蟓琴。”赵公子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点徐弹出阵阵清越之音语音却忽生怅然之意“……而是春雷琴!可惜这春雷琴已被金人掳走!” “不错先帝徽宗曾设万琴堂搜罗天下名琴其中以这唐代制琴家雷威斫制的春雷琴为第一妙品。”虞允文说着睑上也涌出一抹凝重之色“但靖康之变金狗将汴京大内之宝扫掠一空装了两千车运往燕京这春雷琴便也随之流落金都……” “先帝徽宗?”卓南雁双眉一挑忍不住道“这人玩物丧志又任用高俅、蔡京那等奸臣将我大好河山拱手让与金人嘿丢的岂止是一张春雷琴!” “你?”那赵公子面色倏地铁青短促如刀的浓眉骤然跳起沉声道“你说什么?”他本就带着一股贵气这一凛然怒目更是威势迫人。 其时被金人掳走的宋徽宗虽早已老死他乡但高宗赵构却是徽宗的亲儿子宋朝百姓仍不敢议论徽宗昏庸。卓南雁也早猜到这赵公子身世不凡料来必是官宦世家但这句话如鲠在喉仍是不得不。这时眼见赵公子脸上阴云密布却仍是挺胸冷笑道:“公道自在人心!这徽宗实实在在是个昏君难道议论不得吗?” 虞允文想不到自己的话竟惹出这番争执干笑两声想打个圆场却慑于赵公子之威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赵公子却长叹一声脸色回复凝定忽向卓南雁长长一揖道:“老弟说得是!公道自在人心!”卓南雁见他言语中萧索无限心底倒有些不忍急忙侧身避开道:“在下出言莽撞见笑了!”赵公子挺直腰板眼望西天苍茫的暮霭缓缓道:“终有一日咱们要将这春雷琴夺回来咱的大好山河更要夺回来!”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说不出的慨然奋。林中众人都觉心神一振卓南雁忍不住扬眉道:“还我河山!”据说这“还我河山”四字乃岳飞生前所题但自绍兴和议秦桧擅权后便再也无人敢提。赵公子眸中精芒却是炯炯而动慨然道:“正是还我河山!” 虞允文这才松了口气见赵公子谈兴甚浓忙看了看昏沉的暮色低声道:“公子天色已晚咱们还有要事!” 赵公子才想起了什么洒然一笑:“是险些误了跟罗先生的约会!”向卓南雁拱手道“不想今日得遇老弟这等人物!可惜我们还有些杂务今日意犹未尽。好在老弟也要去临安的咱们今日暂且别过他日临安再聚自会聊个痛快!” 卓南雁也是含笑一揖:“那是自然!”几个仆从已自林外牵来马匹赵公子跟他拱手作别率人上路。虞允文策马行出几步忽又打马而回自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入卓南雁手中笑道:“卓老弟你的身世我等颇有耳闻眼下大宋朝野风雨欲来你也该小心行事!这个小玩意或许于你有些用处。”卓南雁抖开了却见是两张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 虞允文正色道:“阁下武功高强自不必藏头露尾但自古成大事者便要能折能弯。告辞了!”也不待卓南雁回话便即打马远去。 卓南雁望着那一行人的身影消逝在暮霭沉沉的林子那端暗自点头:”虞允文虽然武功不及方残歌等人但胸襟不凡深沉多智不愧是江南四公子之。那赵公子贵胄身份却也言辞激昂是个性情中人!” 第二十七节:再别义弟 初上临安 过了天目山当晚他便在一处叫莲花集的小镇歇息翌日一大早便纵骑赶路不多时候便赶到了临安郊外。时节已近暮春纵眼望去满目繁草茂树碧水青坡活泼泼一团浓绿欲滴的江南春色让人触目欲醉。 再奔片刻前面一条清澈的小溪玉带子般蜿蜒眼前。卓南雁的坐骑奔驰久了见有清溪欢声嘶鸣奔到溪边畅饮。卓南雁也是浑身大汗下了青骡正要捧溪水洗脸忽见清溪中一缕血水顺波飘摇。他心头一凛纵目望去却见上游溪畔斜卧着一具尸身。 奔过去细瞧但见死者道袍长竟是个道士。卓南雁瞧这道士有几分眼熟忽然想起这人正是峨嵋派旁支虚静门的高手当年曾在雄狮堂中跟韩覆舟、池三畏等人联手对付自己。又见这道士颈上现出一道长长的刀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不由心头紧。 “这里也该算天子脚下了何人敢在这里杀人?”卓南雁心中疑惑也不牵骡子顺着溪流向上游行去。过不多时便又见了两具尸身交叠着倒在一起赫然便是虚静三剑的另两位。看那致命之伤竟与先前的道士一般无二。他心中更觉奇怪:“虚静三剑的武功不弱却是遭了谁的毒手?嗯这凶手使刀刀法好不狠辣!” 正自诧异忽听一道清朗高亢的笑声遥遥传来。 他抬起头却见前面松柏森森一座破旧的寺庙掩映其中。那笑声正是自破庙内传来。“这笑声颇有几分耳熟莫非有什么老朋友在庙内?”卓南雁心头疑云四起也不愿招惹麻烦取出虞允文所赠的人皮面具戴在脸上这才悄无声息地闪入寺内。 寺里破败不堪香炉残缺碑碣坍倒大雄宝殿前倒是好大一片空地。两拨人正自遥遥对峙。背向寺门而立的一群人全是江南武林人土方残歌、莫愁、唐晚菊、池三畏等人赫然全在其中。对面虎视眈眈的却全是金国装束的武士厚土刀佟广、寒水刀童波等人昂然挺立众星捧月般地拥着居中而坐的一位老者。那人目光森冷端坐不语可不正是刀霸仆散腾。 仆散腾身边却还坐着个少年卓南雁一见登时双眸亮。原来这少年正是他久寻不见的义弟刘三宝。却见刘三宝跷脚而坐漾满嬉笑的脸上满是天真。不知为何佟广、童千波等天刀门弟子在师尊面前都要老老实实地站着他却能满不在乎地跟仆散腾并肩坐在一处。 “金狗!”方残歌蓦地一声断喝“你们远来是客我们也不与尔等为难。但你们来我大宋便须老老实实这般欺压我大宋好汉是何理也?”这七八个大宋武林高手显是以他为尊适才卓南雁听到的那声长笑想必也是由他所。 “是了那虚静三剑必是天刀门所杀!”卓南雁脑中闪过那犀利的刀口暗想“但以仆散腾的武功若要杀他们必不会让三人逃远只怕出手杀人的还是他的弟子。不知方残歌所说的欺压大宋好汉是否指的此事?”卓南雁心中疑惑缓步走出坐在一块横卧的大石碑上冷眼旁观。两拨人马正自剑拔弩张对他均是并不如何在意。 仆散腾白眼一翻慢悠悠地道:“老夫怎生欺压你大宋好汉啦?”方残歌向刘三宝身后一指喝道:“‘金笔铁判官’金长生金先生、七爪神鹰沈天德沈老哥、阴阳剑柳玉函柳兄弟……这些人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却被你捉来作挑夫!是欺我大宋无人吗?” 卓南雁这才瞧见在刘三宝、佟广等人身后还立着几个中年汉子看他们个个衣衫华贵却又肩挑手扶地照顾着一堆行李挑子人人面色愁苦瞧来颇为滑稽。 “什么破笔判官、三爪秃鹰的老夫全不识得!”仆散腾冷笑一声悠然道“这几个鸟人在路上打骂挑夫老子瞧不过眼便让他们也做几日挑夫!怎么了?你们瞧着眼热也要做挑夫吗?”卓南雁听了哭笑不得:“仆散腾什么闲事都管脾气当真古怪!” 挑担子的锦衣豪客中有个白脸汉子苦着脸赔笑道:“老……老先生那些挑夫走卒本就是给人打骂呼喝的贱民天底下挨打挨骂的贱民多了你……您老管得过来?”仆散腾摇头道:“自然管不过来。但你们今日偏偏撞上老夫便算你们倒霉!” 方残歌身后闪出个老者戟指大骂:“老东西峨嵋派‘虚静三剑’三位道长也是你杀的吗?”卓南雁见这老者干枯瘦削认得是池三畏。仆散腾“噢”了一声:“那几个杂毛原来叫什么虚静三剑?没听说过!呵呵三个杂毛也自称是这几个小子的朋友言语不和便敢下杀手被我几个徒弟顺手给宰了。” 莫愁缓步走出向仆散腾遥遥一揖苦笑道:“在下莫愁替我这几个不成气的朋友给老先生赔个礼。老先生大仁大义大肚量便放了我这几位朋友如何?” “嗯自入了宋朝就只你这白胖子还会说些人话!”仆散腾瞥他一眼刚硬的脸上破出一丝笑意随即又摇头道“只是这小白脸和这老瘦猴大大咧咧的模样让老夫看得不爽老夫东西太多还要再抓几个挑夫。” 蓦地他身子一晃轻飘飘地飞掠而出倏地插到方残歌等人身边铁掌疾探疾抛。只听得闷哼之声不绝池三畏、韩覆舟、唐晚菊和四五位武林豪客都被他一把抓起扬手抛到刘三宝身前。 仆散腾出手并非如何快捷但这当头一抓五指竟似笼罩天地池三畏、唐晚菊等人各怀绝技却偏偏没能逃过这一抓。只有莫愁大叫一声脚下像抹了油般倏地一转竟出人意料地绕了开去。方残歌则是陡觉眼前黑影晃动忙扬眉怒喝残金缺玉拳电射而出。这一拳“北定中原”虽仓促而出却是他全身功力所聚。但铁拳才出眼前人影已逝只听“嘶”的一声半幅衣袖已被仆散腾一把扯去。 仆散腾长笑声中已飘然退回稳如泰山般地端坐在了那青石之上。池三畏、韩覆舟等人却跌落在他脚下哼哼卿卿地立不起身显是适才给仆散腾点了穴道。 庙内霎时便是一静众人无不震惊于仆散腾神出鬼没的身手。 全文字版小说阅读更新更快尽在支持文学支持!微微一沉却听刘三宝怔怔地道:“高啊当真是高!师父您什么时候教我这手功夫?”仆散腾笑道:“早着哩过上二十年再看你的造化吧。眼下你先练好那五行步和烈火劲吧!”卓南雁心下称奇:“怪哉三宝小弟居然拜了仆散腾为师?” 莫愁和方残歌踉跄着退出两步并肩而立。片刻之间自己这方高手尽折除了他们两人只剩四五个庸手也早被对方神鬼莫测的身手吓得呆愣当场。两人全不禁心底生寒。方残歌刷地拔出长剑沉声道:“阁下莫不是刀霸仆散腾?” 仆散腾冷笑不语。佟广踏上一步厉声喝道:“天刀门主的名讳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叫得的?”余下几个江南豪客听得刀霸仆散腾之名尽皆心惊胆战。 莫愁满脸堆笑挑起大拇指道:“久闻仆散门主的大名好功夫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功夫!小可还有些杂事咱们改日再会!再会!”笑嘻嘻地转身要走。仆散腾听得他在“天下第一”之后加了“等”字立时剑眉一耸冷冷地道:“慢着!给老夫作上两日挑夫再走不迟!” “士可杀不可辱!”方残歌长剑当胸一横喝道“仆散腾今日咱们便见个真章!”仆散腾苍眉再抖蓦地骈指成刀反掌向他前胸削去。两人相距尚有数丈方残歌实不信他一掌能击出数丈之远但见他化掌成刀这随手一削却有说不出得凌厉刀意便不敢怠慢长剑一招“铁索横江”牢牢护住胸口要穴。(..info) 忽听仆散腾一声冷笑铁掌疾沉陡地削在地上凹凸的院砖上。地上的老砖登时四分五裂被他澎湃的刀气催动疾向方残歌腿上射去。这一下变起突兀残砖快如利箭饶是方残歌慌忙变招横封仍是慢了半筹双腿一阵酸痛已被几片细碎砖屑射中。若非他飞身错步让开腿上要穴只怕便会当庭跪倒受辱。 “嗯还算不错!”仆散腾缓缓收回手掌声音中却带着说不出得寂寞萧索“可还是不值老夫出手。当今江南武林林逸烟栖隐不出赵祥鹤一味迎奉却还有谁能陪老夫一战?” “那是!那是!”莫愁双手连拱胖脸上的笑容万分真诚“天刀门主乃是世间绝顶的武林宗师要来江南找对手也该去寻洞庭烟横、吴山鹤鸣的晦气!咱们是小辈人物刀霸决不会以大欺小跟咱们一般见识!” 仆散腾哈哈大笑:“你这胖子绕弯子骂我以大欺小!好”随手抓起身边的沧浪阁副门主韩覆舟扬手抛在地上喝道“适才在庙外只因我这小弟子笑了他一声个子高大他便穷追不舍惹得老夫动怒。说来此事全是由这厮所起也罢他若能胜得了我的小徒儿我便放你们一马!胜不了你们便乖乖地给老子做挑夫!” 那韩覆舟摔落在地身子突突一颤才缓缓立起原来不知何时已被仆散腾解了穴道。他身高丈二形若巨人但被刀霸随抓随抛竟是如耍病猫。 “三宝”仆散腾转头对刘三宝道“你过去将他宰了!便用师父传你的烈火刀!” “为啥要杀他?”刘三宝搔搔脑袋苦笑道“呵呵我马马虎虎地胜了他也就是了!”仆散腾板起脸道:“江湖上全是真杀实砍由不得你作假慈悲!”卓南雁听得心下好奇:“三宝力气虽大却不会武功韩覆舟江湖上成名已久他又怎是对手?” 刘三宝皱着眉头想了想才踏上几步自腰间拔出一把钢刀扛在肩头喝道:“喂!姓韩的我师父让我宰了你!你若识相便乖乖地认输老子便饶你一命!”他追随仆散腾些日子听得仆散腾口无遮拦便也随着他老子长老子短的。卓南雁见他手中那刀隐现红芒刃宽背厚正是当日蒲察怒的烈火刀又见刘三宝硬充老成却仍是掩不住一副少年淳朴之状不由忍俊不禁。 韩覆舟本就性子暴躁适才被仆散腾摆弄得半死不活早就大怒欲狂这时眼见刘三宝漫不经心地扛着刀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更是气炸了肚皮。虎吼声中他庞大的身躯如一座飞动的小山猛向刘三宝撞去半空中双掌劈头盖脸地向刘三宝头顶拍下。一出手就是巨灵神掌的夺命杀招“力士搬山”。 卓南雁见他招式猛恶、眉头一蹙忙扣住几枚铜钱只待刘三宝势危便出手相助。刘三宝大叫了声“妈呀”脚下滴溜溜一个疾转竟从韩覆丹腋下空门处钻出绕到他身侧。大刀斜挥刷地拦腰疾斩。卓南雁眼前一亮:“这一闪一攻出奇不意仆散腾当真好会调教弟子!” 韩覆舟怪叫声中斜身退开左臂一长仍向他眉心戳来。退中带攻招法更见狠辣。刘三宝临敌阅历不足慌慌张张地惊叫一声拼力低头脸颊上已被对方铁指扫到火辣辣得生痛。仆散腾冷笑一声:“你不杀他他便杀你!”蓦地瞠目喝道“用烈火刀!” 刘三宝应了一声想也不想地便挥刀而出。这一刀自下而上地翻转砍出刀口朝上犹如烈焰升腾别有一股刚烈之气。韩覆舟却不知怎地收掌稍慢臂膀给烈火刀撩上划出尺长的血痕登时鲜血迸飞。观战的莫愁和方残歌齐叫“不好”。若是韩覆舟输了他二人势不免沦为挑夫。莫愁忙振声大呼:“韩阁主拜托您老千万要挺住小弟给你磕头啦!” 韩覆舟狂性作臂膀血流如注却仍是吼声震天飞身扑上。两人再斗数招卓南雁已看出门道刘三宝虽然刀法精妙到底初学乍练怎是沧浪阁副门主的敌手;但韩覆舟闪避进退却总有些吃力想必适才不知被仆散腾使了什么手段闭住了某处经脉真气运转不灵饶是他虎吼连连却丝毫占不到便宜。 片刻工夫一高一矮的两人翻翻滚滚已斗了二三十回合。韩覆舟体内真气闭塞腾挪愈不畅。他久经战阵见势不妙只得易攻为守双掌荡出的圈子越来越小只是偶尔拍出辛毒的掌法反击。卓南雁见他步步退后不由微微皱眉:“这韩覆舟存心示弱显是另有狠辣盘算!” 正要出言提示忽见韩覆舟身子一晃肋下现出个空门诱得刘三宝挥刀劈人。他却蓦地沉声怒啸雄伟的身躯猛然翻起十指如钩变掌为抓疾扣向刘三宝咽喉。他性如烈火被个后生小子刘三宝的一口刀逼得团团乱转早起了必死之心。这一招“白云苍狗”是他巨灵神掌的必杀绝招前半招虚实相应后半招有进无退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你输啦!”刘三宝大喝声中脚步飘忽竟巧妙绝伦地转到了韩覆舟的身后单刀刷地架到了他的后颈欢声大叫“师父我明白这五行步啦!” 卓南雁也看出刘三宝最后那一下步法暗合五行真义竟在间不容之际躲开巨灵神掌的夺命杀招反败为胜。仆散腾眼见小徒弟得胜也不由双目一眯笑道:“胜了这傻大个子有甚稀奇你这小子五行步是刚刚入门烈火劲却还没练到家……” 话音未落忽听韩覆舟震天价大吼一声霍然翻身不管不顾地挥拳劈向刘三宝的顶门。他在个毛头小子手底大败亏输实是羞愤欲死竟要与刘三宝同归于尽。 铁拳临顶刘三宝“哎哟”一声惊骇之下竟忘了躲避。 陡闻嗤嗤劲响两道电光分从左右激射而来一道击中韩覆舟的脉门另一道却势若惊雷般直没入他肩头的肩井穴。“啪”的一声韩覆舟的铁掌拍中刘三宝顶门却因手臂中招已然绵软无力。他壮硕的身躯踉呛着退开右臂却软软垂下。原来适才卓南雁见势危急弹出一枚铜钱射中他的脉门仆散腾却射出一块碎石将他肩胛骨击得粉碎。 刘三宝死里逃生大张着眼退后几步怔怔地竟说不出话来。仆散腾缓步走上拍着他的头笑道:“傻小子明白了吗?江湖上动手过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目光倏地扫过端坐在石碑上的卓南雁脸上闪过一丝讶色。 方残歌疾步掠上搀起韩覆舟五指如飞地点了他肩头的穴道为他止血敷药。韩覆舟自知半身功夫已废他这人也真硬气额头上凝满汗水却仍是一声不吭。 韩覆舟退下之后方残歌却和莫愁并肩一立怒视仆散腾朗声道:“咱们自知不是尊驾对手但我大宋好汉决不屈膝求生尊驾有本事便将我们杀了!”莫愁的胖脸微微一抖却道:“正是!尊驾有本事便来……以大欺小!” 厚土刀佟广目光一寒低声道:“师尊这两个小子便由弟子收拾!”仆散腾缓缓摇头。他已看出方残歌武功精深单打独斗佟广这四大弟子全无一丝胜望但若以刀阵取胜那又是以众欺寡。他是姜桂之性的脾气方残歌等人越是强硬他越要拉过来折辱一番。当下呵呵一笑缓步走上道:“老夫偏好以大欺小!你两个小子一起上吧!嗯若能撑下十招老夫便放了你们这一群‘大宋好汉’!” 方残歌长吸了一口真气缓缓地道:“好!晚辈等便来接尊驾十招!”拼力凝神定气目光灼灼如电。此刻便连莫愁的嬉皮笑脸都收了起来。要知他二人若再不敌这一群豪客都被仆散腾捉去做了挑夫那雄狮堂、丐帮、唐门乃至大宋武林势必颜面扫地。 仆散腾一步一步地踏上虎目中电光闪烁牢牢锁在他二人脸上却忽地摇了摇头:“未战先怯勇气已衰只怕连三招都接不下!无趣无趣!” 古庙内忽地荡起一丝冷冰冰的声音:“晚辈不才愿接门主一百招!” 方残歌、莫愁等人均是一凛凝目看时却见话的正是石碑上端坐的冷面怪人。这时候卓南雁脸上戴了人皮面具连声音都刻意压制他们早已识别不出。这时心底均是疑惑丛生。 仆散腾顿住步子并不回头冷冷道:“你当真要强自出头?”卓南雁挺身而起呵呵一笑:“门主单挑我大宋武林晚辈又怎能做缩头乌龟?”仆散腾仰头哈哈大笑:“好卓南雁老夫一入江南便听了你这天了第一狂生之名。也罢今日老夫便成全了你!”声震屋瓦惊得院外鸟雀仓惶悲鸣。适才卓南雁弹指飞钱内力惊人仆散腾早就暗自留意这时他蓄势待气劲外放立时给刀霸辨出身份。 “到底瞒不过你!”卓南雁哈哈一笑索性揭开了面具。 “大哥!”刘三宝眼中进出喜悦光芒“真的是你啊大哥!” 卓南雁向他微微一笑昂头对仆散腾道:“晚辈若是侥幸接下来你一百招麻烦你把三宝也放了!” 仆散腾双目又再眯起冷冷地道:“三宝不会跟你走!”卓南雁眉头一皱拱手道:“我要跟我这小兄弟说几句话!”见仆散腾点了点头便引着刘三宝退到一旁低声道:“小弟你当真拜了刀霸为师?若是他强你拜师大哥跟他一战之后便带你走!” 刘三宝脸色通红将在燕京野外遭遇仆散腾之事略略说了末了嗫嚅道:“这……这大胡子老爷爷武功很好开始的时候我不愿意拜师他吹胡子瞪眼地强我我也不听。但、但他的本事好大……小弟我见了着实眼热!” 卓南雁道:“这么说你到底是拜他为师了?”刘三宝点了点头:“是啊他说小弟是极罕见的火形格最适合修炼他的烈火劲……大哥我为什么不能拜他为师?” 卓南雁忽然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才道:“他是金国人!”刘三宝犹豫道:“我爹爹也曾在金国当过官。他说过要学本事就是远在西天也该前去。”卓南雁一愣不由长叹了一声暗道:“我身中毒盅终究难以长久照顾他。仆散腾到底是一代宗师更兼行事磊落气度不凡。三宝小弟能有这种机缘也算不错!”低声叹道“好那……你便随他去吧!” 他伸手握着刘三宝的双肩忽然想到这个义弟年纪虽小却极是重义重情当年曾辗转北上冒险去燕京找寻自己但自己对这小弟却总是疏于照顾。一念及此卓南雁心底满是歉疚沉了沉才缓缓道:“好兄弟你答应大哥将来你学了武功……要做个好人。” “那是自然!”刘三宝眼中闪着孩子般的喜悦光芒笑道“我不但要做个好人还要做条好汉跟大哥一般的好汉!” 卓南雁微笑点头忽然间有些意兴萧索转身对仆散腾道:“请仆散先生好生照顾我这兄弟!”仆散腾佛然道:“他是老夫的关门弟子还用得着你来啰嗦!”说着白眼一翻喝道“贼小子你想好没有?你的补天剑法还未至大成这时贸然跟老夫动手不免就丧了小命!嘿嘿你一命呜呼不打紧却害得老夫再也领教不得天下第一流的补天剑法了!无趣无趣!” 卓南雁吟道:“南有曲流觞北有仆散腾一样的嗜武如痴!”却挺胸笑道:“得与门主一战实慰平生!晚辈已然等不及啦!”五指轻按剑柄目光如电闪烁长剑虽未拔出“大哉乾元”、“生生不息”的剑意却已悄然潜转院内忽然生出一股凛然勃的奇异气息。 第二十八节:传语名花 纵酒良朋 仆散腾心中一凛:“这小子的修为当真古怪倒也不容小觑!”他双眸半开半阖一缕针芒样的精光吞吐不定右掌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宝刀上。他那把金龙宝刀在与沧海龙腾、狮堂雪冷的一战中被完颜亨的天衣真气毁去金主完颜亮为彰其功另赐了他一把绝世宝刀摩云刀。 这时他的手指才与摩云刀的刀把相接天地间立时耀出一蓬森寒的煞气满院老柏苍松似是齐齐打了个寒噤阵阵肃杀之气扑面涌来。莫愁和方残歌对望一眼均是心底生寒不由缓步向后退去。 “不成!”刘三宝忽然斜刺里冲上双臂一张叫道“师父求您……求您别跟我大哥动手!” 仆散腾一怔翻起白眼喝道:“你大哥武功很高师父不会那么容易便伤得了他!”卓南雁也叹一口气道:“兄弟你且退下!”刘三宝脸色通红执拗地摇头道:“不成!师父说过江湖上动手过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可……您是我师父他是我大哥谁都不能受伤!更不能死!” 厚土刀佟广素知师父仆散腾一言九鼎见他面色机冷急忙上前拉住刘三宝劝道:“师弟退下。”刘三宝犯了脾气大闹大叫死活不肯。说起来也怪佟广内功修为较他深厚得多但刘三宝死命挣扎之下面色通红的佟广居然拽他不动。卓南雁又是好笑又是稀奇暗道:“这天刀门主也当真是世间奇人教了这短短时日三宝小弟的烈火劲竟然进境非凡!” 仆散腾的两道满带煞气的苍眉抖了抖忽地哈哈大笑:“老夫老啦竟被个小孩子治住!”霍然转身袍袖一挥卷起地上碎石弹指飞出。只听“哧哧”轻响唐晚菊、池三畏等人的穴道尽数解了。 众人惊叹之间仆散腾大袖飘飘拉着刘三宝的手已大步转出庙门朗声笑道:“走吧!将这些‘大宋好汉’全放了!”两人的身影瞬间转出庙门。刘三宝的喊声却遥遥传来:“大哥大哥、你保重呀!哪日小弟出师自会来看你……”声音摇曳、瞬间便去得远了。佟广、童千波等人收拾马匹也疾步跟出。 先前被抓的“金笔铁判官”金长生、“七爪神鹰”沈天德等人这时如释重负先是低声咒骂仆散腾待估摸着刀霸一行去得远了才又破口大骂。 莫愁笑嘻嘻地过来正要和卓南雁叙旧方残歌忽地走上两步冷冰冰地道:“卓南雁你我有杀师大仇但今日……方残歌就算欠了阁下一个人情!” 一旁的池三畏这才想到这卓南雁也是杀害自己女婿的“仇家”扭过头忿忿然道:“老子却不领他这人情!腊块妈妈老子便是愿意落在金狗手中旁人管得着吗?” 卓南雁微微一笑点头道:“二位英雄豪杰愿意去给仆散腾作挑夫这时追上去却还不晚!”方残歌脸色煞白冷哼一声:“方残歌便是玉石俱焚也不会有辱我雄狮堂声名!哼大丈夫恩怨分明咱们来日自会清算!”他的人才武功都是当世一流但不知怎地一站在卓南雁身前便觉气沮形秽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意当下袍袖一拂转身而去。池三畏却向地上吐口唾沫扶着韩覆舟大步跟上。 金长生、沈天德等人本待上前向他道谢听得他们的言语才想到江湖上哄传这卓南雁正是刺杀罗雪亭的“大宋逆贼”登时心下犯了犹豫。眼见方残歌怒冲冲地拂袖而去这些人顷刻间权衡利弊都觉得这大名鼎鼎的雄狮堂不可得罪只拱了拱手便在卓南雁眼前低着头溜了过去。 “莫愁”方残歌走到破庙寺门处扭头向莫愁叫道“你还不走?”莫愁笑嘻嘻地道:“方兄先行一步小弟不急!”方残歌面色一变目光再扫向唐晚菊。唐晚菊也慢悠悠地道:“小弟也要跟卓兄叙叙旧情!”方残歌朗声道:“二位莫要忘了兄弟情谊事小叛宋投金却是正邪之别两位可要拿捏得住!”不待二人回话猛一顿足大步去了。 卓南雁忽觉有些可笑转头对莫愁道:“二位当真信得过我?”唐晚菊笑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君子无德不报。若非卓兄咱们说不定真会做了挑夫。”莫愁撇嘴道:“莫愁可不懂这么多大道理!我只知道咱们是兄弟本公子决不能冷落了兄弟。方残歌虽也是我莫愁的朋友但他总是前呼后拥的风风光光他姥姥的本大少也用不着去巴结他!”舔舔嘴唇又道“还有我记得卓老弟还欠我两顿酒饭!” “那是自然!”卓南雁望着这两人坦荡的笑脸想到在建康雄狮堂时便是这两人力排众议为自己辩驳.忽觉心头热大笑道“走!我请二位去临安酒楼喝个痛快!” 三人谈笑风生行不多时便进了临安城。 自靖康之变后、大宋的行都便不断南迁。建炎三年杭州被升为临安府十年后的绍兴八年赵构干脆就定都临安。只是官府上按惯例还只是称之为“行在”意为皇帝暂时驻跸之地以示不忘汴京故都。 据说杭州的山势如龙翔凤舞能聚王气。杭州城西靠西湖北依运河东南半绕钱塘江南侧则群山耸秀因其城如腰鼓五代时有“腰鼓城”之称。多年来朝野间只顾歌舞升平临安男女皆尚妩媚号为“笼袖骄民”。 三人进得城来循着临安城内最著名的御街漫步。天刚过午暮春和风熏人欲醉融融的暖阳将巍巍的酒楼、密密的店铺和鳞鳞的民舍上都铺了一层灿灿的金光。褪色的绣旗、乌黑的招牌和各色纸灯在袅袅的绿柳间若隐若现。 中瓦子前这一段乃是御街最热闹的所在林林总总的摊铺前堆满时新花果、海鲜野味和奇巧珍玩等百色物件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时见胳膊上擎鹰架鹤的闲汉和淡施脂粉的歌妓穿梭顾盼。 莫愁是临安常客一边带路一边不住口地信手指点:“前面摊上的货品物件都挑着字幕那叫‘扑卖’半是买卖半是赌博;那扑卖后面的高大屋宇别瞧外面站着一溜歌女实则全是茶坊。嘿嘿临安的茶坊也安着美姬这叫花茶坊……哈哈这个热闹”指着身侧乱哄哄的人群“里面相扑的全是美女粉背玉臂你们看了定然舍不得挪脚……” 唐晚菊和卓南雁都是次前来四下里看得眼花缭乱。卓南雁更是暗中将临安和金国都城燕京相比较若说燕京是意气风的少年临安则如柔媚多姿的少女宋金刚柔不同的风度在都城间一眼可见。 三人一通赶路游览均觉劳累便在御街上寻了家大客栈落脚安歇。舒适洁净的客房内店伙计捧来一壶好茶三人喝茶闲聊。卓南雁便向莫愁问起那瑞莲舟会的详情。 莫愁呵呵笑道:“秦桧这老小子为了给赵官家办这圣寿节可着实花了不少工夫。据说他派格天社在西湖上建了一座漆金石台远瞧上去跟金子做得一般。金台上雕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玉龙玉龙嘴里叼着一朵金莲它便是舟会的锦标‘瑞莲’了!到时候赛会一开哪只龙舟若能先摘得瑞莲便能将这瑞莲亲自献给赵官家这便叫‘龙莲献瑞’了!” 卓南雁皱眉道:“竟有这么多臭讲究!”莫愁笑道:“讲究还多呢!据说舟会上只能有八家舟队献技这叫‘八龙献瑞’!这八家中除了格天社和太子的建王府这两家早定之外其余六家便自四面八方赶来临安的诸多门派帮会中选出!” “那却怎么选?”唐晚菊道“岂不要先赛上几十场龙舟?”莫愁撇嘴道:“哪里用这么麻烦?格天社早定好在三日后要来个金鲤初会请天下武林朋友同赴南屏山比武决出这参会的几家门派来!”卓南雁道:“怎么这金鲤初会上比的竟是武功?” “然也!”莫愁折扇轻摇“北人骑马南人操舟!咱江南武林人物谁不会划龙舟?据说这金鲤初会是格天社的大领赵祥鹤亲自筹办取名金鲤初会便是鲤鱼跃龙门之意。朝廷还要给最后选出的六家英雄定个名分叫做‘武宗六脉’。自此以后江南武林便以这六脉武功为尊!” 卓南雁叹道:“武林中人最是好名为了这‘武宗六脉’的虚名定要争个头破血流!”唐晚菊也苦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百余家的高手聚在一处争那六家虚名只怕要血流成河了!”莫愁冷笑道:“我帮主老爹早说了只怕这便是秦桧老贼祸乱江南的又一毒计!”蓦地一摆手“罢了罢了说这些鸟事当真无趣。还是说些别的吧。” 三人也不愿再论这忧心之事便说些闲话散心。卓南雁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莫兄适才刀霸出手时那凌空一抓气势恢弘但你躲避的身法却是巧妙至极这是什么武功?”莫愁得意洋洋:“这功夫乃是一位前辈女侠传给我的哈哈你猜这身法叫什么名字?” “溜之大吉?逃之夭夭?”卓南雁信口胡诌两个名字见莫愁都是摇头笑道“终归是个武功名字没什么好奇。我对这前辈女侠的大名倒很是好奇!”莫愁大头连摇:“这前辈性子古怪名讳那是万万泄露不得的。她这步法嘛说来倒是响亮得紧唤作龙骧步!”卓南雁心中微动不知怎地就想到了龙骧楼。 唐晚菊微笑道:“莫愁乃是四绝剑客最擅讨女子欢心下至香艳歌女上至前辈女侠都对他青睐有加!这脾气古怪的前辈女侠将这救命的奇门步法都传给了你我辈凡夫俗子却连人家名讳也不得一闻!” 卓南雁道:“莫兄……你一直自称四绝剑客这四绝是……”话没说完莫愁已将手一伸皱眉道:“这是第二次了你又叫我什么?”唐晚菊却“扑哧”笑出声来脸上神色古怪。 卓南雁道:“你长我两岁我自然叫你莫兄难道唤你愁弟?”莫愁折扇一挥正色道:“想来你还不知跟我熟的都直唤我的大名莫愁。便叫我愁弟也强于‘莫兄’——抹胸者女子之胸前小衣也!兄弟顶天立地一条好汉岂能如此称呼?”其时女子贴身所着的小衣便叫抹胸便是后世俗称的肚兜。卓南雁万料不到莫愁竟扯到这上面来微微一愣随即与唐晚菊齐声大笑。 “兄弟这四绝嘛说来更有讲究。”莫愁又摇头晃脑地道“那便是有美女就抱抱有热闹就瞧瞧有美酒就尝尝、有朋友就交交!有此四绝此生无憾矣!”卓南雁连连呼妙又笑道;“只是你这‘四绝’偏将美女放在位朋友放在末尾未免重色轻友依旧是‘抹胸’的本色!”唐晚菊笑道:“嘿嘿其实莫愁这名字才就带着七分女气叫做‘抹胸’倒更增香艳!” “香艳?”莫愁登时双目光“想不到文绉绉的小桔子也好这调调?嘿嘿咱们这杭州销金窟乃是天下第一等的香艳之地。走本公子带你去歌楼见见真正的抹胸!” 唐晚菊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可不可!君子有三戒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小弟品品你这抹胸也就是了真的嘛……便免了吧!”卓南雁却是双眸一亮道:“歌楼?这临安城内最有名的歌女可是万花轩的花魁云潇潇?” “原来老弟也是花丛圣手!”莫愁登时做出一副改容相敬之状“临安有三妙便是‘万花轩的姐儿柔三元楼的酒儿稠千金堂的银子遍地流’。万花轩的美女个个都是花中翘楚这云潇潇乃是状元花魁号称临安第一美女!”卓南雁已是第二次听得“状元花魁”这称呼了呵呵一笑:“小弟是花丛新手还得不耻下问。不知什么叫做状元花魁?歌女也评状元吗?”莫愁小眼亮道:“品花榜的第一美女便叫做状元花魁……” 原来其时赵宋偏安江南的富庶之地京师臣民不免沉酒声色纸醉金迷当时的临安城有娼妓两万余号称“色海”。便有留恋秦楼楚馆的名士才子对城中名妓品定高下并仿效科举功名放榜名为“品花榜”。据说品花列榜之时名妓荟萃众才子当场题语唱名观者累万实为风流盛事。名妓一经品题身价百倍其中列于榜者称为状元花魁则为当世之冠。 卓南雁和唐晚菊听莫愁细细解释之后对望一眼心底觉得新鲜之余均是暗自伤怀:金主完颜亮已然厉兵秣马对大宋虎视耽耽但赵构和秦桧却在终日粉饰太平士大夫也乐得醉生梦死。 “这云潇潇有什么好称得上临安第一美女?”卓南雁想到她是陈铁衣倾心苦恋之人好奇之心陡起。莫愁口中啧啧连声:“我那次见到她时正是当年品花榜放榜之时云潇潇以上届花魁的名义前来献了一曲琵琶。嘿那个味道呀……立时便把当时新评出的花魁的风头尽数夺去!”说到此处莫愁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又睁大了些“怎么二位有雅兴去会会这位状元花魁?” 卓南雁眼前闪过陈铁衣黯然闪烁的眼神便点头道:“正有此意!”莫愁的小眼睛几乎从眼眶里面掉下来:“我看老弟有时冷头冷脸原来也有些花花肠子失敬啊失敬!”卓南雁道:“惭愧小弟这是跟四绝剑客借来的色胆。”转头见唐晚菊兀自满面犹豫忽地哈哈一笑“小桔子你怎地忘了本朝大儒程颢‘眼中有妓心中无妓’的典故便去听个曲还吃了你不成?”唐晚菊面色一缓笑道:“卓兄既去小弟便舍命陪君子!” “眼中有妓心中无妓?”莫愁呸了一声“你姥姥的那些儒生就是酸见个姐儿还转出这一大堆的说辞。”唐晚菊忍不住笑道:“莫愁却是眼中有妓心中更有妓!” 三人谈笑间出了客栈。才上了御街就见街对面有个青衣仆从快步走来向着莫愁躬身唱个大喏:“这位公子莫不是丐帮莫帮主的公子、江南四公子之莫愁莫公子?”莫愁听他一口称呼自己是“江南四公子之”登时心中大畅笑道:“你眼力不错啊!是想求墨宝还是要借银子?”那人“呵呵”一笑自怀中取出封帖子捧上道:“奉我家主人之命请莫公子明日去千金堂耍几手!” “千金堂?你家主人怎知莫大公子我好赌?”莫愁大喜笑吟吟地展开帖子笑容却陡然凝滞抬头冷冷地道“你家主人姓甚名谁?”那仆从依旧满脸谦恭:“家主自然便是现今千金堂的堂主但相请莫公子的却是另有其人。这位客人以重金包下了整座千金堂亲制的帖子请来京的几路武林帮派的大爷来千金堂一耍!” 卓南雁见那展开的帖子上空无一字只画着个奇形怪状的兵刃细瞧却是一把双头钢叉。莫愁晃着那帖子道:“这是我丐帮创帮的周帮主的神兵利器失踪了百八十年啦!你说的那客人难道见过这神叉不成?”那仆从笑道:“那客爷特地吩咐过说这双龙神叉确是在他手上。丐帮若是想要明日便在赌桌上赢回来。嘿嘿这位爷行事极是隐秘出手却极阔绰咱们赌坊只管财旁的也不过问。” “宴请各路武林帮派?”卓南雁“扑哧”一笑“这人好大口气我这孤魂野鬼也能去吗?”那仆从赔笑道:“那就难说了!那位爷吩咐明日只请大门大派;名气不大的便得凭本事进去!”莫愁道:“各大门派都撒了帖子了吗?”那人扳着指头道:“明教、雄狮堂、金鼓铁笔门、青城派、雷家霹雳门……嗯算上今儿丐帮的莫大少还只差唐门没送!”莫愁一指唐晚菊:“算你小子行运这位便是唐门中最厉害的至尊高手唐晚菊!” 唐晚菊这时最怕跟唐门扯到一起正要辩驳那仆从却以手拍额:“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跟莫大少在一处的自然便是晚菊公子啦!”恭恭敬敬地翻出一张帖子递过来“恭请唐公子明日赏光!” 帖子展开却见上面只一句话:“乾坤一掷谁为尊!” 莫愁眼见唐晚菊整眉沉思忙问:“小桔子怎地了这文绉绉的狗屁话是什么意思?”唐晚菊缓缓道:“乾坤一掷乃是我唐门中一项射暗器的绝学只是……失传已久!” 那仆从哈哈一笑:“据那位爷说明日那赌局便叫乾坤一掷局!原来‘乾坤一掷’还是门武功?小的可是十足的门外汉只请各位明日酉时三刻赏光一游。”探深一揖转身而去。 卓南雁盯住他的身影混杂在人丛中渐去渐远低声道:“这小子其实武功不弱!”唐晚菊点头道:“他说的那客人更是厉害只怕各家各派接到的请帖各自不同却都让人推辞不得!”卓南雁笑道:“这倒有趣得紧瑞莲舟会还未开先来弄个乾坤赌局!” “管他娘的别给这俗汉扰了我莫大公子的雅兴”莫愁却嚷嚷道“咱们还是去万花轩要紧!” 瑞莲舟会还有数日才开各大门派都会陆续前来。唐晚菊还算罢了莫愁却是一门心思地要在老爹赶来之前玩个痛快。 三人行不多时便到了万花轩楼前。 临安的酒楼歌肆都造得别致出彩这号称临安第一歌楼的万花轩更是匠心别蕴。半人高的镂空院墙内围着两层雕梁画栋的红楼楼前几块枯瘦奇崛的太湖石和丛丛翠绿果木掩映生姿将光影流苏的秦楼楚馆点染出几分不俗的秀气。 莫愁转廊过院呵呵低笑:“江湖有云: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若要富守定行在卖酒醋!三元楼乃是行在最大的‘卖酒醋’的地方但若论气派却还比不得这万花轩。”但见楼前廊间高挑着各色彩灯进出的客人全有几分气度连挺立赔笑的丫鬟小厮都个个清秀可爱。 卓南雁虽是头回来这地方但他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性子在四下里频送秋波的丫鬟姐妹间穿行依旧笑嘻嘻地不以为意斜眼看唐晚菊时竟是二目微合双腿都似乎僵硬许多。倒是莫愁忽然间变得神采焕在众多姐儿间嘻嘻哈哈左右逢源。 宽绰异常的大堂上流光溢彩满堂花影飘忽浓郁的脂粉香气像春天里不安分的蜜蜂四处乱撞。三人刚刚坐定便有四五个姐儿扭腰挥帕地拥了上来莫愁看到卓、唐二人蹙眉不悦急忙挥手打走了。 “莫大郎怎地来了也不招呼一声?”几个歌妓巧笑嫣然地退下之后一位体态丰腴的绿衣贵妇一眼便认出了莫愁这熟客笑吟吟地上前拉住了一口一个“莫大郎”地打情骂俏。 “费大姐可又年轻了几岁瞧上去跟我妹子一般!”莫愁跟这老鸨费大姐如鱼得水地应酬几句便直言要见识云潇潇的绝世芳容。费大姐笑容一僵:“大郎来得不巧今日潇潇可实在脱不开身。”朝花厅西努了下嘴低声道“今日来了位贵客包下了……” “贵客本公子不算贵客?”莫愁折扇一抖指着唐晚菊信口胡说起来“知道他吗?格天社的新贵万秀峰还得恭敬地管他叫师兄!”费大姐苦笑一声:“今儿就是万爷带着格天社二十八宿一起来了也不成!里面那主儿……”忽然掩住了嘴蹙眉叹道:“也算今天背运来的几拨客人都点明要见潇潇。潇潇就是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呀。罢了大郎先用几杯水酒改日再来捧场!”伸手在莫愁臂膀上一掐扭扭地去了。 唐晚菊给费大姐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得面红耳赤见她远去才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锐:“好啊堂堂丐帮莫大少竟常来这万花轩眠花宿柳令尊莫帮主便不管你?” “嘿嘿这事自然不能让帮主老爹知晓。”莫愁一笑之后忽又满脸无辜“再说本公子只是寻花问柳地散散心可从来没敢眠花宿柳。直到今日本公子还是一身正气一腔热血一心淳朴的童子身……”说笑间龟奴已手脚麻利地在桌上摆布酒菜。 卓南雁忽道:“奇怪这厅中倒有几个武林中人。”莫愁哂道:“有何稀奇?朝廷要办瑞莲舟会给皇上祝寿四下里的武林高手全拥到临安练武之人没几个是小桔子这样洁身自爱的君子自然全到万花轩来。” 忽听有客人重重地一拍桌子喝道:“直娘贼的云潇潇那小妞怎地这么大的架子!”嗓音高亢震得厅内嗡嗡作响。满厅媚笑娇叱之声登时一敛。 三人循声望去却见大堂当中的圆桌前端坐几个客人相貌不俗意态甚豪。 “原来是他!”莫愁举目望去见断喝之人正是先前在古庙内给仆散腾擒住的“金笔铁判官”金长生嘻嘻笑道“此人是金鼓铁笔门的高手却时运不济遇上了刀霸这时一把火全撒在了这里。”卓南雁微一凝目低声道:“那桌上几人的修为着实不俗!” 费大姐像穿花蝴蝶般飘去娇笑道:“金爷瞧您这火气!今儿潇潇实在是忙……”金长生还没言语他身旁一人已大笑着接茬:“忙你姥姥!入娘撮鸟的老子大老远地赶来只是想瞧瞧云潇潇的花容月貌等了半日却连个屁股也没见着!”他话语粗俗身旁几桌客人全哈哈大笑。 莫愁低声道:“哈五湖帮的总瓢把子胡断眉一贯杀人如麻的主儿费大姐只怕应付不来!”卓南雁忽地一笑望着那座中一个干瘦老者道:“呵呵崆峒派的长老乌云金!说来倒是我的老朋友。不过座上那两个老者武功更高。” 坐在乌云金上的两个老者一人狮面环眼脸色红如重枣打扮不似中土形态不怒自威;另一个却是白面短鬓身形肥胖一身光鲜湖绸瞧上去便似个当铺酒肆的掌柜一般。莫愁眯起小眼道:“那胖子有几分眼熟可这时却想不起来啦。嘿嘿除了混世魔王便是修炼成精的老魔头可够费大姐费心费神的啦!” “爷这话怎么说的。”费大姐面不改色咧着鲜红的嘴唇一串浪笑“这是天子脚下官爷贵胄来得多了。上个月来了位爷找了潇潇五次才找到。人家还是张郡王的公子世袭的小王爷呢!上回格天社的万大爷……” 胡断眉不待她说完便哈哈大笑:“金枝玉叶的小王爷格天社的官老爷入娘撮鸟的都好了不起吗?老子行走江湖凭的不是官名却是这个……”左臂一振白光闪处一把飞刀“夺”的插入了大厅圆柱上。 那圆柱漆了红彩上面花团锦簇地雕着数十朵各样花卉这一把刀正插在圆柱当中最大的那朵牡丹花上。跟着寒光闪烁劲风呼呼八把飞刀连珠价射出在那牡丹花四周围了个圆形。众人看他出手凌厉利落齐声喝彩。 费大姐的面色登时一白便在此时忽听得大厅西侧的暖阁内传来一阵清冽的琵琶声铮铮然如同银瓶乍破便在这喝彩声、醉语声、叫骂声、浪笑声中听来也觉分外嘹亮。霎时间乱糟糟的声音全是一静众人全转头瞧向那暖阁。 一道呖呖娇音传了过来:“难得这位爷瞧得起潇潇二位爷见谅我便出去谢一谢诸位朋友如何?”声音轻柔带着一股慵懒、一股娇痴更有一股说不出得柔媚味道。堂内众客人全是心神一醉均想:“单听这声音已是如此迷人这云潇潇的长相不知该是怎样得花容月貌?” “些许小事不须姑娘费神!”暖阁内忽然传出一声冷哼声音略带沙哑“哪位英雄要见识潇潇姑娘的芳容只管进来便是!”言语说不出得淡定从容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却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好大的口气!”胡断眉拍案而起“老子偏不信邪!”大踏步便向西侧的暖阁走去。满厅客人低声议论数十双眼睛全盯了过来。但见那西侧暖阁以珠帘遮门水晶帘的颜色恰染出一朵莲花之形静静垂下看不出里面丝毫动静。 “潇潇姑娘”那沙哑的声音又再响起“那日得闻你一曲《胡笳十八拍》魂醉至今请再奏一回如何?”声音依旧淡定自若似乎全然没把帘外虎视耽耽的胡断眉放在眼内。云潇潇“咯咯”轻笑曼声道:“那潇潇便献丑啦!” “贼厮鸟!”胡断眉大吼声中飞身掠起直向珠帘扑去。半空之中双掌疾挥三把飞刀连珠价射向帘内。 猛然间一缕琵琶声自帘内爆出声音激昂如铁马金戈。众人心神一震的当口陡闻胡断眉闷哼一声似是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壮硕的身子倒翻而回踉跄着落下地来“腾、腾、腾”地一串疾退砰地撞在那雕花圆柱上。 他本来身材魁梧但这时却像一张画般地贴在圆柱上脸色煞白如纸。在他头顶明晃晃地插着他适才射出的九把飞刀。厅内客人有懂武功的也有不懂武功的却均是心神震动霎时间厅内静得出奇。 只有那琵琶声急切细密如飞泉沥石似雨打芭蕉琅琅锐响催得人的心愈得紧。 “胡兄不妨事吗?”乌云金身子一晃搀起胡断眉冷笑道“适才好好地为何跃了回来?”胡断眉这时才吁出一口长气似是听出了乌云金话中的讥讽之意一把抖开他的胳膊叫道:“老子兴致忽地没了自己愿意跃回来你管得着吗?” 乌云金听他说话神完气足不由眉头一皱斜眼望着那暖阁的帘笼低笑道:“果然好身手!崆峒派乌云金前来领教。”身形飘忽闪动直向那暖阁逼去。他性子高傲素来瞧不起胡断眉的为人和武功猜想阁中之人武功虽高却也只是精通劈空掌一类的重手法这般如蛇游走正可让对方无从力。 暖阁内忽地传出一声沙哑的轻叹:“乌长老步法飘忽似柔实刚只怕七绝真气已修到了第四重的神足境了吧?只是运柔成刚之际未免僵硬难化可惜可惜!” 七绝真气正是乌云金苦修的崆峒派残心七绝掌的内功乌云金听得帘内人足不出户便一口说破自己平生修为登时愕然止步颤声道:“阁下说得是不知有何指教?”本来以他的为人决不会这般贸然向陌生人出口相询但他自当日在建康的钟山峰顶被狮堂雪冷罗雪亭点透修炼破绽事后一直苦思冥想始终难有寸进。这时听得帘内人一语中的便忍不住开口相询可话一出口却又有些后悔。 “惭愧哪里谈得上什么指教!”那人呵呵一笑“传闻贵派残心七绝掌的第五重为死心境旨在‘三冬无暖意’若阁下一味精进只怕适得其反。若能以退为进说不得会别有所得!”乌云金喃喃道:“以退为进?”那人缓缓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等境界怎地我全没想到!”乌云金身子一震双眸炯炯光朗声道“多谢指点!”灰扑扑的瘦脸上竟涌出一团红色也不回席落座径自飞身掠出大厅如飞地去了。 莫愁大张双目望着他的背影道:“他姥姥的这乌云金好大名头怎么给人家几句话便唬得落荒而逃?”卓南雁却摇头道:“他不是落荒而逃而是醍醐灌顶这时心底豁然开朗只想找个清净地方细细参悟!” 唐晚菊却如痴如醉地沉浸在那琵琶曲中五指轻叩桌面喃喃道:“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好一曲《胡笳十八拍》好一个花魁云潇潇!”在那两人对话之时琵琶声一直轻拈徐拨奏出一派出山清泉般的婉转之声。 忽听得一声长笑那掌柜模样的白脸胖子已一笑而起.拱手道:“尊驾口绽莲花让管鉴大开眼界!佩服啊佩服!”他言语看似客气实则却是讥讽帘内那人只会口若悬河。莫愁眼睛一亮低声道:“原来他便是金鼓铁笔门的掌门人管鉴!嘿嘿原来‘金笔铁判官’金长生的师尊在此怪不得飞扬跋扈他姥姥的这叫狗仗人势!” 管鉴话一出口金长生也是气焰再炽拍桌子喝道:“正是!若有本事便出来见个真章这般缩头缩脑算什么好汉?” 帘内那人却是一声冷哼:“这姓管的言语无味面目可憎老夫懒得搭理。先生可有雅兴打?”暖阁内又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你都划下了道我也只得依样画葫芦了。”卓南雁一凛:“原来暖阁内除了云潇潇竟有两个人!这后一人的声音怎地有几分耳熟?”但那人嗓音显然刻意压抑他一时也猜测不出。 管鉴听得那两人谈笑间浑不把自己当回事冷笑中双臂一振肥胖的身子轻飘飘地荡起疾向暖阁飘去。他心思与乌云金一般也是要以飘忽身法让帘内之人摸不到痕迹再以本门的凌厉笔法雷霆一击破门而入。 众人看他身形微胖但这一跃却疾如鸟、灵如猿不由齐声喝彩。金长生更是扬声嘶喊为师尊打气。一片吆喝声中那琵琶声倏地一冷犹如天风突起、苍林怒号。 管鉴疾扑而到。绘有莲花的珠帘忽地微微一荡似被春风轻拂。猛然间只听管鉴振声大喝快如流星般地欺入了帘内。众人那一道喝彩声还未落下陡见人影一闪管鉴已经倒飞而回。他双足在地上一顿才要立稳却不知被什么力量一推竟又疾退了数步忽觉双腿软砰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喀嚓嚓”一声响亮那把梨花木的大椅竟被他坐得粉碎。管鉴的身子向后仰去斜刺里却伸出一只手将他稳稳扶住。出手的正是那居中而坐的狮面老者。琵琶声依旧起伏凄恻如阴雨绵绵。厅内诸多武林豪客看得目瞪口呆被那琵琶声一搅心底全是寒浸浸的。 帘内那沙哑声音笑道:“妙!先生这一记手挥五弦出手时机实在妙不可言。”那冰冷声音却只淡淡一笑:“惭愧惭愧!” 管鉴兀自呼呼喘息心底有苦说不出。适才他掠到帘前的一瞬正是劲力运到十足之时。哪知帘内人竟是以静待动并不出手却在他破帘而入、劲力稍泄之际雷霆一击。管鉴先机顿失只得狼狈退回暴进暴退之下被那人刚猛无铸的掌力推送连出大丑。 那狮面老者沉声道:“管兄怎地了?”管鉴片刻间已面色如常苦笑道:“里面是两个老狐精宁掌门也不要去行险啦免得讨苦头!”他笑吟吟的话语却是笑里藏刀。那狮面老者登时面色一红霍然站起冷冷地道:“宁某几十年没讨过苦头啦!”整整衣冠大踏步便向暖阁走去。 “宁掌门?”莫愁小眼瞪起惊道“莫非他……他是昆仑派的掌门宁自隆?”连一直沉迷琵琶乐曲的唐晚菊也不禁抬起头来惊道:“‘宁折不弯’宁自隆?不错果然是他!格天社‘血手太岁’孙列便是他的弟子。”卓南雁也早听过这昆仑派掌门之名当日那丧命五通庙底的“血手太岁”孙列武功已是刚硬得很了而这宁自隆内外兼修武功却纯走刚猛一路单听“宁折不弯”这绰号便知此人出手之霸道。 宁自隆目光灼灼大步向暖阁行去。与乌、管二人不同他的身法并不快甚至有些沉缓步子更是重得出奇一步踏出便是砰然一响。 这时那一串紧调急弦的琵琶声已渐缓渐悄化为一缕若有若无的嘤嘤细语。那沙哑声音又淡淡传出:“这是京师不是江湖!老夫若不立些规矩只怕这些江湖人会反上天去!呵呵无可奈何倒让先生见笑了。”那冰冷声音笑道:“老夫正想瞧瞧你如何立这规矩!”这两人始终不互称姓名显然都不愿吐露身份。听他们言语似乎又在暗中较劲。 “莫非是他?”卓南雁再次听到那冷冰冰的声音眼前忽然闪过罗大冷锐的眼神登时心中一凛:“不错正是罗大!但跟他在一起的这沙哑嗓音之人却又是谁?” 清清冷冷的琵琶声越衬得宁自隆的脚步声沉重响亮。砰!砰!砰!每一步踏出似乎这偌大的厅堂都微微晃动。卓南雁不禁望向那珠帘却见珠帘依旧静静垂下始终纹丝不动那朵怒的白莲这时瞧着便现出几分诡艳。 “开!”宁自隆蓦地大喝一声脸色红若滴血双掌疾推。掌力暗涌那珠帘无风自开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宁自隆那雄伟的身躯已一闪而入。 珠帘霍然合上帘上雪白的莲花簌簌抖动似是被疾风吹拂。那曲琵琶这时已细若游丝却别有一股回肠荡气之韵。偏偏宁自隆一入阁内便再无声息。厅内的客人全睁大了眼珠子性子急的恨不得趴到那帘边去看个究竟。 陡闻一声闷哼黄影闪处宁自隆忽地斜斜跃出“腾、腾、腾”的一串脚步声擂鼓般响在厅内。三四张桌子全被宁自隆撞倒杯盘乱飞几个客人更被他撞得人仰马翻。宁自隆小山般的身子兀自收不住来势直向卓南雁这张桌子撞来。 卓南雁霍地挺身挥掌在他肩头一搭内力源源送出。脸色殷红的宁自隆才刹住脚步眼望卓南雁微露感激之色却猛一低头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全喷在了桌上。“前辈留神!”卓南雁缓缓收回内力低声道“不知屋内出手的却是何人?” 宁自隆吐出鲜血反觉胸臆一畅但脸上却满是黯然失落之色。他缓缓伸指蘸着桌上的血颤巍巍地写了一个字:鹤! “赵祥鹤?”莫愁嘴巴张得碗大半晌才道.“吴山鹤鸣?格天社的总头领?怪不得怪不得……”他这一喊堂内众高手听个满耳联想到适才那沙哑嗓音之人所说的要“立些规矩”的话语、登时心底寒:“除了赵祥鹤京师之中还有谁有这么高的武功这么大的口气!”先前耀武扬威的胡断眉、金长生诸人全是脸色灰噤若寒蝉。 卓南雁却觉心底一冷:“罗大自命侠义又与张浚交厚却暗中与赵祥鹤在万花轩内相会?” 一番别开生面的比试终于停歇昆仑派、金鼓铁笔门和五湖帮尽皆铩羽而归但深隐帘后之人居然连面也未露。陡闻琵琶锵然一划声若裂帛那《胡笳十八拍》也在这时悄然曲终。莫愁等人的心神一阵摇曳既醉于这琵琶余音袅袅更震于吴山鹤鸣的绝顶武功。 “好曲呀好曲!——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赵祥鹤沙哑的声音又在帘后响起“可叹如此好曲却无一场可观之战世间少有英雄啊!” 卓南雁听得这声长叹却觉心头火起:“当日便是此人处心积虑地算计我父母!”登时胸中怒火猛撞上来仰天一笑:“谁是英雄是你说了算的吗?”大踏步便向暖阁走去。 “兄弟你疯啦?”莫愁惊叫着伸手要拉他但手指明明触到了卓南雁的衣衫却觉指下一滑抓了个空。卓南雁的身形片刻不停已大步向前行去。堂内霎时议论声四起众人的目光全盯在了他的身上。宁自隆和管鉴更是满面疑惑毫不相信这年纪轻轻的少年竟敢挑战当今号称江南第一高手的吴山鹤鸣。 卓南雁的脸上依旧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浑身真气流转忘忧心法已然笼罩全场。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却如行云流水般得气势连贯。厅内又悄静下来数十双眼睛全瞪得溜圆地望着他。 帘内忽地传出一声轻叹似乎那赵祥鹤也颇为惊诧。原来卓南雁这样闲庭信步般地走来看似行险但一身气劲似非更生出一股深玄难测之感。 静静垂着的珠帘蓦地出一阵轻颤犹如风行水上波澜微生。宁自隆、唐晚菊等明眼人都瞧出那是绝顶高手的内家真气蓄势而引得珠帘颤。这也是头一回帘内高手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劲气外放。 卓南雁忽在珠帘的五步之外顿住身形。他脸上淡淡的冷笑未去右掌却已缓缓按在了威胜神剑的剑柄上心神与长剑交接一处鞘内的长剑登时嗡嗡而鸣。这剑鸣声初时绵密清脆随即化作一股宏大沉郁之音龙吟般游走堂内。众人均觉耳畔轰然作响心神剧震。 长剑虽未出鞘一股澎湃的剑气却已直撞向珠帘。串串水晶珠子急跳动交互疾撞出比适才的琵琶声还紧密尖锐的声响。 赵祥鹤那沙哑的声音忽地一叹:“好胆魄!好眼界!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赞的是卓南雁的胆魄和眼界说的是卓南雁这种含而不、以静制动的战法说来奇怪他叹声一起疾跳的珠帘似被同时伸出的千百双无形的手按住忽然悄寂无声静静垂下。众人惊叹莫名不由齐齐“噢”了一声。 卓南雁仍是静静挺立身形稳如渊停岳峙缓缓道:“大哉乾元!”忘忧心法与补天剑意交融一处剑气流转再次沛然涌出。 “老弟又精进不少恭喜恭喜!”帘内这回传来的却是罗大的笑声“你可以进来了。”笑声刚时似乎便在卓南雁耳边随即倏忽远去到了最后一个字时似乎已远在十余丈外。 “难道他心中有愧竟要避而不见?”卓南雁心念一闪飞身而起电射般掠人帘内。暖阁内宁谧一片只一个红裳少女怀抱琵琶静静端坐罗大和赵祥鹤早已踪影不见。 “别找了他们都走啦!”那红衣美女明眸耀彩望向卓南雁的目光中略带惊讶。她的声音分外好听却又带着三分慵懒和七分顽皮。 这少女不过二十岁上下波光莹闪的眸子和樱红的香唇间总像是笼着一抹笑意。只看她一眼便觉得有股说不出得媚正从她的髻间、酒窝内、眼波里隐隐散出。若说龙梦婵给人的媚是妖娆多变的娇媚这云潇潇展露出的就是一种雾笼香花般的柔媚。 “小姐便是云姑娘了?”卓南雁想到若是从陈铁衣那里算自己还该叫她一声嫂嫂当下老老实实地躬身施礼“在下卓南雁见过云姑娘!”云潇潇一笑:“你这人倒有趣得紧!看你适才的架势似是要挑破房顶哪知转眼间便又这么彬彬有礼!”顿了顿又笑道“雁飞高兮邈难寻——你这名字恰是《胡笳十八拍》里的好句。——好名字!”她说着朱唇曼启低声歌起《胡笳十八拍》的曲意:“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 她似乎很爱笑笑声也如她奏出的曲乐般剔透悦耳。卓南雁想起陈铁衣所说他们同行时的一路笑声顿时有些明白为何刚硬如铁的陈铁衣会为她神魂颠倒。 他呵呵一笑:“多谢姑娘夸奖!不知适才这阁内品乐的可是赵祥鹤与罗大先生他们去往何处了?”云潇潇雪白修长的五指在琵琶上轻轻拨弄出悦耳的怜怜声摇头笑道:“你这可是不晓事了。我们只是唱曲卖艺的歌女客人们的事情哪能随意泄漏!”她天生媚骨虽是语带嗔意瞧上去仍是巧笑嫣然。 阁内燃着一炉香袅袅的烟气更衬得阁中清雅幽静。堂中客人全知道适才格天社大领赵祥鹤在此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敢贸然闯入。卓南雁眼见这幽香四溢的精致暖阁中只有自己和云潇潇两个人便不愿久留微微一揖道:“如此倒打扰了。我也是受一位朋友所托来跟姑娘传一句话!” 云潇潇玉颊上的梨窝旁现出一抹红晕:“卓公子那位朋友是谁?”卓南雁道:“便是江南铁捕陈铁衣!”云潇潇笑容一敛低声道:“你……你认识他?”卓南雁道:“在下跟陈大哥相交无多却已是过命的交情。” 云潇潇望着他灼灼有神的目光点一点头道:“虽然与公子也是初会但公子的话潇潇都会信!不知他……让你传什么话来?”卓南雁叹一口气低声道:“陈大哥说他眼下有要事缠身待得姑娘的生辰正日只怕无法赶回来……与你共庆芳辰!”想到当日与陈铁衣同去探查江南龙须总坛主但那老头子等龙须全遭余孤天辣手诛杀陈铁衣自此也音讯全无心下更觉黯然。 他才一开口云潇潇似已知道他要说什么明媚的脸上登时一黯待他说完已然花容惨淡轻轻地道:“我们本就聚少离多为何偏偏那一日你都来不了!真的吗……铁衣这真是你的话吗?”她声音凄恻似是对卓南雁轻诉更像在喃喃自语。 “若是我与霜月有约不至小月儿也必是如此伤心!”卓南雁也不禁心下恻然轻声道:“不错。当日我与陈大哥同坐舟内闲聊他郑重叮嘱小弟务必将此话传给姑娘……”忽然心中一动:“那时候陈大哥怎知自己难以赶回?是预知此行不测还是当真另有要务?” 云潇潇娥眉颦蹙道:“那公子是否知道铁衣到底去了哪里?”卓南雁心下一沉竟不敢看她满含忧郁的双眸道:“陈大哥是公门中人行事自不能让旁人知晓!”云潇潇似是信了默然点头美眸中已是珠泪潸然五指只顾茫无头绪地划着琵琶。屋内只余一阵孤单无韵的铮铮轻响。 卓南雁心底忽地生出一阵难耐的愁绪竟不敢在阁内再待片刻重又深深一揖:“话已传到云姑娘请保重!卓南雁这就告辞了!”心下打定主意:“陈大哥若是当真惨遭不测不管是谁下的毒手我都让他血债血还!” 云潇潇这才昂起头强笑道:“潇潇有些失态可让公子见笑了!是了适才那两位客人我也不知他们到底是谁只知一个姓罗一个姓赵。听他们言语那姓罗的老者似是约那赵官人今晚子时在三元楼相会。” “三元楼?罗大竟要深更半夜地再约吴山鹤鸣密谈!难道他竟是格天社的奸细?”卓南雁目光熠然耀动强抑住心底的震惊向云潇潇点头道:“多谢今日暂且别过!”他略一凝思眼见地上还插着先前胡断眉射入的三把飞刀拾起一把刀来指力暗运在铜铸的刀把上捏出三个深深的指窝递给她道“姑娘若有难处只管拿着此物来找我!” 云潇潇怔怔地接住芳心紊乱如麻只知茫然点头恍惚中耳边似有一声轻叹:“姑娘的琵琶弹得甚好!”她才“啊”的一震笑道:“多谢公子……”抬起头来卓南雁却早已去了只剩那珠帘寂寞而又无奈地摆着。 这时胡断眉、宁目隆等豪客还在厅内苦候眼见卓南雁安然无事地走出均是心底震惊。金鼓铁笔门掌门管鉴笑眯眯地拱手上前客套连连着急结交。卓南雁却没心思搭理这些武林大豪略略客套两句便领着唐晚菊和莫愁出了万花轩。 才出得花厅莫愁便急着问那位云潇潇生得什么模样。卓南雁只淡淡一笑:“也算国色天香吧!对了你不是见过她一次了吗?”莫愁胖脸一红:“那是那是!只是那时候离得太远哪及得上你老弟关起门来独占花魁!” 卓南雁一直寻思这罗大在三元楼内再约赵祥鹤之事却也不愿说出来让他们白白担心便有些心不在焉。莫愁怪他不说讥讽他看过云潇潇后魂不守舍。 唐晚菊却毅然摇头:“未必!南雁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你没见他为了明教林姑娘大闹齐山吗?嘿嘿有林姑娘珠玉在前南雁兄只怕再也看不上寻常脂粉。” 卓南雁心头一热只觉唐晚菊的话深得我心伸掌在他肩头一拍笑道:“给那些俗人扰了酒兴咱们再寻个地方去喝个痛快。”转头问莫愁道“老莫你曾说临安有三绝万花轩已去过了千金堂转天便去那三元楼却在何处?” 莫愁大喜:“正是正是正该去三元楼让你还这酒债!”喜滋滋地当先引路。行不多时忽地一指前面当街那座高挑贴金红纱桅子灯的歇山式高楼笑道:“三元楼的酒儿稠——游御街喝美酒自然便得来这三元楼了!” 他轻车熟路地引着二人穿过竹花掩映的回廊登楼上阁寻得一间精致暖阁坐了。 这三元楼高楼耸峙自三楼这暖阁内凭窗西眺隐约可见城外西湖的一角清波。三人要了好大一桌酒菜开怀畅饮纵酒笑闹。 莫愁想起适才的话头忽地小眼一转笑道:“咱们来换个新鲜调调说说自己何时第一次对女孩儿动心。”将酒杯在桌上一顿“本公子先来抛砖引玉。我第一次对女孩儿动了春心是在我九岁那年……”卓南雁险些将一口酒喷出道:“你老兄当真少年老成!” “见笑见笑!”莫愁得意洋洋地拱拱手又正色道“九岁时我还是个人见人爱的白胖小子帮中叔伯带着我出去乞讨的任谁见了我都要多赏些残羹剩饭。那天江陵府丐帮总舵附近忽地搬来一家官宦人家那家小姐游玩归来刚下轿子见我可怜便将丫鬟新买的春卷塞到我手中。我那时粗黑的手捏住她递过来的白白的春卷看到她笑吟吟的样子——她只十二三岁穿着鲜亮无比的衣衫当真便似看到天上的仙女一般……” 卓菊雁和唐晚菊见莫愁脸现潮红少见得一本正经便都凝神倾听。“自那天以后我日日都去她家门口徘徊乞讨嘿嘿全是独个去的只盼能再见到她。原来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然甚少出屋但偶尔出来遇到我时都给我些好吃的。终于在第三次见到她的时候我鼓足了勇气趁她递给我春卷之际在她雪白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唐晚菊“哎哟”一声笑道:“你老兄原来自幼便胆气过人!这下可不是惹了大祸了吗?”莫愁哈哈大笑:“我哪里想得了那许多。那女孩惊叫一声忽地伸手扯住我的胖嘴巴拧了几下骂我是个小顽童——想必她见我终究是个孩子却也不怎么恼怒。哈哈虽给她白嫩嫩的小手拧了几下但那两天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 他的胖脸陡地一阵抽搐狠狠灌了口酒才道:“后来我那帮主老爹要去常德府会见个紧要的武林人物偏要带上我同去一家伙就去了两个月。再回江陵府时却见那女孩家竟给抄了家。帮中叔伯告诉我那女孩她爹得罪了秦桧给下了大狱……论斩了家中女眷都卖给了勾栏!”他那张嬉笑怒骂的胖脸陡现沉痛之色卓、唐二人的心也都随之一紧。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秦桧是什么玩意儿只死活央求老爹去救那女孩。帮主老爹说她爹既敢触怒秦桧便是个好人该救!带着我连闯了三家勾栏才寻到了她。”莫愁忽地咧开嘴近乎抽泣般地喘了两下“她刚死!因不愿接客又不堪凌辱自己上吊了。望着她十二岁的尸体我哭得昏天黑地直到几年后还常常梦到她……” 他又顿了顿咕咚咚地灌了几口酒才又干笑道:“想必我自那时候起便喜欢年纪大些的女孩吧。”眼见身旁二人都黯然神伤猛地一拍桌子“大雁子该你了!你几时对女孩儿动心的?” 卓南雁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十三岁吧!”那也正是他初遇林霜月的年纪想到十三岁时在杨将军庙内跳耀的舞火下看到那张宛然如画的笑靥心底便涌出一阵甜蜜忽想“原来我一见月牙儿便已暗自倾心只是那时候自己却全然不知。” “那时候我正给龙骧楼的人追杀她过来给我包扎伤口”卓南雁说起少年时的情形眸子里便闪出一片柔柔的光芒“……她的手灵巧得似蝴蝶翩翩起舞。我却对她说你身上好香……”莫愁眉毛一跳笑道:“老弟自幼便出语不俗有趣有趣!后来呢?” “后来……”卓南雁忽觉胸中一阵酸楚涩笑两声“后来我便跟她去了明教。再后来这个女孩……便做了明教圣女。” “原来是那小仙女一般的林霜月?”莫愁咧嘴道“你老弟那日为了她在齐山上这一闹惊天动地老兄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哥哥奉劝老弟一句那林逸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大魔头今后你最好别再见她了万事还是保命要紧!” “我不管!”卓南雁缓缓吸了口酒淡淡地道“我还是会去见她的!” 莫愁疏淡的眉毛又跳了跳啧啧连声:“佩服!佩服!我这‘有美女就抱抱’乃是随遇而安老弟却才是真正的一往情深!”转头对唐晚菊道“小桔子你怎样?我猜你定是七八岁时便去亲女孩儿。” “惭愧惭愧!小弟实难跟二位相比。”唐晚菊白面通红迟疑片刻才低头笑道“小弟第一次见到她时……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小弟已是十九岁的高龄实在比不得二位哥哥!”莫愁双眸光叫道:“怎么着原来小桔子心里有了人?快快从实招来!” 唐晚菊整眉道:“小弟自十五岁便给送进枯荣观修习毒功算来是唐门五十年来得入枯荣观最年少的弟子。但小弟素来只好诗书实在懒得琢磨那些杀人的烟散丸针半年前索性逃出了唐门。我怕给掌门大伯捉到自成都一路北行穿州过府地远远逃到了西夏。一是想逃得越远越好二来是想看看朔漠风光哪知到了西夏兴庆府……”莫愁见他脸色微红忸怩不语笑道:“怎样了难道你竟遇上了个西夏姑娘?” “是!小弟在酒肆里面喝醉了酒将盘缠丢了——呵呵小弟江湖阅历不足让二位仁兄见笑了!那店伙计见我掏不出钱来便不住口地纠缠谩骂唉实在是羞杀人也!正自难堪忽听一个姑娘叫道:‘他的酒钱我给付了。’我抬头便见到一位党项族的姑娘她穿着月白的绣花袍和百褶裙头戴银白的毡冠便如一尊水月观音般立在那里。”唐晚菊说着一股陶然之色从眉目五官中渗出来“她笑着抛来一串铜钱却又笑我南人懦弱不胜酒力。我自然不服。党项人都甚好客她便请我去她家拼酒……”说到这里脸色愈红了起来。 莫愁连声催促:“说呀!后来如何了?”唐晚菊嗫嚅道:“后来我果然喝不过他就醉倒在她家。醒来后我们便成了朋友。这女孩极是爽朗可爱小弟在她家流连不去地住了半月终有一晚小弟又喝醉了酒……”莫愁见他忽地住口不言不禁瞪起小眼:“怎地了你酒后失身了是不是?” 唐晚菊的脸变成了一块红布道:“这个……呵呵不足为外人道耳。”卓南雁和莫愁对望一眼哈哈大笑。莫愁更拍手道:“此地无银三百两!小桔子今日才酒后吐真言。” “她叫……拓跋嫣!”唐晚菊提起这个名字脸上便满是沉醉之色“我……我下定决心定要娶她便跋山涉水地赶回家来禀明掌门大伯。只可惜大伯不允还扬言要杀嫣儿。”他说着神色悲苦攥着酒杯连连摇头道“嘿!我从未见过大伯如此声色俱厉若非兴庆府远隔千山万水只怕他真就赶去下手了。而我早已深厌枯荣观内的毒物便又逃了出来直到今日……也不知嫣儿怎样了。唉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卓南雁也料不到这外表柔弱的世家子弟竟也是痴情如此心底热举杯道:“小桔子你是至情至性我敬你一杯!”莫愁叫道:“还有我!要连敬三杯预祝二位都早日娶得佳人早结连理早生贵子……”三人当日喝得酩酊大醉眼见日色昏沉这才尽兴而归。 第二十九节:高楼密议 金堂豪赌 卓南雁一直牵挂罗大秘约赵祥鹤之事却又不愿让两位兄弟跟着冒险忧心当晚便独自溜出客栈悄然赶回了三元楼。(..info好看的小说) 深宵之中御街上许多店铺兀自灯火闪耀。倒是那白日里热闹非凡的三元楼不知为何冷寂了不少只三楼一间暖阁内亮着灯。远远地只见楼下彩画欢门前竟也黑黢黢的但却伫立着数道人影隐隐有刀剑之光闪动。 卓南雁暗道:“罗大这厮秘会赵祥鹤竟还动用这多人手把风!”展开轻功从酒楼的侧门跃入。楼内却没几人看守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悄然直上到了三楼。却听一缕琴声自那暖阁内悠然而出曲调沉郁古朴中透出几丝苍冷来。 卓南雁知道罗大武功了得不敢贴窗细瞧只侧耳凝听似乎阁内只有两人。除了那抚琴之人另一人呼吸几不可闻显是内功精深料来便是罗大了。 “赵祥鹤还没到?”那抚琴之人忽地一声低问。卓南雁登时一凛:“怎地是他?”这正是那日在天目山被龙梦婵所困的赵公子的声音。却听罗大毕恭毕敬地道:“属下已与他敲定吴山鹤鸣是当世大宗师这点担当还是有的!”卓南雁心下更奇:“连这不可一世的罗大也为这位赵公子效力当真奇了!” “他是个难得之才只是胆魄稍逊不知今晚敢不敢来?”那赵公子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琴声却陡地激越高亢了许多险峻如奇峰兀立苍郁如松涛长吟。跟着琴声渐缓渐悄却始终有一股金戈铁马之气在勃勃跃动。 琴声将逝之际回廊间忽地响起一道笑声。这笑声突如其来几乎便在同时一只手在卓南雁肩头轻轻一拍:“老弟你也在此!”卓南雁一凛之间那人已经闪到了暖阁门前只见那道高大的黑影正向着暖阁大门虾米般躬起了身子朗声道:“太子有约老朽怎敢不至?”正是赵祥鹤到了。 回廊上又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跟着虞允文的笑声响起:“赵大人当真是神龙见不见尾让我辈在楼下苦候了多时。”罗大已大开阁门沉声笑道:“原来祥鹤兄是在此听琴来着!”一眼瞥见卓南雁呵呵笑道“我料得老弟定会前来太子殿下也念叨你好久了快请快请!” 卓南雁登时一震:“原来这位赵公子竟是被封为建王的当今太子赵瑗!”想到江南四公子之的虞允文和这目视云汉的罗大都对他毕恭毕敬随即释然“若他不是太子又怎能有如此气魄!” 二人大步而入赵祥鹤已抢着跪倒。卓南雁正要施礼已被太子赵瑗拦住:“老弟是我的救命恩人便算知己。赵先生此处不是朝廷咱们不必拘礼!”挥手请二人落座。 赵样鹤还没坐稳便呵呵笑道:“老朽早就到了。但听得殿下这一曲《风雷引》慷慨激昂有驱千骑、斩长鲸之意老朽听得一时忘情未敢打扰。万望太子殿下见谅!”这话看似谢罪实是夸赞赵瑗琴艺高绝不着痕迹地大拍马屁。赵瑗的脸色果然一缓低笑道:“噢赵先生听我这琴曲可还入得耳吗?” 赵祥鹤笑容又增了几分:“太子这琴曲中有一股雄放之气贯穿始终当真使豪杰魄动侠士立!嘿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卓南雁见这赵祥鹤身子高瘦老脸上皱纹纵横谄媚之笑正自那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中前仆后继地涌出想到白日间听得他在万花轩内叱咤群雄的豪气当真判若两人。 “赵先生过誉了。”赵瑗淡淡一笑顺手拨弄琴弦出悠扬的声韵悠然道“传闻大慧禅师琴、书两绝当世无双可惜未曾一晤憾哉憾哉!”赵祥鹤面色微变不知如何回话好只得干笑两声。 卓南雁却道:“我倒见过大慧上人两面禅圣的琴艺书法冠绝天下最难得的却是他一个方外之人却有一颗忠义之心。近日他更亲自护送张浚大人入京不辞劳苦让人钦佩。” 一旁的虞允文却叹了口气:“老弟有所不知和国公张浚到了行在驿馆之后却又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说着目光灼灼地扫向赵祥鹤“除了张浚大人李光、胡铨等一批老臣也在入京途中先后失踪!” “张浚大人竟失去了踪迹?”卓南雁想到那晚舟中密谈心内一紧“莫非龙蛇变已对这些老臣们下手了?”转头着赵祥鹤时却见他眼望酒杯脸上似笑非笑浑若未闻。 “赵大人”赵瑗眼内光芒一闪淡淡地道“你也是朝廷老臣了吧?靖康十八年你斩杀五马山寨的六王爷处事刚劲果决。雷霆手段忠义肝胆万岁至今念念不忘常和本王说起。” 五马山寨之事乃是赵宋朝廷的往事。那时候金兵南侵北宋灭亡赵构南逃后以徽宗九子的名分登基是为南宋。但当时风云变幻赵构到底根基不稳在黄河以北的五马山寨便有人以徽宗六子的名号挥师抗金。这六王爷毅然留在金国抗金比之仓惶南逃的九王爷赵构显得更有骨气和胆魄一时豪杰四下归顺聚众数十万。六王爷也自命正朔不听赵构的调遣。赵祥鹤便夜探五马山寨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六王爷的级给赵构朝廷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全文字版小说阅读更新更快尽在支持文学支持!赵祥鹤料不到他突然提起此事想到当年的豪情壮举眼内也不禁闪出几丝难见的锋锐笑道:“犬马之劳却还让万岁和殿下挂怀老臣当真感恩不尽!”口中说到“万岁”急忙又将腰弯下数分。卓南雁看他谄笑满面弓着腰缩在那里哪里有半分武林宗师的气魄心下暗叹。 “这是扶正祛邪的大事可不是犬马之劳。”赵瑗的脸色又和善了几分慨然道“当年陈刚御使出使金国酒宴上金国几名随行的龙骧士言语无礼又是你出手以神功慑服金人一鹤摘七星使我大宋神威扬于上京!”卓南雁听得心中称奇:“这赵祥鹤素来对金人卑躬屈膝不想还有这等事?嗯只要完颜亨不在别的龙骧楼武士的确难以胜他。” 却不知这更是赵祥鹤的得意之战。当时金强宋弱宋朝使者到了金国都不免战战兢兢以防受辱。而变着法子地羞辱宋使却几乎已成了一些金国官吏争相显示胆魄的赏心乐事。但那次宴会上酒意上涌的赵祥鹤却挺身而出以一敌七力胜七名龙骧士威名远震被金国武林称为“一鹤摘七星”。哪知那时已是秦桧亲信的赵祥鹤回来后却挨了秦桧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赵祥鹤自此绝口不言此事江南武林便也知之不多。 赵祥鹤显然想不到赵瑗对这“一鹤摘七星”也清清楚楚老脸上霎时腾起一片红忙道:“这是臣当日轻狂之举殿下……抬爱老臣受宠若惊!”赵瑗一笑:“怎么是轻狂之举?这是振我国威的雄风豪举!万岁看重你的便是你的忠心和血性!你可要把握得住别辜负了圣望皇恩……” 这话显然是暗自点拨让他别只顾跟着秦桧父子一条道跑到黑。赵祥鹤浑身一震竟突地跪倒慨然道:“殿下放心万岁和殿下的洪恩圣德老臣铭记于心日夜称颂念念不忘。老奴必将竭尽驽钝报效圣上和殿下天高地厚之恩……” “起来吧!今儿让罗先生请你过来是想问几桩事。”赵瑗听他几乎声泪俱下心底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先说这瑞莲舟会。父皇五十圣寿怎么大张旗鼓地将江南各大帮派尽数聚到京师?是看天下不够乱吗?”这话单刀直入又突如其来筵席上登时气氛一紧。 “殿下说得是!”赵祥鹤先满脸堆笑地应了一声不慌不忙地道“但这是相爷的意思。天下太平日久相爷是要借瑞莲舟会之势树朝廷之威扬大宋之雄使四国八番震服。” 赵瑗瞥他一眼道“那金鲤初会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赵祥鹤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近来魔教妖人林逸烟重出江湖蠢蠢欲动大小黑道帮派望风而降。老朽办这金鲤初会乃是给江南英雄一个正大光明的较技之所只盼能将江南各派雄豪一举收服。”这番话乍听上去入情入理实则颇有不通之处。 卓南雁暗自冷笑:“这老贼瞪眼胡说的本事不小!”赵瑗的脸色也不由阴沉下来。他今晚苦心孤诣地试探赵祥鹤本以为会让这位江南第一高手回心转意但听他两个对答却是避实就虚心中便是一沉。 “张浚、胡铨等一批老臣为何忽从天南海北被调入京师?也是为了树朝廷之威?”赵瑗的声音越来越冷“适才允文说了这些老臣一入京师就销声匿迹格天社难道全然不知吗?” 赵祥鹤的身子又虾米般躬下来一迭声地道:“这个……胡铨等老臣进京后便该由林一飞安排眼下去向何处下官实在不知……这真真是失职!下官这就去派人查个明白!”他听得赵瑗接连问起政事忙改口自称下官但口风兀自守得紧密无比。 “林一飞?”赵瑗眼中锋芒一闪淡淡地道“听说他近来招揽了一位奇人叫风满楼?” 赵祥鹤干巴巴的脸终于抽*动了一下嘿嘿地笑道:“这风满楼据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虽然不会武功却是能掐会算连相爷都对他持礼甚恭。但下官却只闻其名从未见到过这位神仙的本来面目。”他一口一个神仙显是对这以旁门左道邀宠的风满楼大是不屑。 这时酒菜已穿梭价摆上来。这是便宴赵瑗和赵祥鹤全是便服而来罗大、虞允文也在侧坐相陪。花样百出的菜肴一上几人便不再提丝毫正事只是举杯应酬。卓南雁耻于与赵祥鹤同桌连筷子都没动上一动。 几个人各怀心事略尽了几壶酒建王赵瑗便停著不动。赵祥鹤见机忙起身告退临行前再次信誓旦旦决不辜负“圣上的浩荡洪恩”。 赵祥鹤一退楼内便是一静。闪耀的灯烛映得建王赵瑗的那张瘦峻的脸孔忽明忽暗沉了沉他才轻轻一叹:“吴山鹤鸣这一代宗师……可惜了!”罗大和虞允文都知太子拉拢赵祥鹤不成颇有憾意。 明晃晃的灯影下建王赵瑗的脸色先是一黯随即抬头向卓南雁笑道:“哦我说过咱们会在临安再见面的!老弟别见怪――这里不是朝廷咱们不必这么繁礼多仪。你是救过我的恩人我还叫你老弟你叫我赵兄便是。” 这话在旁人听来必会当作建王礼贤下士的谦逊之语定然毕恭毕敬地连称不敢。但卓南雁性子疏狂却张口叫道:“好!小弟今后便叫你赵兄了!”虞允文和罗大都是面色微变哪知赵瑗自幼长于深宫见腻了溜须拍马之辈反而甚喜他的爽直大胆哈哈大笑道:“是啊这才是真豪杰真性情!” 虞允文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向卓南雁笑道:“前几日和国公张浚曾传信过来说了你冒死卧底龙骧楼之事殿下早就赞你侠肝义胆铁血丹心!不想那日我们深林遇险正赖老弟相救!”卓南雁忙道:“不敢允文兄智珠在握遇险不惊便没小弟在旁那妖女也奈何你们不得。”转头望见罗大正捋着长髯斜睨着他笑也笑道“罗老也别见怪!今日我误打误撞得知你私下约请赵祥鹤还当你……” 罗大嘿嘿笑道:“还当我什么跟赵祥鹤勾勾搭搭暗中为秦桧老贼效命是吗?”卓南雁丝毫不窘道:“抱歉。倘若真是如此我也只得跟罗老你再干上一仗!”虞允文笑道:“哈哈原来罗老也有无可奈何之人。”罗大唯有抚髯苦笑。众人却齐声大笑。当下赵瑗便命撤去酒菜换上清茶。 建王府的亲随穿梭而来捧来的茶盏都是闪着莹莹青光的青窑上等好瓷烹茶的壶、瓯则是水晶制成端的一尘不染透亮晶莹。稍时临安上天竺白云峰产的白云贡茶烹就清香四溢四人品茶谈心。 赵瑗等人听卓南雁说起龙骧楼的经历和龙蛇变的大致情形均是面色凝重。赵瑗眉峰紧蹙冷冷道:“双管齐下呵呵当真阴毒得紧!不知咱们在天目山遇上妖女龙梦婵是否便是这龙蛇变中的一环?” 罗大断然摇头道:“这倒未必。当日龙骧楼主完颜亨筹划这龙蛇变时决不会把巫魔萧抱珍算计在内。眼下巫魔虽然新近投靠了完颜亮立功心切但也不会与掌控龙骧楼的刀霸联手。依老朽看殿下和虞公子那趟微服私访只是碰巧被这妖女窥破了形迹这才几番纠缠。而这妖女机诈百出老夫护送殿下一回京师她便再也不见踪影……” 张浚、胡铨等老臣忽然失踪巫魔萧抱珍师徒悄然南下助阵龙蛇变又增了几番变数。饶是卓南雁、罗大都是胸藏甲兵的奇士但各抒己见、一起商议多时依然揣摩不透这龙蛇变的真义。 赵瑗见虞允文久久不语叫着他的字道:“彬甫你有何见解?”虞允文眼中锋芒一闪面色凝重地道:“属下于这龙蛇变已有了些计较只是此时却不便说出。” 罗大“嘿”了一声道:“允文老弟还要卖关子?”虞允文淡淡一笑却不言语。罗大浓眉连掀本待再问又怕他不说只得强自忍下。虞允文却望向赵瑗缓缓道:“属下最忧心的还是那秦长腿!”秦桧腿长躯瘦有“秦长腿”的浑号赵瑗等人恨之入骨私下里常以这绰号呼之。 “这老贼坏纲纪乱朝政早已万死莫赎!”建王赵瑗提起秦桧便脸色铁青切齿道“最可恨的是他竟敢借着金虏之势要挟万岁。陈铁衣离京前曾打探来一个消息说这老贼对我甚是忌惮竟然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更屡次试探父皇要废了我这建王之位重立太子!”卓南雁等人虽知这十几年下来秦桧羽翼早丰却不料他竟恃仗金人之势要挟皇帝在皇帝立储这等大事上插手。 众人心底均是一沉。一阵夜风袭来淡红的灯焰在贴金红纱桅子灯罩内突突乱抖楼内的气氛更紧了数分。沉了沉罗大才叹道:“殿下不必多虑!凡事盛极必衰传闻秦老贼近来体衰病危正是咱们扳倒此獠的大好时机。” 倒是虞允文不动声色缓缓道:“可秦长腿越是病势加重越是留恋权势!为了让他秦家的人继承相位老贼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这回胡铨等一群老臣被召到京师却又全都下落不明只怕就是秦家做的手脚!” “当务之急就是救下这批老臣!”赵瑗身子一震刀锋般的眉毛又再竖起“只是咱们明察暗访至今依旧毫无头绪。”罗大垂下头低声道:“属下无能!” 虞允文忽道:“属下倒有个计较!今日这赵祥鹤装腔作势浑然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但他手下那桂浩古却是个十足的草包……”罗大双目一亮抢着道:“你是说将这厮抓来硬审探出端倪?” 虞允文笑道:“眼下秦党势大敌强我弱之际咱们若是明着对桂浩古用强只怕会给秦党抓住把柄!去擒捉审问桂浩古之人必要胆大心细武功精强还不能让人看出是建王府派出的。这等人物可极是难寻……普天之下还有谁比卓老弟更合适?” 罗大和赵瑗的眼芒都是一亮顺着他的目光瞧向卓南雁。卓南雁笑道:“允文兄便不夸我胆大心细武功精强我也自会前去!对付桂浩古这草包嘛我倒颇有心得!”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赵瑗也笑起来“嗯听说眼下江湖上还有说你叛敌降金的谣传!罗老传我号令江湖上事关卓南雁的谣言都是龙骧楼和龙须的蛊惑!自今而后朝廷官府与江湖帮派再不得为难卓南雁!” “遵命!”罗大也笑道“有殿下这一句话南雁老弟的冤屈便一朝得雪!”卓南雁却淡淡一笑心下也没几分欢喜只想:“我卓南雁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那些浊世俗人怎生着我却又与我何干?” 当下虞允文将他的盘算大致说了。原来桂浩古生性好酒好色隔两日便要去临安最大的赌坊千金堂赌个痛快。虞允文早已打探清楚桂浩古明日必会去千金堂豪赌。千金堂内人多嘈杂正可乘乱擒他。卓南雁想到那份遍邀天下武林雄豪的乾坤赌局不由微微一笑:“这千金堂左右是要去的!” 盘算已定赵瑗便要起驾回府。罗大眼见宴席将散终于耐不住问:“允文老弟你说的对那龙蛇变的计较……到底是什么?”虞允文波澜不惊地一笑:“罗老见谅!小弟有一桩万分紧急之事要去办。在办成此事之前诸多推测实在不便明言!”罗大愈心痒难挠却冷哼一声:“臭小子不说便不说有何稀奇!” 当晚卓南雁自回客栈就寝。转过天来莫愁喜洋洋地向他和唐晚菊传授掷骰子、除红、打马等当时风行的诸般赌法的窍门。 卓南雁在龙骧楼时也曾给叶天候逼着研习赌技莫愁见他把自己的几枚骰子耍得老道无比叹为观止之余便转而开导对赌技一知半解的唐晚菊声称只需他作揖为礼便收他为开山弟子。 三人候到黄昏才溜溜达达地赶往千金堂。时人称游艺之处为“瓦子”临安城内共有五处瓦子万花轩、三元楼都在御街中段最热闹的中瓦子一带千金堂则在御街北端的下瓦子处。 若说万花轩看上去妙在雅致这千金堂就是胜在气势。坐北朝南的主院内是前殿后阁的架势亭台楼阁连绵数十间。院外百步的街面全用二尺见方的大青石铺就漆红大门四敞大开十余位劲装汉子正挺身肃立。 莫愁晃了晃那帖子几个大汉立时笑脸相迎将三人让进院内。绕过迎面雕着八仙的琉璃大照壁但见院内灯火辉煌却冷寂寂的听不见一丝喧哗之声。一个高瘦的黑衣汉子站在丹墀上插手唱喏朗声道:“小人祁三奉博天主人之命恭请莫大少和唐公子来无忧堂赴乾坤赌会!”笑吟吟地瞥了一眼卓南雁引着三人向无忧堂走去。 无忧堂甚是轩敞只是堂内有些幽暗遥遥地只见前面数丈之外燃着一盏八角宫灯。灯旁摆布着几扇屏风。半明不暗的一缕幽光更衬得堂中阴森森的。此时正有三道黑影静悄悄地立在幽暗之处。 卓南雁正待细看那三个黑影模样却听其中一人已大声怒喝:“博天主人呢?哼哼故弄玄虚好大架子!”卓南形才着清话之人身材高大满面威严依稀便是青城派的掌门石镜道长。 莫愁低声嘀咕:“嘿嘿.石镜老道竟到了这老道还是火爆的脾气!”话音未落石镜的怒目已横扫过来。莫愁却满不在乎地吐吐舌头笑嘻嘻地打躬作揖忽见方残歌和金鼓铁笔门掌门管鉴挺立在石镜身旁忙也向二人挥手微笑。 方残歌板着脸扭头不理管鉴倒笑吟吟地招呼还礼。却听石镜又向祁三大喝道:“喂我青城派的《广成灵文》当真在那博天主人手上?”卓南雁暗道:“这《广成灵文》只怕便是这博天主人用来招罗石镜道长的青城派秘籍了。嘿嘿这博天主人精挑细选只引来我们这六人吗?” “石镜道长少安毋躁!”堂中忽地传来冷森森的一声长笑“博天客有礼了!”八角宫灯旁已多出一道黑沉沉的身影。这人身披斗篷身材异常高大脸上笼着面纱瞧不见容貌只见一双深潭寒星般的眸子凛凛闪烁。最奇的是他的声音僵硬冰冷似是从喉咙里出的听来空空荡荡的却又有几分说不出得寂寞和空虚。 便在群雄一凛之间那人探掌在宫灯内一抹手掌上已燃起一团火光跟着屈指疾弹火苗幽幽飘来将堂内墙壁上悬挂的五根火把依次点燃堂内登时明亮了许多。 众人更是一震卓南雁暗道:“这人的手法好生诡异内功更是深不可测。这博天主人到底是谁?”蓦地心底一寒不知怎地就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莫非……他便是那神秘莫测的风满楼?” “好功夫!”石镜却朗声笑道“你这一手虽然装神弄鬼内功却比老道要强上许多!老道生平不好赌那《广成灵文》当真在你手上吗?若是没有老道便不在此耽误工夫!”博天客还未回答堂内又响起一道破锣般的沙哑声音:“说得是!博天客咱们各家各派的宝贝你敛来了多少又是怎生敛来的?”这人的问话生硬无礼得多。堂内已明亮不少但众人转头四顾却找不到话之人。 博天客笑道:“不才平生嗜武多年来重金厚礼或购或请费尽苦心地求得一些武林秘本、神兵利器!只是不知真假这才请各位方家来此赏鉴!”笑声冷硬而又悠然隐含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那破锣嗓子却又道:“说得漂亮!嘿嘿你将大伙儿聚到此地难道是安的什么好心了?”这人声却是飘忽不定让人浑然不知他落足何处显然也是一门精妙武学。卓南雁却暗自点头:“这人说话很有见识!” 那博天客仰起头“呵、呵、呵”地干笑三声:“武林中人素好以武会友今日不才却是以赌会友!乾坤一掷天地一赌岂不痛快!哪位若是不愿便请自便那大门可是开着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果然见无忧堂那精致的厅门敞着一道缝隙院中闪耀的灯火清晰可见。 那破锣嗓子也“呵、呵、呵”地大笑三声:“老子可不是胆小之人。乾坤一掷?好咱们便玩他娘个痛快!”众人听他学着博天客怪模怪样的干笑全不禁笑了起来。 莫愁却霍地一震低声道:“怪哉这声音……他姥姥的怎地有几分耳熟?”唐晚菊见他满面正经地扭头四顾忍不住笑道:“这天下没有莫大少不认识的人你听得耳熟的人多了!”莫愁脸色才一缓笑道:“那倒是!” 金鼓铁笔门掌门管鉴呵呵笑道:“乾坤一掷!单听这名字就痛快至极博天主人还不开赌吗?在下的手心都痒啦!”博天客冷冷地道:“敬请诸位入局!”引着众人穿过大厅向后走去。 众人眼前骤然一亮已转入无忧堂后的内堂。这内堂要小上许多却是美轮美奂精致异常。众人均是一怔:“这哪里是什么赌厅分明是一座缩小了的皇宫殿堂!” 但见迎面一张涂满金粉的大壁上雕着一条活灵活现的五爪金龙四壁也精雕着数十条腾云吐雾的小龙端的金碧辉煌。墙下是两列八盏造型各异的宫灯微紫色灯焰映得屋内流光溢彩却又明暗相宜。当中一张宽大无比的紫檀木长桌和十几张雕花大椅也全是雕龙刻凤。 整座内堂全闪着一抹堂皇而又绮丽的紫色。在大宋京师内居然有这样一座雕龙刻凤的殿堂实在是惊世骇俗的僭越之举了。饶是众人均是叱咤武林多年的豪客这时也不禁微微一凛。 “诸君请坐!”博天客已端坐在长桌一端。他高大的身形恰好嵌入灯芒照耀不到的阴影内那条巨大金龙就在他身后张牙舞爪诡异中透出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在他身后则傲然挺立着一个挺胸叠肚的大汉脸上也蒙着黑纱看不清面目。两名妖娆美女俏立在博天客左右。二女身披薄纱露出大片雪白的腰身几乎妙态毕呈眼中媚光四射毫不在乎地向各大武林豪客嫣然而笑。 祁三忙向博天客细细察报到场的诸人姓名。博天客听得莫愁之名冷哼了一声:“丐帮帮主莫复疆好大的名头却怎地胆小怕事未敢亲来?” “此言差矣!我那帮主老爹怕过谁来?他老人家此刻没来乃是要事缠身!”莫愁折扇轻摇傲然道“再说本公子过几年便会坐上帮主宝座本少爷到了便跟帮主亲临一般。”话音未落却听暖阁外又响起那破锣嗓子的声音:“放你娘的臭屁!你当丐帮是你莫家的吗?你爹莫复疆活蹦乱跳怎么着也得再当他二三十年的帮主;便是他几十年后一命呜呼了也轮不到你这混小子败家子做帮主!” 莫愁被这人臭骂一通忍不住扭头向外喊道:“过位喜欢放我娘臭屁的先生何不出来让本大少瞧瞧你老人家的尊范了?”紧闭的阁门忽然后开人影乍闪一个鹑衣百结的驼子忽地挺立在长桌尽头。 堂中尽是高手祁三进厅前更是暗以打手环布堂外却仍不知这老者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堂内的。 莫愁眼望那弓腰驼背的老叫花子结结巴巴地道:“帮……帮主老爹!”原来这人竟是丐帮帮主莫复疆。莫复疆将脸一板向莫愁喝道:“混账东西你适才不是盼着老子赶紧踹腿归西吗?”这一声呼喝前半句是他本来声音后半句又变成了古里古怪的破锣嗓子。 卓南雁暗自一笑:“原来适才那神秘莫测的破锣嗓子便是丐帮帮主莫复疆!嗯莫帮主这颠三倒四的脾气其实跟莫愁也差不了哪里去!”莫愁满脸堆笑:“不敢不敢!帮主老爹怎么也得活上百八十岁……” 他父子二人笑闹声中卓南雁和石镜、管鉴等人均在长桌旁寻了位子散坐了。 祁三挺立在博天客身旁目光扫过众人朗声笑道:“瑞莲舟会未行乾坤赌局先开。今儿来此乾坤一掷的全是当今江湖的顶尖人物实乃武林盛事!请各位先收薄礼!”那两位薄纱美女立时微笑着捧出银盘穿梭往来将两封黄澄澄的金子分别堆到各人身前。祁三朗声道:“每人黄金二百两博天主人薄礼不成敬意!” 二百两黄金委实算是极重的厚礼了这博天客出手之豪奢委实惊世骇俗。“邀买人心”四个字倏地在卓南雁心底划过“这人到底是谁呢?” 管鉴笑道:“如此重金我辈实在受之有愧……”博天客冷冷截断他的话:“不必客气!我既然给了诸位便有把握赢回来!” 忽听阁外一道低沉的声音笑道:“好得很!老夫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子!”又一个粗豪的笑声响起:“我老头子一辈子见过的金银财宝多了!今日只想瞧瞧他怎生将这二百两黄金赢回去!” 阁门忽启两位老者已端坐在了长桌的尽头。一人是个青衣长袍的儒雅老者。另一老者却是愁眉苦脸的乡绅打扮。那老儒紧盯住那老乡绅道:“嘿嘿你也来啦!”那老乡绅干巴巴地道:“你既来了我又哪能不来!” 唐晚菊却已脸色苍白地立起来到那老儒身前纳头便拜:“师尊!不肖弟子唐晚菊见过师尊!”众人均是一震:“原来这老秀才一般的人物竟是唐门掌门唐千手?” “唐少侠的大礼老夫可不敢当!”唐千手侧过干瘦的身躯袍袖一拂冷冷地道“此间之事一了你我便断却师徒名分!”唐晚菊茫然起身脸色又惨白了几分沉了沉一揖到地这才黯然回座。除了莫愁和卓南雁旁人全不知唐晚菊别师出走的缘由个个心下称奇。 管鉴却紧盯住那乡绅一般的老者忽道:“这位先生莫不是霹雳门的雷掌门?”那老者淡淡道:“霹雳门雷震见过各位朋友!”雷震乃是雷家霹雳门的总门主非但在江湖中声名显赫更与官府往来甚密。堂中群豪久闻其名不由齐开“哦”了一声凝神看时却见雷震竟是个貌不惊人的干瘦老者衣着虽然鲜亮但样式却是老气横秋。谁也想不到这富甲一方的霹雳门门主瞧上去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一般。 “原来是雷门主、唐掌门大驾光临!”博天客却扬声长笑“千金堂蓬荜生辉!请二位笑纳薄礼!”两位美女各捧二百两黄金送上。莫复疆呵呵大笑:“好大的派头快赶上皇帝老子啦!”莫愁打哈哈道:“帮主老爹咱爷俩都有二百两黄金入账干脆回去脱了花子服也开家赌场耍耍!” 莫愁的笑声很快被门外一阵怪异的笑声打断:“嘿嘿……哈哈……嘻嘻嘻……”那声音似哭似笑听来诡异至极。众人均是一凛只当又来了什么怪客齐齐转头向阁门外瞧去。 那笑声忽地大了数倍:“咯咯……不行……我家主人的名讳……哈哈哈……那是万万不能说……说出来……哈哈……”蓦然间红影一闪一个胖大的红袍和尚飞扑进来瘫倒在祁三脚下兀自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祁三眉头一皱俯身在红袍僧的肩头猛拍一掌。那红袍僧身躯一颤笑声顿止趴在地上吁吁喘息。堂中群豪见这貌不惊人的祁三随手一掌便解了这和尚被点的笑穴均是暗自一凛。祁三仰头喝道:“是哪位英雄光临指教?” 阁外忽地响起一道清婉柔和的声音:“小女子不算什么英雄只是想知道是谁支使这和尚几次三番地盯住我!”一道婀娜的白衣倩影飘然而人正是林霜月。 卓南雁一见那袭熟悉的白衣登时胸膛热一颗心怦怦乱跳几乎便想挺身上前相认。但目光凝在她脸上却觉她那清丽的脸庞竟消瘦了不少浅笑轻颦后似是隐含着万千幽怨。“……雁哥哥别迫你的小月儿了!”当日分别时林霜月那声无奈而又凄楚的叹息倏地钻入耳中卓南雁霎时心底一黯怔怔地垂下头来。 一直默不做声的博天客见到林霜月飘然而入也是身躯微震眼神倏忽一闪。祁三笑道:“不知姑娘怎生称呼?”方残歌早闪身上前笑道:“林姑娘你也来啦?”林霜月向他微微点头:“嗯方兄竟也在这里!” 方残歌的目光跟林霜月的盈盈秋波一撞立时玉面微红忙转头对祁三喝道:“这位便是新近登坛的明教圣女林霜月!”祁三立时改容相敬:“久闻圣女芳名真是天女仙子一般的人物!这和尚只是奉命恭请贵教来赴这乾坤赌局由于他性子莽撞想必让林圣女误会了!――请林圣女入席。” 林霜月在众人脸上略略扫了一眼玉靥微红笑道:“多谢了。良机难得那小女子正可开开眼界!”异彩闪耀的灯辉中卓南雁见林霜月那清澈的眼波跟自己眼神相遇时微微一亮随即又闪过一蓬隐含忧郁的迷蒙之光。他心口登觉怦然一热来之前他脸上特地戴着人皮面具不禁心中思忖;“她看出我来了吗?”口唇微张正要说什么林霜月却已别过头去寻了一处离他最远的地方翩然坐下。 卓南雁心底一阵怅然忽听唐千手手抚长髯森然道:“这乾坤赌局该开场了吧?”博天客目光一灿沉声道:“好!”十三个团坐在长桌两侧的人均是心神一震。 第三十节:千金一掷 乾坤三局 祁三朗声笑道:“第一关摊钱赌!彩头为青城派秘籍《广成灵文》请青城派石镜道长验过!”凝立在博天客身后的那蒙面大汉捧出一张黄澄澄的金盘――盘上一本旧得黄的古书――大步流星地走到石镜道长身前。 石镜捧起书略翻几页便道:“不错这……这确是本门失传三十年的真传秘本!”相传唐末著名道士“广成先生”杜光庭曾隐居青城山修道青城派内功与这位广成先生实有莫大渊源青城派的内功也以广成真气为尊。偏偏记载广成真气的秘本在三十多年前自石镜道长师尊手中遗失石镜道长对本派的这门绝学也只是粗通。这自是他的平生大憾此时拿书在手声音都不由得颤了。但他再要细看那大汉已接过古书转身走开。 石镜怒道:“博天客怎么赌?咱们一对一的比划吗?” 博天客缓缓摇头:“这一轮区区只是作壁上观!对这《广成灵文》有兴致的自可上前一博!” 祁三在旁高声道:“赌注每注最小五十两黄金!一轮定胜负!” 众人听得一轮定胜负均是一怔。唐门掌门唐千手已长笑道:“好玩得很!老夫素来仰慕青城派绝学这赌注虽贵好在金子也是白来的!”石镜恶狠狠地向唐千手盯去。唐千手仰头望天视若不见。 管鉴也笑嘻嘻地道:“在下可不敢凯觑贵派珍本但素来痴迷摊钱赌每赌不落也来碰碰运气!” 霹雳门门主雷震也冷冷地道:“老夫也凑凑热闹!” 石镜向这二人怒目相向只恨本门没有以眼神射暗器的功夫可以瞪眼伤人。方残歌因师尊罗雪亭素来与石镜交厚忙也挺身上前参战只盼助他一臂之力。 赌局未开石镜、雷震等人相互间已是虎视耽耽。卓南雁暗叹一声:“这几轮赌罢几大家江湖帮派必会仇怨深结!” 这时两名美女捧上来一只盛满铜钱的银碗交到了祁三手中。祁三将银碗中的铜钱抖得哗哗作响笑道:“各位爷看真小的可要下手啦!恭祝各位大爷大利市!”说话间已将一个金盘扣在了银碗上急摇晃。 铜钱和银碗交互撞击出锵啷啷的清脆声响。猛然间他腕子疾颤盘、碗间裂开一道缝隙一蓬铜钱登时从缝内被震了出来骨碌碌地撒满在地。金盘银碗再次严丝合缝地盖好。 祁三的手却是越摇越疾高声吆喝:“大利市请各位大爷押宝啦!” 摊钱又称意钱大概是天底下最直白的赌法:就是随意取上一堆钱币放在赌器内摇荡开盅后细数钱币以四相除按其余数分为一、二、三、四的四门押中者胜。 祁三先用金盘扣住银碗再随意抖出一串铜钱那么此时银碗内还有多少铜钱便连他也不知道。这种行赌之法自是为了显示公平让石镜等人无话可说。这长桌上画满了各色赌法的盘谱摊钱赌的四门更用金漆标得清清楚楚。 那锵啷啷的响声愈脆急尖锐震得众人的心一阵阵地紧。管鉴、石镜等人脸色更是凝重无比。祁三口中念念有词不住催促石镜等人下注。 唐千手忽地一笑:“钱财身外物终究留不住!押一门!”五十两黄金不偏不倚地抛在了一门上。 祁三高唱道:“唐爷独押一门早下注早财呀!”方残歌将牙一咬把黄金推过去沉声道:“四门!” 管鉴忽地一笑:“便这么着了三门!”将金锭稳稳抛向三门。猛然间黄光一闪却是石镜道长也是不早不晚地投出金锭正和管鉴的黄金半空中交击一处。 只听当当声响管鉴的黄金登时被撞到了二门石镜的金子却稳稳落在三门。石镜大是得意冷冷道:“老道押的才是三门!” 管鉴一愣正待伸手抓回被撞到二门上的银两。博天客忽道:“下赌无悔!管掌门已押了二门!”管鉴无奈缩手胖脸上满是苦笑。 一直凝神沉思的雷震这时却缓缓将金子也推到了三门干巴巴道:“老夫凑热闹一百五十两黄金押三门!” 卓南雁见他出手最晚但一下手便是旁人赌注的三倍心头一凛:“这雷掌门倒是个狠辣角色!” 祁三疾晃的双掌陡地顿住银碗死死地扣在了桌面上。铜钱击撞之声渐渐止息阁内便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宁静。石镜等人的脸色也愈凝重。 “开!”祁三骤然掀起银碗哗啦啦一声响铜钱齐齐摊在桌上旋即被他四枚一堆的分开真是无巧不成书最后正好剩下了三枚。 “押三门得中!石镜道长和雷门主大利市呀!买一赢三黄金入账!”祁三高叫声中两位美女各捧出黄金堆到了石镜和雷震二人身前。管鉴三人的金子却被祁三收走。 摊钱赌中独押一门者叫“独角龙”可连赢三倍。石镜先见自己白赢了一百五十两黄金先是一喜但见祁三却将那《广成灵文》恭恭敬敬地递到雷震手中登时一怔怒道:“怎么这宝贝落在了他手中?” 祁三笑道:“雷门主押大赢大自然独得这彩头!”雷震脸上仍是紧绷绷地看不见一丝笑意在祁三的贺喜声中探掌向那《广成灵文》抓去。 “且慢!”石镜霍地出掌格住雷震的手腕道“雷掌门这秘谱你让给老道如何?多少两黄金只管开个价钱!” 雷震摇了摇头淡淡地道:“老夫不缺黄金!”腕子乍扬乍沉仍是抓向那黄巴巴的古书。石镜老脸通红骈指如戟一招“玄鸟划沙”切向他脉门。 猛然间一股澎湃的劲气斜刺里冲到撞在石镜腕底。石镜浑身一震脸上青气倏地闪过急忙收掌。阁内响起博天客冷冰冰的声音:“赌牌赌公道道长莫非反悔不成?” 石镜自知这时动手实在有失身分只得愤然收掌转头瞪了一眼雷震向地上吐了口痰骂道:“顺风吃屁!老道押三门吃屁的人也押三门!” 雷震慢悠悠地将《广成灵文》收入怀中冷冷地道:“道长若是不服咱们瑞莲舟会前的金鲤初会上见个真章!” 石镜老脸上的青气又浓了几分沉声道:“好极好极!少不得要领教你家的‘天雷地火劫’!” 管鉴却因石镜那一撞由赢转输脸色干冷一直向石镜横眉怒目。石镜斜睨他一眼冷笑道:“管掌门若是不服石镜随时候教!”管鉴干笑道:“待那金鲤初会定要讨教一番!” “第二关除红赌!”却听祁三高声吆喝“彩头为金鼓铁笔门魁星全笔和霹雳门九焰天兵图!”众人心内一紧两位美女已各自捧了面银盘出来。一只盘内盛着一支金灿灿的判官笔另只盘中却是一轴昏黄色泽的图卷。 祁三笑道:“魁星金笔乃纯金打造素为金鼓铁笔门掌门信物却在五十年前失踪。九焰天兵相传为霹雳门中第一等的犀利火器却也六十余年未现江湖这九焰天兵图正是这绝门暗器的制造图谱!” 旁人也还罢了管鉴却是神色剧震颤声道:“原来本门信物……果然在阁下手中?” 久久不露声色的雷震也是面色微变凝望博天客道:“这图谱尊驾怎生到手的?”博天客依旧一笑不答。 祁三长笑道:“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家主人三年前曾救过一位身受重伤的奇人亲手照料他半载那人无以为报死前便将这两样宝贝交给了敝上!” 管鉴听他这话不尽不实更无从查对眉头紧皱道:“这回除红赌仍是一轮定生死?” 祁三笑道:“乾坤赌局赌的自然是乾坤一掷的手段和胆魄!若是通宵达旦没完没了那又怎能叫乾坤一掷?本轮除红贴数最高的得这霹雳门九焰天兵图;第二人便得这魁星金笔!其余的便输给庄家了!” 众人一凛之际博天客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倏然一闪道:“这一关在下仍是袖手旁观诸位只管尽兴!”石镜却仰天大笑:“眼前报来得快!雷家的东西作赌头老道说什么也要来耍上一耍!”莫愁早就跃跃欲试也挺身而出。两人各自押上五十两黄金。 唐千手忽地笑道:“霹雳门的宝贝老夫自然要拿回去把玩几日!” 雷震横他一眼森然道:“未必便能轮得上你拿!”听他二人言语显是早结过梁子。 唐晚菊忽道:“晚生也来凑兴!”觑了一眼面带冷笑的唐千手低声道“师尊弟子只想助师尊……” 唐千手冷冷截断他:“你要耍便耍哪来许多废话!”唐晚菊脸色苍白低声道:“那……弟子还是旁观!”怅然缩手缓缓坐回。 卓南雁却想:“这博天客将我们尽数招来却引而不当真心思古怪!嗯管胖子和雷震这二人让人瞧着生厌我且上前胡搅一番总让这两个家伙不能如愿!”正要上前忽听林霜月笑道:“小女子也来了兴致!”清炯炯的眼波忽向他望来娇靥微微一摇卓南雁见她目光中隐含深意心中一动便没上前。 除红赌俗称“猪窝”便是四骰子同掷看那花色定输赢。其中以四枚骰子点数相同的为最大称为“浑花”要赚十贴;次之一些的便是两两成对的“叶儿”得五贴;余下三红一黑、双红五六者又等而下之。 “好气魄好胆色!恭祝六位贵客手风顺财运足!”祁三高声吆喝声中石镜、雷震、唐千手、莫愁、管鉴和林霜月五男一女已蓄势待。祁三捧出四枚碧玉制成的骰子请六人验过叫道:“哪位先掷?” 阁内先是一阵压抑得静莫愁却哈哈大笑:“五十两金子掷一回骰子本公子一辈子兴许也就这一回啦!呵呵说什么也要先尝尝这个先!”管鉴、唐千手等人均是面色端凝见莫愁上前反暗自松了口气均想:“且让这花花公子上前试试风头!” 莫愁拾起骰子便双眸光口中乱叫:“天灵灵地灵灵财神爷财神奶奶财神姥爷姥姥齐显灵!”抖腕一掷竟掷了个两对红四、两对黑五的“红叶儿”。除去四点相同的“浑花”除红中便以这“红叶儿”为优可说赢面极大。 莫愁登时眉飞色舞卓南雁和唐晚菊齐声喝彩雷震等人却都是面色阴沉唐千手更是狠狠瞪了喝彩不迭的唐晚菊一眼。 管鉴呵出口长气满面凝重地拾起了骰子凝神片晌蓦地大喊一声“浑花”。四枚散子脱手飞出骨碌碌地在桌上疾滚不停。 两枚骰子先定在桌上竟全是五点。另两枚骰子越转越慢堪堪地又要是五点。若再全是五点那就是浑花中的“碧牡丹”赢面极大。管鉴看得双目红大喊不停:“浑花!浑花!”石镜却放声高叫:“杂花!杂花!” 陡然间卓南雁只觉搭在桌上的手掌一热似是一股热流自桌上流过向玉盘涌去。那两枚疾转的散子倏地一跳齐齐顿住竟是一个二点一个三点。与此同时端坐在林霜月身旁的雷震那枯瘦的手掌微微地颤了颤。 “这姓雷的搞鬼!”卓南雁的忘忧心法对气机感应最灵登时觉出是雷震掌上出的劲气缘桌送出震动骰子所致。猛一抬眼却见林霜月明眸闪烁地向他一笑瞥了一眼雷震显是她也瞧出了其中的端倪。 除红中除了“浑花”和“叶儿”其余的便称“杂花”。管鉴四枚骰子翻出个不见红的杂花那是不入流的点数必输无疑了。管鉴面如死灰翻起一双细目死盯住石镜嘿嘿冷笑。 石镜怒道:“鬼哭什么你当是道爷弄的吗?”拈起骰子看也不看顺手撒出说来也巧居然掷出个三红一黑的杂花虽是确比管鉴的大上许多但也是赢面不大。 石镜脸色僵硬却撇嘴向管鉴冷笑道:“道爷这随手一掷也比你强上许多!” 雷震却慢悠悠地抓起骰子凝神片刻四枚骰子脱手而出在桌上飞转不止。说来也怪他撒出的四枚骰子居然快慢有别。一枚骰子先定在五点另一枚多转了几圈才定在五点。眼见第三枚要定在两点不知怎地突地一跳翻了身也止在五点。众人齐声称奇卓南雁却知是雷震隔物传功所致转眼望那博天客时却见博天客双眸缓缓眯起眼角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玩好玩骰子自己会翻筋斗!”唐千手忽地一声冷笑右掌陡然在桌上一按。最后那枚骰子本来堪堪也要止在五点给唐千手内劲暗送之下突地一跳翻成了三点。那第三枚也转了个身又滚成了二点。 雷震脸上红光一闪横了唐千手一眼按在桌面的五指微微颤动。两枚骰子又再翻滚起来。霎时间两大高手内劲潜涌交互激荡之下震得骰子似入网的活鱼般蹦跃不止。 管鉴看得又惊又怒这时才知自己为何马失前蹄但内力修为却又自愧不如也只得空自恼怒。 石镜哈哈大笑:“格老子的原来是这么搬山移海!”五指轻扬正待也来凑凑热闹猛听博天客骤然喝道:“停!”聚声成线如裂云怒虬般直撞过来。 石镜和唐千手均是一震雷震离着博天客最近这一喝扑面涌来猛觉胸中气血翻涌忙侧身避开。 两人同时收掌那四枚骰子也终于顿住。祁三瞥了一眼高声喝道:“雷掌门手风不顺――八点杂花!” 这点数较之管鉴还略有不如雷震惊怒交集急忙凝气调息脸上强撑出一丝笑:“好很好!” 祁三高叫:“雷门主大气度大涵养输了金子却赚了面子!”雷震这时丹田一口气已转得匀畅阴森森地向唐千手笑道:“请唐掌门出手!” 唐千手洒然一笑:“那唐某便献丑啦!”将骰子握在手中却不掷出只是哗啦啦地在手心疾转。众人均感纳闷祁三连催两声唐千手的骰子才被他屈指弹出只听得哧哧劲响四枚骰子竟分作四路射向墙壁。 按着当时的规矩若是骰子落地便算无点。这般将骰子抛向墙壁当真是匪夷所思。众人齐齐“咦”了一声均不知他弄的什么玄机。 只听锵然一响四枚骰子同时打在墙壁上又一起弹回到桌面。唐千手独步天下的暗器功夫这时现出了真功四枚骰子落在桌上竟是齐刷刷地撞在一处再骨碌碌地分向四处滚开。 各自滑开三尺远近骰子一起顿住全是六点。祁三扯开嗓子高叫:“浑花中的‘浑江龙’!唐掌门好手段!” 众人那声惊奇的“咦”声方歇到这时又不由一齐爆出一声京叹。这等暗器手法当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雷震一直蠢蠢欲动哪知唐千手掷出的骰子先是凌空四射待弹回桌面又立即分向四方滚出根本让他难以施展隔物传功的手法以牙还牙。待得骰子顿住雷震面色一震却也只有无语苦笑了。 卓南雁也不禁暗自点头:“难得这唐千手如此别出心裁!嘿也只有他这等神乎其技的暗器手法才能施出如此妙招!”忽见林霜月望来的目光幽幽一闪他心神一荡之间只听祁三笑吟吟道:“唐掌门一鸣惊人剩下的就瞧咱们的林圣女出手啦!” “该当如何出奇制胜?”林霜月其实对赌术只是一知半解好在这掷骰子倒是女孩儿幼时常玩的闺中游戏她也早就看出雷震和唐千手暗斗内功一直在暗自思索全胜之法。直到与卓南雁目光再次交遇她才觉脑中灵光乍现。她这时轻轻一笑春葱般的玉指拾起骰子望着唐千手道:“唐掌门小女子若是侥幸得胜便只要那金笔如何?” “林圣女竟有如此把握?”唐千手目光飘忽沉声笑道“好林姑娘若是有此手段咱们不妨各取所需!” 林霜月点一点头玉容静若止水似是在凝神沉思微微一沉陡然间素手轻挥骰子飞射而出向右侧远远投出。众人一惊看她的架势难道要将骰子掷到桌外?只有卓南雁双目一亮暗自喝彩:“小月儿先用那句话挤兑住唐千手但雷震那厮还坐在她身边将骰子抛远正可让雷震内力难及!” 骰子飞滚而来直转到长桌这边的卓南雁身前才霍地顿住去势。原来林霜月适才掷骰时手上出了一股柔和的回收劲力及时在桌边止住了骰子去势。四枚骰子在卓南雁眼前疾转不止一枚、两枚、三枚依次变成了红四点。 “红四又是红四……”祁三双眸圆睁叫得声嘶力竭“莫不是满园春?”骰子赌中以红点为尊相传四点这身“绯衣”更是当年唐明皇钦赐。四点红四正是浑花中最大的点唤作“满园春”。堂中众人眼见三枚骰子先后定在了红四点不由爆出连着三声的惊叹。 最后那枚骰子缓缓止住却是六点。众人齐声叹息似乎都觉得可惜。蓦地那将要停转的骰子却又缓慢地翻了个身止在了红四点上。众人均是一愣便连那挺立在博天客身后的蒙面壮汉也不禁“咦”了一声。要知骰子离着林霜月甚远她内力再高也难以如此长途送出操控点数。 原来适才正是卓南雁将手伸到桌底轻轻一弹真气到处正让骰子悄然翻了个身。这一手神不知鬼不觉而他脸上带着面具除了莫愁和唐晚菊略知端倪旁人也料不到这冷头冷脸的怪人会暗助林霜月。 “怎么说?”林霜月的美眸在卓南雁脸上一转便望向祁三。祁三才“啊”了一声大叫道:“满园春啊!咱这林圣女果然出手不凡!”堂内爆出一片惊呼雷震等人虽是心存疑惑却也说不出什么。 除红赌罢二侍女上前收恰赌具除去林霜月和唐千手稳获全胜旁人都尽输五十两黄金。唐千手虽居次席但因林霜月有言在先那套霹雳门的九焰天兵图仍是归了他。在雷震怒冲冲的目光中唐千手得意洋洋地收起图卷却向林霜月扫了一眼暗道:“这小妞瞧着娇滴滴的却好生厉害!” 林霜月接过魁星金笔在手中把玩两下转头对管鉴嫣然笑道:“管鉴金笔在此!”众人听她对管鉴这一派掌门直呼其名均是一愣。管鉴却是面色煞白抢上两步躬身道:“参见……圣女!” 一抹无奈之色在林霜月脸上倏地滑过淡淡地道:“魁星金笔物归原主!”管鉴接过魁星金笔脸上大喜过望。林霜月却道:“这掌门信物可要收好别又给人抢了去!”忽地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两句。管鉴连连点头胖脸上的喜色却渐渐退却忽一躬身:“管某多谢圣女提携!”握紧金笔怅然退坐一旁。 卓南雁心内一沉:“看管鉴神色莫非他金鼓铁笔门已被明教收服?”抬眼却望见林霜月的明眸内闪过一丝迷离不由想到她说过的话:“我做了明教圣女一切便再不相同!”这一瞬间在明晃晃的灯火下他似乎看到了那光艳照人的玉面后深隐着的凄黯无奈。 他心神微震之际耳中传来祁三的悠长吆喝:“天地赌局第三关宣和牌!彩头为丐帮响龙叉和唐门乾坤一掷暗器孤本图谱!” 唐千手双眸一闪他一直苦候这本门暗器图谱却想不到这时才姗姗登场。听得祁三提及这把被本派宿耆传为神物的钢叉莫复疆父子更是精神一振。 莫愁翻着白眼道:“刚撒了把骰子就钓走了本少爷五十两黄金!这回可得先让咱们验明正身当真是响龙叉吗?先拿来瞧瞧!”博天客道:“正要请诸君品定!” 随着他双掌轻拍两位紫纱美女先从屏风后托出一卷色泽微黄的图卷来放在唐千手身前三尺之处。唐千手一眼瞥见图卷上古拙遒劲的压印便知是唐门古谱无疑。他知那博天客必不会让自己细瞧于是不动声色地略略点头。 跟着二女又抬出一柄黑黝黝的双头叉来。这两个女子一直身灵步轻显是身负武功但这时合力抬这一柄铁叉却似极为费力。莫愁“哈”的一声大叫:“这破叉子黑不溜秋的……”话没说完只见莫复疆眼绽异彩低喝道:“住口!这是九天玄铁!”手一长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铁叉已到了他手上。 莫复疆紧盯住那色沉如墨的铁柄双眉微颤蓦地振臂一挥。铁叉划个黑圈竟出呜的一道怒啸声若龙吟。满堂彩灯为之一暗。“不错是这宝贝!”莫复疆眸内精光越来越亮颤声道“怒龙吟天地暗!正是这响龙神叉!” 当年的丐帮帮主周响以一把响龙叉横扫江湖奠定丐帮江湖第一大帮的地位百余年来江湖中人提起来仍是津津乐道。武林中人少不得要搏命江湖得到一件称手的神兵利器便如添了一条性命。雷震等人都早闻响龙叉之名听了莫复疆言语均不由跃跃欲试齐刷刷地盯住博天客。 莫愁笑道:“咱这丐帮神叉跟本大少一样瞧着黑不溜秋的不顺眼其实内秀!喂戴面具的这宣和牌怎么玩文着玩武着玩可都没人是本大少的对手!” “那文绉绉的玩法太过无趣!”博天客空虚的目光仍凝望着阁顶的藻井道“咱们还是武的!每人两轮四张便只以天地人和为序排定大小输赢!”这宣和牌便是后世风靡的牌九的老祖宗因是在宣和年间宋徽宗循天文地理、仁义礼智之理所制故名宣和牌。后来高宗赵构又下诏颁行不久便风行天下不仅宋人好之便连金国贵胄也颇有人乐此不疲。 “武的玩法?”莫愁小眼一瞪摇着胖头叫道:“无趣无趣!本少爷的许多花活都派不上用场不成不成!”莫复疆却横他一眼怒道:“你那些狗屁花活老子全然不懂!还是武法直截了当我看玩得!”莫愁给老爹狠瞪一眼吐下舌头便不敢言语。唐千手扬眉笑道:“不错抓牌之后一目了然这才叫赌!” 卓南雁忽道:“武赌这玩法似是以金国人最为喜好?”当时宣和牌的玩法分作文武两种。文者便是几个人各抓数张牌斗智出奇以三张牌为一组打出牌谱上的“七星剑”、“一枝花”等固定牌样为胜。武的便是这博天客所说的只抓出四张牙牌赌其大小因这武赌干脆利落颇为北地金国人所喜。 “是吗?”博天客迎上卓南雁意味深长的目光“呵呵”笑道“想必是如此!” 雷震却仰头大笑:“有这神兵宝贝什么玩法都成!这回还是五十两黄金一把吗?” “乾坤一掷天地一赌最后这一回自然要来些惊天动地的彩头!”博天客眼神一耀悠然道“咱们每把以五十两黄金为筹三把之后计算筹码!我若输了这响龙叉便请拿去!各位若是输了就留下手上的兵刃!”众人听得这神秘莫测的博天客终于要亲自下场都是心中剧震全不由沉吟不语。 管鉴“嘿”的一笑自腰间拔出一对银灿灿的判官笔道:“用在下这亮银点睛笔博这响龙叉那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要得大是要得!”博天客冷冷地道:“亮银点睛笔?还不够格!你门中的炼魂鼓虽好可惜咱们无人会使。你若要来便用魁星金笔!”管鉴脸色一变苦笑道:“久赌无赢家!管某今晚已大占便宜这回乐得作壁上观!” “知难而退也算俊杰!”博天客冷飕飕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依次掠过“唐掌门若要参战便留下唐门的麒麟掌!莫帮主的降龙棒也不错!雷门主的雷公电母锤却不算稀奇还要搭上十粒救命天雷丹……” 麒麟掌乃是用异兽之皮和雪山蚕丝制成的神奇手套不惧天下任何暗器实乃唐门的镇派之宝。降龙棒则是和响龙叉齐名的丐帮神器响龙叉失传后降龙棒就是丐帮一脉单传的帮主信物。雷震的雷公电母锤却是他新近创出的奇门兵刃但搭上的救命天雷丹则是专治各种火器烧伤的奇珍妙药。 众人听他不紧不慢地一路说来均是脸上变色暗想:“这厮将我们请来果然是不怀好意!” 博天客依旧如数家珍般地说下去:“石镜道长随身携带的圆明宝镜可定神伏魔乃圆明宫传下的修炼至宝。林姑娘……你的新月、青日双剑乃明教之宝二位若有雅兴自可一博!方公子的长剑却不算名品除非你带来了当年卓藏锋留在雄狮堂的四海归心令否则只请看个热闹!莫公子、唐公子身上没什么宝物也请作旁观君子。这位先生……”他灼灼的目光终于定在了卓南雁脸上一字字地道“你也要赌吗?” 卓南雁一直在琢磨这博天客的身份这时再次跟他四目交对陡觉这博天客的目光有几分眼熟。那隐在铜雕面具后的冷兀眼神有几分孤傲更有几分说不出得空虚霎时间他脑中电射般闪过一个人的影子:余孤天! 第三十一节:怒挑敌巢 痛失豪杰 “不错正是余孤天!他虽然戴了面具压着嗓音甚至连衣着都显得过分宽大但这眼神却变不了分毫。”一瞬间卓南雁全都了然“挑动大宋武林门派相争只怕正是他龙蛇变的第一步!几日不见天小弟的内功竟似又跃进不少而他身上更增了一股可怕的冷硬霸气!” 他却不知余孤天那晚猝遇唐门三枯时在万分紧急之际竟然打通了冲脉免去了真气反噬之苦。余孤天身上气畅脉通沧海龙腾输入他体内的数十载内力已能尽数容纳运使自然而然地多了一股霸气。 “也不知他到底看出我来没有?”卓南雁跟他目光凛凛相对心下豪气陡增暗道“嘿嘿天小弟不管你要如何我都要给你搅得乱七八糟!” 他点一点头解下腰间的威胜神剑横放桌上淡淡地笑道:“那便押上这个!” “好剑鞘!”雷震紧盯着鞘上那精致沉凝的花纹和古朴苍冷的剑把沉声道“不知剑怎样瞧瞧成吗?”翻掌便向剑把抓去。卓南雁冷冷地道:“不成!”紧握剑鞘的五指蓦地扬起正拂在雷震掌上。 雷震那一抓出奇不意但卓南雁这看似随意舒缓的一拂却是后先至瞧来便似雷震的铁掌撞到他指上一般。雷震脸上红光一灿掌心如遭火炙急忙收掌。两人掌指交击之时真气撞击剑鞘只闻嗡然一声剑鸣在厅内回荡不息。唐千手长眉乍挑忍不住喝道:“好剑!”博天客眼内精芒游动点头道:“确是好剑!那就请阁下也来一试手气!” 莫愁听得最后这一赌竟不让他参战大为不甘涎着脸哀求莫复疆要“代父出战”却惹来莫复疆一通喝骂。莫愁只得低声嘀咕:“打架我不如你打牌你不如我!逞什么老子威风……” 林霜月忽道:“这一战小妹没有兴致!”明如秋水般的眸子在卓南雁脸上转过微现落寞之色。祁三连叫可惜:“最后这惊天一赌林圣女不来红袖添香大是可惜!”卓南雁心底却是一阵黯然:“为何我来参战她便退走?是为了避嫌还是她这圣女不愿与我再有瓜葛?” “每人各抓两副牙牌四张牌可交互组合成对。抓了头副牌后哪位若觉不妥都可退出!”祁三说罢牌规又一声令下“请诸君验牌!”象牙精雕而成的牙牌被呈上桌来在灯下散着白润细腻的光泽唐千手等人都道:“不必验看!”只莫复疆道:“为何不必?老子偏要瞧瞧有无记号!”真就一张张地抓起细瞧起来博天客铁定了稳坐庄家撒过骰子却是卓南雁为“天门”。莫复疆、雷震和唐千手、石镜四人分坐在博天客左右。天门本该是在庄家对面但这长桌太长卓南雁便坐在了石镜的下。 管鉴哈哈一笑:“那在下便来推牌!”因博天客参战身为其下人的祁三便须回避哈哈一笑道:“有劳管掌门啦!”管鉴道:“能给这最后的乾坤一掷推牌也算在下的无上荣幸!” 降龙棒、圆明宝镜等神兵异宝也都端放在各人身旁。管鉴娴熟地将莫复疆翻开的牙牌掀过急地推洗开来。卓南雁自幼嗜好围棋几百手的棋谱都能硬生生记住这三十二张牙牌虽然毫无规律但他自信也能记住大半。这时他目光熠熠生辉展开忘忧心法凝神默记管鉴手中的牌路去向。 众人全都无语目光全紧盯住那四下翻滚变化的三十二张精致牙牌。阁内只有管鉴推牌出的哗哗声响气氛霎时变得紧张了起来。 忽然卓南雁觉管鉴的掌心总是黏着八张牙牌任是推来送去这八张牌总不离手。卓南雁凝神默忆登时记起这是几张暗含着天、地、人的大牌。“难道他要搞鬼不成?”这念头才在他脑中闪过却见管鉴身子微侧过来掌心略翻将这几张牌冲着卓南雁翻起跟着迅疾推人码好的牌九中。卓南雁虽只略为一瞥却已牢牢记住那几张大牌码放的位置。而管鉴这两下乍分乍合手法纯熟便连莫复疆、唐千手等高手都未察觉。 “奇怪我跟这管鉴素昧平生他怎地偏对我如此照顾?”卓南雁心下疑惑目光扫处却见林霜月正向自己瞧来眼神亦喜亦嗔。他蓦地心中一动:“莫非是适才小月儿关照了这姓管的?”正自疑惑却见祁三已催促众人下注。雷震等人不知深浅老老实实推出五十两黄金。只有坐在天门的卓南雁大大方方地押上百两黄金引得众人一阵侧目。 “天门好气魄!”管鉴大叫声中手中骰子飞掷而出。卓南雁心中暗喜:“当年玩剩下的玩意不知还灵光否?”默算了那几张牌九位置一股柔和的内劲缘桌送出将骰子规规矩矩地定在了自己算好的点数上。祁三高叫:“恭祝各位爷财得胜!”将两张牙牌分别推到六人跟前。卓南雁翻开牌来果然便是一对地牌。地牌是一对两点除了天牌实乃为最大之牌。 十二张牙牌过博天客目光灼灼忽道:“第二组牌还未哪位若是手气不佳便请退出!”长桌旁鸦雀无声。博天客淡淡地道:“好那便再!”又是两张牙牌推到各人身前雷震、莫复疆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了起来。博天客隐在面具后的眸子却越闪亮。 祁三高叫一声:“开!”博天客当先翻开牌来竟是一对八点的人牌一对十点的梅花。众人一阵啼嘘宣和牌中以对子牌为大他这般两副对子更有一副人牌简直是稳操胜券了。轮到卓南雁翻开牙牌竟是一对地牌、一对和牌众人更是惊叹连声。依着当时规矩比庄家小的雷震等人的黄金尽数被博天客吃掉。比庄家大的卓甫雁却稳吃了庄家一百两黄金。 一把豪赌便是数百两黄金的出入。饶是群豪都是叱咤江湖之辈也不禁脸红气粗。“天门手气不错!”博天客眼望卓南雁声音有些意味深长。卓南雁呵呵一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咱们彼此彼此!”他故意转个文旁人只道他是说和博天客平分秋色而博天客却听出这两句话中暗含着“孤”、“天”二字登时身子微震。 “好说好说!”博天客悠然道“难得碰上了你!”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冷硬艰涩的声音忽然回复如常。卓南雁听得他蓦地变成本人声音自是承认了他便是余孤天当下“哈哈”笑道:“好那咱们不妨闷声大财!” 一对自幼长大、却又不得不拼力争斗的少年对望而笑心内都生出一股难以言说之感。两人谈笑之间管鉴已将余下牙牌推倒。卓南雁等人的目光立时凝在管鉴那双灵动的胖手上。这一回卓南雁树大招风管鉴没敢再给他看牌但卓南雁瞥见他手掌上的大牌仍是暗自记住了十之七八。 雷震四人输了一轮各自的神兵异宝只怕便要不保个个神色凝重这一轮的形势更紧了几分。但翻牌之后余孤天那边竟是一对六点的长三和一副幺六对。石镜道长有一副牌却未成对跟雷震、唐千手一道下注之金都被庄家稳稳吃去。轮到卓南雁翻牌赫然又是一对地牌、一对和牌。众人全是一震。余孤天双瞳陡缩沉声道:“你的手气好得出奇!”卓南雁针锋相对地冷笑道:“你也不赖!” 两轮赌罢石镜、雷震、唐千手和莫复疆均是败相尽显若依先前说好的以黄金为筹四人的随身神兵眼看便要不保。 余孤天忽地一笑:“唐掌门诸位黄金已尽若嫌手气不佳不如就此罢手!”卓南雁心中一动:“余孤天弄这乾坤赌局已在各帮派间深种仇隙这时是见好就收不然只怕会弄成众矢之的!” 唐千手哈哈地干笑道:“如此便多谢博天主人了!”收起麒麟掌长出了一口气。石镜和雷震也是如释重负收了本门奇兵怅然旁观。 只有莫复疆额上青筋暴跳战无胜望退又不甘僵在当场。卓南雁忽道:“莫帮主若是你信得过在下不妨将降龙棒借我一用最后这一赌由在下包揽!”莫复疆一愣他却不识得卓南雁转头望向莫愁。莫愁便在莫复疆耳边低语两声。莫复疆眼芒一亮望着卓南雁“嘿嘿”笑道:“你既是莫愁铁打的兄弟好老要饭花子的家伙便给你了!”将身前那根镔铁打就、形如蟠龙的粗大杆棒提起喝道“接着了!”乌光闪处降龙棒疾向隔桌的卓南雁抛去。卓南雁笑道:“多谢帮主成全!”左掌划个圈子将破空疾飞的降龙棒稳稳按在桌上。 莫复疆这凌空一掷已使上五成功力原是要试成卓南雁的功力。哪知被他信手轻按呼呼飞来的沉重铁棒竟似化成了一根柔羽平落桌上居然悄没声息。莫复疆、唐千手等人看这手法举重若轻忍不住齐声喝彩。 降龙棒和威胜神剑并列一起卓南雁又将四百两黄金尽数押上。余孤天“呵呵”一笑:“你这是什么规矩?” “燕京规矩!龙骧楼的规矩!”卓南雁眼芒闪烁淡淡地道“我要替他们一战翻本!”原来当日在龙骧楼时众龙骧士闲时也曾豪赌便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手气不好之人可以倾其所有把筹码集中到一人之手挑战庄家所谓“一战翻本”。 众人更是一震实不知他为何要扯到龙骧楼上去。余孤天缩在宽大斗篷内的身躯突地一颤沉了片刻终于沙哑着嗓子道:“你要替何人翻本?” 卓南雁拍着鞘中长剑道:“我这里两件兵刃赌你手中丐帮的响龙叉和唐门的暗器图谱!”他转头望了一眼唐晚菊“那乾坤一掷的图谱区区并不稀罕只想将之转赠给晚菊公子!”唐晚菊立时面露感激之色连连点头连唐千手都眼耀惊喜之色。 群豪的目光全定在余孤天银光闪烁的面具上。却听余孤天呵出一口冷气蓦地喝道:“好!乾坤一赌自然要赌个痛快!” 管鉴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哗哗地推洗牙牌。他有意卖弄手法将三十二张牙牌在手中纵横盘旋、舞得让人眼花缭乱。余孤天和卓南雁则紧紧盯住每一张移动的牙牌凝神默记。 咔!最后一声脆响传来桌上的宣和牌已码得齐整如削。 “祁三掷骰!”余孤天的声音依旧冷兀如铁不含半分喜怒哀乐。祁三的手刚刚抓起骰子卓南雁忽道:“且慢他掷不得!”余孤天一笑:“我倒忘了他这时也该避嫌!”目光扫向雷震等人“哪位先生有兴来这乾坤一掷?”这最后一掷看似简单实则万分微妙。雷震是行事谨严的老江湖闻言沉吟不语。唐千手、莫复疆和石镜却又要避嫌阁内忽然间静了下来。静得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我来如何?”一道温婉却镇定的声音响起正是林霜月盈盈立起。余孤天登时一怔。 “怎么你怕了?”林霜月秀眉一挑明眸紧紧锁住那面具后浓黑浓黑的一双眸子笑道“阁下自号博天主人难道还怕我这小女子不成!”余孤天的呼吸突地一紧暗道:“难道我这一生一世总是要畏缩这些魔教妖人吗?”霎时心底涌上股股热浪仰天笑道:“乾坤赌局圣女掷骰那是最好不过!”十几双灼灼的眸子全盯在林霜月那粉铸玉合般的纤指上。那只美得无可挑剔的手正拈着可以决定一切的骰子。 林霜月将骰子在掌心缓缓揉动忽道:“请各位退开三尺不得触碰桌面!”众人一愣。唐千手哈哈笑道:“林姑娘说得是!”当先背手走开。余人也各自挪身离开桌子。卓南雁和余孤天对望一眼也缓缓退了两步。 那只玲珑剔透的玉手终于挥下骰子在桌上飞转片晌缓缓定住。竟是八点!余孤天紧盯住那晶莹的骰子眼芒熠然一动。祁三高声吆喝着“恭喜财”给两人分牌这时便连他的吆喝声都有些颤抖。 两张光闪闪的宣和牌终于推到二人身前。卓南雁只拿拇指一抠心便一跳一张十二点一张却是八点。不成对!拼在一处更是点数不大的杂牌。 “你输了!”余孤天却笑了。那笑声是一字字地从牙缝里进出来霍地出掌一拍两张牙牌气势汹汹地摊到桌面上竟是一对二点。本来依着当时的规矩余孤天大可不必此时摊牌但他抓到了成双地牌实在已是胜券在握。卓南雁的心也不禁一震忍不住向林霜月望去。明晃晃的灯火下却见她莹润如玉的脸上神态安静星眸垂望着桌面似是对身周的一切都恍若不觉。 “还要再赌吗?”余孤天的目光显得志得意满“你若此时退出我便只收你的黄金!”他修长的五指在那两张牙牌上轻轻拂过不露声色之间两张牙牌已嵌入桌内跟桌面平得如同刀斧斫就。那四个红彤彤的点子在宫灯的紫色光芒下熠熠生辉。 “咱们早已没有退路!”卓南雁却笑了“你我二人终究要一赌到底!”莫愁的嘴却咧得老大正要跳起来却给莫复疆一把按住。他扭头望着老爹满是汗水的脸嘀咕道:“爹我瞧还是……”莫复疆却摇了摇头沉声道:“老子用人不疑随他!” “说得好!你我都已再无退路只能赌下去。”余孤天的目光越犀利低笑道“牌吧。”祁三抖着手将一对牌再推过来。余弧天瞥了一眼呵呵冷笑将牌缓缓摊开。一对幺三点的和牌那两只红点便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的眸子睥睨着世间的群豪。众人一阵惊呼。地牌、和牌成双几乎胜局已定。莫复疆高大的身子也陡觉一阵虚软。 “好牌!”卓南雁将手下的两副牌缓缓推倒头一副是十二点和八点后一副同样是十二点的天牌与八点的和牌。按着当时的规矩两副重又组成新对竟是一对天牌、一对人牌。以天地人和为序卓南雁居然反败为胜。 莫愁哈哈大笑腾地跃起嘴里乱叫道:“好兄弟!好手气!你是财神爷爷财神姥爷附体!”群豪全觉匪夷所思石镜、莫复疆却是齐声大笑。 一片惊叹、狂笑声中余孤天挺立不动那雄壮无匹的身躯这时显得无比的孤独。他冷森森的目光却向林霜月瞧去嘶哑着嗓子笑道:“这是你的妙计安排吧?我早料到你会露这一手的!” 林霜月扬起明澈的秀眸凝在他脸上缓缓摇头:“这是天意!” 余孤天的身子骤然一震似是被一支利箭当胸射中这种本来高高在上、瞬间跌落尘埃的感觉万分熟悉让他陡地便想到几年前那个血淋淋的夜晚!“难道这真是天意?”他怅然抬起头映入眼内的是紫濛濛的幻焰恰似那雪夜深宫内让他不堪回的紫色。 便在此时陡闻厅外响起一道沙哑高亢的豪迈笑声:“好一个乾坤一掷好一场天地一赌!”声如巨雷乍响轰然而至。阁内群豪多是武林顶尖的身手蓦地给这隆隆的笑声射入耳内也觉心旌摇曳气促神沮。管鉴的脸上煞白一片颇声道:“是……是吴山鹤鸣……赵祥鹤!”声音哆嗦着在阁中滚滚笑声中愈显得虚软无力。 余孤天的眼芒陡地一灿喝道:“当真是赵先生吗?请现身一见!”蓦地振声长啸啸声破屋而飞远远传出。忽听得一声苍老的叹息传来:“金屑虽珍宝在眼亦为病!善哉!赵先生这一场豪赌咱们也瞧得够了!那和国公张大人给你藏到了何处还请明示!”这叹息声悠然沉着便似是对面谈心般随意但赵祥鹤的笑声和余孤天的长啸竟丝毫掩它不住。 “是大慧上人!”卓南雁双目一亮“他也到了临安!” 赵祥鹤哈哈笑道:“大慧上人说的什么话来?张浚去了何处老夫如何知道?”这笑声刚起之时似乎人便在阁子窗棂下说到最后一字已在数十丈外。似乎这赵祥鹤颇怕被大慧上人缠上。余孤天也呵呵低笑:“赵先生慢走!我也寻你多日了好歹要见上一面!”笑声未绝人已穿窗而出。 众人一凛之间却听大慧上人笑道:“正是老衲今日定要问个究竟!”三人谈笑从容但声音却似经空游龙瞬间便去得远了。 阁内片刻间回复宁寂莫复疆抢上去一把攥紧了响龙叉笑道:“这博天客是号人物提得起放得下!”又向卓南雁大笑着连连道谢。唐千手也过去抓起那图谱揣入怀中却只向卓南雁微一点头。余孤天匆匆退走黄灿灿的金锭堆满了长桌祁三和那两个侍女紧着收拾。雷震和石镜相互怒视一眼各自拂袖起身。 忽听林霜月朗声道:“这位先生留步!”她喝的却是那一直挺立在余孤天身后的蒙面大汉。这时他正待转身退走听得林霜月一声娇叱扭身沙哑着嗓子笑道:“老子要走便走你这小妞啰嗦什么!”他虽然刻意压抑嗓音卓南雁还是心中一动:“原来这厮便是桂浩古!” 心念电转之间桂浩古肥壮的身躯一闪已疾跃出屋。卓南雁忙飞身闪出忽觉身边香风飒然林霜月也飘然赶到。她没有瞧他只低声道:“不要忙着动手看他逃向何处!”卓南雁强捺住心头的狂喜只“嗯”了一声。两人轻功都远胜过桂浩古也不着慌悄无声息地翩然跟上。 才奔出雅室卓南雁便听得室内传来石镜的咆哮:“姓雷的我青城派的《广成灵文》何时还我?”雷震森然道:“没本事赢回来便要硬抢吗?呵呵咱们瑞莲舟会上再见个真章!”石镜怒道:“老道偏要在今晚见个真章!”跟着响起来的便是管鉴和唐千手幸灾乐祸的笑声。 卓南雁暗自叹息:“这天地赌局一开江南武林更加彼此仇视四分五裂!”和林霜月联袂冲到院内却见大院中照旧灯火辉煌悄无人声。前面桂浩古已穿堂过院疾奔远去。“这草包竟专捡没人的地方去!”林霜月美眸锁住桂浩古慌张的身影轻声道“倒省了咱们不少力气!”卓南雁听她说得“咱们”二字心底一甜侧身挨近了些伸手握向她的纤纤玉指笑道:“小月儿你也在寻桂浩古这草包?” 碰到他火热的手掌林霜月素手一颤急忙避开黛眉微蹙道:“本教地藏明使慕容行已失踪了有些时日。混进格天社的兄弟们传话过来说这桂浩古曾奉林一飞之命派人擒拿过慕容明使!我命人探查了这厮的踪迹今晚是专为找他而来!”卓南雁想起当年林逸虹在大云岛对自己说过的话心内暗自一沉:“连格天社内也有明教子弟!看来林逸烟穷数年之功苦训出的这批少年教众已羽翼大丰了!”扭头向林霜月望去。淡淡的月辉下她的眼内似是笼着一层如烟似雾的愁怨。他那只手不屈不挠地又握了过去林霜月玉手微挣没有挣开竟猛然用力摔开了。 “呵呵”卓南雁只觉一阵难言的惆怅干笑了两声道“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她依旧不看他淡淡笑道:“这家伙太马虎易容乔装也不肯多下工夫身形全然没变。而他那声大笑更是让我一下子辨了出来!” 见她梨涡浅笑下似乎藏着说不尽的重重心事卓南雁心内微苦故作轻松地笑道:“小月儿你最后这乾坤一掷大有名堂不知使的是什么本事?”林霜月道:“我只会掷骰子但那该掷的点数却是管鉴临时比划给我的!”她晶莹如玉的花容上忧色渐浓叹道“管鉴的金鼓铁笔门是第二十七家给师尊收服的帮派!这姓管的本来还挺硬气但自我给他赚回那只魁星金笔他便只得俯帖耳。给你那几把牌还码得不错吧?” 卓南雁哈哈大笑:“他是金鼓铁笔门的掌门作这耍滑使诈的赌场囊官正是手到擒来!”笑声渐渐消失他心内又沉了起来:“连管鉴这等老奸巨猾之辈都对林逸烟唯命是从明教只怕已真是箭在弦上了。可怜与世无争的小月儿却偏要做林逸烟扯旗造反的那道惑人灵符!” 两人喁喁私语间前面自以为脱身的桂浩古已悄然转入一条窄巷。林霜月黛眉颦蹙低声道:“可别让他跑了!”二人轻功瞬间展到极致几个起落便赶到桂浩古的身后。 桂浩古听得背后人声大吃一惊扭回头见是林霜月忙挤出一丝笑脸:“原来是林姑娘嘿嘿可吓了在下一跳!姑娘是个好脾气的……”话没说完肩头已挨了一拍背后传来卓南雁的笑声:“这里还有个坏脾气的!” 桂浩古乍一转身便见到鼻尖前凑来一张死板板的脸孔惊得他直跳起身来骂道:“你***……什么鬼玩意儿!”双掌疾推而出。掌到中途猛觉腕上一紧已被卓南雁的五指紧紧扣住。 “桂大人万福金安!”卓南雁掀开面具笑道“怎么桂大人不认得老朋友了?”桂浩古整张脸都僵了起来愣了一愣却挺胸大笑:“原来是老弟!哈哈怎地不识得……林圣女跟老弟……这个郎才女貌、神仙眷侣本大人……下官……这个……兄弟那是仰慕得紧的!” 林霜月听他连换了三个自称说的恭维话又是万分不通玉靥飞红强撑着没有笑出来。卓南雁虽也心下好笑但觉他这句“郎才女貌”还合胃口笑道:“老弟我对你桂大人也是仰慕得紧深夜打扰万分不安!咱们过来只是跟桂大人打听几桩事情。” 桂浩古见他脸露笑意登知自己那句似通非通的马屁实是拍到了地方忙又甩出几声爽朗的大笑:“老弟说哪里话来!大伙都是意气相投的江湖朋友……你有何难处只管讲来!”顺情好话原是他在官场上左右逢源的拿手好戏只是最后一句不觉又挺胸叠肚地打起了官腔。 “桂大人最好如实相告”卓南雁忙板起脸来冷笑道“若说错了一句……我就点你一处穴道!”桂浩古大张双目暗道:“点我一处穴道又有何大不了的?” 卓南雁低声道:“老弟我这点穴功夫唤作三绝截脉法每点一处便截断你一条经脉若是连点三处桂大人就会‘咔嚓’一下!”桂浩古惊道:“什么是‘咔嚓’一下?”卓南雁凑到他耳边道:“‘咔嚓’一下便是说桂大人三脉齐断瞧上去虽跟好人一般但却再也不算个男人。后半辈子只能进宫伺候皇帝了!”林霜月听得卓南雁胡言乱语地吓唬桂浩古心下万分好笑却又不敢露出半分笑意来。 桂浩古果然脸色大变却仍是将信将疑颇声道:“当真……有这等武功?”卓南雁冷冷地道:“有没有你尝尝便知!我先问你你堂堂格天社副统领怎地跟余孤天搅到一处?”桂浩古赔笑道:“这个也不瞒老弟!你老哥我今日手痒跟这千金堂老板又是熟客混进来瞧瞧热闹!” “说错了一句!瞧来你是不信我有这功夫!”卓南雁挥指便戳在他肩头真气循经透入。桂浩古登觉浑身如千蚁齐噬痛痒难当嘶声哭喊:“老弟留情!我信了你这功夫……”话未说完半边膀子酸麻僵硬忙道“这余孤天他***乃是大金副使……他几次来求见赵大人赵大人都不见。这厮便说要玩这乾坤赌局赵大人不便驳他又要知道他到底意欲何为便让下官进来瞧瞧。下官却又不能泄露格天社的身份便只得蒙面而来……”他惊骇之下居然一口气说得顺当无比。 卓南雁收了真气怒道:“堂堂格天社却任这金国特使在我大宋京师为所欲为?”桂浩古苦笑道:“人家是大金特使便是万岁都会让他三分。不过只是掷几把骰子何必大惊小怪?”林霜月道:“这千金堂内的雅室弄得皇宫一般你们也不来管管?”桂浩古咧嘴道:“这个……呵呵不瞒姑娘这千金堂的老板听说也是来自燕京每回大金特使来京都会到千金堂落脚。圣相爷特意关照过千金堂嘛过去捧场可以万万不可招惹……” “嘿嘿这么说”卓南雁猛地揪起他胸前衣襟喝道“大金特使便是在京师杀人放火你们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了?”桂浩古正要点头瞧他神色不善忙道:“那个自是不成!咱大宋早已向大金称臣圣相说了只要咱们谨守臣节人家也不会欺人太甚!”卓南雁笑道:“说得是!格天社管的不是大金特使而是大宋百姓!我问你张浚大人胡铨大人入京之后都给你们擒到何处去了?” 桂浩古苦着脸道:“这个下官当真不知了……”觑见卓南雁神色不善忙道“若有半字虚言教我天诛地灭!”卓南雁冷冷地道:“三绝截脉法第二处!”骈指点在他腹下。 一股寒气倏地蹿入桂浩古的丹田。霎时桂浩古只觉头皮炸叫道:“听说听说张浚大人他们是给林侍郎派人擒去的下手的那人叫什么风满楼!擒到何处我们却全然不知!”林霜月凝眉道:“本教地藏明使慕容行可是落在了你的手中?”桂浩古愣了愣才道:“就是那个矮胖子?嘿嘿这厮……这老兄却是运气不佳撞到了林大人的手中。眼下就关在林大人府内据说风满楼那怪人要亲自审问!” “风满楼?”林霜月明眸内寒光一闪“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桂浩古哭丧着脸道:“谁知道这鸟人什么来头!”眼见卓南雁笑吟吟地提起手来忙道“连赵大人提起他来都眉头直皱也窥不透这厮的深浅……听赵大人说这鸟人好巫术却不会武功!” 林霜月道:“好那你现下便带我们去林一飞府去救慕容行!”桂浩古大惊:“这……这岂不要了下官的吃饭家伙!”卓南雁悠然道:“三绝截脉——”桂浩古一迭声叫道:“好好!下官这就带路!可二位也得卖下官个面子到时合演个苦肉计……” 临安城西北的西河流经之处地势最佳不但有官署和作为国库的左藏库更是许多王公重臣的居所。林一飞虽只是个右司员外郎却因是秦桧亲子权倾一时其宅院也坐落于显贵林立的清和坊内。 因这清和坊位置特殊总有皇城司、格天社等侍卫巡视三人才到清和坊内便遇到四个往来巡视的格天社卫。卓南雁大喜挥指便点了那几人穴道寻了两个身量相近的铁卫剥了衣衫跟林霜月套在身上。 近年来林一飞忙着与秦熺在秦桧跟前争权邀宠门前奔走拜谒的官吏络绎不绝。这其中最为特殊的一人便是桂浩古了。桂浩古的身份本是格天社的副统领按官职是直属秦桧按情分则该算到秦党内掌权最久的秦熺一边。但桂浩古乃是大宋朝出了名的草包、秦熺对他素来不甚看重林一飞就乘机拉拢。这一来桂浩古便乐得不时到林府领些小差赚些大钱。 桂浩古也对自己这左右逢源的身份大是得意一路上不住跟卓、林二人吹嘘自己如位在林府吃得开。行不多时一片黑森森的广大宅院已然在望桂浩古指着大宅门前那高挑的红灯笼低声道:“前面便是林大人府啦!二位名震天下可得言而有信待会儿说什么也得放我一马!”卓南雁“嘿嘿”一笑将身上格天社的服饰又裹紧了一些。林箱月的满头秀也用官帽和斗篷遮得严严实实。林府门房前的仆役见来的是桂浩古这熟客对他身后的二人全没细瞧。 三人穿廊过院间见一队队的劲装汉子挑着灯笼往来巡视瞧那气势身法武功均自不弱。好在有桂浩古头前带路一路上倒是相安无事。 林一飞的府邸气派非凡主宅之旁另有大片偏院慕容行等得罪秦党的江湖豪杰便被押在偏院内的暗房中。桂浩古本待引着两人到暗房悄悄提走慕容行再施展他的拿手好戏反诬守卫看守不严致贼人逃脱。哪知房内却没有慕容行的踪影。守卫仆役笑道:“难得桂大人如此上心!这矮胖子刚刚给老爷提到了赏心堂听说风先生要连夜审问!” 出得屋来卓南雁道:“你现下便去见林一飞!”眼见桂浩古脸色乍变忙低声道“你只管带我们去那赏心堂剩下的事情便跟你全没干系!”林霜月笑道:“你若要使什么花活我们两个格天社铁卫便在此杀人放火大闹一场!”桂浩古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引路。 前面一处轩敞的厅堂内灯火通明桂浩古便顿住步子苦笑道:“二位爷爷奶奶前面便是赏心堂了下官是否先回避……”一扭头却已不见了两人的踪迹。 卓南雁和林霜月这时已悄然闪到堂外。赏心堂为林府机密之处堂外守卫却只有寥寥数人。这时夜深人静厅门前只有几个丫鬟小厮倦倦地立着。卓、林二人身法展开悄然绕到了堂侧。赏心堂是座一明两暗的连三间厅堂二人觑得无人启开窗子狸猫般潜入了侧厅。侧厅内没点灯火有些幽暗。一个青衣丫鬟正在香炉前拾掇炉灰朦朦胧胧地瞧见有人进来还未出声便被卓南雁电射而前挥指点了穴道。他出手利落无声将那丫鬟软软放倒便和林霜月闪到宽大的帷幔后隔着珠帘向正堂观望。 忽听得正堂中传来一阵粗豪的大笑:“老子说了一百遍了!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明教地藏明使慕容行便是!秦桧这老贼是老乌龟他的亲儿子、干儿子、灰孙子全是他***小乌龟……”话未骂完只听砰砰声响似是慕容行嘴巴已被人按住了四下拳脚棍棒蜂拥而上。 “住手!”堂中忽地传来一道尖细的喝声。卓南雁透过帷幔的缝隙向灯火闪亮的大厅瞧去却见说话之人居中而坐白脸微须神色据傲想必便是秦桧的亲子林一飞了。在他身后兀立着三个老者这三老全是道士装束身形或威猛如狮或胖大如牛或精瘦如猿称得上是奇形怪状却均是气势沉稳瞧来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五花大绑的慕容行正被人按在厅中看他满脸血污兀自满不在乎地呵呵冷笑。在林一飞下却端坐着一个黑衣文士这人身材清瘦脸罩黑纱从头到脚全是一袭如墨的黑色虽是端坐在亮堂堂的灯火下却给人一种难以琢磨得模糊和神秘。不知怎地卓南雁一眼看到这怪人便觉心底泛出一股说不出得难受。林霜月悄然伸出玉指在他掌心画着什么那正是个“风”字。卓南雁也早就料到那黑衣客是风满楼心底一紧反手抚上她的柔荑但觉林霜月的手出奇得冷。 堂中的慕容行也真硬气被人暴打了一顿仍是哈哈狂笑:“痛快痛快!老子七八年没被人这般舒展筋骨啦!”林一飞脸色铁青声音又尖了几分:“再问你这狂汉一次!那地方……是谁让你去的林逸烟那魔头出山之后又有何盘算?”慕容行笑道:“再问一千遍还是那句话:是秦桧那老贼派我去的。秦桧是老乌龟他的亲儿子、干儿子、灰孙子全是他***小乌龟……”两旁的劲装侍卫忙扑上来堵住他的嘴皮鞭、铁棒兜头打下。 “风先生”林一飞气得脸色煞白转头望向风满楼“这莽汉装疯卖傻坚不吐露魔教之秘看来只得有劳先生出手了!” 风满楼并不言语缓缓起身踏步上前。他的步子轻飘虚浮看来便似一个黑色的幽魂飘到了慕容行身前沉声喝道:“松绑!”立时两个侍卫上前解开慕容行背上的绳索但他双腿还是被缠得密密麻麻。 “你为何去九幽地府?”风满楼紧盯住慕容行眼光鬼火般地闪烁。他这声音一出卓南雁便觉心底突地一颤。这声音太过干涩不带一丝喜怒哀乐浑然不似人出来的。“九幽地府不是武林三大禁地之一吗?听说便在临安左近慕容行去那里做什么?”他忍不住向林霜月望去黑暗中只见林霜月黛眉深蹙眸内也是疑惑重重。 慕容行被风满楼凉丝丝的眼芒罩住先是一愣随即眉毛拧起便待喝骂。风满楼的声音忽又变得轻柔无比:“那九幽地府内凶险无比你甘冒奇险到底是为了什么?”说来也怪他软绵绵的语声中似乎蕴藏着无穷的魔力慕容行的那声粗口登时噎在嗓中征怔地道:“我……我听说……” 卓南雁立即想到风满楼必是施展了某种能移人神志的巫术不禁颇为慕容行担心凑到林霜月耳边低声道:“咱们何时出手?”林霜月却摇头道:“再瞧瞧听说慕容行中了这风满楼下的奇毒咱们贸然出手只怕会误事!”两人挨得极近阵阵处子幽香自林霜月的领襟内散出卓南雁心中不由一荡。便在他心神激荡的一瞬立在林一飞身后的那精瘦道人蓦地向二人藏身之处望来目光犀利如电。 二人忙屏息不语。沉了沉待那瘦道人收回目光林霜月才向卓南雁伸手比划了一下卓南雁望着她那白兰花般张开的五根玉指登时心头一凛:“五灵官!莫非这些道士便是九幽地府五灵官中的三位?” “那……那九幽地府……”慕容行越说越慢他那张粗豪的脸上已满布汗水猛地摇了摇头奋力吼道“去你姥姥的!老子凭什么要跟你说?妖魔鬼怪你们全是妖魔鬼怪!”吼声在堂内嗡嗡作响林一飞忙皱眉掩耳。 “痴人痴人!”风满楼语声也微含恼怒转头对林一飞道“这慕容行疯癫顽冥实在无药可救!”林一飞阴森森地一笑:“风先生只管放手做实在不成那便……杀一儆百!” “那就杀一儆百!”风满楼的声音仍是不含半分喜怒单掌探入腰间斜挂的一只青囊盯着慕容行道“林逸烟那魔头值得你替他如此卖命吗?”慕容行双目圆睁喝道:“林教主神通广大他定能救我出去!” 风满楼“嘿嘿”笑道:“旁人怕那林逸烟山人却不怕他!”蓦地伸出青囊内的手掌屈指轻弹几缕药粉箭一般打在慕容行的胸前。慕容行“啊”地一声怪叫双手狠抓胸肌几下便撕扯得血痕累累口中出似哭似嚎的怪笑。风满楼悠然道:“我这一笑倾城粉的滋味如何?那林逸烟神通广大怎地不来救你?”卓南雁听得慕容行的笑声似鬼哭狼嚎般凄厉偏这毒粉的名字却叫“一笑倾城粉”更觉这风满楼诡异无比。 “慕容行”风满楼的声音忽地低沉下来冷笑道“山人当日给你下那千蛛败脑丸时曾给过你三日之期……”慕容行胸前肌肤已被自己抓得血肉斑斑狂笑着打断他的话:“滚!林教主定会将你们这些狗贼龟孙碎尸万段!”风满楼消瘦的身子似是微微一震低声道:“如今三日已到你依旧痴迷不悟也须怪不得山人了!”卓南雁听得慕容行喊声凄厉心底再也忍耐不住陡觉身边人影一闪林霜月已抢先跃出娇叱道:“明教大队人马在此!”掣出双剑疾向林一飞刺到。 “救命!”林一飞乍见这气势如虹的一剑惊得忘了闪避只顾咧嘴大叫。那威猛道人应变却是奇快探掌便向林霜月顶门压来。卓南雁斜刺里闪到左掌横封反切老道手腕。那老道迫得沉腕跟他硬拼一掌。二人掌力交接卓南雁稳如泰山那老道却轻飘飘退出丈余。但只这么一扰林一飞已连人带椅地向后栽倒倒避开了林霜月的夺命短剑。 林霜月这一剑只是佯攻眼见那肥胖道人和枯瘦老道双双抢到林一飞身侧她却柳腰疾转倏地闪到了慕容行身边。这几下快如星飞电掣林霜月声东击西攻其不备间不容之间已将慕容行救下。那风满楼似乎真的不会武功林霜月剑光才现他便侧身避到一旁。 慕容行认出了林霜月脸露喜色叫道:“月牙儿……哈哈……你……嘻嘻……来啦……”欢叫中掺杂断续的笑声听来分外诡异。林霜月“刷、刷”两剑斩断了他腿上粗大的绳索。 “抓刺客!”随着破锣般的一声大喊厅门四开桂浩古率着数十个劲装汉子一拥而入。卓南雁笑道:“桂大人来得好快!咱们这就动手宰了林一飞跟秦熺大人回命。”他身着格天社衣裳开口又跟桂浩古甚是亲热众侍卫登时一愣。连林一飞都不禁面露疑色恶狠狠瞪向桂浩古。 “奉秦熺大人之命来杀林一飞抗命者杀无赦!”卓南雁口中乱叫反手抓起两个林府侍卫掌力暴吐直向林一飞抛去。堂中侍卫喊、丫鬟哭桌倒椅飞歪倒的宫灯点燃了帷幔烟火四冒乱成一团。林霜月双剑盘旋护着慕容行乘乱冲向厅门。卓南雁虚张声势一番也迅疾跃回断后。 “让老子来开路!”慕容行挥指封住自己胸前几处穴道暂止住麻痒之感双拳大开大阂震得几个侍卫东倒西歪当先冲出厅门。院内开阔了许多众侍卫这时已醒过味来齐声呐喊四下围拢过来。 猛然间灰影一闪那胖道人已飞身跃到半空中袍袖鼓风疾向慕容行当头抓来。慕容行双眸怒张暴喝声中左拳如电凿出。胖道人左爪疾落陡地扣住慕容行左臂右爪如电反向他双目插下招式狠辣至极。慕容行左臂被缠迫得右掌迎敌两人拳爪瞬间交击三下。 胖道人的左爪上似是有一股强烈的黏力将慕容行的臂膀紧紧缚住他肥胖的身子全压在慕容行的身上。这三下硬接硬打胖道人却在全身功力之外另加上了自身二百斤的分量。慕容行身上有伤霎时脸色便红若滴血。 林霜月这时已迫退了几名侍卫青日剑寒芒暴吐削向胖道人的膝盖。这道人身子凌空双腿虚浮这一剑正是攻其最弱。“好小妞!”胖道人怪笑声中左掌吐力借着慕容行手臂反震之力如飞退开。饶是他趋避如风道袍下摆也被林霜月一剑斩落。 便在同时威猛道人和枯瘦道人已拦在卓南雁身前。二老道龙腾虎跃分从左右攻到四只手掌迅疾变幻化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当头罩下。“来得好!”卓南雁看这四掌虚实难辨急切间只得挥出一招“玉碎势”以攻为守。二老道见他掌力雄浑迫得回掌相对。掌力交接卓南雁只觉那威猛道人掌上热潮如沸瘦老道的掌劲则软绵绵、空荡荡得怪异无比。 他奋声大吼掌力暴吐将二老道震开。二老道疾退数步被卓南雁刚猛无俦的掌力震得气血翻涌心底更是惊骇。两人身份特殊这回联手对敌只盼一击拿下哪知却遇上了平生难见的敌手当下齐声怪啸又再扑上。卓南雁这时只求战决六阳断玉掌一掌胜似一掌步步进逼迫得两人连对数掌。二老道脸色越来越难看连环五掌对过两人再也撑不住面子斜身退开。 “九幽地府五灵官却也不过如此!”卓南雁长笑声中已向那伴道人冲去。那高、瘦二道又惊又怒顾不得调匀气息自后腾身追来。但卓南雁已和林霜月联手杀退了胖道人两人一左一右护住了慕容行合力杀得众侍卫人仰马翻一跳向府门冲去。 “千蛛吐丝毒性入脑……”震天的喧闹嘶喊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沙哑干涩的吟唱“丝绕尘封万劫不复……”卓南雁回过头来却见一身黑衣的风满楼凝立在一块枯冷瘦削的太湖石上低吟不止。黑沉沉的夜色中他那黑墨一般的身影便似一眼深邃无比的怪潭让人看一眼便有种要被那墨色吞噬的骇异之感。最可怕的是他的吟声那声音无比低沉又无比清晰人人听了都觉心惊肉跳说不出得难受。 “啊!”疾冲的慕容行忽然顿住步子双手捧住脑袋“千蛛败脑蛛败脑丸……”他的叫喊声嘶力竭跟着迅疾变成无助的呻吟。林霜月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惊呼道:“慕容叔叔你……你再忍忍咱们回去再想办法!” “不成!他***不成啦”慕容行双目中全是血丝十指在头脸上抓出道道血痕“这……这千蛛败脑丸的毒性已作了老子撑不住啦……” 卓南雁瞥一眼低吟不止的风满楼低喝道:“是毒性作还是巫法?”慕容行语无伦次地喊道:“是毒也是巫……他***!”卓南雁挥掌将几个侍卫震得四处乱飞喝道:“待我去斩了那姓风的!”慕容行一把扯住他喘息道:“不成来不及啦!到了时候啦!便是教主亲临也救不得我……”只这几句话的功夫他本就硕大的头颅竟似又涨大了一圈颊上肌肉突突乱颤滚圆的眸子更似要迸出来一般。 陡闻啸声响亮那九幽三道已联袂冲来。卓南雁大喝一声长剑出鞘精芒暴吐返身疾向三人杀去。“月牙儿”慕容行胸部剧烈起伏揪住林霜月声音变得细不可闻“是九幽地府!胡大人、李光大人……好多大臣都他***关在九幽地府内!” 林霜月惊道:“你去九幽地府就是要救他们?”慕容行吃力地点头低声道:“我年少时曾受胡铨大人指点过他是个好人!我知道他被调回京师便赶去见他进京后忽闻他们全失了踪迹便四处打探终于终于探出了一点眉目……”他本来全身痛楚难当但这时一句一顿言语间竟顺当了许多。忽然间他的额头突突急跳起来他低沉的声音也变得凄厉无比一字字地道:“九幽地府拘魂殿便是他们囚禁之所!”话一说完猛然仰天一声悲啸转身疾向九幽三道冲去大喝道“快快闪开!” 卓南雁见他来势汹汹忙抽身跃开。他持剑一退九幽三灵官顿觉压一力大减。不想慕容行已势若奔马般冲到口中呵呵大笑:“贼老道你们仗着人多擒了老子哈哈今日咱们算个总账……”蓦地大叫一声“教主我先去啦!”一声怪异震响他整个人陡地炸裂开来。 “魔教焚身大法!”三灵官齐声惊呼知飞退开。慕容行却已化作烈焰般的血浪数十载修为的内家真气在一种惨烈法门逼运下迸出难以估量的刚烈劲气乱箭般四散激射。 裂帛般刺耳的怪响声中十余个来不及退开的林府侍卫当其冲身子被劲气射中如遭雷劈电斩尽数惨哼倒地。 “慕容叔叔!”林霜月珠泪盈眶返身奔去。但慕容行已化作了万千块碎裂的血肉她哭喊着向前眼前却觉一片茫然心底更是剧痛难忍。卓南雁忙上前攥紧她的手喝道:“小月儿万不可意气用事!” 那威猛老道当先缓过神来振声狂呼:“擒住这两个逆贼!”闻声杀到的侍卫也越聚越多潮水般自后涌来。卓南雁知道此时不可恋战乘着侍卫们还未成合围之势和林霜月返身冲出。 两人长剑合璧当真势不可挡刺翻了身前几个侍卫腾身跃上高高的屋宇跟着几个疾跃便出了林府所在的街巷。九幽三灵官本来对卓南雁甚是忌惮眼见他二人退走反暗自庆幸。三人率众大呼小叫地追了几步那枯瘦老道便大喝道:“穷寇莫追!保护林大人要紧莫要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众侍卫轰然止步任由两人消逝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卓、林二人自不会将这些林府侍卫放在眼中但这清和坊乃是王公贵胄群居之所这一阵大闹也已惊动皇城司。远远地只闻马蹄响亮人声嘶喊似有无数官兵向这里冲来。 两人只得乘黑急奔出清和坊南行一近涌金门前便觉清静了不少。青烟般的月辉洒下满目街衢巷陌都显得朦朦胧胧的。卓南雁听得追兵呐喊之声渐远不由苦笑道:“虚张声势原是大宋官兵的拿手好戏他们咋唬一阵便不会深究。”林霜月轻叹一声语带哽咽地道:“只可怜了慕容叔叔!”当下将慕容行死前所言略略说了。卓南雁听得慕容行这江湖袅雄却与当世大儒胡铨别有一段交情也是不胜唏嘘劝道:“慕容叔叔也没白死他好歹探访出了胡铨、张浚诸位大人的囚身之所!对了这九幽地府五灵官到底是些什么家伙?” “武林中三处禁地无极阵倚仗的是势夺天地的阵法地利逍遥岛上则聚集一群桀骜不驯的可怕囚徒可算人和;这九幽地府则身兼地利与人和之长地府内既有诡奇埋伏那五灵官又各具神通!”林霜月说着幽幽一叹“这五个老怪物辈分极高江湖中人不知其名只称为金银铜铁铅五灵官适才那胖的是铜灵官瘦的是铁灵官高的是铅灵官……” 卓南雁“嘿嘿”一笑:“我瞧这三个家伙武功虽高却也不是如何惊世骇俗!”林霜月秀眉颦蹙道:“据师尊说这五人修炼的功夫叫五雷真气若是联手施展那五雷诛心阵法可是天下无敌。师尊曾说他们盘踞的九幽地府事关本教的一个绝大机密他早想夺回但自忖那五雷诛心阵法不好对付便舍了强夺之心!” “令师的强夺之心虽去暗争之念未绝!”卓南雁随口打个哈哈忽地吐了下舌头“连令师林教主都不敢碰的人物定然极不好惹!嘿这等老怪竟被风满楼说动出山相助林一飞!” 两人又奔片刻远处官兵们的嘶喊声渐渐模糊不闻。林霜月几把将格天社的衣裳扯下回复白裙素裳的女儿装束蹙眉道:“这些肮脏狗皮穿一刻都觉得恶心!”卓南雁知道林霜月伤心慕容行之死难免抑郁伤怀忽道:“都道西湖景色绝妙小月儿咱们去赏赏西湖月色如何?”林霜月眸内闪过一丝惊讶微一犹豫竟然点了点头道:“好啊难得你有这雅兴!” 城门早关了两人展开轻功悄然翻过城墙出涌金门信步西行便来到了西子湖畔。夜色深沉涌金门外最热闹的耸翠楼早就打烊了。二人信步而行走到湖畔一家不知名的小酒肆前。那小酒肆也正要关门掌柜瞧见卓南雁顿时脸色大变口称“官爷”招呼起伙计跑前跑后地着意伺候。原来卓南雁适才手懒未曾剥下那身铁卫衣衫掌柜的将他当作格天社铁卫哪敢得罪。 “原来这身驴皮却还有这等妙用!”卓南雁想想也觉可笑瞧那掌柜心惊肉跳忙自怀中摸出几串铜钱丢了过去笑道:“将桌椅搬到湖边上些好点心再来上一壶好酒。大爷要到湖边赏月!”林霜月性子害羞不愿深夜面对生人早就独自踱到湖畔。掌柜的收了铜钱受宠若惊料不到这位格天社大爷如此好脾气急命伙计搬了桌椅移到湖边。 第三十二节:三杯吐诺 一剑抗魔 两人并肩而坐临风对月。稍过片刻鹌鹑馄饨、豆沙团子、羊脂韭饼、莲子头羹等特色小吃紧着端上末了又添上一壶好酒名唤“雪腴”。 中天上的残月犹如半瓯玉璧将天幕映得银白清澈。西湖化作了青黛色的铜镜静静地横在这莹澈的月辉下。皓月倒影嵌在湖心圈圈光影如素绢般随波轻颤。两人望见平湖碧月都觉心底如被清波洗过一般爽净。 “这酒名别致小月儿也来尝尝!”卓南雁给林霜月满了一杯“嘿嘿”笑道“难得你爹爹伯伯都不在身边啰嗦便喝上两杯又有何妨?管他劳什子的禁酒令!”因明教教规禁酒林逸烟又三令五申林霜月自是严守教规。这时她神色抑郁但看了卓南雁狡黠顽皮的眼神不知想起了什么忽道“好啊那便尝尝!”竟伸出纤纤玉指拈起酒盅跟他碰了一杯咬咬樱唇先自一饮而尽。这酒味道不醇但她从来滴酒不沾玉颊上霎时泛出两朵桃花。借着月色卓南雁见她星眸流波分外娇艳酒还未饮已是心魂欲醉忙也将酒干了。 林霜月饮了一杯酒眼中闪过一层薄雾般的惆怅迷蒙忽地“格格”笑道:“再来我要连着敬你三杯!”竟抢着给他斟了酒。卓南雁道:“小月儿敬的酒自该来者不拒!”两人酒到杯干顷刻间便连尽了两杯。 “霜月!”卓南雁这才觉出林霜月举止间大有狂态不由轻声道“你怎地了?”林霜月痴痴地向他凝望片晌黯然摇头:“前几日我思念你时暗中吹奏那曲《伤别》哪知师尊忽然驾到。他一气之下折断了我的箫……”卓南雁怒道:“为什么?不许饮酒还不许吹箫吗?” “不是!师尊听出了我的曲意。他……他什么都知道了……”林霜月轻咬樱唇沉了沉才道“师尊命我不得再与你往来。不然便……”星眸中忽地漾出盈盈清泪再也说不下去。 卓南雁冷哼了一声道:“不然便怎样?”林霜月转头望了望映在湖心的明月幽幽叹了口气才轻声道:“我曾誓再不跟你见面!哪知偏偏又在这千金堂碰见了……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饮过酒便跟你喝了这三杯吧!”又提起酒壶来时素手竟微微颤斟酒时点点滴滴地洒了不少。 卓南雁浑身一震心中已浸满无奈和惆怅缓缓举杯把那酒一滴滴地啜入口中。他喝得缓慢无比似乎要深深体味这股苦涩无比的味道。最后一滴酒滚落喉中他再也抑不住心底的愁苦悲愤将酒盅重重一顿昂然道:“小月儿我偏要跟你在一起!令师林逸烟若有本事便让他来杀我!” “不成!”林霜月娇躯一颤仓皇地摇着头“你的武功虽高却决不是师尊的对手!我……我也决不能让你冒这大险!”卓南雁见她慌得如一头受惊的小鹿心底一痛便只得怅怅地吁出一口浊气。两人都不言语只是默然凝望眼前那静谧幽深的湖面。 夜风极轻极淡无声的湖水竟似凝住了一般让人觉不出它的流淌只有银子一样的月光在湖面上盈盈流动。这悄然无语的一刻竟是如此得宁谧如此得难得连身边若有若无的晚风都让人无限留恋。 沉默了好久林霜月眼望宁谧的湖面忽地轻轻叹道:“雁哥哥有时我真看不懂你。你既非高官显贵更不想求取功名富贵却为了大宋朝廷几番出生入死到底图的什么?” 卓南雁的目光骤然一闪苦笑道“不错。我不是官儿也不想做什么官儿我的父母还给大宋的那些狗官害过但有一桩事却一直窝在我心底……”说着忽地凝眉沉思。 林霜月抬头望着他见他眼中少有的端凝肃穆忍不住轻声道:“那是什么事?”卓南雁紧盯着与幽暗的天宇泯成一色的深青湖面缓缓地道:“我幼年时便在我离开风雷堡的前一日听得易伯伯说了家父创建四海归心盟的往事。那时我便想跟父亲一般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林霜月愣了一愣忽地笑道:“怪不得你在大云岛上口口声声说要做大丈夫!” 卓南雁也破颜一笑接着道:“……但什么是英雄我那时全然不知后来才渐渐明白了父亲的真心。金兵铁蹄所及生灵涂炭千万条性命朝夕间便在烽火中灰飞烟灭。父亲苦心孤诣地聚集天下豪杰追随岳帅抗金为的便是使百姓免遭蹂躏。这等行径才配得上英雄二字!” 他的目光悠远昂然道:“眼下完颜亮南侵在即又不知有几万家百姓骨肉离散惨遭屠戮。(..info)我好想有朝一日能重拾家父之愿再聚四海豪杰。” 林霜月明眸中蓦地一阵潮湿道:“只是……大凡英雄都是遗世独立心底苦痛更多。”忍不住凄然一叹幽幽地道“更可怕的是你要抗金护宋但我偏偏是明教的圣女教主……却迟早有一日要反!” 卓南雁望见她脸上清泪滚落不禁沉声道:“小月儿不要信那些明尊出世的胡言乱语你若不愿做那圣女便不做!天下决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明尊会降下灾祸会给谁福祉!”林霜月花容煞白伸手掩住他的嘴唇颤声道:“不不!你万不可胡言乱语触怒明尊!”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道阴冷如冰的哼声传了过来。两人一惊抬头夜色中只见一个白衣文士背向二人凝立在青萋萋的湖边举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这人身量极高双肩极阔只看那挺峻如剑的背影便给人壁立万仞般的沉浑之感。最奇的是二人只片刻没有凝望湖面这人便神出鬼没地现身在他们所在的湖边连卓南雁都未觉察到。这等武功当真骇人听闻。 林霜月的玉颊霎时变得没有一丝血丝颤声道:“教主!”不用说卓南雁也料到眼前之人便是洞庭烟横林逸烟连完颜亨、罗雪亭都深为忌惮的明教教主、三十年来江南武林近乎神话般的人物。小说整理布于bsp; 林逸烟缓缓转过身来。便在这一瞬柔媚的西子湖畔忽然起了一阵风天上片云飞动将素月遮得忽明忽暗。 风生水起、云掩月昏之际卓南雁头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令他吃惊的是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林逸烟居然生得颇为俊朗棱角分明的脸上洁白如玉隐隐有宝光流动那双眸子则一如从前所见深不可测冷漠如刀。 “林教主好!”卓南雁直视着他凌厉的眼神心底万分矛盾但看在林霜月的分上仍是起身规矩行礼。林逸烟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霜月退下!”林霜月娇躯微抖央求道:“师父全是月牙儿不对求您……” “退下!”林逸烟目光紧紧锁住卓南雁冷冷截断她的话“我跟南雁有话要说!”林霜月眼内珠泪莹然脉脉秋波无助地望了一眼卓南雁只得向那门户半掩的小酒肆退去。林逸烟袍袖轻拂那把椅子给一股劲气带动倏地转到了卓南雁对面。林逸烟稳稳坐下却并不瞧他提起酒杯用酒涮了,悠然道:“我已三十年未曾饮酒今日便也破一回例!”卓南雁不卑不亢地笑道:“荣幸之至!”拎起酒壶给他将酒满上。 “我只问你三桩事!”林逸烟举杯含笑声音竟也柔和清朗“当年令尊曾为我明教月尊教主又是我的异姓兄弟眼下你武功大成何不子继父业?你若入我明教令师青阳长老之位便是你的他日重登月尊教主之位也为时不远!” 卓南雁也料不到林逸烟一上来非但不加苛责反而许以重任高位。他微一沉思随即摇头笑道:“据我所知家父当年便已离开明教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话未说完林逸烟已挥手止住酒杯推来笑道:“好!且干这头一杯!”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酒杯轻碰昂饮了。 林霜月远远地倚门伫立见他二人忽然间推杯换盏不由满腹疑惑芳心七上八下。 “第二桩!”林逸烟的双眸深潭寒泉般幽幽闪烁一字字地道“自今而后不可再跟霜月往来!”卓南雁呵的一笑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道:“只怕不成!”林逸烟紧锁在他脸上的目光熠然一荡蓦地仰头笑道:“好十年来敢在本座跟前如此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砰”的一声脆响酒杯再次撞在一处。两人再饮一杯对望而笑眼中都有精芒耀动。“好明丽的月色啊如此江山如此月!”林逸烟忽地翘凝望天心被云丝羁绊的残月长叹道“今宵对月人明年还在否!”卓南雁听他叹声寂寥心底没来由地便是一阵悲凉。林逸烟已将寒凛凛的目光凝在他的脸上沉沉道:“无极诸天阵当真被你破了?” 卓南雁想不到他第三句话会问这个想到南宫修老人当日的叮嘱嘿嘿一笑摇了摇头道:“我只在那大阵外溜了一圈这威胜神剑乃是当年父亲赠给故友南宫修老人修老又转赠给我的……” 林逸烟缓缓举杯眼神竟似又幽深了几分道:“你未曾进阵但那阵图可都记在了脑中?”卓南雁双眉一蹙,蓦地浑身剧震叫道:“是你?原来那五通庙地宫内的白衣人是你?” 当日在五通庙内那白衣人神出鬼没武功深不可测却让众人难窥来历。.info[]但这时卓南雁听林逸烟这势在必得的一问脑中灵光乍现登时明了:“那白衣人虽然身材略瘦但他这等出神入化的武功若是施展缩骨术岂不易如反掌?”林逸烟依旧平静如水怅然道:“自然是本座!本座久闻那无极阵中的天罡轮来历非凡早欲一见。却想不到那价值连城的阵图竟被你这小子毛手毛脚地给毁去了!”卓南雁只觉他那两道目光已化作要把自己吞噬进去的幽潭急忙凝定心神呵呵苦笑:“什么天罡轮,那都是南宫家的胡说八道!” “这小子心思狡诈没几句实话!”林逸烟心念一闪淡淡笑道“多言无益本座只得先将你擒下带着你这活阵图去破阵!” “啪”的一声林逸烟手中的酒杯霍地碎裂成粉。他的手掌缓缓落下两人身前的方桌也似沙堆般地坍塌下去。卓南雁心中一凛斜身退开。 “师父!”林霜月知道林逸烟杀心已动忽觉浑身一阵无力强撑着奔来凄声道“求您放过南雁……”林逸烟负手而立目光牢牢罩在卓南雁身上淡淡地道:“退下!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也该教训一下!”卓南雁双眸熠熠跃动挺胸笑道:“霜月林教主要指点我几招这千载难逢之机怎能错过?你也不必忧心!” 林霜月奔出几步陡觉一股强大的气劲扑面涌来便似撞在一面无形无相的墙上一般寸步难行。她知道这是两人浑身劲气迸所致只得凝身站住。虽然卓南雁和林逸烟的语意轻松但林霜月仍是芳心狂跳惊急难言。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如同陷身在大浪激流中的一叶小舟上除了茫然和忧惧再没有别的。 卓南雁这时的眼中却只有林逸烟。他脸上还挂着淡淡笑意但忘忧心法已提到极限身周万物都纳入心底.猛听得锵然锐响威胜神剑挟着悠长的龙吟竟独自跃出鞘来。这把神剑似乎真有某种灵性早跟他的心意神气融会一处。长剑出鞘的一瞬那股夜风陡然大了起来出“呜”的一响湖畔老柳的万千枝条齐齐摇摆起来。 “威胜神剑?”林逸烟冷峻的双眸也不禁一缩低叹道“不想十余年后能重睹此剑!”他说着缓步踏来悠然笑道“你是后生晚辈我便空手吧!你若能接得下五十招便算明尊对你还有些照顾!” 他口中轻描淡写脚下却一步不停地走来。要知高手对阵往往先要伫足运功凝神聚气从没有林逸烟这般谈笑着漫步走向敌手的。而他这看似优哉游哉地信步踏出却让卓南雁生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怪异感觉。他明明是循着直线走来但他的每一举步看上去都似要踏向不同的方位玄之又玄却又占尽先机。 “好!那晚辈便勉为其难!”卓南雁口中嘻笑心底却生出一股难言的寒意知道自己绝不能以静待动便脚踏八卦方位如飞疾走。 林逸烟笑意不减仍旧一步步地缓步踏上。但任是卓南雁如何转动游走看上去林逸烟总是闲庭信步似的向他笔直走去。最可怕的是林逸烟每个漫不经心的落足都能锁住卓南雁将要腾娜的方位。 “批亢捣虚步步为营先机尽得不战屈人!”林霜月忽地娇笑道“师尊的锁心步当真精妙莫测啊!”她的笑声有些僵硬却一句话点醒了卓南雁。这时他浑身真气忽聚忽散胸腔憋闷难言听了林霜月的话心头一凛:“原来林逸烟施展的是一种抢尽先机的奇妙步法!我跟他这么耗下去实是以短击长!” 蓦地他鼓气长啸腾身跃起剑吐红芒轻飘飘地点向林逸烟心口正是忘忧剑法中的那招“太宗定唐”。那日他以威胜神剑会战南宫参时忘忧剑法尚且运使不灵但日久之后心神早与长剑合一出剑圆转如意再无丝毫拘泥淤塞之感。 “好剑法比之施屠龙也丝毫不差!”林逸烟长笑声中翩然转开。他的步法看似舒缓却偏偏比长剑快上半分。卓南雁连环三剑刺出但快如疾风的长剑偏就差着半毫始终刺他不到。两人在湖畔星驰电走瞬间便转了一个圈子。卓南雁心头狂喜:“你这么托大先机全失必输无疑!”心念才动陡见飞退的林逸烟霍地转过身子向他微微一笑。本来人在疾奔中转身难之又难但林逸烟这一回身偏就毫无凝滞之感而他胜券在握的诡异笑容和冷森森的眼神更让卓南雁心底生寒。 白影闪处林逸烟的袍袖已向卓南雁当头拂来。洞庭烟横的次出手竟是疾退中转身攻出当真出人意料。而他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拂却有种遮天盖日之感满天的月色和满眼的湖光全都消逝不见只有这白茫茫的长袖当头罩来。 卓南雁避无可避疾挥长剑向头顶的长袖刺去。陡闻砰然怪响如中金石林逸烟的手指陡地自袖中探出弹在了剑上。这是内家真气的以硬碰硬卓南雁浑身气血翻涌身子借势飞退。林逸烟冷笑声中双袖狂飞水银泻地般地扫来。卓南雁的剑上蓦地跃出一股阳刚澎湃的劲道剑气激涌招变“周流六虚”将无孔不入的铁袖尽数荡出。 “补天剑法?”林逸烟脸色也不禁微微一变霍地凝住步子。他疾退中转身疾进中停步全是随心如意看得让人叹为观止。 卓南雁却疾退数丈才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失传已久的补天剑法正是他的杀手锏他本想留到最后施出乘着林逸烟震惊之际一举求胜哪知数招之间尽落下风不得不以此自救。 此刻生死相搏卓南雁只得尽力摒弃杂念瞬间心剑合一笑道:“我是初学乍练胡乱使上两招教主就看个热闹吧。”林霜月听他在这关头还敢跟林逸烟嬉皮笑脸暗自倒为他揪心黛眉又紧了数分‘ 这时夜风止息碧波无声月辉脉脉地洒在宁静的湖水上万千柳枝重又慵懒地垂下。两人便凝立在清澄的夜宇下相距十丈森然对望。 “难得”林逸烟终于咧嘴一笑“真是难得!”笑容未敛雄伟的身形便似从地下涌出般突兀地立在卓南雁对面双袖分从左右缓缓扫来。他这一冲快若疾电这下双袖合抱却舒展悠然。极快与极慢却在他这一下出手中衔接得天衣无缝最奇妙的是他的双掌从白云舒卷般的大袖中探出随着起伏抖动的衣褶吞吐不定。 “赤火白莲剑!”林霜月不禁惊叫出声。原来林逸烟施展的正是明教奇门剑法赤火白莲剑。这套奇门剑法号称明教第一剑法素来须得双剑同使但林逸烟以指化剑双手挥洒威力更是非同小可。 “去!”卓南雁蓦地奋声大喝反手劈出一剑。这一剑在退无可退的窘境中挥出以攻为守气足神完。守到极致的弱势中迸出最凌厉的反击正是补天剑法“刚柔相抵变在其中”的剑意。 两人真气交击红光迸现林逸烟纹丝不动卓南雁却再次翩然退开。林逸烟看到卓南雁只退出三步便即凝立如山不由双眉一跳暗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不出数载只怕天下再无制他之人!”他心底震惊眼神愈幽深淡淡地笑道:“赤火白莲剑和补天剑法今日终于有幸分个高下。接招吧!” 他掌上一直屈着的三根手指同时伸出指甲上竟全有白芒跃动。双掌疾飞十根手指便似化成了十把利剑飘然舞动之间白光萦绕疾向卓南雁身上卷来。林霜月看得又惊又佩:“我只当赤火白莲剑本是双剑功夫哪知师尊使来一根手指就能化成一把利剑!” 卓南雁斜斜踏上一步长剑抖动反向空处劈去。这正是“无往不复”的补天剑意看似全无用处实则顺势而变反而独占先机。这一剑劈出抢先将林逸烟要涌动的剑势占住四下里飞涌变幻的指剑果然势道一窘。 自交手以来卓南雁费尽心机终于抢得半分先手忍不住振声长啸剑芒闪烁大哉乾元、无往不复、生生不息的补天剑意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 “痛快痛快!”林逸烟身形游走蓦地仰天长笑“这十年间逼得本座尽展赤火白莲剑的你是第二人!”卓南雁笑道:“第一位是谁?”林逸烟振声长笑道:“便是禅圣大慧上人!”隆隆的笑声中十指间白光陡灿道道白芒盘旋飞舞犹如万千银丝般缠来。 补天剑法讲究盛衰刚柔相互转变剑意时刻都在变中。但林逸烟的变却更胜一筹。他的剑招、剑气、剑意甚至整个人都在激荡不定的疾变之中。卓南雁只觉眼前白芒闪烁无数剑气纵横来去急切间只得将胜负生死之念尽数抛开以一股搏命之心全神抗争。 林霜月在旁更是看得眼花缭乱心内烦闷几欲晕倒。她茫然抽出双剑怔征走上两步却不知该不该再行上前。 猛听得锵然劲响激战中的两人剑、指再交内气激撞数次疾转的身形终于分开。卓南雁再退出十余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林霜月颤声叫道:“雁哥哥!”她在林逸烟身前一直对卓南雁故作冷漠但这时忽然见他吐血芳心刺痛之下竟叫出声来。 林逸烟扫了一眼林霜月眼耀神光又死死盯住卓南雁冷冷地道:“我说的话你若答应今日便就此作罢!”卓南雁却扬起惨白的脸孔笑道:“你若让霜月不再作那劳什子圣女今日我也放你一马!” “狂生之名果然不虚!”林逸烟冷哼声中脸上蓦地腾起一股逼人的寒意十指齐陡向卓南雁当头罩来。卓南雁扬眉吐气不避不让地横削一剑。这一剑剑气刚猛正是大哉乾元的剑意。 威胜神剑的红芒才闪林逸烟的身形已骤然退去。满天挥舞的白袖霍然不见林逸烟竟似鬼魅般地凭空消失了。卓南雁长剑势不可挡却劈在空处霎时全身气血倒撞一口热血又自口中涌出身子突突颤。林逸烟的淡淡白衣才又凝立在适才站立的地方这一下疾进疾退纯是以高明的心法和阅历击伤了卓南雁。 林霜月踉跄奔出横身挡在卓南雁身前哭道:“师尊求您……求您……让他走吧!”林逸烟森然道:“非是我不放他而是他胆大妄为不知进退!”林霜月玉腕疾翻猛地将青日剑横在颈下颤声道:“师尊月牙儿最后一次求您让他走吧!不然月牙儿……便死在您身前!” 卓南雁这时真气翻滚眼见她窈窕的娇躯纤弱却又坚定地挡在自己身前心底热浪激涌想叫一声“小月儿闪开”但气凝胸臆偏偏难以开口。柔纱般的淡淡月辉当头洒下卓南雁恍然觉得她的背影竟生出一抹纯净的雪白光华美得不可方物。 “这小子乃是你心内的魔障!”林逸烟眼中寒气越来越盛缓缓摇头“历代明尊在上今日林逸烟实是迫不得已!”话音才落他指上白光乍闪。林霜月只觉玉臂酸麻青日、新月两剑齐齐脱手飞上半空。她“啊”的一声惊呼竟呆愣在那里。 卓南雁这时已将一口真气调匀只道林逸烟不分青红皂白要对林霜月横下杀手大喝一声:“小心!”左臂揽住她的纤腰将她远远送出。 “孽障!”林逸烟心底怒火更盛厉喝声中十指上白气暴涨直向他心口剜到。卓南雁这时才将林霜月推开门户大开要待闪避已然不及情急之下只得奋起真气横剑封挡。剑上那一抹耀眼的红光在月色下顽强地亮起挟着低沉的龙吟向白芒撞去。 凌空飞退的林霜月却看得心胆皆寒。她知道卓南雁这一剑仓促而出要抵挡林逸烟的全力一击无异螳臂当车。霎时她俏脸惨白竟连叫喊的气力都没有了。蓦然间一股柔和的劲力斜刺里涌到白芒红光都是骤然一灿随即消散无影。 卓南雁踉跄退开数步林霜月急忙抢上来扶住。二人呼呼喘息这才见到林逸烟的对面数丈开外端坐着一个高瘦的老僧灰袍临风飘举神态自在祥和。卓南雁双眸一亮:“大慧上人!”想来适才正是禅圣出手挡开了洞庭烟横的凌厉一击。 大慧呵呵笑道:“一别数载教主风采如昔但脾气却还如此刚大!” “上人好!”林逸烟傲然挺立冷冷地道“你来做甚?”大慧笑吟吟地道:“老衲本是在追赵祥鹤找他要人哪知他偏偏要带老衲去看那劳什子的天地赌局。赌局散罢赵祥鹤这老狐狸倒乘乱跑了!老衲闲极无聊本想来西湖赏月不想却碰上教主!” 林逸烟眸绽异彩冷冷地道:“上人当真要横插一手?”大慧上人拂衣站起淡淡地道:“三年之前教主曾与老衲在飞来峰上定下一战之约教主难道忘了?” 林逸烟点头一笑:“那时你我在飞来峰论道上人辩才无碍批驳我明教尊典之语至今言犹在耳!” 大慧仰头凝望明月道:“三载时光弹指而过!难得你我再会于临安今日正好了却一段公案!”林逸烟的长眉突地一跳道:“好极好极!今日正好再见识下大师的无上禅功!” 卓南雁和林霜月对望一眼听他两人对话再想到林逸烟适才说的第一位逼得他尽展赤火白莲剑的人便是眼前这位禅圣看来洞庭烟横和大慧禅圣当年曾有过一场斗法却不知谁胜谁负。 第三十三节:以空御幻 以毒祛蛊 云淡风清月明波澄天地间一片静谧。大慧无比闲适地仰头望着天上皓月笑道:“是该有个分晓!白云自来去明月无古今!” 林逸烟衣袂临风飘荡长笑道:“传闻大师佛来杀佛魔来杀魔今日正好瞧瞧能否杀得了我这魔头!”谈笑之间脚踩锁心步缓步而前。他这回施展出的锁心步步法刚劲沉稳气势磅礴神威凛凛。卓南雁在远处旁观也觉心神紧恍然间只觉林逸烟每一步踏出都似巨灵落足占尽地利。 大慧却双目微合双掌缓缓合十道:“一别三年教主心中仍是有佛有魔泾渭分明未免可叹!”他身上披着淡淡的月辉神光湛然地双眸凝望着自己的十指对林逸烟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神妙步法竟似视而不见。 林逸烟陡地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座万仞高山任自己的步法如何错落生威也只能望山兴叹。他知道这种攻心为上的神奇步法碰到大慧上人这样禅功精深的高僧全无效验蓦地喝道:“正要请大师点化!”雄伟的身躯电射而出凌空一掌拍去。 掌影在空中飘忽疾变鼓荡的袍袖带起阵阵劲风林逸烟一出手便是明教最狠辣的天魔万劫掌。湖畔登时荡起道道骇人的戾气林霜月忽觉心内紧似乎连喘气都艰涩异常。卓南雁见她面色苍白忙伸掌握住她的柔荑。 “咄!”大慧低喝一声右手食指平伸直直戳去。这一指平平无奇但气势笼罩万物浑似要点破天地。 万千掌影却掩不住这直来直去的一指林逸烟在空中矫夭疾变的白影忽然一阵模糊。旁观的卓、林二人都觉眼前一花再次看清林逸烟的时候他已如冷岳峻岩般地凝立在原处似乎从未动过。林逸烟冷冷逼视着大慧道:“一指头禅?” 大慧干瘦的脸上隐隐有神光游走宝相庄严摇头道:“这是直指人心!”他回望过来的眼神依旧淳和安然。这眼神与世无争却呈现一种博大宁静的力量。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林逸烟仰天长笑“奈何本座却偏要成魔!”笑声未绝身影已奇诡无比地现身在大慧头顶丈余高处袍袖疾挥猛向大慧头顶拍去。他这时劲健的手掌竟似膨胀了一倍指上跃出白莹莹的精芒五指铺天盖地般落下。 大慧顶上立时现出一道白玉般的诡异掌印竟然凝而不散。林逸烟震雷般的长笑声中铁腕疾抖惨白的掌印越来越多如同白云纷纷坠落飘飘荡荡地从四面八方向大慧涌去。 满天疾风怒啸犹如鬼哭狼嚎。卓南雁心下震惊:“当日巫魔苦斗完颜亨时将魔功催到极致曾生出一只古怪巨掌但这林逸烟竟化出无穷无尽的掌印这‘魔天相应’的功夫看来当真胜过巫魔一筹!” 大慧枯瘦的脸上不见一丝惊慌低叹道:“教主凡事总以刀兵杀戮为上实则已入魔匪浅!”脚下龙行虎步在层层叠叠的掌印间倏忽疾转。林逸烟掌力连催但那些骇人的惨白掌印已呈盛极而衰之象。蓦然间只听大慧一声朗笑:“过眼云烟何足萦怀!”双掌的食指连绵戳出一指头禅的精纯内劲蓄势良久这时指头微翘势如云起澜生激射之下漫天的掌印立时上下翻飞终于烟消云散。 卓南雁才长出了一口气看大慧时却见他仍旧凝定如初心底更增钦佩:“若是换作了我只得上前死拼决不会如这老和尚一般从容!” 白影乍闪林逸烟如一朵白云般悠然凝立在一株高大碧柳的树巅。柳枝悠悠荡荡他也随之轻晃却始终安稳自若悠然道:“一别三载听说上人终于悟出了以禅演武的‘幻空诀’不知可有此事?”大慧脸上宝相庄严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教主闭关数载明教绝学想必已然大成!” 林逸烟哂然一笑双掌悠然翻转修长的十指在月下散出银白色的诡异光芒。他那雪白的身影凝在树巅在他的头顶便是天心那轮残月。随着他舒缓圆转的动作指上白芒越来越盛更诡奇的是那月光也愈明丽亮得有几分妖异。 “三际功?”林霜月大吃一惊香唇愕然半启。她知道师尊曾多次闭关苦修三际功已练到“三劲”的最后一重“无畏劲”。那是“魔极入道”的绝顶境界威力之强决非父亲林逸虹可比。卓南雁陡觉漫天戾气纵横听得林霜月这声低呼也不由心底骇然:“这便是与天衣真气齐名的三际功?” 林逸烟的双掌已上翻托天莹光闪耀的十指间正嵌着那金黄色的半钩残月。只这一个简之又简的姿势已让他和头顶的长空皓月融为一体。 林霜月芳心震颤几乎不敢再看下去。卓南雁却是目光闪耀心气、神意都紧锁住凛然对峙的两大绝顶高手。当日观战巫魔对阵沧海龙腾时他尚须闭目运功以心感悟但这时他忘忧心法修为大进无须闭目入定心底也是活泼泼地旁观者清。 湖畔蓦地起了一阵风天上云影流转蓄势待击的林逸烟浑身衣襟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这时他凝立树梢擎天的袍袖如鼓风双翼看上去便似降世。树下的大慧则两掌抱圆双目似开似合浑如入定似乎万事万物都不在眼内。 “佛法有云:三界唯心万物本空!不知大师空得了这一掌吗?”林逸烟一声长笑疾扑而落双掌轰然击下。夜风陡急厚重的云气飞掩过来月色随之一黯。一击之威当真天昏地暗。 大慧的眼里电芒陡灿一瞬间已从慈眉善目的老僧化作了怒目金刚大步迎上左拳击右右拳击左。交叉而出的双拳看似缓慢却一直在圆转如意地变幻。弯转的拳迹简直就似两条矫夭的神龙将林逸烟惊雷疾电般的掌势尽数锁住。 拳掌交击一处出惊涛裂岸般的劲响。劲风横扫引得青色的湖水四下激飞柳枝纷拂乱荡。林霜月和卓南雁也不禁携手退开几步。 林逸烟和大慧各以内家真气硬拼一招。奇的是两人竟然都不向后退反黏在了一处瞬间横移到了数丈外的湖面上才各自悠悠地飘开。西湖临岸杂生着不少荷花舒展的莲叶铺满了岸边的湖面。林逸烟和大慧凌空落下便踩在了随风摇荡不休的荷叶上相距数丈凛然对望。 “执著于一个空字也落下乘!”大慧淡然一笑却将拳头竖起“老衲的拳头便是空!”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林逸烟“呵”的一笑“大师的指月禅拳果然高明!”他脸上若无其事心底却是暗自震惊。适才他以三际功施展出的天魔万劫掌实是威力绝伦但撞上大慧的双拳却觉得似是打在了空处。无穷无尽的空虚让他澎湃的真气几乎无从攻击。 大慧微笑道:“若教主能息心返观也可了悟此理!”林逸烟再不言语眼内奇光大盛指间的白芒越来越浓映得他身上白衣也似灿然生辉。 孤悬天幕的残月又昏暗了几分夜风却陡然小了许多只剩下牛喘似的呜呜声。水声哗哗低吟疏荷碧叶摇曳生姿但凝立在荷叶上的两个人看上去却如同冷月下的泥塑动也不动。 林逸烟的整个人忽地高大起来似乎膨胀了一圈。卓南雁瞧得心底暗惊忽觉手中紧握的柔荑也微微颤抖斜眼看去却见林霜月长长的睫毛垂拢着樱唇微动似在默念着什么。 风声忽然止息月色也稍稍一亮。白影闪处林逸烟的两掌终于挥出。几乎便在同时大慧的双拳也悠然飞起。两人拳、掌相击的一瞬波涛声忽然沉寂。天地间寂然无声。 陡闻二人齐声大喝喝声未绝二人的身影齐齐消逝无踪。卓南雁一惊跃起。当日他在燕京观战时修为未到也曾生出无数幻觉。但这时武功大进之后竟仍有此怪异感觉这一战当真称得上是惊天动地。 “教主好有闲情逸致!”随着大慧平和的笑声他枯瘦的身影重又无比清晰地映入卓南雁眼内。不知何时他已落足在十余丈外的荷叶上。 林逸烟却始终踪迹不见。“师父!”林霜月秀目大张奔出几步茫然四顾。卓南雁也展开心念神气搜寻却毫无所得。 没有人能觉出林逸烟在哪里他便这么凭空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师父大伯……”林霜月不禁有些惶然。卓南雁却低声道:“他还没走!”林霜月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却见大慧不动如山神情凝重无比。这一战显是未到胜负已判之时。 揪心的幽静中隐隐地却传来了远处的蛙声。 卓南雁忽觉脸上一湿也不知是额头的冷汗还是湖中飞溅来的水滴。 猛听水浪怒啸大慧的身旁蓦地腾起一股骇然的水浪。林逸烟竟从水中跃出双掌电自后拦腰抓向大慧。卓南雁吃惊地觉水柱散开之后林逸烟的白袍和头脸上竟不带一丝水珠心底震惊非小:“这人内气外吐竟能凝气成幕不但入水不湿更让旁人的心念感觉不出一丝痕迹。这等魔功当真是匪夷所思!” 林逸烟鬼魅般地现身在大慧的身后十指齐出使的正是赤火白莲剑的夺命杀招快如妖击凌厉绝伦。卓南雁看得心惊肉跳在他看来大慧上人已然全无胜算。 哪知大慧却依旧凛然不动。卓南雁双眸一亮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大慧那高瘦的身子已和浩渺无际的夜空融为一处。他不避不挡全身皆是破绽但全身又没有任何破绽。 这一瞬间大慧已化身成无穷无尽的虚空。 林逸烟蓦地振吭厉啸音促声疾震得卓南雁气息一紧。林逸烟暴吐的双掌陡然缩回。大慧身上现出的这种空虚无缥缈却另有一种恢弘难言的阳刚。任是魔功高深如林逸烟那一击也只得收回。 他疾收的十指陡地按在环绕在身周的巨大水柱上。刹那间银光迸水柱砰然炸开化作万千道细碎水浪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卓南雁只觉道道水浪如羽箭纷飞忙飘身后退。林逸烟的身子却翩然一折倏地抓起在岸边俏立的林霜月凌空疾跃瞬间飘出数丈之外。 “霜月!”卓南雁要待拦阻已然不及掣出长剑便待奋力追赶。 “你别过来!”林霜月略带惊惶的声音已在数十丈外遥遥传来“我没事的……” 林逸烟身法快如疾电片刻间便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只有一缕笑声遥遥传来:“老和尚的幻空诀果然有些门道!咱们这一战暂且记下待临安大事一了再来领教你的禅门玄功!”卓南雁又惊又怒更有几分忧心忍不住振声怒喝。但林逸烟挟着林霜月早去得远了。 “不必担心那女娃儿不会有事的!”大慧不知何时已走上岸来。卓南雁才定了定神暗道:“正是!小月儿是他钦点的圣女大不了挨他一顿训斥!”回过头来才觉大慧全身衣裳尽湿湿淋淋得浑似落汤鸡一般惊道:“大师您受伤了?” 大慧解下僧袍顺手拧着水珠笑吟吟地摇头道:“只差那么一点!林逸烟这老狐精!”目光在卓南雁脸上一凝忽道“倒是你这内伤着实不轻……”卓南雁一凛这时才觉胸臆间气息淤塞。 大慧呵呵一笑霍然出指点在卓南雁胸口擅中穴。卓南雁只觉一股热流涌入全身经脉都是一胀自身真气登时生出反应。大慧脸上忧色顿去笑道:“还好还好你中黄大脉已开竟可自愈内伤。眼下只是内力受震只需调息两三个时辰便可无恙……” 卓南雁才松一口气道:“那大师……适才您怎地跌入了水中?”大慧“啪啪”甩了甩僧衣挥手披上道:“林逸烟最终收掌退走看似示弱实则是最高明的攻击!老衲的六度真气早已如箭在弦万不得已也只得入水凉快一番!” “原来是未分胜负之局!”卓南雁忽觉疑惑又生又道“适才激战之际为何忽然间你们全失了踪迹?”大慧苍眉一轩笑道:“不知色身外泊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卓南雁不解其意长眉蹙起。大慧挥手指点着回复了清丽宁谧的西湖月色道:“这青山澄湖、碧柳白荷,连同老衲的粗皮黑肉哪一样不是在你心里?何曾失去过踪迹?” 卓南雁心底一震忽然想起当晚完颜亨击败巫魔后说过的话:“若是你视而不见万家灯火与荒郊野陌又有何分别?”凝神细思只觉禅圣这禅机暗藏的话语竟和龙骧楼主之言颇有相通之处。 大慧看他若有所悟脸上笑意更盛忽道:“小娃儿悟性不错老衲的武功从无传人现有一套指月禅拳便传给你如何?” “当真?”卓南雁大喜过望但随即却又摇头道“晚辈学不来!”大慧奇道:“为何学不来?”卓南雁道:“单这补天剑法只怕晚辈便要参悟数年!这剑法乃家父所传晚辈先要练出个名堂来!大师这拳法虽然高明晚辈却也无暇修炼!”大慧笑道:“难得难得世人都是贪多嚼不烂你这小娃儿却是慧根独具!”他的眼芒倏地一亮沉声道“这指月禅拳你不学也罢但克制林逸烟的幻空诀你却非学不可!” 卓南雁心底一凛随即笑道:“克制林逸烟何须晚辈?他魔功虽高但若遇上大师或是罗堂主未必便能讨得了好去!” 大慧的眼芒幽幽一闪缓缓摇头道:“今日一战这老狐精未尽全力!”卓南雁心头剧震不由惊道:“当真如此那……却是为何?”大慧叹道:“一来有你在旁对他终是一种牵制。二来嘛这林逸烟心思诡诈决不会将一场比武胜负放在心内。今日这临安风云际会大变在即林逸烟留力不想必所谋也大!” “龙骧楼要兴起龙蛇变格天社和秦桧更要乘机夺权再加上林逸烟兴风作浪这大宋京师不知该是何等热闹!”卓南雁越想越觉心生寒意忍不住蹙眉道“林逸烟与大师交手都敢不尽全力……这人当真如此可怕?” 大慧举头凝望天上残月叹道:“天下武功大致分为佛门、道家、魔宗三途其中佛、道两家淳和自然可谓殊途同归。但魔宗却倒行逆施处处逆天而行收效神反应也是奇大!”卓南雁听他说起魔功逆天而行、反应奇大之语心底不由一沉隐隐觉得有一样东西万分不妥却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只听大慧又道:“……这魔宗功法的佼佼者便是‘巫魔’萧抱珍集大成者便是洞庭烟横林逸烟!”卓南雁才点头道:“不错龙骧楼主和雄狮堂主这南、北两大宗主说起林逸烟都对这人颇为忌惮!” “依老衲所见这林逸烟的三际功还有些许漏洞。嘿嘿传闻明教自方腊被杀后这门镇教奇功便残缺不全林逸烟曾多次闭关参修看来仍未尽悟其妙!”大慧说着摇头一叹“饶是如此他这身魔功修为也是乎老衲所料已到了魔宗最后一层的‘魔极入道’之境!过得一两年待老衲走后天下不知谁还能制得住他!” “大师何出此言?”卓南雁听他言语萧索似是说他即将不久于世惊道“您禅功精深身子康健怎么也要百岁开外!”大慧笑道:“生也只恁么死也只恁么!左右不过是一具臭皮囊罢了。你还不知八年之前老和尚曾中过一次剧毒拖延至今只怕没几日活头啦!”卓南雁怒道:“是谁对大师下此毒手?” “一位故人”大慧淡淡笑道“呵呵他也是身不由己。老和尚若不喝他那毒酒只怕他家人便会不幸!”他说这几句话时意态闲适自若似乎这身中奇毒、寿数不久之人并不是他。卓南雁知他绝不会说出那人名讳想到竟会有人算计这慈悲为怀的老僧心底悲怒陡增。 “还是说林逸烟吧!老衲已跟这老狐精耗了数年对他这三际功已有了一些克制心法!”大慧湛若深泉般的目光凝在卓南雁脸上缓缓道“放眼天下或许只有你来日能跟林逸烟一争高下!” 卓南雁被那目光瞧得心神一振胸中豪气陡增笑道:“那晚辈便跟林逸烟干上一仗!看来大师的心法是非学不可啦。”大慧点头道:“你可知适才林逸烟最后那一招为何没有出?” 卓南雁愕然摇头:“晚辈也是大惑不解。”大慧道:“林逸烟为人谨慎出手务求必中。若无必胜之念便会隐忍退走。别说这一招当年令尊投入他明教时引领大宋武林数年风骚。那数年时光林逸烟照旧是忍了!呵呵看来老和尚修习的幻空诀偏巧正是克制三际功的法门!” “幻空诀?”卓南雁双眸一亮心底霍然生出水流云飞的奇异景象。大慧苍眉忽扬沉声道:“不错!明教之理以二宗三际为主。二宗乃是主持光明的明尊和执掌黑暗的魔王三际说的是初际、中际和后际。传闻三际功效验神练到劲时便可吸纳世间光明与黑暗两种本原的元气如同穿越三际、战胜黑暗之魔的明尊大神!” “化身明尊吸收光明与黑暗的元气?”卓南雁想到林逸烟手捧明月、形若的诡谲形状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道“那他岂不立于不败之地喽?”大慧眼内精芒倏地一凝道:“但当林逸烟面对的只是一个无从着力的空时他这通天彻地的劲便会束手无策!” “无从着力的空?”卓南雁眼前倏地闪过适才大慧凝立荷叶上的枯瘦的背影不动如山却又虚无缥缈霎时心底若有所悟。 “幻空诀的第一义乃是三际托空”大慧眸内神采流焕悠然道“须得心无所住过去、现在、未来之念刹那间了然不生……”卓南雁似懂非懂只得老实苦笑道:“晚辈不是参禅的料大师说的道理南雁听不明白!” “禅法不是玄辩道理也不须你弄得头头是道”大慧的眼芒幽幽闪烁笑道“其实在长江采石矶你便早已明白!”卓南雁被他熠然闪烁的眸子盯住陡地眼前一亮!当日在船上初遇大慧时的奇妙情形再次闪现只觉心底一片清净霎时间天地星辰、宇宙万物全都剔透空灵地在脑中闪现跟着长江的滚滚涛声在耳畔清晰显现。 “哈晚辈明白了!”卓南雁忽觉喜悦难言大叫道“过去、现在、未来恰如长江之水滚滚不停。后浪未到前浪已逝当我想要寻到当下这个浪头时它早已随波东逝!”大慧哈哈一笑:“说下去!”卓南雁见他不置可否接着侃侃而谈:“人的念头也跟这浪花一样过去、现在与未来之念一刻也抓不住!” 大慧忽地大喝一声:“既然抓不住你还抓它作甚?”他本来笑容可掬蓦地瞠目大喝声若霹雳。卓南雁猝不及防陡觉双耳轰然震响霎时奇经八脉齐齐一跳心旌摇动间陡觉眼前一片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清净世界。 “便是这个!”大慧悠然笑道“三际托空还只是幻空诀的第一步。这幻空诀有几句废话一般的口诀要教给你……”卓南雁奇道:“废话一般的口诀?”大慧道:“若会得便是直指人心的秘诀;若不会便是废话!”卓南雁一震缓缓点头。 “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大慧念罢又给他讲解运气调心之法几句话间便让卓南雁心底生出一片鸢飞鱼跃的奇异景象。大慧最后道:“这几句得自佛经其义深奥。说得简略些便如你擦磨铜镜定要尽去尘垢铜镜才生光明!” 卓南雁潜思这几句口诀忍不住道:“大师是说人之身心便若镜上尘垢一般须将一切幻象之垢磨去才得明镜生辉?”大慧却不言语伸出干枯的手掌在他顶上轻摩。卓南雁只觉脑顶微热心中豁然一亮霎时间进入一种空明宁静的境界中。微微一沉却听大慧一声低笑:“便是这样善自护持!”卓南雁这时心游万仞但对身周万事万物都察觉得无比清楚只觉大慧似要远走忙睁开双眼。 淡淡的月辉中却见大慧清瘦的身影已渐行渐远。卓南雁心底感激忙道:“多谢大师!”忽地想到这样慈祥温和如祖父一般的人物却命将不久心中一阵难抑的酸涩悲痛向着大慧的背影遥遥叩头大声道“大师保重……”大慧却不回头悠然笑道:“小娃儿记住了!你磨到明镜放光还不算完最后要连那面明镜也要一般地磨去、一般地空掉才是幻空诀的真义……”笑声依旧爽朗洒脱犹如清风拂江倏忽远去。 ※※※※※※※※ 余孤天适才飞身去追赵祥鹤。但当他跃出千金堂时赵祥鹤与大慧早在数十丈外他鼓足真气狂奔一通也没有赶上。余孤天自忖今晚运功良久掌上伤处隐隐麻不敢稍停迅疾如电地向城北的安国坊奔去。在一道窄巷中东拐西绕地转了片刻便跃入一座冷清的院落内。 这毫不起眼的宅院正是余孤天和完颜婷在临安的落脚之地。完颜婷的屋中还亮着灯余孤天看到那温暖的灯火心底就觉得热热的。 “婷姐姐!”余孤天每次走到完颜婷的门外都要规规矩矩地先行叩门听到完颜婷淡淡的一声“进吧”才温文尔雅地踱进去。 这次屋内却是寂静无声。余孤天心底一紧推门便大步跨入。却见完颜婷正坐在桌前愣灯下赫然摊着那本《万毒秘要》还有一只分成两半的乌黑圆匣。见他疾步闪进完颜婷的娇躯簌地一震咬了咬樱唇才将那黑漆漆的木匣合上。 乌沉沉的两片木匣合起来重又变成圆球形状。余孤天瞥了一眼那散淡淡幽香的木球正是唐倩留给她的遗物。他知道那是完颜婷修炼毒功的天香宝囊。他厌恶那宝囊和唐倩留下的毒功也知道完颜婷更加厌恶这些毒粉恶虫但却不得不练。 他跟完颜婷都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金贵胄而是被迫亡命天涯的漏网之鱼。这就是天下将他们都抛弃了的天下。余孤天暗暗咬牙:“被夺走的东西唯有我自己出手夺回来一定要夺回来!” “你又妄运真气了?”完颜婷见他脸色苍白不由蹙起娥眉。余孤天的目光只有在对着完颜婷才变得爱怜横生见她脸生忧色强笑道:“自那日打通冲脉后真气愈顺畅再无反噬之苦!只是……”略略一顿叹道“我从未修炼过上乘内功虽是身怀浑厚内力但不明运使之道总觉差了些什么。” 原来余孤天当年在明教学艺林逸烟教他的只是明教各种狠辣武功于高深的内功心法却藏私未传。这高深内功的修炼一直便是余孤天武功中的软肋。这数日之间他真气收放从容自如更凭着他的浑厚内力在天地赌局上跟雷震等群豪明争暗斗时稳占上风但事后与赵祥鹤、大慧上人这两大武林宗匠较量内力脚程登时尽落下风。 “上乘内功?”完颜婷美眸一转“你何不练练天衣真气?还有龙骧楼当年掠来的各派内功秘籍你也可拿来试试!”余孤天苦笑道:“这天衣真气是万万碰不得的。龙骧楼搜敛来的《七星秘韫》乃至青城、峨嵋各派武学却又与我所学的路数不合。”他长长叹一口气“其实我梦寐以求的乃是师尊的三际功!那是明教的镇教奇功跟我所学一脉相承若能习练必可使我直趋天元境界!” “三际功?”完颜婷听到这名字便觉心底泛出一股寒意蹙眉道“但你逃出明教林逸烟哪里还能传你这功夫?”余孤天笑道:“这门奇功失传已久便连师尊也所知不全。嘿嘿况且师尊必然恨我入骨他不来杀我已算万幸了。我办这乾坤赌局的意图之一便是激他出来哪知他却一直隐忍不现。” 他一念及此忽地心神一震:“我在林逸烟跟前装聋作哑将他大骗一场林师姐必会禀告他。林逸烟心毒手辣素来睚眦立报却怎地一直不对我动手?”想到林逸烟的阴毒手段登时额头渗出汗珠心底又疑又惧“临安城内风云际会但林逸烟身为明教教主怎地一直踪迹不见?嘿嘿他暗自隐忍莫非要对我谋定而后动?” 完颜婷见他脸色难看忙温言道:“那些事不必忙在一时倒是你那‘绕指柔’缠绵难愈最是要紧!”余孤天掌上所中的奇毒绕指柔乃是他的一大痛处虽经完颜婷以各种解毒之方相试却仍是驱除不净。听了完颜婷这话余孤天登时一震缓缓伸掌五指屈伸道:“这毒会越钻越深。唐倩死前曾说一月之内若不去根毒气入骨神仙难救!”他怅怅地昂起一张苍白的脸叹道“我死便死了倒是你这几日苦寻解毒之策提心吊胆最是难受。” 完颜婷却低声道:“那去根的解毒法子我找到了!”余孤天眼放异彩道:“当真?”完颜婷叹道:“这几日我用毒门的分针术验出了你这绕指柔的毒源似乎便是秘典上载的‘锁五龙’。那是用五种异种毒蛇的毒液调和而成!”她的黛眉却越蹙越紧声音也渐渐低了“秘典上说解这锁五龙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吃蜈蚣!” “蜈蚣这是以毒攻毒!”余孤天点点头苦笑道“是研成粉末还是捣碎成酱?嘿嘿不管怎么着都必是难以下咽!”完颜婷摇了摇头缓缓道:“是生吞蜈蚣!” “生吞……蜈蚣?”余孤天听了这话猛觉腹内一阵翻腾险些呕了出来。完颜婷黯然道:“锁五龙的毒性阴柔诡异只有生吞蜈蚣以毒攻毒的效力才能挥到极致或能驱除蛇毒!”余孤天道:“你说或能……”完颜婷怅然点头:“这法子极是痛楚但我也难保证能让你毒伤尽愈!”她顿了顿又道“你中毒已有些时日了若不尽快驱毒只怕会遗祸无穷!” 余孤天的脸色一片铁青愣了愣忽地咧嘴一笑:“那便吃罢!” 完颜婷叹一口气掀开那黑油油的木球用银筷夹起了一条毛茸茸的金头蜈蚣轻声道:“这是我用天香宝囊捉来的赤足蜈蚣药性最猛!”那蜈蚣长约三寸足赤腹黄被银筷夹着兀自张牙舞爪地扭动。 余孤天看得浑身又冷又麻几乎便想转身逃出屋去忽觉腕上一阵奇痒低下头便瞅见了手上黑黝黝的伤处。他猛然狠.一把夺过银筷张开口将那蜈蚣硬生生地按进嘴里再死死咽下去。 摇曳的灯影里他双眸鼓胀的一张脸甚是骇人。完颜婷心底也是又惊又怕颤声道:“你不必运气裹毒了便让它们的毒性自然相克!”喘了口气声音变得细若游丝“若无效验那便需加大药量直到……伤处毒消。” 余孤天连连点头紧闭牙关似怕一张口那蜈蚣便会自口中再蹿出来。他伸出手臂但真气略松那奇痒之感便立时暴增。看来一只蜈蚣难以除去绕指柔的毒性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只只地把赤足蜈蚣生吞下去吞到第六只蜈蚣时忽觉腹内热气腾腾乱窜忍不住“呵呵”低呼。 完颜婷见他呻吟芳心也觉阵阵难受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哭道:“小鱼儿这法子太难受。咱们不受这苦啦我……我再想办法。” “这时退缩那便前功尽弃!”余孤天脸色通红却奋力摇头忽又狂似的念叨起来:“我是大金太祖太宗的子孙天命所系!天命所系!这等小小毒物又能耐我何?” 完颜婷见他若痴若狂额头上迸出豆大的汗珠心底怜悯目光蓦地落在他手上不由惊叫道“毒!这绕指柔的毒……消啦!”余孤天一振将手掌凑到灯焰下细瞧果见伤痕处的黑色已消退了许多。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缠绵不愈的绕指柔的毒性竟会被这几只狰狞骇人的赤足蜈蚣破去。当下完颜婷忙用银针再将他伤处刺破让余孤天逆运真气将残余毒血逼出。明亮的灯焰下黑色毒血汩汩而出。完颜婷挥指如飞银针连刺将他腐肉不住剔去。余孤天全力运功毒血越冒越多片刻之后血水终于化作鲜艳的红色。 “成了!”完颜婷这时才觉手酸臂麻。余孤天一头斜栽在椅上边喘边笑:“成了?婷姐姐成了!我死不了啦!”狂喜之下眼眶竟溢出了泪水。完颜婷也笑道:“是啊你天命所系怎能死得?” 她不过随口说笑余孤天却脸上一红昂然道:“不错!眼瞅着就是金鲤初会了偏在这节骨眼上绕指柔这奇毒尽除这不是天命是什么?嘿嘿那卓南雁的龙涎丹之毒不知除了没有?”完颜婷的芳心“咚”的一跳脸色登时僵住。 “当日眼看着他退入无极诸天阵我还顾念兄弟之情替他担优替他流泪。可他今日一到便来跟我作对!”余孤天的身子缩在大椅中一动不动忽地冷笑道“不知芮王爷给他喂了几丸药?我倒真想多喂他一丸让他龙涎丹的毒性早些作便在我身前哀嚎翻滚向我求饶……” “卓南雁不会向你求饶!”完颜婷冷冷地截断了他的活。看到余孤天有些震惊的眼神她也觉得自己的话声太过响亮却依旧扬起黑漆漆的眸子直视着他。 “是吗?”余孤天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有朝一日我定要让他向我求饶!”完颜婷忽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幽幽地叹一口气:“瑞莲舟会快到了该当咱们大显身手了!明日便是那金鲤初会你也该早早歇息。”余孤天的目光中涌出些奇怪之色却终于直起身来笑道:“是咱们都好好歇息!”大步走到门口又挥一挥臂忍不住狂笑道“我完颜冠所受的这些苦楚终于有一天全都会收回来!” 笑声挟着一股寒风迸出扰得碧纱宫灯内的光焰突突乱颤。完颜婷听他笑声狂荡忽觉心底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累的还是忧心所致浑身软绵绵地懒得动弹。 屋内又剩下了她一个人。完颜婷便怔怔地望着碧纱宫灯愣。一片寂静之中忽听“咯吱”一声屋门又开一人大步而入。完颜婷没有抬头只当余孤天去而复返轻叹一声:“小鱼儿我倦得紧了你也该回去安歇了!” 忽听那人“扑哧”一笑。完颜婷一惊抬头霎时芳心剧震颤声道:“南……雁……” 那人在灯芒照耀不到之处背手而立依稀可见长袍如铁俊脸带笑可不正是让她恨之入骨却又缠绵难忘的卓南雁嘛! 第三十四节:计赚灵官 惊识龙须 卓南雁眼见大慧已去本来也想即刻赶回客栈但略一提气便觉胸臆间依旧气息不畅。[..info超多好看小说]想起大慧曾说自己还须调息几个时辰的话他便想找个僻静之所运功养气纵目远眺月光下隐约可见数十丈外有一处破旧的庙宇便疾步走过去。 临安百姓祟神信佛之风极盛西湖沿岸建的庙观极多因香火不盛废弃的也不少。卓南雁走到近前才看出那是一座道观院落不大当中的大殿空荡荡的灰尘堆积显然破败已久了。他燃起火褶子见当中供奉的神像面目儒雅飘逸只是少了半个臂膀。 那神道牌位上是长长的几行字:太中大夫冲和殿侍宸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在京神霄玉清万寿宫管辖提举通真宫林灵素。 “原来是徽宗年间的道士林灵素的牌位!”他知道当年宋徽宗笃信道教平生最宠信的道士便是这林灵素。相传林灵素能“呼风祷雨”、“召神驱鬼”曾权倾一时被徽宗封为“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太中大夫”但因妖言惑众挥霍无度终为群臣和百姓所怨被罢归乡里。林灵素得势时曾有徒众两万人想不到他权势一丧连死后的道观也如此破败不堪。 卓南雁暗叹一声正要坐下练功。忽听得院外响起一道高亢的长啸啸声悠长显然内功颇为不俗。跟着远处又传来一声凄然的呼声:“师尊请您留步!”竟是唐晚菊的声音。 “原来是小桔子和他的师父唐千手!”卓南雁心中一动。耳听师徒二人似已大步向观内走来他不愿与唐千手见面见身后立着一尊乌黝黝的灵官神像忙缩身藏在神像后。唐千手大步走入院内却不进殿只冷冷地道:“孽障你还有脸来见我?你为了那西夏女子逃出师门也就罢了却怎地还放走了唐倩?”卓南雁不知唐倩是谁听得唐千手声色俱厉暗替唐晚菊担心。唐晚菊低声道:“四姐也是可怜得紧……” “住口!”唐千手怒喝道“便因你这妇人之仁致使我唐门的宝典神物全都遗落江湖奉命追寻的唐苦三兄弟和唐倩那贱妇都被人害死!”唐晚菊惊道:“怎地四姐和三哥他们都惨遭不测了?” “你……你这孽障!”唐千手颤声道“限你全力给我追回《万毒秘要》和天香宝囊不然……终生休得踏入唐门一步!”他弟子无数但倾力栽培者不过八九人其中对唐晚菊又最是中意说出这话实是网开一面了。唐晚菊知道这已是从轻落了忙连声称是。 “还有”唐千手森然道“今后不准你再惦记那猪狗一般的女子!”唐晚菊亢声道:“嫣儿一腔真情怎地是猪狗一般的女子?”他一直低声软语但这时声音却蓦地高了起来。只听“啪”的一声他脸上已挨了唐千手重重的一记耳光。唐千手冷冷地道:“不错!契丹人、西夏人、女真人都是猪狗一般的畜生。你跟那样的女人成婚便跟娶了头牛马猪羊的畜生一般无二!我唐千手有徒如此在旁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听到这里卓南雁忽觉心中刺痛霎时胸膛热只想冲上去跟唐千手理论忽地转念又想:“这终是唐门内的家务我又能跟他争出些什么来?”只得强自隐忍。 但听唐晚菊呼呼喘息却不敢争辩只是垂不语。唐千手厉声斥责一番才悠然叹道:“我弟子众多深寄厚望者唯你一人而已……我唐门笑傲蜀中多年在中原却一直声名不显此次瑞莲舟会盛况空前若能在赵官家跟前夺尊定能大振本门声威。”唐晚菊“嗯”了一声。 唐千手声音转柔:“你此番出蜀游历与莫愁等人结交也算不错。但后日的金鲤初会须得助我全力争胜遇上方残歌、莫愁等人登台较技万不可手下留情!”唐晚菊却没吭声。唐千手眼见弟子服服帖帖又温言抚慰了几句便即转身出了道观。唐晚菊怅然长叹两声也快步离去。 他师徒二人走远卓南雁却心内一沉:“连唐千手这等人都这般想那金鲤初会不知该是怎样一番杀戮!”这时他也懒得起身便在神像后凝神运功。过不多时身上气血通畅真气周流恍兮惚兮之间隐然与天地同呼同吸。寂静之中陡闻观外传来两道轻轻的脚步声。他初时以为唐千手师徒去而复返随即觉这脚步声轻微至极若非自己凝气入定耳根灵明决计察觉不到心内一凛:“听这落足之声这二人的武功高得出奇却怎地深宵至此?”急忙收敛生机大气不敢透出一口。 转瞬间那二人已进了大殿黑暗中响起一道闷沉沉的声音:“大师兄适才那两个小辈是谁?”一道寒凛凛的声音冷笑道:“似乎是狗屁唐门的人物嘿嘿眼下的江湖尽是这些跳梁小丑!”卓南雁听这两人口气倨狂老气横秋心底更是好奇。 又听那大师兄沉沉叹息:“二弟给先师上香吧!”跟着殿内火光一闪似有香烛燃起。那两人竟恭恭敬敬地向着林灵素的神像拜了下去口唇微动念念有词。卓南雁凝神倾听似乎这两人念的乃是道士的祈福祷祝之辞暗道:“难道这两人当真是宣和年间的道士林灵素的弟子数十年来一直隐居在此?”二人祷告半晌那大师兄长叹道:“自靖康之难后那些腐儒酸丁将这国难之罪全扣在师尊头上本门人众风流云散连个存身之地也没了。”那二弟道:“那风先生言道秦桧要为先师正名更可让我五兄弟光大祖庭!嘿嘿只不知他这话做得准吗?”听他们说起“风先生”又自称“五兄弟”卓南雁登时心底一动:“是风满楼说动他们出山的原来他们便是九幽地府五灵官中的金灵官和银灵官!”只听金灵官苦笑道:“秦太师将那等大事都托付给咱兄弟料来对咱兄弟甚是看重。” “我正愁咱兄弟的差事只守不攻功劳不显这功劳却送上门来了。”银灵官笑道“今晚这厮不知好歹冒充龙须来诳你我兄弟正好擒了送到秦太师处请功!” “那等大事?只守不攻?”卓南雁越听越疑“他们今晚来此等候之人会是谁?此人既有胆魄冒充龙须定非秦桧奸党可别叫落人他们手中。” 银灵官又呵呵笑道:“那厮自作聪明正是送上门来的富贵!”金灵官却叹道:“先师教诲奉大道去华饰修德行!二弟难道忘了?”银灵官忙道:“师兄教训得是!”金灵官又道:“咱们只求借助风满楼和秦桧之力光大我派祖庭富贵功名不过是过眼烟云管他作甚!”银灵官又“嘿”了一声。二人随即便在神像前盘膝坐下静坐相候。顷刻间殿内寂静无声竟不闻呼吸之声。卓南雁听他二人内息如此绵长暗自心惊当即潜运幻空诀将身周万物尽数空掉渐渐地心神清净光明一片真气悄然流转。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卓南雁已运功七七四加九个周天一忽闻金灵官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缓缓地道:“那人来了!”片刻后却闻殿外响起一声朗笑:“原来二位灵官早到了一步!”卓南雁听这笑声甚是熟悉心念一闪:“怎地是允文兄?”银灵官淡淡地笑道:“尊驾有约怎敢不至?”却听虞允文冷冷地道:“怎么就只二老到了吗?我早传了坛主之令命你等将张浚、胡铨一并带来难道我家坛主之令太师竟敢不从吗?” 卓南雁听得虞允文言语冷傲心底暗道:“书剑双绝果然胆智过人!不知他为了何事假扮龙须来诳这二老?” 银灵官忙道:“太师对龙须从来看重得紧……”话未说完金灵官已冷冷地打断:“太师跟龙须的事情咱们全不知情!咱们只听风先生调遣。”虞允文傲然一笑大大咧咧地道:“金大师说哪里话我龙骧楼这龙蛇变的密令一下便是太师也得乖乖遵从何况他风满楼一个小小术士!” 卓南雁心底喝彩:“允文兄浑身是胆原夹他冒充龙须至此是要计赚出胡铨、张浚诸位大臣的下落。”想到金灵官早看出了虞允文的身份不禁又替他暗自忧心。银灵官微微一怔。金灵官却笑道:“阁下要见胡铨、张浚也好办得紧只需先跳我们兄弟去面见太师!”陡闻砰然震响似乎金灵官已然出手。虞允文低斥一声疾步错开。 霎时间大殿内掌风大作扰得灯烛忽明忽暗。虞允文不住低声叱问金灵官只是不语。卓南雁心底忧急偏偏此时行功正在紧要之时内劲似畅不畅暗道:“允文兄但愿你再撑得一时三刻!”当即闭目凝神只觉腹内气息缓缓周流。 两人疾拼数招金灵官忽地一笑:“这个小娃儿爪子好硬居然能在老夫手下撑过十招!二弟那个小子便留给你了。”卓南雁暗自一喜:“怎地还有一人难道允文兄还带了帮手来?”念头才闪只听轰然巨响他身前的神像已被银灵官挥掌移开。这巨大神像高可丈余却被银灵官顺势一掌推得平移数尺只这份雄浑掌力便足以睥睨天下。 银灵官望着卓南雁哈哈大笑:“小娃儿你早早地埋伏在此以为道爷们不晓得吗?”卓南雁望着那张白惨惨的面孔暗自叫苦:“原来这两个老道士竟早知道老子在这里!”原来适才激战未起之时他心急气促已被二灵官感知。这时银灵官见卓南雁静静端坐倒是一凛叫道:“你这厮弄什么玄虚?”虞允文激战金灵官正自捉襟见肘之际劈眼瞧见神像后的卓南雁先是一喜待见他端坐不动登知他身上有伤蓦地大叫一声:“万秀峰你快让这两个老怪物住手!”万秀峰乃是格天社中名声最盛的铁卫领金灵官听得虞允文这声断喝心底微凛也不禁向卓南雁瞧去。银灵官正待伸掌抓向卓南雁忽听虞允文叫喊瞥见卓南雁一身格天铁卫的打扮登时一怔住手。虞允文身形疾晃已横在了卓南雁身前冷笑道:“你们连万大人都要杀当真是无法无天!”口中虚张声势乘着银灵官错愕之际瞬间连拍数掌将他逼退两步。 虽然殿内昏暗金灵官却已一眼看清了卓南雁的形貌悠然道:“老二休得听他胡言一并拿了!”银灵官笑道:“老道是九幽地府中人无法无天几十年了小娃儿才知道吗?”袍袖挥起陡向虞允文脸上拂来。 他出招并不如何快捷但大袖一挥间便有股铺天盖地的气势掌风中更隐隐夹有风雷之声。卓南雁单听掌风之声便知这银灵官的功力较之铜灵官三人又胜一筹。虞允文勉力接了两招立见不敌。他的武功长在灵动飘逸但要回护卓南雁不敢移步这般硬撑硬打数招间便险象环生。好在金灵官自重身份并不上前夹击只在一旁冷眼旁观。 卓南雁双目微垂但身前激战的形势全知道得清晰异常这时丹田内真气忽强忽弱暗叹道:“再给我一炷香的工夫便可复原却只怕允文兄难以支撑!”虞允文尽处下风却忽往大殿外瞧去满面焦急。银灵官叫道:“小娃儿瞧什么想诳道爷回头吗了”虞允文乘他开口压力稍减之际扬声大叫:“仆散门主这两个老怪物要造反您还不出手?” 银灵官脑筋不灵虽知虞允文在虚张声势但刀霸仆散腾名头响亮还是忍不住回头观瞧。却见殿外夜色沉沉没个人影。猛听金灵官喝道:“小心!”银灵官听得身侧风声飒然疾步蹿开才避开了虞允文那快如追风的两掌。 “这贼小子!”银灵官恼羞成怒合身扑上掌力如潮劈面撞来。虞允文连接三掌真气受震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这时卓南雁忽觉一股淳和内气自丹田间腾起霎时上身的真气一阵畅通眼见银灵官的掌力刚猛至极地拍到虞允文已退到自己身前窘势全显忙挥掌抵在了虞允文背后。此刻虞允文正瞧见银灵官的掌力泰山压顶般拍下明知不敌却也只得奋力迎上陡觉背后命门穴上传来一道雄浑热力登时掌力骤增。 砰然一声闷响虞允文岿然不动而银灵官却连退了三步大叫道:“稀奇!稀奇!”金灵宫道:“是他背后那小子弄鬼!”倏地逼近又一掌疾向虞允文胸前撞来。他身为五灵官之果然功力远同门雄浑的掌势间杂着轰轰闷响竟似有几道轻雷随掌滚动。虞允文只得挥掌相对。殿内登时爆出一声劲响虞允文浑身剧震双臂格格作响。金灵官却也退出一步心底惊疑不定:“他背后那人年纪轻轻怎地功力如此之高?”却不知这时卓南雁更是难受。他真气稍复便跟这等顶尖高手连碰掌力奇经八脉都似要爆裂一般急忙定气运功调和体内翻滚的气息。 “九幽五灵却也不过如此!”虞允文觉出卓南雁注人自己体内的真气忽然消逝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已是强弩之末但言语间却仍是一副成竹在胸之状“二老好大的名头难道只能凭掌力取胜吗?” 银灵官本待疾扑而上听得虞允文最后这句嘲讽倒不好再行上前对掌。微一犹豫却见虞允文“咦”了一声眼望殿门笑道:“罗老您这时才到吗?”银灵官正待转头忽然醒悟怒道:“贼小子又想诳老子回头!”大步跨上掌势起伏轻飘飘地便往虞允文腰间扫来。这一回果然不再依仗掌力掌影错落恍若万花飞落。 猛听金灵官一声断喝:“二弟小心!”银灵官未及回头便觉背后微一麻穴道被封跟着“呼”的一声身子倒转已被人倒提在手。 金灵官见这人身法之快出手之奇委实平生罕见一惊之际只得顿住身形凝目瞧去却见阴沉沉的大殿中已多了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 这人身子虽瘦却透出一股铜铸铁打般的刚硬气象。卓南雁登时惊喜交集叫道:“罗堂主果然是你!”那人并不回头纵声大笑:“贼小子你还好吗?”笑声豪迈可不正是“狮堂雪冷”罗雪亭嘛!久不现身的罗雪亭终于在这万分紧要之时赶到。 “你便是‘狮堂雪冷’罗雪亭?”金灵官沉声道“阁下一代宗师却怎地突施偷袭?”罗雪亭翻起白眼道:“又不是擂台比武!老夫偏爱偷袭又怎地了?”金灵官从未见过如此放浪形骸的高手登时哑口无言。 银灵官身高八尺给矮小的罗雪亭倒提手中却无丝毫挣扎之力只气得哇哇大叫:“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虞允文笑道:“什么暗箭伤人我适才早已跟你打了招呼!”银灵官身子倒垂只能看到罗雪亭的双足口中却“呸、呸”连声:“你这小老儿有种便放道爷下来咱们大战三百回合!” 罗雪亭冷冷道:“你再叫得一声老子将你的白胡子尽数拔光!”银灵官登时住口不言。金灵官冷森森地瞥了一眼端坐在地的卓南雁转头对罗雪亭道:“好请阁下放了我师弟今日之事就此作罢!”罗雪亭笑道:“这才干净利落!”他知卓、虞二人有伤不宜久战猛一扬手将银灵官向他抛去。银灵官只觉一股巨力推送头前脚后地呼呼疾飞大叫不迭:“师兄接住!接住!”金灵官踏上一步单掌轻拨将银灵官壮硕的身子拨得滴溜溜一转跟着斜斜一带将他稳稳放落在地。罗雪亭道:“当真不赖!嘿嘿可惜你们身怀绝技却给秦桧那奸贼效命!” 金灵官冷哼一声携着银灵官之手转身便走。罗雪亭道:“金老头令师在世时虽富贵而骄却也曾力斥蔡京奸党眼下你们阿附秦桧岂不大违令师遗训?”金灵官本已走到殿门口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长叹一声怅然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五兄弟在九幽地府恭候大驾敬请堂主光临指点!”大袖飘飘身形几晃便去得远了。 罗雪亭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转身大步走到卓南雁身边伸掌按在他颈后大椎穴上内力缓缓注人。他二人曾在翠鹤山互送内力真气颇有相通之处罗雪亭浑厚的真气只在卓南雁体内转了两个周天卓南雁便觉真气陡畅。他长啸一声腾身跃起笑道:“亏得罗老不早不晚恰好在这紧要当口赶来不然那九幽地府又多了两个冤死鬼!” “老夫今晚刚刚赶回。”罗雪亭扫了一眼虞允文道“我家老大说起你老弟要孤身试探九幽灵官他要亲来助你。老夫却知那金灵官了得怕我那老哥有失这才巴巴地跑来!”虞允文忙躬身道:“惭愧晚辈自以为是小觑了天下英雄险些丧了性命!”卓南雁道:“罗老你的伤全好啦?怎地耽搁到这时才到?那天衣真气当真灵验吗?”眼见罗雪亭无恙他心中惊喜无比竟似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天衣真气!”罗雪亭却“嘿”了一声苦笑道“成也天衣败也天衣!”卓南雁见他脸色突变忙问:“此话怎讲?”罗雪亭道:“老夫虽没野心练出完颜亨那样天下第一的绝顶掌力以之疗伤倒是绰绰有余!静养月余便已回复了六七成内力。但老夫随即觉这天衣真气实乃世间第一魔功!” “魔功?”卓南雁闻言心底一沉。罗雪亭已伸指搭在他脉门上凝听片刻面色愈沉重沉吟道:“自翠鹤山之战后你便再也未练这天衣真气吗?”卓南雁道:“晚辈那次死里逃生哪里还敢再碰这武功?” “《冲凝仙经》九伪一真;天衣真气九死一生!”罗雪亭幽幽叹了口气“这是一门让修炼者永远也无法摆脱的魔功!你虽不再修炼但你体内的真气有时却仍会依着天衣真气之理自然潜转更会在你意料不到之际突然爆!”卓南雁听他言语凝重心中也是一凛随即呵呵笑道:“若不是这天衣真气晚辈早死在叶天候那狗贼手中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管它是不是魔功!” “难得你这小子什么都满不在乎!”罗雪亭眼光一亮“老夫功力稍复不敢久留便一路赶来。哪知却在途中遇上一人你倒猜猜是谁?” 卓南雁心念电闪道:“巫魔萧抱珍?”罗雪亭笑道:“你这贼小子一猜便中让老夫好没面子!”虞允文叹道:“罗老想必不知那萧抱珍的得意弟子龙梦婵早跟我们打过了数次交道!”当即便将龙梦婵先缠卓南雁、后袭太子之事说了。 “想不到巫魔竟也投靠了金主完颜亮赶来相助这龙蛇变!”罗雪亭脸上忧色更浓叹道“老夫是在南归途中遇上他的。我们早就是一对老冤家啦这一回他要进京相助龙蛇变老夫要尽快赶回临安相助太子见面后自是一场好杀!嘿嘿换作当年老夫自然不怕这不男不女的萧抱珍但我功力未能尽复好在这厮的修罗真气也略显不纯算来还是半斤八两。” 阜南雁点头道:“不错巫魔萧抱珍的修罗真气数月前曾被完颜亨破去!”罗雪亭连连苦笑:“那我还得多谢这位龙骧楼主了。即便如此给这巫魔缠上也是天底下最恼人之事。从桐柏山直缠到栖霞岭我二人才知谁也杀不了谁。但却已耗去了多日时光!”他说着将目光扫向卓南雁笑道“老夫早听说你老弟受了好大委屈!哈哈幸好方残歌那些浑小子也奈何你不得。”虞允文笑道:“南雁老弟性情坚韧豁达自不会将这些小小委屈放在心上。但巫魔亲自南下却是非同小可!”罗雪亭低喝道:“给这巫魔溜走实是老夫最大的失策!” “好在巫魔与刀霸素来不睦又有余孤天心怀叵测这三人聚到一处未必会齐心协力。”虞允文目光闪动“当务之急还是要营救那些一直踪迹全无的老臣们!”卓南雁道:“听慕容行死前所说他们都给人关押在了九幽地府!允文兄适才那一诈也印证了此言不虚。”跟着将夜探林府的遭遇简略说了。虞允文长眉紧整道:“太子殿下也一直为此忧急。今日一见这九幽地府五灵官当真有些棘手!” 罗雪亭沉吟道:“林灵素在大宋徽宗年间名冠天下殊非幸至!他道家神霄派的五行雷法厉害至极那五个老怪承其衣钵单打独斗已是极难对付若是五老联手施展五雷诛心阵法那就更让人头疼!” 卓南雁想到林逸烟也对这五雷诛心阵法心存忌惮难怪罗雪亭也对此大叫头疼。他忽又想起一事转头问虞允文:“允文兄曾说有一件万分紧要之事要办便是冒险来此会这两个老怪吗?” “正是。今日这险也没白冒!我心底那老大疑团终于得解!”虞允文刚毅的脸上已满蕴悲愤之色冷冷道“我适才出言一诈果然从银灵官口中得知那秦桧与龙须深有勾结!”他说着沉沉地笑了起来“嘿嘿咱们一直在提防龙骧楼潜入我大宋的龙须却不知这秦桧便是最大的龙须!” 大宋执掌朝政十几年的宰相竟会是金国奸细这推断也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怪不得虞允文那晚当着太子之面不敢妄言。卓南雁和罗雪亭登时惊得如泥塑木雕一般。殿内没有一丝风空气霎时变得胶一般的沉凝。 微微一沉卓南雁才摇头道:“未必!秦桧这老贼虽然罪孽滔天却决不会是龙须!完颜亨创建龙骧楼时秦桧早已成了大宋宰执。龙骥楼控制龙须须得用上奇毒龙涎丹秦桧远在江南完颜亨又怎能喂他龙涎丹?” “要制住秦桧未必便得用龙涎丹!”虞允文的目光灼灼闪耀声音却愈低沉“其实最早制住秦桧的不是龙骧楼主完颜亨而是他的老子完颜宗弼!老弟想必不知靖康之变时秦桧曾随着二圣和大批臣僚一起被掠到金国。自那时起原本还曾主战抗金的秦桧便开始见风使舵阿附于金人竟由俘囚变成了完颜宗弼的座上客。四年之后秦桧带着他老婆王氏和大批仆役满载财宝南归却自称杀死金国监守夺船逃回。” “哪里有满载金银婢女夺路而归的?”罗雪亭嘿嘿冷笑“这老贼定是被金国放归的!此事明眼人早就瞧出只是皇帝老子不信便也难以深究。”虞允文道:“着啊!放他南归之人正是完颜宗弼。这四年之中完颜宗弼不知施了什么手段让本就奸鄙猥琐的秦桧变得畏金如虎终于成了死心塌地给金人效命的细作!”他说着冷笑两声沉沉地道“秦桧必是金国的细作不管他这细作的名称是否叫做龙须!” 卓南雁心如铅坠惊道:“难道这二十多年来秦桧一直暗通金国?” 虞允文道:“秦桧初归时金兵势盛他还效用不显其后完颜宗弼与岳少保交兵胜少负多秦桧便渐露狰狞面目。设想他身为宰相力促和议也就罢了但以‘莫须有’的罪名谋害了岳少保则必是奉了金人旨意!秦贼的细作面目已是昭然若揭!”罗雪亭忽地一拍大腿恍然道:“完颜宗弼父子对付秦桧这老龙须也许不必用龙涎丹但只需在秦桧逃走之前命他写下辱骂赵构的书信留作要挟秦桧便只有对金国惟命是从!”他越想越觉有理又问虞允文“你老弟是何时瞧出来秦桧便是龙须的?” “我是疑之已久了!但让我断定秦贼是龙须的乃是因三个缘由!”虞允文沉声道“第一个前番辛弃疾曾托罗大先生转来一封书信备述与南雁老弟在江中相会自南雁老弟口中得知的龙蛇变详情。他在信中着重说了龙骧楼主完颜亨当日曾对南雁老弟说过的一句话——这计策虽难但有那最老迈却最管用的龙须在一切必会办得妥帖顺当!” 卓南雁一震惊道:“那又怎样?我先前一直以为这个龙须是那‘江南老头子’……”虞允文的目光锐利如电低声道:“依照常理最老迈之人决不会最管用除非这人……身份异常!”罗雪亭和卓南雁对望一眼忍不住齐声道:“有理!” “前日早朝”虞允文又道“秦贼的侄女婿汪召锡忽然上表弹劾张浚、胡铨、李光、李全忠、吴玠、吴璘等人‘谋大逆’!万岁自然不信太子也在廷上据理力争。但汪召锡却拿出了杀手锏前宰相赵鼎之子赵汾早被格天社密捕入狱拷打得体无完肤终于被迫‘招认’了这谋反的罪状。” “张浚、胡铨、李光……”卓南雁惊道“这些老臣早早地被秦桧召入京师原来……原来便是为了这‘谋大逆’的谋反大案!” “秦桧在这当口动手拿人登时让我想到了龙骧楼的龙蛇变。这些老臣一人京师便被林一飞接走下落不明。而汪召锡、格天社、林一飞恰恰全受秦桧之命行事!”虞允文沉沉叹了口气“这便是我疑心秦贼的第二个缘由!”罗雪亭又点了点头冷笑道:‘昭然若揭昭然若揭!” “第三个缘由、”虞允文在殿内缓步盘桓“龙蛇变号称双管齐下其中一路便是将张浚胡铨等大宋能臣一网打尽。先前咱们一直以为龙骧楼必会派出无数的龙须杀手出马分头袭杀。可是这法子太笨拙太冒险但若赵汾这‘谋大逆’的大案一定牵扯到的张浚、胡铨等老臣便会被堂而皇之地斩尽诛绝!”卓南雁身子一震。他终于觉虞允文的推断虽然过于惊人但却与眼下形势万分吻合。 虞允文叹道:“但我仍是不敢轻言秦桧便是大金的龙须领。好在前段时日罗大先生探听出这九幽地府的五灵宫也出山为秦贼效力我筹划良久终于探出这座神霄阁实乃供奉五灵官的先师林灵素的唯一道观……” “不错!靖康之变后提起这些祸国奸道来自是天怒人怨林灵素推崇的神霄派道法也消沉许多这家道观可算硕果仅存了!”罗雪亭说着忽一扬眉“你老弟便时时来此探查终于约到了金灵官?” “这便是我一直要做的紧要大事!”虞允文点了点头呵呵苦笑道“其实我全不知晓张浚、胡铨诸位大人是否就困在九幽地府我只是揣度五灵官才成秦贼心腹对秦贼的诸般勾当未免似懂非懂。今晚贸然一诈果自银灵官口中得知秦贼跟龙须相互勾连互为所用!原来那最老迈却最管用的龙须果然便是秦桧!”卓南雁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怪不得余孤天敢在大宋京师肆无忌惮地办出个乾坤赌局公然挑动江南武林相互仇视原来有秦桧这最老迈最管用的龙须给他暗中撑腰。” “秦贼愈老则杀心愈重贪心愈重!”虞允文在殿内一步步地踱着低声道“他为了保住这宰相之权永落秦家必然也要剪除异己。据说赵汾一案牵扯谋反的重臣竟有五十三人之多这些人或文或武平素也决少联络结党却都有一处相通那就是他们全非秦桧一党!” 罗雪亭道:“这些能臣干将一去秦家在朝野再无对手。秦桧死后大宋宰相自然会落到秦熺或是林一飞的头上!嘿嘿便没有这龙蛇变单单为了让秦家保住宰相之位秦桧这老贼也会下手这才叫一拍即合。完颜亨选的这老龙须真是世间独一无二之选!” “最让人惊心的便是龙蛇变对太子的那一路却迟迟不!”虞允文霍地顿住步子凝眉道“越是如此越让人优虑、焦急。” 卓南雁忽道:“允文兄为何不让太子将秦桧诸般不轨之事上奏给皇上让他将这老贼治罪?”虞允文摇头苦笑:“这便是秦桧老贼的高明之处!直到今日咱们也没有抓到他的一丝真凭实据!而秦贼一直主张屈膝降金让秦桧作宰相乃是赵官家向金国主和示好的标志。万岁不敢得罪金人决不会将这老贼治罪!还有太子并非万岁的亲子贸然弹劾权臣反会引起万岁的猜忌!”他说着长叹一声:“这老贼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甚至万岁的内廷都有他的耳目又有格天社、风满楼等人为其羽翼。咱们轻举妄动只会陷太子于危局!” “秦桧动不得身为金国特使的余孤天也无法动”卓南雁只觉一阵难言的压抑和寒意沉吟道“咱们便只能束手待毙吗?” “那也未必!”虞允文的目光愈犀利忽地望向罗雪亭低笑道“越是这紧要关头越要谋定后动。罗老看看咱们何时去九幽地府救人?” 罗雪亭脸上却是沉着冷静低声道:“救人之事不可过急。若是突进失手只会让秦贼更加小心将众臣移走那可就因小失大了。秦桧和龙骧楼穿上了一条裤子!嘿嘿他们要跟咱们玩一场好戏咱们便跟他们奉陪到底!明日便是瑞莲舟会的金鲤初会赵祥鹤、风满楼必会亲临坐镇。那时老夫正可乘机去九幽地府探个虚实!” “金鲤初会明日便该鸣锣开场了!”卓南雁心底一沉道“这是秦桧老贼搅乱江南的第一步。”虞允文冷笑道:“不错瑞莲舟会上赛的是龙舟金鲤初会上比的却是武功!江南武林大小数十家帮派齐聚临安为争这武宗六脉的名分必然一场好杀。” “咱们要四海归心秦贼便偏要弄他个四分五裂!但愿明日少见杀戮!”罗雪亭的目光也是一黯低声道“我已知会方老三在那金鲤初会上我雄狮堂定要夺得献瑞八龙的一席之地。若我所料不差龙蛇变对太子那一路只怕要在最后的瑞莲舟会上下手!”卓南雁心中不由一紧。 这时夜色将逝东方微明。三人计议已定各自别过。 第三十五节:剑影血光 金鲤初会 奔波一晚卓南雁赶回客栈也觉疲倦一觉睡到了午后才被莫愁唤醒。(..info)原来金鲤初会的时辰将到。两人立即唤了唐晚菊一同起身赶往金鲤初会所在的南屏山。 卓南雁不愿跟唐晚菊提起昨晚听到的他师徒对话看唐晚菊时果见他神色抑郁落落寡欢。莫愁笑话唐晚菊说他担心唐门夺不下武宗六脉。唐晚菊却幽幽一叹:“这些江湖争斗小弟早已心灰意冷待会儿擂台比武我是决计不会登台的!” 南屏山在临安城外西南处其山怪岩耸秀上横石壁如披屏风因山左净慈寺钟声悠远故“南屏晚钟”之名早著。阴沉沉的天色掩不住群豪按捺不住的喜色离着决战选秀还有一个时辰江南各路群豪已齐聚山下。山前大片空旷的平地上早搭起了数丈高的擂台擂台遍涂红彩台上更以大红绸缎围饰数十面猩红大旗遍插四周迎风招展。擂台上下忙碌的格天社往卫也全换作大红衣衫有的四下穿梭忙碌有的握刀挺立。举目望去、擂台四周全是红色这寂寞了许久的山谷都焕出一片红灿灿的光来。莫愁一眼便瞧见擂台当中高悬着一块黑漆大匾匾上是四个黄澄澄的金字:“金鲤初会”落款却是“会之”二字。四处望不到头的红色中这块黑匾金字显得分外醒目似乎这满山的红绸赤旗全为了衬托这一块金匾。 “会之会之”莫愁喃喃自语“这会之却是何人?”唐晚菊冷哼一声:“会之是秦桧的字这金鲤初会乃是秦桧亲题!嘿嘿独夫之心日益骄固!”卓南雁也不由苦笑一声:“赵祥鹤为了显出这四字金匾可是煞费苦心呀!”谈笑之间却见方残歌大步迎了上来。“卓兄!”方残歌老远便躬身行礼“请卓兄来我雄狮堂这边落座!”卓南雁自然认得方残歌从未见过他如此客套忙也拱手还礼。莫愁笑道:“方老三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你怎地也跟大雁子客客气气?” 方残歌疾步走近满面愧色低声道:“惭愧方残歌误会南雁兄多日直到昨晚师尊亲临才道明原委。”他越说脸色越红又叹道“可笑方残歌终日自命不凡听不得旁人之言与南雁兄的侠义肝胆相比当真是井底之蛙不足一哂。” “自命不凡听不得旁人之言!”莫愁拍着方残歌肩头仰头大笑“这几字用在你英武睿智的方老三身上当真再恰当不过。嗯算你小子还有自知之明!”卓南雁眼见方残歌满面羞惭倒不忍再说什么笑道:“小弟在芮王府中也曾误伤方兄给你骂上几句也是应该大伙儿算扯平啦!” 格天社这回准备得甚是细致雄狮堂等江南各大门派均有坐席更为每家参会帮派精制了数面大旗。旗子全是一般得尺寸一般得鲜红上绣门派堂会之名字迹也是大小相同不偏不倚。 莫愁是丐帮中有名的独脚仙斜眼瞅了瞅西北角的丐帮大旗吐吐舌头道:“帮主老爹在那里本公子只好也去雄狮堂那里避难!”唐晚菊本来也不愿跟唐门诸人相见便与卓南雁、莫愁一起在雄狮堂的大旗下坐定。卓南雁转头四顾却不见雄狮堂的大师兄翁残风低声一问才知原来翁残风近日行踪莫测谁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忽听得几声号角悠然吹响跟着丝竹之声大作。众人精神一振全往擂台上瞧去。鼓乐声响了片刻却见一个身材矮胖的汉子大步上台拱手道:“众位英雄请了!”这人衣着华贵满面精明强干之色正是赵样鹤的得意弟子万秀峰。他中气充沛鼓气大呼满谷皆闻群豪登时寂静下来。 “方今四海承平万家安乐正是难得的太平盛世全是托了万岁爷的洪福。万岁圣德如天爱民如子……”万秀峰滔滔不绝地先将皇帝赵构称颂一番跟着再说起赵构圣辰将至普天同庆各路好汉若能在这金鲤初会中夺魁不但风光门庭更得机亲近天颜实乃“祖宗八代修来的造化”。群豪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些垫场面的废话最讨人嫌好在万秀峰口才颇好在歌功颂德的锦言绣语中不时蹦出几句江湖中人常挂在口边的大白话群豪听得也不致厌烦。 最后万秀峰再一抱拳回指着那黑漆漆的大匾笑道:“诸位朋友看清这‘金鲤初会’四字乃是圣相亲题。圣相他老人家那日听赵大人说起金鲤初会这百年不遇的武林盛事甚是欣喜当场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地写出这四个大字!圣相爷兴致高腕力足这四字笔力雄健神完气足让人叹为观止!”他话音一落台上台下的格天社众铁卫蓦地齐声大叫:“圣相爷身子康健实乃社稷之福!”这一喝显是训练有素散布四处的百十号人齐刷刷地喊来煞是惊人。参会群豪全是江湖中人大多瞧不起卖国媚金的秦桧为人但听得众铁卫突如其来的訇然一吼均不禁心底一颤。卓南雁低声笑道:“嘿嘿原来这四字金匾题得大有学问!”方残歌也道:“听说秦桧老贼已数日未曾上朝坊间更是传他早已病入膏育。万秀峰说秦桧兴致高、腕力足看来实是用心良苦!”台下群豪都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好戏就要开场在下再唠叨几句!”万秀峰说着四下拱手“除了南宫堡和霹雳门两家直接入选武宗六脉之外还剩下四个席位。每一门派若能连战五场而不败那便是得了一个席位除了能在瑞莲舟会上当着万岁爷的面再显身手之外更能领得朝廷颁的‘忠勇无敌’金牌一面!得此金牌者便与霹雳门和南宫世家并列当今天下众望所归的武宗六脉这可是咱们武林中人千载未遇的风光盛事!” 南宫世家和霹雳门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又素与官府特别是格天社往来甚殷格天社操办的这瑞莲舟会给这两家特意留下席位也在群豪意料之中。说起来在天子驾前操一回龙舟在诸多武林豪客眼中也不算如何出众之事但那面刻着“忠勇无敌”四字的金牌和“武宗六脉”的名头却让群豪怦然心动。 要知武林中人大多好逞气血之勇凡事必全力争先那面金牌上的“忠勇”二字也还罢了但那“无敌”两字实是群豪梦寐以求的无上荣誉。行走江湖图的便是风光快意谁不想夺来金牌衣锦还乡!小说整理布于bsp; 格天社这“武宗六脉”的提法一出即令丐帮、唐门等本来声名远播、懒得出手的帮派也不得不登坛一搏。否则朝廷颁出“武宗六脉”的名头若榜上无名本门本帮千百弟子便没脸在江湖上混了而诸多黑道帮派更是蠢蠢欲动均想若能为本派争得朝廷认可的“武宗六脉”的地位、不但荣光无限更隐隐赢得了朝廷赦免今后刀头舔血的买卖大可风光收场。 一时嘈嘈杂杂群豪议论四起摩拳擦掌。东南角侄有人高叫:“万兄唠叨完没有何时开场?”“他***。早打早结老子早得金牌你这矮子啰唆够了吗?” “够啦够啦在下这就下台!”万秀峰眼见自己几句话间惹得群豪眼热心功心下得意大笑道“再说下去只怕性急的朋友就该用暗青子招呼在下啦!”群豪本已等得颇为不耐听得这话不由轰然大笑。万秀峰又道:“待会儿鼓声一响金鲤初会便即开战。咱们有言在先大伙儿比武要点到为止但这刀剑无眼便有了误伤也不得在京城内寻仇滋事!” 卓南雁听了这话暗自皱眉。一旁的方残歌冷笑道:“不得在京城寻仇?原来大伙儿出京之后便可冤冤相报了!”莫愁也苦笑道:“嘿嘿万矮子这冠冕堂皇的一句话却将秦老贼的满腹鬼胎全抖搂了出来。”唐晚菊叹道:“嘿嘿武宗六脉仇杀之源!” 万秀峰猛一扬手台上八面战鼓一起擂响隆隆之声响彻山谷。万秀峰的朗声长笑在雷鸣般的鼓声中仍是字字不乱:“良机难得望各位珍重!不知哪派英雄敢为人先?”大笑声中退到台边旗下让出了台心空地。 但听鼓声轰然作响催得众人心内振奋热血汹涌都想上台厮杀一场性急者更忍不住纵声长啸。霎时四下里啸声起伏伴着震雷般的鼓响将红光弥漫的山谷搅得风生水起。但众人全是久走江湖的老行家谁也不愿先行上台冒险都要先看看旁人底细。叫喊半晌台心还是空无一人。忽听有人大喝一声:“人娘撮鸟的你们只会在台下干嚎还得老子上来先打头阵!”蓝影闪处一个干瘦汉子飞跃上台正是五湖帮的帮主胡断眉。万秀峰倒识得他高叫道:“五湖帮胡帮主好胆魄恭祝胡帮主旗开得胜!” “老子先上来耍耍威风!”胡断眉丝毫不理万秀峰挺胸叠肚在台上走了半圈忽地虾着腰四下作揖“各位朋友老胡若是得了金牌五湖帮百十号弟兄便他娘的受了朝廷招安再不用干那些亡命买卖!有好朋友吗?快些上来捧场最好连输兄弟五场兄弟回头重金相谢!” 群豪见他刚上来时气势汹汹但转眼间便低声下气地连声哀求、不由齐声哗笑。有人打趣叫道:“老胡输你一场给几百两银子?”胡断眉道:“二百两银子成不成?”立时有人讥笑哄闹。胡断眉怒道:“笑什么?他娘的五场可就是一千两啊!若还嫌少老子便去万花轩再给你们抢五个如花似玉的小娘们儿!这没本钱的买卖老子可是手到擒来!”台下群豪笑得打跌。连万秀峰也拿这浑人无可奈何。 轰然大笑声中一个黑袍文士飞鸟般跃起轻飘飘地打个盘旋稳稳落在台上高叫道:“胡兄小弟奉陪一场!”胡断眉见他身法轻灵飘逸、伸出个巴掌叫道:“你老兄武功挺高啊你要是输给老子老子给你五百两!” 黑袍文士笑道:“好说好说!胡兄小弟攻你三招这便下台!”长笑声中左掌轻挥向胡断眉脸上拂去口中道“第一招仙人指路!”胡断眉身子微侧翻掌相格双掌相交只觉这文士掌上虚浮无力。他知道这文土存心相让喜滋滋地叫道:“多谢老兄!”那文士左掌疾收右拳直直捣出喝道:“第二招黑虎掏心!” 众人见这文士掌势笨拙喊的招名更是粗鄙简陋不禁哄笑又起。哪知这文士喝声未绝霍地矮身欺近左腿其快无比地横扫而出。这一腿出其不意奇快如风。胡断眉漫不经心地去挡对手这记“黑虎掏心”浑没料到他骤然变招他武功本就不及这文士登时被这招“落叶扫”踢中小腿。 只听“咔嚓”声响胡断眉双腿齐折“哎哟”一声大叫。群豪笑声未落胡断眉已惨号着跪倒在擂台上。这一下变起突兀台下的江湖豪客大半愕然山谷中齐刷刷地腾起一片惊呼。 “人娘撮鸟的!”胡断眉极是硬气只惨叫一声便即忍住怒目大骂道“你这狗贼使诈……”那文士悠然笑道:“小弟说过攻你三招这便下台却忘了告诉你是谁下台!这是第三招。”倏地抢上双腿连环踢出右腿又将他肋骨踢折数根跟着凌空一脚将胡断眉踢得高高飞起直向擂台下跌落。好在台下立着不少五湖帮的弟子乱糟糟地拥上将半死不活的帮主接住。胡断眉本是横行不法的巨盗头目在江湖上素来名声不佳但他为人爽直仗义却也交了不少酒肉朋友。(..info)群豪见这金鲤初会上位登台的一帮之主竟落得这个下场心下均自惴惴。 “这是头一个!”卓南雁长长吐出口气“这金鲤初会还不知会有多少人血溅擂台!” “‘落井下石’骆无愧!”一直在凝眉苦思的万秀峰忽然双目一亮向那文士拱手叫道“哈原来是骆……骆先生光临!”他见闻广博见了这黑衣文士最后这两招凌厉腿法终于想到这人便是数年前有名的江湖恶客骆无愧。骆无愧当年纵横江湖外表和善但心狠手辣两面三刀的恶事干得太多终于得了“落井下石”这个绰号。万秀峰当着他面脱口叫出了这恶号心下歉疚本想叫他一声“骆兄”但着实鄙夷他的为人仍旧改口叫“骆先生”。骆无愧刷地展开折扇嘿嘿笑道:“怎么兄弟便不能来吗?我虽是单人独骑但若能连赢五阵是否也能领块金牌拿回去玩玩?” 万秀峰听他言语轻桃心底老大不快却也不屑跟他辩驳旁顾左右地笑道:“听说骆先生给仇家纠缠五年前便入了逍遥岛怎地今日重出江湖?”逍遥岛乃是和无极阵、九幽地府并称江湖的武林三大禁地之一岛主断魂客行事亦正亦邪不准黑白两道任何帮派踏入岛内一步却专门收留诸多走投无路的江湖豪客。传说无论何人之前做过何等恶事一入逍遥岛便即恶事勾销不得追究但从此以后这人也不得再回江湖作恶。五年前骆无愧在巴蜀一代作恶连着奸污多个良家女子惹得仇家和正道侠士连番追杀走投无路之下便入了逍遥岛。这事江湖中人大多知晓却不料骆无愧竟敢大模大样地在这金鲤初会上现身。 “逍遥岛?”骆无愧脸色倏地一白折扇呼呼猛摇干笑道“那鬼地方岂是人待的?老子赢回一面金牌天大的事儿照旧一笔勾销还用得着在那鬼地方受罪?”忽听得台下有人怒喝:“姓骆的狗贼休得猖鹰爷来教训你这龟孙子!”大喝声中一个干瘦老者已飞身上台。卓南雁倒认得这老者正是当年在长江上暗算他的巨鲸帮副帮主宋天鹰。一旁的莫愁苦笑道:“巨鲸帮的宋天鹰跟胡断眉最是臭味相投嘿嘿这老头子性子刚硬武功狠辣但对上骆无愧却不知能否应付得来。” “上台比武生死由命!”宋天鹰老脸铁青怒喝道“但你这狗贼使诈耍奸也太卑鄙!”骆无愧斜院着宋天鹰点头冷笑道:“兵不厌诈你懂得什么!哼哼一只老得没毛的秃尾巴鹰正好给我凑数!” 宋天鹰怒不可遏双掌一分正待扑上陡觉眼前一花一人已挡在身前。这人三十来岁一身青袍形容枯瘦身量竟比宋天鹰还矮小一圈。这般悄没声息地闪到简直便似一股淡青色的烟雾也似。宋天鹰见他身法奇快微微一愣之间那人已伸掌在他臂上一推干巴巴地道:“宋爷先歇歇小弟跟这姓骆的有些旧账要算!”他单掌轻送之际宋天鹰便觉臂膀一阵酥麻心知此人武功胜己甚多当下笑道:“好极好极姓骆的狗贼你的老对头到啦倒省得老夫动手!”转身飞纵下台。 骆无愧一见这青衣人脸色登时一僵腾身斜退两步颤声道:“是你?”青衣人双肩一晃瞬间又逼近两步冷冷地道:“是我!”骆无愧霍地折扇一收向万秀峰干笑道:“万兄这……这里可是金鲤初会你瞧这厮无意争夺金牌却来此寻衅滋事!”这话色厉内荏分明是在向万秀峰求援。群豪眼见这行事肆无忌惮的骆无愧一见这青衣人便心惊肉跳心下均觉疑惑。 “你怎知人家无意金牌?”万秀峰自然不愿替他出头笑道“嘿嘿凡我大宋好汉均可登台一战!这位仁兄若能连胜五局自然也可领得金牌回去开宗立派!” 青衣人目光牢牢锁住骆无愧木然道:“我来只为寻你这狗屁金牌要他作甚?”也不见他如何运气作势左掌便毫无征兆地印向骆无愧面门。 骆无愧一直凝神戒备折扇疾挥横切青衣人脉门出手狠辣至极。青衣人左掌轻飘飘地向他扇子上抓去右拳笔直击出。骆无愧的折扇扇骨边缘均已开刃利如刀剑。但不知怎地他却不敢给这人的肉掌抓到折扇又见那人射来的这当胸一拳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劲力笼罩八方难以招架情急间只得飘身退出丈余。 伫立台边的万秀峰蓦地一震大叫道:“第一招仙人指路第二招……黑虎掏心!”台下众人听得真真切切心底均是一凛:“不错青衣人这两下攻敌用的正是这两招。适才骆无愧便使这两招戏弄了那胡断眉这青衣人却倒过来对付他。只是一假一真难易当真差之天壤。”莫愁惊道:“怪哉怪哉没听说胡断眉有这么个武功高强的瘦猴朋友啊?” 青衣人听得万秀峰的惊呼冷冰冰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喝道:“第三招‘落叶扫’!”霍然双肩一矮倏地欺到骆无愧身边左腿如电弹出。骆无愧又惊又怒:“你当老子当真怕你不成?”知他这招“落叶扫”要横扫自己下盘腾身跃起折扇凌空下击。 “好!”卓南雁双眸乍亮低喝道“他输了!” 话音未落猛听青衣人奋声大喝左腿疾收滴溜溜地一个疾转。这一转奇快无比身法奇妙异常竟直蹿入骆无愧怀中。骆无愧本是防他攻击下盘哪料对手那一腿只是虚招他身子才落折扇已被青衣人拦在了外门。仓促间难以变招胸前被青衣人屈肘横推重重击中。 骆无愧惨叫声中死鱼般跌落台上胸骨也不知断了多少片刻才周他竟落得比他手下败将还渗的下场。 “你……使诈!”骆无愧挣扎着说也这话口中已是鲜血汪喷 “我也忘了告诉你那‘落叶扫’却只有半招后半招变作了‘穿心肘’!”青衣人说着缓步蹿上森然道“你不辞而别也就罢了怎地忘了当日入岛时的誓言出岛之后又干那伤天害理的勾当?嘿嘿你当自己易了容貌改了装束咱们便认你不出吗?” “崔兄崔兄……”骆无愧的身子簌簌抖呻吟道“求你看在咱们当日的交情上放过……小弟一马!”他双手微抬似要拱手作揖猛然腕子一抖。折扇内机关触动三根扇骨激射而出;同时提起残余真气奋力跃起疾向台下纵出。 青衣人怒喝一声屈指疾弹。只听铮铮锐响那三根锋锐至极的扇骨倒飞而回直贯入骆无愧后背。骆无愧本已跃出高台被扇骨贯胸透出不由惨声尖嚎反手想抓住擂台边缘却已再没气力终于软软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几丈高的擂台上多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色指痕。台下观战的五湖帮众哄罗齐声喝彩涌上去便要乱刃分尸却被胡断眉厉声喝止。 “这位仁兄……”万秀峰这时也是惊魂稍定回头正待细问那青衣人姓名才觉那青衣人已然踪迹皆无。好在他应变奇快扬声长笑道“这位仁兄胆魄太小一战之后便逃之夭夭!金鲤初会选的乃是忠勇无敌的英雄好汉可不是胸无大志的草莽狂徒!” 这时台下却已群情耸动均觉这姓崔的青衣人武功精奇更兼倏来倏去浑没将朝廷的这金鲤初会放在眼内这一下逍遥岛倒出足了风头。或惊或叹的纷乱窃语声中自有格天社铁卫上前拉走骆无愧的尸身扫净地上的血迹。一阵山风吹来骆无愧抹在擂台边缘的几道血痕也渐渐干涸。 卓南雁凝望那惨红的擂台长叹道:“原来这擂台漆成红色居然还有一处妙用那便是不管流多少血也全然看不出来!” 万秀峰却照旧凝立台上招呼各方好汉上台决胜。许是台上的血迹激了群豪的血性万秀峰话音才落只见两道人影闪动一个干瘦老者和一个中年壮汉不约而同地跃上擂台。那老者口中骂骂咧咧正是扬州两淮镖局的总镖头池三畏。那壮汉却是金鼓铁笔门下的“金笔铁判官”金长生。 池三畏瞥一眼金长生冷笑道:“金贤侄咱们好歹有过几面之缘当真要跟老夫动手吗?”金长生干笑道:“小弟是先给掌门师尊趟趟道儿!池老伯你一大把年纪啦回家抱孙子是正经何苦来这儿拼死拼活?”池三畏蓦然间火冒三丈骂道:“辣块妈妈老子只有一女你让老夫回去抱孙子那岂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讥讽老夫无后?再则老夫的女婿刚死闺女又未孕你若是说我抱外孙那便是讥讽老夫的千金红杏出墙!” 群豪听他“旁征博引”地乱脾气均是乐不可支。金长生却笑嘻嘻地道:“你怎知你闺女没有红杏出墙?只怕早就耐不住寂寞……”池三畏不待他说完怪叫一声疾扑过去双手交错抓出。他说起话来乱七八糟手下功夫却决不含糊。这招淮阳大力鹰爪功中的“左右交错”左掌抓右右掌抓左飞扣金长生双肩肩井穴迅疾如风。金长生惊呼声中错步退时慢了半分肩头衣襟被他一把扯下。 “老不死的找死!”金长生怒气勃翻手掣出判官笔当胸便刺。池三畏嘴上毫不吃亏骂道:“小不死的才找死!”鹰爪如风在一对判官笔中穿来插去居然丝毫不落下风。他武功远在金长生之上虽是空手仍是迫得对手步步后退。群豪见他两人手中激战嘴上也是针锋相对妙语如珠不由哄笑又起。卓南雁也不由莞尔心底却暗叹道:“这般打来骂去实则是给官府中人当作猴耍!”莫愁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这般乱七八糟地打来打去岂不要打上一两日?”忽见一个瘦小乞丐从人群中东拐西绕地挤了过来不由皱眉道“是帮主老爹差你来的?快走快走!告诉帮主老爹便说本大少正跟好朋友在一处忙着探究天下大事……” “莫大哥神机妙算这回可算错了!”那小丐却笑嘻嘻地向他只一哈腰便向卓南雁拱拱手递来一只锦囊笑道“跟莫大哥在一处的自然便是卓南雁卓少侠了?小弟受一位姑娘之托将这物件给你。”卓南雁怔征接过打开却见囊内竟是一只玉色柔和的凤钗。莫愁一眼瞥见叫道:“哎哟这莫不是玉凤钗?这玩意可是价值连城!大雁子你必是勾引上了皇帝老子的闺女快快从实招来!”卓南雁却心中剧震转头对那小丐道:“这……这钗子你从何而来?”那小丐道:“是位姓龙的姑娘给小人的。这龙小姐人挺和善出手便给了我五两银子。她还说请卓少侠前来见她却万不可带上旁人。若是让她见了旁人只怕会让卓少侠悔恨终生!” “姓龙的姑娘?”卓南雁双眸僵直劈手当胸揪住那小丐叫道“她在哪里?”那小丐给他摇晃得骨骼作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哎哟疼死我啦!你再晃小的可要散架了……”卓南雁登时醒悟一震收手道:“抱歉抱歉!这位小哥麻烦你带路咱们这就动身!”他顾不得那小丐满身污腻单臂将他揽起架在肩头转身对莫愁和方残歌道“这金鲤初会怎么也要厮杀两日小弟有件急事要办咱们稍时再会!” 原来这只玉钗确实价值不菲正是完颜婷大婚之夜所戴后来她浪迹江湖一直别着它。即便那日卓南雁在刀霸手下救出完颜婷仍清楚瞧见她微乱的秀上插着这玉钗。这时听得小丐言语登时料到是完颜婷落在了阴山妖女龙梦婵的手中却让他如何不急。 方残歌察言观色挺身道:“卓兄遇上了什么仇家吗?若用得着雄狮堂之处方残歌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卓南雁心如油煎懒得多言只挥一挥手便扛着那小丐大步走出。莫愁见他不言不语地瞬间掠远摇头嘀咕:“你姥姥的会个公主小情人也不必如此失魂落魄!” 昨晚完颜婷困倦欲睡陡见卓南雁走入屋来一惊之后忽想:“难道……难道他是来寻我的?”一念及此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蓦地将她裹住忍不住颤声道“你来……做什么?” 立在灯形暗处的卓南雁却不言语只是淡淡一笑向她摆了摆手转身便出了屋。“难道他怕弄出声响惊动小鱼儿?”完颜婷心内且惊且疑起身跟出。卓南雁身形几闪便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宅院。他的身法奇快完颜婷几乎跟不上他。看他在街角处一闪便没了踪影完颜婷疑心更甚只得提气疾追。堪堪便要转过街角斜刺里蓦地伸来一根玉指完颜婷陡觉肋下一麻便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完颜婷却现自己躺在一处洁净明亮的暖阁中。忽听身旁水声潺潺一人侧对着她正自洗脸。看到“卓南雁”慢慢洗去脸上的油彩和面粉完颜婷的一颗心渐渐冰冷。 “婷郡主”龙梦婵终于回复妖娆娇媚的本来面目“咯咯”一笑“说起来咱们以前是仇家现下却是自己人了……”将自己受师尊差遣潜入江南暗助龙蛇变之事大致说了。 “完颜亮这奸贼当真狡诈竟放心不下小鱼儿明着派来仆散腾暗中又派出巫魔师徒出马!”完颜婷心内更惊冷冷道:“你到底要怎样?” “卓南雁当年卧底龙骧楼谁也不知道他对龙蛇变所知多少。这小子眼下死心塌地地给赵瑗效命若不除他龙蛇变必多几番波折!”龙梦婵说着美目莹闪斜睨着她道“喂你这小情郎将你抛在一边你就不恨他?”完颜婷怒道:“我恨不恨他关你甚事?” “本来半点儿事也不关”龙梦婵嫣然一笑“但我适才听了你和余公子的话忽然想起一个办法。姐姐能使个法子让这小子跪在你面前哀求哭叫打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完颜婷浑身一寒:“你要给他下毒?”龙梦婵摇头道:“这小子在龙骤楼内一番历练也算百炼成钢寻常毒物奈何他不得性烈些的却又会被他识破。姐姐说的是适才余公子提到的——龙涎丹!”完颜婷娇躯一抖忽然斩钉截铁地道:“不成!我……我不会这般对他。” “你还恋着他盼着他回心转意?但他心底只有那个林霜月!”龙梦婵声音虽低却字字如刀“你不想给你父王报仇了?要给你父王报仇就得让余孤天赢得万岁青睐就得先将龙蛇变漂漂亮亮地干好!而要施行龙蛇变就得除去卓南雁!”完颜婷跟她四目相对忽觉浑身空荡荡地一阵难受。她拼命摇头:“不我……我不要除去南雁我不要除去南雁!”龙梦婵娇躯一震眼里闪过一缕复杂至极的光芒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好那咱们就不必除去他只是先将他制住!想要怎样落他最后还是依你。你不信姐姐的话吗?你仔细看看姐姐的眼睛……”她眼内精芒越来越盛。 完颜婷突觉五脏六腑都被她眼内的幽光掏空了耳边龙梦婵的声音一字字地又响起:“他不会求余孤天但一定会来求你!你不想替他求你吗?” 卓南雁肩头扛着小丐全力展开轻功疾行当真快如风驰电掣片刻间掠出了南屏山那小丐在他肩头不住出言指点路径。两人向东奔出里许便见迎面一片枣树林前有个白衣人牵着马正自迎候。 “奉我家主人龙姑娘之命特在此迎候卓少侠!”那白衣人老远便恭恭敬敬地施礼。卓南雁放那小丐去了跟那白衣人同乘一马再向南奔。这临安的南山连绵不尽二人在颠簸的山路上疾奔了一灶香的工夫却又在山道拐弯处瞧见一个黑衣人骑马迎候。 那白衣人勒马止步道:“小人只能送公子至此剩下的路径便不识得了要由这位老兄相送!”卓南雁又急又怒挥手将白衣人丢下马去向那黑衣人喝道:“还有多远?”那黑衣人漠然望了望他忽然指指自己耳朵口中呜呜连声却原来是个又聋又哑之人。卓南雁无可奈何只得跟他催马前行。这一回却调转马头反向西行奔出数里又换了个白衣仆人领路。卓南雁瞧他带的路又绕了回来不由怒喝道:“这不是在山内打转吗?”他从未被人如此戏耍过心底大怒欲狂一把将那白衣人倒提起来高举在半空。那人也不挣扎只是哇哇乱叫竟然也是一个哑巴。 卓南雁心中蓦地一动:“这妖女如此戏弄我一来是要累得我精疲力竭二来则是要激我怒好让我方寸大乱!”一念及此只得拼力凝定心神又将那仆人放下命他带路。果然如此这般接连换了七八个带路人直跑了大半日才又转进一座小山坳。 那带路人终于勒住马匹指着山谷中一座破旧宅院比比划划。这山谷清静幽邃眼前院落想必是当年某位财绅所建的观景野游用的别墅但看这院外荒草似乎是废弃已久了。卓南雁道:“那姓龙的妖女便在里面?”那人也不知听到没有便即连连点头挥手催促卓南雁进去。卓南雁暗道:“龙梦婵费了这好大的心思决不会最后对我避而不见!嘿嘿且看看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招。”翻身下马大踏步向前走去。 时近黄昏天色阴得更厉害。本就黯淡的暮霭给大块的云团掩着更显得寂寥凄迷。那云晦暗沉重似乎就压在那孤零零的宅院上空。院外蒿草丛生风吹草动满目萧瑟。 第三十六节:玉软香温 怨侣浓情 卓南雁逼近院门便听一阵悦耳的泠泠曲声自院内飘出。这小院不大矮墙内只孤零零地耸着连三间的屋宇柔和的乐音正是从中间那座大堂传出。卓南雁的忘优心法悄然提起片刻之间便已摒弃杂念气定神闲地拂袖拂开了屋门。 空旷的屋内除了一张矮桌再没别的家什四壁下摆满了烛台烛光闪耀满室生辉。一个紫衣女郎席地而坐正自垂弹奏乐器。数十根红烛交相辉映将那窈窕女郎的紫衣映出一片淡淡的紫色光华。 卓南雁陡觉眼前一阵恍惚忍不住叫道:“婷儿!” 乐声悄然止息那女郎“咯咯”一笑扬起头来妙目滋彩玉面含媚却是龙梦婵。她身前横放一张似琴而宽的云筝身后是一扇高大的六折屏风。屏风上画的是美女出浴的香艳一瞬画上女郎妖娆生姿眉目间竟依稀有几分像龙梦婵。卓南雁一路上反复盘算龙梦婵会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却怎么也料想不到龙梦婵竟会如此这般地与自己相见。 “这妖女诡计多端怎么露面都不足为奇!”卓南雁片刻间凝定心神踏上一步冷冷道:“婷儿在哪里?” “每次见了人家都是这么凶巴巴的!”龙梦婵伸指在筝上轻拨幽幽地道“你的婷郡主昨夜是跟我在一处的但这时我却忘记将她丢在哪里了!但若你肯乖乖地陪我片刻人家一欢喜或许便会将婷郡主交给你!” “陪你片刻又有何难?”卓南雁冷笑声中索性大大咧咧地坐下“这次是喝你的毒酒还是听你的离魂曲?”地上遍铺软席坐上去甚是舒适。 龙梦婵喜盈盈地扬起媚目笑道:“你喜欢听人家唱曲吗?”卓南雁道:“你唱的曲子只怕比之云潇潇也不逸多让但那‘半阙神伤一曲魂销’的离魂曲天下谁人敢听?” “‘半阙神伤一曲魂销’这八个字唬唬旁人还成对付你卓少侠可就大不容易!”龙梦婵娥眉一挑“莫要忘了你我还有两杯水酒之约!”卓南雁笑道:“自然忘不了妖女姐姐不除卓南雁可是寝食难安!”他两人心底都是对对方忌惮万分偏偏说的话都是亲热异常。 “姐姐让你寝食难安了?”龙梦婵娇涩地横他一银紫袖轻拂拉过身侧那张矮桌“那今夜这两杯酒更是非饮不可了?”卓南雁心中暗自戒备:“她费尽心机将我诱至此地这两杯酒必是大有玄机但婷儿还在她手中也只能相机从事。”目光落在矮桌上的白莹莹的玉壶上笑道:“这是珍珠露还是小槽红?” 龙梦婵笑道:“这酒名大是有趣叫做‘蓝桥风月’!雁弟弟为救佳人而来这‘蓝桥风月’说什么也要喝上两杯的!”悠然提起玉壶给他将酒满上。卓南雁见那酒颜色略红在烛光下泛着艳艳红芒举杯而起沉吟道:“这杯酒中不知放了多少毒物?”说话之间银针悄然探入。 “你怕了?”龙梦婵柔声道“若是怕了那便认输!”卓南雁瞥见银针颜色不变却放下了酒杯忽道:“我要先见一下婷儿!” “你喝过了酒待会儿自会见到她!放心卓少侠武功精深这酒中小小毒物料来也奈何你不得。”龙梦婵的眼波倏地一荡“怎么为你的佳人冒些风险也不肯吗?”卓南雁看到她挑衅般的眼神忍不住昂头大笑:“为了婷儿莫说是两杯毒酒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随你前去!” 龙梦婵见他谈笑间英气勃眼波不由又是一荡嫣然道:“无论如何今生能与公子同饮三杯也是梦婵今生之幸!请公子慢用梦婵献歌一曲。” 玉指颤、按、揉、滑筝音如流水般涔涔轻吟起来跟着曼声歌道:“帘卷青楼东风暖杨花乱飘晴昼。兰袂褪香罗帐褰红绣枕旋移相就……” “喝过这两杯酒便能见到婷儿这小小风险也值得一搏。”卓南雁想到完颜婷蓦觉胸中豪气万丈笑道“嘿嘿好曲好歌正该浮一大白!”长笑间举杯便饮。两杯酒都是一饮而尽。酒人腹中只觉一股温热却也不觉如何但他仍是暗提真气将酒水裹住。 龙梦婵的盈盈秋波忽然变得丝绸般得柔媚冲他点头一笑白皙的纤指灵蝶飞鸟般地疾舞起来筝音忽然响亮了数分但节奏却愈柔腻满室筝声缠绵让人闻之欲醉。她的歌声却忽地低缓下来:“……海棠花谢春融暖偎人恁娇波频溜。象床德鸳衾漫展浪翻红绉。一夜情浓似酒!” 她雪白的玉指每一次勾动筝弦便跳出一道韵味悠长的醉人乐音。而她浓艳凄美的歌声却渐低渐细变得游丝般细软婉转。说来也怪她声音越低却越引得卓南雁侧耳倾听只觉那股媚人的歌声似是一杯甜得化不开的浓酒让他的心神一刻也不愿离开。 龙梦婵见卓南雁目现迷离之意芳心窃喜:“这小子几次三番坏我好事若能将他一举收拾下也不枉我一番心血。”加紧催动媚功歌声愈缠绵:“香汗溃鲛绡几番微透。鸾困凤慵哑姹双眼画也画应难就……” 她却不知卓南雁修习的忘优心法本是道家正宗心法昨日又得大慧上人传了禅宗法门幻空诀更是克制邪念的无上妙法。他独得佛道两宗之秘自身对各种邪派妖法天然生出一种克制之力。这时心神一阵荡漾间他立时警觉:“半阙神伤一曲魂悄!这妖女果然又在施展妖法。”卓南雁心中蓦地一动“既然婷儿在她手中我不能用强何不给她来个将计就计?” 念头闪过他立时身子微晃目光愈痴迷倒运真气之下连脸色都变得红彤彤的。龙梦婵心内更喜:“呆子!那酒中没有寻常毒物却只给我加人了两味调料看来其中那味媚药已生了效验!哼你虽聪明不凡却终究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待会儿让你尝了甜头你便再也离不开姐姐!”想到得意之处也不禁娇躯火热烟雨迷蒙的美目之中艳光涟涟益勾魂摄魄。卓南雁脸色越来越红双臂突突颤似在极力克制。龙梦婵料来即将大功告或心内狂喜竟飘然立起柳腰款摆倏地转到了卓南雁身边娇躯紧挨着他坐下。 这时筝曲虽停但那曼声轻歌却更细更软了:“……梅萼露、胭脂檀口。从此后纤腰为郎管瘦……”这略带着喘息和呻吟的歌声就在他耳边软绵绵地飘着愈让人脸红心跳。卓南雁暗将真气收束口中出呵呵低喘。这喘息一大半是他装腔作势另一小半却也觉心旌摇荡。原来龙梦婵的香唇几乎就贴着他的脸吐气如兰她娇躯上也有阵阵馨香扑鼻而来他整个人已被一股妖异浓香围住。他僵直的目光扫过忽觉龙梦婵身上的紫衣居然单薄无比酥胸玉腿若隐若现登时心内怦怦急跳。 “戏也做得够啦此时还不动手更待何时?”卓南雁喘息着伸出手缓缓握向龙梦娣的柔荑看似按捺不住实则真气暗提。不料他的手才握住龙梦婵的玉腕却陡觉背心透人一股寒气霎时凝集成束的真气一阵涣散。 “难道还是着了这妖女的道儿?”卓南雁一惊非小猛提真气才觉背后意舍、胃仓、魂门三处穴道已被那股寒气封住内劲居然难以运起。便在同时只闻龙梦婵一声娇呼也似被一股力道击中竟软软地偎在了他的身上。 满屋烛影倏地一闪屋中已然多了一人。这人浑身黑袍脸上也蒙着黑纱飘摇的烛火下恍然便似地下冒出的鬼魅幽魂。 “风满楼?”卓南雁脱口惊呼暗道“这厮怎地忽然前来?难道是和这妖女联手对付我?”但他随即觉龙梦婵玉颊绯红倚在他身上只顾呼呼喘息显然也是给封住了真气。 “风老怪这一回算你胜了。”卓南雁苦笑道“你要怎地爽快说出来吧!”风满楼却不言语凉丝丝的眼神在他脸上一扫随即悠然坐下拾起地上的云筝左手轻按右掌徐弹屋内登时荡出几声柔和的筝音。 这筝音听来轻柔但余韵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柔媚味道。卓南雁和龙梦婵的心神都不禁一阵荡漾恍惚间只觉自己坐在了暖洋洋的春风里陶然欲醉。风满楼的双手似乎蕴藏着惊人的魔力十指轻挥筝曲婉转缠绵柔如春风醇如美酒。最可怕的是他每一道音韵中都蕴着一股荡人心魄的邪异力量两人听了片刻都觉心内热脸颊火红。 原来今日金鲤初会本就是林一飞和赵祥鹤的联手安排风满楼身为林府军师自然藏身暗处远远观战。(..info)寻常打斗都不放在他眼内他的双眼只盯住人群中的几个高手。眼见卓南雁中途退走神色慌张登时引得他留意当即暗自跟踪前来。适才他一直潜身不出却早瞧出龙梦婵施展媚功无效索性亲自出马。 “这是邪派魔功!”卓南雁心内大惊“这风满楼的邪术可比龙梦婵深厚多了他本已擒住了我们却又不下狠手只用筝曲惑人不知要做什么!” 但这时却已不容他多想适才龙梦婵给他饮的“蓝桥风月”中添了一味媚药此刻他内力难聚再也无法运气裹住毒酒霎时间便觉小腹内热腾腾的。在风满楼的邪术和体内毒药的内外交征之下他体内的情欲之火终于熊熊燃起。 龙梦婵的情形却更惨。她适才施展媚功正在得意忘形之际忽然被封住真气神识已是一片昏沉。邪派魔功素来讲究恃强凌弱龙梦婵的魔功远不及风满楼被这催魂夺魄的筝曲一扰更觉芳心激荡难以抑制。她丹田内气虽被封住但四肢尚能动弹娇喘声中一双欺霜赛雪的玉臂已紧紧缠住了卓南雁的脖颈。 “不成!”卓南雁的心思还存着一丝灵明眼见龙梦婵喘吁吁地缠上身来急忙挥手向她推去。龙梦婵被他一推娇喘一声柔若无骨的香躯倏地向后弯成了弓形。卓南雁的手掌陡觉温软一片竟抚上了她高耸的酥胸。他急忙缩手却仍觉一阵口干舌燥耳际嗡嗡作响。”你不能!你不能!”这时他头上已满是汗水虽然口中喘息大叫但双手却不听使唤般又向前伸去。风满楼瞥他一眼冷哼声中十指疾舞筝曲愈柔媚一声声的筝音如同看不见摸不着的细丝一缕缕地钻入他们的襟怀撩拨着他们的心扉。龙梦婵蓦地嘤咛一声娇躯扭动之间那件薄如蝉翼的紫纱已经飘落在地露出香肩雪脯间大片白润如玉的嫩肤。她今晚煞费苦心本就想以举世无双的媚功收服卓南雁这时神识已被风满楼的筝音操控更是绮念泉涌娇喘声中又向卓南雁身上缠来。 忽听铮然一声轻响风满楼已携筝而起满室游走。飘摇的烛火一根一根地被他熄灭。那筝曲一刻未停只是渐缓渐细愈缠绵入骨。 卓南雁遍体火热浑身血脉膨胀忽然觉得自己抱着的已不是龙梦婵而是娇媚无双的完颜婷。”婷儿婷儿!”他口中呵呵大叫再难遏制澎湃的欲念一把将龙梦婵抱起猛地向她白腻的脖颈吻去。 这时满室的蜡烛只剩下两根但烛光愈暗春色愈浓。两人的身子眼见便要缠在一处卓南雁忽觉心口被一只硬邦邦的东西戳了一下霎时一阵凉意透衣传来。这稍纵即逝的痛楚却让卓南雁的神识一清才觉硌到他的东西正是天罡轮。这连施屠龙也参究不透的天罡轮他一直贴身携带往日也无异状此刻却耀出一股清凉之气。这气息虽然微弱不显却淳和中正依稀与当日卓藏锋注入他体内的真气一般无二。卓南雁忙借着那天罡轮传来的瞬间清凉将渴马奔泉般的心神拼力凝定住。 忽然心底响起一道声音:“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这本是昨晚大慧上人传他幻空诀时给他讲解的禅宗心法当时只是粗粗记下此刻灵光乍闪却觉心底一片清凉宁静。 “这禅宗妙法果能克制魔功邪法!”卓南雁心中大喜犹如在漆黑憋闷的铁屋中忽然看到一扇窗子急忙默运幻空诀果觉游窜百脉的欲火渐能克制。他自身中黄大脉已开这时心神一定内气悄然流转便开始自疗伤势背后被封的穴道渐渐通畅。 “这老贼邪异无比可不能让他看出一丝破绽!”卓南雁生怕风满楼过来再给自己补几指口中愈呼呼大喘俯身狂吻龙梦婵的秀。两人的口中都爆出粗重的喘息四体春藤般缠绕一处。只不过龙梦婵是春情荡稼如痴如醉卓南雁却是刻意作势。但此刻软玉满怀暖香醉人卓南雁丝毫不敢大意暗中猛咬下唇借着唇边传来的痛楚和天罡轮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克制住不时荡起的邪欲。风满楼眼见二人情热似火心底暗喜筝音如水滴轻淌几乎悄不可闻却又缠绵不断口中悠然道:“春宵苦短佳偶难觅睡吧睡吧……莫要辜负了这美夜良辰!”他的话声和筝音全带着一股移魂摄魄的力量。龙梦婵的媚目中春情如火紧紧勾住卓南雁的脖颈香唇微张口中嘤嘤连声。 猛地一股热浪自背后涌来卓南雁只觉浑身经脉一畅被封的穴道终于被他用真气冲开。他口中依旧狂喘如牛昂起头来似在竭力抵御心底欲念眼角余光却已瞥见缓步踱来的风满楼。 “老贼”卓南雁蓦地大吼一声凌空跃起疾向风满楼扑去。半空之中铁掌疾挥正是六阳断玉掌中的那招“断流势”。风满楼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惑人心志的邪功上只盼先让卓南雁魂醉于龙梦婵的媚术再另施邪法以奏奇功。 眼见卓南雁暴喝而起风满楼登时一惊横筝急挡同时抽身飞退。 只闻砰然劲响那云筝已碎成数片。卓南雁如潮的掌力激起一阵狂风仅存的两根蜡烛一起熄灭室内漆黑一片。 卓南雁心头一凛急运掌护住自身陡闻屋门咯吱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双了出去。风满楼那道凉冰冰的声音远远传来:“卓南雁今日算你逃过此劫。咱们终有一日会算个总账!”顷刻之间那声音已在数十丈外。 “咱们何不今日便算个总账!”卓南雁大喝声中抢出屋来但见夜色沉沉天上没有一丝星月之光黑漆漆的山谷里早已不见了风满楼的踪影。 卓南雁急忙回屋点嫌了几根蜡烛却见龙梦婵玉体横陈双颊如同涂满胭脂般婚红樱唇中兀自出吁吁轻喘。卓南雁叹息一声走上前去挥掌拍开她被封的穴道一股内气送人登时让她心神一清。 “是你救了我?”龙梦婵脸上红潮消退星眸渐渐回复清澈。她适才虽因魔功不济被风满楼以邪术激起了全身情欲但心底还存有一丝灵明知道若是在自己的心性迷醉之际求欢沉溺之后便会永远受此人邪术控制后果实是不堪设想。卓南雁点了点头。她微含诧异地凝望着他幽幽地道:“我用尽心思地对付你你却还运功给我这妖女疗伤?” “你给巫魔收作弟子许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在我眼中你终究是个女孩罢了。”卓南雁微微一笑想了想又道“世上哪里有天生的妖女为善为恶只在人的一念之间。” “……你终究是个女孩罢了!”龙梦婵芳心霎时一热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纤弱娇小之感。她愣了愣随即格格笑道:“为善为恶全在人的一念之间?你当自己是个道学先生吗?”她一笑起来花枝乱颤卓南雁才觉她还半偎半坐在自己怀中薄纱半解妙色尽露。 目光扫向她玲珑起伏的娇躯卓南雁忽觉小腹下火热急忙抬开身子苦笑道:“我自然不是什么道学先生但你也不必终日以妖女自居!” 龙梦婵见他让开身子竟也有些脸红伸手拽了拽衣襟轻声道:“我落在你手中了你要怎样全凭你落。”卓南雁摇头道:“你要走便走我落你作甚?”龙梦婵喜道:“你当真要放我走?” “咱们曾有三杯之赌”卓南雁的目光灼灼闪动“你这回一败涂地便再也不要在江南兴风作浪了。” “我这便回燕京去”龙梦婵想到适才在他怀中缝缝缠绵芳心又是一阵温热嫣然笑道“天底下竟会有你卓南雁这样的人!嗯妖女姐姐日后会想你的……”忽地凑来在他脸上一吻。两人本就挨得极近卓南雁浑没料到她会凑身亲吻自己但他也是爽朗之人一愣之下哈哈笑道:“但愿恪守誓言不再为恶。”龙梦婵笑了一笑盈盈立起。不知怎地听得他大大方方地让自己走她心底倒生出一种难言的失落怅然。 “喂我的婷儿在哪?”卓南雁也挺身而起忽觉体内热流滚滚浑身燥热无比不由皱眉道“你……你这酒中下的什么毒物?快给我解药。” “若要解药找你的婷儿要吧!”龙梦婵娇笑声中凌空一掌拍出那厚重的六扇屏风忽然分开。飘摇的烛光之下却见屏风后的软榻上横卧一人玉靥晕红星眸流波正是完颜婷。 “婷儿!”卓南雁大喜若狂叫了两声却见完颜婷一动不动转头对龙梦婵道“你又给她做了什么手脚?” 龙梦婵摇头笑道:“哪有什么手脚只不过是点了她的两处穴道这时也该解了吧。”忽地斜睨了眼卓南雁目光中尽是顽皮之色“身上好热吗?用床后的清水淋一下便好了。若不愿用冷水淋身直接找你的婷儿也成。你们老情人在此亲热妖女姐姐便不在这儿碍手碍眼了。”长笑声中她的眼内倏地闪过一丝落寞之色腰肢款摆翩然而出。 卓南雁只觉身上越来越热只想将衣衫尽数除去。横卧床上的完颜婷凝望着他眸子里闪出关切之色。卓南雁疾步纵到软榻之后果见地上的瓦罐中盛有清水将罐中冷水兜头淋下才觉身上的操热稍减。 他顾不得腹内仍旧纹痛阵阵急给完颜婷解穴两道内气贯入完颜婷一声娇呼缓缓坐起。卓南雁又将内气在完颜婷体内游走一个周天察觉她毫无异状才收回手掌松了口气道:“你怎么被那龙梦婵擒住了?” 完颜婷清炯炯的明眸直视着他缓缓地道:“是我愿意的!”卓南雁一震:“你……愿意的?”完颜婷执拗地望着他却不言语。那晚她被龙梦婵的迷魂术所困蒙眬之中终于交出了怀里的龙涎丹。但这时一见卓南雁芳心内爱恨交加却不肯说出缘由。 “你为何将她放走?”完颜婷却忽地挑起娥眉“是看上了这妖女吗?”卓南雁却低声叹了口气:“我见她一个人漂泊江沏便想起了你。 我……不愿为难她!”完颜婷的芳心怦然一热眼眶倏地红了。 适才她穴道被点但神识清楚龙梦婵施展媚功肆意挑逗卓南雁痛饮毒酒乃至风满楼来到以筝音困住二人……诸般惊险情形她都听得一清二楚。本来她对卓南雁恨之入骨但看到卓南雁为了自己甘冒奇险芳心内百转千回对他的满腔怨恨渐渐弱了淡了散了…… 卓南雁痴痴地凝望着她的双眸也觉心底热燕京情热的一幕幕在心底闪过。他忽然觉得无论何时只要看到完颜婷就会被她火焰般灼热的真情融化。一股热浪忽自心底腾起他不管不顾地怒张双臂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完颜婷嘤咛一声娇呼想推开他但心底却响起卓南雁豪迈无比的笑声:“为了婷儿莫说是两杯毒酒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随你前去!”霎时她只觉娇躯酸软无力心底更是如醉如痴。 “为什么会有宋金之战?为何他偏偏是个宋人?为何自己与他只能一次次地擦肩而过……苍天背后真的有个‘缘’在那里漠然地左右一切吗?”道道热焰自他双臂间传来将她整个人都烘暖了烧软了融化了。 她忽然觉自己对他那刻骨的恨其实本就是刻骨的爱。 卓南雁忽然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玉钗要给她插好但轻抚着她蓬松的秀却不知如何下手。完颜婷心底甜蜜媚目流波地横他一眼自将云鬓绾好侧过来候着他。卓南雁笑吟吟地才将玉钗别入髻中却蓦地出一声痛哼手按丹田缓缓坐在榻上。完颜婷见他痛楚得脸上肌肉扭曲不由惊叫道:“你……你怎么了?”卓南雁额头上沁满了豆粒大的汗珠苦笑道:“毒酒是毒酒。龙梦婵终究是害了我!” 完颜婷陡觉浑身一寒颤声道:“是……龙涎丹!” 卓南雁饮下的“蓝桥风月”中被龙梦婵偷下了媚药和一颗龙涎丹这两味药都不是寻常毒物以龙骧楼的百验针都无法测出。好在那媚药适才药力已然挥又经卓南雁运功催逼和冷水浇头已无大害。最要命的却是龙涎丹。卓南雁体内本已蕴有这种奇毒这一枚龙涎丹渗入经脉后使他的毒之期骤然缩短又被风满楼和龙梦婵各以魔功媚术一番折磨这时终于作。 “怎地是……龙涎丹?”卓南雁却不知其中缘由但此时腹痛如绞听得完颜婷的言语登时想到龙涎丹作后的惨状“果然是这龙涎丹的药力作了!”一念及此霎时间浑身燥热无比似乎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 这龙涎丹药性奇特似毒非毒。药性未时能补益服药之人的气血经脉但药性作之时便会依服药之人的经脉特性而将其补到极致。寻常之人全是体性偏寒便会觉得阴冷难耐如当日的南宫溟修习的是阴寒掌力更会又渴又冷只想饮吸血髓求生。卓南雁的内功却是阳刚一脉登时被药力“补”得燥热难熬。 “水……水!”卓南雁猛地挣扎起身狂饮罐内清水。但冷水入喉体内烦热却丝毫不减卓南雁仰头大叫几把便将锦袍扯开露出精壮的肌肉。当日南宫溟只是寻常剂量的毒性到时作便痛苦不堪这时卓南雁却是被诱服下多一倍的药量药性作之猛远胜南宫溟。 完颜婷忽然呆住了。她虽知卓南雁早晚有一日会体内毒却从未料到这一刻竟会是她亲手促成这么快地在她眼前突现。她怔怔地盯住他芳心内又痛又怜霎时间眼前模糊一片一个声音在心底只是喊:“我要杀了他吗?我要杀了他吗?”卓南雁赤着上身在屋内狂喊纵跃呼呼两掌将那矮桌打得碎裂成片。他却仍觉汗出如浆只想使力泄一番嘶吼声中双掌挥舞“六阳断玉掌”、“龙虎玄机掌”诸般精妙武学信手使出。 几根残烛登时被他刚猛的掌风扑灭屋内漆黑一片。完颜婷又痛又惊一步步地退开惶然悄立屋角。卓南雁挥舞片刻只觉浑身的热血都要沸腾起来他自知这样狂舞实如饮鸿止渴非但会精疲力竭更会促使药性猛烈作大叫声中当机立断地连点自己几处要穴仰面栽倒在地。 屋内只剩下他痛苦的喘息那一声声的低喘便似一把把尖刀在完颜婷的心头刮过。她燃亮了一根残烛走到卓南雁身前缓缓俯下身来。淡红的烛光下眼见他脸上已淌满汗水额头青筋突突暴跳完颜婷只觉自己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怪手擞紧了大把大把地揉搓着。 “婷儿……”卓南雁的眼中闪着一层红芒不知是红烛照的还是眼泛血丝沙哑着嗓子道“求你……走吧!” 完颜婷簌地一震颇声道:“什么?”卓南雁大口喘息缓缓道:“我见过龙须……毒性作之状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变成这半人半鬼的样子……”他这时虽是要穴被点但全身经脉扭曲鼓胀之感丝毫不减每说一字都觉得费力万分。完颜婷蓦地觉眼前的卓南雁渐渐模糊一片一片的红光在潮湿的睫毛前跳耀芳心仿佛被湍流大浪冲荡夹裹载浮载沉。 “你走啊!”卓南雁嘶声大吼脸上青筋瞬间鼓胀开来嘶哑的声音近乎哀求“走吧……” “我不走!”完颜婷再也忍耐不住嘤的一声险些哭出声来。她缓缓俯下身来却见卓南雁上身衣襟裂开那纹着青龙的健壮肌肉突突微颜。她伸出玉手轻抚着他火热的肌肤抚到肩头时却觉手下摸到了一处凹凸的伤疤。完颜婷的芳心一阵收缩猛地想到当年在芮王府两人闹别扭时自己一时狠将他肩头咬破。 一股酸楚委屈的味道陡地升到了鼻尖珠泪潸然而出。”他骗过我但许多事他也是毫无自主之力跟我一样他也是大浪中的一叶小舟。”她忽然想起正是眼前这个男人一次次奋不顾身地救护自己不论何时只要自己有危这个男人便会疯了一样地冲上前来。燕京山道中遇到萧裕刺客他奋力抢上;王府惊变后也是他奋不顾身地带着自己浴血逃出;皇宫大内中为了自己力抗皇帝;那日更在酒楼中为救自己再战刀霸…… 卓南雁忽地喘息着笑道:“你不走……那你……便杀了我!”他直视着完颜婷泪盈盈的满是惊诧的美目一字字地道“我骗过你今生今世也无法补偿……索性便求你斩我一刀……” “你、你……”完颜婷忽觉嗓子里被一股腾起来的热气噎住了决堤般汹涌奔流的泪水几乎让她看不清这张脸。她蓦地拔出了腰间短刀猛然扑上去挥刀便向他脸上砍去。 青光疾闪短刀擦着卓南雁的脸颊重重斩在地上。卓南雁一愣之间却见完颜婷提刀又斩。寒凛凛的钢刀一次次地贴颊而过地上的软席被砍透了再剁向席下的青砖砍得青砖碎裂进飞又斫入砖下黑土。 “杀了你这浑小子!杀了你这浑小子!”完颜婷口中只喊着这一句话满腔的无奈、伤痛和惆怅全化入刀中一刀刀地砍下。纷飞的刀光和四溅的土屑中卓南雁忽觉脸上一湿她的泪水已滴到了自己脸颊上。 锵然一响短刀远远迸出完颜婷才猛地停下娇躯簌簌抖。两根残烛快烧到尽头了火苗竟也簌簌地抖起来映得完颜婷那张娇艳的面孔阵阵恍惚。迷蒙的光影中她痴痴地俯视着他串串清泪如飞泉如疾雨倾洒而下。那泪珠打在卓南雁脸上还带着温热但随即便腾起一丝丝的凉侵到他骨子里得凉。 “婷儿……”他心内一阵酸痛想说什么陡觉浑身脏腑撕心裂肺般地一阵绞痛大叫了一声再也说不出什么眼前一阵模糊迷离。 “你不想给你父王报仇了?要给你父王报仇就得让余孤天赢得万岁青睐这就先得将龙蛇变漂漂亮亮地干好!而要施行龙蛇变就得除去卓南雁!”龙梦婵昨晚的声音此刻忽然又在完颜婷心底响起便如静夜战鼓声惊心动魄。她窈窕的身子抖得更厉害像狂风中簌簌摇荡的梅花口中喃喃地道:“我不能……我不能……”她忽然闭住口拼力咬住嘴唇跟心底那个回荡不休的声音顽抗。钻心般的剧痛开始侵入卓南雁的头脑若非要穴被点此刻他说不定就会撞头翻滚。”我要死了吗?”他喘息着张大双目好想看仔细眼前的玉人但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模糊那张梨花带雨的玉容渐渐变成一片迷蒙的白。 忽然之间卓南雁只觉怀中一片温热一个香软柔腻的身子将他紧紧拥住。混沌之中鼻端传来无比熟悉的幽香跟着一双颇抖的香唇印上了他的口。”是婷儿!”卓南雁心底一阵热完颜婷带来的醉人馨香将他身上的剧痛抵消不少。他觉出她柔软的樱唇有些苦涩想必是她的泪水流到了唇内。他很想将她紧紧抱住但全身除了口舌都丝毫动弹不得便只有拼力地吮吸那滚烫的唇瓣。突觉口中一片清凉也不知完颜婷把什么东西度入了他口内。那股清凉霎时便被她柔软的香舌送入喉内跟着卓南雁体内酥麻阵阵荡起一阵又一阵的凉爽之感迷迷茫茫得如同身入云端。 怀中的完颜婷忽然变得酥软如棉她那紧抱着他的双臂却箍得更牢。她的吻也陡然重了似是了狠拼了命一般地吸着他咬着他。卓南雁只觉紧压在身上的玉体滚烫无比热香四溢恍然间他便似撞入一个柔美香艳的美梦中。那股清凉感觉愈膨胀同时头脑渐渐昏沉让他再也支撑不住竟沉沉睡去。混沌迷蒙中只有那个香软的美梦还在继续他依稀觉得无数雪白的妖烧的香花在眼前绽放那样妩媚那样圣洁。这些花儿还会唱歌只是歌声低缓轻柔听来幽怨缠绵。他的口唇间也不时传来阵阵温暖有时甜蜜有时苦涩……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远处阵阵鸡鸣卓南雁才张开眼来只见一缕稀薄的晨晖已斜穿进屋原来天色早已大亮而完颜婷却已不在身边。他缓缓坐起却觉体内真气顺畅再无丝毫痛楚心内登时涌起一股热流:“原来婷儿给了我解药!”眼前还飘浮着那些娇艳的鲜花和迷人的香气那个凄美的梦还挥之不去地在脑际萦绕。他忽觉口角一阵咸苦才知下唇破了道小口。想到昨晚蒙眬之际完颜婷情热如火的热吻他心头不禁怦怦乱跳转头大喊:“婷儿婷儿你在哪里?”空荡荡的屋内却没有回应。猛一回头却见那歪斜的屏风上用短刀刻着两个大字:保重! 字迹略显娟秀正是完颜婷的笔迹只是一横一竖都刻得极深极重似乎她满腔的爱恋、惆怅、迷惘和缠绵都化入了这深深的两字刀刻之中。卓南雁立在屏风之前凝视着那两个字忽然间就怔住了。 一缕晨风穿堂而人卓南雁只觉胸口一凉才看到胸前衣襟已湿了大片想到昨晚她曾紧偎在自己怀中心底更是一阵难过“原来婷儿在我怀中曾痛哭了半晚!”他心内忽地一热便想循踪去追寻她但茫然跨出两步忽又想:“她不辞而别终究是不肯再见我。在她心底只怕还是要跟天小弟在一起。”一念及此他心底酸痛难忍猛然转身双掌紧紧攥住完颜婷刻字的那道屏风身子突突抖。忽听“格格”声响那屏风禁不住他澎湃的内力灌注竟然碎裂成片簌簌散落。 卓南雁怅然走出这座深谷荒宅却见满山寂然朝阳隐在浓云深处不肯露面。卓南雁这才想到金鲤初会昨日初战今日只怕会如火如茶心内忧急忽起忙疾步赶出。龙梦婵曾费尽心思地让他辗转入谷其实这地方离南屏山并不远。卓南雁出得谷来在道旁一处面店匆匆吃了饭食辨明方位便往南屏山赶去。 赶到南屏山时却见天色愈阴晦起来灰溟溟的天空上云脚低垂一派阴暗之色但擂台下却喊声震天群情激昂。卓南雁寻到了莫愁和方残歌低问战况如何。 “你老兄可来啦见到你的公主小情人了吗?”莫愁眼见卓南雁神色略窘兴致大起着实取笑了他几句才苦笑道:“昨日砍杀一场伤了六个死了十七个!”卓南雁惊道:“死的却比伤的还多?” 莫愁叹道:“有算陈年旧账的有了结新积大怨的还有帮派中勾心斗角趁机窝里反的……对了昆仑派掌门宁自隆连胜四场却被石镜道长戳了一指败下台去。石老道在天地赌局中和雷震掌门积下新仇曾上台叫骂了一番雷震居然未曾应战。***这些江湖仇杀往日里还要避开官府这回倒可堂而皇之地在此杀人不偿命!当真厉害得紧、热闹得紧!” 卓南雁心内暗叹:“秦桧老贼和余孤天蓄意搅乱江南武林这一番仇杀下来大宋英豪更加离心离德哪一年才得四海归心!”抬头却见台上两人激战正酣一人是个红面和尚招式威猛拳掌间荡起的劲风激得台上旌旗呼呼飞荡。跟他对战那人身法轻灵掌势悄无声息却是方残歌。 莫愁低声道:“打了一整日能连胜五场的只有青城派石镜和我那帮主老爹两位。小桔子你那大伯掌门唐千手怎地还没露面?”唐晚菊面色一窘低叹道:“大伯性子缜密不到最后一刻决不登台。嘿嘿惭愧小弟誓不登台大伯回头定会怪我!” “唐大伯若不出手方老三便有戏!”莫愁瞥了眼擂台又道“这方老三代雄狮堂出战已连胜三阵。跟他对阵的这秃驴大号紫花和尚有名的不守清规戒律的花和尚武功却硬得很前几年创了个‘大欢喜门’要做开宗立派的大宗师……”他话未说完忽见台上紫花和尚狂啸一声揉身直进“呼、呼、呼”连环三拳奋勇击出。这三拳直来直去全无花哨但拳势刚猛绝伦伴着震雷般的虎吼当真声势惊人。方残歌似是不敢直樱其锋每接一拳便退一步三拳之后疾退三步竟已到了擂台边缘。紫花和尚精神大振两臂齐摇如双龙出海般暴吐而出功力灌注只想将方残歌震下擂台。 莫愁眼见方残歌势危忍不住“哎哟”了一声。猛听得方残歌振声清啸身形暴进双掌针锋相对地迎上。他适才一直示弱其实等的便是紫花和尚这一招。紫花和尚连出三拳看似虎虎生威实则气势已竭。方残歌这一掌却是蓄势而猛如怒洪决堤正将残金缺玉拳的刚烈之气挥到了极致。四掌相交紫花和尚蓦地惨哼一声犹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起远远跌到擂台一角。他武功不俗忙又挺身跃起但强撑着站起却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方残歌笑吟吟地一拱手:“紫花大师承让了!”紫花和尚的红脸这时淡如金纸紧闭口唇不敢言语转身奔下擂台。 雄狮堂领袖江南武林多年根基极盛方残歌这一战又胜得干净利落霎时叫好喝彩之声此起彼伏。方残歌傲然挺立台上四下拱手致意。万秀峰朗声高叫:“方少侠连胜四场还有哪位英雄上台比试?” 群豪都知方残歌身负绝学慑于雄狮堂的名声本就不敢上台;偶有几个高手本要一试身手但瞧见强悍如紫花和尚都在他手下大败也不由心下折服均想:“好歹还剩下一个名额何必跟他雄狮堂强争?”方残歌白衣临风傲立台上多时却无人敢登台一搏。 万秀峰哈哈笑道:“看来残歌老弟今日是独占鳌头啦天下英雄竟无人敢来上前争锋。当真羡慕死老哥啦!”他这话说得嘻嘻哈哈实则暗藏机诈台下不少豪杰听了均有些心头火起跃跃欲试。 忽听一道沙哑的笑声遥遥传来:“是谁这么大的风头吓住了天下英雄?”这声音便如在众人身前谈笑一般自若随意但群豪却全听得真真切切抬头看时却不见人踪。万秀峰却抢上两步眼望西扬声道:“是师尊到了吗?”只闻蹄声响亮众人转头望去才见百十号锦衣铁卫纵马自山道西奔来。那百匹骏马均是神骏高大鞍饰华贵而马上的铁卫竟也是一般得身量一般得魁梧。远远望去当真整齐划一气势浑然。众铁卫群星捧月般簇拥着当先一个绿袍老者。这绿袍老者抢在一群黑衣铁卫之前更显气度非凡犹似大片黑石中托出一块绿玉。这人自然便是格天社的大领、势压黑白两道的武林宗师“吴山鹤鸣”赵祥鹤了。 万秀峰忙在台上躬身高叫道:“参见大人!”山谷中分散四处的格天社众铁卫蓦地全变得钉子一般笔直齐声大喝:“参见大人!”声音齐刷刷地爆出雷震一般在山谷中轰鸣不已。群豪都唬得一惊。 莫愁忍不住冷笑一声:“他姥姥的赵祥鹤架子倒蛮大!”卓南雁凝望赵祥鹤铁板一块的冷硬脸孔想到他在太子赵瑗身前满面馅媚之状暗自叹息:“赵祥鹤这老贼的脸孔可是多变得很!” 众铁卫拥着赵祥鹤瞬间纵马奔到台下。早纵下台来的万秀峰诚惶诚恐地迎上赵样鹤低声耳语几句。赵祥鹤带着几人缓步踏上擂台在台侧早备好的大椅上坐了斜睨了一眼兀自挺胸傲立的方残歌回头笑道:“残风你们的事正可在此了上一了!” 赵祥鹤身后倏地转出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汉子躬身笑道:“赵大人说得是今日天下英雄齐到正可给我雄狮堂作个评判!”这人头顶微秃赫然竟是雄狮堂的大弟子翁残风。适才他缩身在赵祥鹤身后丝毫不显这时挺身而出登时现出一股凛然生威的不俗气势。 “大师兄!”方残歌却大吃一惊。除了四师弟何残雪留守雄狮堂他和两位师兄联袂进京但翁残风自一入京师便即行踪诡秘忽隐忽现。自昨日金鲤初会打擂之始他便一直隐而不见方残歌只得孤身上台苦斗可万料不到翁残风竟会随同赵祥鹤一同现身。 翁残风仰头干笑两声:“亏你还认得我这个师兄!你唯我独尊多年便连师尊也不放在眼内。雄狮堂的弟子只知有你方老三还有谁识得我这个大师兄?”方残歌眉头微皱才知他仍是惦记那掌门之位沉声道:“咱们门内之事可否私下再谈?”翁残风摇头道:“不成!师尊尸骨未寒你便与杀师嫌凶卓南雁和他的死党莫愁、唐晚菊等人混在一处。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须得给我雄狮堂和师尊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他声音响亮台下群豪听个满耳。卓南雁也还罢了莫愁却忍不住反唇相讥大骂道:“你姥姥的翁老头儿你自甘堕落跟格天社搅到一处反诬卓南雁和本公子一口当真恬不知耻不堪入耳臭不可闻弱不禁风……”江湖中人都知格天社素来视雄狮堂为眼中钉而翁残风此时随赵祥鹤上台分明是已然暗中投靠格天社大多数的血性汉子均卑鄙翁残风的行径听了莫愁的东拉西扯忍不住齐声大笑起哄。 翁残风听得笑声老脸微红却只作不闻。方残歌扬眉道:“大师兄你到底要怎样?”翁残风冷冷道:“我今日要为我雄狮堂清理门户!”清理门户便是武林帮派中的掌门或是师长将作恶多端的门徒废除武功革除门墙乃是一门之内最为严厉不过的刑罚。 台下群豪听了这话登时轰然一乱议论四起。雄狮堂来参战的百余弟子更是心下茫然不知所措。方残歌却是面色惨变沉声道:“今日这是金鲤初会可也由不得你来此清理门户!” “怎地由不得?”万秀峰忽地踏上一步笑道“金鲤初会的比武较技不分门派出身翁兄要怎样便怎样!不过翁兄若是胜了还须再过四场才算雄狮堂奏凯!”方残歌怒道:“若是我胜了呢?”万秀峰面色一窘随即笑道:“那么方兄连过五关也算雄狮堂在武宗六脉中独占一席!余下之事便是贵派门户内的事了。”话里话外仍是暗指方残歌迟早有一日会被翁残风革除门墙的。 “好极好极!”方残歌却仰头大笑“师尊您老人家当真神机妙算今日果然有奸贼跳了出来。翁残风动手吧!”翁残风面色一变暗道:“听这小子言语难道师父还没死?”正自惊疑身后忽地传来赵祥鹤四平八稳的声音:“残风愣着作甚是不是还在顾念同门情谊?” 翁残风精神一振:“有赵大人给我撑腰便是那老偏心鬼没死也奈何我不得。今日斩了这小子非但能一举夺下掌门之位更可得到赵大人青睐在格天社混个一官半职。”想到得意之处心头热但脸上却还是顺着赵祥鹤的话撑出一副感伤之色眼望方残歌叹道:“师弟你痴迷不悟可也怪不得为兄了!”话声未绝双掌斜分残金缺玉拳的“江山如画”陡然施出飞袭方残歌的两肋。掌到中途陡变为“山河破碎”掌影如碎石天降四面八方地向方残歌罩来。 方残歌见他一上来便以雄狮堂的绝学痛下杀手悲怒之情更增双拳横封一招“金戈铁马”劈头迎上。两人拳掌交击翁残风岿然不动方残歌却斜退三步。原来翁残风入门最久功力本就稍强而方残歌激战四场气力已衰这般硬较掌力翁残风自是略占上风。 台上台下的格天杜众铁卫显是早已得了吩咐见到翁残风一招击退方残歌登时轰然喝彩。方残歌脸色陡红身子一弹疾扑而上右掌旋转削来左掌笔直射出。这两掌曲者盘旋如龙直者如烈马冲腾激愤之下残金缺玉拳的刚猛雄劲之力已展到极致。翁残风心底暗喜:“你这小子的武功本是强在腾挪灵动这般跟老子硬碰硬当真再好不过!”当下拳锋陡敛只守不攻。两人同门多年相互间早已熟悉无比此时拼力相斗攻如惊澜狂起守如铁索横江精彩纷呈看得人眼花缭乱。台下群豪大半瞧不起翁残风的为人眼见方残歌身如飞星掣电般地绕着翁残风疾转将对手守御的圈子压得越来越小均觉兴高采烈喝彩打气之声高响不绝。 卓南雁却蹙起眉头暗道:“方残歌这般狂攻大耗内力正落入翁残风的算计内!”忙聚音成线遥遥送出传声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你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方残歌这一轮奋力疾攻虽然稳占上风但也觉出翁残风拳上反击之力渐强听得卓南雁的传音登时心头一凛:“此战事关重大我可不能意气用事!”气随意转攻势霍然一顿。翁残风暗喜:“这小子已是强弩之末看你还能撑到何时?”左掌成爪“只手擎天”陡地扣向方残歌胸前膻中穴拳势暴涨由守转攻。 “思尽波涛悲满潭壑。烟归八表终为野尘!”方残歌蓦地振声长吟拳法霍地变为“千古风流”。他念的是鲍照的《登大雷岸与妹书》这两句辞意沉郁隐蕴悲思正与他心境相合。高吟声中方残歌掌上招式化作“长波天合”荡开翁残风的铁爪跟着“舳舻千里”化刚为柔绵绵攻到。此时他心气一平武功上的灵气登显拳掌间已暗台罗门“寓至刚于至柔”的武学至理。再斗数合饶是翁残风锋芒毕露但左突右冲之下仍觉优势渐失。翁残风又惊又怒:“若不是这老儿偏心将绝学都传给了他我又怎地胜不过这小子?”他口中厉喝连连声势惊人但方残歌拳上黏力渐增借力打力抽丝剥茧一般将他紧紧缠住。 两人绕台疾转方残歌的拳劲一圈圈地缩小翁残风额头已是汗水涔涔偏偏越急越是挣脱不得。卓南雁眼见这时方残歌已是稳占上风才长出一口气。斜眼看赵祥鹤时却见他双眸微垂似乎对台上的激战全不在意卓南雁暗道:“这是堂堂正正的比武较量翁残风虽然不敌赵祥鹤这老儿也终究不能明着动手相帮!” 一念未了忽听台上二人齐声大喝贴身激战的两道身影倏忽分开。方残歌踉跄退出数步手抚肩头怒道:“你使暗器伤人?”说话间肩头已是鲜血迸流。翁残风嘿嘿冷笑:“这金鲤初会上可没说不能施展暗器!”方残歌惊怒交集正想奋力再上忽觉左肩麻痒半边身子竟难提起内劲。他怒喝道:“毒针是唐门毒针!” 第三十七节:变生肘腋 翻云覆雨 台下群豪听得雄狮堂的大弟子竟施出唐门毒针对付师弟登时起了一阵骚动。翁残风眼中寒光乍闪冷哼道:“血口喷人!今日你罪有应得可怨不得为兄了!”挥掌当头按来。方残歌拼力奋起右掌招架但此时内气难聚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住手!”雷鸣般的怒喝声中一道青影疾扑而至单掌横推斜封在翁残风连绵拍出的双拳上。 翁残风全身剧震疾退三步才瞧清跃上台来的正是师尊罗雪亭的好友、丐帮帮主莫复疆。莫复疆戟指大骂:“姓翁的你愿做格天社的狗也就罢了却对自己的师弟下这毒手老夫怎能容你!”骈指如刀当胸切去。 蓦然间人影电闪一人已挡在翁残风身前挥掌迎在莫复疆掌上。裂帛般的怪响声中莫复疆退出两步身子摇晃望着那人怒喝道:“赵祥鹤你当真要为这姓翁的奸贼出头?”忽觉嗓子热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原来赵祥鹤适才骤然插手实属攻其不备。莫复疆武功本就不及他又未尽全力此消彼长之下竟至吐血。 赵祥鹤负手而立神色悠然淡淡地道:“莫兄这是金鲤初会较技比武较量本是他二人之事。你我都不该插手!”莫复疆目**芒道:“那好老子便跟这姓翁的比武较量一番。”赵祥鹤已背着手踱回台侧稳稳坐下摇头道:“昨日丐帮已连胜五场既已得了武宗六脉的席位便不得再登台较技。”莫复疆登时怒目无语。 群豪虽恼愤翁残风的为人但见为他撑腰的“吴山鹤鸣”一掌震伤丐帮帮主神功惊人均是心底震惊。台下喝骂之声不绝于耳却是谁也不敢上台。赵祥鹤端坐台侧悠然品茶两眼却不露声色地在四下搜寻。原来罗雪亭重回江南的消息隐密至极昨晚金灵官虽跟他交过手但五灵官跟赵祥鹤一直貌合神离事后并没有知会于他。赵祥鹤便一直对罗雪亭的生死心存疑惑他今日此举正是要逼得罗雪亭出来。“他的心肝徒弟方残歌中毒吐血大弟子又公然投入我格天社这老儿若是活着必会现身!嘿嘿他至今迟迟不见踪影莫非当真死了?”赵祥鹤心头暗喜之余又隐隐生出几分落寞。 莫复疆恶狠狠地瞪了翁残风两眼瞥见方残歌脸色铁青身子簌簌摇晃只得上前扶起他道:“方老三咱们暂且下台这鸟账回头再算!” 这时人影闪动卓南雁和唐晚菊已疾掠上台。唐晚菊先抢到方残歌身侧道:“残歌兄这毒伤可不能耽搁!”娴熟利落地为方残歌拔除毒针。卓南雁却横在翁残风身前冷冷道:“在下这便领教翁兄高招!” 翁残风心头剧震:“听说这小子昨日不辞而别怎地今日又冒了出来?”万秀峰皱眉道:“卓兄你今日是为哪家出战?”卓南雁昂头道:“在下也为雄狮堂出战!” “雄狮堂?”翁残风登觉底气十足喝道“笑话雄狮堂内何时有你这投敌奸贼?”方残歌霍地昂起惨白的脸孔叫道:“这位卓公子曾得师尊亲授武功算来也是我雄狮堂的弟子。”他片刻之间权衡利弊若是师尊探访九幽地府未归今日或许只有卓南雁能为雄狮堂收拾残局。 翁残风嘿嘿冷笑:“传过几招武功便算是弟子了?你受恩师督导多年还不是跟这等奸贼沆瀣一气辱没师门?”方残歌颤着手自怀中抽出一枚金光灿然的令牌塞到卓南雁手中。翁残风一见那金令登时面色惨变颤声道:“归心令?” “不错!”方残歌转头向台下伫立的数十位雄狮堂弟子喝道“归心令出如见堂主!”原来当年卓藏锋登上归心盟主之位后大帅岳飞曾铸了一枚归心令交与卓藏锋号令天下武林。后来卓藏锋无奈北上曾将此令转交给罗雪亭。罗雪亭素来将之视若圭璧贴身携带只在万不得已之时才以之传令。若说那雄狮令只是堂内信物那这归心令则是至高无上的镇堂之宝! 卓南雁依言高高扬起那枚金灿灿的归心令。众雄狮堂弟子轰然拜倒齐声喝道:“参见堂主!”卓南雁听得群豪的喝声眼望那金令上峭拔刚健的“归心”二字也不由心底热。他将金令郑重地收回怀中冷笑道:“翁残风你若怕了便请退下待罗堂主回来再行落。” 翁残风听他说起“罗堂主”三字神色骤变转头四顾。赵祥鹤却知翁残风决非卓南雁的对手不由蹙眉沉吟替翁残风苦思脱身之策。但翁残风四下游动的目光扫见赵祥鹤双眉紧锁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暗道:“我这么心惊胆战未免让赵大人瞧不起我!”硬着头皮踏上两步喝道:“两个小贼沆瀣一气今日一的都要革除门墙!姓卓的待会儿你可得只施展我雄狮堂的武功!”赵祥鹤见他应战最后那句话更是大露怯意不由暗自摇头。 卓南雁大笑道:“好翁大人喜欢什么招式我便用什么招式!”群豪听他语带揶揄不由哄笑四起。莫复疆笑道:“翁大人最爱那招狗吃屎可惜只有他老人家一人会使。”大笑声中自和唐晚菊、方残歌快步下台。 翁残风脸色僵硬斜身闪来拳如箭直向卓南雁脸上击到。此时他心底狂怒倒正合这残金缺玉拳的刚烈之气。卓南雁目光已扫见他指间银光闪烁显是暗藏毒针急忙斜退两步。翁残风心头一喜怒喝声中双拳拦腰横扫。 “这厮的毒针也还罢了但一旁的赵祥鹤却是不得不防!”卓南雁凝眉沉思已生出一计翩然再闪草草挥拳还了一招“北望家国”。 翁残风见他拳上劲风鼓动但招式似是而非威力大减登时精神大振:“这小子不会我雄狮堂的功夫那些邪门武功无从施展便也不足为惧!”蓦地身子踉跄似跌非跌陡然扑向卓南雁下盘。台下的方残歌目光一寒喝道:“断续跌?卓兄小心了!” 原来罗雪亭因材施教这一路以忽断忽续的奇妙劲法配合诡异腿法的“断续跌”只传给了翁残风一人。翁残风苦修多年又增出多般精妙变化适才对阵方残歌时自忖有毒针压阵这套克敌绝招便没有施展。这时陡遇卓南雁这等强敌只盼战决。卓南雁见对方双腿吞吐不定劲气变幻莫测心底暗自喝彩:“罗老的功夫当真异彩纷呈!”脚下疾错依旧向后飞退。翁残风见他一直紧盯自己进退疾晃的双腿心底狂喜左腿霍地横扫卓南雁下盘一直缩在袖内的手指却陡地疾弹两枚毒针悄没声息地射向卓南雁前胸。 卓南雁仓促间挥袖疾挡却仍慢了半分闷哼声中踉跄退开。翁残风哈哈大笑欺身直进左腿倏收右腿反向卓南雁裆下反撩过来只想一招毙敌。猛听卓南雁大喝一声:“上当啦!”左掌反扣陡向他脚踝抓来。翁残风乍见卓南雁神威凛凛大吃一惊好在他这“断续跌”的腿法可虚实互换急忙收劲退开。 他身子才错开二尺陡闻嗤嗤声响肩头已被两枚银针射中。原来卓南雁手指也一直缩在袖内见他毒针出急忙以铁指隔衣夹住了银针身子摇晃欲倒不过是诱敌之计待得翁残风扑到立时将毒针“回赠”。翁残风只觉肩头微麻惊骇之际已被卓南雁一招“只手擎天”扣住了腰间要穴。一股内力循经透入翁残风只觉双腿无力仰面跌倒在地。 “翁大人果然最爱施展这招狗吃屎!”卓南雁大笑声中一把将他提起向台下的方残歌等人抛去。翁残风却不顾他的讥讽身子落地立时手忙脚乱地自怀中摸出解药向伤处乱抹。莫愁过来一把夺下笑道:“哈哈臭不可闻、弱不禁风的翁大人多谢解药!” 卓南雁适才一直故意示弱只为让赵祥鹤戒心暂去得手之后又干净利落地将翁残风抛下。赵祥鹤为身份所拘难以明里出手一愣之下业已无可奈何。万秀峰强挤出几丝笑意高叫道:“恭喜卓少侠旗开得胜还有哪位英雄上阵?”喝声未毕忽听得有人厉声怪啸一道人影疾纵上台挥刀便向卓南雁砍来。卓南雁见他不分青红皂白上台便打忙飞身避开见这人正是当日被自己制得服服帖帖的飞龙帮帮主于飞龙。他心底奇怪:“这于飞龙最是欺软怕硬怎有胆子上台来跟我对阵厮杀?”喝道:“于帮主你当真要抢这武宗六脉?”于飞龙双眸通红口中呵呵连声也不知说些什么只顾运刀疾砍。万秀峰纵声叫道:“飞龙帮帮主于飞龙登台上阵!”只一句话的工夫于飞龙的鬼头刀呼呼挂风上三刀下三刀顷刻间砍出连环六刀。他这时势若癫狂但偏偏刀招沉稳狠辣丝毫不乱。 “这厮掌上功夫不成这把大刀耍得倒好不威风!”卓南雁蓦地童心忽起长剑锵然出鞘横封一剑只听铮然锐响于飞龙的鬼头刀已被削下一段。威胜宝剑本不以锋锐见长但在卓南雁的真气灌注之下削铁如泥已丝毫不逊于辟魔剑。于飞龙振声怒喝断了头的大刀盘旋飞舞依旧势不可挡地急冲过来。卓南雁长剑疾抖只听锵锵之声不绝于飞龙的鬼头刀又被削去三截。台下群豪眼见于飞龙气势汹汹地奋勇前冲但手中只剩下个光秃秃的刀把忍不住哄笑四起。 “于帮主服了吗?”卓南雁低笑声中威胜神剑已抵在于飞龙的咽喉上。哪知于飞龙低吼一声身子猛然前撞登时血花四溅。卓南雁大吃一惊急忙收剑却已不及。于飞龙的眼神终于回复清澈颤声道:“你、你为何……杀我?”身子软软栽倒一动不动。卓南雁浑身剧震退开两步眼望血水顺着剑刃点滴淌下愣在当场。 台下笑声登止谁也料不到竟会是如此结局。万秀峰瞥一眼卓南雁冷笑道:“卓少侠剑法高明但也不必滥杀无辜啊!”蓦地高声吹喝“哪位英雄还要讨教?”忽听得一声长啸悠然荡起一道身影如飞鹤冲天般腾起稳稳落在台上却是金鼓铁笔门的掌门人管鉴。众人见他啸声高亢身法沉稳与轻灵兼重登时彩声四起。 万秀峰唱名之后管鉴昂然踏上一步沉声笑道:“卓少侠武功高强咱们都是佩服得紧的但人品嘛嘿嘿……”他的目光扫在被格天社铁卫匆忙向台下抬去的于飞龙尸身上冷冷道“这位于帮主不是尊驾对手你胜了他也就是了何必偏要取他性命?” 卓南雁向来见到管鉴他都是笑嘻嘻的一副乡绅财主模样这时见他板起脸孔怒斥自己心底微觉诧异但想到于飞龙之死仍不禁心底黯然道:“不管如何确是我误伤了于帮主性命!”他的目光陡然一利凛然射向管鉴“但于帮主之死怪异之处甚多他事先必已被人做了手脚。天下英雄在此我卓南雁就此立誓定要将谋害于飞龙的真凶揪出。” 管鉴哈哈大笑:“天下英雄都瞧得清清楚楚你淡淡的一句话便想将真凶推到旁人头上吗?”卓南雁胸中悲愤陡增冷笑道:“管掌门这是要替天行道吗?”管鉴朗声道:“不敢!但似卓少侠这等人可着实不配为雄狮堂出马。管某不才要为天下讨个公道!”说着将外罩的大氅一把扯脱。他大氅下的装扮甚是奇特一身紧身金衣腰间却缠着五面金色的羌鼓。 卓南雁笑道:“管掌门要讨公道便请过来!”管鉴双掌一分手中己多了一对银灿灿的判官笔他门中弟子的判官笔多是镔铁打造只他这对亮银点睛笔与众不同。管鉴忽地仰头望天沉声叹道:“飞龙老弟这一曲金鼓为你送行!”斜踏两步以判官笔尾端在左腰金鼓上咚的一敲。 金鼓铁笔门在江湖上名头响亮但门人弟子行走江湖一般只用判官笔台下群豪多数还是次见到这金鼓一时交头接耳。莫愁更忍不住笑道:“这管胖子腰间缠的什么玩意别是跟咱叫花子一样打鼓唱莲花落的吧?”莫复疆“嘿”了一声:“那便是他门内的至宝五音炼魂鼓非但能挡各门兵刃暗器更可以五音伤人五脏乃是管胖子压箱子底的玩意儿!” 鼓声骤起台下群豪还不觉怎样凝立在管鉴身前的卓南雁却觉一颗心随着他的鼓响陡地一跳。他心底凝神戒备长剑当胸一横长笑道:“破鼓烂捶门果然有些门道出手吧!”管鉴脸色一寒却并不进招双笔如落雹如疾雨飞快地撞击在腰间金鼓上。 那金鼓瞧来不大但鼓声轰鸣声若轻雷震得人心乱如麻。擂台四周的众铁卫慌忙扯下衣襟塞住双耳却仍觉心内狂跳。万秀峰脸孔白一步步地向后退去。擂台上只有“吴山鹤鸣”赵祥鹤依旧稳如泰山地端坐不动脸上竟还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管鉴身形游动绕着卓南雁盘旋疾走鼓声忽轻忽重忽疾忽缓。他这五面金鼓大小稍别音域各异每一捶打都能随心生出宫、商、角、徴、羽的五声之一。所谓宫属土动脾商属金动肺角属木动肝徴属火动心羽属水动肾管鉴这炼魂鼓敲出的五音便依这阴阳五行之理专伤人之五脏。只因这门功法反噬之力极大若非炼魂心法过关习练者便会先被鼓声所伤至今金鼓铁笔门中也只有掌门人管鉴能以这炼魂鼓克敌。 卓南雁听得片刻只觉浑身脏腑不适心知不能让他再敲下去长剑嗡然一声长吟便待挥出。管鉴忽地咧嘴一笑:“在下给于帮主在天之灵送别卓少侠当真不敢听下去吗?”肥胖的身形如怒鹤划空疾掠不定双笔飞落鼓声陡然一变。 “老子当真怕他这破鼓烂捶吗?”卓南雁傲气陡增竟不再进击凝神守中与鼓声相抗。陡然间他面色骤变:“这鼓声怎地如此熟悉?”原来管鉴的鼓音忽地一软起伏成韵依稀便是林霜月传给卓南雁的那曲《伤别》。虽然箫曲辗转缠绵为鼓乐难及但这时管鉴五鼓齐竟也隐约有些《伤别》的影子。 卓南雁的长剑突突颤心中忽觉感伤无限。这炼魂鼓以五音分别侵伤人的五脏伤人之力丝毫不逊于风满楼的迷魂筝音。此刻卓南雁一时大意闻曲伤情悲情属金伤肺忧情属土而伤脾不免为其所乘。 管鉴双眸一亮骤然欺近左笔电般飞点向卓南雁心口。卓南雁这时心绪激荡竟然一动不动。莫复疆蓦地瞠目大喝:“快躲!”管鉴这一出笔攻敌不免鼓声稍歇。卓南雁耳根乍净登时被莫复疆喝得心神一凛眼见铁笔带着咝咝劲风袭到猛然提气拧腰胸口陡然凹陷三寸。这一笔横胸扫过。 眼见这势在必得的一招居然无功管鉴心底一寒自知鼓曲一断再难震慑敌人心魂索性挥笔狂攻。霎时间他左笔如烟霞弥漫从天飞卷而落右笔铮铮击鼓连伤人内劲的炼魂鼓音。但卓南雁这时心念一端虽然脏腑略微不适但心神已不被鼓声所乘蓦地长剑倒翻当头劈下。这一剑招式刚猛但劲气舒展浑如云腾鹤舞气象恢弘。台侧端坐的赵祥鹤两眼陡张忽地喝了声“好”。剑笔瞬间交接一处。剑气奔涌之下管鉴只觉铁笔如同被千斤重物压住臂酸筋麻只得右笔疾出奋起双笔连环招架却仍是甩脱不开。卓南雁沉声喝道:“这鼓曲从何而来?”管鉴喘息不答眼泛红光展开轻功全力游走。卓南雁脚下生风如影随形地缠着他四下疾绕长剑犹如森森暮雨当头罩下。 “是……是位朋友教的!”管鉴忽觉自己开口说话对方剑上的压力便会稍轻忙喘口气又道“那人还说……这曲子叫什么……《伤别》!”两人口中说话但剑腾烟岚笔走龙蛇两般兵刃上奇招迭出。众人看得目眩神迷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伤别》……《伤别》……”卓南雁想到林霜月被林逸烟挟走后一直下落不明心内酸痛蓦地喝道“她怎么将《伤别》之曲传给你?她在哪里?”管鉴绕台疾转如龙蟠蛇腾般拼命腾挪却始终难以摆脱头上重如山岳般压来的剑气咧嘴苦笑道:“那姑娘……你该识得的……我昨日遇到了她!她、她已给……”忽然大口吸气似已给卓南雁的重剑压得喘不上气来。卓南雁急忙扬起长剑喝道:“她怎样了?”管鉴眼芒乍闪双笔狠狠击在鼓上出訇然一声商音震得卓南雁的手太阴肺经突地一跳。管鉴双笔骤吐猛然插向卓南雁双肋。这一刺势道猛恶实为管鉴数十年功力之所聚群豪全不禁齐声惊呼。 便在管鉴眼中精芒耀动的一瞬卓南雁的忘忧心法立生感应此刻陡觉劲风飒然他的长剑立时蹈海乌龙般斩下。这一剑在他山穷水尽之际劈出但气势磅礴似欲劈山截江旁观的赵祥鹤也不禁心神一震。 霎时金光红芒交相辉映荡起一阵砰然震响犹似积聚多时的九天闷雷连绵疾。近处群豪只觉耳际一阵嗡嗡乱啸不由心头狂跳。 漫天剑光和雷霆锐响陡然止歇台上破铜烂铁散落满地那五面炼魂鼓已被尽数震碎管鉴的一支判官笔也被折断。他用手中单笔拄地似一摊烂泥般地瘫在那里呼呼喘息。台下霎时悄静无声人人犹觉气丧神夺惊骇于卓南雁这一剑之威竟全忘了喝彩。 卓南雁长剑陡翻已横在管鉴颈上沉声道:“她在哪里?”管鉴仰起汗津津的一张胖脸口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强行止住。 蓦然间白衣飘动一道窈窕的倩影斜刺里闪到短剑横挑登时将威胜宝剑拨开。“霜月!”卓南雁眼见上台来的竟是林霜月心头狂喜知她性子害羞低声笑道“哈哈终于又见到你啦!”话音未落忽然心底一沉:“小月儿的神情怎地与寻常大不相同?” 林霜月望着他的目光中再无往日的那种脉脉情愫只是一缕凉冰冰的清光。她的左手一挥已提起管鉴的脖领反手向台下抛去右掌横挥短剑便向卓南雁脖颈削来。剑招狠辣竟是毫不留情。 卓南雁大吃一惊做梦也想不到林霜月会对他痛下杀手急忙侧身避过。林霜月双掌疾合再分开时已分持新月、青日二剑双剑连绵刺来。一旁的万秀峰也看得惊诧不已忙喊道:“卓少侠的第三阵对阵明教林圣女!”说话之间十余道剑芒如怒风卷雨在卓南雁身周疾扫而过。 “小月儿要杀我!”这念头闪电般划过卓南雁便觉一颗心痛得似被巨锤击碎拼力躲避几招空荡荡的心中忽地生出一股自怨自弃之气蓦然大喝:“既然你要杀我那便来杀好了!”昂然挺立竟不再躲闪。 第三十八节:情深一往 心结四散 林霜月一声不吭寒芒乍闪挺剑便向他胸膛刺到。(..info无弹窗广告)卓南雁心底凄苦难言:“想不到我竟会死在小月儿的剑底!”迷惘酸楚的目光望向林霜月忽地心中一凛“小月儿的目光怎地如此奇怪?”那双往日顾盼流波的双眸这时没有一丝神采僵直空洞更有几分触人肌寒的冰冷。 凄厉的剑光几乎舔到了卓南雁胸前的衣襟他心神剧震之下拼力错步疾闪。生死之际惊人的内力瞬间生出柔韧无比的劲力将双剑向两旁弹去。饶是他这一闪迅如电那两道寒光仍是划破了他的衣襟贴着他的肌肤滑了过去。台下群豪看得心惊肉跳齐声爆出一片惊呼。 “小月儿这目光倒跟那于飞龙有些相近!”忽然间于飞龙的自寻死路管鉴的伤别鼓曲乃至眼前林霜月的茫然冰冷都在他心底串在一处。卓南雁疑云顿起忍不住低喝道:“霜月你不认得我了吗?”林霜月目光呆滞口中喃喃低语但双剑丝毫不缓。赤火白莲剑施展开来一缕缕寒芒激荡飞涌竟凝成四五朵莲花般的剑影向卓南雁身前萦绕盘旋。 卓南雁在白莲般的剑光中纵高伏低拼力揣摩多时才听清她翻来覆去在说的两个字:“明尊明尊……”他心底又惊又痛:“难道小月儿跟那于飞龙一般中了什么妖法?”呼喝多时林霜月只是不答。卓南雁猛地将心一横:“看来只有先点了她穴道再行施救!” 忽然间一缕冷森森的声音钻入他耳中:“她中了灵巫印神志受控小子不可乱来!” “灵巫印?”卓南雁还是头回听得这怪异名字转头向台下四处搜寻。但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仰头观战的群豪哪里分辨得出是何人传音?他略一分神颈后几缕长登时被剑气割落满空飘飞。本来他武功胜出林霜月甚多但这时瞻前顾后应付只攻不守的林霜月便有些捉襟见肘。 “小子不信我的话吗?”那声音却又传音过来“你仔细看她右颈下大迎穴处是否有一枚细针?”大迎穴在耳下不远足阳明胃经的支脉由此下行。卓南雁更是惊疑收起长剑在莲花飞旋般的剑幕中绕向林霜月的右侧。林霜月这时恰好回身疾刺秀飞扬卓南雁果见她修长的玉颈上插着一枚细针。那针细如牛毛在雪白的脖颈之外只留下黑默默的短短一截触目惊心。 是谁这样折磨她?卓南雁心底裂痛无比忍不住扬声大喝:“那该如何是好请前辈指点!”众人全不知他为何嘶喊。莫愁等人更是相顾愕然。只那人又传音道:“你先点她太乙、天枢二穴将她制住。再以内力注入她水突穴运力激出毒针!当心此针触则内行万万不可硬拔。这三处穴道先后次序也不可有半分错落。” 太乙、天枢二穴乃足阳明胃经在肋下的要穴点中后可使人四肢麻痹那水突穴同属足阳明胃经正在大迎穴下的肩颈之处。卓南雁听得这人说得丝毫不爽心底再无怀疑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便向精光缭绕的双剑抓去。 林霜月心魂受制只顾全力狂攻剑招中破绽极多。卓南雁在冰河横空般的剑影中穿来插去觑准机会猱身直进双掌齐先取太乙后扣天枢精准无比地点中二穴。林霜月嘤咛一声轻呼娇躯颤抖双剑锵然落地。 “这位前辈说得果然不错!”卓南雁心头狂喜左掌再点上了她肩上的水突穴一股内力源源送入循着她的足阳明胃经向大迎穴撞去。林霜月的玉颊上登时回复几许血色娇喘声中迷离的双眸也缓缓闭上。 台下群豪眼见拼死相搏的二人忽然间齐齐凝立不动均觉怪异不解。好事之徒纷纷叫喊:“接着打呀!快出手快出手!”“***胜败未分怎地停了?” 西忽有个白苍苍的高瘦老者怪笑道:“他娘的明教圣女也能这般搂搂抱抱吗?姓卓的凑上去亲个嘴啊!”笑声轰然而起。明教和雄狮堂群豪却向他横眉怒目。莫愁瞥了那人一眼认得是鄂州一带有名的悍盗白天翁他虽不知卓南雁这时意欲何为却也不愿让朋友吃亏大叫:“两人这当口正比拼内力没见识的便少啰嗦!” “这是比的哪门子的内劲?”白头翁尖声怪笑“姓卓的过去香香啊!你若不敢老子可就代劳啦!”四下里更是笑作一团。白头翁眼见有人捧场口舌更利:“姓卓的你若敢当众亲了这千娇百媚的小妞老子捧你做武林盟……” 他话未说完陡然间也不知何处飞来一把利刃寒芒乍闪血光迸射白头翁的人头忽地斜飞上天。这一刀犹如神兵突降势若雷霆众人乱糟糟的笑声登时齐齐噎住台上台下忽然间变得鸦雀无声。 群豪这才想起明教高手如云更有横行江湖数十载的大魔头林逸烟坐镇一时间心胆皆寒。聚在白头翁身旁的一堆闲汉更生怕祸及己身呼啦啦地向四处散开。白头翁的无头尸身才缓缓倒下。 卓南雁这时却心无旁鹜内力灌注之下果见那黑针从林霜月白腻的脖颈上缓缓冒出。“这灵巫印的魔功巫力随银针刺入你运劲驱针也是为她驱除巫力。”那人忽地传音过来“记住不论遇上何事都不可半途而废若有丝毫停顿灵针即刻入体再难拔除。切记切记!”卓南雁连连点头心底愈紧起来:“虽说此刻比武未停依着格天社定下的规矩旁人不得上前插手可是若有一二狂徒不管不顾地冲上来只怕我二人都会受伤!” 这念头才一闪人影飘荡擂台上忽地多了一个瘦削老者青衣飘拂相貌儒雅竟是明教五大明使之一的慕容智。.info[]“怎地是这厮?”卓南雁心底震颤加紧催动内力。灵针耀着妖异的黑芒自白润无瑕的玉颈上又慢慢地涌出寸许。 万秀峰望着慕容智笑道:“这位莫不是大名鼎鼎的催光明使?”赵祥鹤半眯的双眸陡然张开低喝道:“比武未停旁人退后!”虽然他也对卓南雁大为忌惮但身为格天社大领却不得不故作公允。小说整理布于bsp; 慕容智听他言语低沉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森冷之气心头一凛笑吟吟地拱手道:“在下身为明使自不会乱了规矩!”缓步踏上向卓南雁低声道“老弟大功即将告成万不可疏忽!若是灵针入体可就再难拔除!”这句话语音略带冰冷正是先前传给卓南雁的声音。 “原来一直是这厮在底下作怪!”卓南雁心中剧震猛然扬声大喝内气聚集成束传入那灵针登时激射而出。林霜月“啊”地一声痛哼睁开眼来目光渐渐明亮清澈。真气灌注之下她被封的穴道也一起打开。 卓南雁大喜叫道:“小月儿你……”一言未毕林霜月蓦地双掌暴吐端端正正地打在了他的胸口。卓南雁此刻正是内劲将收未收之际护体真气无法展出登时经脉激荡仰头便吐出一口鲜血。 “我适才忘了告诉你灵针离体的一刻正是巫力最强之时定要小心在意!”慕容智满面春风悠悠地道“其实这灵巫印只能支撑六个时辰适才你只需点了她的穴道让她静养六个时辰巫力自解。”他越说越是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此时卓南雁却觉得悲怒难抑顷刻间明白了于飞龙送死、管鉴和林霜月先后登台必是林逸烟的暗中安排登时怒火满胸:林逸烟为了对付我竟不惜搭上小月儿! 其实他这么想倒没有完全猜中林逸烟的一番苦心。那晚林逸烟在西子湖畔劫走林霜月后觉自己苦心栽培的明教圣女情思已动难免大怒欲狂。他眼见几番斥责说教仍难斩断林霜月的情丝索性便对林霜月施以灵巫印。这灵巫印其实只是一种迷人神魂的巫法远没适才慕容智所说的那么可怕。 初时林逸烟只想以这诡异的迷魂法让林霜月对卓南雁忘情但随即觉林霜月用情极深实非短期所能奏功。苦思冥想之下林逸烟忽地想到武宗六脉之战卓南雁说不定会登坛一战只须巧计安排让林霜月亲手重创卓南雁必可使她除去这侵入芳心的“心魔”。 依着林逸烟环环相扣的算计定要将卓南雁整治得不死不活只需留下一口气能带他进得无极诸天阵即可。于是于飞龙先去送死使卓南雁心生歉疚管鉴再登坛搅乱卓南雁的心神而适才慕容智虚张声势的传音叮嘱更让卓南雁关心则乱。终于林霜月这浑浑噩噩的一掌拍出让卓南雁口吐鲜血。 灵针激射之际林霜月几乎是茫然失措地击出了那一掌随即强大的巫力便灰飞烟灭。林霜月心底豁然明朗正瞧见卓南雁口吐鲜血林霜月芳心震颤叫道:“雁哥哥……” 卓南雁脸色煞白但见她此刻回复神志仍觉万分欣慰笑道:“小月儿只要你……醒来就好……”林霜月见他苍白的脸上仍挂着血丝但笑容却欢畅无比陡觉心底被一道热滚滚的洪流冲荡轰击霎时娇躯剧震热泪纵横奔涌横亘在胸臆间的心结壁垒瞬间被热流冲散。她忽然想:“什么登坛圣女什么明教大业我都不管了只要跟他在一起便好!” 纠缠已久的心结骤然解开林霜月只觉心绪激荡眼前黑忽地晕倒。卓南雁急忙挥手抱住。慕容智再上一步低声道:“运气给她护住心脉片刻后她内息运转如常睁开眼来那便没有事了!”这一句话依旧是传音过来。卓南雁暗道:“这话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厮故意说出只怕会乘机出手!”左掌贴住林霜月纤腰间的命门穴。一股内劲绵绵送入右掌紧握长剑暗自戒备。 果然只听慕容智向万秀峰笑道:“万兄卓公子第四阵又胜。区区不才要讨教一番!”万秀峰何等精明早已隐约看出明教与卓南雁之间仇怨颇深但卓南雁打倒了格天社苦心扶植的翁残风已成了格天社的眼中钉这时他倒盼着慕容智取胜。他扫了一眼卓南雁怀中的林霜月哈哈笑道:“慕容明使的穿心指名动天下今日我等可要大开眼界了。”蓦地提气高叫“卓少侠第五场对阵明教催光明使慕容智!” 这时林霜月垂眸不醒卓南雁则神色凝重台下群豪均知卓南雁必是仍在运功给林霜月疗伤。眼见慕容智踏步上前登时喧声四起性直之人不免纷纷怒喝:“这般乘人之危算哪门子英雄?”莫愁更是放声大叫:“你姥姥的慕容无耻有种的便等人家腾出手来再打!” 喝骂声中慕容智浑不在意义正词严地喝道:“卓少侠你再不放开本教圣女可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适才林霜月出掌时要穴初解真气难聚更兼神志不清掌力自然虚软许多。卓南雁吐血之后胸前受震的经脉已是气息一畅此时静气凝神真气悄然流转已渐渐复原。他左掌上的真气依旧缓缓送入林霜月体内眼睛瞧也不瞧慕容智冷笑道:“慕容无耻何时客气过?要动手便过来吧!”索性大咧咧地盘膝坐下将林霜月横放膝头。 饶是慕容智城府极深见他如此托大也不禁脸色一寒森然道:“小贼自寻死路可怪不得我!”青影疾晃双指微翘陡地戳向卓南雁脖颈。卓南雁仍不正眼瞧他忘忧心法展开觉得冷风及体陡地低头避开。一股寒风横扫而过台侧粗如儿臂的一根旗杆登时折断。台下群豪惊于他这一指之威哄骂之声顿止。 慕容智一招既出穿心指的阴毒奇招已连绵攻到。卓南雁还是头回见到慕容智全力出手只觉他指力阴柔初遇如棉随即凝气如冰每一转折都带着劈、凿、戳、撕几种劲法力道飘忽难测。他暗自喝彩:“这厮为人奸诈武功却着实有可观之处!”这时他内息不匀更有小半内力仍在护住林霜月心脉难以施展补天剑法的刚猛劲力只得运起忘忧剑法“应机而动”的剑理借力打力见招拆招。 顷刻间二人拼斗数招卓南雁的长剑指东打西以巧破巧竟能勉力应付。慕容行越战越怒:“教主命我上阵擒了这厮这手到擒来的天赐良机可不能白白失去!”蓦地振声长啸脸上青气腾起俯身抢上左掌成爪划圆右手骈指直点。 卓南雁见他右手双指劲气森森声势骇人但划弧的左爪却似挽着千斤重物般艰涩凝重心底一凛长剑斜斜挑向他右手脉门剑底却另伏三招应付慕容智那大巧若拙的左爪。果听慕容智啸声凄厉左臂“咯咯”作响陡地长了大半截爪上划的圈子骤然加大向卓南雁额头搠来。 这一抓放长击远诡异难测爪上寒风凛凛,袭得卓南雁头脸僵冷。好在卓南雁已暗自戒备百忙中以攻为守挺剑斩向慕容智左臂。慕容智冷哼声中左臂疾沉屈指弹在威胜宝剑上。一股森寒劲气顺着长剑倏忽侵来卓南雁打个寒噤急运功与寒气相抗。 慕各智一招间略占上风精神大振旋风般绕着卓南雁疾转双掌或点或抓已将穿心指的奇门绝技和明教摄血离魂抓融会一处。使到极处恍若周身是手阴寒的劲力更是如蛛吐丝每与他长剑一触便忽缠忽粘莫辨其势。 台下群豪被慕容智的阵阵怪啸搅得心惊肉跳又见满台都是他游走不定的青影心底都收起鄙视之心:“怪不得明教催光明使好大名头这人的武功当真不在江南武林各大掌门之下!” 忽然间满空红影飞舞原来慕容行身形游走间近处几幅旌旗被他掌指齐施带起的劲气割裂片片碎布红蝶般起落翻飞。卓南雁依旧端坐不动但在应付他离魂抓和穿心指上的阴毒招式之余更要与长剑传来的寒气相抗渐觉捉襟见肘。卓南雁眼见自己长剑守御的圈子越来越小知道再难硬撑下去忽地沉声道:“黄阳长老!”慕容行皱眉道:“什么?”卓南雁低声道:“你杀了我林逸烟便不让你做那黄阳长老了。”慕容行怒道:“胡说!教主明明……”话才出口自知失言又急忙顿住但手上攻势不禁一缓。 “果然全是林逸烟这老贼弄鬼!”卓南雁早知慕容智凯觑黄阳长老之位随口一诈见了他这副神情心底霎时全部明了“那于飞龙早就被林逸烟收服想必也给他下了灵巫印先被派来送死消磨我的斗志。管鉴也早被明教收服他那《伤别》鼓曲自然也是林逸烟所传——小月儿曾说过她闲时吹奏这箫曲曾给林逸烟听破了曲意!最可恨者林逸烟竟会忍心让小月儿受这灵巫印的苦楚瞧来他必是要擒住我逼问那无极诸天阵图的下落。”一念及此卓南雁运剑如风“刷刷”抢攻两剑大大咧咧地笑道:“林逸烟一门心思要破那无极诸天阵对我素来倚重他曾亲口答允我让我做那黄阳长老……”话说到此故意一顿。慕容智冷哼道:“胡言乱语……”脸上却闪过一丝讶色。卓南雁声音压得极低:“我可没有答应我要做那月尊教主!” 林逸烟这一番苦心布置最后遣慕容智上阵命他打伤卓南雁确是许以黄阳长老的高位。他是一代宗师的身份当然不能亲自上阵夺这武宗六脉。之所以派慕容智只因慕容智也修习魔功而且是明教内会施展灵巫印的寥寥数人之一。 “月尊教主?”慕容智本就奇怪为何不让他直接杀死卓南雁这时听了卓南雁的言语不由双目放光。卓南雁瞧他神色松动信口胡说道:“是啊你只需败了这一阵回头我便让你做月尊教主!”慕容智呸了一声低喝道:“白日美梦你让我做我便做了吗?”两人手上激战不停出言都是细微至极旁人绝难听到。 卓南雁冷笑道:“但我若告诉你那破阵口诀呢?”慕容智目光一颤双眉陡然蹙起。卓南雁见他虽仍在呼呼疾转但掌上攻势已是大缓便悠然笑道:“你得了破阵口诀要进出大阵易如反掌。林逸烟不得不看重你你要做那月尊教主也就顺理成章。” “什么口诀?”慕容智倏地疾转到他身前掌力陡然加重重若劈山般地一掌一掌攻来低喝道“说来听听!老夫辨辨真假。” “这老小子当真奸猾!”卓南雁心下大骂疾挥长剑苦苦支撑喘息道:“外部五行天内藏四相阵欲破无极阵须明三桓理……”他精通易学虽是顺口胡诌也颇为像模像样。慕容智面上凝重之色渐增显是暗中思索但掌力丝毫不缓森冷的掌风四下激荡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你记好了”卓南雁忽地低声道“欲破此阵最要紧的是天时地利相应。你看此时是何天象?”慕容智脱口道:“已近酉时。”卓南雁摇头笑道:“错了你说的是时辰却非天象!要看天象须得辨明北极星方位你看此刻北极星在哪一宿?”慕容智苦斗之中尚须苦思那几句似是而非的口诀这时经他一问忍不住依言抬头向天上望去。 卓南雁双眸一亮威胜宝剑骤然挥出。他蓄力良久这一剑如惊龙出海突兀凌厉。慕容行十指陡然划下将威胜宝剑荡开狞笑道:“雕虫小技也来丢人现眼?”他手指上套有独门钢套不畏刀剑双爪顺势将卓南雁苦心经营的守御圈子破开倏地抢入。 慕容行只觉他剑上内气渐弱心底狂喜双掌疾合陡地扣住了威胜宝剑展开柔丝劲硬夺卓南雁的长剑。卓南雁形势更窘心底连叫可惜:“再多跟这厮耗上半盏茶的工夫我的内伤便可自愈!” 蓦然间慕容智大叫一声踉跄着疾退丈余小腹间鲜血淋漓。适才二人出招太快旁观群豪恍若雾里看花朦胧难辨这时见激战的两人霍然分开才不禁松了口气但见慕容智身子摇摇欲坠小腹血流如注众人均是疑惑不解。原来林霜月灵巫印一解便已无大碍又经卓南雁运功疗伤片刻恰在此时醒来。眼见慕容智面目狰狞地凝立身前她想到正是此人对自己突施魔功暗算心下厌恶迷迷糊糊地便自地上拾起新月剑顺势刺出。 慕容智正跟卓南雁苦斗内力一身功力全灌注在双臂上万料不到林霜月会此刻挥刃向自己刺来陡觉小腹一凉短剑已经插入。他仓促疾退却又被卓南雁的内力乘隙攻入。惨叫声中慕容智张口喷出一蓬热血知道体内经脉已断裂数处再也不敢停留转身飞奔下台。 林霜月这时已全然清醒站起身来握住卓南雁的双掌轻声道:“你没事吗?”卓南雁凝望着眼前满怀关切的脉脉秋波只觉胸中一暖笑道:“你没事我便没事!”两人四目交投都觉心底舒畅甜蜜虽然言语无多却觉相互间早已倾诉了万语千言。 万秀峰眼见林霜月盈盈立起眼珠转了几下忽地笑道:“林姑娘适才你误中奸人暗算那一场未能尽力。眼下自可与卓少侠重新比过!” 林霜月摇了摇头道:“不必!”这两字声音异常清朗。台下伫立的明教群豪本来心气极盛但见林霜月和慕容智先后落败心底既感失落又觉茫然听得林霜月这脆生生的两个字更是轰然一乱。林霜月俏脸雪白心底也是空荡荡的难受却依旧朗声道:“大伙儿都看得清楚咱们输得明明白白明教……就此退出武宗六脉之争!” 台下轰然沸腾。有人高呼欢庆有人妒嫉无奈明教群豪却均觉诧异惆怅。但林霜月自己认输卓南雁已是无可辩驳地连胜了五阵。莫愁高声叫道:“万矮兄卓南雁连闯五关这是板上钉钉了你老兄还有何话说?” 万秀峰神色尴尬见师尊赵祥鹤微微额才扬声高叫:“卓少侠长剑一出天下群雄束手更将明教豪杰打得服服帖帖着实让人佩服!雄狮堂连胜五场位列武宗六脉!”虽承认雄狮堂武宗六脉之位但话中带刺暗藏机锋。雄狮堂众弟子听了齐声欢呼。但旁观群豪却因万秀峰那句“群雄束手”而应者寥寥明教群英则向雄狮堂怒目而视。 林霜月收起双剑飘身下台却不回明教阵营只向偏僻处行去。卓南雁忙尾随而下轻声道:“小月儿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教主为何如此对我!”林霜月眼露凄楚之色黯然望向远处的明教群豪怅怅地摇头“我也不想去见他们。我……我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这时万秀峰仍在台上喋喋不休武宗六脉还剩下最后一个席位群豪的目光又集在了万秀峰身上。 卓南雁的眼中却只有林霜月。眼见她凄然独立楚楚可怜他忽地摄紧她的素手沉声道:“那便跟你的雁哥哥在一起今生今世再没人敢欺负你!”林霜月芳心一荡忽地想起当年二人在大云岛上时自己曾说过要跟他跑到一处“没人欺负咱们的地方”霎时心底暖若煦风吹拂娇靥晕红眼波潋滟笑道:“好啊。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适才紧封在她心底的森寒壁垒一时烟消云散这时也终于敢直承爱意。 这一笑犹如春花绽放百媚横生。卓南雁自入江南重见林霜月一直觉得她的笑容里隐含幽怨直到此时才见她舒爽欢笑。霎时间卓南雁胸臆舒畅忽觉阴云密布的天空都明朗了许多嘴里喃喃地只道:“好好……”欢欣之下真想纵声长啸。林霜月明澈的双瞳变得熠熠生辉香腮上红霞飞涌又笑道:“好什么只要你这大笨雁不欺负我就成!”卓南雁笑道:“既是大笨雁自然只有挨欺负的份儿!” 正自谈笑忽听身后传来莫愁的笑声:“好啊只顾在此跟美女叙旧却将一众好兄弟晾到一旁!”大笑声中莫愁已跟方残歌、唐晚菊快步而来。方残歌老远便拱手道:“多谢雁南兄替小弟夺来解药又为我雄狮堂扬眉吐气!”目光扫见清丽如仙的林霜月笑容略略僵硬“正好林姑娘在此咱们这便去摆庆功宴!” 莫愁撇嘴道:“这庆功宴轮不到你摆帮主老爹有旨要先摆这庆功宴!”转头对林、卓二人笑道“嘻嘻二位叫花子的庆功宴全是走百家门讨来的宝贝残羹冷炙中精选出的山珍海味包你们胃口大开!”林霜月虽知他胡言乱语也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卓南雁眼见擂台上还有人挥拳厮杀这最后一个名额不知由谁争得但林霜月却已不便在此久留索性笑道:“咱们不妨这便走我来做东喝他个痛快!”几人轰然叫好。莫愁贼眉鼠眼地回头瞧了几眼低声道:“要走就快走给帮主老爹看到便得硬拉咱们去吃他那精挑细选百家宴啦!”几人低笑声中悄然出谷。 “刚刚战罢金鲤初会自然该去吃鱼应景!”莫愁当先领道提起吃来登时滔滔不绝“离此地不远有一家绝妙小吃的摊子最擅做鱼临安城三元楼的大厨都比不得的手艺!”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弯子便见山谷外大道旁现出个褪了色的幌子上绣一个好大的“宋”字却被烟油弄得污渍斑斑。离得好远便有一股浓香传来。 那店铺极小说来只算是个摊子这地方也僻静摊前没个客人。摊主是个白苍苍的婆子见五人前来忙颤巍巍地四处张罗。卓南雁等人倒乐得这份幽静就在山道旁摆了小桌小凳团团坐下。 莫愁道:“这位宋五嫂原是汴梁东京人氏若论临安城的故都小吃推她这鱼羹和‘东京张三’的猪胰胡饼。眼下那猪胰胡饼给张三弄得风靡临安但这宋五嫂却又老又聋手艺虽高名气却不显。只有本公子慧眼识鱼于草莽之间!”唐晚菊低笑道:“四绝剑客这双慧眼除了识美女便是识酒肉!” 正说着那宋五嫂已捧了杯筷过来。卓南雁见她鬓花白忍不住问:“老婆婆你既是故都东京人氏怎地来了此处?”宋五嫂有些聋听他问得多遍才怅怅地道:“东京、汴梁……靖康、靖康之变金兵见人就杀逃了性命……就不错啦……”眼角蓦地涌出几滴混浊的老泪转身进屋去了。 群豪才知她是因靖康之变为避金兵辗转到此不由一阵唏嘘。少时鱼羹端出来但见色泽鲜亮黄处如金白处如玉红处浑如宝石。莫愁使筷子一挑登时浓香四溢叫道:“小月儿这天下第一等的美食自然要你这天下第一等的美女先来落筷!”他听卓南雁叫林霜月为“小月儿”便也老实不客气地叫起来。 众人齐声称妙林霜月笑道:“那就多谢各位仁兄美意啦!”欣然夹了一块白玉般的鱼羹细细咀嚼。唐晚菊等人的目光全凝在她的香唇上莫愁更大张双眼连问:“怎样怎样滋味如何?”林霜月樱唇忽抿沉了沉玉面上流光溢彩道:“鲜嫩滑润酸后带甜那味道好鲜就如同……” “就如同蟹肉一般!”莫愁抢先大叫但见林霜月连连点头更是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小月儿真乃行家!这鱼羹有个妙称唤作‘宝蟹羹’!宋嫂曾说东京做鱼羹的规矩极多半点儿马虎不得。这草鱼定要在清水中养上三天排尽泥沙才可。竹笋、香菇、鸡汤等十八味佐料不得少了一钱半分。那急火快蒸的火候最难把握火小不熟火大皮蔫……” 说话间卓南雁、方残歌等人早忍不住纷纷落筷。只唐晚菊文绉绉地接口笑道:“晋书有‘莼鲈之思’的典故那张翰思念吴中的莼羹鲈鱼脍连官都不做了。这五嫂鱼羹却比莼羹又美上百倍。” 宋五嫂眼见众人连连叫好不由眉开眼笑将店内珍藏多年的琼花露捧上又道:“这故都鱼羹本来要缘鱼最好但老婆子这里没有那上等名贵鳜鱼只得先用草鱼将就些了。老身还有八宝鱼锅一道定要请各位爷尝尝……”笑眯眯转身去了。 卓南雁连番厮杀早已饿得紧了见到这美味鱼羹便伏案大嚼。莫愁瞧着可惜喷啧连声:“大雁子慢些慢些这鱼羹须得细嚼慢品才能吃出滋味。” 林霜月微微一愣:“什么……大雁子?”莫愁得意洋洋指着唐晚菊道:“他是小桔子那卓南雁自然便是大雁子了。小桔子大雁子这两句对仗极是工整本公子出口成章连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唐晚菊却摇头道:“对仗岂可用字重复?‘子’对‘子’便重了!”卓南雁咽下口里的鱼羹点头道:“正是莫愁该将我那个‘子’字变成‘爷’字才正对得工整。”莫愁皱眉道:“大雁……爷?”忽觉上当扯住卓南雁便来灌酒。 卓南雁笑道:“你不叫我大雁爷我便叫你莫兄!”唐晚菊凑趣道:“是莫兄……”林霜月见莫愁急得脸色通红又觉好奇道:“叫你莫兄便怎地了?”卓南雁三人对望一眼忽然一起哈哈大笑。方残歌忽解其意也拍桌子大笑:“哈哈称呼莫愁作‘抹胸’最是名副其实!” 唐晚菊眼见林霜月兀自不解边笑边咳:“莫兄不让人叫他‘抹胸’那是为了……”莫愁大喝:“小桔子你还叫?小月儿你不许笑不许笑!”林霜月一直半知不解似笑非笑但见莫愁气急败坏之状终于忍不住掩口‘咯咯’娇笑起来。方残歌、卓南雁等人更是齐声大笑。 耳畔回荡着几人欢畅的笑声林霜月心底忽地一阵温暖在这简陋却又偏僻的小吃摊子上竟让她体会到了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的决乐自在。她转头望向卓南雁盈盈美目中波光流溢芳心内更觉无尽温馨。 少时又有八宝鱼锅摆上。这道菜是在鱼腹内塞了鲜虾、蛤蜊、香菇、姜丝等四味佐料鱼汤中加了鸡、鸭、鹅、鸽四种禽肉端的肉鲜如玉汤浓如金。众人连连呼妙。 莫愁大呼小叫让笑的人都罚酒三杯。卓南雁当先举杯道:“咱们来此便是一醉方休的我们都要罚酒三杯莫愁老弟可就未免吃亏!”莫愁咧嘴道:“说得在理。这琼花露若是都便宜给你们了本公子可是太不划算!”林霜月见众人齐齐举杯忽想:“我既已决意跟雁郎在一处还管他什么明教的戒酒禁令!”便也跟着小酌了两盏。醇酒入口她的娇靥红霞飞扑愈艳丽不可方物。 莫愁等人见她竟肯饮酒更是轰然喝彩。卓南雁不愿让她再想明教之事和莫愁妙语如珠不住说笑桌上欢笑四起喧声不绝。 第三十九节:深宫说忍 香闺生乱 正自热闹吃酒忽听脚步响亮山道上有一人大步而来。(..info无弹窗广告)卓南雁等人听这脚步声沉重得出奇均不由扭头看去却见来者身材魁梧狮面虬髯正是昆仑派掌门宁自隆也只有他那刚猛的外家功夫才能踏出这样响亮的脚步声。再向后看却见四五道身影在山道上若隐若现似是紧缀着他。 宁自隆走得极快转瞬间便到了众人吃喝的小摊前。他却不与卓南雁等人打招呼又向前大步疾行片刻猛然顿足步子仰头望天喝道:“沙家流星门、衢州六合派还有哪些见不得人的龟孙子都给我滚过来吧!”声音在山道上滚滚传出。 在他身后悄然紧盯的几个人自知再难藏身“嘿嘿”冷笑声中只得快步闪来。几人散成扇形隐隐将宁自隆围在当中。当先一个尖头尖脑的老者干笑道:“宁老头我们好生相送你却不知好歹地骂人?”两个面目粗豪的壮汉齐声喝道:“就凭你这句龟孙子便不能让你活着滚出江南!”这两人形貌一模一样连说话也是一齐开口。 莫愁舔舔筷子低声道:“那尖头老儿是衢州六合派掌门云笑风两个壮汉是流星门的当家沙威、沙猛两兄弟他们都是金鲤初会擂台上宁自隆的手下败将想必是要来此找回场子……”卓南雁眉头一蹙叹道:“这金鲤初会一开便是数不尽的恩怨仇杀。” 宁自隆脾气火爆他在金鲤初会上败在青城派掌门石镜道长手下正自满腔懊恼听得沙家兄弟口出恶语登时怒气勃大喝道:“废话少说要送死的便过来吧!”沙威狞笑一声掣出流星锤在胸前呼呼舞动便要出手。 忽听有人大喝一声:“且慢动手!”一个白老者快步上前抢在众人身前回身喝道“擂台比武输赢成败全是光明正大。你们如此群起而攻岂不丢尽了我江南武林的脸面?”卓南雁认得这老头儿正是真武镖局的韦伏虎当日自己进雄狮堂报讯曾听他力挺翁残风做继任堂主。这时听他言语却不由暗自点头。 “去他姥姥的!”一旁的莫愁低笑道“这韦老儿是有名的笑面虎他也曾败在宁自隆手下不知要玩什么玄虚?”方残歌、唐晚菊等都与韦伏虎有数面之缘却都因翁残风之故不愿与他相见只是静观其变。 韦伏虎在建康一带极有威望这一声大喝沙家兄弟和云笑风倒各自退开了两步。韦伏虎笑道:“宁兄老夫也曾败在你手下却是心服口服。不知宁兄意欲何往?”宁自隆微微点头大手一挥道:“在下的师弟在建康开了家点金镖局正要去探望一番。” “哈哈原来咱们还是同路!”韦伏虎大笑上前伸手向宁自隆握去“此地风物甚妙不如大伙儿先坐下来喝几杯酒交个朋友如何?”宁自隆漠然一笑正待信手相握。猛听劲风呼呼一根九节鞭已从身侧袭到。正是那云笑风出手偷袭。 韦伏虎急低喝一声:“宁兄小心!快使‘灵鳌手’!”宁自隆一直暗思擂台上的一败之耻心底患得患失听得韦伏虎这声呼喝登时想起自己在擂台上正是用这招“灵鳌手”破去了云笑风的九节鞭。这时他不及思索“灵鳌手”探出登时扣住鞭头。陡觉掌心一痛才知云笑风的鞭头必是加了利器。他一惊缩手之际猛听嗤的一声肩头上鲜血长流。 韦伏虎哈哈大笑他腕上暗藏蛾眉刺一类的暗器乘乱戳中了对手的肩窝后已疾步退开。沙猛呵呵低吼斜刺里扑上。宁自隆惊怒交集头也不回地反腿踢出正是昆仑派的一招“浪淘沙”。这一腿来去如风登时将沙猛踢了个跟头。 “韦老儿!”宁自隆一招得手却觉肩头剧痛喝道“你……你到底要怎样?”韦伏虎掣出虎头双钩冷笑道:“金鲤初会上那一掌之赐老夫便忍了。但老夫跟令师弟却有些过节他那点金镖局总抢我真武镖局的买卖。嘿嘿你若到了建康他点金镖局岂不如虎添翼?” 风声飒然云笑风又再扑上骂道:“你这蛮子招惹了我江南豪杰便该杀!”铁掌自呼呼疾转的九节鞭中穿出直向宁自隆受了两处伤的右肩劈去。宁自隆奋起神威一拳撞去将云笑风震得退出三步陡觉双腿一紧已被沙威的流星锤缠住。沙威呵呵狂笑奋力回拽但宁自隆气贯双腿纹丝不动。 小摊上旁观的众人早已大怒。方残歌怒道:“这等小人好不要脸!”便要拍案而起。卓南雁笑道:“方兄身上有伤这几人我来打了就是!” 正待起身忽听一道低沉的喝声传来:“全给我住手!”这一喝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在纷乱的呐喊声中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耳中。 韦伏虎双钩霍霍正待扑上听得喝声登时一凛颤声道:“罗……罗……难道是罗堂主?”沙猛和云笑风齐齐一震道:“罗雪亭?”卓南雁、方残歌等人却均是大喜但转头四顾山道上却哪里有罗雪亭的影子。 沙威正自得手兀自拼力拉扯。猛见寒光疾闪一物破空飞来“当”的一声怪响流星锤的铁链登时从中而断。沙威收手不住一跤坐倒。韦伏虎等人看那暗器时竟是一块碎石!顿时心胆俱寒尽皆呆住。云笑风但见来人随手飞出一块小石子便击断铁链这时更无怀疑四处张望着道:“罗堂主……您老有何见教?” 忽听一声冷哼罗雪亭不知何时已凝立在众人身后冷冷地道:“跟你们这等鸟人还见教个屁。都给我滚罢!” 江湖上传言罗雪亭早已丧生云笑风等人见他骤然现身均是震惊非常。说来也怪这些江湖豪客适才耀武扬威但这时瞧见了这道清瘦矮小的身影顿觉胆气尽丧急忙仓皇收手涎着脸客套几句便即哄然四散。 罗雪亭刚冷的目光凝在宁自隆身上低叹一声:“宁兄江湖武人为一虚名往往便要你死我活。这等冤冤相报永无止息只盼宁兄大仁大义莫再计较!”看那沙威的流星锤链子还有半截缠在宁自隆腿上上前信手一拉扯作几段抛在地上。 宁自隆正自满腔怒火但见罗雪亭手碎铁链如折枯枝心底油然佩服又细思罗雪亭之语心底一动竟隐隐觉得自己因那一招之败耿耿于怀竟也跟沙威等人不相上下。罗雪亭又再抱拳道:“在擂台上胜了宁兄的石镜老道正是罗某老友只盼宁兄莫跟韦伏虎这等人一般念念只在争此虚名。” 宁自隆见他一揖到地心底一热不由笑道:“好!好一个面冷心热的‘狮堂雪冷’……”笑声一起霎时胸中豁然开朗仰头大笑高亢的笑声远远传出惊得林间鸟雀乱飞。 忽然间又有一道笑声破空飞来:“哈哈罗老头儿你的武功俺不佩服可这份胸襟当真不凡!”声音响如雷震登时将宁自隆豪放的笑声尽数掩盖。霎时间满山都是鼓荡的笑声众人耳中嗡嗡作响。莫愁的筷子险些落地变色道:“仆散腾这老家伙来啦!” 却见仆散腾在山道旁的林子内缓步走出大笑道:“罗老昨晚那一战你我未曾尽兴……”话未说完目光扫见小摊上端坐的卓南雁等人眉头微蹙随即冷笑道“哈哈怪不得罗老一路逃到此地。原来罗老在这儿埋下了伏兵!” “逃?”罗雪亭哂道“在燕京时你有一群金狗老夫都不怕你眼下在我大宋老夫还怕你不成?当真是大放狗屁信口雌黄巧言如簧颜之厚矣!”他大俗大雅地喝骂几句才摇头道“昨晚老子有大事要办自然没工夫跟你多耗。眼下都是我的门人子侄料你也不敢应战。嘿嘿你要比武不妨换个花样。你大金龙骧楼不是要弄那龙蛇变吗?咱们不妨以龙蛇变为赌且瞧瞧是谁笑到最后?” “龙蛇变嘛”仆散腾眼中倏地闪过刀锋般的利芒哈哈笑道“老夫其实最厌烦这些钩心斗角此来江南只是勉为其难。这等文比太不过瘾。罗老既然今日无暇咱们不妨换个日子。听说赵祥鹤赵大人明日要在他鹤鸣谷内的洗兵阁中宴请武宗六脉的脑到时定要请罗老指教。” “鹤鸣谷洗兵阁?”罗雪亭的眼芒也锐利如剑地迎上缓缓地道“好那便洗兵阁上再见!”仆散腾仰头大笑:“能与罗老打个痛快此来江南、才算不虚此行!”大笑声中转身便行。笑声未绝人已消逝无踪。 方残歌等这时才上前与罗雪亭相见。罗雪亭转头四顾却已不见了宁自隆的身影想来他不愿再与江南武林中人相见独自去了。罗雪亭一声长叹:“这狗屁金鲤初会一开江湖恩怨从此多矣!”在小摊前刚坐了忽见林霜月也向自己施礼不由微现讶色。 听得卓南雁低声耳语罗雪亭才哈哈笑道:“贼小子好本事啊当心林逸烟跟你算账!”林霜月娇靥蕴红心底却泛起甜甜的暖意。 宋五嫂忙另添杯筷罗雪亭连干了三大碗酒苍白的脸色已红润了许多苦笑道:“老夫前遇巫魔后遇刀霸时运不济到了极处!”蓦然间诗兴大扯开嗓子笑道‘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方残歌忙将金鲤初会上的诸般变故简要说了。罗雪亭眸内电芒闪耀一直点头不语听得方残歌最终仍将翁残风放走却只沉沉一叹:“嘿残风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卓南雁问起他探访九幽地府时如何受了伤。“老夫这一回泄露了踪迹被五个老怪物施展五雷诛心阵法困住能逃出来已算万幸了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罗雪亭说着竖起苍眉“那九幽地府便在临安城外南山的烟霞岭内乃是一连串幽深难测的古洞洞口内外更被铁灵官精心布置了数道埋伏。群臣果然便都囚在深洞当中的拘魂洞中。若要强攻损伤必重。” 莫愁咋舌道:“嘿嘿本公子在那五通庙地底见识过铁灵官弟子南宫溟的手段这铁灵官的机关设置只怕更加厉害百倍。” 方残歌凝眉道:“便是千难万险咱们也得救出和国公等诸位大人!”莫愁嘀咕道:“既是千难万险还怎地去救声往火坑里面跳吗?”觑见方残歌怒目扫来却吐了下舌头。罗雪亭呵呵一笑:“南雁你瞧如何?”卓南雁却道:“莫愁说得是!”方残歌和唐晚菊齐齐“咦”了一声。 “哈哈大雁子也佩服我!”莫愁大喜过望忽地皱眉撇嘴“不对大雁子你寻我开心是不是?”林霜月盈盈一笑望着卓南雁道:“你是说那九幽地府只怕是赵祥鹤布下的一个陷阱?”一语既出方、唐二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莫愁大张双眸惊道:“乖乖小月儿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卓南雁向她微微颔转头向罗雪亭笑道:“此刻如同高手弈棋若是只守不攻也非上策!”罗雪亭呵呵低笑:“谁说咱们只守不攻?”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甩到桌上“昨日临行前罗大给了我这封赵祥鹤的请柬原来鹤老儿要在明晚请他和武宗六脉的脑去他在吴山别墅洗兵阁内一聚传闻京师最神秘的怪人风满楼届时也将现身。” 唐晚菊屈指沉吟道:“罗大先生是太子的死士赵祥鹤在这武宗六脉之外单增了罗大先生显是别有用心!”莫愁苦笑道:“宴无好宴赵祥鹤偏在这瑞莲舟会前请客只怕是个鸿门宴!” “罗堂主是说”卓南雁的眼倏忽一闪“便在明晚反守为攻?”罗雪亭沉沉点头:“赵祥鹤此举定是剑指罗大。那洗剑阁的鸿门宴上赵祥鹤有南宫世家和霹雳门为羽翼又得那风满楼之助当真势在必得。”声音倏地一低“明晚老夫偏要约上大慧老和尚同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却听山间风声呜咽树叶拍打岩壁出飒飒之声。众人心旌都是一阵摇曳武宗六脉的脑加上赵祥鹤、罗雪亭、大慧上人和风满楼这场鸿门宴不知该是何等惊天动地。 方残歌赞道:“好这是针锋相对若能一举剪除赵祥鹤秦贼便只能束手就擒!”罗雪亭却道:“想除掉鹤老儿可难得紧能黏住他已是不错了。咱们真正的反戈一击之时乃是瑞莲舟会!秦老贼和鹤老儿对瑞莲舟会深寄重望届时九幽地府内必然空虚咱们正可乘机救出群臣!” 卓南雁、方残歌和唐晚菊纷纷叫道:“我愿请缨!”“弟子要打这头阵!”“晚辈愿往!”莫愁却咽口唾沫:“本公子……给你们在此押阵!” “用不着你们!”罗雪亭却呵呵一笑“家兄罗大对机关战阵比我在行九幽地府一战便由他全力布置。你们全随老夫去瑞莲舟会倒要看看赵祥鹤那老儿耍什么玄虚!” 众人计议已定莫愁急着去寻帮主老爹跟他通报讯息。罗雪亭也和方残歌先行离去。卓南雁等人起身送他却见细雨潇潇已然扑面打下。 罗雪亭扬眉望向烟雨中的苍茫天宇忽地一笑:“一场惊风骤雨就要扑打下来了。真不知大宋的皇帝老子在干些什么!” ※※※※※※※ 此刻赵构正悠然端坐在临安大内幽静宁谧的选德殿中。 临安的皇宫在凤凰山东麓的案山下依山而建据说此处的山势“龙翔凤舞”能聚王气。经绍兴十二年以来的多年增筑已是周遭九里巍峨壮丽光耀夺目。这选德殿是极幽静的一处殿宇其妙处不在殿内奢华的陈设而在殿外巧夺天工的布置。除了浓荫蔽日的古松翠竹外最醒目的便是广约十亩的水池池内遍栽万株红白两色的荷花纵目望去满目红艳白娇心神顿爽。 赵构便坐在抬眼可见娇艳新荷的龙案前凝神作书。这位自命为大宋中兴之主的皇帝年少时体格颇为健壮。按照宋朝军制挽弓一石五斗已算武艺群了据说赵构便能挽弓至一石五斗。即便多年的养尊处优他仍旧腰板笔直只是鬓白多黑少那一身红灿灿的皇袍更衬得他的须过分的斑白乍望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上十来岁。 太子赵瑗则静立一旁看着父皇泼墨挥毫。 二十多年前赵构自金兵突袭扬州那场惊吓后便一直无子无奈之下才从宋太祖赵匡胤后裔中选了两个幼子入宫抚养。赵瑗便是二子之一自幼便显得端正聪颖颇为赵构所喜几番曲折终被赵构立为太子。 到底不是亲生儿子赵瑗在父皇面前一直格外的恭顺小心此刻虽然心里憋着一肚子的话却还得赔着笑装作兴致昂然之状凝神观书。他现赵构每次蘸墨都蘸得极浓极饱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字迹也颇为圆润饱满。 “金鲤初会结了?”赵构并没抬头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颇为紧要的话。赵瑗一喜忙点头道:“是。儿臣刚得的消息最后一家夺得武宗六脉的乃是蜀中唐门。如此瑞莲舟会上赛船的献瑞八龙已定下了除了儿臣的建王府便是格天社、雄狮堂……” 正要细细禀报下去赵构已微微蹙眉淡淡地道:“这些江湖武人的东西朕懒得操心。朕只是奇怪那秦长腿到底要做什么?” 赵瑗的心“怦”的一跳。他此次进宫正是要将秦桧的诸般不法行径禀告赵构但一直在心内筹划不知从何说起。此刻听得赵构竟先提及终于横下了心咬了咬牙沉声道:“启禀父皇据儿臣揣测太师已有不臣之心!” “嘿嘿你又来了!”赵构照旧不抬头连握笔的腕子都不曾抖一抖只悠然道“他还真的能翻上天去?”赵瑗突地跪倒颤声道:“胡铨、李光、张浚……这些老臣忽自四处贬居之地被召入行在却又先后失踪!” “秦长腿早就跟我说了他给我办这圣寿节怕那些老家伙说闲话先以贺寿为名请入行在看管!”赵构说着慢条斯理地直起腰来将那张书法揭给赵瑗看。 满纸全写的同一个字:忍!横平竖直地大致排了一百个字。 赵瑗忙不迭地躬身称颂父皇的笔法但细瞧那张“百忍图”百个忍字竟全是一般大小一种字体难得他从始至终都写得浑圆流畅。 “只一个忍字即可这就是朕的半生所得。”赵构挥手命赵瑗起身脸上却如打通了任、督二脉般的红光闪耀“对那些跋扈的金人要忍对那些不安分的文人要忍对秦长腿更要忍!朕倒要看看他会把那些老臣怎样……嘿嘿朕正等着这一天呢!” 赵瑗看着那冷飕飕的笑容心底一寒:“难道父皇早知道秦桧的所作所为却不加干预只为了等一个铲除秦党的借口?”一念及此心底寒意骤增“为了除秦竟要搭进去这些大宋的精忠能臣?” 他猛地挺直了身子又道:“父皇除了秦太师的异动之外儿臣还打听到金人要施行龙蛇变锋芒直指我大宋社稷!” “龙蛇变朕也知道这劳什子。”赵构竟笑了起来“昨儿那说书的伶人小张四郎进宫新给朕说了一段‘铁骑儿’那名儿就叫‘龙蛇变’!”赵瑗登时怔住实在料不到事关一国兴衰的机密大事竟给人改成了市井散布的小说竟还说到了九重皇宫之内。 赵构见他愣住眼中更多了些揶揄之色:“龙子落难陷浅滩郡主重情传尺书。这郡主为救那化为小蛇的龙太子进了龙宫传讯九死一生才让白蛇重化为龙跟唐传奇的《柳毅传》如出一辙只是男女互换。噢这故事里的郡主是金国的那龙太子后来重回世间报恩先是中了大金的状元后来又跟这金国郡主成婚。风土言情全是北地风光颇有新意。这‘龙蛇变’在北瓦子一带风行得紧呢!” 赵瑗听得大张两眼哭笑不得。赵构笑意更浓得胜了似的轻拍他的肩头温言道:“这‘龙蛇变’不过是个金国传来的小说却杯弓蛇影闹得满城风雨!”赵瑗知道赵构自以为是的脾气便错了也要百计饰非到底若是自己此时执意坚请那等于让父皇当面认错反会弄巧成拙。 十余年战战兢兢的深宫生活早养就了他沉稳谨慎的性格此时赵瑗唯有呵呵苦笑点头称是。 “完颜亮这个人是有些野心但他根基不稳北边的契丹人不服他谅他也不敢妄动。”赵构语意中满是大局在握的踌躇“前番他举办九州鞠会朕还派人给他进表献礼。完颜亮对咱的使臣也是客气得紧。嘿嘿还是那个字忍!” “完颜亮都可以忍他秦长腿算什么?”赵构说着忽自靴子里摸出了那把匕冷笑道“这匕联一直随身携带就是怕秦长腿有不臣之心。朕忍了秦桧这么多年还在乎这几日吗?” 赵瑗在心底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只得躬身道:“父皇圣明洞鉴万里万事都在父皇睿智烛照之中倒是儿臣多虑了。” “让秦长腿去折腾吧!哼朕倒要看看他在圣寿节的瑞莲舟会上要闹腾出什么花样来。”赵构紧盯着他笑容愈意味深长“只要……这江山是咱们的!” “只要这江山是咱们的!”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赵瑗心底一阵消沉只有唯唯称善。 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赶来说是殿帅杨存中求见。京师的禁军全握在这殿帅杨存中之手此人乃是赵构对抗秦桧的重要筹码。赵瑗不便在此久留乘机拜别赵构悄然退出。 走出有些阴暗的选德殿迎面便有一股潮湿的暮风打到脸上。眼望荷花池中摇曳生姿的万千朵荷花赵瑗却觉胸臆中一阵难言的仓皇:“两日之后就是一番惊风苦雨啦!” 踏入曲折精致的回廊正跟殿帅杨存中走个对脸。杨存中满面都堆着笑老远便躬身施礼。赵瑗只得跟他匆匆寒暄了两句两人身形交错之际却见杨存中脸上那笑迅疾地消逝换上了一抹浓浓的忧色晃着身子疾步走远。 ※※※※※※※※ 卓南雁和林霜月回到临安城时已是晚炊四起。长街上的店铺都点起了灯火交相辉映的各色彩灯给丝一般的暮雨遮住了片片光晕都显得朦朦胧胧的。蒙蒙细雨中卓南雁瞧见林霜月的脸上笼罩着淡淡的忧色低声道:“小月儿你还是心事重重……” “我也不知这样做对是不对!”林霜月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上挂了雨珠儿“最让我看不透的是师尊一直很少露面。本来赵祥鹤以朝廷之名定下这武宗六脉之战依着师尊往日的性子必会奋勇争先但这回他却始终神龙见不见尾似乎对什么都胸有成竹的样子。” 卓南雁心头一紧沉声道:“不管如何慕容智以那邪法对付你必是得了林逸烟的授意。这人身为一代宗师却尽会使些阴谋诡计。为了对付我他便不惜让你这亲侄女和衣钵传人冒险。”林霜月的娇靥倏地一白苦笑道:“在师尊眼中只有明教大业亲侄女、亲兄弟……都算些什么!” 听她笑声凄苦卓南雁心底也是一阵黯然正要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莫愁的喊声:“大雁子……”渐急的暮雨中却见莫愁挽着个青衣小鬟匆匆奔来。卓南雁却不认识那女孩眼见莫愁满面潮湿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忙道:“莫兄出了何事?”莫愁瞥一眼林霜月指着那小鬟道:“这小丫头是万花轩的婢女在路上遇到了本公子说有急事见你。” “卓公子”那小鬟一把揪住卓南雁的衣襟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救……救救我家小姐!”将一把寒凛凛的匕递到卓南雁手中。卓南雁见那匕的青铜刀把上赫然有三道指印登时心中一震低喝道:“云潇潇?”林霜月明眸一转却没言吾。 “云潇潇?”莫愁望着那匕大觉稀奇“那小妞也送你定情物来了?”卓南雁面色一窘怕他口无遮拦再说出“公主情人”之类的胡话来忙道:“小弟的一位挚友有难救人要紧刻不容缓。”携了林霜月的手跟那小鬟转身便行。 莫愁愣住暗道:“你姥姥的什么救人要紧刚会了一位公主情人又来了一位名妓新欢。”呆呆地望着卓南雁的背影心底佩服无比“嘿嘿这小子竟带着这千娇百媚的林圣女去会云花魁!啧啧这等左右逢源、笑傲花丛的本事当真世间无双!” 卓南雁携着那小鬟和林霜月展开轻功疾行。在路上先将陈铁衣、云潇潇之事跟林霜月简要说了再问那小鬟出了何事。那小鬟惶然道:“昨日不知什么人凶巴巴地找过小姐。今日一大早小姐便叫我来寻卓公子只说去救她晚了便不成了……我一通好找好歹瞧见了莫公子……”翻来覆去的只这几句话再细问时这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便急得直哭。 卓南雁忽地想起陈铁衣已经许久没有音讯了。 ※※※※※※※※ 走出宫门点点暮雨打在赵瑗的头脸上丝丝凉意直渗入了肺腑内。久候在宫门外的罗大跨过来低声道:“殿下铁衣回来啦!”赵瑗瞥见剑一般挺立在罗大身后的陈铁衣不由双眸一亮道:“雨大都上轿吧!” 三人都钻入那宽阔舒适的轿厢中。轿帘没掀起来一只精巧的宫灯映得轿厢内红幽幽的。陈铁衣还没坐稳便叹道:“属下这次出京查访江南龙须却是一无所获。实在惭愧!”赵瑗看到爱将陈铁衣却多了几分兴致摆着手笑道:“无妨!瑞莲舟会将近只得招你回来了。八龙献瑞咱建王府的龙舟还得你去操持!” “属下自当竭尽所能!”陈铁衣却在摇晃的灯影里躬下了身子低声道“但属下前日查到了一桩紧要事情殿帅杨存中的家眷数日前已被林一飞派人接走了……” “这……秦老贼莫非要明目张胆地夺权?”罗大再也没有往日的沉稳颤声道“可知给关押到了何处?”陈铁衣缓缓道:“是九幽地府!” 赵瑗只觉眼前突地一暗想到皇宫回廊里杨存中那张爬满忧色的脸心底忽然生出一阵无能为力的空虚沉沉道:“老贼动手啦!京师本就有格天社为其爪牙这回掌控禁军兵权的杨存中若再有失咱们便再也无力抗衡……” “殿下属下和舍弟计议早定。”罗大忽地昂起头来“秦老贼父子全力筹划瑞莲舟会多时待瑞莲舟会一开九幽地府必然空虚。咱们便可乘机夺回群臣和殿帅的家眷!” “好!这项重任便交给你和雪亭二老了!”赵瑗想到还有罗雪亭凝在罗大身上的目光又亮了起来“瑞莲舟会一起你们便不顾一切地给我把该夺的人全夺回来!” 罗大蹙眉道:“那瑞莲舟会时殿下身边便少人防护了!”赵瑗笑道:“无妨我身边还有允文!他这书剑双绝也不是随便说笑的。”转头瞥了一眼陈铁衣“铁衣你回去养精蓄锐只等在瑞莲舟会上给我扬眉吐气。” 陈铁衣似是微微一震忙道:“属下……定当全力争胜!” 赵瑗的眉头才略略舒展开来仰头吁了口气:“哼我倒好想知晓那龙蛇变会在瑞莲舟会上变出些什么来!” ※※※※※※※※ 正该热闹的时候万花轩却显得有些冷寂只有几盏花灯在细雨中有气无力地眨着眼。云潇潇独居的精致小楼内更是一片凌乱。“小姐……”那小鬟略带哭腔的声音在黑沉沉的小楼中仓皇地回荡着却没有一丝回音。三人擎着灯走上二楼四处探查。 “这里有人插刀寄简!”林霜月忽地一指雪白的墙壁。那上面斜插一柄短刃刀下却是一封短书正是武林中插刀留书的老路数。林霜月揭信在手见那上面却只寥寥数字:“请潇潇小姐去九幽地府一游!”她的玉手登时一颤“莫非也是格天社下的手?” 卓南雁蹙眉道:“云潇潇不过是一位歌妓格天社将她劫去九幽地府是何用意?”林霜月苦笑道:“只怕不会是让她给那些大臣唱歌解闷吧!”玉指轻捻那封短书沉吟道“最奇的是他们故意插刀寄简执意要露出九幽地府这个关节莫非是要给什么人看?而那个人必然也是个知晓九幽地府的武林中人。” 两人对望一眼忽地齐声道:“陈铁衣!” 二人心意相通均想:陈铁衣和云潇潇的欢好虽然隐秘但要瞒过耳目遍临安的格天社实是难之又难。而格天社出手对付这一介弱女子必是为了她身后的这位不死铁捕陈铁衣。 “瑞莲舟会在即云潇潇却被格天社劫走莫非……”卓南雁忽觉一股寒意自心底腾起“是龙蛇变的另一路!”林霜月眼波一颤:“你是说格天社中也伏有龙须?”她对龙须与秦党联手之事并不知情听得这话自是无比心惊。 “龙蛇变本该同时对太子和张浚等能臣干将下手。”卓南雁的双眸在黑沉沉的屋内灼灼闪动“张浚等早早被囚但对太子这一路却一直没有动。原来……他们是要以云潇潇钳制陈铁衣命他对太子下手!” 林霜月芳心震颤只觉这推断虽然大胆却与眼下形势契合万分。 “咦那小丫鬟呢?”林霜月一凛之下才觉那惊慌失措的小鬟这会儿竟没了踪影。二人一惊之际突闻珠帘簌簌轻抖帘后有一道纤弱的身影缓缓移动。 “小妹妹你做什么?”林霜月疑云顿起伸掌挑开珠帘陡觉风声飒然那小鬟已合身扑来。林霜月横推一掌哪知那小婢竟哼也不哼软软滚倒在地隐约间只见她双眸惊张口鼻间已流出血来。 “她死了!是谁下的毒手?”林霜月一惊非小正要俯身细察。忽听身后卓南雁喝道:“小心!”她疾待错步陡觉肋下一麻一股阴寒劲气蹿入经脉登时浑身酸软。耳闻身侧掌风激荡卓南雁已和一个黑影硬拼了数掌她才缓缓跌倒在地。 卓南雁跟那黑衣人疾拼两招只觉他内力雄浑招式却狠辣无比蓦地大喝一声:“你是余孤天!”余孤天嗤的一笑:“大哥总是惦念小弟!”瞬间化掌为爪矫夭如电地向他面门、胸口连抓八下。卓南雁疾运龙虎玄机掌荡开只觉他爪上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腥气冲得他胸腹间翻腾不已。 蓦然间人影晃动屋内又多了一人探掌提起穴道被点的林霜月轻飘飘便向外行。卓南雁大惊眼见那人身法飘忽似乎颇为眼熟正待拼力疾抢过去猛听余孤天沉声低啸“呼、呼、呼”疾拍三掌。卓南雁跟他硬拼三掌只觉浑身气血翻涌但这时他心底只有林霜月“刷”地拔出威胜神剑横挥一招“方如行义”剑芒暴吐势不可挡地向余孤天劈去。 “大哥要拼命吗?”余孤天“呵”地一笑疾飞起辟魔剑架住剑里夹掌掌势如天风横吹向他脸上荡去。便在此时那黑影已携着林霜月飘然出屋。 “留下人来!”卓南雁大怒欲狂顾不得余孤天狠辣的招式疾展九妙飞天术向门外纵去。屋内本来狭窄逼仄但他这一纵却如风行水上竟绕过余孤天瞬间直逼门口。 陡然间人影再闪那黑影竟提着林霜月倒跃而回。这一下暴进暴退浑若鬼魅。卓南雁眼见林霜月被那人擎着突兀至极地向自己撞来心下大慌匆忙收剑。忽觉背心一冷已被乘隙扑上的余孤天戳中了背后风门穴。 他身子踉跄却不跌倒蓦地反手横划一剑“周流六虚”。仓猝之间这一剑仍是气韵凛凛。余孤天料不到他中指后仍能出剑挥剑疾架却慢了半分胸前衣襟被凛冽的剑气割开尺长的裂口。 与此同时卓南雁陡觉胸口微麻神封、幽门二穴侵入两道寒气身子如遭电击再也支撑不住。萎顿倒地的一瞬他终于瞧清了那浑若僵尸般的人影头蒙黑纱死板板地毫无生气。 “风满楼!”他苦笑了一声软软坐倒。 余孤天适才胸前衣襟破碎只当已受重伤吓得险些昏去这时觉得无恙心底愤怒万分猛然扑上狂叫道:“杀了你这畜生!”风满楼低喝一声:“住手!留着他老夫还有大用!”他声音低沉却带着说不出的威严。余孤天眸内精光一闪冷笑道:“凭什么便听你的?”他这次以尤须总坛主的身份和秦家联手本来居高临下但面对秦家派出的这位神秘特使风满楼却总觉得有些心虚。 风满楼森然道:“小不忍乱大谋!”跟他眼神一对余孤天登觉心弦微颤暗道:“这风满楼半人半鬼当真邪门!”嘿嘿干笑道:“你当我舍得杀他吗?龙蛇变之后我还要喂他几丸龙涎丹。咱们将他们放在何处?”风满楼却不理他径自携起林霜月翩然出屋。 余孤天心底暴怒欲狂:“待龙蛇变一了定要先料理了这不人不鬼的家伙。”一把提起卓南雁飞身跟上。卓南雁被他重重地扣住前胸登时吸入一股热辣辣的腥气头晕目眩。 朦朦胧胧地只觉自己和林霜月被他们装入一辆骡车跟着他头脑渐渐眩晕终于不省人事。 第四十节:娇娃失计 真儒论义 再睁开眼来却觉眼前一片漆黑。卓南雁猛一挣扎才觉身上密匝匝地捆了数道绳索不由惊叫一声:“小月儿……你在哪里?” “谢天谢地你可醒了!”一只温软的手掌轻轻地抚在他的脸上林霜月的星眸在无边的黑暗中盈盈闪动“伤处还痛吗?”卓南雁见她轻偎在自己身边登时心底一松:“只要小月儿没跟我分开便没什么好怕的。”这时他才觉出两人的话声隐带回音后背上更传来丝丝凉气似乎身在岩穴之中低声道:“这是什么地方?”林霜月道:“只怕是座山洞。”环顾黑茫茫的四周轻声道“只是这山洞似乎好大好深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卓南雁潜运内力初觉丹田内真气鼓荡随即胸中一道阴寒劲气倏地沉下将真气裹住霎时浑身冷战如坠冰窟。他大口喘息好在若不运功那寒气便渐渐消散蓦地想到昏倒之前风满楼曾在自己胸前点了两指骇然道:“风满楼这狗贼!这是什么手法?” 林霜月道:“我也是一样内劲被一股寒气裹住真气难聚。”伸手摸索要给他解开绳索。但那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林霜月双臂酸软无力断扯良久也无法解开累得她倚在卓南雁肩头呼呼娇喘:“风满楼只点我穴道却未曾将我捆绑想必就是对他这邪法大有把握我此时……浑身没有半分力道!” 卓南雁只觉肩头温软忍不住笑道:“你是‘侍儿扶起娇无力’我是‘三千绳索在一身’!”林霜月啐道:“这当口还有闲心在此胡言乱语。”卓南雁道:“只要能提起真气便是三万条绳索也困不住咱们。待我再运功试试!”但稍运内劲胸中那股森冷气息便滚荡而落丹田内火热的真气被寒气一激难受至极。 林霜月觉得他身子突突抖温言道:“这冷热交击的味道可不好受先别逞强了。可惜咱们的兵刃都被他们收走了不然倒能用剑割开绳索。”卓南雁心中一动忽道:“小月儿你伸手摸摸我怀中瞧那两仪果还在不在?” “你是说用两仪果来调和这冷热二气?”林霜月双眸一亮探手在他怀中摸了片刻喜道“哈你这两仪果和天罡轮都在。瞧来风满楼他们眼拙得紧竟没留神你身上还有这些宝贝!” 其实倒不是风满楼和余孤天眼拙而是二人各怀鬼胎相互提防全不想当着对方的面处治卓南雁。那两仪果和天里轮又毫不起眼竟能一直安然藏在他怀中。 两仪果还剩下三枚。两人各服一枚过不多时都觉团团暖气自腹中悄然腾起跟着那股寒气缓缓降下。只不过这一回那寒气却不似先前那样厚重沉冷而是慢慢消融。 二人均是精神一振忙静气凝神加快催动丹田中的真气运转。再过片刻两人都觉小腹火热道道热流蒸腾而上那股寒气则渐渐稀薄向奇经八脉和四肢散去。“好舒服啊”卓南雁猛觉手指一动知道真气稍畅气力已恢复了不少低笑道“便跟洗个热水澡一般!” “哈哈是我先成的!”林霜月娇笑声中翩然跃起忽觉脚下酥软急忙扶住岩壁站稳叹道“风满楼这邪法太过厉害寒气虽去但一时三刻却也无法运功对敌。”卓南雁苦笑点头潜运内气察觉真气正自慢慢凝聚但要尽数化去那散布在四肢百脉的寒气还须一两个时辰。 “好歹有了些力气起码可以把你这‘三千宠爱集一身’的绳索除下!”林霜月在地上摸到一块硬石边磨边解终于给卓南雁卸掉了绑绳。 两人不敢停留摸着岩壁向外走去。磕磕绊绊地转了个弯忽然眼前一亮一道微光从前面拐弯处射来。二人这才瞧清这山洞四通八达除了脚下这条大道两旁还有无数岔路。林霜月惊道:“好古怪的地方咱们这是在哪里?”卓南雁忽地低声道:“前面有人!”二人紧贴石壁蹑足前行。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一亮却见数丈外的岩壁上挑着几根火把跳耀的火光映得四周丈许山岩颜色如血火把下赫然是两座牢笼。一座笼内倚坐着一位老者双目微闭恍若入定。另一笼中却有个窈窕美女袍膝而坐。 “云潇潇!”卓南雁瞧见那美女忍不住惊呼出声。云潇潇转头望来美眸内闪过一丝讶色:“卓公子你……你来了?” 卓南雁快步上前环顽四周无人喜道:“原来你也给囚在此地好极好极倒省了一番波折!”伸手去开启那笼门但那精铁铸就的笼子坚固无比哪里弄得开。 云潇潇叹道:“不要白费气力了便是有宝刀宝剑也得砍上一段工夫。咦……”这时林霜月才转到火光下云潇潇见了她绝艳容光不由美眸一亮嘻嘻笑道:“卓公子想不到你的心上人这般标致!”虽在幽禁之中她仍是带着三分顽皮。 “云姐姐才是倾国倾城呢!”林霜月听她一赞也不禁芳心一甜转头四望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云潇潇双目大张:“你们竟不知道这儿是哪儿?这鬼地方便是九幽地府哇!”卓南雁苦笑道:“我早该想到却一直不敢去想!”和林霜月对望一眼想到身入绝地两人心底均是一沉。[..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云潇潇忽道:“卓公子你们近日见到铁衣了吗?”卓南雁摇头道:“铁衣只怕已落入龙须手中!”云潇潇娇躯一颤:“你、你……怎地知道的?”卓南雁道:“他们费尽心机地囚禁于你可不就是要逼迫铁衣对太子下手?铁衣兄若是回来只怕也是陷入两难之地。” 林霜月忽地幽幽一叹:“只要陈铁衣还活着龙须就一定能将他找到。”卓南雁沉声道:“他们必是要铁衣在瑞莲舟会上动手。眼下咱们只有先想法子冲出这鬼地方给太子报讯。” 云潇潇叹道:“只是这九幽地府幽深难测你们能走得出去吗?”卓南雁昂然道:“这九幽地府未必会比无极诸天阵难吧?” 云潇潇娇躯微颤忽地**一声身子摇晃不定。卓南雁一惊:“你怎么了?”伸手入笼去扶她。云潇潇左手陡翻倏地扣住卓南雁脉门跟着右手骈指戳中他肋下要穴。林霜月惊呼声中慌忙出掌斩在云潇潇腕上但她真气不足掌力虚软云潇潇右掌疾收也扣住了她脉门。这两下兔起鹘落转瞬之间二人均已受制。 “想不到娇滴滴的临安花魁竟是身手不俗!”卓南雁半边身子酸软脸上却笑意从容“云姑娘想要怎样?”云潇潇的眼眶却有些湿润低声道:“你们是铁衣的朋友我也不愿为难你们。只求你们……不要横插一手!”软语哀求声音更是柔媚无尽。 卓南雁呵呵低笑:“可怜陈铁衣英明一世却看中了一个江南龙须!” 一个妙龄女子身负武功已经令人起疑而她竟敢以歌妓之身对王爷公卿冷颜相向身后必有庞大势力撑腰。而能震慑大宋颟顸官吏的势力眼下只有金国。一念及此卓南雁的心底登时替陈铁衣一痛。 云潇潇的玉指倏地一颤眼芒中闪过忧悔无尽的神色:“你……你……”忽然间泪水扑簌簌流下嘎咽难言。 卓南雁瞧她神色已知自己一语中的心底暗叹:“铁衣只怕早己知道了云潇潇是龙须怪不得我自称有那龙涎丹解药时陈大哥无比动心。他此次一直杳无音信莫非便是一种逃避?但龙须既敢对云潇潇下手自会让他知晓只怕他不得不来不敢不来!”霎时间陈铁衣那无奈的眼神幽暗船舱中忽明忽暗的脸孔在他心底幽幽闪过。 林霜月见云潇潇楚楚可怜芳心内却有种感同身受的同情感伤轻声道:“潇潇你若真爱陈铁衣便不该让他前去犯险!” “我……我们没有法子”云潇潇连连摇头“他们说了只需铁衣刺杀得手便……便给我除了这龙涎丹之苦!若不然便将铁衣苦恋金国龙须的底细暴露太子最恨金人那铁衣便什么都完了。” 卓南雁叹道:“他们若真信你又何必真的将你囚在九幽地府?”云潇潇花容凄惨:“我一直想见铁衣他们却不让我们相见……便将我囚在这里。” “他们的话又怎能作得准?”卓南雁沉声道“罗堂主和罗大早算到会有人要对太子下手太子身边一直高手如云。陈铁衣在瑞莲舟会上行刺只有死路一条!” 云潇潇听他说出个“死”字不禁脸色如雪拼力摇头:“不!只要让铁衣放手一搏我们必有生机!” 林霜月见她眼芒闪烁凭着女孩的敏感芳心一动忽道:“你知道陈铁衣此次刺杀必会成功是不是?”云潇潇道:“你……你说什么我怎知道?”林霜月道:“雁哥哥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陈铁衣是太子手下死士若要刺杀太子本可悄无声息地偷偷做了那样逃生的机会更大些为何他们偏偏要在天下瞩目的瑞莲舟会上动手?” 卓南雁心头登时一凛蹙眉道:“不错我一直想着陈大哥现在何处却没料到这点。瑞莲舟会上太子身边护卫众多他要刺杀可就全无道理!”电光石火之间他眸内倏地迸出一片惊悚之色一字字地道“他们让陈铁衣刺杀的人不是太子而是皇帝赵构!” 他的声音给空荡深邃的岩洞拢着显得低沉无比。在云潇潇听来更似炸响在头顶的闷雷般惊心。铁笼旁幽暗的火光突突乱跳云潇潇紧扣二人脉门的手指也不禁簌簌抖。 “潇潇你全知道?”林霜月眼见云潇潇樱唇微颤轻声道“太子身边有亲随高手回护但皇帝身边却只是些格天铁卫和那饭桶一样的禁军格天社又跟龙须串通一气陈铁衣这一刺便十拿九稳是以你就颇为放心是吗?” 云潇潇终是年少几句话间方寸大乱红唇一扁扣在两人脉门上的玉指却蓦地一紧道:“是便怎样?这昏君宠幸秦桧祸国殃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说了用这昏君的一条性命换我们两条命和……和……” “和你们去金国的荣华富贵是吗?”林霜月嗤的一笑“但如此一来陈铁衣便会终生负疚你就没想过吗?” 卓南雁忽道:“陈大哥不会终生负疚的只因他根本就没有生还之机!”云潇潇的十指忽地一阵酥软颤声道:“你……你胡说!他们都说了早已安排妥帖!” “他们确是已安排妥帖!”卓南雁的眼芒在幽红幽红的火光下灼灼跃动冥思良久的龙蛇变之秘终于在心底清晰起来“若要刺杀皇帝也该隐秘动手才是。(..info无弹窗广告)他们故意安排铁衣在瑞莲舟会上动手明摆着就是要惊天动地就是要铁衣去送死!”云潇潇娇躯一颤惊道:“你说什么?” 卓南雁强抑住胸中的悲愤之情话声已是凝重沉缓:“秦桧要谋夺相位余孤天要替完颜亮南侵扫清障碍二人该对付的要人物决非昏聩苟安的赵构而是锐意奋的太子。龙舟盛会众目睽睽太子的死士陈铁衣刺杀皇帝太子便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这谋反的死罪!” “好厉害!”林霜月初觉卓南雁所言异想天开但越寻思越觉得丝丝入扣不禁长吸了一口混浊潮湿的凉气“这么说秦贼决不会真的让陈铁衣刺死赵构这傀儡皇帝他们还要留下这心惊肉跳的狗皇帝来处置太子!” 卓南雁点了点头:“赵构既不会死陈大哥便决不会活。我若是赵祥鹤便会潜伏在赵构身旁待陈铁衣跃来挥剑的一瞬将他立毙于掌下。一来秦党可以此邀功请赏二来更可免除陈铁衣被抓后吐露实情。” 他长吁了口气眼中已被火光映得苍红如血:“太子这谋逆大罪一定秦贼就可顺理成章地漫天搜捕太子逆党一番狂风骤雨之后张浚、胡铨等大批重臣自是难逃一死!这才是龙蛇变的双管齐下之谋。” “铁衣!”云潇潇一声尖叫双掌无力地松脱蓦地掩面痛哭“铁衣我怎地没想到……全是我害了你!”卓南雁的话剖析明晰丝丝入扣到得此刻她已不得不信。 林霜月见她哭得悲切忽想:“若是我的雁郎被逼去这条路我必也如此伤痛!”转头对卓南雁道:“雁哥哥咱们定要想法子救出陈铁衣!”卓南雁笑道:“是我们理应全力而为!” “真的吗?”云潇潇扬起珠泪涟涟的脸孔“扑通”一声就在笼内给二人跪下“我……我这可是有眼无珠!求卓大哥定要救救铁衣!”手忙脚乱地想给卓南雁解穴。卓南雁错开身子笑遭:“我虽是气力未夏却也不会被你点倒。”原来卓南雁体内真气一直在慢慢凝聚业已回复了两三成内劲适才轻轻松松地便将云潇潇指力卸开。云潇潇却只当他不应转向林霜月哭道:“潇潇死便死了只求……只求铁衣能避开此劫!” 林霜月忙将她扶起道:“我们自会去救他。罗堂主这便派人来攻九幽地府只需你能平安脱困铁衣便不会去行险!”卓南雁叹道:“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走比这九幽地府!” 云潇潇叹道:“九幽地府有龙头、鹤颈、猪肚、蛇尾之说。此地四通八达名唤拘魂殿该是九幽地府的猪肚;前面鹤颈处曲折狭窄机关重重;再向前的龙头处和洞外琅琊别院又有五灵官坐镇硬闯绝无生路。” “咱们内力未复还不能与人动手。”林霜月蹙眉道“不能向前那便只有向蛇尾走了?”云潇潇黯然道:“后面的蛇尾倒没有机关但深邃难辨千曲百折号称九曲遁天谷。临安土人都传说这九幽地府内藏着厉鬼据说便是因这九曲遁天谷的缘故。” 卓南雁浓眉一轩忽道:“你可知道张浚、胡铨那些老臣给关押在何处?”云潇潇道:“什么老臣?我不识得我昨日才被他们掠来……”娥眉微蹙转头望向旁边笼中半坐半卧的老者“午间这地府内的鬼卒过来送饭曾唤这老丈为‘胡大人’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胡大人?”卓南雁见那老者依旧闭目不醒道“他受伤了吗?”云潇潇道:“他曾被那姓风的怪人逼问便忽地昏倒迄今未醒。”卓南雁一凛惊道:“又是风满楼!若是这厮使出邪法逼迫这些老臣招供可就大大不妙。”林霜月伸掌探那老者脉门觉得没甚异状低声道:“他只是气血不足昏了过去。”急展明教“天星针”的手法在他人中、印堂、丝竹穴揉点数下。 那老者忽地咳嗽一声吐出口淤血便睁开双眸。卓南雁忙道:“老先生莫非便是胡铨胡大人吗?”那老者点头眼露疑惑之色低声道:“老夫正是胡铨你们是何人?” 卓南雁忙将自己的身份来历简要说了。胡铨沉稳睿智听他略述太子和张浚的言辞经略丝毫不差片刻间便对他深信无疑展颜道:“原来是当年的四海归心盟卓盟主之子!老夫当年与令尊虽只有数面之缘但令尊风骨颇让老夫心折。”笑了一笑又道“老夫到此已有段时日了。似我这般又倔又硬的老不死在这拘魂殿的十余座山洞中还关押着不少。张浚、李光诸位大人目前俱都无恙小兄弟不必忧心。” 卓南雁听他与父亲有交登时心底一热又听他自嘲“老不死”不由也脸露微笑得知张浚、李光等群臣无恙心底稍安。胡铨又道:“小兄弟人单势孤不可力敌及早出去报讯为好。”卓南雁见他衣上血迹斑斑显是备受拷打却兀自谈吐然钦佩之情油然而生道:“罗堂主这两日间便会派人来救各位大人。晚生也白会竭尽所能挫败秦贼奸计。” “不必在乎我辈。”胡铨笑道“秦桧决不敢将老夫怎样!只求圣上无恙太子无恙!”那笑意淡淡的却有一股睥睨万夫的凛然之气。 林霜月自幼长于明教耳濡目染素来厌恶朝廷中人只因钟情卓南雁这才助他力抗龙蛇变。这时眼见胡铨瘦骨嶙峋一股风便要给吹倒的样子兀自忠君心切她顽皮之心忽生笑道:“胡大人秦桧那老贼是借了天子之手才敢如此胡作非为说来你们如此倒霉还是拜大宋赵官家所赐你便不恨这……皇帝?”总算她顾念胡铨年老将到了口边的“狗皇帝”改成了“皇帝”。 胡铨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小姑娘以为我们这些读书人忧心泣血久经磨难全是为了迎阿皇帝吗?”林霜月见他的笑容依旧淡淡地目光竟如祖父一般温和慈祥倒收起了捉弄促狭之心笑道:“小女子见识浅薄让大人见笑了。但读书人不就是为了讨皇帝欢心博取功名吗?难道还为了别的?” “姑娘这话问得好!”胡铨那疲惫的老眼中忽有精光一闪淡然地道“自秦始皇立了‘皇帝’这一尊号以来总有一千三百多年了吧。这一千三百多年来好皇帝实在是凤毛麟角!但志节不改乃至慷慨赴死的忠臣义士却世代不绝他们全是为了那些皇帝吗?” 卓南雁和林霜月又被他问得一愣恍然间只觉心魂全被他那柔和的目光罩住了。卓南雁道:“先生以为如何?” “老夫也不知从何说起了”胡铨幽幽叹了口气微一凝思才缓缓地道“便给你们说个故事吧……那是建炎三年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金国左副元帅完颜宗翰分兵数路急袭扬州那时的扬州正是大宋中兴后初定的行在。其时老帅宗泽已死东京留守杜充、两个宰相黄潜善和汪伯彦全是草包金兵一路畅通无阻地便打到了天长军离着扬州也就是咫尺之遥了。万岁无奈只得带着身边宦官和几万御营将官先走一步……城里面乱成了一锅粥贫民百姓和官员军士纷纷夺门而逃那城门子太窄踩死的、挤死的人不计其数……” 卓南雁知他说的是二十多年前金军血洗淮扬的旧事想到昏君赵构不战而逃让百姓惨遭蹂躏便觉心底火起重重哼了一声。 “那时正当二月运河浅涸大小船只陷在泥里全都动弹不得。众人便只得拥到长江边嘿嘿江里的大批船只却都给御营都统运送家财去了。万岁爷匆匆寻了小船渡江可怜十多万百姓没有船只只在江北哭天喊地。当时我便在这人流之中上不能报国下不能安民实在惭愧得要死…… “历来兵戈战事最苦的便是百姓!”说到旧事胡铨老眼中蓦地一湿“便在金人兵临城下、百姓四处逃难之时咱大宋子民之中还少不了一些害群之马乘机算计逃难百姓。有人趁乱四处偷骗旁人衣物、更有强徒明火执仗地抢夺女子钱财死活不肯给的百姓便被强人乱刀砍死。逃难的道上时闻骂声哭声和死前的惨叫嘶号冰硬的路上处处是死尸血迹……” 听他说得凄惨、林霜月和卓南雁对望一眼心底均觉寒浸浸的。便连一旁心事彷徨的云潇潇也被引得侧耳倾听。 “江边的那些船夫也忙着国难横财将渡船的价钱涨了又涨。”火把光芒扑打在胡铨的脸上凝成一片铁的颜色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最可恨的是个叫太岁蛟的狗船夫看上了求渡的一家人里那黄花闺女给多少银子都不渡只说定要留下闺女给他做小老婆才肯渡船!” “这狗才!”卓南雁再也忍耐不住扬眉叫道“真该一刀杀了!”胡铨苦笑一声接着道:“那时我就在岸边正待出来喝问乱糟糟的却又有一群大户人家拥过来领头的豪绅张口叫那太岁蛟‘蛟爷’说道那家女子没见过世面有什么稀罕我这闺女可是千娇百媚的大小姐将我家先渡过江去我这闺女便归了你!” 林霜月听得张大了眼睛道:“天下竟有这等事将自家闺女白送给别人?”胡铨沉沉一叹:“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儿女多了自然不将女孩子当回事。况且为富不仁之辈遭逢乱世自是先要保住自己性命。太岁蛟瞧那小姐容貌确是更胜一筹便欢天喜地地答应了。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又如何能横插一手?” 卓南雁听到此处只觉心底憋闷异常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胡铨眼望着黑漆漆的岩壁道:“……听说赵官家逃走后的第二天金兵便进了扬州城。这群畜生血洗了扬州之后便追到了江边。那江边还拥着无数百姓来不及过江便只能听凭金兵宰杀不堪受辱的就沉江自尽一时江边堆满了尸身江上也飘着浮尸血水染红了半线江水更多的人便给金兵抢作奴隶。” 他声音越说越慢卓南雁三人均觉自己的心缓缓沉下阴沉沉的山洞中似有无数冤魂嘶喊号叫。 一片冷寂之中胡铨才长叹一声道:“那次突袭的金兵只有不足六千的人马而那赵官家的御营里便有十万雄兵!嘿嘿十万人马却被这六千兵马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任由父老姐妹惨遭荼毒!”云潇潇不禁恨声道:“这十万个废物更无一个是男儿!” 胡铨却惨然一笑望着林霜月道:“小姑娘你听了这段往事心有何感?”林霜月心底凄恻缓缓摇头道:“心里只是痛得要死!” “那时我也跟姑娘一般心痛欲死事后三晚目不交睫。那时我便暗自誓决不再让金兵蹂躏我父老姐妹。”胡铨“嘿”了一声沉声道:“这便是老朽要答复姑娘的。我辈读书的真正缘故便是尽己所能使国不衰使民不苦!” 云潇潇却登起秀眉冷冷地道:“胡大人你说得虽好但当今天下皇帝糊涂秦桧奸佞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胡铨望了她一眼目光炯然一灿道:“儒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便有豺狼当道我辈也当尽己所能正道直行!”他说了良久颇觉疲惫却仍伸手指着自己的心窝缓缓地道“天地间……有正气在!”最后这句话说得极慢更有些嘶哑但这低弱的语声跟那血痕斑驳的长衫、瘦硬沉静的脸孔配在一处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沉浑力量。 林霜月和铁笼内的云潇潇齐齐一震。二女均是伶牙俐齿这时对着这枯瘦衰弱的老人却觉芳心扑颤竟说不出话来。 卓南雁心底却是豁然开朗忍不住叫道:“说得好!那些独夫奸相虽能逞凶一时但与这塞乎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相比却又算得什么!胡大人这番话当真让晚辈茅塞顿开!” 胡铨喘息两声又摆手低笑:“我辈儒生空言议论实是百无一用。倒是令尊当年的行径最让老夫佩服。似他这般心怀苍生不计荣辱才是真英雄!” 卓南雁听得他那句“心怀苍生不计荣辱才是真英雄”眼眶几乎有些湿润了暗道:“胡大人跟父亲只有数面之缘却诚心佩服他的行径。父亲有此知音也当含笑九泉。”颤声道:“胡先生的教诲晚辈自当深记于心。”在笼外向胡铨施了一礼正要站起忽地沉声道“似是有人过来了。” 云潇潇闻言一震蹙眉道:“这地府内的鬼卒隔段工夫便来巡查一遍。你们且先躲躲。”指着西一处宽阔幽深的洞穴岔口“那里似乎便是蛇尾所在的九曲遁天谷那些鬼卒对那深洞甚是忌惮从来不敢踏进一步。你们且去那里稍躲。” 那洞口的怪石起伏如蛇甚是突兀。林霜月跟卓南雁无暇多想急忙闪入那黑沉沉的洞口。才隐身藏好却听一道笑声遥遥传来:“余先生忒也小心!便是神仙入了这九幽地府也得乖乖束手。”正是万秀峰的声音。跟着便听余孤天的声音冷冷传来:“瑞莲舟会在即凡事还是小心为妙!咦他们人呢?” 卓南雁一凛:“他们觉我们脱困了!”握住林霜月的手蹑足向后退去。只听万秀峰惶然道:“这……都怪那姓风的临行前他着意吩咐不可得罪那林圣女免得招惹林逸烟那魔头。小的们便没给她用绳索!”跟着搬石挥链声、脚步杂沓声和万秀峰的推脱埋怨声交杂一处显然两人正四下搜寻。却始终不闻余孤天的声音。 沉了多时才听余孤天温言道:“此事全怪我一时疏忽跟万兄无干。哼他们穴道才解难以远行咱们调人手全力搜寻。”说话间两人已闪到囚禁云潇潇的铁笼前。 卓南雁和林霜月对望一眼只得再向后退去。两人步履轻若无声本来常人极难察觉但洞内昏暗幽黑林霜月一不小心踩到一块滑溜异常的岩石落脚略重出“咯咯”轻响。 “在这里了!”余孤天耳目何等敏锐身形疾飞怪鸟般地掠来。卓南雁跟林霜月叫苦连连自知这时候内力未复实非这死对头之敌只得转身向洞内疾奔。 余孤天却猛地在洞前刹住步子低呼道:“九曲遁天谷!”飞身掠来的万秀峰一眼瞧见那洞前盘曲如蛇的黝黑石壁颤声道:“他们……他们竟进了九曲遁天谷?呵呵自寻死路自寻死路!” 卓南雁听得奇怪:“这里明明是座深洞他们怎地唤作九曲遁天谷?”一念才闪陡觉脚下一空惊呼声中跟林霜月齐齐向下坠去。余孤天本来正待进洞搜寻听得卓、林二人的惊叫心底一寒登时止步。万秀峰哆嗦着双唇道:“临安的土人都说谷内藏着猛鬼这九幽地府的名字便是因此而来……便连九幽地府的五灵官都不敢犯险。余先生最好莫要硬闯!” 余孤天冷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进去看个究竟。”硬着头皮踏进洞中只觉阵阵森寒之气不住扑来。他摸出千里火来晃亮了却见四周怪石嶙峋狰狞兀立身前丈余现出一口黑漆漆杳不可测的深穴。他正待上前看个仔细一团怪风扑面打来火折子嗤的熄灭了。 万秀峰也仗着胆子踏进两步陡觉眼前漆黑一片心底震惊疾步缩回。余孤天也被那怪风拍得肌骨俱寒暗道:“他们那声惊呼万分真切决非作伪。嘿嘿莫非卓大哥、林师姐会不明不白地死在此处?” 第四十一节:深洞魂惊 幽壑情殷 卓南雁跟林霜月顺着深穴呼呼下坠好在只坠落了两丈多深二人便觉脚下一实。耳听余孤天和万秀峰低声嘀咕似在洞外徘徊卓南雁不敢稍停紧紧握住林霜月柔软的纤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行去。 洞内阴暗幽深侧耳倾听只闻水滴声“嘀嗒”传来声音忽远忽近。林霜月忽觉脚上格格轻响似乎踢到什么古怪物什。 她掏出怀中的千里火晃亮了一瞧不由惊叫一声原来脚下竟是一具骷髅。转头四顾却见身周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骨尸身上都插着锈迹斑斑的箭镞。 林霜月颤声道:“听师父说这九幽地府颇为古怪以前曾有武林人物来此探险却都是有来无回。莫非这全是那些武林前辈?” 卓南雁俯身细瞧低声道:“这些人有的早成骷髅有的衣衫未腐并非一拨人马!他们身上所中箭矢方位有异形制相同必是触了机关……嘿骷髅中箭处竟成了黑色这些箭上有毒!” 两人想到这诡奇幽深的古洞中还藏有机关毒箭心底均是一凛。“不知这地方藏着什么机关宝贝竟让这些人前仆后继地来此送死?”林霜月说着举高了千里火四下张望。 却见洞内轩敝无比头顶上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跳耀的火光中闪着翡翠般的瑰丽色彩左两道暗泉蜿蜒而去钟乳石上滴水如法与泉水相应宛若琴鸣。 林霜月忽地“咦”了一声:“这里竟有本教的圣光灵文?” 卓南雁也在明教待过知道明教传自波斯因波斯文字曲折难辨后世中土明教弟子便以灵文称之。所谓“圣火灵文”就是将波斯文字大加删改只用做明教弟子联络之用的些许简单符号。 他侧头望去果然见身边石壁上弯转灵动地刻着几行字迹想必便是圣火灵文了。 林霜月走过去细瞧喜道:“这些机关全是咱圣教所布!嗯灵文上标出了前面有一处本教圣地……只需依着灵文方位便可避开机关……”她对灵文也是所知不多辨别了大致方向便向前而行。 两人都知所携火具不多那点千里火还需省着用瞧明了路径便熄了火。卓南雁抢在林霜月身前运起忘忧心法摸索前行。 又行了片刻林霜月又点燃火具。卓南雁忽地指着一块两丈高的大石道:“这是什么?” 却见这大石突兀向天石上隐约刻有字迹。 林霜月手举千里火缓缓向上照去轻声念道:“天遁宫!”她凝望那宽可数尺、气势夺人的大字芳心生寒颤声道“莫非这地方便是灵文上说的本教圣地?” 卓南雁低笑道:“什么本教圣地!此乃九幽地府或许真有阎罗王住在里面也说不定!” 林霜月明知他说笑却不禁有些害怕扬起千里火又见身侧横卧一块磐石石上突兀地显出几道怪异石纹色泽殷红宛若火焰飞腾。 卓南雁奇道:“咦这倒颇像明教‘九焰天火’的图腾!”林霜月细细一数奇道:“果真共有九朵这火焰石纹瞧来都是天然形成当真奇了。” 她把千里火缓缓举起却见那天然火纹之上又刻着两行大字: 是法平等无分高下。 天下一家本同一理。 她娇躯一震惊道:“方教主!原来是方圣公!” 卓南雁知道大宋宣和年间明教教主方腊揭竿而起席卷东南曾自称“圣公”至今明教教徒还尊称其为方圣公。 他双目一亮道:“你是说这巨洞乃是方腊所建?” 林霜月点头道:“这两句话正是当年方圣公举义时所提至今师尊还常常挂在嘴边。‘是法平等无分高下’是借佛经阐扬明教教义‘天下一家本同一理’则是痛斥朝廷贪暴而力倡天下百姓同乐。当年圣公横扫江南六州五十二县曾将这杭州立为本教根基重地苦心经营。” “天下一家本同一理。说得好!”卓南雁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当年方教主隐然是以这杭州为都城了?” 林霜月叹道:“可惜后来童贯那奸贼曾大兵来攻血战多日杭州城破方圣公终究无奈退走。” 卓南雁连连点头眼望“天遁宫”那三个大字喃喃道:“天遁宫……他为何要建这巨洞呢?”蓦地惊道“遁者逃也!莫非方腊早知杭州难以久恃暗中兴建了这暗道以备紧急之时逃生之用?” “只怕当真如此!”林霜月明眸内光彩大盛“适才听万秀峰念叨临安土人将这天遁宫传为九曲遁天谷内藏妖魔鬼怪想必这也是当年明教前辈退走前散布的消息以使乡夫野老不敢妄动。嘿嘿这虚张声势的法子师尊至今还常常用到。” 两人都是精神一振均想:“若是如此那便逃生有望了。”又见这两块巨石之间是一条顺畅通路看来这巨洞多是天然而成方腊只是稍加改建而已。 走入巨大的洞口行了几步便又在石壁上寻到了标示路径的圣火灵文。两人熄了千里火顺着巨洞前行每隔一段再燃气火寻找指路的灵文。 洞内深邃无比两人行了多时忽然间竟再也找不到灵文了。二人暗自心惊知道必是摸黑行路时走错了路想要回头但深洞中岔路繁复却转不回来。 卓南雁的忘忧心法虽最重视对身周事物的感知但人力有时而尽他最远感知数丈远近急切间便只得依照岔路洞口的宽窄误打误撞。 林霜月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若是这巨洞没有出口那咱们该当如何?” 小说bsp; 卓南雁的心微微一紧随即昂然大笑:“那又如何?咱们即便困死在此处也是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 无尽的黑暗中他的笑声爽朗无比。林霜月本来微觉害怕但听得他坦荡粗豪的话语心底豁然一宽点头笑道:“那我跟着你走就是了!” 卓南雁笑道:“是啊你这一生一世都跟着我走就是了!”林霜月美目含嗔地横了他一眼却嫣然一笑心中甜蜜温馨。 黑暗中两人什么也瞧不见但卓南雁听得这道娇脆宛妙的笑声也觉心头一片明丽。 又行了片刻卓南雁忽觉胸口一紧一种异样之感迎面扑来。他顿住步子燃起千里火。 红彤彤的火光缓缓向外铺去汩汩流淌的暗河、巍然耸立的峭壁、光怪陆离的钟乳石全在火光下闪动着千奇百怪的身影。眼前的岩洞高大得让人惊心石笋倒垂的洞顶离着自己足有十余丈远似乎这座奇怪的大山本就是中空的。 林霜月忽地一声低呼紧紧揪住了卓南雁的衣袖。卓南雁顺着她的目光向上看去也是吸了一口冷气。光滑如削的峭壁下停放着一座荧光闪耀的石棺。猛然在这幽深阴森的古洞中瞧见这闪着白色幽光的石棺当真让两人脊背生寒。 卓南雁盯住那白茫茫的光华忍不住惊道:“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水晶棺?这棺椁里面不知是什么紧要人物!”高举千里火携着林霜月的手快步走去。 一股凉丝丝的诡异气息扑面卷来越是逼近那水晶棺凉气越盛。林霜月紧盯住那片莹白的玉色忽觉眼前闪过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芳心不知怎地竟扑簌簌地急跳起来。 终于走到水晶棺前林霜月俯身望去却见那水晶棺玉光萦绕近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瞧见静卧棺内的尸身。 那是个赤裸着身子的年轻女子肌肤竟仍是细腻光滑依稀可见玉腿修长腰身纤细…… 待抬头看那女尸的头脸时林霜月却陡觉头皮一麻。她竟看到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那双美眸大张着隔着凉森森的水晶棺面惊恐万状地望着自己。 林霜月芳心剧震还当是自己生了幻觉猛一侧头却见那水晶棺旁矗着一块半人高的乌黑石碑碑上却是几个大字:明教圣女林霜月之墓。 字迹殷红血一般刺目惊心。林霜月“啊”的一声惊呼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眼前陡黑软软栽倒。 卓南雁大惊急忙将她揽在怀中。他这时已回复了六七成内劲忙运起真气在她的人中穴上轻点片刻。 林霜月才幽幽转醒颤声道:“那……那是我那水晶棺里的人……竟是我?”惊骇之下竟是语无伦次。 卓南雁转头觑见那乌黑石碑上的字迹也是大吃一惊。再定睛去看那棺内女尸的脸孔猛见棺上现出一张男人脸孔竟与自己一般无二! 卓南雁也是浑身汗毛倒竖。但他终究胆大心细侧头细瞧霎时明白了苦笑道:“小月儿莫怕这水晶棺上半截的石质有些古怪能做镜子用。”侧身变换角度瞧了瞧“嘿嘿这女子虽美可比你却还差得远了!” 林霜月芳心略定俯下身侧望过去才瞧见那裸女的面容五官清秀安然闭目。 她这时仍是心有余悸蹙眉望着那是被怔怔地道:“那……这碑上字迹又是怎么回事?” 卓南雁却已转到那石碑之后道:“这碑后面记着这女子的生平。” 两人定睛细瞧那碑文却才明了原来这女子正是方腊起事时推举的圣女她的名字也叫林霜月偏在攻入杭州之后这位圣女忽然病逝。方腊不胜悲痛将之以水晶棺厚葬于此。至于棺内尸身赤裸则源于明教教义崇尚俭朴讲究死后裸葬。 闪烁的光焰下林霜月美眸之中闪烁着惊悸、忧伤的光芒香唇阖张声音细若游丝:“我现在才知道为何大伯给我起名叫霜月……” 卓南雁的心底也是一阵痛楚一切都是为了“圣女降世明王出世”的预言。 心怀异志的林逸烟只怕自小月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决定让她去做圣女了。这位明教教主精研明教教史早知道方腊所定的上一任圣女的名讳他偏偏给侄女取了这上一任圣女的名字自然预示圣女转世明教必能改天换日…… “不管你叫什么都是我的好月儿!”卓南雁眼见她兀自脸色如纸忙轻拍她的香肩柔声道“况且你早就做回了你自己再也不是林逸烟手中的棋子。” 一抹比古洞暗河还要深邃的黑芒从林霜月的眼中闪过。她缓缓将香腮枕在他的肩头轻吁了一口气凄声道:“熄了这火吧……” 卓南雁心下奇怪依言晃灭了千里火。 黑暗中只觉她吐气如兰的唇瓣就在自己耳边声音幽幽地似在啜泣:“我、我……想起了娘亲!”卓南雁心中一震林夫人那张温暖端丽的脸孔倏地从眼前闪过。 自己在大云岛时曾得林夫人的温言抚慰虽只寥寥数语却一直深印在他这个孤苦愁闷的少年心底。但这位可亲可敬的林夫人自跟其夫大吵一架之后便不知所终。任是明教林逸虹、净风使者个个神通广大却也难觅其踪。后来卓南雁跟林霜月在金陵重逢也曾向她问起其母林霜月却也不知其详。 这时听她语音颤似乎另有隐情卓南雁的心登时紧了起来轻声道:“令堂林夫人怎地了?” “娘亲……娘亲早故去了……”随着这声啜泣林霜月的芳心一阵抽搐蓦地一声**紧紧抓住了他的臂膀。可怕的往事一幕幕掠上心头她似被一股地底蹿出的阴寒飓风夹裹住了痛惜、忧惧、焦灼、无奈、凄苦诸般情愫仿佛狂飙乱舞搅得她的芳心起伏不定。 “我知道你一直想见你的母亲!” 那次林霜月怅别燕京黯然回到了明教大云岛。想不到师尊林逸烟对她并没什么冷语斥责相反在几日之后得知她并不愿圣女登坛之后忽地对她说起了她的母亲。 林霜月美眸一颤望了一眼隐在黑暗中林逸烟的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让人绝望的可怕双眸啊。她几乎不敢言语却终究鼓足勇气点了点头道:“是!” 林逸烟却不说话带着她走入了一间阴暗的密室。阁门打开昏黄的短檠光芒照见了一张美妇的脸孔。林霜月吃惊地看到那正是自己的母亲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目光如醉隐隐地更似有几分欣喜。 “娘!”林霜月几乎要扑过去但她随即一凛短檠光芒向下铺去却见娘全身赤裸雪腻的肌肤上却散着一种白惨惨的光。她笑吟吟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全身上下已没有一丝生机。 林夫人她的母亲永远保持着这个姿态保持着这个笑容跟她僵硬地对望着。 一股寒冰般的森冷霎时浸透了她的心林霜月大张着樱唇浑身似被寒冰冻住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早死了。”师尊林逸烟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飘来听不出一丝悲喜之意。 半晌林霜月才回过神来。她愤然瞪视着他:“你杀死了我娘?” 林逸烟的眼中闪出一抹难得的酸楚摇头道:“她是服毒自尽!自给你撞破了我们的事情后她便知道再也掩盖不下去了。更可怕的是这事竟让虹儿也觉了她更觉得对不起虹儿……” “半剑惊虹”林逸虹本是他兄弟却从来尊称他为“教主”而林逸烟却只叫他“虹儿”。 “本来她还可以这样浑浑噩噩地混下去但她却独自一人来到了我们的双修密阁吞了药……” 林逸烟冷冷地叹了口气“在她心底或许是对虹儿实在太过依恋或许是太过内疚让她终究踏上了这条茫茫不归路。怪的是她死时的目光居然有些欣喜嘴角也含着笑意这个样子真美啊……” 他的目光无比痴迷地在林夫人赤裸的尸体上来回抚摸着缓缓摇头道:“想必直到临死那一瞬她才原谅了自己。”林霜月的呼吸却几乎停滞娇躯簇簇抖。 林逸烟的目光一直缠在林夫人身上幽幽地道:“自从她进了我林家的那一日起我就爱上了她。她也对我甚有情意……终有一日我让她跟我同参双修大法她也依了我。她跟了我很久很久……不错连你都是我的女儿!” 林霜月“啊”的一声尖叫。她觉自己是在做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少年时见过的不堪一幕又窜到眼前夹杂欢愉和痛楚的呻吟、飞淌汗水的赤裸娇躯、还有母亲那句喘息般的话语:“我……我好怕……月牙儿的事别让逸虹知道……” 虽然自那之后她不敢对此事多想但这件事就像一只霸道的怪兽不时突兀地蹿入她的脑海中盘桓在她的梦境中。 原来可怕的猜想都是真的原来自己竟真是大伯的女儿! “娘……”林霜月的芳心四分五裂却再也忍耐不住呜咽声中便要扑到母亲的尸身上痛苦却陡觉肩头一沉被林逸烟的袍袖搭在了肩上便似万钧巨岩般阻住了她的身形。 “你过来!”林逸烟却不看她袍袖自她肩头移开转身向前走去。林霜月脸上颜色如纸浑若梦中怔怔地跟着向前行去。又行到一间密阁跟前林逸烟大袖轻拂阁门缓缓打开。 林霜月往里一看吓得又是“啊”的一声惊叫险些呕吐出来急忙别过脸去。 惨白的灯光下阁中的床榻上竟堆着一团枯骨。 “这是丁香我的第一个双修伴侣。当初她做我的姬妾时活色生香雪貌花肤也是名动一方的美人。但我在两年后亲手杀死了她又看着她慢慢萎缩腐烂最终变成一团枯骨……”林逸烟的声音永远是淡淡的似乎是在说天下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我的心神决不能给这俗世情爱有一丝羁绊若要突破这‘之境’我的身心精魂只能祭奉给明尊!” 一股无比怪异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霜月紧闭双眸只觉浑身冰冷。自此以后每一想到她的师尊、教主和生父林逸烟她便能嗅到这股掺杂着死亡气息的怪味。 “我早以为自己离情弃欲心如铁石了”林逸烟的声音仍在幽幽响起“但在见你母亲死后我才觉得不是。我竟然落了两滴泪。我只得以独门秘药将她的尸身炼制了让她陪我了这些年月。但我知道终有一日她也会变得跟丁香一样枯萎得只剩一堆骸骨。也许那时才是我的三际功大成之日!呵呵抛却世间所有的俗情羁绊!无拘无束唯光明故!无情无欲唯光明故……” 林霜月却觉眼前一片模糊泪涌如泉哗哗流下。 这其中缘由有许多是难言之隐但林霜月却一地说了出来。这是横亘在她心底的永远的痛若非今日两人身陷绝地又突然见到这诡异神秘的圣女棺椁林霜月只怕也不会向他吐露。说到伤心之处她痛哭失声几乎昏了过去。 “月儿!”卓南雁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这个娇美如花、纯净如水的少女竟背负了这样巨大的不幸。他心底热痛惜、怜爱、酸楚之情如波涛激涌将她的娇躯紧紧搂住。 压抑许久的如潮泪水终于将她心底无尽的苦痛冲刷去了许多。林霜月痛苦多时似乎横亘心头的巨岩终于被她推落在地自觉舒服了许多。 两人手挽着手绕过那诡异的水晶棺。再向前行四下里全是阴霾般的幽暗。恍惚中两人似是越走越高。 卓南雁仍是心绪起伏:“小月儿好生命苦有那冷漠无情的林逸烟在今后她还不知要遭遇何等荼毒!若要救她出苦海只有杀了林逸烟但偏偏偏偏这样一个豺狼性情的家伙竟是她的生身之父……” 他脑中念头盘桓心神恍惚忘忧心法便感知不灵。两人都是沉思不语只有双脚踩到岩石上的轻微而又单调声响。这时便连那洞中的水滴声都听不见了似乎那暗河离着两人已很远了。 卓南雁心中陡然一沉缓缓道:“我们走了很久了吧?怎么我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还是在原处打转!”忘忧心法对身周环境的感觉人一等当日五通庙地宫探秘卓南雁便是凭着这等奇功处处占得先机。但这时候他却宁愿是自己的心法感悟出了问题。若是两人在这千回百转的幽深岩洞中转来转去那岂不是太可怕了! 林霜月的笑容陡然凝滞在南宫世家磨玉谷中曾闪现的可怕念头又像梦魇般浮现眼前霎时芳心剧震忽道:“雁郎这山洞会不会真的没有出口……难道我们两个在一处便……便会真的触怒明尊?” “明尊?”卓南雁心口一紧知道此刻困境重重适才偏又见到了那圣女玉棺只怕又触了她深埋胸中的心结。眼见她盈盈秋波中闪着无尽的忧虑、畏惧他心中猛然一热昂头望着黑黢黢的深洞大叫道:“你姥姥的明尊听真!无论如何我卓南雁都要将小月儿带出险地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快快乐乐地在一处!你说什么也得答应!” 他愤声大喝吼声在洞中滚滚回荡:“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快快乐乐地在一处!”“你说甚么也得答应!” 林霜月初时听他大骂明尊一颗心砰砰乱跳震惊无比但听得黑黢黢的深洞内尽是他刚硬果决的隆隆喝声交互回响忽觉呼吸微窒芳心激荡一股搀着喜悦和幸福的巨力蓦然生出伸出柔荑与他双手紧紧交握颤声道:“雁郎你说得是!咱们生生世世都要快快乐乐地在一处!” 幽暗的山洞中卓南雁清楚地瞧见她明眸内波光荡漾犹如冰雪尽融百花乍放。他心中欢喜无尽昂头大笑:“小月儿你明白就好!这世上哪有什么!”林霜月忽觉自己变得无所畏惧心下暗想“只要是跟他在一起这古洞虽是深邃可怖却也没什么好怕的!” 脚下地势渐行渐高已无法挽手而行林霜月恰在这时赶在他的身前黑暗中她摸索了一下前面高耸的山岩脚下使力便翩然跃上。这段路一直向上蜿蜒她这时心中恍然若失这一跃也是浑没在意哪知落足之时陡觉脚下一空伸手急抓却什么也没抓到。她“啊”的一声惊叫便向下坠去。 猛然听到林霜月的这声娇呼卓南雁大吃一惊急挥手向她抓去。这一抓奇快如风正向她适才所在的方位抓去哪知却抓了个空。耳听得那声娇呼无比惶急地向下飞坠他脑中似有一道利电疾划而过:“前面竟是悬崖!”他大叫一声飞身跃过身前那道黑漆漆的高岩便向下纵去。 阴风飒飒森寒的气息蛇一般撕咬着他脸上肌肤卓南雁心中狂跳浑身劲气流转之下他的忘忧心法已提到十成迅疾探知林霜月便在他身下丈余。他猛然出掌在岩壁上呼呼疾拍两掌飞跌落凌空一把揪住了林霜月柔软的纤手。 林霜月骤然跌落潮水般的幽暗和恐惧四下里涌来生死一线之间忽然握住了卓南雁温暖的手掌芳心一暖。她的娇躯凌空翻转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两人在空中紧紧相拥。身子却仍在嗖嗖地向下飞坠但卓南雁另一只手在岩壁上疾抓疾抠凭着浑厚无比的内力减慢了下坠之势。 不过一晃之间两人脚下陡觉一硬却是业已着地。这洞内高崖大致有十余丈高虽算不得悬崖绝壁但落足之处奇石乱耸若是贸然坠落也是绝难生还。 那抹熟悉的幽香又再袭来卓南雁将她的纤腰紧紧箍住大声叫道:“好月儿适才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啦!”心潮澎湃之下声音竟是出奇得大在洞内嗡嗡地回响不息。这瞬息工夫说来短促至极但他跟林霜月由分至合由生转死却让他觉得跨过了漫长至极的时光。 林霜月听得他颤的声音芳心一阵温暖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霍地凑上前去轻轻地吻在了他的脸上。卓南雁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也向她樱唇吻去。 香露款渡幽馨如兰卓南雁只觉体内的热血全轰然飞涌起来。随着他四下游走的火热双手林霜月的娇躯愈温软似乎要在他怀中融化一般。跟他几次分分合合林霜月的心底一直存有隐忧直到此刻她才全身心地舒展自己。 古洞中宁谧异常虽然四下里幽黑深邃但两人心内却都是如饮花蜜飘飘然如处云端。林霜月忽想:“这幽冷阴寒的古洞倒比花花绿绿的尘世间更让人留恋。在这里没有师尊冷酷的眼神也没有烦琐的教规……” 两人相依相拥俱是心魂欲醉心底不约而同地腾起类似的念头:“今生今世也只有怀中之人能体味我心中的苦痛、无奈、欢愉和一切的一切……”这时都不再说话时光仿佛都胶住了似的。 过了许久林霜月才嘤了一声先自卓南雁怀中挣脱。卓南雁展臂向她搂去林霜月轻轻推开低声道:“咱们未脱险境不能在此久困往后日久天长再亲热不迟……”她性子娇羞虽然深洞之中再无旁人但声音也是越来越低到了最后更加娇软呢喃细不可闻。卓南雁听在耳中却觉缠绵入骨哈哈笑道:“这哪里是险境跟你在一起我倒觉得跟仙境一般。” 两人再向前行。卓南雁一边走一边心思急转:“若是我们当真走错了路这时回头或许还不算晚!但若是我们没走错路或是这古洞当真没有出口呢?”心中沉思展开忘忧心法苦苦探查四下里的路径。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那鸣琴般的水滴声嘀嗒嘀嗒地响着。 “我们又听得水滴声了那么又回到了暗河旁边?”猛然间卓南雁只觉眼前一亮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道:“小月儿我怎么忘了这古洞内的暗河!我习练的忘忧心法中的‘水流势’依‘坎水卦’之理专采河川之精。是以我能对水流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悟。这可比诸葛亮的掐指一算还要灵光。”林霜月听他说得郑重其事不由扑哧一笑:“那又怎样?” 卓南雁燃起千里火指着丈外悄然流淌的暗河道:“咱们适才走错了路行到了高处离暗河已远那时候便听不到那水滴声了。自高崖上跌落之后因祸得福又回到了暗河旁边。这时只需顺着暗河流转方向前行便会走出岩洞!” 林霜月也觉双眸一亮但随即秀眉微蹙叹道:“但水无常形这暗河流得过的地方咱们未必能过去。”卓南雁却是双眸熠然闪烁昂然道:“我总觉得出路便在前面不远!”林霜月凝望着他那张在火光中光彩焕然的俊逸脸孔心内便觉一片光明:“我遇事总爱忧心忡忡他却无论何时都是这么一副永不低头的刚硬性子!” 两人在古洞中行了多时卓南雁真气全复气足神完。林霜月的内劲也回复了十之六七。二人顺着暗河边再向前行。卓南雁这回再不敢让她乱走了自己大步在前开路。也不知行了多少时候前面忽然没有路了。一片坚硬漆黑的山岩横亘身前耳听暗河的潺潺水声变得细微缥缈似乎便在左近。 两人四下摸索正自疑惑陡然间一抹阴冷的劲风电般射来。卓南雁一凛出掌将那股阴风荡开跟着晃亮了千里火霎时幽深的岩洞中一片明亮。 “圣火灵文!”林霜月忽的一声欢呼。原来那多时不见的指路灵文终于又在身前的石壁上现身。林霜月赶去细读了一下略辨方位道:“怪了这灵文显示出口便在左近。” 她转头四顾忽地一声滴叫却见一条黑漆漆的大蛇盘在数尺外的岩石上正向两人气势汹汹地吐着信子。卓南雁却松了口气笑道:“没事这蛇块头虽大却没有毒!”那大蛇似是从没见过这么亮的火光昂咝咝两声随即缓缓滑入身下沉黯的暗河之中。 暗河竟是从石隙下无声地淌过与灵文指示的方位一样。林霜月的心登时一沉前面果然已然无路。 “咱们有救了!”卓南雁见那黑蛇从山岩下的水中窜远却猛觉眼前一亮指着那水蛇游走之处道“蛇一般不会再岩洞深处久居它们向来只在洞口处出没。这条大蛇便是来带路的咱们现下只怕已到了洞口不远之处!” 两人都是大受鼓舞俯身向那山岩下探去果然觉得一股温润清新的空气从暗河中拂来让人胸臆一畅。 “这山岩有古怪!”卓南雁忽觉手扶的这岩石平整如磨与寻常突兀的山岩大不相同忙举起火褶子细看。火光下只见一面光滑的石壁平平嵌入迎面的山岩中石壁高可丈余上面竟刻满了字迹。 林霜月一眼瞥见石壁最上方的几个大字便忍不住惊呼出声:“大摩尼明尊教……三际功!”卓南雁也是一凛细看那石壁上所刻果然便是诸般搬运纳气的练功法门。 “怪不得有那么多武林人物来此历险探查原来是为了这个。却不知他们是如何探知的消息。”林霜月伸出手去摩挲石壁叹道“本教的护教神功三际功自方圣公遇难后便残缺不全师尊几次闭关也无法尽数参悟却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功法全本。这功法必是方圣公刻上的!” “原来这便是三际功的全本?”卓南雁身躯一震目光在石壁上游走不定忽道“这等邪功留之无益还不如将这石壁毁去算了!”林霜月见他挥掌抵在石壁上就欲双臂运劲忙叫道:“不可!这石壁终究是本教方圣公留下的圣物还是不要随意毁坏的好。” “我吓吓你罢了。”卓南雁低笑声中真气灌注两臂“这石壁……必是天遁宫的洞口……”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已看出这嵌入山岩的石壁必是一道石门。但运力良久石门居然纹丝不动。 林霜月忽见石壁间三际功法的下方又刻着六个大字:“石塔露水为王”她心念电转道:“当年方圣公高举义旗时江南曾轰传‘石塔露水腊为王’的谶语这里怎么少刻了个最紧要的‘腊’字?”又见那‘水’字之后凸出一块光溜溜的鼓柱她灵机一动:“莫非机括在这里?”伸手推去。 那鼓柱却纹丝不动。她又运力回拉但听“咯咯”声响那石柱竟被她一丝丝地抽出。卓南雁大喜跟她合力将那圆柱缓缓抽出。石柱探出半尺之长便听訇然声响刻字的石壁竟慢慢地转开一道细缝。 刹那间点点白光从缝隙间透入虽是一抹微明瞧在林霜月眼内却不啻旭日红阳眼眶里充满了泪水娇呼了一声双臂紧紧环住了卓南雁的脖颈口中连道:“出来啦咱们终于出来了……” 卓南雁也觉心潮澎湃奋力运功又将石壁推出数尺宽的大口。两人一纵而出了山洞抬头望去夜幕下但见峰峦耸峙树影幢幢原来两人已立在一处山坡之上。 一蓬稀薄的星月之光跃然眼前。这本是天地间最寻常的淡淡光芒此时此际竟美得让人窒息。林霜月只觉喉咙热泪水簇簇滚落。 忽听得“咯咯”声响那道石壁竟又缓缓往回转去最后终于合拢。自外回望那石壁这端凹凸不平密生苔藓丝毫看不出这山岩之后是一座幽深无比的神秘洞穴。林霜月忽道:“可惜可惜!适才咱们走得匆忙竟没细看那三际功的全貌!”卓南雁笑道:“听说那功夫邪异得紧弄不好便会走火入魔。这等邪功还是不碰为妙!” 林霜月释然一笑:“说得也是有你这大魔头在我身边我还练什么功!”又想“今日得脱大险终究是仗了方圣公的秘道!”向那山岩遥遥三揖。 淡淡的月色下卓南雁只见那山岩处清溪蜿蜒草木繁茂显然是当年方腊曾派人精心掩饰过不由暗叹:“当年方腊攻入杭州未及固守先想逃生费尽心机地造出这秘道忒也畏缩难成大事。” 其实他这么想倒是冤枉方腊了。只因明教当年攻入杭州后虽然声势大振号称百万之众却多是些手无寸铁的淳朴农夫实难与兵马精良的官军抗衡。方腊自攻入杭州那一日后便知迟早有一日要退走。但他深爱杭州形胜便在这幽邃清秀的南山烟霞岭上构筑了两座供奉明尊的摩尼圣寺。建寺之时碰巧掘出了这天然形成的深邃幽洞。 方腊大喜暗自派人稍加改造即成此天遁宫。以“天遁”为名即是暗喻此地幽静冷密他日其教众或能借此秘道自如来去可悄然突袭杭州。天遁宫秘道的修建顺畅至极更在秘道道口现了类似明教图腾的火焰奇石。方腊以为是天助明教激动万分。但在此时明教圣女忽得暴病仙逝。方腊不胜伤痛将她秘葬于此更封此洞为本教圣地又将明教不世绝学三际功刻于洞门的大石上。 可惜后来明教义军的形势急转直下退出杭州后一败再败。方腊直至被捕就义也没机会重回杭州。而官军收复杭州后烟霞岭上的两座摩尼寺便被烧毁天遁宫就此湮没不闻。不想数十年后却让卓南雁和林霜月这两位明教后人借此逃生。 第四十二节:光影烛光 洗兵夜宴 两人走在山坡上大口呼吸着夜风中野草林木的清香都觉心底畅快难言。林霜月道:“雁哥哥咱们要去哪里?” 卓南雁举头望望月色扬眉道:“还不算太晚。听罗堂主说那鹤老儿要在他的鹤鸣谷洗兵阁内宴请武宗六脉的脑罗堂主和大慧上人都要赴宴。那鹤老儿最不是东西咱们赶去大闹一场如何?” 林霜月嫣然笑道:“好的那鹤鸣谷离此地不远这场热闹不可不瞧!” 九幽地府地处西湖连绵起伏的南山烟霞岭中两人展开轻功出了烟霞岭径向东北方向奔行。过不多时登上一座小山借着月色远望便可眺见四野淡烟笼翠秀色蔚然西湖遥遥地凝在山麓之西湖西一处山坳中却是灯火闪耀。 “那地方便是鹤鸣谷了!”林霜月玉手遥指道“听说赵祥鹤没出山之前曾在谷内凿洞深居誓做那清高隐士实则不过是个欲图惊世骇俗的终南捷径罢了!”卓南雁笑道:“这只老鹤眼下当权得势自然要将那破洞修成宫殿!” 奔到山谷前但见四周奇峰秀峻月光下茂竹修林妙境天成。卓南雁忍不住叹道:“赵祥鹤这老贼倒会享福!”在幽邃的山径中行不多时陡闻一道悠长的啸声遥遥传来。 “这啸声好耳熟!”卓南雁一惊抬头却见前面一座好大的宅院依山傍水而建灯光闪烁夜色中甚是醒目。跟着又有两道长啸自宅院内传出声音犹如天际怒雷响荡不休。林霜月蹙眉道:“是霹雳门雷震的风雷啸!这是他霹雳门的看家本领若非遇上高手决不施展!” 两人心底惊奇飞身掠进宅院。疏星淡月之下只见院门外的横匾上刻着“洗兵”两个大字两个格天铁卫无精打采地挺立院外。 “这里便是洗兵阁了!”卓南雁心头一凛低声道“想不到这鸿门宴上这么快就撕破了脸皮。”二人好奇心起悄然绕过院门自矮墙上腾身跃入。 院子内亭榭错落泉石幽奇看来赵祥鹤为这别墅着实用过一番苦心。院当中气势巍峨的主宅大堂内灯火辉煌透过几面花棱窗隐见堂中人影闪烁。动人心魄的啸声不时荡起每响一声便引得烛火微微一颤。 “不知是谁跟雷震动手居然丝毫不落下风。”林霜月凝望窗后疾飞的人影低声道“咱们这便进去吗?”卓南雁皱皱眉头道:“我不愿跟赵祥鹤这狗贼同桌而饮!”眼望着数丈外倚着明柱瞌睡的侍卫童心忽起低笑道“咱们再扮一回格天铁卫进去胡乱大闹他一番。”林霜月双眸一亮连连点头。两人自黑漆漆的深洞内脱险之后只觉世间的任何举动莫不妙趣无限兴致盎然。 “不好!”林霜月忽又想到什么连连摇头“我可不要再穿那脏兮兮的铁卫衣衫!”卓南雁一笑指着那自堂内无精打采地走出的高挑丫鬟道:“那只得委屈小月儿一下来扮个丫鬟了!”掏出怀里的两张人皮面具两人各自戴上了。借着淡淡的宫灯红芒二人对望一眼都觉对方模样诡异忍不住相视而笑迅即转身分头行事。 一盏茶的工夫后两人重新回合。“真真难看死了!”林霜月抻着身上那套红灿灿的丫鬟长裙苦笑道“这小丫鬟正倚在那儿打盹……”卓南雁也已换作了铁卫衣饰笑道:“赵祥鹤的二十八宿都不在全是一些饭桶个个也都似吃了迷*魂*药般昏昏欲睡。” 这时堂内雷震和对手激战犹酣两人乘乱悄然绕进堂内俏立在灯光稍暗的明柱之后侧脸观瞧。但见堂中一青一红两道身影疾转不休拼斗正急。穿红衣的正是雷震跟他对阵之人身披青色道袍是青城派掌门人石镜道长。卓南雁暗自苦笑:“这两人都是脾气不小自千金堂内便埋下了仇早晚必有一战!” 转头四顾却见堂内摆满鲜花馥郁满厅。大厅当中更有四盆半人高的异种牡丹花瓣金黄。卓南雁从未见过这种金色牡丹不知这是牡丹中最名贵的品种“姚黄”但见那碗口大的花朵犹如淡金铸成吐蕊怒放美艳夺目心中暗自称奇。 堂中高挑着十余根儿臂粗细的红烛光焰并不耀目柔似红霞与金花辉映织出一片华贵堂皇的氤氲气象。席间高坐的正是扑散腾、赵祥鹤、大慧上人和罗雪亭。唐千手和莫复疆则在侧座相陪。卓南雁的目光蓦地一灿却见席上一人白面长须相貌儒雅竟是一直未在京师露面的南宫堡主南宫参。 众高手的目光此刻正牢牢锁在堂内激战的两人身上。侍酒的几个丫鬟、铁卫耐不住雷震惊天动地的啸声纷纷掩耳退到明柱之后。这一来卓南雁和林霜月倒再不显眼二人跟群仆混杂一处也凝神观战。 石镜道长和雷震拼争已久。雷震施展出雷家独门绝学风雷啸气势颇盛。石镜道长的斗姆天风指却轻灵飘逸忽掌忽指守得风雨不透。两人掌指生风扰得满室红烛忽明忽暗。那四盆金色牡丹就在两人身前三尺开外硕大花朵簇簇轻颤却没一枝片叶给掌风扫落显见两大掌门的劲力拿捏已妙至毫巅。 猛听得石镜一声低啸乘着雷震连番四记“闪电诀”狂攻无功、气势稍馁之际双掌骤然吐出分别斩向他胸腹两处要穴。这一招“天师伏魔”取意张道陵在青城山海棠溪边挥剑除妖的典故招法幽奇多姿意境深险难测。雷震见他于苦守难支之时骤施狠招浑若奇峰突起心底震惊:“石镜老道当真了得!”此刻他先机尽丧只得訇然怒喝借着雷霆般的巨响双掌当胸平推以攻为守。 四掌砰然交接一股怒风激射而出四五根绛烛“嗤”的熄了。两人都施出了十成劲力真气激撞之下均觉经脉受震各自向后飞退。 石镜背向宴席双足犹如蜻蜓点水般地交互疾点虽然卸去了掌劲却止不住飞退之势。罗雪亭忙探掌横推一股柔和的掌力在他肩头一撞登时止住退势。雷震却“腾、腾、腾”地向厅门退去青砖上给他踩出七八个深深的足印仍是疾退不止。 陡然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飘然而入探掌拎住雷震衣领将他提离地面又再放回。这一起一落自然将汹涌的掌劲卸去。众人见这黑衣人这手神功举重若轻较之罗雪亭那一掌似乎犹胜半筹不由齐声喝彩。 “原来是风满楼风先生!”赵祥鹤望着那黑衣人哈哈笑道“风先生晚来多时可得罚酒三杯!” 风满楼仍是黑纱罩面只向众人点一点头却低叹道:“这几根蜡烛可都熄了!”既不搭理赵祥鹤也不入席落座径自闪到厅侧擎起一根红烛缓步走到几根熄灭的蜡烛旁依次点燃红烛。罗雪亭、唐千手等人多未见过风满楼见他举止怪异高傲均是暗自称奇。大慧上人的眼内却闪过一丝寒光脸有忧色。 赵祥鹤曾跟风满楼密议多次见他今日竟对自己一反常态地倨傲无礼心底又怒又疑:“这厮一直自称不会武功但适才那手浑若天外奇峰实在是宗师手法!难道我这些日子竟看走了眼?” 雷震适才被风满楼提着脖领拎起本来心底恚恨但觉浑身经脉一麻毫无挣扎之力好在双足落地后便即复原。他心底震惊却不敢向风满楼出手横眉怒视石镜低喝道:“石老道今日咱们定要见个高下吗?”石镜冷笑道:“你乖乖交出《广成灵文》来咱们便一了百了!” 原来今晚赵祥鹤请来天下武林的头面人物赴宴本就居心叵测。眼见太子的股肱罗大未到而失踪已久的罗雪亭和大慧上人却联袂而来赵祥鹤不由微觉心惊。但他早就算计妥当请来赴席的雷震、唐千手、南宫参等人各有宿仇在他三言五语的挑唆之下脾气最火爆的石镜道长终究耐不住性子跟雷震当场过招。唐千手、南宫参等人冷眼旁观自是乐得看个热闹。 罗雪亭眼见两人又怒目运功不由苍眉一蹙沉声喝道:“二位当真想拼个两败俱伤才罢手不成?”丐帮帮主莫复疆却哈哈大笑:“你们要拼个同归于尽原也无妨但若给旁人捡了便宜那才是蠢不可及!” 场中二人均是一凛。雷震斜眼瞥见唐千手笑吟吟的神色更是暗骂自己糊涂扫了石镜两眼淡淡地道:“石老道你若有兴瑞莲舟会一了请到霹雳门寻我如何?”石镜也给罗雪亭的喝声点醒斜睨了赵祥鹤、南宫参等人一眼仰头笑道:“好啊便是打也不能给旁人看了笑话!” 雷震紧巴巴的脸上终于破出一丝笑意:“石老道你的功夫硬得紧啊!”石镜笑道:“你雷老头也不赖嘛!”二人对望一眼忽地齐声长笑。原来适才龙争虎斗棋逢对手两人均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 卓南雁见两人大笑归座跟林霜月对望一眼心底均松了口气。这时风满楼已将那四五根熄灭的红烛尽数点燃。经他这一拨弄红烛火苗蹿高了不少更散出一股淡淡的白烟。卓南雁见他举着根蜡烛鬼影般地飘忽来去暗道:“这风满楼行事处处匪夷所思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忽听席间砰然震响却是扑散腾拍案而起目光如电扫向罗雪亭大笑道:“罗堂主咱们今日终究该有个了断!”席间众高手均不知他们在五嫂鱼摊上的约定但见天刀门主在席间公然叫阵“狮堂雪冷”都觉又惊又喜。 罗雪亭却想:“这扑散腾貌似是个直肠汉实则机心暗藏。他一直缠上我想必早知老夫对阵沧海龙腾后经脉受损定是要乘机除了老夫给他龙蛇变扫却一个心腹之患!”他自从翠鹤山与沧海龙腾完颜亨死拼之后虽经卓南雁相授的天衣真气复原经脉但终究伤损了元气。他一人江南先遇巫魔后探地府功力损耗颇大但“狮堂雪冷”却也是姜桂之性明知此时难与刀霸抗衡却也不愿示弱呵呵一笑便待挺身而起。 忽见人影一晃风满楼手擎红烛已凝立在了厅心低笑道:“扑散门主你与罗老这一南一北两大宗师之争便留待压阵之战如何?山人要先向一位老友讨教一番。”扑散腾本来气势汹汹但听风满楼言语间对自己推崇至极心底大乐扬眉道:“不知风先生要找谁算账?” 风满楼信手将红烛插在了一盆怒放的金色牡丹上眼望幽幽跃动的火苗悠然笑道:“久闻大慧上人精通禅理山人心中迷团已久想请上人以武言禅指点迷津!”席间群雄哄然一震。便连赵祥鹤都想不到总是自称好文厌武的风满楼会主动挑战风云八修中最神奇莫测的“禅圣”。 自风满楼现身堂内大慧的双眸便没一刻离开过他。此时听得风满楼叫阵大慧反觉正中下怀淡淡地笑道:“破迷开悟全在本心。风施主若不作茧自缚便不会自迷自困!”谈笑间已缓步走到场中。 花团锦簇红烛璀璨更衬得一僧一俗道骨仙风。座上群豪见两人凭花静立便似要谈禅论道心底都生出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异感觉。 风满楼俯身掐了一大朵金色牡丹放在鼻端轻嗅笑道:“传闻当年灵山法会释迦摩尼曾拈花微笑三千弟子中大迦叶尊者当下顿悟。不知当日如来拈的是什么花?”席间众高手都是广博之士也都深知这则禅宗公案但听得风满楼忽有此问均感疑惑:“姓风的一个术士怎地跟禅圣斗起机锋来了?” “什么花?”大慧昂头大笑“我花开后百花杀!”笑声朗朗震得花盆上的红烛光焰突突抖颤。座上的众高手均曾参玄修道知道禅宗讲究妙悟自得而大慧这句“我花开后百花杀”大有气吞山河、不让佛祖的开阔意境。群豪都觉心神一震。 “好气魄!”风满楼依旧凝望着金灿灿的牡丹“这姚黄牡丹乃花中之王欧阳修曾赞曰:姚黄魏紫腰带泼墨齐头藏绿叶!请上人细细品评。”说话之间弹指轻挥硕大花朵疾向大慧飞去。一朵柔弱妖娆的鲜花被他一挥之下竟也带着嗤嗤轻响。大慧笑道:“你这是焚琴煮鹤可不是拈花微笑!”信手接住疾飞的花朵。 风满楼幽深的眸子内寒光一闪低笑道:“拈花微笑天花乱坠都是佛家典故看来佛法与花素来有缘。今日山人便借花献佛吧!”双手连挥十余朵姚黄牡丹连绵飞来。初时只是香花随即或枝或叶或是残碎花瓣漫天飘舞向大慧头脸上撞去。金黄鲜花随着风满楼掌上激涌的劲气盘旋不定实则只是惑敌眼目乘隙而来的无数根碎枝细干却势挟劲风或斜进或直飞呼啸电射霎时间满堂都是醉人的花香涌动。 旁观的唐千手、雷震均是当时暗器名家但见风满楼飞花挥叶的手法逞奇斗幻妙不可言登时大声喝彩。 大慧内功精深虽不惧他真气灌注的激射花叶但风满楼既以花为题摆明了要先较暗器功夫当下低笑一声:“梅到寒时香愈清!这牡丹香气太过浓艳了。”说罢屈指轻弹。他指上真气灌注花瓣枝叶未及近身便纷纷倒飞而回。群豪见他出指轻若拂羽意态清雅淳和望之如仙佛降世也不由高声叫好。 无数朵姚黄牡丹给两人精纯的真气击碎花瓣纷飞如雨满堂盘旋起落或飘在酒宴间或坠在群豪的衣衫上。堂中香气潮涌人人都觉心底陶然:“这场比试别开生面佛经上说的‘天花乱坠’便是这等风采吧不想今日有幸得见!”赵祥鹤、扑散腾等高手却更醉心于两人层出不穷的精妙指法喝彩之声接连响起。 说来也怪两人僵持片刻大慧上人的肩头、长袖上都落上了几片花瓣风满楼身上却无一花片叶。此起彼伏的彩声中风满楼缓步踏上笑道:“禅宗有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看来禅圣还是修为不足!”低笑声中大袖疾挥十余片金色花瓣猛向大慧鼻端射出。 花雨纷飞中陡闻大慧一声闷哼踉跄退开。众人均是一震:“难道禅圣竟败了?”大慧脚步疾错犹如喝了醇酒般踉跄不定。猛听嗤嗤疾响之声连绵不绝四五根细小碎枝分插在大慧的日月、渊腋、幽门等胸腹要穴上。 大慧脸色潮红身形微晃。风满楼骤然欺近袍袖倏挥一掌扫在大慧肋下。不知怎地这一掌大慧竟然没有避开闷哼声中一口鲜血喷出终于缓缓坐倒。 赵祥鹤眼见风满楼大获全胜却觉心底怅然若失扬眉赞道:“好武功!上……上酒!”满空缤纷花瓣缓缓坠落群豪气荡神摇心神恍惚实在想不到鼎鼎大名的禅圣会在一场风雅曼妙的比拼中败在名不见经传的风满楼之手。 “大和尚……”罗雪亭眼见大慧垂眸静坐忙高声叫道“你莫不是受了旁人的暗算?”话一出口陡觉胸中气息淤塞。他心底登时一凛转头对赵祥鹤怒喝道:“赵大人好大的本事好厚的脸皮竟在酒中下了毒?” 这时激战一停莫复疆、南宫参等人紧绷的心神稍松才先后觉出四肢微麻。虽然这怪异之感微乎其微但必是中毒无疑。 群豪心底震惊无比:“难道格天社如此无耻竟要将我们这些江南武林高手一网打尽?”赵祥鹤强自笑道:“罗堂主说的什么话来……”他潜运内气脸上忽地一白扭头向唐千手喝道“唐掌门你这下毒的手段可是高明得紧啊不知找某人哪里得罪了你?” “莫非赵祥鹤也中了毒?”群豪听他言语心下更惊均知若论使毒天下罕有人能与唐千手相抗目光便全集在唐千手身上。哪知唐千手也是面红如醉沉声道:“不是老夫!下毒的是龟儿子!”他素来文质彬彬这时额头上汗珠滚落全力与毒力相抗却不由爆出粗口。 却听砰砰声响靠在明柱旁的几个丫鬟和铁卫都醉了酒一般萎顿倒地。卓南雁跟林霜月都觉震惊无比二人暗自运功幸喜都觉无恙。但此刻真凶难辨两个人对望一眼索性也跟着倒下。 盘坐在地的大慧霍地低吼一声:“是……是曼陀罗花!”众人一凛才见风满楼静静凝立枯瘦的五指间仍拈着一朵黄灿灿的姚黄牡丹空中兀自弥漫着阵阵甜腻腻的幽香。 赵祥鹤苦笑道:“风先生原来是你做的好事!”风满楼“嗤嗤”一笑并不言语。赵祥鹤脸上若无其事心底却惊怒欲狂:“这厮将我也暗算在内到底是何居心?”潜运真气觉得内劲还残存几分当下暗呼侥幸不露声色地悄然聚集内力。 “是曼陀罗花粉……涂在了姚黄牡丹的花瓣上!”唐千手低喝道“嘿嘿姚黄牡丹的浓香正可掩盖曼陀罗这毒花的异香好手段啊好手段!”群豪均知曼陀罗花乃是剧毒奇花花香浓郁更可致人昏醉愈心中惴惴不安。 风满楼悠然笑道:“唐掌门是此中行家可惜只说中了一端!”唐千手冷笑道:“老夫早瞧出你这茶酒中也下了半熟的草乌头谅这点分量也兴不起什么风浪!”风满楼道:“山人早知道要瞒过旁人容易要瞒过唐掌门可当真是难于上青天。半熟草乌头只是酒中‘明枪’还有一味‘暗箭’七阴散看来已逃过唐掌门法眼!”唐千手心中一凛登时住口不言。 “七阴散这最寻常不过的毒物居然让唐掌门漠然不察山人这番苦功终究没有白下。”风满楼俯下身子挑了挑那粗大红烛的烛芯一股白烟嗤地蹿起。 “七星海棠!”唐千手身子剧震惊道“这蜡烛里放了七星海棠?”风满楼呵呵低笑:“七星海棠散入蜡烛随风人气可封闭真气;七阴散羼入酒茶随水入血可麻痹肢体。但诸位都是行家这两样毒物只能潜移默化还须一记药引才可生效……” “这药引便是涂有曼陀罗花粉的姚黄牡丹!”唐千手面色煞白惨笑道“怪不得你要跟大慧上人比拼暗器天花乱坠为的便是让大伙狂吸花毒毒效早。”风满楼苦笑道:“大慧上人素不饮酒茶又喝得少若不先将他放倒可大是麻烦!” 莫复疆却向唐千手怒目而视:“你既瞧出来这酒水中有毒何不早说?”当时唐千手瞧出了酒内蕴有微毒草乌头早就暗服解药只盼稍后渔翁得利;也因那草乌头之毒下得太过外行唐千手只道下毒之人的毒功毫不入流一时大意便没看破那味微不足道的七阴散哪知竟连自己也被算计在内了。 这时听得莫复疆喝问他老脸一红恼道:“老夫偏偏不说!”莫复疆骂道:“驴球龟蛋!”挥掌向他拍去。唐千手横掌一封两人内力都已大减双掌相交双双栽倒在地。 “风先生”赵祥鹤忽地扬起脸来干笑道“今晚你妙计安排将这些大宋逆贼一网打尽居功至伟老夫回头到相爷处给你请功!你……且给老夫解了这毒吧。”群豪一听登时大怒。石镜喝道:“赵老贼你说的什么话呀谁又是逆贼了?”莫复疆更是破口大骂:“日你姥姥的你这驴球给秦桧那国贼效命才是真真的大宋逆贼!” 风满楼瞥了一眼赵祥鹤缓缓地摇了摇头:“纵然旁人的毒都解了你的毒也定不能解!”赵祥鹤身子一颤沉声道:“你莫忘了……明日还有瑞莲舟会的重任!”风满楼一字字地道:“明日的瑞莲舟会山人替你去。赵大人该做的事山人会做得更好。”赵祥鹤蓦地想到秦桧重病林一飞和秦熺争权夺利已到了紧要关头这风满楼是林一飞的谋士莫不是将自己当作了秦熺死党欲加诛杀?一念及此冷汗不禁渗出额头。 “明日一早天下群豪便会得知格天社曾在赵大人的私宅洗兵阁中摆下了鸿门宴”风满楼冷森森的目光在莫复疆、雷震等人脸上依次扫过嘿嘿笑道“格天社在宴席上暗下杀手吴山鹤鸣与狮堂雪冷、大慧禅圣、丐帮帮主诸派要人物同归于尽!哈哈江南自此太平无事岂不大快人心!”他声音干涩阴冷浑然不似人声。群豪这时才明了他的歹毒用心心底均是又惊又疑实不知他何以要将江南黑白两道的好汉一并剪除。 “未必这么容易!”唐千手忽自牙缝里迸出一声冷笑“这三般毒物全为掩人耳目而施要破它却也不难只需以甘草、绿豆配生姜捣汁饮下便可解毒。”赵祥鹤听他说的甘草、绿豆和生姜都是寻常之物心底狂喜大叫道:“来人啊……” “没有人啦!”风满楼的声音依旧冷飕飕的“你洗兵阁中的仆妇差役此刻已尽数昏睡。山人晚来了片刻早已查验明白。”卓南雁这才想起为何一入洗兵阁便见众铁卫昏昏欲睡只怕是早被风满楼做了手脚。他转头望去却见林霜月一直在凝视风满楼美眸中尽是惊骇之色。 赵祥鹤忽然间明白为何风满楼一直对自己谦恭无比他巧妙擒获卓南雁后更将威胜神剑献给自己作贺礼。在卑辞厚礼赚得自己信任之后又对这洗兵阁之会百般热火张罗这满室的姚黄牡丹、异种红烛风满楼都说是林侍郎千挑万选送来的佳品……只恨自己一时大意为了迎合林一飞对风满楼这“文士”全没提防。 他越想越怒脸色殷红欲滴忽地振声大喝:“来人快快来人……”凄惶的声音遥遥传出却没一丝回音。风满楼悠然摇头:“赵大人这洗兵阁地处深谷景物幽致便是喊破了喉咙也全无用处……”垂眸静坐的大慧上人这时忽地一声轻叹:“林逸烟事到如今你还要藏头露尾吗?” 这道叹息低沉舒缓听在众人耳中却不啻惊雷轰鸣。群豪错愕无比便连垂喘息的赵祥鹤都昂头惊道:“上人你说……这、这风满楼竟是林逸烟所扮?” 大慧的双眸似睁非睁沉声道:“林教主你这一番卧薪尝胆可是高明得紧啊!但你出掌打伤老衲时所使的魔门真气终究还是难以尽藏。”风满楼哈哈大笑:“禅圣果然慧眼独具!”笑声已由干涩化为清朗。他身子“咯咯”作响转瞬间由矮而高由瘦而阔跟着鼓气吹开蒙面黑纱撕去贴面的人皮面具现出俊逸有神的白净面庞。 “果然是林逸烟!”卓南雁心底剧震“缩骨易容潜入林府作那座上客这多时日天下也只有林逸烟能办得到。”忽然想到此人曾当着林一飞的面杀了对他忠心耿耿的慕容行心底更是一寒“嘿嘿只为了显露手段他便诛杀自己属下这洞庭烟横的行事之毒当真世间罕见。” 林霜月更是芳心扑颤美眸大张:“怪不得我每次见到这风满楼都会生出一种怪异的亲近之感。原来他、他竟是……”忽然间明白为何林逸烟时时踪迹不见而每次在明教内现身也是来去匆匆。 众人尽皆愕然赵祥鹤更是目瞪口呆。罗雪亭冷冷地道:“林教主纡尊降贵煞费苦心地去迎奉秦桧为的便是将我等江湖武人一网打尽?” 林逸烟这时形势全在掌握兴致颇高傲然摇头:“单为了你们这些赳赳武夫又何必费上本座许多心思?”罗雪亭“嘿”地一笑:“老夫倒忘了林教主一直心怀大志。是了秦老贼病入膏肓林一飞蠢蠢欲动却苦于无人辅佐正给了你个千载难逢的晋身之机。你先以巫术魔功骗得秦老贼父子的青睐再鼓动秦老贼对朝廷重臣狠下杀手这些大宋股肱一去你明教便可乘乱扯旗造反了是不是?” “罗堂主还有些见识!”林逸烟昂头大笑“那龙蛇变既可帮着秦桧夺权更可将太子和重臣一起绞杀于我明教大是有利。你们斗个你死我活天下大乱赵宋朝廷元气大伤我明教才能乘势举义。”群豪又惊又怒但想到这位明教教主心思之奇、手段之诡、城府之深均是不寒而栗。 蓦然间人影乍闪赵祥鹤已快如掣电般欺到林逸烟身前双掌倏翻猛地向他前胸印去。莫复疆等人全力对抗毒力仍觉四肢酸麻但见赵祥鹤中毒后兀自动若山飞掌势磅礴不禁同声喝彩。南宫参更是纵声高叫:“赵大人好掌法!控鹤掌真乃天下第一掌法!” 卓南雁横卧地上听得南宫参这时高声谄媚本来心底暗笑但见赵祥鹤掌势才起便有鹤翔九霄、龙游四海的蓬勃气象也不禁暗自喝彩。林逸烟“咦”了一声身子飘然疾转堪堪避开铁掌。赵祥鹤周身一动俱动双手如两只大鹤翻飞瞬间疾拍数掌掌影错落将林逸烟的全身尽数罩住。 林逸烟不得不展开身法全力应付。堂内群豪多是武学宗匠见这号称“江南第一手”的绝世掌法控鹤手施展开来浑如烟云横生天然入妙忍不住彩声再起南宫参的喝彩声尤其高亢。众人均知只有“吴山鹤鸣”胜了群豪才有生机不论与赵祥鹤交情如何都全力为他鼓劲呐喊。一时间喝声如雷在厅中回荡不休。 猛听林逸烟“嗤”的一声冷笑倏地转到赵祥鹤身侧左掌横推花盘当中那根红烛上登时腾起一股白烟疾向赵祥鹤撞去。赵祥鹤挥掌疾封激荡的掌力却仍旧阻不住飘摇的白烟。 唐千手忙喝道:“屏住呼吸!烟内有七星海棠!”却听林逸烟长声怪笑鬼影般打个盘旋右掌擎起蜡烛左掌连推烛光摇曳白烟纵横如一条条跃动的白蛇般向赵祥鹤缠去。赵祥鹤虽已拼力屏息但缕缕烟气依旧顺着鼻孔钻入。他本就勉力支撑烟气入体更觉真气淤塞。林逸烟笑声未绝左掌飘忽抖动也加一缕青烟般钻了进来向赵祥鹤怀中印到。 赵祥鹤此时双臂酥麻欲救不及暗自叫苦。猛然间人影疾闪横封一掌却是罗雪亭斜刺里扑到。林逸烟今番算计精妙使的毒物虽不及当日龙吟坛长老耶律瀚海算计完颜亨时所用的毒酒猛恶但他是花、烛、酒三管齐下毒效虽缓却广以狮堂雪冷、吴山鹤鸣之能也无法急切间运气将这三种毒物迫出。罗雪亭也看出此时若不与赵祥鹤并肩一战只怕再无生机因而双掌鼓气而出一出手便是六阳断玉掌的“玉碎势”。众人眼见吴山鹤鸣竟与狮堂雪冷联手精神又振鼓噪呐喊之声不绝于耳。 “二位这时竟还能一战当真让山人佩服!”林逸烟好整以暇地在两人呼啸的掌影间穿来插去低笑道“那异种草乌头人体之后与这七星海棠相配便能麻痹经脉真气。二位越是运功功力耗损越快!”莫复疆破口骂道:“放你姥姥的狗臭屁咱们都不运功难道让你一掌一个尽数杀了?”他和雷震等人功力稍逊无力上前一战便只有切齿大骂。 林逸烟毫不为意口中说笑左掌却呼呼急推白烟盘旋四溢。他手中擎的蜡烛也不知添过什么佐料激荡的掌风吹之不灭而那烟气却越来越盛。每一道白烟滚来赵、罗二人的掌力便均是一滞。 卓南雁又惊又怒本待上前一搏但一眼瞥见赵祥鹤腰间悬着一剑正是自己的威胜神剑登时心底犹豫:“我的宝剑给余孤天掠去自是那假扮风满楼的林逸烟为了讨好赵祥鹤献了给他。嘿姓赵的卑鄙无耻我怎能与这等狗贼联手抗敌?” 略一转念间只闻林逸烟纵声长笑猛然反手将红烛向罗雪亭抛出红焰白烟激射而来罗雪亭不敢硬接侧身避过。林逸烟身形电闪双掌连绵拍出罗雪亭、赵祥鹤胸前同时中掌。二人闷哼声中身形斜退踉跄栽倒。赵祥鹤激战良久受伤犹重身子抖颤“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痛快!痛快!”林逸烟昂头狂笑“一日之间连败狮堂雪冷、吴山鹤鸣与禅圣三大绝顶高手天下第一英雄舍我其谁?”石镜双目泛红骂道:“放屁放屁!放你格老子的狗臭屁!”莫复疆大笑道:“不敢真刀真枪只会偷偷摸摸天下第一狗熊舍你其谁?” 林逸烟转头冷笑道:“你这驼子胡言乱语活得不耐烦了吗?”莫复疆瞪起双眼正要反唇相讥却听南宫参忽地颤声高叫:“林……林教主你要造反便造反要帮秦桧便帮秦桧可我们这些人……却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碍事的人总是不少!”林逸烟转头四顾傲然笑道“先有个卓南雁自不量力处处作梗已给本座幽禁在九幽地府。而那没露面的罗大却是太子死党罗堂主和大慧上人更要一意阻拦‘龙蛇变’莫帮主、石镜老道素来跟罗堂主一个鼻孔出气也是不得不除。还有这位赵大人一直在秦桧跟前与我风满楼争权夺势自然也该顺手除去!” 低笑声中林逸烟陡然横移丈余“噗、噗”两声两个横卧在地的侍女被他挥掌拍死。这一下出手又快又颇为出人意料瘫倒堂内的众铁卫、丫鬟齐声仓皇惊叫。林霜月芳心更紧不禁握住了卓南雁的手掌。 “姓林的!”罗雪亭怒道“你杀了我们也就罢了何必对这些无辜的仆役下手?”林逸烟凝住身形笑道:“洗兵阁中之人知道了本座这天大秘密自然一个活口也留不得。好吧罗堂主既有这妇人之仁本座便先杀你们这些大宗师、大高手。嘿嘿太子明日便会陷入龙蛇变的重围之中秦家又被**控在手何愁天下不定!”朗笑声中缓步向群豪走来。 他眼见南宫参离他最近五指翘起缓缓向他按去脸上笑容兀自优雅无比:“南宫掌门挺秀飘逸神采夺人便第一个死吧!”南宫参蓦地嘶声大叫:“林教主求你……求您饶我一命我南宫世家愿归附圣教为圣教大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林逸烟的五指陡然凝住低笑道:“当真?” 南宫参本来早就骗了唐倩的《万毒秘要》副本更巧施手段自许广手中谋夺了可吸拿毒虫的甘露瓯准备精研毒功。但他近来的一腔心思都在这临安瑞莲舟会上对于毒功终究无暇苦参哪料到会在此遇见连使毒祖宗唐千手都能被骗倒的林逸烟。他素来所谋甚大哪里甘心就此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这时见到林逸烟眼内精芒闪烁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顾不得旁人投来的鄙夷目光大喊道:“朝廷昏庸金兵肆虐能救天下黎民于水火者唯我圣教!圣教主福德被笼四海仁爱上通九天睿智烛照世间神功无敌宇内……” 他素来与格天社桂浩古等人交厚“福德”、“仁爱”云云本是桂浩古挂在口边称颂秦桧的话南宫参情急生智将“圣相”信口改作了“圣教主”更加上句“神功无敌”。眼见林逸烟面上笑意渐浓南宫参心头狂喜愈说愈是激愤猛然挣扎跪倒慨然道:“我……小人南宫参素来景仰圣教主今日得以追随圣教主实乃南宫参三生之幸南宫堡阖堡之幸!” “当真要举大事说不得还得动用他南宫世家阵内的宝藏这南宫参实在有些用处!”林逸烟心念电转见他叩头连连忙轻挥袍袖笑道:“好极好极!南宫掌门迷途知返皈依圣教实是可喜可贺!”南宫参给他袍袖上带起的一股柔力托起稳稳坐回椅中登时满面都是惊喜钦佩之色:“圣教主的神功当真傲视古今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群豪听他谀辞潮涌早就鄙夷万分。莫复疆再也忍耐不住哈哈笑道:“南宫参既然你那龟教主的武功古往今来独一无二你何不这就磕头拜师作他的徒孙?”石镜大笑道:“作个徒孙未免太过见外不如认祖归宗你作他的龟孙子吧!” 林逸烟长眉一轩怒道:“死到临头还逞什么口舌之利?”话音未落陡觉身侧红芒乍闪。他应变奇快身子疾弹犹如一道黑光般骤移数丈。但听霹雳炸响一道红焰破窗射出却是一直闷头不语的雷震陡然出一枚独门暗器雷神珠但他中毒后手臂酸软这势在必得的一射仍被林逸烟躲过大半。 饶是如此林逸烟半边衣衫焦黑口边竟也渗出血丝显是受伤不轻。“雷老贼!”林逸烟低喝声中黑影疾闪“噗”的一声闷响一掌已按在雷震脑顶。这一掌快逾急电卓南雁浑没料到他会骤下杀手险地惊叫出声。雷震傪哼一声七窍流血颓然倒地。 “雷掌门你是条好汉!”石镜忽地瞠目大喝“老道先前骂你大是不该!这便给你赔礼了!”自地上挣扎而起向雷震磕下头去。雷震眼内闪过一丝光芒随即消散溘然而逝。唐千手掌中本来扣着数枚暗器但见雷震惨死心底一寒暗器便不敢射出。 南宫参面色微红心下却暗自庆幸:“这些人待会儿都会被斩尽诛绝江湖中人又有谁知道我这番言辞!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大振我南宫世家雄风便稍作忍辱又有何妨?”转头向石镜喝道:“米粒之珠也敢与日月争光!看来圣教主若不立威你们这些蠢材是死不悔改了!” 林逸烟给他一言提醒冷笑道:“石镜老道你既敬重雷震风骨便跟他同赴阴曹吧!”挥掌便向石镜顶门按来。他存心立威这一掌缓之又缓定要看看石镜死前的惊恐之色。哪知石镜哈哈大笑紧盯林逸烟双目眨也不眨。 蓦然间一股劲风袭向林逸烟背心。林逸烟耳听八方只觉这掌力磅礴浑若山洪激涌暗自一凛:“难道大慧上人竟已疗好毒伤?”顾不得伤人反手挥掌相对。 砰然一声震响林逸烟斜斜抢出两步。卓南雁浑身的骨骼格格作响脚下连退在地上踩出三个深深的足印。他和林霜月都没饮过毒酒作为药引的毒花便无从“穿针引线”更不须惧怕毒烟。但他蓄势良久的这一击却仍未在林逸烟掌上讨得便宜。 “好小子原来是你!”这时卓南雁已撕下面具莫复疆一见是他当先拍掌大笑。罗雪亭、石镜等群豪都知卓南雁武功精强见他忽然神兵天降登时精神大振。卓南雁大叫道:“雄狮堂和丐帮群豪已尽数杀到大伙儿一起上啊莫要放炮了林逸烟这大魔头!” 第四十三节:临危拔剑 锐身排难 林逸烟听得喝喊微一吃惊随即察觉全是卓南雁虚张声势沉声冷笑道:“竟又是你这小贼!”他化名风满楼潜入林府苦心孤诣地终于赚得秦桧父子青睐甚至为得林一飞信任不惜亲手毒杀本教明使慕容行。[..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几日间他以林府军师的身份与秦熺死党赵祥鹤连手为秦家设计扳倒太子眼见万事俱备便想过河拆桥乘机除了赵祥鹤这个与他争宠之人。但他今晚一门心思地对付赵祥鹤便浑没留意这些酒囊饭袋的铁卫这时陡见卓南雁穿着铁卫服饰骤然现身堂中心底震惊无比暗骂自己大意。 卓南雁却知此人武功太高乘他心神微乱之际合身抢上“独鹤与飞”、“荏苒在衣”、“握手已违”连环三招拼力抢攻全是龙虎玄机掌中的精妙招式。 林逸烟见他掌势飘逸冲淡不敢怠慢黑袍飘飞鬼魅般自掌影中飘出凌空一爪抓向卓南雁顶门。这一爪浑如鲲鹏振翅破云高飞登时将卓南雁的万千掌影压了下去。卓南雁把牙一咬并不回掌自保霍地挥出一招“玉碎势”宁肯两败俱伤也不丧失先机。林逸烟冷哼声中陀螺般地诡异转开嘶的一声顺手将他肩头衣襟撕开。 南宫参忙不迭地喝彩:“圣教主好掌法端的如风行水上不着痕迹!属下今日大开眼界!”林逸烟洒然低笑:“这小子孤零零的一个人还能反上天去?”脚下展开天罗步飘忽如烟快捷如电当真变幻莫测双掌施展大天罗掌铺天盖地般向卓南雁身上卷来。 卓南雁则将龙虎玄机掌和六阳断玉掌两套掌法交互为用有时更将忘忧剑法和补天剑法的精妙剑招化入掌中倏刚倏柔针锋相对。但饶是他奇招妙势层出不迭却仍旧先机渐失但见四面八方都是林逸烟飘忽不定的影子浑若无数鬼魅满堂飘舞。 “小子用剑!”赵祥鹤曾见过卓南雁以长剑大胜管鉴知道当此之际唯有补天剑法或能与林逸烟一战。低喝声中他解下腰间的威胜神剑便待抛出但重伤之下手臂突突颤居然难将长剑送出。 蓦然间红影闪动林霜月飘然掠到夹手将长剑连鞘夺下。“接剑!”林霜月娇喝声中拔剑在手运劲向卓南雁挥出。群豪见这面容怪异的红裳丫餐居然身手不凡微微一惊随即齐声喝彩。 “是月牙儿?”林逸烟听得林霜月的那声娇叱心底大震。稍一分神卓南雁已接剑在手。“孽障!”林逸烟霎时恼怒欲狂大喝声中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已倏地闪到林霜月身侧挥指如电戳中了林霜月腰间麻穴。 “住手!”卓南雁已腾身掠来剑气如龙拦腰卷向林逸烟。林逸烟反手在剑上一弹飘然滑开丈余。自林霜月夺剑送出林逸烟出手制人再到卓南雁接剑疾攻这几下兔起鹘落又瞬间由动转静群豪看得目不暇接惊呼连连。 林霜月娇躯酸软斜靠柱上向卓南雁轻声道:“我没事!你自己要紧……”想到心上人和生身父亲之间偏要来一场生死恶斗芳心紊乱如麻两眼热泪盈眶。卓南雁知道林逸烟决不会对林霜月下狠手听她语音如常心中略宽将长剑一横昂然喝道:“林教主咱们做个买卖。待会你败在我剑下之后便再也不得难为小月儿我也饶你一条性命如何?” 莫复疆、石镜等人听他大咧咧地口出狂言跟着轰然叫好。只有南宫参大声叱骂:“无知小子飞蛾投火以卵击石真是自取灭亡!” 林逸烟目射寒光低沉着嗓子道:“少废话过来受死吧!”十指间白芒突闪劲气吞吐蓄势待。卓南雁知他顾念身份决不会先行出手便振声长啸长剑斜斜削出。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长剑一直在顺势盘旋道道剑气绕空呼啸已将补天剑法周流六虚、生生不息的蓬勃剑意展露无遗。 群豪齐声喝彩便连一直蹙眉不语的仆散腾都眼芒一亮。 陡见白芒凛凛跃动却是林逸烟双掌悄然探出手指上光影灿然数道白芒先后击在威胜神剑上出铮铮锐响震人心魄。林霜月的芳心随着紧密的劲响怦怦乱跳不敢再看怅然闭上双眸。 剑指相交林逸烟登时心内凛然。他这几下赤火白莲剑几乎倾出全力本拟震得卓南雁长剑不稳哪知交击数下对方意浑若无事。 其实这时卓南雁也是难受至极只觉林逸烟适才指剑上传来的劲气如重锤如电击浑身气血翻涌。此时有进无退卓南雁一声不吭地又再扑上长剑剑气流转犹如长江大河般向林逸烟卷去。 林逸烟眼内寒芒大盛十指飞旋劲气奔涌浑如雷殛电轰、水银泻地般当头迎上。两人数日间第二次激战输赢胜败却事关数十条人命乃至大宋气运便较之上回更多了十分的险恶。 霎时间剑气纵横四下激涌几扇窗棂都被剑气震碎轩敞无比的大厅内烛火乱颤阵明阵暗。群豪初时还不住大声替卓南雁鼓劲喝彩但过了片刻只见卓南雁剑剑都是不顾自身安危的以命搏命进退分合都是间不容群豪看得目眩神驰心惊肉跳竟忘了呐喊。 激战之中林逸烟指上劲力一招重似一招真气凛冽浑如怒浪天降般不住轰击。卓南雁终究功力不及剑影渐渐黯淡已被洞庭烟横十指上的道道白芒压了下去。 “圣教主好剑法!”南宫参眉飞色舞摇头晃脑地叹道“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东坡词意不足以形容教主神功之万一!卓小子蚍蜉撼树灰飞烟灭便在眼前。” 莫复疆大怒咧嘴咆哮:“放你姥姥的狗臭屁!你再叫喊一声老子拼得性命不要先将你一口咬死!” 南宫参见了他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心头一凛:“这莫驼子说得出做得到!若是他们这几只老疯狗一起拥来乱咬一通可大是不妙!”立时住口不言。 唐千手忽道:“卓南雁你莫要打了这便逃吧!”众人一愣唐千手又道:“你只需将我等今日遭害的消息传扬出去让林逸烟的面目大白于天下我等死亦瞑目。” 林逸烟登时心头一凛:“这小子若是一意逃生只怕我真就无暇拦他。我化名风满楼的绝密身份和今日洗兵阁内的惊天之秘若是泄露半分本教复兴的大业不免遭受重创。”心神略分掌势登时一缓。卓南雁却是心无旁鹜剑光暴涨补天剑法展到极处如天风海雨气象愈开阔恢弘。 唐千手双眸一亮接着冷笑道:“‘洞庭烟横’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大宗师跟个后辈动手竟然缩手缩脚毫无还手之力。” 石镜扬声大笑:“天下第一?不错不错若论使毒用诈、偷鸡摸狗林逸烟实乃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唐千手低笑道:“石老道我劝你小声一些小心圣教主恼怒起来赏你一掌。” 石镜道:“未必吧!我此刻手无缚鸡之力他真会死不要脸地过来杀我?” 唐千手道:“你瞧你瞧他眼露血光正盯住你呢!”林逸烟听得石镜跟唐千手一唱一和一反一正地讥讽自己大怒欲狂本来正要扑过去灭口但听他们点破倒不愿就此下手。莫复疆哈哈大笑忙也插言凑趣。 林逸烟何等见识如何不知石镜等人是为了分化自己心神?但偏偏这三人都是当今武林一等一的高手虽是闲言碎语却句句切中要害林逸烟虽口中不言心底却早就气满两肋。林霜月斜倚柱旁听得三人的冷嘲热讽眼望两人拼死相斗芳心如捣实在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罗雪亭忽道:“南雁他左肋被雷神珠击伤手少阳肺经运转不畅!”赵祥鹤道:“林逸烟更不耐久战。你此刻是以逸待劳该当稳守为上乘隙扰其伤处。” 大慧点头道:“善哉善哉!以守为攻攻心为上不必以命搏命!”这三人都是当世宗师法眼如炬出言指点更是字字如刀。 卓南雁自得大慧上人传功之后武功上的见识修为又上层楼更因有了上回与林逸烟动手的阅历此时对他那神鬼莫测的邪异身法已不再震骇无策。这时听得众高手指点精神大振激战越久他的气概越足胆魄越勇。 林逸烟却愈斗愈是心惊。适才他力战大慧、赵祥鹤和罗雪亭三大顶尖高手虽然都以毒力机诈获胜但也着实耗费了一番心血而雷震的那颗雷神珠则让他的经脉受伤不轻此时拼斗既久伤处隐隐作痛。 “怎地这小子的剑底气魄竟隐隐有卓藏锋的模子?”林逸烟蓦地想到卓藏锋心底便觉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觉。实则自在五通庙底见得卓南雁的第一面起他就对这个故人之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之感。 “这小子曾几次落入本座掌握全因一念之差终致养虎遗患!”林逸烟心底懊悔顿生。他在涌金门外第一次跟卓南雁动手时本来稳操胜券当时仍想生擒活捉卓南雁逼问无极诸天阵图的下落却因后来大慧上人赶到坐失良机。 第二回却是他乔装风满楼暗自追踪卓南雁龙梦婵施展媚功螳螂捕蝉他则来了个黄雀在后。也是他对自己的魔功深有把握一时大意竟被卓南雁击碎云筝。而他用缩骨功化成风满楼后全身骨骼尽缩只能以轻功和魔功惑人难以施展绝顶武功。其实那次长途跟踪后现卓南雁被龙梦婵困住对林逸烟而言只是个突如其来的机会那时他还不愿暴露身份更因早已跟慕容智定好了金鲤初会上生擒卓南雁的妙计便索性飘然远遁。 第三次便是他仍用风满楼的面目出马以林一飞和秦桧亲信的身份与金国特使余孤天联手借龙须云潇潇的缘由终于一举擒下了卓南雁和林霜月为龙蛇变扫清隐患。只是当时他这个“风满楼”要全力筹谋洗兵阁之战无暇处置卓南雁便命余孤天将两人囚在九幽地府哪想到卓南雁竟仍能如有天助地自地府逃脱。 “若不立时将这厮擒下我苦心筹谋的周密算计便要满盘落空!”林逸烟越思越是心惊蓦地引吭长啸声若惊雷满堂轰鸣高烧的绛烛光焰突突乱颤飘摇欲灭。群豪只觉耳膜欲炸心房悸颤恍然间只当到了天地末日。惊心动魄的长啸声中林逸烟的双掌悠然翻起斜指向天。 堂中霎时生出一股怪异的森寒怪风异响飕飕满室萦绕恍若无数冤魂嘶叫齐来索命。与此同时林逸烟的身子竟也在慢慢地膨胀开来全身黑衣随风疾舞。他本就身高体长这时黑袍猎猎更似地狱中冒出的厉鬼一般狰狞可怖。 “三际功!”林霜月双眸大张忍不住惊道“雁哥哥你快走!”卓南雁也是心头一凛知道以自己的功力万难抵挡林逸烟的三际功忙定气凝神潜运大慧上人所传的幻空诀。但此刻殊死拼杀急切间又哪能将眼前的刀光剑影尽数空掉? 怪啸忽止满室灯烛却骤然一黯林逸烟的双掌已运指成剑轰然击下。这招“并蒂莲花”本就是赤火白莲剑的三大夺命杀招之一经林逸烟糅合三际功击下气势之猛真有天昏地暗之感。群豪心神一阵惊悸林霜月更是嘶声大喊:“不……” 一直端坐如钟的大慧上人却陡地眼射奇光奋声大喝道:“空!” 便在这雷电交击般凌厉的一瞬间卓南雁的心神陡地随着大慧的喝声变得一片清净过去、现在和未来之念一丝不起整个人瞬间嵌入一种空旷虚无却又了了分明的空明境界。他的心念霎息扩大烛火飘摇的洗兵阁幽深宁谧的深谷乃至浩渺无际的恢弘沧溟顿时与他合而为一。 这正是幻空诀“三际托空”后的境界当时他在西湖边上百思不解此刻生死一线却因大慧上人恰到好处的禅喝而自然顿悟而入。天地与我混然合一再无主客之分便连身前咆哮狰狞的林逸烟都一时消逝无踪。 与此同时林逸烟心底却是震惊难言。他这一招气吞山河本拟一举了结此战哪知却骤然觉对手凭空消失——其实卓南雁明明凝立当场但堂内所有人都生出一种他已化身为空的玄异感觉。林逸烟更觉得自己疾插而落的十指即将落入一个无所不容而又不容一物的“空”中心底惊骇莫名。 林逸烟拼着体内真气倒撞之苦急忙收掌。当此之际他的指剑也不得不收因为他蓦地觉卓南雁竟到了自己身侧。 原来卓南雁凝在“空”中竟“慢慢地”看到了凌空扑到的林逸烟只是林逸烟的凌厉汹涌的身手在他眼内却慢得出奇。他不知这正是幻空诀居高临下的妙处当下气随心动剑随意转刷地绕到林逸烟身侧反手一剑劈出。这一剑气势磅礴真气雄浑却又空空荡荡妙意无穷。 林逸烟仓促收掌顿时气息翻滚险些吐血心底震惊更甚:“这小子竟炼成了大慧和尚的幻空诀!”其实卓南雁只是一时福至心灵借着大慧的禅音加持巧妙而自然地顿入空境但这种三际托空的禅境也随着卓南雁运剑劈出的“动念”而消散无影。 当此尽落下风之际也露出了林逸烟无上魔功的高妙之处他的身子拼力腾挪恍若化身青烟诡异绝伦地扭曲弯转看得群豪膛目结舌。 哪知便在此时猛听堂内爆出雷霆般一声怒喝:“看刀!”一道黄影电射而出却是一直闭目不语的仆散腾骤然跃起出招如潮的刀气凌空劈向林逸烟。 刀霸的修为本与赵祥鹤、罗雪亭不相上下甚至此时较之伤重未愈的雄狮堂主还要稍胜一筹。 林逸烟施毒力求隐秘毒效并不猛厉仆散腾跟赵祥鹤一般仍有残存内力。但他性子外豪内细眼见赵、罗二人双战落败便只得暂且示弱伺机而动。而卓南雁激战中挥剑震碎窗牖清新的夜风涌入更使他的内气微畅。他眼光何等狠辣眼见此刻胜负将分立时将潜力凝聚多时的残余真气一起挥出。 林逸烟的身形诡谲飘动正全力躲避卓南雁的必杀之招浑没料到刀霸会在此刻暴起难。 千钧一之际林逸烟扭得奇形怪状的身躯中突又探出一掌斜斜拍出。这一掌轻柔缥缈如烟雨迷濛难辨形迹却又似暮霭落照笼罩八方。 剑光、刀气、掌影交互激荡三人几乎同时出一声闷哼。卓南雁只觉肩头如遭电击真气乱撞长剑险些脱手飞出。仆散腾却胸前衣襟寸裂鲜血迸飞。这两人竟都没避开林逸烟的拼死反击。 林逸烟却“哇”的一声鲜血狂喷。他虽拼力躲过了卓南雁的致命一剑但那刚劲沉浑的剑气和仆散腾的沉浑掌力却尽数拍在他身上更有自身急促收掌时的真气倒撞之苦一起作霎时经脉伤损数处。 仆散腾蓄势良久全力一击之后登觉经脉酸软加上前胸受伤哪敢稍停身子疾转便向外冲去。赵祥鹤扬目大喝:“带上我!”仆散腾反手将他一把拎起身形却毫不停歇犹如鹰扬隼翔般破窗而出。 两人的身子才跃出窗牖便听赵祥鹤在墙外沉声狞笑跟着墙脚处机括声格格作响。整座大堂的地面立时轰轰巨响骤然向下翻去。堂内众人陡觉脚下一空嘶吼怒骂声中随着桌椅鲜花、杯盘酒菜一起向下跌去。 林逸烟一声厉啸拼力跃起但堪堪闪到窗边便觉真气难继身子陡然滑下。总算他手疾死命抠住了窗棂。重伤之下这位纵横天下的明教教主竟连翻窗逾墙也费力至极连吸了两口长气才提起残存真气勉力撑出窗去。 自地面一软之时卓南雁立知不妙眼见林霜月失声娇呼无力地向下坠落他顾不得身上伤痛提气奋力向她跃去。怎奈地面木板陷落太快林霜月转瞬间便下沉很远。卓南雁大喝声中向下俯冲丈余一把揽住林霜月的纤腰但这时四周全无借力之处只得随着众人一起向下坠落。 第四十四节:惊涛裂岸 瑞莲舟会 众人呼呼下坠了两丈余深才落地。.info[]只听轰隆一声那翻板重又严丝合缝地盖上。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闻莫复疆和石镜破口大骂用各自的土语方言问候赵祥鹤的祖宗八代又不时传来几个铁卫哎哟哎哟的痛哼声和丫鬟侍女的嘤嘤啜泣。 唐千手燃亮了身上的千里火又拆下几根桌腿点燃了四下里才明亮起来却见这地牢宽大无比几乎跟顶上的大厅一般轩敞四壁全以青砖砌得紧密光滑。众人又惊又怒更是骂不绝口。此刻林霜月的眼内却只有卓南雁。身周喧乱不已她芳心仍是扑簌簌地急跳不止。卓南雁将一股真气送入她体内给她解了穴道。跳耀的火光下卓南雁见她玉颊苍白泪光盈盈不由笑道:“我又累得你忧心受怕了!” 林霜月嗔道:“替你忧心受怕的日子只怕还长着呢!”话一出口芳心内柔情万千轻轻地往他怀中偎去。 忽听身边有人咳嗽一声:“傻小子你实在不该下来!”林霜月吓了一跳忽见罗雪亭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登时娇靥霞飞忙又退开一步。卓南雁也皱了皱眉苦笑道:“罗老您为何总爱躲在一旁偷看!” 罗雪亭听他口不择言不由哭笑不得嗔道:“傻小子今晚你本来立了大功但最后不分轻重地跳将下来却让赵祥鹤将咱们一网打尽咱们连个报讯的人都没有啦!”南宫参却哈哈一笑:“罗老此言差矣!依我瞧卓少侠这纵身一跃不但抱得佳人更大有妙处!” 莫复疆“啊”的一声大叫:“这不是圣教主麾下的南宫堡主吗?适才神功无敌的圣教主落荒而逃怎地没将你老人家藏在裤裆里一并带走?”南宫参白面微红却正色道:“我南宫世家何等威望怎能当真归顺林逸烟那魔头?适才我巧言迎奉全为麻痹此獠莫帮主没瞧出来吗?” 石镜凑上来道:“是极是极全因南宫堡主不惜厚颜无耻地谀辞潮涌才引得林逸烟恶心难耐呕吐连连大败亏输!”南宫参微笑道:“道长严重啦!林逸烟未必全是因我而败但因我而洋洋自得大意失手却是千真万确。为了我大宋安危南宫参一身荣辱却又算得什么!”说到这里脸现肃穆之色环顾群豪朗声道“眼下大伙儿深陷牢笼更该同心合力同舟共济!” 大慧听他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却点头道:“此言大有道理。”莫复疆冷笑道:“此屁大有臭气!” 罗雪亭忽道:“唐掌门你曾说以甘草、绿豆配生姜捣汁便能驱除毒物?”唐千手点一点头:“林逸烟施毒时只求不被旁人看穿以致须得烟、酒、花三路并用。此法虽然隐秘但终究毒效不深易于破解。”罗雪亭道:“要配这解药看来是容易至极但咱们服药之后须得何时才能回复功力?”唐千手沉吟道:“依各人修为而定快则半晚迟则三天!” 大慧忽地一声苦笑:“罗老你我身受重伤便解得了毒明日瑞莲舟会之争也只能去唬唬人啦!”罗雪亭吁出一口长气目闪精芒:“便去唬唬那些狗贼也是好的!” 莫复疆却“呸”了一声:“想得倒美!此时咱们只有遍地的跳蚤、蟑螂哪里去寻甘草、生姜?这地牢虽不甚高但咱们内力全失也只能蛤蟆一般地坐井观天。赵老贼已去不出半日必会派遣大批格天社铁卫前来杀人灭口!”南宫参“嗤嗤”一笑:“是以我说卓少侠这奋不顾身地一跃实则大有远见。眼下只有他仅受轻伤正可大展神威带我等脱困!” 卓南雁眼见众人目光齐齐射来笑着扬起长剑:“大有远见的是赵祥鹤!这老贼竟把这利剑还给了我有这神剑在手又何惧他这小小地牢?”群豪精神一振齐声欢呼。 南宫参呼喊得尤其响亮彩声未歇他忽觉肋下一麻不由踉跄栽倒眼望着卓南雁惊道:“你你卓大侠……”他自知与卓南雁大有芥蒂卓藏锋之死说来也与他南宫世家大有干系他深怕卓南雁此时借机报复故而一直大拍卓南雁马屁哪知仍给卓南雁点了穴道。 “还是请南宫堡主暂留此地!”卓南雁目光一寒冷笑道“在下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小人。嘿嘿我不杀你已算菩萨心肠了!”南宫参向罗雪亭大叫道:“罗老此刻咱们正该摒弃前嫌戳力同心岂能彼此猜疑?”罗雪亭眼见卓南雁脸色刚硬知道他这邪气作不管不顾的脾气却也无可奈何。南宫参眼见罗雪亭蹙眉沉吟便向大慧恳求:“大慧禅圣你是当世活佛岂能见死不救?” 林霜月怕大慧给他说动忙道:“这人诡诈成性全无骨气若救了他待会儿难保他再演一出临阵倒戈的拿手好戏误了大事!”石镜哈哈笑道:“言之有理!所谓除恶即是为善不如一刀宰了干净!”大慧悠然一笑缓缓垂下双眸道:“南宫堡主你素与赵祥鹤交厚便是格天铁卫来此搜寻也决不会杀你。你只不过小困于此决无大碍!” 南宫参目光忽闪仍待大叫诡辩。卓南雁忽道:“你再喊得一句我便一剑宰了你。卓南雁不是宽宏大量的大侠客却是敢作敢当的真小人你若不信那便试试!”卓南雁登时住口不言。莫复疆哈哈大笑:“过瘾过瘾!痛快痛快!”南宫参向他怒目而视嘴唇微抖却不敢反唇相讥。 卓南雁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将群豪救出地牢。 扑散腾带着赵祥鹤逃走之时浑不知林逸烟已身受重伤。二人仓惶远遁片刻不敢停留洗兵阁内一切如故。这是赵祥鹤苦心营造的别墅药房武库一应俱全。卓南雁引着唐千手以两名小鬟引路寻到洗兵阁的药房顺利挑得甘草等解药又去厨房拣了些净水膳食请唐千手验过无毒才带在身上。 群豪服过解药均知此地不可久留但格天社势大众人又难以远行一时彷徨无计。林霜月忽地双眸一亮:“何不去天遁宫?”卓南雁鼓掌赞同简略说了藏于九幽地府“蛇尾”出天遁宫的奇妙设置。 “这是以险搏险!”罗雪亭拈髯点头“方圣公的遗迹怎么着也得去瞻仰一番。”依着莫复疆之见还要将洗兵阁一把火化为灰烬以消心头之恨但罗雪亭和大慧却念及地牢内还有南宫参和许多仆役铁卫坚决不允。 淡紫色的苍穹上还闪着几颗残星正是夜浓如酒的时候卓南雁当先领路几大纵横江湖的宗师掌门这时虽无苦战之力却还有逃命之功便借着沉沉的夜色遁入深山。在起伏连绵的南山间行了好久终于寻得那块奇异山岩林霜月推敲琢磨良久才跟卓南雁合力转开了石壁。 石壁轰然转开卓南雁忽地想到石壁内还刻有三际功的功法暗道:“这等邪魔功夫可不能让唐千手这样心思机诈之辈瞧到。”便请林霜月头前带着众人先行自己则举着火把走开几步让光芒照耀不到石壁之上。 眼见林霜月手擎火把带着群豪深入暗道老远卓南雁才暗自松了口气忽又想起一事先跑出来将山上群豪踩踏过的草木痕迹匆匆处置了这才奔回合上石壁。石壁稳稳合拢卓南雁猛一回头不由目瞪口呆。 闪耀的火把光芒下那石壁上剑痕累累三际功的法本竟不知被何人刮得模糊不清了。 …… 今日是皇帝圣节的正日子举办瑞莲舟会的西湖孤山变成了万众瞩目的所在。这时节西湖都是晴少雨多今天万岁寿辰的良辰吉日里天色仍是阴沉沉的似乎老天爷并不给大宋皇帝些许面子。 好在西湖孤山的景物本就绝美如画轻阴薄云反倒更增了湖山的柔媚之美。若将西湖比之美女那么碧波萦绕的孤山便真是美女灵媚的秀眸了。山上的碧树画楼、山外的长堤虹桥和满山招展的旌旗都给一层如烟如霞的水气笼住瞧上去朦胧润泽。 午时才过孤山南麓和西湖沿岸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今日秦桧办这瑞莲舟会为皇帝贺寿打的是与民同乐的旗号临安百姓可在西湖沿岸聚集远观。赵构和文武百官、四方贺使则端坐在孤山南麓临岸的祈安坛上居高临下观看舟会盛况。有幸参战龙舟大会的各派豪杰也给安排在祈安坛西侧靠近白堤之处观战。 祈安坛乃是耗时年余兴建的汉白玉高坛凭栏远眺可将湖山胜境尽收眼底。这时玉坛四周冠盖如云、旌旗如霞每层台阶上都有金甲红袍的禁军武官持枪挺立戒备森严。玉坛上伫立的则是皇帝亲从近卫唤作“御龙直”。众侍卫皆着绯色望仙花衫高擎的金骨朵上都悬着五色锦缀。 玉坛西侧高搭黄罗彩棚漫垂的珠帘后娇笑隐传莺声时作竟全是宫内妃嫔。玉坛当中高挑着的杏黄色七宝伞盖下便是皇帝赵构的御座。今日赵构头顶二十四梁通天冠身披绛红色云龙纹纱袍颇有些容光焕。 在左右下恭陪的则是太子赵瑗和官居太师的秦桧。两人似乎约好一样都穿着绯红长袍只是太子红纱蔽膝戴着十八梁远游冠面色沉静而秦桧则红袍朱裳华贵中透出一股刺眼的张狂。(..info好看的小说) 文武百官在两列端坐每人脸上都竭力堆出一番欢喜和雍容却全不敢言语恍若两排雕塑。各国贺使的座位较之百官要显眼一些。其时赵宋已向大金称臣多年这大金贺使的位子便最是端正醒目。此刻金国贺使扑散腾和余孤天四平八稳地昂然端坐一言不。 半日歇息虽不能让刀霸扑散腾内伤尽愈却已让他的眼神又回复了往昔如刀的锐利。他漫不经心地向大宋百官中望去正迎上在玉坛上穿梭忙碌的赵祥鹤投来的匆匆一瞥。两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一沾即走脸上却都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南北两大高手在洗兵阁夜宴之前实则并无深交。鼠两端的赵祥鹤因怕陷入秦桧争相的漩涡内太深对龙蛇变一直犹抱琵琶半遮面。但因洗兵阁之变两人临危联手却走到了一起。 扑散腾不得不出手救下赵祥鹤。赵祥鹤逃出后立即调动了所有格天社的力量暗中锁住了通往太子宫殿的一切通路。即便罗雪亭等人深夜脱困也无力去找太子报讯。此时瑞莲舟会在即即便太子在这节骨眼上能得到讯息未经核实也不敢妄自去惊扰赵构。 洗兵阁之困对于天刀门主和吴山鹤鸣而言只算小厄。 待会儿号炮一响龙舟竞一切便都会波澜不惊地入约而行:太子死党陈铁衣会在瑞莲舟会上夺魁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高宗赵构。而在万众震慑、皇帝惊骇的一瞬格天社之领赵祥鹤会挺身而出当场格杀陈铁衣。如此太子谋逆的大罪已成。赵构大惊狂怒之下只能信赖倚重秦桧。秦桧则可堂而皇之地撒出铺天大网将太子和张浚、胡铨那些老臣一网打尽。 秦桧要的是老臣凋零后秦家万世不易的相位而大金要的则是赵宋人心离乱、忠良尽去后的挥师南下之机。 天下决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龙蛇变。扑散腾志得意满地舒了一口长气忽然心底生出一丝感慨竟有些由衷地佩服起龙蛇变的始作俑者完颜亨来了。 他转头扫了一眼身边的余孤天。余孤天虽是大金的副使实则却是动龙蛇变的真正主使完颜亨对龙蛇变的满盘算计完颜婷对龙须的细致操控都要由余孤天来推动。只是与顾盼自豪的扑散腾相比今日的余孤天却显得神色木然甚至带着几分僵硬。 相形之下倒是西夏、高丽、回鹘、大理等各国贺使相互间不停地交头接耳。众时节似乎嗅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不住拿眼睛觑着秦桧窃窃私语。 临安坊间一直在轰传秦桧沉疴难愈气息奄奄今日秦桧亲临瑞莲舟会就显得别有意味。这几日化名“风满楼”的林逸烟为了撑住这根将倒的枯树不惜耗用真元为秦桧布气疗病更搭上了辛苦炼制多年的数十丸灵丹这一切看来是生了效验。 秦桧那苍黑的老脸上居然泛出了一抹红润混浊的老眼内也渗出几丝光芒。只有那随着微风轻拂的簇新红袍不时凸现出衣下身躯的干瘪和瘦削提醒着人们这具呼风唤雨十八载的老迈躯壳行将就木。 少时吉时已到鼓乐齐鸣黄钟大吕的宫乐悠然响起。宫乐稍停鼓声响起一排紫杉劲装的“御龙直”腰挎讶鼓登台挥旗击鼓献健舞助兴。再依着常规各国贺使都纷纷上前道贺。好一阵热闹之后赵构再挥手赐众使落座。 跟着便见湖面上有四艘大彩船驶出每船上都有百十号艺人或挥刀枪蛮牌或扮狮豹或演鬼神卖力献艺。片刻后彩船分开弦乐大作一艘巨大楼船驶到坛下。轩敞的楼船上竟有五十名盛装美姬分执各色花灯翩跹起舞画楼中另有歌妓拨吹琵琶、箜篌、箫、笙伴奏。 一时间仙乐飘飘响彻湖滨众姬广袖轻舒百盏彩灯在阴郁的湖面上恍似繁星错落舞动交织出一片迷离如梦的辉煌光影。把酒观舟的君臣侍卫尽皆心荡神摇如痴如醉。 被喜庆繁华之气笼罩的玉坛上只有一人目光沉冷毫无陶然之色那便是赵瑗的智囊虞允文。“罗大要挥师去救殿帅杨存中的家眷至今未归;但昨晚罗雪亭与大慧上人齐赴洗兵阁之宴怎地到现在也毫无消息?这两人联袂出马天下还有谁会绊住他们?”罗雪亭踪迹不现罗大胜负难料龙蛇变烟云笼罩诸般疑云在虞允文的脑内盘桓不去。 最要命的是罗雪亭、卓南雁和罗大这三大高手齐齐失踪此刻他已是看护赵瑗安危的唯一高手。虞允文凝立在玉坛之侧折扇轻摇脸上一派轻松但灼灼如电的眸子一直来回巡视。 “好山好水好歌好舞!”淡淡的和风中赵构终于似笑似赞地长喟一声望着秦桧笑道“有劳爱卿操劳多日了。”他故意不提秦桧的重病语声也尽量亲切和缓。 秦桧干枯的脸上挤出一丝笑:“陛下圣寿乃普天同庆的盛事。老臣自当竭尽驽钝……”他说着深陷的眼眶竟微微一红“老臣老矣陛下优渥隆眷的高厚之恩也只有靠儿孙辈拼力报效了!” 赵构立时听出了他最后那句话中的深意既是自承老迈又隐然有让儿孙辈继续当权报国之意。“爱卿的好处朕都记着呢!”他不置可否地笑着目光幽幽一闪“听说今日的盛宴爱卿还特意安排了龙舟助兴?” 秦桧点头干笑道:“今日四方来朝恭贺陛下圣寿实乃大宋百年难遇的盛事。各国既来观瞻寻常歌舞恐难尽兴唯有在这西子湖上龙舟竞渡雄姿英才可一展我大宋泱泱风度。”他沉疴已久说这几句话时颇为费力。 一旁的太子赵瑗终于按耐不住“嗤嗤”一笑:“听说太师为了筹备这瑞莲舟会呕心沥血以武林豪客操桨竞舟如演兵。想必稍后龙舟竞渡定然有许多别出心裁之处!” 秦桧缓缓笑道:“太子见笑了。老臣听闻太子对这瑞莲舟会也大为关注京师铁捕陈铁衣亲自操舟上阵待会儿定能一鸣惊人!”他言语照旧慢吞吞的混浊的眼中却陡地跃出一丝寒芒霎时间数十载的积威骤现赵瑗心底不禁一颤。 赵构早知太子与秦桧不和其实在他心底倒更喜欢他们相互牵制而成的权势均衡之态。“朕听你们这一说倒愈来了兴致!”此刻他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道“武人操舟如演兵好!今日既是与民同乐便愈惹恼愈好!” 秦桧躬身微笑冲赵祥鹤点了点头。赵祥鹤遥遥施了一礼踏上几步将一面火红的小旗向着湖心连连挥动。流连坛下的彩舟和画船忙收起舞乐迤逦而去。 众人的目光全向湖心投去。 古时的孤山独峙湖中唐时才筑起白堤东接湖岸西侧则由本朝建成的西泠桥与北山相连。这一山一桥一堤就将西湖分成了里外两湖。此刻孤山南面的外湖上八艘大龙舟在湖心一字排开。 所谓“北人赛马南人竞渡”江南人士自隋唐起便有端午节赛龙舟之俗。杭州每年端午龙舟竞渡之时往往观者如潮。及后好者愈众往往在喜庆佳日赛舟已不拘于端午。 风俗所及不说格天社和建王府这些财大气粗的官府衙门在赛龙舟时不甘人后便是霹雳门、南宫堡等江南大派也颇专于此道。而各派弟子武功高、内力悠长操桨持棹自非寻常划手能及。诸派中尤以丐帮混杂三教九流多有卧虎藏龙之辈精于龙舟而雄狮堂便在建康玄武湖畔罗门弟子船性奇佳在江湖间都是声名远震。 此刻瑞莲舟会上的八艘龙舟各长五丈龙高昂舟尾飞翘形制全是一般无二。各舟分涂了赤、橙、黄、绿诸般颜色通体一色连舟上四角插的旌旗都跟船身颜色一致。格天社和建王府的侍卫以及雄狮堂、霹雳门、南宫世家、丐帮等好汉分穿着与所乘龙舟一致的各色劲装在舟上昂然端坐蓄势待。 此刻雄狮堂二十名白衣如雪的精干弟子正腰板笔直地端坐在一艘白色龙舟上。方残歌白袍临风卓立船头却是满面焦急。瑞莲舟会即将展开但罗雪亭、卓南雁等人却一直踪迹不见。他转头四望却见沿岸观者如潮临岸挺立的多是千挑万选的禁军将校也有不少皂袍黑甲的格天社铁卫四下里穿梭巡视却哪里有罗雪亭、卓南雁等人的影子。 随着赵祥鹤掌中红旗一展立时沿湖的百十面金鼓一起擂响鼓声隆隆。沿岸百姓均知瑞莲舟会将开也一起喝彩鼓噪。便在此时忽听一声长啸破空飞来。这啸声激越高亢浑若天外神龙倏忽而至竟将那百鼓轰响和万众喧哗声尽数压了下去。 众人心神一凛便连端坐玉坛上的赵构和文武百官也一起扭头向东侧望去。却见一道青影沿着贯穿西湖南北的苏堤如风奔来乍望上去便似一道青线划堤而来。 方残歌眼尖一眼看清正是卓南雁心头狂喜。.info[]他怕那些禁军阻拦正要长声吆喝却见卓南雁手中擎着一枚黄灿灿的金牌白堤上伫立的百十号禁军武官遥遥见了金牌便即纷纷避让。那正是太子赐予亲随罗大的金牌禁军校尉见了自然不敢阻拦。 端坐坛上的太子赵瑗见卓南雁迅疾如飞怕赵构受惊忙笑道:“这少年换作卓南雁勇武绝伦而又禀性忠义……”一语未毕忽听沿岸百姓和将校齐声惊呼。却原来卓南雁陡自堤上跃起半空中横移数丈向湖心扑去。众人呼声未绝卓南雁这一跃之势已尽他蓦地伸足在一艘逡巡湖上的虎头舟头轻轻一点便再跃起。三起三落横空疾飞十余丈稳稳落入雄狮堂的白龙舟上。 沿岸百姓见他凌波飘飞恍若天神降世又是哄然喝彩。玉坛上的赵构也从未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绝顶轻功也不禁拈髯微笑:“好本事!”坛上愕然惊望的百官和将校一见皇帝点头忙也纷纷喝彩。 秦桧忽地一笑欠着身子向赵构道:“听说这少年乃是太子慧眼识珠于草莽之间今日想必是太子特命他展示神功以博圣上一笑。”赵构大喜笑道:“二位爱卿都是用心良苦功不可没!”卓南雁骤然远来太子本来措手不及万料不到秦桧竟会一反常态地给自己出言遮掩当下也只得干笑施礼心底仍是诧异无比。 方残歌见卓南雁气势夺人地神兵天降惊叹之余更隐隐有几分失落强自笑道:“卓兄可曾见到师尊了吗?”卓南雁将那金牌晃了晃塞入怀中笑道:“这唬人玩意便是罗老给我的。”他不愿说出诸老洗兵阁遇险之事让方残歌等雄狮堂弟子忧心随口道“罗老命我先来一步他们随后便到。”方残歌点一点头仍不禁转头向孤山西麓和西湖沿岸凝望。 “大雁子你可出足了风头啊!”莫愁这时正立在雄狮堂白龙舟右侧的黑龙舟上将手中的黑龙旗当扇子一般胡乱扇着“适才你从天而降威风凛凛那些帘子后面的嫔妃公主个个瞧得媚眼如丝娇呼连连……”他觑见巡湖的禁军校尉离得稍远便这般大咧咧地开起玩笑来。众丐帮弟子见他捧胸皱眉学那女声“嘤嘤”娇呼忍不住哄然大笑。 卓南雁哭笑不得忽听霹雳门赤龙舟上的少门主雷青焰叫道:“卓兄家严昨晚曾跟罗堂主一同赴宴待会儿也会一同前来吗?”卓南雁听他问起雷震心底一沉又见赤龙舟后便是南宫世家的青龙舟、唐门的灰龙舟和青城派的蓝色龙舟南宫世家二当家的南宫禹等人均因掌门未到而神色惶然只得笑道:“诸位赴宴的掌门稍后便到请诸位暂勿挂念!” 忽听身左有人低笑道:“原来卓公子昨晚也赴了洗兵阁之宴?”卓南雁转头回望却见左侧便是格天社的黄龙舟立在舟头的万秀峰正向他斜睨冷笑。卓南雁目光一灿昂头笑道:“昨晚我是不请自到碰巧竟救下了赵祥鹤的老命!”正说话间他的笑容蓦地一僵却忽然瞥见黄龙舟旁的紫龙舟上挺立一人竟是陈铁衣。陈铁衣这时一袭紫袍手抱紫龙旗挺立在龙之处面色僵冷如铁。 “他果然来了!”卓南雁这时心下的震惊却大于欢喜顾不得再跟万秀峰斗口低叫道:“铁衣兄!”陈铁衣循声望来却只向卓南雁微微点头便又缓缓转过头去凝望湖面。两人目光交接之际只见陈铁衣脸色漠然卓南雁心底更是一凛。 这时沿岸金鼓骤然一停巡湖虎头舟上的校尉大声吆喝提醒众人赛会将开众划手各安其位。方残歌见卓南雁衣着不对忙让一名弟子脱下白袍给他换上。那弟子则乘虎头舟上岸。 这瑞莲舟会上规则繁复除了力拼舟更要在最后关头力夺龙莲才算得胜是以在龙外挥旗的“旗手”都是一舟中武功最高之人。方残歌将怀中白龙旗郑重交给卓南雁。卓南雁也不推辞持旗卓立于舟头。 片刻后金鼓再响鼓声密集紧凑。巡湖虎头舟上锦衣校尉的火红大旗已高高擎起。观战百姓登时喧嚣再起沿岸的天武官也齐齐挥旗呐喊霎时彩旗招展人声鼎沸。众划手均是鼓气凝神攥紧船桨深插水中豹子般紧盯前方。蓄势待的龙舟随着平静的湖波微微起伏荡起一股股白色的泡沫。 忽然间鼓声齐停虎头舟上锣声劲响那锦衣校尉掌中的大旗似一道红霞般疾挥而落。群豪爆一声喊百桨齐挥八艘龙舟一起抢出。霎时间浪花激射棹影翻飞众龙舟劈波斩浪向着孤山方向奋勇争先在湖面上犁出八道白线。 建王府、丐帮、雄狮堂的三艘龙舟昂振尾率先脱颖而出。紫、黑、白三色龙舟如龙翔碧波般破浪疾驰一时竟是并驾齐驱格天社的黄龙舟在后衔尾疾追。 鼓声震天价响起来。玉坛上的百官照旧矜着礼数木偶般地端坐微笑。沿岸的百姓却无论老少男女都一起振声呐喊数万人一起嘶喊浑若山呼海啸。 因这瑞莲舟会要先“跃龙门”后“夺龙莲”众舟为了争先穿越那锦缎装点的高大“龙门”各自都将航向调整登时水面给八条蛟龙搅得碧波激飞。忽听砰然震响却是格天社那摇头摆尾的黄龙舟竟撞在了疾驰而来的南宫世家青龙舟上。 南宫堡为了这瑞莲舟会曾苦练多时鼓足了劲儿要一鸣惊人的适才越驶越快本要后来居上越格天社不想却给万秀峰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来了一下“黄龙摆尾”。黄龙舟的龙尾斜顶在青龙舟高翘的龙头上轰然巨响声中猝不及防的青龙舟剧烈摇晃两个划手登时摔入水中。舟上二当家的南宫禹拼力运起千斤坠手挥青旗高声吆喝门人稳住龙舟。 但这一撞却将青龙舟撞得横了过来。霹雳门的赤龙舟正气势汹汹地自后边飞而至躲闪不及“咣”的一声巨响拦腰撞在青龙舟上。赤龙舟颠簸剧震青龙舟则整船翻倒一片嘶喊声中南宫禹跟一众门人乱糟糟地翻身落水。 格天社的黄龙舟却借着青龙舟的奋力一顶前蹿数丈众铁卫挥棹如飞竟堪堪赶上了雄狮堂的白龙舟。万秀峰手挥黄龙旗满面歉然大叫道:“哎哟南宫二爷这可得罪啦!”南宫禹在水中落汤鸡一般冒出头来眼望万秀峰忍不住破口大骂。 玉坛上的赵构瞧见满身青衣的南宫堡弟子在湖面上扑通扑通地瞎刨急挣形状滑稽不由拈髯微笑。众官瞧见天子笑也跟着放声大笑。赵构笑道:“这几个孩儿有趣看赏!”在他眼中众舟竞渡百桨劲挥实不如这一船落水狗看着有趣。在旁伺候的内侍领旨后如飞而去。南宫堡翻船出丑却因祸得福受了天子赏赐倒是出乎意料了。 这时雄狮堂的白龙舟跟建王府的紫龙舟却仍抢出黄龙舟数丈齐头并进抢先冲入“龙门”。龙门宽仅丈余两舟划手贴得极近各自劈棹激出的浪花都飞溅到邻舟划手身上。卓南雁眼见陈铁衣挺立如剑目光紧锁前方忙大声喝道:“铁衣兄你不可行险!” 陈铁衣甩脸向他望来目光森冷更有几分僵直死板全无往昔的奋坚毅之气。“灵巫印!”卓南雁陡地想到当日林霜月身中邪法后的目光登时大惊“不错铁衣兄心雄如铁未必真会背叛太子林逸烟必是暗中对他施了‘灵巫印’这邪法!”想到林霜月在擂台上挥剑狂攻之状心底一阵战栗但这时众舸争流又怎能为陈铁衣施法疗伤? “你……都知道?”陈铁衣忽地迸出一句话来森森的目光中也闪出些许痛楚之色。卓南雁见他竟能开口说话心头一喜忽地想起:“灵巫印只有几个时辰的效验林逸烟昨晚在洗兵阁大败亏输后狼狈远窜莫非此时铁衣兄巫力将解?”忙点头叫道:“铁衣兄你中了奸人的邪法快快收束心神不可胡思乱想!” “邪法?”陈铁衣蓦地一声惊呼略显呆滞的眼神里尽是困惑震惊。卓南雁知他“尚未尽复但当此紧迫之刻实在想不到什么话来点醒他情急之下陡地提气高叫:“大丈夫该当杰然自立志气充塞乎天地临大事而不可夺!铁衣兄你可还记得这几句话?” 当日两人囚身在粮船之上陈铁衣曾给卓南雁背诵这几句话其时豪气凛然气吞河山让卓南雁过耳不忘。 陈铁衣双肩一颤眼内闪过迷茫、悔痛之色喃喃道:“临大事而不可夺……临大事而不可夺……”卓南雁大声喝道:“这些话你曾念给小弟听过难道你都忘了不成……有道德足以替时有事业足以拨乱进退自得风不能靡波不能流……”这几句辞语慷慨激昂透过山呼般的喧嚣呐喊和密集鼓声清晰无比地穿入陈铁衣耳内。 陈铁衣剑眉倒竖满面痛楚之色蓦地双手捧脑大声怒喝。怒喝声中两舟如双龙出海激波踏浪穿过红绸飘飞的龙门直向数十丈外的莲池驶去。 原来陈铁衣跟云潇潇倾心相恋早自云潇潇口中得知了她自受龙涎丹之苦却又难以自拔。他虽贵为太子亲随却也无能为力。数月前京师龙须便以云潇潇为饵对他狠下苦功进行利诱。陈铁衣进不能为太子锄奸退不能为佳人拔苦万般无奈只得向太子借口探访龙须之秘远离京师。 他邂逅卓南雁后得知卓南雁“知晓”龙涎丹解药曾经欣喜万分但随即知道那不过是卓南雁信口放出的幌子沮丧之余却又为卓南雁的风骨折服将他当做了肝胆相照的朋友。同时陈铁衣心底更隐隐觉得卓南雁的特殊经历或许更能助他将云潇潇救出苦海。他灵机一动请卓南雁给云潇潇传信实是暗示云潇潇他不死铁捕决不会背主弃义。 后来卓南雁跟他中了“判官尿”被龙须中的“老头子”捉住因龙须早知他这条大鱼“身负重任”当即便将他远远逐走。陈铁衣心灰意冷索性借机远游不归直到瑞莲舟会在即挂念太子安危才不得不赶回京师复命。 哪知余孤天早命龙须对他严加布控。陈铁衣一回京师便被余孤天派来的龙须威逼利诱命他在瑞莲舟会上刺杀赵构。后来余孤天和林逸烟为坚其念索性囚禁了云潇潇。 佳人被擒命悬一。为了云潇潇不受龙涎丹之苦陈铁衣自不能将此讯上奏太子;而要让他谋刺皇帝则又会置太子于死地。爱侣的生似与太子的安危全系于他的一念之间不死铁捕这几日实是六神无主、心如油煎。林逸烟看出陈铁衣虽然痴情却未必会真为云潇潇去背弃太子当机立断便在昨日将他擒住下了灵巫印。 但林逸烟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自己会在洗兵阁中功败垂成。林逸烟当场负伤远遁无暇对陈铁衣再行施法。陈铁衣这时已经神志渐轻。他是少林嫡传弟子苦修三舍心法多年心念坚毅远胜林霜月虽被林逸烟的巫力操控多时但坚愈铁石的信念一直在跟侵入心魂深处的巫力相抗这时巫力将解未解竟已生出几丝理智。 此刻听得卓南雁念出这几句浩气弥漫的词句陈铁衣只觉盘旋脑中的块垒阴霾豁然迸裂一时间头疼如裂忍不住振声长啸。 便在此时忽听有人振声大喝道:“陈铁衣你且看看此人是谁?”声如巨雷在湖面上滚滚传来。 陈铁衣心神剧震猛一转头却见罗雪亭昂然伫立玉带般的白堤上身旁俏立一人正是云潇潇。为防百姓惊驾这连接西湖北岸和孤山西麓的白堤禁止寻常百姓踏上每隔数丈便有一名天武官持戟伫立。纤腰约素、丰神楚楚的云潇潇立在数丈一隔的持戟侍卫间甚是显眼。 …… 原来那晚罗雪亭等人随卓南雁和林霜月退入天遁宫合拢石壁后在深洞内静静将养运功疗毒。卓南雁虽暗自疑惑那石壁上被刮去的功法法本却也无暇深究。 林霜月忽地想到余孤天等人只怕还会以云潇潇来操控陈铁衣灵机一动想出一条釜底抽薪之计。当下她先和卓南雁循着天遁宫的暗道悄然摸回九幽地府的拘魂殿内去救云潇潇。 其时方当拂晓众鬼卒昏睡无备况且那九曲遁天谷素来号称有进无出谁也不会去想还会有人从中悄然掩出。两人乘着更深人静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了云潇潇。本来卓南雁还要连胡铨一并救出但胡铨怕自己年老伤重累及二人坚辞不出。卓南雁无奈只得带着云潇潇穿过天遁宫原路返回。 依着云潇潇之请卓南雁仍未告诉罗雪亭她与陈铁衣之恋的详情只说她是陈铁衣之妹被龙须囚禁后胁迫陈铁衣。罗雪亭想到如此一来倒是让龙须失去了要挟陈铁衣的筹码也是暗自欢喜。他挂念瑞莲舟会上余孤天和赵祥鹤仍会兴风作浪想到自己与大慧急切间内伤难愈便将罗大所给的太子金牌转交给卓南雁让他持金牌先行一步。 当时唐千手、莫复疆等人运功半日残毒尽解。卓南雁单刀赴会不久罗雪亭便强抖精神带着群豪和云潇潇、林霜月二女自后赶来…… …… 这时听得罗雪亭的喝声龙舟上的众划手一起转头望去却见一艘虎头舟已载着大慧上人、唐千手、莫复疆等人飘飘摇摇地向孤山西麓的群豪坐席驶去。舟上众弟子见了本门脑齐声欢呼愈拼命挥棹破浪争先。 挺立在玉阑干旁的赵祥鹤瞧见罗雪亭等人忽然间大摇大摆地联袂现身却是心底骤沉。今日圣驾亲临西湖四周已是禁军密布再不像往昔一样由格天社一手遮天。禁军中的天武官归太子亲掌罗雪亭身为太子嫡系自可一路平安抵达。 云潇潇双手拢口立在长堤上全力嘶喊但被潮水般的人嘶鼓响淹没了丝毫传不过来。罗雪亭又振声喝道:“铁衣她劝你万不可糊涂定要爱惜自己!在乎自己!” 陈铁衣遥见云潇潇拼力点头翠袖连挥更觉心内火热猛然间一片浪花飞起兜头劈到脸上霎时浑身血脉俱缩忍不住仰天其锵然悲啸。两船快如离弦之箭般穿过龙门四十根飞棹搅起的浪花碎玉似的四下激射。 清凉的水花如疾雨一般狠狠扑打在陈铁衣的脸上。甘苦掺杂的往事盘桓脑际越来越清晰真切陈铁衣蓦地鼓气长啸接着卓南雁的言语朗声吟道:“……身虽死矣而凛凛然长有生气如在人间者是真可谓大丈夫!”这一喝间已是中气充沛目光闪亮转头对卓南雁大笑道“老弟且看咱们兄弟谁先摘得龙莲。” “铁衣兄”卓南雁见他回复了往昔豪迈刚劲的神采心底欢喜昂然笑道“小弟仍会当仁不让!” 两船并行如飞直向孤山方向插来。数丈外便是孤山脚下的“莲池”。所谓莲池便是在湖水中竖起数道木桩围出十丈方圆的水域。水域当中又以青砖砌出三丈高一丈宽的柱状圆台造型别致外涂金漆台身雕有水纹远望上去便似一股向天怒放的金色水浪。 金台当中精雕一条五爪玉龙鳞甲镏金舞爪昂头龙口中衔着一朵金叶子打就的莲花那便是本次瑞莲舟会的龙莲。 只是几道木桩之间全以缠着彩缎的铁索横拦龙舟无法穿越。格天社定下的规矩是舟上划手运起轻功跃上高台采莲采下龙莲的划手可亲到孤山祈安坛下敬献是为“龙莲献瑞”。但以这莲池之阔金台之高轻功不佳之辈只有望莲兴叹的份儿。格天社最后设下的这一关正是有意要让身怀绝技的各派高手大显神通。 此刻赵祥鹤正在祈安坛上持旗静立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如乱鼓齐震。 在他跟“风满楼”最初的算计中第一步便是让心魂受制的陈铁衣摘得龙莲——这一步并不麻烦格天社准备的龙舟看似形制相同实则建王府和格天社的两舟更加轻捷何况赛会开始后还有格天社的黄龙舟不择手段地为建王府清除夺冠的障碍。 第二步便是由采得龙莲的陈铁衣到孤山玉坛下敬献龙莲再乘机跃起行刺皇帝。然后他再一掌将这胆大妄为的狂徒当场击毙。到了这时太子赵瑗谋逆的大罪已成百口莫辩。哪知此时瑞莲舟会一起赵祥鹤却遇到两个没有料到之事。 原来雄狮堂主罗雪亭善于因材施教曾创下一门真气贯通之法以应付群战。其后喜好赛舟的雄狮堂弟子以此法操舟能将数名弟子的真气贯通一处威力倍增。在这瑞莲舟会上雄狮堂白龙舟上的众划手以真气贯通之法异军突起与紫龙舟并驾齐驱实在大大出乎意料。而最让他意料不到的便是白龙舟上的卓南雁几次呼喝竟使陈铁衣挣脱灵巫印回复神志。 赵祥鹤鹰隼般的眸子凝在疾驰来的两艘龙舟上五指紧攥着红旗心念如电般疾转。忽地陈铁衣的身后有一道瘦削的身影骤然立起。赵祥鹤那比水面还要苍暗的脸上终于破出了一丝笑意:“怎地忘了他?这时或许只有他才能反败为胜!” …… 龙舟转瞬间便冲到了莲池旁。晚霞般的红缎、金浪状的高台在淡青色的湖水中显得格外刺眼。沿岸百姓喊声震天金鼓齐鸣紧密得像是连成一片震得湖水也似沸腾了一般。 随着卓南雁龙旗招展众划手忙变换桨法白龙舟立时在莲池前打了个横荡出大片水幕。潋滟的波光中卓南雁双臂一振白鹤冲霄般疾掠上赤红的木桩正待再次飞起陡闻背后响起陈铁衣的一声怒喝声音短促沉闷。 卓南雁一惊回头却见身后跃来一袭紫影奇快如电地直向木桩上射去而陈铁衣却趴在紫龙舟头对他愤声咒骂但身子僵直显是被那人点了穴道。“余孤天!”卓南雁只扫了一眼那紫杉划手的背影登时心底剧震“我怎会忘了他!” 赵祥鹤的眼芒却是一灿阴郁的脸上终于破出一丝笑意。“风满楼”以巫力降服陈铁衣余孤天自然乘机混入紫龙舟内。他夺了龙莲一样可以登坛敬献。而他此时扮作建王府的划手若是乘机行刺皇帝只需做做样子也一样可以置太子于死地! 这正是龙蛇变生出的第二种变化。余孤天击倒陈铁衣的手劲轻巧陈铁衣少时便可复原待余孤天行刺之际陈铁衣必会冲上阻拦。到时他赵祥鹤要做的便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气势汹汹赶来惊驾的陈铁衣击毙再诬他个率众弑君的罪名。那时余孤天便会乘乱逃跑。太子仍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卓南雁和余孤天几乎同时掠起疾向高耸的金台扑去。二人身在半空已各展奇能以快打快瞬间狠拼数招。自木桩到金台间隔数丈两人凌空激战几招后都是真气难继又硬拼一掌各自向下坠去。 卓南雁疾展开九妙飞天术在水面上绢制的荷叶上轻轻一点借力而起再向金台扑去。身子才近高台便觉身旁劲风飒然余孤天已如蛆附骨般地同时掠至摄血离魂抓拦腰卷来。卓南雁左掌紧抠住台柱上的白玉波纹右掌斜斜挥出。掌势挺秀如一朵芙蓉自矫夭难测的爪影中绽放开来批亢捣虚反向余孤天前胸印去。 余孤天沉声低笑双足在白玉波纹上交替疾点身子忽地诡谲难测地一阵扭动卓南雁这招秀拔峻厉的“手把芙蓉”竟然走空。余孤天低笑声中脚上似是长了钩一般紧紧盘住台柱双手或抓或掌如蛇吐芯如鹰探爪奇快无比地劈头罩来。 “怎地这一两日之间天小弟的武功又进一层?”卓南雁心底微凛双足力脚下九妙飞天术展到极致几乎化身为游龙般绕着高台盘旋疾转双掌齐“独鹤与飞”、“荏苒在衣”、“独飞天鹅”连环三招绵绵而出。 此刻身处险地性命相搏他的忘忧心法登时挥了极大效应这几招看似随意实则已将这古雅高台上下的凹凸遮盖尽数算计在内绕柱盘旋之际应机出招妙处尽现。余孤天笑声顿敛两手纵横疾掠恍似数只鹰隼乱飞掌势暴涨秋潮横生一般劈面迎上。 沿岸百姓见他二人一白一紫的两道身影绕柱盘桓就若白鹤紫凤凌虚齐舞看得目眩神驰愈跺脚振臂地呼喊喧天价热闹。 四掌倏合倏分交接数下两人已腾身掠到高台顶端。卓南雁暗自心惊适才他这几招连使龙虎玄机掌、忘忧心法更将《灵棋剑经》上参悟出的剑法化为掌法施出居然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回想适才余孤天接招之际身子若随波荡漾的湖藻应招飘摇游动诡异莫名令人思之心悸。 天色愈加阴郁漫天都是淡墨色的惨淡黯云。风也大了起来带着浓浓的潮意。两人都是窄短打扮劲装衣角临风劲舞双足却似生根一般牢牢扎在高台之上隔着那条似要随风腾空的玉龙凛然对望。 那朵黄金打就的龙莲便在两人的脚下熠熠生辉但二人谁也不敢低头瞥它一眼。高手对峙只要有一丝疏忽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天小弟!”卓南雁盯着余孤天那张带着人皮面具的死板板的脸终于呵呵一笑。余孤天也露出雪白齐整的牙齿低笑道:“卓大哥!”卓南雁吁了口气道:“直到此刻你还不认输吗?” 余孤天缓缓摇头一字字地道:“我没有输!也不会输!只需杀了大哥便可大功告成!”不知怎地他平日对卓南雁恨得要死但每次站在卓南雁身前时竟都生出一丝心虚长长地吸了口气黯然叹道“大哥执意与我为敌小弟也只有杀你这一途!” 他最后那声叹息低郁消沉便似是做错了事的小弟面对兄长一般但话一说完修长的五指已如尖刀般疾向卓南雁脖颈斩下。两人各自凝立在高台边缘原本相距丈余但余孤天瞬间便抢到卓南雁身侧身法快如疾风。 卓南雁面色凝重双目紧锁住余孤天这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一直在诡异颤动的“手刀”。直到铁掌临颈的一瞬他才大喝一声化掌为拳猛向余孤天掌上撞去。这一拳迅若雷霆后先至。余孤天沉声怪啸倏地化掌为爪曲曲折折地扣向卓南雁脉门。 本来常人招式使老绝难变招但余孤天却在看似决不可能之际硬生生变招且灵动如蛇。卓南雁冷哼声中铁腕挂风如挽千钧重物般划了个圆陡向余孤天的双臂圈去招式圆转如意正是补天剑法中的那招“天地之心”。余孤天心头一凛铁爪疾吞疾吐青烟一般从卓南雁的掌圈中钻出。 顷刻间两人疾拼数招招势都是激变疾化手掌竟不再交接。卓南雁将补天剑法化入掌法大开大阖气象雄浑奔放。余孤天则双掌如飞恍似万千条手臂一同舞动在卓南雁身周盘旋萦绕。 这座雕龙金台自湖边竖起恰似一朵硕大无朋的出水白莲怒放在祈安坛下。他二人在台上龙争虎斗祈安坛上的文武百官、四方贺使全看得真真切切。 秦桧觑见黄罗伞盖下的高宗赵构眉峰微蹙忙赔笑道:“本次瑞莲舟会最妙的便是最后这一轮龙莲之争。”说完虚着老眼向太子赵瑗一笑“这争夺龙莲的两少年雄姿英竟全是太子手下难得难得!” 赵瑗虽知大金龙须的“龙蛇变”说不定会在今日难却也不明其要更不知陈铁衣受制后的诸般变故但见陈铁衣僵立船头却由另一名建王府的划手与卓南雁在雕龙台上激战正酣心底疑云四起。 听得秦桧的又一回夸赞赵瑗也只得干笑两声不冷不热地道:“难得的是太师妙计筹划!今日这瑞莲舟会当真异彩纷呈让人大开眼界。” 听他话中有话秦桧“嘿”了一声默然向下之人扫了两眼。在他下端坐的正是殿帅杨存中。这人为人素来猥琐怯懦虽为赵构器重却畏秦如虎。这时瞥见秦桧扫来的目光杨存中忙赔笑道:“我大宋卧虎藏龙在这圣节上大展身手正可让众国瞻仰我大宋雄风!” 赵构微微点头。他一直对秦桧深存戒心想到这二人左右都是赵瑗手下武士倒暗松了口气。眼见二人妙招迭出赵构不由向赵瑗笑道:“这两人都不错将你那铁捕陈铁衣可都比了下去!”两旁文武听得皇帝笑赞忙也抢着争相喝彩。 这片刻工夫丐帮、格天社等龙舟已先后抢到莲池之旁。但各派中武功最高的脑均因赴洗兵阁之会而未及参战此刻前有铁索阻隔上有金台高耸舟上高手均是心底彷徨。几只龙舟绕着铁索打转群豪仰望高台口中吆喝却全不敢贸然跃上。 莫愁见卓南雁难以取胜心下焦急扭头对白龙舟上的方残歌嚷道:“方老三你快快上去帮忙啊!”方残歌苦笑摇头:“这瑞莲舟会定下的规矩每船只能有一人登台夺莲!”莫愁撇嘴骂道:“狗屁规矩!”叉腰仰望给卓南雁大声吆喝助威。 这时落汤鸡一样的南宫堡众划手也气喘吁吁地驱舟而来。南宫禹本来跃跃欲试但仰见卓南雁和余孤天掌风呼呼势道雄浑心下暗凛:“我此刻攀柱而上这两人若是居高临下地给我一掌那是万难抵御。不如在此静观其变待他二人斗个两败俱伤时再行出手!”各舟高手大多也是如此心思仰头观战振声呐喊。 沿岸观舟的百姓何曾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激战这些天子脚下的“笼袖娇民”浑不知这一战背后的惊心动魄之处只当是瑞莲舟会上别出心裁的压轴武戏群起鼓噪喝彩助威之声如山呼海啸一般响荡不休。 如潮的呼声中林霜月悄立在白堤之上玉颊上颜色如雪。她深知余孤天内力雄浑武功奇诡卓南雁在连番劳顿之下委实凶多吉少但她的武功较之二人尚逊一筹在那高台险地更是无从下手相帮。眼见两人的身影在金台上飘来荡去似乎是云端中飘荡的两道疾电她却全然无能为力只有心中暗自祈祷。 卓南雁与余孤天各展奇能酣斗数十招兀自不分胜负。蓦然间余孤天振声怪啸裸露在短靠外的臂上肌肉一阵蠕动陡然粗了数分箕张的十指便如怒展的鹰翼当头拍下。卓南雁翻掌迎上一招“贵妃救局”。四掌交接只觉余孤天掌上劲力骤增他腹内气血翻滚疾退三步“咔”的一声踩断了台顶的半块青砖。 余孤天狞笑声中展开天罗步飞也似的掠来双掌暴吐大天罗掌如利箭离弦般再次击下。卓南雁双眉一轩两手齐划了个圈子这一招“周流六虚”实乃他全身功力之所聚气势沉浑端的稳如渊渟岳峙。 劲气再接余孤天的双臂“咯咯”作响身形竟然一滞。卓南雁却觉胸口如遭巨锤轰击脚下盘旋沿着圆台疾转出半圈去仍消不去对手汹涌的劲气身形疾晃不已。 林霜月望见卓南雁摇摇欲坠霎时双腿软似乎整个心魂都随着他那雪白的身影在高台上摇晃不已忙嘶声高呼:“雁郎……不要打了快快下来!”但沿岸喧闹震天她的声音如何传得上去。林霜月只觉芳心急跳几乎再没气力站稳双耳嗡然作响连身周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啸和鼓声都听不到了。 卓南雁连退几步只觉这劲道无比熟悉蓦地心念电闪惊道:“是三际功!”他双足踏上高台边沿才勉力顿住退势苦笑道“……那天遁宫内石壁上的法本是你刮去的!” 余孤天凝立不动缓缓点头:“还得多谢大哥帮我寻到这天大的机密。大哥怎地忘了那石壁上的圣火灵文小弟也略知一二!” 第四十五节:图穷匕现 血雨弥天 原来天遁宫的遗址所在本就是明教教内的一大隐秘。.info[]林逸烟为了破解这谜题曾在大云岛内遍翻教内的遗典终于现天遁宫与九幽地府间相互关联的一些蛛丝马迹。他化名风满楼潜入林府其中的一大目的便是利用秦家之力收服九幽地府再寻找到天遁宫。但九幽地府深广难测近来林逸烟又要全力筹谋瑞莲舟会一直难以分身细查。 知道这天遁宫与九幽地府之间的隐秘关联的在明教内也只寥寥数人余孤天却是其中之一。当年因余孤天是个“哑巴”决不多言泄密之忧反为林逸烟选为弟子得以随侍左右。日久天长林逸烟翻查天遁宫的遗秘所得余孤天便也略知一二。 那晚卓南雁和林霜月退入九曲遁天谷后不知所踪。万秀峰久居临安多年来武林豪客深入谷内探险遇难的往事他都一清二楚自不敢贸然涉足借口转日瑞莲舟会上还要参赛便即拉着余孤天远走。 余孤天性子细密回去后却越想越是不安。他深知经过龙骧楼苦训的龙骧士往往求生之能极强若要力保龙蛇变的万全必然将卓南雁斩草除根。沉思良久他终于决定再探探那九曲遁天谷便精心备好绳索火把诸物施展龙骧楼的追踪秘法“蹑踪术”重又小心翼翼地攀下。 他也略晓明教的圣火灵文入洞后见了天遁宫的遗迹登时大喜。但在这漆黑一团的曲折山洞内施展蹑踪术实在是费劲至极饶是余孤天心细如循着两人遗下的淡淡足迹追踪也是进境缓慢。几次他都想中途退出但想到天遁宫似乎隐藏着明教的极大机密卓南雁于瑞莲舟会前逃跑更是事关重大余孤天便只有咬牙前行。 他起步本晚又没有卓南雁那感知四周的忘忧心法是以行奇慢费尽心思地寻到石壁之前时卓南雁和林霜月早已脱困多时了。余孤天初时懊恼无比但蓦然间瞧见刻在石壁上的“三际功”的法本登时怔住了。 自得龙骧楼主完颜亨传功后余孤天一直难以驾驭体内的浑厚真气夙命渴盼的便是能有缘一睹明教上乘内劲的修炼心法哪知会在这山穷水尽之际骤然得睹明教失传数十年的镇教奇功心法。 霎时余孤天心头狂喜激动得泪花四溢追寻卓南雁的心思刹那间便丢到了九霄云外。“天助我也!这莫不是天助我也?”他仰望高耸面前的石壁陡地双膝一软跪下来嘭嘭地连磕了八个响头这才抬头细瞧法本全文。 他数月来一直苦思如何调御体内真气此刻潜心默诵碑文当真如饥得食如旱得雨不知不觉之间真气便随意运转。这三际功跟他自幼修习的明教功法一脉相承更是当世第一魔门心法效验之奇普天下也只有天衣真气可与之匹敌。余孤天依法潜转内气顷刻间便进入恍兮惚兮的境界真气如道道滚烫的热流随心流转浑身畅快难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耳边水声潺潺他睁开眼来才见火把早已燃尽。余孤天喜不自胜但想到陈铁衣还在自己手中依着“风满楼”兵分两路的安排他还须回去依计混入建王府的划手内。他默算时辰知道再也不能耽搁再燃起一根火把仰天依依不舍地望了望石壁蓦地心中一动将法本背得滚瓜烂熟便挥起利剑刮去字迹这才出了洞门急匆匆赶回。 陈铁衣早被“风满楼”擒住施了灵巫印暗中囚在林府。余孤天赶回林府后便入室静修候到天明才换了装束挟持着陈铁衣一同赶到了西子湖畔。因陈铁衣神志受控心神恍惚余孤天混入建王府划手队中也就顺顺当当。只是余孤天也没料到他厌恨无比的林府军事“风满楼”竟是自己一直畏如蛇蝎的师尊林逸烟所扮更料不到会有洗兵阁之变竟致“风满楼”再难赶回对陈铁衣施展巫术。 眼见陈铁衣神志渐清终于挣脱灵巫印余孤天忙拍中他腰间麻穴亲自出马。虽只苦练了半晚三际功但余孤天根基素厚体内真气之雄浑更是当世罕有人匹敌这半晚之间竟突飞猛进地修到了第二重的仙魔劲。魔功和真气豁然贯通之下不但全身真气运转如意更能借气出力功力陡然增了数分。 此时高台激战余孤天神功乍运果然便让卓南雁难以应付。 天色愈沉黯吹在脸上的风已夹了些霏霏雨丝。余孤天昂起头来望向空蒙的天穹却见烟霾般翻滚的浓云似乎就压在自己头顶这让他骤然生出一种难言的压抑空虚。“大哥本来你我不必如此的!”他幽幽地一叹“小弟孤苦伶仃承你自幼就带着我、护着我……小弟却一直防着你、瞒着你……” “不错”卓南雁听他语带感伤心底竟也生出几许怅然苦笑道“其实自小到大我都看不懂你!”余孤天孤傲的双眸掠过一抹痛楚之色却“嗤嗤”笑道:“若是咱们还做兄弟小弟自可跟你慢慢说起我的身世。可惜……”他说着冷冷摇头“你永远也没有这机会了!” 话音一落余孤天十指“咯咯”作响指尖耀出诡异的白光。卓南雁知道他的三际功已蓄势待生死之际只得抛却杂念凝定心神霎时间头顶的浮云、耳畔的雨丝、脚下的碧波甚至湖底的游鱼都被他收入心底。 他昨晚曾以“幻空诀”惊走了林逸烟此刻对阵余孤天只盼也能重入三际托空的妙境。却不知这等禅境须得实实在在地悟得卓南雁对禅学一知半解昨晚于九死一生之际得大慧禅师以禅门狮子吼功相助而契入妙境实乃误打误撞。这时越是强求越是难以进入悟境。 余孤天蓦地振声厉啸声若万鬼齐哭震得围绕台下的舟上群豪心胆俱寒。卓南雁一凛之间余孤天已如鬼魅般掠到左爪右掌分进合击出手正是明教的天魔万劫掌。卓南雁双掌齐振劈面迎上。这时他全身功力提到十成这招“玉碎势”使得气韵横生却不带一丝掌风。 林霜月在白堤上望见卓南雁兀自苦斗芳心绞痛忽地扯住罗雪亭的衣袖凄声央求:“罗老求您快想法子救他叫他……叫他不要打了!”罗雪亭忙振声大喝呼喊卓南雁下来但见卓南雁兀自苦战不理。他也无奈摇头黯然道:“南雁性子刚直此刻决计不会退缩……况且此战他未必会败!”远远伫望但见卓南雁将“寓至刚于至柔”的武学妙理挥得淋漓尽致他心底既感欣慰又觉忧虑。 余孤天尖啸不止掌势爪影变幻莫测天魔万劫掌生出的强大气劲已把卓南雁掌势封得密不透风。劲气交击之声密如爆豆般地响起两人瞬间疾拼了十几掌。卓南雁一声闷哼脚下拖泥带水般退开数步胸前衣衫碎裂口角竟也渗出血丝。余孤天也觉气血翻滚但见卓南雁脸色惨白他双眸寒光乍闪冷笑道:“大哥你斗志已失!”嘶声怪啸又再掠来。 两人这次交手卓南雁以疲弊之身迎战养精蓄锐的余孤天本就颇为吃亏偏偏高台狭窄功力暴增的余孤天可恃强横冲直撞卓南雁却无处腾挪。此消彼长之下卓南雁更难应付。又过数招余孤天蓦地翻掌直出这一击快如掣电卓南雁难以闪避只得挥掌相对登时胸腹剧震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雁郎……”林霜月失声惊呼芳心痛得如被万箭攒刺蓦地银牙紧咬自白堤上疾跃而起直抢到一艘虎头舟上。虎头舟上的两个校尉见一个明艳绝伦的少女从天而降惊奇得竟忘了呼喝一愣之间已被林霜月挥指点了穴道。她挥桨如飞驾舟便向莲池冲去。湖上巡视的其他虎头舟校尉忽见一个美貌少女纵舟驰向龙池均感大惑不解。 万秀峰此刻正在莲池外仰头观战只盼余孤天快些了结此战骤见林霜月挥舟而来忙挥起龙旗横了黄龙舟拦上冷笑道:“圣驾在此林姑娘不可乱来!” 莫愁眼见卓南雁势窘心下焦躁昂头嚷道:“大雁子撑住了!本公子前来助你!”他身旁的头名划手正是丐帮长老醉罗汉无惧见他挺着肚子蹿上了龙头作势欲跃忙叫道:“莫愁你武功不成去不得!”莫愁骂道:“去你姥姥的去不去得试试才成!”猛然提气掠上丈外的木桩。 哪知铁索相连的木桩距离莲池中心的金台甚远莫愁心急火燎地蹿上木桩才想到以自己的轻功实难凌空一下跃上金台。但此刻众目睽睽有进无退莫愁只得斜身踏上铁链只想寻个近处跃出。不料他双足踩上滑溜溜的铁链脚下立时剧晃不止。莫愁肥胖的身子随着铁链左右摇晃惊急之下只得展开龙骧步沿着铁索疾掠而出。 人在动中反倒更易平衡只是这一来莫愁势成骑虎只得脚踏铁链飞转不止。他口中“哎哟、哎哟”“他姥姥的”地大叫不止肥胖的身子却越转越快。这本是极为滑稽可笑之事但龙舟上各派群豪都昂头凝望金台上生死攸关的激战竟没一人笑。 激战既久余孤天的三际功运转得愈得心应手掌上劲力一招猛似一招。卓南雁颓势尽现却觉一股执拗之气弥漫胸底将“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的补天剑意化入掌法中双掌圆转激苦苦封住余孤天猛恶的掌势。两道身影倏进倏退之间猛听二人齐声闷哼却是卓南雁一把撕破了余孤天胸前衣襟但左腿却被余孤天森冷的指力注入遍体生寒。他进退不灵愈险象环生。 本来卓南雁适才不敌尚可全身退走但此刻胸口内伤隐隐作痛腿上僵硬阴冷已是欲退不能。眼见余孤天掌上沉浑的劲力抽丝缚茧般将自己紧紧缠住卓南雁心底一阵黯然:“我这一去却让小月儿情何以堪!” 忽一昂头但见漫天乌云滚滚压顶而来。心念俱丧之际这寂寥幽暗的苍冥映入眼内竟显得万分恢弘广阔猛然间一句话利电般地闪入心底:“茫茫广宇悠悠万物惟在我心!到我无心之境复有何物可以扰我?” 他的心神才动便觉一股蓬勃之气随意流转陡然间映在眼内的天地万物都活泼清晰起来。忽听余孤天厉声低啸十指箕张劈头凿下。“到我无心之境复有何物可以扰我?”卓南雁仍在咀嚼这句言语左掌却顺势轻拨一股浑厚的掌力随掌涌出于间不容之际荡开余孤天沉着的掌力。 “完颜亨!”卓南雁心中蓦地一动随即想到这句话正是完颜亨在翠鹤山顶施展天衣真气时所念的修炼要诀“那时完颜亨激战狮堂雪冷和天刀门主两大绝顶高手也是生死一线却为何要念这一句话?莫非这正是他千难万险之际悟出的天衣真气的诀窍?”刹那间深印心底的天衣真气的字句又再显现更觉完颜亨所说的这句话正是高屋建瓴的纲领之语登时他心底一片恢弘气象。 心念才动一股澎湃的劲气便自腹内腾起隐隐欲与天上翻滚的云气相接。卓南雁忽然明白了当日罗雪亭所说的“无法摆脱的魔功”之意只需修炼有成便会欲罢不能此刻心念沉浸其中全身真气竟在不知不觉间动起来循着天衣真气之法悄然流转。若在平日他自会转念不思但这生死攸关之际骤然觉了对抗三际功的无上妙法哪容他再斟酌他顾! 在余孤天开山断岳般的掌力催逼下卓南雁杂念尽去掌劲愈开阔浑厚针锋相对地疾拼数掌竟不落下风。天上云气四合激荡翻滚忽有一道云气亭亭如盖如龙取水般向卓南雁头顶上涌来。刹那间卓南雁体内真气与天地相应浑身大气鼓荡陡然间只觉腿上一畅余孤天注入体内的寒气尽去心神大振之下掌势愈磅礴雄浑。 “大哥怎地忽然间换了个人一般难道适才一直在假意示弱?”余孤天跟他连拼几掌只觉卓南雁的掌力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他经脉裂痛难过得似要吐血。 “莫不是……天衣真气?”罗雪亭仰望天宇上烟舞龙奔般垂下的浓重云气忍不住惊呼出声。林霜月本待纵舟冲入忽见卓南雁掌势暴涨芳心惊喜仰头观望如在梦中。四方百姓乃至舟上群豪都觉大开眼界跺脚撮唇拼力呼喝呐喊声震耳欲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卓南雁体内劲气一足便不敢再运天衣真气但他此时内伤尽愈真气暴增之下掌力已如怒潮决堤般沛然难御。余孤天内劲上的威势一去短处尽现不由越斗越惊越战越是胆寒。 蓦然间两人汹涌的掌力激撞一处爆出惊雷般的一声劲响。那条玉龙出咯咯脆响龙身竟被掌力震裂。余孤天身子剧晃心念电闪之下横扫一腿将龙嘴中衔的龙莲踢得高飞而起远远向湖心落去。他身子疾纵猛向龙莲抓去旁观众人出潮水般的一声哄叫既惊于龙莲飞落更慑于两人惊神泣鬼的武功。 卓南雁大喝一声怒龙腾霄般掠起凌空一掌“断流势”拍向余孤天背心。余孤天身在半空堪堪要抓到龙莲但觉背后掌力如潮涌到只得扭身接掌。两股掌力在空中并迸登时激得龙莲再次飞起。卓南雁意气飞扬一掌才出第二章“玉碎势”便又汹涌而至。 便在此时忽听有人振声怒喝一道紫影箭射而到拳如电猛向余孤天劈来。正是陈铁衣此时运气冲开穴道自龙舟上横空跃来。他这一击蓄势良久满腔愤懑悲怒俱化入这一招三舍夺魂拳中。 余孤天正全力应付卓南雁开山断岳的六阳断玉掌骤见陈铁衣合身扑到惊得肝胆皆丧半空中疾展大天罗身法拼命腾挪却仍难以尽数避开两人的掌力惨哼声中鲜血狂喷陡向水中落去。 众人又出轰然惊呼那朵金莲却摇摇晃晃终于飞坠而下。这时莫愁恰好摇摇晃晃地履着铁链奔来猛一伸手竟将龙莲抄个正着。“我得了龙莲啦!”莫愁大喜之下再难站稳扑通落入水中不顾汩汩灌入口中的湖水兀自狂呼不止“他姥姥的本公子得了龙莲啦……” 这一轮惊心动魄的龙莲之争最后竟然如此巧之又巧地落入丐帮莫愁之手当真是谁也料想不到。万秀峰、南宫禹等人或惊或恼均是懊丧无比。丐帮群豪却齐齐振棹欢呼将湿漉漉的莫愁拽上龙舟。堤岸上的万千百姓更是拼命叫喊凑兴喧嚣之声沸反盈天。 乘这一乱之间余孤天已潜入水中疾向孤山西麓游去。适才他两面受到于电光火石之间权衡利弊将卓南雁刚猛绝伦的掌力避开了十之七八以背心硬生生接了不死铁捕一记三舍夺魂拳。饶是陈铁衣穴道刚解这一拳也让余孤天经脉剧震五脏撕裂般难受。好在他自幼在洞庭湖畔修炼水性精熟身入水中反倒浑身一松三际功悄然运转自水底鼓气游窜水蛇一般悄然游向孤山。 陈铁衣一击得手肩头也中了余孤天拼死反击的一记肘锤强忍剧痛飞落到一艘虎头舟上眼望湖面上若有若无的一条水线大喝道:“抓住他!”卓南雁纵下金台正落在林霜月的虎头舟上跟林霜月合力操舟循着余孤天的水痕穷追不舍。 正乱之间不知是谁嘶声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孤山祈安坛后便是秀木掩映的高台楼阁那本是给高宗和嫔妃歇脚时所用的简易行宫此时却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祈安坛上观舟的君臣和贺使、持械护卫的禁军和铁卫尽皆大惊。猛听砰然一声震响玉坛西侧的彩棚内竟又爆出一片火光道道烟雾自珠帘内升腾而出。帘内的众嫔妃宫娥被那怪烟呛得睁不开眼再也顾不得体面尖声嘶叫仓惶奔出。 众铁卫禁军乱糟糟地四下奔突叫喊:“有刺客!”“什么人惊了凤驾?”霎时间狂呼声、嘶喊声、哭喊声闹成一团。赵祥鹤的头忽然大了一圈形势混乱如此已全然出乎他的意料。“护驾!护驾!”他扬眉大吼振臂将身侧六神无主的铁卫推得四散飞跌拼力向赵构处挤去。 “太子!”当先醒悟过来的却是虞允文。适才舟会上的诸般变故早让他心底生疑奈何大宋规矩太多圣驾端坐玉坛上他官职卑微难以近前。此刻形势一乱他登知只怕有龙须混杂其中乘机刺杀赵瑗。 卓南雁和陈铁衣眼见祈安坛上侍卫和群臣狼奔鼠窜也是齐齐一凛均知形势骤乱二人只得舍了余孤天调转舟头疾向祈安坛驶来。 纵火的人正是扑散腾和完颜婷。 原来余孤天出手夺莲无论成败事后均需乘乱脱身。余孤天一上金台扑散腾便悄然离座直奔坛后的行宫伺机下手。以他的武功机智这等煽风点火的小事自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完颜婷则早就扮作宫娥混入彩棚内待行宫火势一起便悄悄燃起一枚雷火弹跟着趁乱退出去接应余孤天。 龙蛇变最后的这般变化是乱中求胜陷中脱身势必会危及格天社大领的乌纱帽事后自不能让赵祥鹤得知。 丝丝细雨中那行宫其实火势不猛但那彩棚里的火却是自内而其势熊熊顷刻间棚内薄纱帷幕已尽数燃了起来。烈焰升腾烟雾弥漫熏得满面焦黑的宫娥和内侍鼠窜豖突祈安坛上已混乱不堪。赵构的脸色煞白一片却扭头冲着秦桧冷笑道:“好啊爱卿……你……你给朕办的这一场好寿宴!” 秦桧自见陈铁衣暴起出手便知大势已去待见玉坛上烟火四溢心中已是惶急失措。这时被赵构劈头喝问他陡觉浑身如坠冰窟脑内匪夷所思地闪过四个血淋淋的大字:“东窗事!” 猛听惊雷一声从天劈落道道闪电惊蛇般地在云层后飞窜天地间忽明忽暗。恍惚间赵构那张冰冷的笑脸在摇曳的闪电中似是化成了索命的阎罗秦桧张口待辩但那本已衰朽不堪的残躯瞬间变得麻痹冰冷只无力地吁出一口气便昏了过去。他身旁还有死党近臣惊呼“太师”七手八脚地给他捶打揉按。 殿帅杨存中这时眼内却只有皇帝赵构跟太子赵瑗分从左右抢上来拥着赵构便退。赵祥鹤急切间抢不到皇帝近前焦躁起来腾身跃起在几个侍卫头上轻踩凌空两个起落便落到赵构身前大叫道:“陛下莫慌!老臣在此!” 雷声滚滚玉珠渐密。赵构见四周越来越乱才骤然想到了传得神乎其神的大金国的龙蛇变本已双腿酸软忽见江南第一高手从天飞落恍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揪住赵祥鹤衣袖惊叫道:“救我爱卿……救我!” 这时陈铁衣已纵舟冲上岸边劈手自一个侍卫手中夺过一杆长枪腾身跃起直向赵瑗扑来口中大吼:“太子小心!” 卓南雁悚然一凛不知他意欲何为只得与林霜月挥棹如飞自后疾赶。 “陛下当心刺客!”赵祥鹤目射寒芒陡自赵构身旁纵起双掌疾排山倒海般的掌力陡向陈铁衣劈去。卓南雁遥遥望见振声大吼:“住手!”腾身自舟上掠起奋力跃去。 陈铁衣人在半空无从闪避却只以左臂横遮右掌的长枪兀自不管不顾地激射而出。卓南雁这时才瞧清陈铁衣要攻击的人却是趁乱疾向赵瑗掠去的一名格天铁卫瞧那人胖脸翠服依稀便是桂浩古。陈铁衣这一矛凌空飞掷浑如神龙天降桂浩古猝不及防嘶声惨呼已被长枪贯胸而过。 几乎就在同时赵祥鹤凌厉无俦的掌力已斜刺里拍到。他执意灭口这一招“鹤入云”实是运上了毕生功力陈铁衣的单掌仓促间如何招架?闷哼声中身子高高飞起重重跌下。 赵祥鹤一掌出手自知对手必然无幸回过头来已是满面忠贞凛然向赵构跪下道:“这厮惊扰圣驾心怀叵测已被老臣毙了请陛下勿惊。老臣背负陛下离险地!”将赵构背负起来几个起落犹如鹤舞鸾翔般迅疾远去。 “铁衣!”赵瑗却见陈铁衣满襟鲜血心中惊痛俯身扶起他连声呼唤。这时卓南雁和虞允文也已飞身掠到。眼见陈铁衣手指着横尸在地的桂浩古口中轻语卓南雁一凛低头瞧见桂浩古面容诡异登知有异伸手在他脸上一搓立时易容的面粉颜料簌簌落下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孔来却是余孤天的亲随祁三。赵瑗虽不识得祁三但想此人易容成桂浩古模样形迹鬼祟地向自己掩来必是刺客无疑。 “殿下!”陈铁衣“呵呵”一笑有些涣散的目光在细雨中幽幽闪动“铁衣终究……未负太子……”赵瑗却不知陈铁衣这淡淡的一句话背后惊心动魄的许多变故眼见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面如金纸他心底痛如刀绞紧攥住陈铁衣的手掌泪水扑簌簌滚下。 云潇潇踉跄奔来望见陈铁衣气息奄奄登觉天旋地转全身如被抽干了般空荡荡地难受悲泣道:“铁衣你……你不可抛下我一个人哪!你答应过我会回来陪我的你答应过潇潇的呀……”卓南雁伸掌抵在陈铁衣背心缓缓注入真气听得云潇潇泣不成声心底也是凄伤无限。 这时罗大已率人匆匆赶来眼见四周火起烟腾兵卒嘶喊乌云掩得天地间昏黑一片忙道:“铁衣你莫要多想去静处养伤要紧!”赵瑗点头正要招呼校尉护送陈铁衣忽见一个“御龙直”打扮的校尉冒雨奔来嘶声叫道:“形势紧急请殿下回避以策万全!” 这校尉来得奇快转瞬间便跃过几排侍卫闪到卓南雁身侧。卓南雁立即闻见一抹若有若无的淡香他骤然一凛斜眼瞥见这人灼灼跃动的双眸登时心神剧震厉喝道:“站住!” 话音未落陡见兰光暴散那人已扬手打出一串诡异暗器疾向太子射去。卓南雁身形电闪左掌挥出一招“周流六虚”狂猛的掌风激得暗器反向天上飞去右掌横推已将赵瑗远远送出。虽是猝然动但卓南雁这一下左掌雄奇右掌沉稳间不容之际仍是拿捏得妙不可言。 那校尉怪啸一声大袖飞扬漫天暗器被他袖风抽中蓝芒如电再向落足未稳的赵瑗射去。罗大暴喝声中横身挡在赵瑗身前挥掌击向蓝光。劲风到处蓝芒倒卷却仍有几点寒星诡异绝伦地钻入直打在罗大胸前。 虞允文腾身冲来折扇一合疾点那校尉面门。那人的身形倏忽一扭浑若惊蛇探草般游到了虞允文身侧。虞允文闷哼声中已被那人挥指戳在胸口。那人的身形却毫不停顿犹若附骨幽魂般欺来右掌五指箕张再向赵瑗脑顶插来。 在灵巫印挟持陈铁衣、余孤天亲自出马、祁三易容行刺这连环杀招尽被挫败众人心神略缓之际谁也料不到仍会有人暴起难。这人出手也是快如惊雷掣电自他骤暗器到连伤罗大、虞允文全部快似妖击魅舞紧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卓南雁却已斜刺里扑到挥掌格在那人掌上。直到此时群豪之中也只有卓南雁能勉力一战。那人身形微晃“咦”的一声两手齐分拍向卓南雁左右太阳穴。 卓南雁掌势倏吞倏吐应招也是快逾闪电。双掌再次交击声若裂棉两人气血均是一阵翻腾暗自震惊于对手内力之雄应变之奇。 一道闪电倏地划过天宇映得天地间明亮无比。那校尉眼芒利如刀锋般地一灿脊背忽抖身后那袭斗篷骤然翻起乌云盖顶般向卓南雁头上罩来。他的人却奇诡无比地猛自斗篷中脱出再向赵瑗扑去。 瞬息之间这神秘怪客疾进疾闪先前的两记出掌如狂澜惊起这一下金蝉脱壳更似蛇窜浅草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卓南雁此时却是真气弥漫忘忧心法笼罩四周这人双肩乍动他已立生感应九妙飞天术倏忽展开间不容之际避开劈面罩来的斗篷凌空横移丈余双掌暴吐猛拍向那人前胸。 掌风如浪狂飙怒起。那人心神剧震只得挥掌相对。两人的掌力第三次交击一处劲风激射爆响震得人耳膜欲裂四只手掌却陡地粘在一处。两人真气勃眼芒都是如电闪烁一时竟是难分上下。 天上焦雷再响震得人心神摇曳。忽听罗雪亭一声断喝:“大伙儿齐上莫要放走了巫魔!” 他跟莫复疆、大慧等高手被混乱奔走的校尉禁军阻在了孤山与白堤相连的东麓此时才赶来遥见这怪客快如雷公行法的几下疾攻震惊之余登时认出了这死对头忙振声厉吼。 卓南雁心念乍闪见这校尉人皮面具后现出的双眸犹如女子般灵动妩媚可不是潜入江南后一直隐身不现的巫魔萧抱珍!他这时只觉掌上传来的修罗真气的道道阴寒之气愈来愈盛犹似天河倾泻冰川迸射霎时浑身如陷冰窟当下只得猛一咬牙天衣真气再次提起雄浑的掌力如长江大河般源源不绝地横推了过去。 白影乍闪却是林霜月这时抢先掠来斜刺里出掌猛往萧抱珍肋下拍去。 萧抱珍阴森的眼神又是一闪蓦地尖声怪啸。卓南雁陡觉掌前一空似乎陷入了一个空荡荡的漩涡一凛之间萧抱珍猛然张口噗地喷出一道银光疾射卓南雁胸口。 林霜月挥掌、萧抱珍收劲再到口射寒芒都只是惊心动魄的瞬间之事。生死立判的瞬间卓南雁脑中一闪:“他是假意收劲必是诱我闪避再于霜月掌力及身之前乘我猝然收掌给我致命一击!”电光火石之间身子微侧天衣真气丝毫不收顺势鼓荡送出。 漫天的嘶喊悸叫声中三道人影乍合乍分。林霜月一掌击在萧抱珍背上却被他浑厚的护体真气震得踉跄退开。卓南雁仓促侧身胸口仍被萧抱珍口中的银针射到闷哼声中如飞疾退。 萧抱珍却凌空疾翻劲风迸射下那张人皮面具碎裂纷飞现出了他姣好如女子的俊面人在半空已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适才他假意收功诱敌不成反被卓南雁开山神斧般的天衣真气趁势袭入背上又中了林霜月乘虚而入的一掌前后夹击之下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好!竟又是天衣真气……”惨笑声中萧抱珍怪鸟般地远远翻出只听砰砰劲响四五个挥刃赶来的侍卫被他撞得血肉模糊惨叫不绝。萧抱珍却片刻不停两个起落便跃入孤山西侧的水面中。 “擒住这厮巫魔已经受伤!”罗雪亭这时才赶到。可惜他与大慧上人、莫复疆尽皆重伤未愈也只能陡然怒呼。朦胧的细雨中只见湖面上人影闪了两闪在虎头舟冲上拦阻之前萧抱珍已飘身上岸瞬间没入西湖北岸茂密的丛林之中。重伤之下身法兀自快如鬼魅。 卓南雁却忽觉胸部酸麻低吟一声缓缓坐倒。林霜月见他脸色瞬间白得骇人双目微垂急忙扑上手忙脚乱地撕开他胸前衣襟劈眼便见他膻中穴上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寸长银针闪着诡异的碧绿光芒。 “雁郎雁郎……”林霜月想到这是巫魔口中射出的毒物登觉浑身软伸指便要拔针。唐千手恰在此时跟莫复疆并肩赶来见状忙道:“且慢!这是巫魔的碧莲魔针内含奇毒碰不得!”探掌以卓南雁的衣襟裹住碧针拔了出来。 “碧莲魔针?”林霜月颤声道“这毒可解得吗?”唐千手目光闪烁:“这魔针名震江湖是巫魔的救命暗器素不轻。但他平日既可含之于口可知此针毒性不烈只需吮出毒液或可施救!” 林霜月再不多言俯在卓南雁胸前伤处便吸吮了几口微绿颜色的毒液吐出便见伤处冒出了绛红的鲜血。唐千手忙掏出个精致瓷瓶抹了些白色膏药涂在他胸前低笑道:“吐了本门辟毒圣药千灵膏料来也无大碍!”跟着又走到罗大和虞允文身前看他二人伤势。林霜月却紧护着卓南雁美眸眨也不眨。 卓南雁身子微颤缓缓张开眼来觑见林霜月脸色如雪苦笑道:“呵呵小月儿你担惊受怕的样子……当真好看!”林霜月嗔道:“迟早有一日会被你吓死!”心惊肉跳之下声音仍是微微颤。话音未落却见卓南雁的身子又簇簇颤抖大口喘息不已。林霜月惊呼不迭伸出柔荑去攥住他的手哪知才触到他手掌登时被一股巨力震开。 “难道……难道是那毒伤未好?”林霜月见他脸色越来越红几欲滴血吓得声音都硬了。 “不是毒伤是天衣真气的内劲反噬!”罗雪亭大步跨来伸手按在卓南雁肩头沉声喝道“南雁凝神调息!” 卓南雁这时只觉浑身大气鼓荡想要凝定心神但胸口却是烦闷欲炸。他适才苦斗余孤天万不得已之下只得运起天衣真气自保只是他也深明其祸浅尝辄止便即停功。但适才又与巫魔萧抱珍这一等一的高手猝然交手那连环三掌交击看似简单却是斗智斗力、耗尽心神的一战。最后那掌互拼真气又让卓南雁迫不得已再次催运天衣真气实如饮鸩止渴火上浇油。 更要命的却是他临了又遭碧莲魔针刺中膻中大穴。那膻中穴是人身聚敛内气的中丹田所在此刻他毒液虽出但伤处作痛难以如法约束内气霎时间真气便如决堤之水纵横四溢再难拴制。 雨水哗哗落下卓南雁衣衫尽湿却觉浑身燠热难当道道热浪直冲脑顶头脑渐渐昏沉。蒙眬中只听赵瑗、虞允文等人在耳边不住呼唤林霜月嘤嘤哭泣他想张口回应却口舌僵再也说不出话来。跟着便听罗雪亭失声惊呼:“怪哉!他的中黄大脉居然无法吞吐真气?大慧老和尚快想办法老子怕他真气倒灌奇经八脉难以容纳会经脉尽废!” “经脉尽废?”卓南雁悚然一惊“难道……难道我会成为一个废人?”耳听天际雷声滚滚而作惊惧、不甘、留恋、担忧诸般情愫也似一道道的惊雷在他心底回荡不休。 又听罗雪亭、莫复疆和大慧等人纷纷吆喝在他身上运功揉按一股又一股或冷或热的真气先后涌入他浑身经脉膨胀之感稍减心下惊急只想张口大叫:“我不要变成废人!不要变成废人!”但口唇哆嗦颤抖却不出一个字来。他脑中天旋地转大口喘息似乎刹那间跌入了一个可怕难醒的梦魇中。 无比焦急中却听林霜月低低的呼唤钻入耳中:“雁郎雁郎你且安下心来……便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治好你的伤……”声音哽咽着似乎强抑着心底的裂痛。 卓南雁觉得脸上潮湿一片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林霜月的泪水。猛听天际訇然一声雷鸣他心神摇曳终于陷入无边无际的昏暗。 《雁飞残月天》第二部《暮雨江南》终 第一节:求医路陷 解难情切 日头斜下去了赤玉碎金般的霞彩自天边莽苍苍地渲染开去西天被晕出一派深紫暗红的参差之色远处的闲云青山都有些混沌。夏日暮风暖洋洋的吹在江南古道两旁绿得黑的杂木叶子上出飒飒呜呜之声。百十号盔甲鲜明的骑马侍卫拥着数辆厢车沿着蜿蜒向东的驿道迤逦而去。 那厢车都是八尺长辕朱红双轮高可及人有双马驾辕的有一马独驾的最后一辆则是三牛并驾的双层拱厢。荷担而归的乡老见了不知是哪家王公显贵出行忙远远地躲避。 林霜月掀起双马厢车的围帷向外瞥了一眼低声问:“到哪里了?”车外的唐晚菊在马上纵目远眺道:“快出临安府了。但愿这一路太太平平地到得医谷顺顺当当地医好卓兄的病!” 此时已是酉末时分道旁山林上方倦鸟翱翔林缝枝桠间还有些残阳光影流转着。林霜月凝眸怅望着那抹殷紫色的余晖心底愁绪顿起暗道:“到得医谷那脾气古怪的大医王肯为雁哥哥疗伤吗?便能疗伤又当真能让他复原吗?”他这么想着忧色便蹿上眉梢。 西子湖瑞莲舟会上卓南雁迭挫强敌终致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事后他被太子赵瑗接入建王府经禅圣大慧、雄狮堂主罗雪亭及唐门掌门唐千手等诸多高手联手施救多日虽暂时止住毒伤和剧痛却终究收效不显。卓南雁时醒时昏便连进食都困难至极精神最佳之时也仅可绕床一周而已。太子赵瑗连遣多位御医过来医治但卓南雁所受的乃是极厉害的真气反噬的内伤众御医虽精通医道却对武学一知半解拖延多日却是越治越差。卓南雁那药气缭绕的卧房中终日间只闻几位御医唇枪舌剑相互功讦。卓南雁只要精神稍振众御医便争相夸功邀宠但往往是几人正忙着揽功卓南雁便又昏了过去使得几位名医急忙又推诿过错急得面红耳赤。 那几日林霜月一直在塌旁看护。初时看见卓南雁病势缠绵林霜月不免忧心如焚过得数日但见众御医和大慧禅圣等高手都束手无策卓南雁却是一日瘦似一日林霜月芳心如焚忽想:“雁哥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便随他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也决不分离!”这么想着心底倒觉宽了几分。 忽一天卓南雁神志稍复猛地想起自己曾自易绝邵颖达那里得知大医王萧虎臣隐居之处便提起去医谷求医。罗雪亭念及“风云八修”中的这位大医王萧虎臣平生行事怪癖亦正亦邪生怕他不肯援手便与禅圣大慧联名给萧虎臣修书一封求其施治。太子赵瑗亲拨侍卫百余人随护卓南雁的两位好友莫愁和唐晚菊也一起动身由临安启程赶往三清山附近的医谷。 “月儿……”林霜月正在沉思一只火热的大手轻轻抚在她的纤纤素手上卓南雁不知何时已张开眼来缓缓笑道“你可瘦得多了。”林霜月喜道:“雁哥哥这两日你的精神好得紧啊!”卓南雁“嗯”了一声忽道:“你别瞒我铁衣兄……已去了是不是?” 林霜月眼波一沉终究点了点头:“瑞莲舟会的当晚陈铁衣便不治而亡算是求仁得仁了!他那样刚硬的性子既然觉得有愧于太子只怕早有了必死之心!”说着眼圈倏地红了轻声道“潇潇……也随他去了。她说全是她害了他就在他身旁自刎殉情。”卓南雁只觉肺腑间一阵剧烈地抽搐哽咽道:“我适才梦到铁衣兄向我辞行来了。害了他们的人……是我!”林霜月却摇了摇头:“便是没有你陈、云二人深陷龙蛇变也绝无生理!而你为他们点破迷途让陈铁衣悬崖勒马生前尽忠而不失节死后又得太子嘉奖已是尽了朋友之义。” “舍安就危舍生救难舍身成佛!”卓南雁眼前闪过陈铁衣施展三舍神拳时虎虎生威的雄姿不禁闭上双眼黯然道“铁衣兄确是舍身成佛了……终究是我无能空负挚友相托!”林霜月见他神色痛楚不由蹙眉道:“雁哥哥你这时重伤未愈万万不可如此胡思乱想!” 卓南雁长吁出一口气道:“我从未想到……有朝一日我卓南雁会落到这般境地便连站起来都须有人扶助……”他呆望着厢车上雕满细密花纹的车顶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幽光“若是那大医王也医不好我我这一生便是一个废人却又如何?”林霜月芳心一苦却强撑出一丝笑柔声道:“你瞎说什么那大医王是个神仙哪里有他医不好的病?”蓦地眼圈一红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卓南雁手抚着她白嫩如玉的脸颊心底一阵温馨眼见她强颜欢笑也不由笑道:“莫愁那小子呢?若没他在这儿解闷可烦闷得很呢。” “找抹胸吗?”车外左忽地响起唐晚菊的笑声“这厮最喜欢那辆三牛大厢车说那是王爷才能坐的这一整天都在那车子里的大床上打滚醉酒!”话音未落莫愁的大脑袋却从车外右的窗口探进来道:“小桔子不厚道又在此叫本状元的芳名!” 虽然那日舟会惊变迭出但江南四公子之一的莫大少率丐帮群豪夺得龙莲却是千真万确之事。事后平息变故之后太子赵瑗还是依例嘉奖颁“舟会状元”的金牌一枚。自那以后莫愁便时时以“状元公”自称。他那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两人身上一转嘻嘻一笑:“其实老哥我早悄悄地赶来探看你大雁子好几次啦每次都见小月儿在向你卿卿我我地唠叨本状元又怎好打扰?” 林霜月羞不可抑嗔道:“好啊大少你再敢胡吣半句那大厢车便再也不让你坐了!”莫愁嘿嘿笑道:“不敢了不敢了!”忽地捏着鼻子细声细气地道:“雁哥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随你去……”林霜月又羞又急但见他忸怩作态的“娇滴滴”模样又觉拿这活宝实在束手无策忍不住跟卓南雁一起放声大笑。莫愁疯耍一通但觉大是过瘾才笑嘻嘻地道:“大雁子有一位小妹子前来看你你猜猜她是谁?” “莫大肚子卓大哥真醒了吗?你可不能骗我!”南宫馨清脆的娇唤已在车外响起。卓南雁双眉一扬笑道:“是馨小妹吗进来坐吧!” 南宫馨不等他说完就钻进宽敞舒适的厢车内还没坐下便小麻雀般喳喳起来:“卓大哥我在家待得憋闷瑞莲舟会那么大热闹怎能不瞧便偷偷溜出来寻你。哪知到了临安已错过了日子又听你受了重伤一路打听着寻来可找到了你们……卓大哥你伤得厉害吗?我早就要过来看你这个莫大肚子偏偏不许说怕我吵你……”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忽一抬眼看见笑吟吟的林霜月不由双眸一亮“哈你便是卓大哥牵肠挂肚的月姐姐吧?你……你果然生得跟仙女一般!” 林霜月盈盈一笑:“你便是馨妹子你大哥常常说起来。嗯果然是个乖巧标致的伶俐小妹!”南宫馨明眸一转笑道:“大哥才不会夸我乖巧呢便夸我伶俐只怕也是暗骂我任性胆大!” 卓南雁笑了一笑忽地皱眉道:“小妹我受伤的事我师父不知道吧?”南宫馨道:“自然不知。施老还和我爷爷在一处终日下棋论道。那地方幽静得紧料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知晓。”卓南雁长叹一声道:“你若见了他们也不要说……我不愿累得师尊忧心。”南宫馨听他语音说不出的萧索凄黯想到这位大哥当日睥睨四海的豪气也不禁心底酸怔怔地点了点头。 忽听唐晚菊道:“后面有人赶来啦!咦竟是允文兄!停车!” 车队应声而至片刻后书剑双绝虞允文策马奔到。卓南雁知道虞允文长途追赶至此必有要事忙让林霜月扶着自己坐起。“南雁老弟我来跟你报喜!”虞允文来不及登上轩敞的厢车便喜孜孜地叫起来“秦桧老贼一命呜呼啦!”几人均是精神一振齐声欢呼。卓南雁这辆厢车甚是宽大当下莫愁、唐晚菊和虞允文都进得车内在软榻旁坐了。虞允文满面振奋之色道:“瑞莲舟会连出乱子老贼安排栽赃太子的诡计又被南雁老弟剿灭那老贼挨了万岁一通叱责心惊肉跳之下当场便昏了过去被救回府内苟延残喘了几天终于在三日前蹬腿归西!” 卓南雁“嘿”了一声道:“这老贼也算恶贯满盈了只恨没有亲手斩他人头。”虞允文伸掌握住他的双肩慨然道:“全因你一手剿灭龙蛇变才使这老贼满盘皆输说来就跟你亲手杀他一般。嘿嘿据说这老贼死前日夜忧惧怕万岁治罪时时在梦中惊悸哭喊这等忧心如焚的滋味可比一刀斩了他更加大快人心!”卓南雁淡淡一笑觉得心底畅快了许多又问:“胡铨大人……和那些关押在九幽地府中的老臣呢?”虞允文道:“瑞莲舟会一起罗大先生便率人强攻九幽地府。不知怎地地府五灵官竟不辞而别一群鬼卒和格天社留守的虾兵蟹将自然抵挡不住张浚、胡铨等诸位大人全被安然无恙地救出!” 林霜月忽道:“这么说赵官家终究没有将秦桧治罪是吗?” 虞允文道:“秦桧的权势全是圣上给的若是将其治罪那便如圣上自己扇自己的耳光一般。反正他人已死了圣上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秦桧一死圣上便下召命秦喜、林一飞连同秦桧的孙子秦损一同致仕(注古代称官员退休为致仕)连临安都不让他们呆了让他们阖家远迁滚回他们的老家去。” 莫愁呵呵笑道:“赵官家这一手做得绝!秦家的权势被一去到底那滋味必然难受百倍!”众人齐声称快。虞允文却叹道:“秦党中仍有一人依旧得势那便是格天社的赵祥鹤!这鹤老儿那日曾亲自护送圣上离开险地让圣上对他更加青睐。事后虽然太子多次据理力争极言其替秦贼为虎作伥之恶圣上才以‘御下不力’之名将他贬官一级由格天社统领一变而为大内禁宫侍卫统领。” “御下不力?”唐晚菊苦笑一声“这四字与其说是罪名不如说是为这老贼开脱。赵祥鹤明降实升全因他见风使舵得快他背着皇帝退出险地稳稳当当无惊无险但在皇帝眼中却是莫大的功劳。”虞允文道:“圣上经得瑞莲舟会这一闹对武人愈忌惮他留下鹤老儿想必也是要在身边加一道护身符。”顿了一顿又道“太子说这老贼亲手害死了铁衣兄这场血债他来日必会清算。”卓南雁缓缓点头他这两日不被那些御医灌药折腾心神反而清明了许多道:“余孤天怎样了?” 虞允文神色一黯道:“余孤天瑞莲舟会上侥幸逃脱回到驿馆换了衣衫仍旧是大金国的贺寿特使。咱们根本没有抓到他跟扑散腾的罪证实据朝廷不但不敢治罪还要派人护送他们回金国。出马护送之人便是吴山鹤鸣赵祥鹤据说是让鹤老儿戴罪立功!” 众人一听不由齐声叹息莫愁则放声大骂。卓南雁却苦笑道:“欺软怕硬官官相护咱大宋朝廷历来就是如此。” 虞允文举头望望日色道:“时间不早了朝廷中的事千头万绪为兄还得即刻赶回。”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交到林霜月手中“这是太子给医王亲笔写的书信只是……萧虎臣性子偏激越是王侯将相他越不买账。只怕太子这封信未必会比狮堂雪冷与禅圣的联名书信管用但有了它终究是聊胜于无。” 林霜月连连点头将书信郑重收好。虞允文又自车外侍立的侍卫手中接过来一方锦盒揭开盒盖笑道:“林姑娘曾吩咐我找寻几件物事那长沙纯金杯盘、建阳兔毫盏等诸般茶具在离京前已给姑娘备齐这龙团胜雪、玉除清赏和御苑玉芽三味团茶太过珍奇经太子过问昨日却才凑齐。”林霜月连连称谢正要接那锦盒。莫愁早探手抓去叫道:“寻几块破茶饼怎地还用惊动太子?给我瞧瞧是什么稀罕物!”虞允文屈指向他脉门一弹登时将莫愁的腕子荡开笑道:“我长途赶来便是给林姑娘送这团茶你满身酒气可不能糟蹋了这上好茶饼。”莫愁见林霜月笑盈盈地收起锦盒不禁撇嘴笑道:“不过几块茶团子本状元才不稀罕呢!” 卓南雁知道林霜月追随茶隐徐涤尘多年雅好茶道听得她竟请虞允文精心备置了多样茶具茶饼心中一动:“当日那大医王的弟子许广便痴迷茶道小月儿此举想来也是为了能让萧虎臣给我疗伤。”眼望林霜月微微一笑又向虞允文拱手道:“多谢太子挂怀有劳允文兄了……”话未说完虞允文已伸手在他双臂上重重一握道:“咱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哪来的这多客套话!但愿老弟这一趟顺顺当当大医王妙手回春!愚兄在临安焚香祈祝!”拱一拱手再不多言下了车打马而去。 唐晚菊目送虞允文纵马驰远正待吆喝启程忽见远处又奔来一骑快马马上少年颇为眼熟。车队后的侍卫见这少年来得突兀忙上前喝问拦阻却被那少年挥掌乱搡推得东倒西歪。 林霜月闻乱探出头来不由双眸一亮:“是三宝小弟让他过来!” “哈哈天仙姐姐也在这里!”刘三宝汗津津的脸上满是喜色催马过来腾地跃上厢车大嚷大叫道“我大哥呢?听说他受伤了不碍事吧?可全好了吗?” “小声些!”南宫馨却撅起小嘴喝道“喊声跟打雷一般卓大哥便没病也会给你惊出病来。”刘三宝才握住卓南雁的双手闻言瞥见南宫馨不禁呵呵笑道:“黄毛丫头原来你也在这里!” 卓南雁笑道:“怎么你们两个认识?” 原来南宫馨独自赶到临安来看瑞莲舟会的热闹但舟会早罢来寻卓南雁也是失之交臂。她问知卓南雁刚刚启程离京便又一路打听着辗转寻来。在临安城外的小客栈中她跟几个酒客打听卓南雁的去向却引得几个武林人物的注目当下竟有人看她貌美便要出手拿她。 南宫馨年纪幼小武艺平平自然不是这几个江湖人物的对手。恰好刘三宝正在那酒肆中吃酒见状拔刀相助。他追随刀霸的时日虽浅却因禀赋异常那一身烈火劲已初具规模几个寻常武夫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刘三宝将那些武夫杀得四散逃命便雄赳赳地问起南宫馨的来历。听得南宫馨竟是卓南雁的义妹不由哈哈大笑:“黄毛丫头你既是我大哥的妹子难道不识得我这结拜兄弟刘三宝吗?”南宫馨点头道:“倒是听大哥说过你的名字!”刘三宝更是得意笑道:“嘿嘿我却没听大哥说过你这黄毛丫头的名字!” 南宫馨恼他连叫自己黄毛丫头也反唇相讥地骂他“毛头小子”。两人都是少年心性不免各逞机锋互不相让。但刘三宝口拙兴直如何敌得过南宫馨的伶牙俐齿跟她口战几句之后自知远非敌手只得撇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退避三舍。 当下两人分道扬镳南宫馨一路顺当无比地便寻到了卓南雁的车队。但刘三宝启程后却又在路上遇到了那几个江湖人物约来的帮手一番纠缠厮杀虽然他杀退来敌却也耽搁了不少工夫较之南宫馨晚到了多时。这些变故南宫馨却不愿当着众人之面提起听得卓南雁问起不由玉面微红嗔道:“谁认识他这毛头小子!”林霜月瞧她又羞又恼的神色与刘三宝分明是相识的不由微微一笑。 “咦?”南宫馨忽地瞥见刘三宝额头上挂着一道血痕不由惊道“毛头小子你受伤了吗?”刘三宝一撇嘴:“路上又遇到一些小蟊贼不然怎让你这黄毛丫头先赶了来!”卓南雁知道南宫馨的脾气眼见她秀眉蹙起怕两人要唇枪舌剑呵呵一笑:“小弟天刀门主不是已回归燕京了吗他怎地……会让你出来?”他声音还有几分虚弱但一开口南宫馨和刘三宝便不再斗口。刘三宝老老实实地道:“师父本来不许的却奈不住我没完没了地磨他这才答允我在江南多待些时日来看看大哥。大哥要去医谷求医吗?我护送大哥前去!”南宫馨听得他最后那句话不禁又扬起娥眉冷笑道:“大言不惭自以为是!当你自己是谁?”刘三宝扭头瞪她南宫馨却“嗤”的一笑转头向天上瞧去。 林霜月笑道:“好啊大伙儿一同去路上凑个热闹。”将唐晚菊和莫愁都跟刘三宝引荐了。莫愁拉住刘三宝的手笑道:“老弟认识了你可是大有好处哪天令师刀霸再要抓你状元哥哥做挑夫你可得给咱们求情!”众人哈哈大笑。只南宫馨向刘三宝白眼连翻冷笑连连。 当下唐晚菊吆喝一声车队稳稳启程。卓南雁说了许多话又兼得知好友陈铁衣已死心底愁苦头脑又昏沉起来便在软榻上睡去。当晚大队人马便在严州分水县的驿馆内安歇。 一行人为照顾卓南雁连日间都走得四平八稳。林霜月听得南宫馨说起曾因提到卓南雁而遭人围攻之事只当不知什么仇家前来寻仇起初还小心在意但一路上却没什么风波。她料定那只是小股蟊贼欺负南宫馨这孤身女孩便也芳心渐安。 路上虽然辛苦但有林霜月细心照料卓南雁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林霜月日夜操劳忧心显得愈憔悴了。有时卓南雁醒来见她玉容清减不免心疼反而笑语连珠逗她宽心。好在同行的还有莫愁不住地插科打诨倒多了不少乐子。 南宫馨、刘三宝这对少年男女更是日日少不了斗口拌嘴惹得热闹连连。林霜月瞧着便想起几年前自己跟卓南雁南归的情景对卓南雁道:“瞧你这义妹义弟倒像极了当年的你我。只怕也跟咱们一样心里喜欢嘴上别扭!”卓南雁笑道:“他们可比不得咱们!三宝兄弟论斗口可比馨丫头差得远了馨丫头是胜之不武哪里比得了你我当年那才叫棋逢对手!”眼睛一转忽地低声道“小月儿我才知道原来你当年跟我斗口时便已喜欢上我了——心里喜欢嘴上别扭这可是你说的。”林霜月横了他一眼啐道:“喜欢你个大笨雁吧!”但想到少年的温馨时光心底不禁泛起阵阵柔情。 一路穿州过府数日之后已进得信州地界离三清山已经不远了。林霜月想到虞允文的叮嘱怕那性子古怪的大医王见怪不敢带着百十号人马大张旗鼓地直趋医谷便遣众侍卫回京复命。连那几辆厢车也让他们带走只给他几人留下了马匹给卓南雁留下了一辆瞧来并不奢华的单马厢车随行物品都转到了这辆车上。 眼瞅着快到医谷林霜月的心反而紧了起来。看看天色已晚那医谷的详细路径却不甚明了几人便商议着先寻个宿处落脚明日一早再行进山。催动马车行了多久便在山脚下寻到七八间茅屋。唐晚菊上前叩门出来的主人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子。唐晚菊文绉绉地商议借宿之事怎奈那老者又是耳背又是糊涂任凭唐晚菊作揖打拱那老者却是弄不明白。莫愁在旁看得不耐挥手丢出一锭大银喝道:“借宿一晚可少不了你的!”那老者看到银子登时双眼放光反向莫愁拱手道:“快请快请草舍寒酸只怕怠慢了贵客!”跟着转身大开院门当先带路欣喜之下连腰板都直了数分。 唐晚菊看那老者大步前行不由苦笑道:“莫愁钱能通神这道理还是你最明白!”莫愁咧嘴大笑:“太子爷给的银子不用白不用!”众人嬉笑声中推了马车进院。 可巧院内还有三间闲房。当下卓南雁和刘三宝便在当中那间大屋安歇唐晚菊与莫愁、林霜月和南宫馨各自左右两屋相护。这几日间卓南雁长途跋涉一路颠簸反觉精神渐长。他斜倚在床上跟刘三宝笑道:“只怕大哥是生来的劳碌命在王府里面有御医伺候便气息奄奄出来劳碌奔波却长了精神。” 林霜月见他有说有笑心底欢喜帮他洗漱完毕才翩然回屋。头脚进屋唐晚菊后脚便跟了进来低声道:“这屋子有些古怪!”林霜月一凛道:“怎么说?”唐晚菊蹙眉到:“那老头子的耳背是装的。适才我走在他身后故意将两枚铁蒺藜在手中轻撞那厮立时便听到了。留神看他步法显是武林中人!这老头儿的浑家是个哑巴婆子一直披头散地犹抱琵琶半遮面。但我看她手上食指、拇指上都有老茧那是练金钱镖一类的暗器磨的!” “不错!”林霜月越听越是心惊低声道“这僻静山野却有一对老夫妻身怀武功却又装聋作哑。偌大的宅院偏偏只他二人居住!”唐晚菊吁了口气道:“我前后查了这院子确是寻常民居但愿是我杯弓蛇影。今晚咱们可都要小心在意!”拱一拱手转身而出。 林霜月心神不定才在床沿坐稳便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南宫馨见她身子摇晃忙上前扶住惊呼道:“林姐姐你怎么了?”林霜月“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才渐渐凝定下来苦笑道:“自你卓大哥受了伤我隔两日便会觉得一阵恍惚想必是操劳的吧。” 南宫馨见她虽眉间隐含忧思但玉肤如雪浅笑轻顰之际自有一股高洁娴静的楚楚仙姿不禁有些痴了暗想:“也只有月姐姐这样仙子般的人物才能与卓大哥相配!”林霜月见她望着自己愣笑道:“小妹妹什么呆?”南宫馨玉面一红怅怅地道:“月姐姐长得真美不知我何时才能有姐姐这般漂亮!” 林霜月料不到她说出这般话来格格一笑伸手轻抚她的秀柔声道:“你小小年纪便已这般美了待过得两年自会出落得更加漂亮!”南宫馨翘起嘴道:“那也远远及不得姐姐!”林霜月心底觉得好玩但暗自仍在琢磨唐晚菊的话正要起身去卓南雁的屋子再看看忽听门外又传来唐晚菊的声音:“林姑娘莫愁……莫愁不见啦!” 二女均是一惊快步出门却见唐晚菊手擎短檠满面惶急低声道:“这小子一直不见踪影这可如何是好?”话音未落忽见黑影一闪一个胖大身影蹿到眼前正是莫愁。 “别声张!”莫愁的胖脸上满是少见的凝重低声道“跟我来带你们来开开眼!”领着三人转到后院推开一间柴门拨开几堆柴草举灯一照登时惊得三人做声不得。却见柴草下纵横交错地叠了五具死尸有老有少均是破旧的农人衣衫瞧来竟是祖孙三代。 “这……这”唐晚菊死盯住那几具冷硬的尸身颤声道“他们才是这农舍的主人!”林霜月芳心乱跳拔腿便向回行。几步抢到卓南雁的门外听得卓南雁仍在屋中和刘三宝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她才略定了定神跟莫愁、唐晚菊推门而入。六人商议对策均觉这对心狠手辣的老夫妻必是冲着卓南雁来的卓南雁生平仇家不少但以毒辣的手段对寻常农家痛下杀手的却又不知是谁了。 “龙须!”卓南雁忽地“呵呵”一笑“这等鬼祟阴狠的手法也只有龙须……才会施展!”众人暗自心惊莫愁奇道:“怪哉怪哉咱们在明龙须在暗他们要来跟咱们动手寻仇只管在此下手就是了又何必他姥姥的如此偷偷摸摸?” 唐晚菊沉吟道:“咱们出京时有大队人马前呼后拥龙须自不敢明着跟官府作对想必只能以小股人手暗中跟踪待咱们遣散侍卫他们才敢下手!”莫愁道:“可那对老夫妻煞费苦心地将咱们引入此地为何却又迟迟不来动手?” “迟迟不动是因他们人手不齐!”卓南雁眼芒一闪缓缓道“龙须要在四处阻住咱们的去处自然人手分散。眼下那对老夫妻必是在等龙须的杀手聚齐!”林霜月一凛道:“事不宜迟咱们离开此地!”莫愁等人也惶然而起匆匆收拾行李。 猛听得院落里响起几声骏马悲嘶。唐晚菊惊道:“不好咱们的马!”跟莫愁齐齐抢出屋来。 这时四野里早模糊成一片天边只余几线红丝样的晚霞。院子里乌沉沉地没个人影。两人正向西侧后院栓马之处奔去陡见一道烟花自西院直飞冲霄碧色光焰满空飞洒。 唐晚菊知道那必是龙须联络帮手的讯号惊怒交集疾步抢上正撞见那老丈阴笑森森地自院内踅出来。只听扑棱棱声响两只白鸽已在他背后腾起借着黯淡的暮霭展翅高飞。唐晚菊低喝一声两枚铁蒺藜振腕而出直向那信鸽射去。 骤闻“嗤嗤”劲响斜刺里又是两道银光飞来竟将唐晚菊的铁蒺藜击落在地。人影闪处才见那散披脸的老婆子默不做声地斜蹿过来。借着淡淡暮色只见她脸上好长一道伤疤瞧来甚是可怖。 唐晚菊见她在昏暗之中飞刀奇准知是劲敌双臂齐摇铁蒺藜、回魂镖、黄蜂针、梨花钉、透骨锥等十余种暗器疾风暴雨般地射出。 那疤面老妇再也无能为力眼瞅着那两只传信的鸽子终于被暗器打落才冷哼一声:“唐门枯荣观的绝学果不寻常!”莫愁笑道:“乖乖不得了哑婆子开口了!”挥拳便向那老妇击去。 刘三宝见那驼背老丈又转身向拴马的西院奔去忙大喝道:“哪里跑老狗看刀!”刀光霍霍直向那老汉卷去。他才疾赶了两步突觉脚踝一紧却踏在人家早布好的绳套上刘三宝骤出不意“哎哟哎哟”的大叫声中竟被凌空吊起。唐晚菊吃了一惊怕脚下还有机关埋伏驻足不追一把飞刀射出削断了那长绳将刘三宝救下。 只这么阻了一阻那驼背老丈已翻身上马又牵了一匹马挥鞭奔出。那老妇蓦地怪叫一声“噗”的一口浓痰向莫愁吐去。莫愁恶心难耐忙侧身避开。那老妇斜身跃过一道矮墙直纵上老丈身侧的马匹。两人打马如飞转瞬间便消逝在沉黯的夜色之中。 刘三宝又惊又怒冲到拴马的枣树跟前却见余下的两匹马已被那老妇用飞刀切断了喉管尸横倒地。刘三宝看得心疼险些流出泪来望着二老退走的方向跳脚大骂。 林霜月和南宫馨这时已扶着卓南雁走近。南宫馨举着短檠一照见那厢车的驾辕黑马却还无恙喜道:“还好这两个老妖怪竟来不及弄伤这匹大老黑!喂毛头小子别哭啦!”一边讥笑刘三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边搀着卓南雁坐上马车。 耳听莫愁在车外打马吆喝卓南雁不由苦笑道:“真料不到有朝一日……倒要让兄弟们处处护着我!”林霜月柔声道:“其实你在这里操心担忧倒更是难受!”伸出素手紧握住他的手“几个小小龙须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吗?”两人手掌交握都觉心底一阵踏实。 “小月儿说得是!”厢车外响起莫愁大大咧咧的声音“瑞莲舟会上的武状元、唐门枯荣观的第一高手再加上明教圣女难道还怕他几个虾米须子不成?”刘三宝掀起围帷接口喊道:“莫大哥还有我刀霸的关门弟子!”南宫馨“嗤嗤”冷笑低声道:“胡吹大气!” 天边的夜色无声地慢慢笼罩大地天上的几颗残性被一抹薄云裹住了模模糊糊地只见四边都是乌黢黢的山。卓南雁只记得那医谷的大致方位乱野荒山的也难以细辨莫愁只得挥鞭纵车循着黑森森的平坦山道向前疾奔。六人虽然口中说笑心却渐渐地紧了起来。行了多时忽听得道旁密林内传出几声怪笑突兀冷厉惊得林间鸟雀乱飞。 唐晚菊扬眉大喝:“什么人?”那大黑马惊得一声长嘶竟顿住了步子。南宫馨掀起窗帷向外张望却见前面密林中黑沉沉的没个人影。忽见几盏孔明灯幽幽地荡了过来映得周遭一片惨白。林子里笑声再起犹似夜枭惊鸣四处起落飘摇扰得人阵阵心寒。 莫愁哈哈大笑:“几只虾米须子弄什么玄虚爷爷们只是懒得惹一身腥气!既然活得不耐烦了便过来送死!”那片笑声却陡然大了数倍:“死到临头却还嘴硬!”“一只大饭桶一个书呆子还逞什么威风?”“莫大肚子待会儿必让你最后一个才死……”乱糟糟的也不知多少人惨笑恍惚间似有无数鬼影在黑漆漆的林子里乱舞狂啸。 “操你姥姥!”莫愁一拍肚子声若洪钟地吼道“爷爷这饭桶里盛的都是烂虾须子!还有多少大虾米、小虾米、老少虾米便一起滚过来吧!”话音未落便有一串乱箭激射过来。唐晚菊和莫愁挥刃抵挡却仍有几支箭钉在了厢车上。南宫馨心惊肉跳“啊”的一叫不禁一把揪住了刘三宝的手刘三宝呼呼喘气只道:“别怕别怕!” 卓南雁和林霜月却是端坐不动。黑漆漆的车厢内南宫馨也瞧不清卓南雁他们两人脸上神色只见林霜月的短剑在那里幽幽地闪光。但听得车外喝声起伏似乎唐晚菊和莫愁已和人交上了手。 车前都是连绵不绝的兵刃撞击之声。卓南雁凝神听了片刻忽道:“十二个人分成三拨儿轮番上阵嘿嘿全是龙骧楼的手段!”忽听得有人长声惨呼依稀便是那驼背老者的声音。跟着那疤面老妇嘶声大叫:“唐晚菊你个杀材老娘跟你拼……”蓦听唐晚菊沉声断喝:“中!”那老妇的叫声便硬生生地断了。 连折了两个龙须四下里忽然间喊杀之声大起。卓南雁“嘿”了一声:“这下子一群龙须并肩子全上了!”骤闻莫愁闷哼一声跟着破口大骂:“操你姥姥!”唐晚菊忽地扬声喊道:“林姑娘你们护着卓兄先走一步!” 林霜月道:“不错咱们在这里当靶子只有拖累他们!三宝看好你大哥!”不待他回答已飘身出了厢车。刘三宝应了一声烈火刀锵然出鞘。林霜月才关上车门便听有人嘶声怪叫:“这妞儿漂亮给老子留着!”“不成她最合老子胃口!”两声惨叫随即腾起血花直溅进车里显是两个龙须已被林霜月快剑斩了。 一只铁莲子却从车窗斜射入车贴着卓南雁的鼻尖掠过狠狠插在车顶上。卓南雁纹丝不动倒是南宫馨又惊得大叫了一声。卓南雁稳稳地道:“掀开前窗!”刘三宝看他稳如泰山不觉精神一振打开前窗来夜色中正见着林霜月长飘飞右手挽缰左手挥剑如雨剑光四下里铺散开去。卓南雁灼灼地盯住她窈窕的背影却觉一阵阵地难受。 众龙须都被莫、唐二人阻住了林霜月不费多少力气便驾车冲出了重围。马车急狂奔卓南雁听得喊杀声渐远减弱心底却满是惆怅:“难道我今生今世都会成旁人的累赘吗?总要累得他们为我流血为我担忧?”一念及此胸中烦闷欲炸抬眼看时却见一钩残月从云隙间探出脸来淡淡清辉洒在山道上马车如在霜地里奔走。 猛听隆隆声响前方一棵大树竟斜了身子直向马车砸下来。南宫馨惊叫声中林霜月银牙紧咬拼力打马。那大黑马吃痛不过奋力疾跃竟拖着厢车蹿了过去。但前面一颗颗的大树先后砸了下来林霜月只得奋力勒马车轮咬噬山路出咯咯吱吱的尖叫厢车终于停了下来。 四下静悄悄地却没个人影浓密的野林内黑得如同泼了墨一般。群山中只闻风荡松涛的呜呜之声。 南宫馨侧耳倾听却再也听不到身后有一丝厮杀呐喊之声心底七上八下:“难道唐公子、莫大肚子两个都被龙须擒住了?这大树接二连三倒下却又是什么埋伏?”刘三宝见她伸手报肩似是弱不胜衣不知怎地胸中一热伸掌握住了她的手大大咧咧地道:“别怕有我呢!” 南宫馨睨他一眼竟再没出言笑他反向他身旁偎了偎。车子里极静刘三宝觉得她的身子娇怯怯地靠了过来便带过来一抹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似是长了腿从他的鼻端直往心里面钻掌中握着的那只玉手也软了起来似乎柔若无骨。一瞬间刘三宝只觉全身都热了起来四肢腾满了力量攥刀的手更是虎虎生威。 林霜月已跃下车来双剑一错凝望着黑黝黝的密林娇叱道:“这时候还藏藏掩掩吗?现身吧!” 忽然间车前火光大亮四处笑声响亮七八道黑黢黢的身影晃荡荡地走了出来。这几人形容怪异有和尚有头陀更有个手挥银索的老婆子几人脸上却都带着面具凑在一处说不出的诡异。 “原来是你们!”林霜月的目光在那红袍和尚身上一扫便看出是当日在乾坤赌局外曾跟踪过自己的龙须“是余孤天遣你们来的吗?” 那和尚冷笑不答。那白婆婆却踏上一步怪笑道:“林圣女今日苍龙五灵齐到便是天王老子也冲不出这片林子。嘿嘿只要你乖乖地将那姓卓的小子留下咱们也不为难你!” “苍龙五灵?”林霜月嫣然一笑“余孤天都一败涂地了你们这几条小蛇还想兴风作浪?”那婆子眼芒一寒森然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得罪了!西门、韩娘子老婆子知道你们新晋苍龙五灵急于露脸便上去领教一下林圣女的高招吧!” 两道身影分从左右扑到左那人是个铁塔般的壮汉身量奇高恍若洪荒巨人手挥一柄大斧;右那人却是个衣衫红艳的妇人双掌分持蛾眉剑。那艳妇扑得奇快双刺荡起一串清光连绵刺到。 林霜月反手一招“并蒂莲花”日月双剑齐出竟是后先至。那艳妇料不到她陡然拖出如此以险搏险的狠招仓惶疾退仍是慢了半步。剑光闪处那妇人颊边鬓乱飞面具也被林霜月一剑挑开现出一张面目姣好的惨白脸孔。林霜月一剑得手身形便如影随形般欺了过去连环三剑分刺对手三处要害。那美妇手忙脚乱之际猛听那巨汉怪吼一声斜刺里扑上宣花大斧劈面砸下。林霜月纤腰一扭飘然转开眼见那美妇借势逃开不由暗叫可惜。 她知道当此之际进则生退则死刷的一剑自漫天斧影中直插进去。那巨汉怪叫声中大斧横扫在林霜月的新月剑上登时火花四溅震得她玉臂酥麻但她短剑疾收仍是在那巨汉的臂膀上划出一道血槽。 那老婆子眼见林霜月剑光霍霍大占上风嘶声叫道:“红日和尚你去擒了那姓卓的小子!旁人都跟老婆子并肩子齐上啊!”但听几声大吼四五道黑影直向林霜月卷来。那红袍和尚哇哇大吼手挥铁铲猛向马车扑到。 刘三宝早就跃跃欲试大喝一声跃下车来也不管那和尚扑得猛恶烈火刀便迎面砍下。这一刀迅猛如电砍在那方便铲上竟将那和尚劈退了三步。林霜月深陷重围一颗芳心却全系在那马车上眼见那和尚才稍稍一退便又疯了般地向马车冲去不由心若油煎。 便在此时猛听有人大吼一声:“大伙儿暂且住手!”吼声突兀便似霹雳乍响。众人均是心神一震仰头看时却见一个黑袍大汉已纵马抢到了山道前。众龙须一见那大汉登时齐声呼啸纷纷退开几步。 卓南雁瞥见了那大汉铁塔般的身影不由双目一凝暗道:“怎地是他?”那大汉却是当年完颜婷在芮王府的亲随黎获。那晚王府惊变黎获曾被那耶律瀚海击伤其后不知所终不想今日却在此地突现。 “郡主有令!”黎获目光灼灼在众龙须脸上扫过“暂且放过卓南雁!”那白婆婆翻起白眼瞪着黎获道:“黑炭头你说的可是真的?”黎获冷哼一声将手中一块黑沉沉的令牌扬起喝道:“哭婆婆说的什么话!这等大事我岂敢胡言!”一扬手将那令牌向哭婆婆抛去。 哭婆婆接过令牌细细扫了几眼登时神色一恭叫道:“既然郡主交待了话儿咱们还啰嗦什么!”将手一挥几个人迅疾向密林深处隐去。黎获向端坐在厢车旁的卓南雁望了望低叹一声便待拨转马头。卓南雁忽道:“黎获!”黎获忙勒马回身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卓公子有何吩咐?”卓南雁也叹了口气缓缓道:“在下的两位朋友……请你们……也莫要为难!”他生平甚少求人更决不会跟对手吐一字软话但此时忧心朋友安危也只得开口。 “婷郡主倒没吩咐这个”黎获“呵呵”一笑“但卓公子的两位朋友跟我们本无梁子却也不必结这仇恨!黎某这便过去瞧瞧!”就在马上躬身一礼“卓公子保重!”见卓南雁微微点头他才策马而去。 山道间终于冷寂下来林霜月才“嗤嗤”一笑:“雁哥哥你那婷郡主对你倒很是有情有意啊……”卓南雁苦笑一声忽觉胸中一阵烦闷不禁扶住了窗沿。适才他一直揪着心注目观战此刻强敌一退心神一松便又头晕目眩。林霜月本待说几句玩笑见了他神色不由一惊忙抢上去将他扶入车内躺好。 长鞭一响马车又辘辘前行。厢车内的南宫馨忽地轻声道:“喂你该放开我的手了吧?”原来刘三宝适才下车迎敌上了车后不知不觉地又抓住了南宫馨的玉手听得南宫馨这句话他才“啊”了一声那手像碰了热水般地跳开一张脸突地涨成了一块红布嘴里只知道“嘿嘿”干笑。出奇的是伶牙俐齿的南宫馨这回只是幽幽地望了他一眼居然没有出言笑话他。马车行不多时林霜月便也觉玉臂酸跟着头也昏沉起来忙伸手扶住了车辕。南宫馨自后见了忙道:“月姐姐你进来歇歇我们驾车!”不由分说将林霜月挽回车内转头对刘三宝道“毛头小子过来赶车!” 不知怎地这时刘三宝听她叫自己“毛头小子”竟觉万分舒服得了圣旨般地跃了过去跟她并坐一处。他跟随扑散腾多日马术练得极精缰绳一抖便像模像样的口中“驾、驾”地吆喝那大黑马乖乖地绕过前面横木再向前行。 南宫馨偷睨他一眼忽地格格一笑。刘三宝道:“你……你笑什么?”南宫馨嫣然道:“人家愿意笑你管得着吗?”刘三宝也“呵呵”地笑了起来但觉那夜风暖暖的、柔柔的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爽惬意。 林霜月斜倚在卓南雁的榻旁听得卓南雁呼吸平稳芳心渐安又见前面的一对少年忽而窃窃私语忽而欢声低笑她心底也不禁泛起阵阵温馨偎在卓南雁身旁竟沉沉睡去。 第二节:禅海归元 医谷负气 林霜月在沉沉昏睡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猛听得车前响起南宫馨的一声娇呼跟着便听刘三宝愤声大喝:“狗贼!放开她!”马车剧烈颠簸终于停下。(..info好看的小说) 林霜月一惊跃起抢出车来却见道旁古松一根横枝上立着一个白衣儒生脸上蒙着青巾臂弯中却夹着南宫馨正自呵呵冷笑显然是这人适才出其不意地掠走了南宫馨。刘三宝连连大吼掣出大刀便待上前。 “且慢!”林霜月眼见那人臂膀中揽着南宫馨但凝立在那松枝上仍灵动如蜻蜓落荷叶知道来人武功绝高。她伸掌按住了刘三宝眼望那人道:“完颜婷早已下令收兵阁下怎地不遵号令?” 那人“呵呵”低笑:“谁说我是婷郡主手下?”他声音显是故意压抑听来古怪至极。林霜月明眸一转冷笑道:“我瞧也是。阁下好大身手却欺负一个女孩子确是连那些龙须都远远不如!” 刘三宝眼见南宫馨被他挟在肋下一动不动心底着了火一般得急在树下仰头大喝:“狗贼!你快放她下来!”蓦地挥刀狠狠斫在树干上震得那古松簌簌乱颤。那人冷哼一声大袖疾挥几根碎枝被袖风卷起猛向刘三宝射来。刘三宝忙挥刀抵挡陡觉腕上一痛已被一截树枝射中大刀险些脱手飞出。 “贼小子知道厉害了吗?”那白衣人冷森森地向下俯瞰“若是识相的便将那姓卓的留下你们都给我滚!” “他是谁到底为何来跟雁郎为难?”林霜月脸上不露声色心底却忧急无比“这人虽是孤身一人却比那些龙须都要难对付万倍!”忽听得身后传来卓南雁虚弱却冷定的声音:“南宫参卓南雁在此你待怎地?堂堂正正地过来便是快快放了馨丫头!” “这人竟是南宫参?”林霜月闻言一震。那白衣人已笑道:“卓小子真有你的!”扯下脸上青巾现出一张俊朗儒雅的面庞仰天哈哈大笑。卓南雁冷冷地盯住南宫参道:“你早已答应了我不再为难修老祖孙俩却怎又言而无信?”适才马车急停恰巧将他震醒瞥见这白衣人掌上的劲道手法登时猜出来人是自己死对头之一的南宫参。 “馨儿算来还是我侄女老夫怎会为难她?”南宫参脸上笑意从容“嘿嘿我本来只想跟卓狂生算算旧账!但你这小子偏偏要逼得老夫现出真容老夫只得多杀两条性命了!”话音才落忽听一道低沉的叹息声响起:“善哉善哉!几日不见南宫堡主怎地变得暴戾如此?”声音轻缓带着一股悲天悯人之气。卓南雁和林霜月都是双目亮均想:“谢天谢地这老禅圣来得正是时候!” 南宫参却神色大变游目四顾却见夜沉如墨哪里有禅圣大慧的影子!忽然间脚下古松剧烈摇晃一股巨力缘树传来自双足涌泉穴钻入昆仑穴沿着足太阳经迅疾射入。南宫参心底剧震自知先机顿失忙腾身向树下跃去。他脚才落地陡觉眼前已多了一道枯瘦的黑影一凛之际却见一根手指已当头戳来。虽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指但指上气韵竟似笼罩天地。“一指禅!”南宫参心中一寒情知此时若再退避必会胜算全无猛然咬牙将臂间的南宫馨向大慧撞去。 耳畔似是响起一声叹息漫天遍地的铁指倏忽不见。南宫参还不及喘一口气猛觉手上一轻南宫馨已被大慧抓住向后拽去。南宫参狞笑一声紧扣住南宫馨的玉臂奋力回拉。大慧知道若再回夺两大绝顶高手的巨力之下必会将南宫馨硬生生扯成两半叹息一声只得收力。 南宫参早就算到大慧慈悲为怀不会跟自己硬拼正自庆幸陡听背后响起一声怒喝:“狗贼!”刘三宝的大刀早已势若疾电般地劈下。若在平时南宫参自不会将刘三宝这一刀放在眼内但此时正跟佛门第一高手的禅圣对阵哪敢回头接招只得松开握着南宫馨腕上的手爪斜刺里横移丈余。 大慧就势将南宫馨拉了过来一股柔和的劲力送入登时解开了她被封的穴道跟着掌力轻吐将她向刘三宝送去笑道:“接好啦!”身子片刻不停仍向南宫参欺去。刘三宝那一刀劈得极猛忽见南宫馨飞来手忙脚乱地抛了大刀伸手抱个正着。南宫馨生性精灵胆大但此际忽被刘三宝抱住竟觉说不出的较弱委屈忍不住嘤咛一声哭出声来。刘三宝骤觉一个软绵绵的娇躯钻入怀中陡然间便似身外云霄痴痴地只是说:“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卓南雁和林霜月眼见南宫馨安然脱困都长出了一口气齐向大慧望去。却见大慧和南宫参以快打快瞬息间竟疾拼了四五招。卓南雁的双瞳一缩暗道:“当日师尊曾说这南宫参的武功还在我之上那时候我还颇不服气不想这厮跟禅圣动手竟然不落下风!”林霜月暗道:“跟南宫参这狗贼何必讲什么武林规矩不如我上去助大慧上人将这厮料理了。”但随即又想“不好!这狗贼奸狡成性若是乘机攻袭雁郎那可大事不好!”一念及此只得擎着双剑在卓南雁身旁看护。 猛听砰然一声震响激战的两人四掌相交各自退开数步凝神对望。大慧枯瘦的身子却抖了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恭喜堡主炼成了空谷流波的高妙心法!”南宫参“嘿嘿”笑道:“当晚洗兵阁一战禅圣受伤非浅这时重伤未愈实不该强自替人出头跟老夫为难!” 大慧双手负后衣襟迎风轻拂淡然道:“卓少侠离京后和尚忽地心血来潮偏要过来瞧瞧他。一路紧赶慢赶却不想恰好撞上堡主。呵呵若是堡主此时收手和尚自然不会多事!” 南宫参眼芒一闪冷冷地道:“那也只得得罪了!”五指骤然握紧腰间的紫烟剑一股森寒的杀气登时在夜空中弥漫开来。 大慧低眉垂目恍若入定沉声道:“堡主之才天下罕见可惜甘愿为恶委实可叹!”南宫参森然道:“老和尚此言未免偏颇!这小贼当日在洗兵阁如此辱我大师亲眼所见老夫岂能善罢甘休?” 大慧低叹一声却不再言语。卓南雁等人均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眼见南宫参杀气愈来愈浓大慧却仍是垂眸静立都不禁心底为他担忧。 山道上一片寂静只闻夜风“呼呼”之声。夜色苍茫深邃那钩残月仍在云彩间闪烁山道旁群山峭壁只能瞧见黑黢黢的影子。大慧的一袭灰袍似是被无边的暗夜吞噬了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蓦地只闻南宫参暴喝一声紫烟剑锵然出鞘刷的一剑直指大慧胸口。卓南雁看他虽只一剑刺出但满空紫色剑影飘忽恍若千剑万剑心底不由一沉:“这厮的剑法果然了得怪不得那日师尊说他跟我对阵时未尽全力!”林霜月和南宫馨眼见大慧不挡不避忍不住齐齐惊呼出声。璀璨的剑芒陡地在大慧的胸前半尺凝住。大慧双掌合十依旧稳如泰山竟似对身前剑气喷薄的紫烟剑视而不见。 卓南雁的心“咚”的一跳:“南宫参这狗贼的空谷流波心法又有进境如此横扫千军的一剑竟能在瞬息之间转实为虚!而最奇的却是禅圣居然嫩识破他的虚招莫非这也是禅门心法的妙用?本书转载bsp; 南宫参眼见自己虚实互易的一剑竟是无功心底震惊非小口中却哂然一笑:“大师果然好定力!”腕子微抖本已黯淡的紫芒骤然一灿斜斜削向大慧的脖颈。大慧干瘦的身影似乎微微一抖林霜月等人却连惊叫都来不及那紫烟剑已似一道紫蛇般在他颈上绕过。 猛听得南宫参厉声大吼霎时间漫天都是紫蒙蒙的剑芒如千道闪电、万条妖蛇矫夭劲舞。.info[]山道旁草折树抖如遭狂风摧折。林霜月看得心惊扶着卓南雁一步步向后退去。 便在南宫参震天价的怒喝声中不时传来一声声清脆的铮铮锐响。林霜月凝神细瞧才看清那是大慧枯瘦的铁指不时弹在紫烟剑上每出一指便是一声脆响将紫烟剑荡得贴身走空。南宫参剑法展开剑气鼓荡脚踏奇门步法围着大慧呼呼疾转。刘三宝眼见满空都是剑影却始终不闻大慧的声息不由心下焦躁叫道:“大哥你瞧那……老和尚胜得了吗?”南宫馨也急起来道:“卓大哥禅圣怎地一直不出手啊?”卓南雁蹙眉不答心底却想:“莫非是因禅圣重伤未愈这才故意示弱?”凝神看了多时忽地心底一震缓缓点头道:“不出手才是最厉害的出手!”刘三宝拧起眉毛喃喃道:“不出手才是最厉害的出手?”卓南雁微微一笑:“天下武学分成刚柔两道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静以待机柔能克刚!” 他向来与刘三宝聚别匆匆此刻好容易得见两大高手交锋便借此向这小兄弟传授武学要理。刘三宝微微点头。卓南雁见他似懂非懂又道:“你瞧那南宫参的长剑一剑重似一剑却始终徒劳无功实则先机已失……”跟着细细给他讲解刚柔之道。刘三宝的师父扑散腾虽是天下宗师但禅圣会斗南宫堡主这等绝顶高手的实战却是习武之人毕生难见的机缘刘三宝得卓南雁耐心剖析登觉受益匪浅。 那边南宫参拼力强攻却始终被大慧信手化解心底又惊又怒蓦地振声怪笑左掌自剑影中翻出直向大慧肋下按去。他这一掌挥出山道间便腾出一股怪里怪气的香气。南宫馨道:“咦这大男人怎地还抹了香粉?”话音未落便觉头脑间一阵昏沉。林霜月惊道:“他掌上有毒快快闭住呼吸!”扶着卓南雁并招呼刘三宝、南宫馨二人又向后退去。 四人又退了数丈才稍觉安稳眼见南宫参剑里夹掌攻势更盛都觉心底忧急。卓南雁瞧见南宫参龙行虎步已施展出了天星剑法中的“独剑成阵”也不由心紧起来:“南宫参这狗贼何时又炼成了这毒掌功夫?”他忧心良久便胸闷头昏渐觉不支。 忽听大慧低喝一声:“南宫堡主这七仙香雾掌莫不是得自唐门?” 南宫参登时心底一震。他这人素来心怀远志平生所愿便是将南宫世家建成天下第一名门。但在他千辛万苦地学成南宫世家的“空谷流波”和天星剑法的第八重“独剑成阵”之后仍觉难以在武林中一领风骚偏偏本门最艰难深奥的天星剑法第九重“地火剑气”又万难炼至大成正自万分苦恼之际却结识了唐门的风骚少*妇唐倩。南宫参自幼也好玩使毒物对唐门毒功可说是垂涎已久了便花言巧语地自唐倩手中骗得了唐门的毒谱。先前他是早自许广手中巧取了专能搜捕毒虫的甘露瓯得自唐倩的毒谱虽有些残缺不全他却仍是如获至宝地勤加钻研终于练得秘典上的一门毒掌绝学。 这七仙香雾掌乃是已七种毒物为药方内服外浸配以独门心法修炼功成后掌带怪香伤人于无形。这门功法修炼起来艰难至极便在唐门也极少有人炼成南宫参小有所成本来对此寄予厚望颇望来日赖以一鸣惊人不想此时对阵大慧不胜才一施展又被大慧喝破。 “这是本门绝学天香掌”南宫参只得强撑着不认嘶声怪笑“跟唐门有什么相干?”长剑上紫芒暴吐猛向大慧卷来。此时他浑身真气已提到了十成每一步踏出劲气萦绕都带出咝咝尖啸越转越快白袍竟似化作一团白光。忽听大慧一声低叹竟自盘膝坐下低眉垂目恍似入定但每到长剑临身便以铁指弹开。 卓南雁只觉双眸一亮他已隐隐看出那南宫参“独剑成阵”的功夫已施展到极致更硬用剑招、步法将大慧挤入死门击杀。但大慧静坐枯守却不会受其步法所困以静待动让南宫参无力下手。 此刻的拼杀到了紧要关头他已无暇详加解说。林霜月等人遥见大慧那一袭灰衣几乎与沉黯的天地混沌成一色只一团白影紫电绕着那灰袍盘旋疾转三人不免心惊肉跳看得冷汗浸浸。 “嗡!”天地间忽地响起一声悠扬的禅唱。这声音柔和低沉但观战的卓南雁四人却觉经脉间齐齐一跳心底一片宁静。 “旋岚偃岳而常静”漫天剑雨中大慧的禅唱依旧淡定自若地响着“江河竞注而不流——”他的声音悠长舒缓却越来越响亮。长剑疾舞的南宫参也觉浑身经脉随着他的禅唱声震荡不已一时间满腔的仇怒戾气却也消散不少竟想抛开长剑跟大慧一道体悟天地至理。 他心底大惊深知自己的心神已被大慧的无上禅功牵引猛一咬牙振声长啸啸声如同怒龙冲霄盘旋而上只盼将他的禅唱压下。大慧眸间精芒陡灿吟唱声骤然一振:“……野马飘鼓——而不动!”吟声绵长低缓却在崇山峻岭层林峭壁间响荡不休恍若天地万物都与他的吟声相和。南宫参只觉筋脉一酸手中长剑几乎把持不住。便在此时大慧的铁指已凌空按来。一指横出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但南宫参瞧在眼内却觉天地间只剩这似能撑破苍穹的一指。他心神剧震猛地抛了剑嘶声道:“大师饶命!” 大慧见他弃剑求饶铁指便陡地一凝。哪知南宫参的嘶叫声未落猛地双掌齐出直向大慧拍来。禅圣的苍眉忽抖那声禅唱便似春雷乍动訇然而:“日月历天而不周!”铁掌疾翻犹如大金刚杵一般当头击下。南宫参惨哼声中一口鲜血喷出白影闪处疾跃数丈。刘三宝怒道:“这狗贼好不奸诈!”挥刀扑上。南宫参这时经脉剧痛情知适才大慧这一掌仍是手下留情瞥见刘三宝大刀霍霍劈来哪敢恋战斜刺里腾出一溜白烟般消逝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大师!”南宫馨看见大慧枯瘦的身子簌簌颤急忙抢上去扶住了惊道:“禅圣爷爷您仍给那狗贼伤到了?” “伤便伤了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大慧的双肩抖了抖依旧盘膝坐好“呵呵”笑道“南宫堡主一直深藏不露倒是一奇!”林霜月忙扶着卓南雁上前称谢。卓南雁适才瞧得清清楚楚最后南宫参抛剑偷袭之际大慧那一掌仍是心存慈悲未尽全力虽击得南宫参吐血远遁却因一念之仁给南宫参的毒掌击中了肋下。 卓南雁眼见大慧的口角仍挂着一丝血痕心底悲愤怒道:“早知那晚在洗兵阁内便该一剑宰了这狗贼!”大慧的脸上仍挂着那抹淡定的笑意道:“不过是砍我两剑打我两掌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低声咳嗽两声悠远的目光已凝在卓南雁的脸上“几日不见你的精神倒好了些。临别之际老衲倒想跟你说几句话!” “请大师指点!”卓南雁听他将“临别之际”四字说得甚重心底疑惑却仍是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礼。大慧默然望了他半晌忽道:“南雁若是你找到了大医王那大医王倾尽全力仍是医不好你的伤却又如何?”卓南雁心底一沉怔怔地道:“这个……晚辈倒从未想过!难道大师是说晚辈这伤……”大慧摇了摇头截断他的话道:“老衲只是随口一说。嘿嘿你自幼师从棋仙练就绝伦武功但若你就此功力尽废变得手无缚鸡之力那又如何?”卓南雁的心一阵收缩额头上立时渗出汗水喃喃道:“功力尽废……手无缚鸡之力?” “你很怕吗?”大慧的目光在夜色里幽幽闪烁“那又有什么可怕的!设若你从小便未习武如今还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卓南雁心神一震迎上大慧深邃的眼芒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忽听大慧咳了一声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卓南雁惊道:“大师您怎地了?”林霜月和南宫馨忙上前将他扶起要让他进马车内安歇。大慧却摆了摆手苦笑道:“不必了这具臭皮囊……只怕跟不了老衲许久啦!” 卓南雁等人均觉心底一痛。南宫馨不禁垂下泪来哭道:“禅圣爷爷都是南宫参那天杀的害得您吗?”大慧笑道:“不怪他……老衲多年前便已中毒苟延残喘到今日已算万幸了。”这片刻之间声音便虚弱了许多。卓南雁想到那晚禅圣激战林逸烟后曾跟自己说过他中毒已久的言语心中更是针扎般难受:“想必大慧上人一直要运功对抗渗入他体内的毒性但洗兵阁之战他重伤未愈适才又遭了南宫参的暗算再难运功裹毒终致毒性作!”不禁伸手握住大慧那枯瘦的双掌道:“大师当年给您下毒之人到底是谁?” 大慧摇了摇头笑道:“那等陈年旧事还提他作甚!”他的目光有些黯淡笑声却依旧洒脱“生老病死原是世间常情。呵呵这三清圣地乃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也好也好一切都是缘法!” 卓南雁忽然想到大慧此次以重伤未愈之躯力拼南宫参还是为了救护自己一时间肝肠寸断哽咽道:“大师可还有什么法子救您吗?不如咱们一起去寻那大医王!” 大慧道:“自家的事自家晓得!自家若无法可医旁人如何医得?”卓南雁看他目光悠远想着他的话不由心中一震。大慧悠悠笑道:“浮世虚幻本无来去!这一具臭皮囊本就是地水风火泊凑而成何必错认为己有。”他说得洒脱但卓南雁、林霜月四人却心底悲恻恻的。 “南雁!”大慧抬起头来目光倏地明亮起来道“武功尽废并无可怕自古建功立业的大英雄大豪杰未必便是只凭武功!” 卓南雁陡觉眼前一亮。他重伤之后时昏时醒醒的时候虽是强颜欢笑实则心底一直忧惧烦恼这时听了大慧的言语便如在黑屋中打开一道天窗般豁然开朗颤声道:“正是!力拔山兮的武夫可能一事无成柔弱书生倒可成就丰功伟业其中差别不在武功而是在……”心绪紊乱却不知如何措词。 “在乎心志!”大慧的声音蓦地沉着凝重起来“便如孔子所云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这大慧一直宣说佛道但这时忽然说出一句儒家名言反有一种说不出的直指人心之效。 卓南雁陡觉心头一热:“不错心志不移气节不夺才是真豪杰!”脸上光彩一闪胸中一片开阔坦荡向大慧深深一揖“多谢大师点化!” “天地万物都在点化你哪里用得着老和尚。”大慧淡淡笑着又悠悠一叹“待老衲去后这具臭皮囊便劳烦莫愁公子送往临安径山寺焚化。” “莫愁?”林霜月奇道“他跟唐公子都被那些龙须困住了……”大慧道:“眼下也该来了!”卓南雁等人都是一惊不知是否大慧的神志有些糊涂正自疑惑却听大慧悠然一叹:“老和尚该走啦!”南宫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禅圣爷爷您不是活佛吗?馨儿求求您不要走!” 大慧张开双眼柔声道:“一切皆幻和尚爷爷何曾真的来又何曾真的走?来而非来去而未去!”忽地哂然笑道“毕竟水须潮海去到头云定觅山归。”笑声依旧爽朗悠远。那洒脱的长笑终于止歇山河大地忽地一片岑寂便连风声都似凝住了。 南宫馨见大慧再不言语伸手一推但觉如触山岩般纹丝不动不禁呜咽垂泪。林霜月和刘三宝虽与大慧匆匆一会却也黯然神伤。只有卓南雁默然静立。望见大慧笑容未敛脸上一派光风霁月之色卓南雁忽然间竟觉得身心上松快了许多想到大慧坐化前所说的言语心底黯然悲凄之余反有一种洒脱安稳之感。 便在这时却听莫愁的声音遥遥传来:“放心放心大雁子他们决计没事!你唠唠叨叨的倒跟个老娘儿们一般……哈小桔子你瞧那不是大雁子吗?”嬉笑之间莫愁和唐晚菊已飞身赶来。 原来适才二人留下断后陷入苦战。好在众龙须都知前面还有苍龙五灵出手对两人只是缠斗。而二人功夫极硬以寡敌众却也尚能支撑。激战多时黎获纵马赶到才让众龙须罢手。两人当下急急赶来。 “咦这老和尚……”莫愁凝目看了大慧几眼惊道“莫不是禅圣老佛爷?”原来他幼时跟在父亲身边曾与大慧见过几面听得卓南雁说起大慧毒而亡不禁放声大哭。林霜月和唐晚菊急忙相劝又将大慧的遗体搬入车内触手之间竟觉大慧的肌肤已变得坚如铁石。几人齐声称奇。 …… 马车行不多时天色已然大亮。转出山谷便有一处小村坳横在眼前却见朝阳灿烂阡陌纵横的浓绿稻田上有农夫在田间忙碌几人回思昨晚深山中的几度历险浑若做了一场噩梦。 卓南雁身子乏倦便在车上安歇。莫愁去向乡农打听那医谷所在本以为那医谷的确切方位必然隐秘至极不想那几个乡农倒都知晓争着道:“是来寻神医的吗?”“顺着前面那条小溪前行片刻便到了医谷啦!”“嘿那里面神医多的是!” 几人都是又惊又喜催马前行。循着小溪转了个弯却见前面一片绿油油的翠谷奇的是谷口处竟聚着数十户农舍。高低错落的村舍民居间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大道道旁摊铺林立各色幌子上有的写“包治百病”有的写“药到病除”更有的别出心裁地写着“绝世神医”。 林霜月、唐晚菊等人在无数医药摊子前东张西望竟有些不知所措。大黑马拉着厢车在青石路上“咯吱咯吱”地走着立时引来无数惊奇的目光。林霜月寻了个洁净些的摊子向那端坐桌后的蓝衫老丈施了一礼道:“请教老丈那大医王萧神医的仙居在何处?”一语未落四五个郎中打扮的人已拥了上来纷纷道:“小姐要找郎中吗?现成的神医便在此处!”“在下人称陈三味管你内感外伤老夫三味药下必会药到病除!”“三味药有何稀奇老夫俞一帖任你五痨六伤、热症寒症保管一帖见效!”又有人上前去拉刘三宝的手道:“少年瞧你拎着大刀练武的吧?咱这有补气增力的少林大还丹乃六六三十六味奇药配成……”七嘴八舌地正自聒噪忽听有人一声断喝:“都在此啰嗦什么!休得乱了医谷的规矩!”众人扭头看时却见说话的是个银髯飘摆的白衣老者。几个郎中对这老者似乎甚是畏惧口中虽然小声埋怨却还是乖乖地四下散开。 林霜月见这老者身材清瘦长须如银脸色红润配上一袭白衣端的是道骨仙风。她连忙上前行礼。那老者听得他们是来找大医王求医的“呵呵”一笑手拈银髯道:“老夫便是萧医王。贵客远来莫要给这些庸医惊扰请随老夫来吧!”大袖一拂转身便行。莫愁等人大喜自后催车跟随。先前围上来的那几个郎中瞪眼瞅着萧医王嘴里低声嘀咕目光中又是妒忌又是无奈。 萧医王大袖飘飘转过长街便来到一处窄小的木楼前。林霜月见那木楼陈旧乌暗门前挑着的青布幌子上写着好大的“萧医王”三字不由奇道:“萧神医您便在此行医吗?”萧医王笑道:“此处是有些简陋但老夫只求悬壶济世却也在乎不了许多。”林霜月等人更是肃然起敬。 少时唐晚菊搀着卓南雁下得车来在屋内坐定。萧医王给卓南雁把了脉又望了他两眼才“呵呵”笑道:“公子这病是有些麻烦只怕要多耗费些银两但幸喜遇上了老夫!” “多少银子都不在乎只求您医好了他这病。”林霜月见他一副胸有成竹之状欢喜得险些流出泪来“他近来时觉四肢无力头晕目眩您瞧病根却在何处?”萧医王拈着白银般的长须眼望卓南雁缓缓地道:“卓公子年纪轻轻却肢体无力说来都源于色欲之祸!” “色欲之祸?”林霜月心底万分奇怪玉面微红却不敢再问。莫愁奇道:“神医是说大雁子没有内伤?” “看他目光有神哪里有什么内伤?”萧医王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地道“所谓欲火焚烧精神易竭伤生者不一好色者必死。卓公子正当壮年却形销骨立分明是房事过度!” 卓南雁、莫愁、唐晚菊三人面面相觑微微一愣不由齐声大笑。刘三宝却皱着眉头低声问南宫馨:“喂什么叫房事过度?”南宫馨玉面通红忸怩道:“回去问你师父去!” 林霜月又觉可笑又觉疑惑道:“萧神医小女子近来也常感不适头脑时有昏沉请神医看看是什么缘故?”萧医王伸指在她玉腕上微微一搭不由“啊”了一声叫道:“奇怪奇怪!”沉了沉又道“好极好极!”忽然双手一拱笑道:“恭喜姑娘这是喜脉!姑娘有喜啦!” 南宫馨“啊”的一声大叫。林霜月却又羞又气玉面上红霞飞扑。莫愁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什么大医王当真狗屁不通!”萧医王怒道:“怎地狗屁不通?这位姑娘想来便是卓公子的佳偶吧?卓公子房事不节不但拖垮了自己的身子也弄得这位姑娘胎气不固时时昏沉!”他想到自己三言两语恰好将这一对少年男女的怪病串在一起越想越觉大有道理得意洋洋地笑道“怎么样老夫是一语中的了吧?” “什么一语中的!”林霜月怫然而起冷冷道“人道大医王医道通神却原来是个浪得虚名之辈!”她虽对卓南雁生似相托但终究是个守身如璧的清纯女儿身听得这萧医王如此言语早气得颜色如雪。 “小月儿!”卓南雁忽地握住了林霜月的玉手苦笑道“咱们上当了这庸医……决不是大医王!”林霜月一怔怒喝道:“喂你到底是不是大医王?”她自来温婉娇弱但因忧心卓南雁的伤病更被这萧医王一通胡诌不由一反常态地声色俱厉起来。萧医王道:“自然……自然是了。老夫姓萧名医王难道还有假的?”林霜月顿时愣住哭笑不得。莫愁哈哈笑道:“老子姓莫名神医生下来便是莫神医!他姥姥的今日可真是长了见识!”卓南雁摇了摇头摆手笑道:“走吧!” “不成!”萧医王见他们要走却吼起来“老夫的银子还没付!看了两个都是疑难杂症总须一百两银子!”嘶喊之间唐晚菊、林霜月却懒得跟他纠缠搀着卓南雁便出了木楼。 萧医王见他们人多势众不敢拦阻但心有不甘赶出门槛外喋喋不休:“赖了老夫的银子便想一跑了之吗?天杀的短命鬼出了我萧医王的门口只怕活不过三日去!” 刘三宝勃然大怒咆哮一声转身冲回飞脚踢在萧医王门口的药摊子上。那盛药的摊板碎成十几片随着丸散膏药、真假鹿茸、灵芝四处迸飞。刘三宝气犹不平便待去拆他的木楼。 “三宝”卓南雁凝眉喝道“你练得了武功便是这么欺负老人吗?”他喝声不大刘三宝却一下子顿住步子苦着脸道:“大哥这老混账满嘴喷粪忒也可恶!”卓南雁脸色煞白却笑道:“既是个老混账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便给他一百两银子吧。”林霜月叹息一声扬手将几锭大银抛过去。亮闪闪的五锭白银齐刷刷地射在木楼的门框上一字排开竟是齐整如划。萧医王还待倚老卖老地哭闹瞧见林霜月露出的这手功夫登时一凛又见了那白花花的银子不由转怒为喜。 宋时货币多为铜钱这十足成色的白银可是稀罕的硬通货。一群看热闹的郎中瞧见林霜月出手阔绰哗啦啦便拥了上来抢着叫嚷:“这位公子是什么病这姓萧的治不好我赛华佗说不定手到病除!治不好分文不收!”“公子是那个多了伤了身子吧咱这儿有纯正虎鞭包你雄风大振!十两银子一根要多少有多少!”“二位姑娘想驻颜不老吗这玉真粉是武则天传下来的花一贯钱用到五十岁……” 几人正自烦恼不堪忽见一个樵夫打扮的人大步赶来喝道:“莫要聒噪全都给老子滚开!”挥臂横扫将一众郎中推得东倒西歪。 “许疯子来啦!”不知哪个郎中喊了一声“别给这疯子伤到!”一群人才哄然四散。 “许广!”林霜月瞧清来人正是大医王萧虎臣的弟子许广不由又惊又喜“可见到你啦!” “林圣女大驾光临当真是天大之喜!”许广将背上的柴禾提了提呵呵笑道“这地方太乱诸位请随我来!”引着众人大步前行转出了那条热闹嘈杂的长街。林霜月看他仍向山谷深处行去不由问道:“许广适才那地方难道不是大医王的居处?”许广健步如飞笑道:“呵呵那鬼地方是假冒的。两年前不知是谁将师尊隐居医谷之事传了开去问医求药的人络绎不绝。师尊不胜其烦便带着我外出云游。回来之后才见了许多好事的郎中聚成了这有几十家店铺的医街打着医谷名号卖药行医。领头的便是那个萧医王……” “什么狗屁郎中”莫愁哈哈大笑“全是些糊涂庸医你便不怕他们坏了大医王的名头吗?”许广道:“那些人也未必全是庸医只是技业不精罢了。师尊早厌烦了这些虚名浮利自然懒得管他们只是将隐居之所又往山谷深处挪了挪。”唐晚菊道:“入山惟恐不深端的是名士之风!” 沿着山路转了几个弯便来到一处幽静山谷前。但见合抱粗的古树郁郁蓊蓊满眼翡翠般的绿色让人心胸爽净一条清溪顺着谷口曲折东去水清如玉潺潺溪声将几人的心神洗得一静。 “呵呵前面便是师尊隐居之所了。”许广指了下隐在古树林间的几排茅屋却驻足不前看了唐晚菊等人几眼嘴里面嗫嚅着欲言又止唐晚菊拱手道:“许先生有何见教便请直言。” “见教可谈不上”许广嘿嘿地笑着一张脸却红了起来“只是师尊他老人家自来便不愿多见生人前来求医之人最好只由一人陪伴。呵呵嘿嘿这个……在下想既然是卓公子前来求医最好只请卓公子和林圣女前去。” “哈哈原来你要哄咱们几个人走!”莫愁叫道“敢问令师是未出阁的大闺女吗?”许广瞠目结舌道:“自然……自然不是家师堂堂须眉年近七旬怎地是大闺女?”莫愁冷笑道:“既然令师是个七十老翁怎地不敢见生人?扭扭怩怩羞羞答答岂不与女孩儿一般传扬出去成何体统?”许广搔头道:“莫公子说得也是!只是……只是师尊的脾气着实……有那么几分怪异我若带了你们这大堆人去只怕惹他生气。”唐晚菊已看出这许广是个难得的老实人倒不愿让他为难笑道:“许先生说得在理!万事以疗伤治病为上!”转头对林霜月笑道“既然大医王就在眼前那我们不妨先走一步!” 林霜月也不敢违拗大医王的规矩只得跟莫愁等人无奈苦笑。卓南雁闻声也从车内探出头来跟唐晚菊四人话别又嘱咐刘三宝务要将南宫馨护送归家。刘三宝与兄长分别自不免恋恋难舍但想到又能与南宫馨同行心中又欢喜得怦怦乱跳。 莫愁将禅圣大慧的尸身自车内抬出背在身上叫道:“咦这老和尚的身子变得铁石般硬当真是活佛转世。”卓南雁望见大慧依旧颜色如生又觉一阵黯然神伤怅怅地默然无语。林霜月将太子所赠的金银取出来交给莫愁让他去前面的医街另雇车辆再塞给了南宫馨不少盘缠嘱咐刘三宝路上要好生照料。 南宫馨笑道:“月姐姐便请放心毛头小子敢不听我话我便大耳刮子伺候他!”刘三宝却再不还口了只知“呵呵”傻笑。 “大雁子!”莫愁叫道“但愿那大医王妙手回春再见到你时你已是活蹦乱跳的啦!”唐晚菊凑过来低声道:“卓兄我们先行一步隔些日子自会偷偷地再来看你!”当下四人与卓南雁分别转身上路。 林霜月目送他们行远才对许广笑道:“许兄原来在令师跟前你还要作这些打柴的苦差?”她不过随口一言却说得许广满面通红苦笑道:“惭愧惭愧俺这是受罚呢。嘿弄丢了师尊的甘露瓯也合该受此惩戒。”想到许广那日跟南宫参斗茶大败亏输林霜月不由暗自叹息。许广听得卓南雁身受重伤忙自告奋勇地先给他诊断。才把了片刻的脉许广的脸色便是一变沉了沉终于长叹一声扬起脸苦笑道:“卓公子你这伤病着实古怪!许某行医也有十多年了却从未见过如此怪伤。想来世间也只有师尊能医得!” 卓南雁笑道:“多谢许兄咱们长途跋涉而来正要烦劳令师援手。”林霜月却觉惴惴不安道:“许先生若是大医王出手当真便能医好他的伤吗?”许广笑道:“师尊平生还没有医不好的病!林姑娘请放宽心。”林霜月才觉芳心一宽眼望卓南雁嫣然一笑。 再向前行山道颠簸崎岖厢车行走得甚是费力。卓南雁这时但觉精神稍长便下得车来跟林霜月并肩而行。 穿过一片幽密的竹林便见几排茅屋横亘眼前。茅屋前后植着几排秀树奇花枝叶清奇妍丽多姿草木的清幽之气伴着阵阵花香不时传来。卓南雁挽着林霜月的玉手踏上屋前的柔柔碧草登觉心底一阵说不出的畅快。许广带着二人进得大院来到当中正房门前便先入内禀报少时又喜孜孜地出来道:“师尊有请!” 屋内甚是轩敞洁净雪白的墙壁上挂满了书画瞧来竟都是名品。屋中立着一尊真人高矮的裸身铜人上面标满穴道经络。穴道铜人旁的高背大椅上坐着一个黑袍老者正自凝神观望铜人上的经脉。两个青衫仆役垂立在一旁。 卓南雁和林霜月听许广说这老者便是萧虎臣忙上前见礼。萧虎臣微微点头拈着胸前黑亮的长髯道:“这两个小娃儿是谁?”他身材高大威猛虽是端坐椅上却比身旁静立的许广矮不了多少。看他虎虎生威之状倒不似一位仁心妙手的名医反像个叱咤风云的老将。 许广说明来意。林霜月忙奉上罗雪亭和大慧的书信。萧虎臣漫不经心地接过了扫了几眼忽地冷笑道:“罗雪亭的书信?哼这老东西当他自己是什么人!”再向下瞧不由“咦”了一声抬眼凝望卓南雁道“你竟是卓藏锋的儿子?”卓南雁点头称是。萧虎臣神色一端点头道:“好!”低头再看那信忽然间两道苍眉便皱了起来道:“你竟是为了救护宋朝太子而受的伤?”卓南雁已听出他言语间大是不忿又见立在他身后的许广正向自己连连摇头却仍旧点了点头。 萧虎臣果真勃然大怒将书信往桌上一摔冷冷地道:“那等官府中人救他个屁!为了救他而受伤更是糊涂透顶!”呼地站起身来。他本就身材雄伟这一立起屋中便似多了一截铁塔看他怒冲冲地在屋中大步盘旋更有一股迫人的威猛。林霜月的芳心不禁怦怦乱跳。 “小子”萧虎臣呼地顿住步子森然道“禅圣大慧的为人老夫素来是佩服的。若是禅圣单独来信尚可偏偏老夫最烦的那罗老头也跟他联名修书此信便不值一观!”林霜月陪笑道:“萧神医若是厌恶罗堂主便只看禅圣的金面岂不是一样的道理?”萧虎臣冷笑道:“怎么是一样的道理?若是在一碗上好香茗里添上几口唾沫你喝是不喝?”林霜月料不到他会说出如此妙喻登时哑口无言。 萧虎臣哼了一声望着卓南雁又道:“但你是卓藏锋的儿子那又有不同。卓藏锋这人不似罗雪亭那般混账其豪迈爽直也颇合老夫的胃口但偏偏你这厮不识好歹居然去救赵宋小朝廷的太子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让老夫望而生厌!” “幸亏听从虞允文的劝告没有将太子的书信取出来不然只怕他立时便会将我们轰出去。”林霜月暗自庆幸但这时也只得耐着性子跟他强词夺理苦笑道“救护太子又有什么错了。老爷子啸傲烟霞自然可做个傲视权贵的世外高人。但寻常百姓可就不同了若是那日雁哥哥不救太子便会让秦桧那奸贼得计大宋岌岌可危万千黎民未免要陷身于水深火热了。”萧虎臣哈哈大笑:“姓秦的老狗不是好货难道赵官家便是好东西了?赵宋朝廷一命呜呼那是最好不过。”林霜月暗自吐了下舌头:“这人说话的口径跟我大伯倒可配成一对。”卓南雁却再也忍耐不住道:“你口口声声怨愤大宋难道你不是大宋子民?” “不错!”萧虎臣虎目圆睁冷冷地道“许广你告诉他们老夫是谁!”许广满面大汗颤声道:“家师……家师是大辽国天祚皇帝之侄天庆八年被封为惠王!”卓南雁跟林霜月顿时愣住。卓南雁这才想起当日在龙骧楼中曾听叶天候说起这萧虎臣的来历依稀便是个契丹人氏只是这一路求医坎坷倒忘了此事更想不到这萧虎臣非但是契丹人更是辽国最后一个皇帝天祚帝的亲侄子。 “老夫本来姓耶律只因这姓氏太过引人注目便只得改从母姓。”萧虎臣仰头长笑笑声颇有几分苍凉。 林霜月知道三十年前大辽被金国所灭那时候大辽国最后一个皇帝天祚帝屡战屡败最终在沙漠中被金兵擒住如此算来萧虎臣被封惠王的时候还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身遭国难却也无力回天。“冤有头债有主袭灭大辽的可是金国。”林霜月笑道“我大宋自潭渊之盟曾与大辽结好百年大医王怎地会埋怨起大宋朝廷来?” 萧虎臣怒道:“金兵灭我大辽自是不共戴天之仇。赵宋却也在紧要关头与金人联手相攻背信弃盟落井下石比金国更加不如。哼哼金国是虎狼赵宋便是犬豕。总而言之***一对半斤八两的恶贼都不是好东西!”他越骂越是愤慨两眼电光灼灼瞧来让人胆寒。 卓南雁却站起身来道:“小月儿咱们走!” 三人都是一愣。萧虎臣也止了骂声奇道:“小子你不疗伤了?”卓南雁怒道:“卓某左右不过一条性命大不了一死了之却也不必卑躬屈膝在此听他大放厥词!”身子摇晃便向外行。但他怒火一牵动伤势双腿一软险些栽倒林霜月慌忙上前搀住。 “师父”许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人性子太直求您体谅则个便大仁大义给他医了罢!”萧虎臣怒喝道:“这小子要做英雄好汉老夫便得让他如愿!送客快给我送客!”他訇然一吼满屋回响震得人耳膜颤。卓南雁大怒暗道:“老子宁肯一死也不在此看他嘴脸!”一急之下胸中一团热火倒撞上来竟昏了过去。林霜月花容失色不禁垂下泪来。许广在地上“砰砰”磕头道:“师尊这位卓公子和林姑娘都是好人卓公子有伤在身若逐出医谷未免显得咱们太过小气……”萧虎臣吼叫一通怒火稍歇但见林霜月珠泪莹莹卓南雁双目紧闭心下也觉不忍挥手道:“也罢那便让他们在此住上一晚。明日一早便给我滚得远远的!” 第三节:妙手点茶 金针渡劫 许广如释重负忙将二人引出屋来到院子西侧的偏房内安歇。他先将卓南雁抱到大炕上卧好又给把了脉才跟林霜月道:“无妨只是有些急火吃一服降心火的药便好!”向林霜月作了一揖便跑出去抓药去了。林霜月握着卓南雁的手呆坐床头痴痴四望却见这间茅屋也甚是洁净清雅四壁都裱了桑皮纸透过花棱窗可见屋外的秀树远山。想来这大医王萧虎臣身为故辽贵胄便是隐居深山依然讲究至极。只是此刻林霜月的心底却觉得空荡荡的。她本也是清高自傲的性子素来懒得求人但瞧见卓南雁那苍白消瘦的脸颊不禁清泪在眼眶里打转暗道:“雁哥哥便有什么气也忍一忍吧!” 过了半晌许广捧了一碗草药进屋讪讪地又陪了许多好话。林霜月看这老实人急得满头大汗倒有几分不忍苦笑道:“小女子知道令师雅好茶道这次特意备了许多名茶和茶具另有他喜好的两仪果却没料到竟会闹得这般僵……” “哎哟我怎地忘了林姑娘还是烹茶妙手!”许广忽地一拍大腿面露喜色“不如咱们便这么着了……”低声嘀咕了几句。林霜月也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卓南雁饮了药过不多时便即转醒。林霜月怕他再犯倔强忙温言劝慰。卓南雁本来去意已决但瞧见她近乎哀求的神色只得郁郁一叹草草吃了些干粮便又再睡去。 再醒来时却见林霜月端坐屋中正用一只古鼎样的小巧风炉生火烧水坐在风炉上的那只汤瓶却是金光闪闪雕花精致。卓南雁不禁笑道:“小月儿这便是你向太子求来的物事?” 林霜月并不回头凝神照顾风炉火势微笑道:“蔡襄《茶录》中说汤瓶以黄金为上。这錾花黄金执壶也只太子殿下用得起。瞧这颈宜纤长宜峻峭这嘴宜坚挺宜圆小处处都是讲究学问!” 屋内有些幽暗跳动的炉火在林霜月的雪颊上映出一抹动人得红。卓南雁有些痴了幽幽地道:“好久……没见你这么精心烹茶啦!”林霜月回凝神美眸中柔波盈盈嫣然笑道:“我也盼着能悠闲下来能日日都给你烹茶吃。”那笑容到后来就有些落寞伤感她忙别过头去接着照顾茶水。那洁净光亮的木桌上她早摆满了诸般茶具有银盖罐、金茶罗、玉茶筅、高脚茶笼和各色杯盏更有银筷、金匙以及许多卓南雁叫不出名字的器具。林霜月的动作轻柔自如有条不紊将金瓶里的水注入两只银碗温热了茶盏重又倒水煮上。再揭开那锦盒拈出一枚茶饼细细地碾起来。卓南雁笑道:“这是什么茶饼?”林霜月道:“此茶名唤龙团胜雪。”卓南雁道:“龙团胜雪这名字清奇不知有何稀奇之处?”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萧虎臣响亮的笑声:“龙团胜雪乃是北苑贡茶之精只取茶心一缕方寸之间如有小龙蜿蜒。”说话之间推门而入。许广也陪在他身后跟进来冲着两人连连挤眼。 原来许广想到师尊嗜茶便憋出了这么一个“妙计”:先让林霜月在此烹茶他再陪着萧虎臣在院中散布料得萧虎臣闻到茶香说不定会过来搭讪。这老实人想出的计策虽笨却极有效验萧虎臣听得卓、林二人论茶果然心痒难搔不请自入。 萧虎臣一步跨到了木桌之前伸手拈起未及碾碎的半枚茶饼眯着眼细瞧啧啧道:“果真光明莹洁恰似银线不负龙团胜雪之名!”他虽生于辽国却因大辽王公间嗜茶者颇多耳濡目染自幼有此雅好及至隐居医谷茶瘾更是与日俱增。适才他在屋中还怒目横眉这时见了茶中圣品龙团胜雪竟变得春风和煦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正要请前辈品鉴!”林霜月见他一副讨好模样忙也笑道“晚辈此来特给前辈送来龙团胜雪、玉除清赏和御苑玉芽三种北苑名茶每种团茶各备了六枚。”许广接过那锦盒掀开来细瞧登时春风满面连连称妙。萧虎臣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卓南雁在一旁却暗自稀奇:“允文兄为了录这团茶烦到了太子头上才弄来了十八枚怎地不弄他一二十斤?”他却不知这种北苑贡茶造工繁复极为名贵北宋时一片团茶便值钱数万诸大臣若得皇帝赏赐一二往往要欢天喜地夸耀多时而嗜茶如欧阳修者甚至会珍藏把玩数年。高宗南渡后团茶奢靡之风稍减但北苑名茶却也更为罕见。 林霜月笑道:“论起品茶之妙徐伯伯曾说过一人得神二人得胜三人得味四人得趣。”萧虎臣连连点头道:“茶隐徐涤尘的话果然大有道理。嘿嘿那咱们四人便是得趣了。”林霜月明眸一闪螓轻摇道:“雁哥哥有病在身刚刚喝了药须得忌茶咱们只算三人得味!”萧虎臣听她说起卓南雁的伤病不禁老脸一红干笑道:“说得是说得是!小姑娘听许广说你是茶隐的茶道高弟怎地还不点茶给咱们露上两手?”林霜月却又摇了摇头道:“茶隐师所传的乃是道家之茶最重心与境之调和。”萧虎臣皱眉道:“道家之茶?”林霜月道:“茶有佛道两家之说。佛家之茶是禅茶一味品其苦味悟其妙谛赵州和尚便留下‘吃茶去’的千古公案。道家之茶更有许多讲究。单是这饮茶之境便有四宜四不宜之说。” “四宜四不宜?”萧虎臣兴致盎然拈髯笑道“说来听听!”林霜月淡淡一笑白润无暇的脸上光彩流焕道:“四宜者饮茶宜在松窗竹影、月下花前、心手闲适、佳客共语。四不宜者疾封暴雪、荤肴杂陈、俗务缠身、主客二心!”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清炯炯的明眸直望着萧虎臣道“这其中尤以这‘主客二心’最为不宜!” “主客二心?”萧虎臣微微一愣想到适才她说的卓南雁有病在身不禁哈哈大笑“好厉害的小丫头!老夫明白你的心意了。你且让老夫见识见识茶隐传下的道家之茶万事都好商量!” 林霜月眼耀喜色笑道:“多谢前辈!道家之茶含英咀华为其妙境任性逍遥为其逸境天人合一为其化境。”说着将桌上的茶杯茶具一盏盏地取了来道“斗茶以建安兔毫盏为佳但说到含英咀华的品茶妙境嘛却以这‘花中四仙’的茶具最尽其妙。” 许广看那茶具光芒缭绕形态各异不由奇道:“这莫不就是长沙茶具?”林霜月点一点头先拉过一只金盘来道:“这梅花金盘作五瓣梅花形以梅花清逸之品与茶品相合一盘在望暗香浮动茗趣平添。” 三人频频点头她又拾起两只莲花状的带托金杯放在梅花盘上笑道:“金莲杯的托盘如怒放金莲莲性‘亭亭净植’与第一道茶的清和之性相近。故而第一道茶当用金莲杯。”萧虎臣师徒听得双目放光。林霜月忽地望着萧虎臣一笑:“萧前辈您瞧二道茶该用什么杯?”萧虎臣道:“茶隐的讲究当真让人大开眼界。我猜莫非是菊花杯?” “不错!”林霜月说着取过一对金菊杯“菊性傲霜斗寒在花中品质最高故这味道最醇的第二道茶该用菊花盏。这菊花盏的杯身为重瓣菊花擎杯在手如捧盛放之菊方有含英咀华之妙。”她说着再拈过一对光滑润泽的白玉杯笑道:“兰性高洁香淡韵远正与这第三道茶的茶味相符。”卓南雁听得大奇:“想不到只这茶杯便有这多道道待会儿吃起茶来不知还有什么讲究。”目光一扫却见许广和萧虎臣手抚金杯玉盏满面陶然之色。 “林圣女说得妙!”许广见那风炉下的火势将熄林霜月却慢条斯理地拿汤瓶里的水煨洗茶盏便先有些迫不及待“请林姑娘快些点茶。” “茶性必于水十分好茶须得十分好水来烹。”林霜月却悠然一笑“许先生你可知道天下第一名泉是哪个?”许广笑道:“这个你可难我不倒当年唐朝名士刘伯刍品评天下名泉亲定扬子江中泠泉水为第一。只是那中泠泉位于扬子江心的石弹山下难以汲取。” 林霜月却嫣然一笑:“谁说难以汲取我这不是遣人取了来吗?”说着搬过桌上一只石瓮但听水声汩汩。卓南雁早见了厢车内安放着诸般烹茶物件其中便有这石瓮不想其中盛的却是泉水。许广惊道:“那中泠泉水位极低一直被大江的急涡巨漩掩盖你却如何取来的?”林霜月道:“旁人取不来书剑双绝虞公子却有办法。据他说要乘舟到江心石上用数丈长绳缀着铜瓶深入石窟求取。那铜瓶内有特制机括尺寸拿捏都要恰到好处稍不如法即非中泠泉水的真味。” 众人听得啧啧连声。林霜月又道:“只是这中泠泉水虽佳但长途跋涉到此水性已沉须得洗上一洗!” “水还能洗?”便连萧虎臣都不由大张双目。 “是啊!”林霜月照旧一副成竹在胸之状笑道“以水洗水不失其味!”让萧虎臣的仆役取了大瓮来先将中泠泉水倒入在瓮上划了水痕标记。跟着再让那仆役用水罐盛了本地清新山泉水一罐罐地倒入瓮中边倒边搅。过了半晌大瓮中的水终于清澈宁定。林霜月才让那仆人按着当初的划痕将大瓮上面的浮水倒出。 “这上面的浮水当真便是中泠泉水?”许广将信将疑“两水混同一处哪能再分彼此?”林霜月道:“水以清轻甘洁为美!水质愈轻其味愈妙。中泠泉水为天下第一泉水质必轻自然会浮在水面。”说着将泉水注入汤瓶在火上煨了。 “说得妙说得好!”许广连连拍头犹似醍醐灌顶。萧虎臣细瞧那倒出的中泠泉水果真清如翡翠浓似琼浆不禁拈髯大笑:“妙极妙极有了这洗水妙法老夫自可将天下名泉尽数搜罗到此!” 卓南雁眼见林霜月还未烹茶只是谈论茶道、品杯述水便让医王师徒衷心折服不由暗自微笑:“小月儿为了我这伤病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难得她一般般一件件地算计得如此清楚!”忽地想到当日自己在大云岛病苦缠身时也是林霜月为了自己的伤病去给茶隐徐涤尘烹茶。其情其景恍然便在眼前。这么想着便觉一阵恍惚蓦地一缕清而纯淡而悠的茶香飘了过来卓南雁精神一振才知汤瓶中的泉水已沸却见林霜月左手持汤瓶右手挥茶筅正自注水击沸。 屋内忽然寂静下来。卓南雁知道眼下正是七汤点茶法的紧要时刻他曾多次见过林霜月点茶了但此时见了仍觉世间最美丽的舞蹈也不过如此。那茶筅是白玉雕就的恰跟林霜月白润的玉指、润泽的皓腕交映生辉。随着她的指旋腕绕玉筅上下搅动金莲盏中的茶膏随水翻滚光泽如疏星皎月。林霜月明眸深注静静端坐只有一对素手犹如穿花玉蝶般跳动忙碌。那黄金汤瓶纤细的瓶口中钻出的一缕缕热气在她乌黑的长、修长的玉颈、兰花般的玉指间缭绕聚散宛若烟云。在卓南雁的眼中她整个人恰似一轮明月如梦如幻熠熠生辉。 顷刻间缕缕沁人心脾的茶香腾起林霜月将点好的两杯茶捧到了萧虎臣师徒面前笑道:“小女子献丑了请医王品定!” 萧虎臣眼泛异彩接杯在手先凝神细瞧点头道:“汤水咬盏果然是点茶三味手!”长吸了一口气再徐徐轻啜闭目咋舌片刻才大笑道“好!龙团胜雪是一绝中泠泉水是一绝四仙茶具是一绝最绝的却是你这茶隐高徒!得此四绝平生大幸!” “多谢前辈抬爱!”林霜月皎洁如玉的额上还凝着汗但见了萧虎臣的陶然之色心底却觉欢欣无限更逞起精神换了金菊盏接着挑弄茶水。萧虎臣今日初见两人时睥睨咆哮架子十足此刻嗅到茶香却似变成了孩子眼中只剩跃跃欲试的惊喜光芒。最后捧起那玉兰杯时萧虎臣竟有些恋恋难舍长嗅慢品意犹未尽。 “宋徽宗这老儿平生没做几件好事”萧虎臣放下玉兰杯脸上如饮醇酒般的陶醉“但他这七汤点茶法可着实不赖!嘿嘿赵宋家的皇帝没几个好货宋徽宗最不是东西但瞧在他《大观茶论》的面子上老夫便少骂他几句!”卓南雁听他说来说去还是大骂宋朝不禁心底暗笑。萧虎臣却忽地向他望来道:“小子!听说你当年也曾卧底龙骧楼?”他进屋后心思全在茶上卓南雁也一直没搭理他不想他倒先和卓南雁搭讪。 “不错!”卓南雁点一点头“先入龙骧楼后入龙吟坛!” “连龙吟坛也进了?”萧虎臣虎目电闪跷起大拇指“了不起跟老夫一般的了不起!那《七星秘韫》你瞧了几部?”卓南雁道:“只看过剑经还有那画经燕老鬼也给我瞧过只是我懒得细看却跟他学了一套九妙飞天术……”想到燕老鬼后来下落不明心底不禁怅然。 萧虎臣道:“既然千辛万苦地混进了龙吟坛便该一股脑儿地全部瞧了。只看那半部剑经未免得不偿失!”连喊了几声可惜又道“嗯本来呢老夫懒得给你医治但你这小子的臭脾气跟你爹有几分神似老夫便是喜欢这等吃软不吃硬的直肠汉!还有你这老婆甚好也不知你这小子修的几辈子得了这样一个秀外慧中的老婆!”林霜月的髻服饰全是未出阁的少女打扮但萧虎臣生性粗豪瞧他们两人神态亲密口不择言地便将林霜月安成了卓南雁的老婆。林霜月听他一说登时玉颊生晕连白腻圆润的耳根都红了起来但此时却又不便辩驳。 “小姑娘羞什么!”萧虎臣看她羞不可抑不禁哈哈大笑“呵呵咱们有言在先老夫出手给他疗伤不是看禅圣的佛面也不是看罗雪亭的金面更不是看太子的官面看的只是你小姑娘的玉面!”林霜月妙目溢彩娇羞之余心底却又泛起丝丝甜意不知怎地这威严乖戾的大医王在心底忽地变得可爱起来。 “吃了人家的茶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萧虎臣大笑几声才伸手给卓南雁把脉。手指一搭在卓南雁的腕上他的整个人便现出一股从容不迫的王者之气。微微一沉萧虎臣忽然“咦”了一声跟着眉毛紧蹙却“啊”的一叫吁了口气才“嘿”的一叹。他这“咦、啊、嘿”的三声全是声出无心一旁林霜月的芳心却跟着“扑通、扑通”地连跳了三下。 “小子”萧虎臣望向卓南雁的目光冷了起来“你竟练了天衣真气?”卓南雁听他一张口便直指病源不由心底暗赞只得苦笑道:“确是因此而起。”萧虎臣道:“人身之气分为多种常留于胸中者为宗气随阳气分布于肌肤者为卫气入于血者为营气卫气入于阴分与营气合并而成真气。你卫气、营气不弱而真气紊乱如此必是强练内功所致天下内劲霸道至此者惟有天衣真气。”说着拧起眉毛“嘿嘿天衣真气只是其一看你经气弱而疲乱必是曾遭奇毒入体好在中毒不深!” 卓南雁笑道:“不错前辈一语中的。那奇毒便是巫魔的碧莲魔针!” “碧莲魔针?”萧虎臣的目光忽地一颤沉声道“你中此毒针还能活到今日?”卓南雁道:“晚辈中毒后恰好唐门掌门唐千手在场曾予施治。”萧虎臣“嗤嗤”笑道:“唐千手在场竟给你治愈了?” 林霜月笑道:“是啊他那时中了毒针难以凝聚真气当真吓死人了。亏得唐掌门乱处不惊!”萧虎臣却转头向林霜月盯来那目光幽幽闪烁看得林霜月心底颤。沉了沉萧虎臣才闭上双眸缓缓地道:“碧莲魔针的毒性早解了却还有一味怪毒看似补药却又渗入脏腑扰乱脏气。”卓南雁一凛沉吟道:“难道是当日在龙骧楼喝的龙涎丹?这龙涎丹晚辈曾服过一次解药莫非仍有残毒?” “定是龙涎丹了!”萧虎臣悠悠点头“嘿嘿这毒药乃完颜亨配来约束龙须之物每服一丸须得连服三年解药才得尽除毒性眼下残毒盘旋体内仍会作。”卓南雁被逼服龙涎丹之事他一直对林霜月隐瞒不说。林霜月此时听了芳心愈紧起来本就苍白的玉颜更是雪一般得白。 萧虎臣站起身来喃喃道:“天衣真气倒灌脏腑浑身经脉俱伤又有龙涎丹彼此纠缠嘿嘿……你能保住这条性命料来还是大慧禅圣、罗雪亭等人的力救之功但若要复原……”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只是满屋子盘桓踱步一时屋中只有他缓步徘徊的脚步声。 林霜月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一颗芳心也随着那青缎皂靴的橐橐之声怦怦乱跳。萧虎臣猛然停住步子眼望窗外那有些昏暗的日色呆定了好久才道:“也只得去通元泉试上一试了!”当下命许广将卓南雁搀出屋来扶上马车便往后山赶去。 原来通元泉是后山一处不大的温泉道道热浪迸珠溅玉汩汩有声远望上去云气缭绕。萧虎臣命卓南雁除去上衣全身浸泡泉中。林霜月探手一摸觉得那泉水热得烫手不由暗自称奇。许广道:“这通元泉乃天地珍奇温热内蕴大助气血运行。” 正说着萧虎臣已拈着大把金针跨入泉中将金针一根根地刺入卓南雁身上的穴道。许广眼露异彩叹道:“妙!原来师尊这头八根针先灸他的八会穴!八会穴乃是脏、腑、筋、脉、气、血、骨、髓八者精气会聚的八处腧穴。你留神看我师尊的运针妙法他这针法得自《七星秘韫》中的医经据说乃是道家医脉真髓名为太素针。太素者形之始也。在通元泉的温热奇效催动下配以师尊这路太素针必然可奏大功。” 说起医道来许广便滔滔不绝。林霜月听得似懂非懂一颗心却全系在卓南雁身上。只见萧虎臣循经按穴下针之后搓弹捻转卓南雁双目微闭额头上却凝满汗水也不知是泉水热力所致还是强忍针扎之痛。他一声不吭林霜月倒替他阵阵心疼。 萧虎臣忙碌半日才扶着卓南雁上岸。林霜月上前细问效验如何萧虎臣却一笑不答。好在卓南雁脸上红彤彤的身子虽乏精神却见增长。回屋后萧虎臣又给卓南雁开了药方用以滋补元气拔除残毒。 当晚四人一起用膳席间林霜月一直留神看萧虎臣的脸色想瞅出些端倪来。哪知大医王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始终一副若有所思之状看不出是喜是忧。倒是卓南雁谈笑风生不住跟三人插科打趣。林霜月见他竟自己吃了半碗米饭芳心窃喜。 当晚林霜月便扶着卓南雁回西侧偏房安歇。卓南雁在软榻上躺好忽一仰头但见红彤彤的烛火在林霜月的玉靥上映了一层霞色更增娇艳不由心中怦然一动低声道:“小月儿你过来让我亲上一亲!” 屋内红烛高烧一片温馨。林霜月见了他眼中的灼灼之光忽地有些害怕芳心怦怦乱跳道:“才有了些精神便要胡闹吗?”卓南雁笑道:“我本不想胡闹经你一说定要胡闹一番!”伸手抓住了她的素手向回拽来。林霜月怕他用力不敢挣扎便俯下了身将娇晕横生的雪腮凑了过来。她黑瀑般垂下的秀伴着一股幽香捶拂在口边卓南雁更觉心底一荡正想细品香泽。屋门“咯吱”一声开了许广叫道:“林姑娘……”他冒冒失失地一步踏入惊得林霜月慌忙挺起身来。 “抱歉抱歉!”许广诚惶诚恐地连连作揖道“许广鲁莽许广鲁莽!”一句话说得林霜月更是香腮胜火。他才又拱手道“林姑娘师尊有请!”林霜月手抚秀瞪了一眼卓南雁只得跟许广出屋。 过了好长一阵工夫林霜月却才回屋。卓南雁笑问:“大医王又央求你去给他烹茶了吗?”林霜月道:“不是烹茶而是品茶。萧神医说他这些年悟出一套百果仙茶定要给我尝尝!”卓南雁道:“仙茶?想来定是滋味妙极!”林霜月“嗤嗤”一笑:“大医王说这百果仙茶须得依照饮者的脉象配制仙果烹茶前还要给我把了脉装模作样将我的胃口吊得极足。哪知最终喝起来却没什么茶味倒跟喝草药一般。”卓南雁哈哈大笑:“但你喝了之后想必还要连连称妙大拍大医王的马屁!” “还不是为了你!”林霜月幽幽瞥了他一眼蓦地又俏脸生晕“那许广送我出来时却又叮嘱了一句……”卓南雁听她声音渐低忙问:“叮嘱了什么?”林霜月羞道:“他说你大病在身咱们万万……不可亲热……”卓南雁一愣忽地想到初进医谷时被那假医王诊断出的“房事过度”之症不由哈哈大笑。这西侧房是里外两间两人笑闹一阵林霜月便服侍他躺好自去外屋安歇。 接连两日萧虎臣都将卓南雁带入通元泉中再来灸他的交会穴。那交会穴乃经脉之间互通脉气之所计有百余处之多。林霜月瞧见百余根黄灿灿的金针插满了卓南雁的全身更是心惊肉跳。 好在三天的热泉针灸和草药祛毒之后卓南雁的精神增长不少林霜月芳心渐安。只是每晚萧虎臣都要请她去品那“百果仙茶”林霜月自觉盛情难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去喝。这仙茶的滋味越来越怪茶味渐淡药性渐浓。林霜月愁眉苦脸地“品茶”归来不免跟卓南雁笑言:“苦是苦些吧便当替你多吃些苦盼你早日苦尽甘来!” 第四日午后萧虎臣先请林霜月给自己烹好了龙团胜雪悠哉游哉地连尽六盏才命卓南雁在榻上躺好另换新法疗伤。待萧虎臣取出了金针来林霜月不由吃了一惊。这金针竟有三尺多长颤巍巍地细如麦芒林霜月从未想到世间竟有这么长的金针不禁心惊忙向许广请教。 “师尊这三尺金针久不施展!”许广动容道“《灵枢》中有九针之说其中有长针‘锋利身薄可取远痹’。师尊行医多年更在精研《七星秘韫》中医经多载之后创出了世上独一无二的三尺金针讲究针气合一能祛体内深藏之邪!”正说之间萧虎臣的金针已刺入卓南雁胸前要穴。这三尺长针一入卓南雁体内卓南雁便觉一股凉气翕翕心胸豁然开朗。 许广在旁看得目眩神驰不住口地道:“师尊用的是‘透天凉’的针法迎气而夺可销热症。嗯这一针是‘烧山火’随气而动可除寒毒。妙!当真是妙!”一边滔滔不绝一边凝神注视萧虎臣运针手法暗自默记。林霜月听他说得神乎其神心底略安。忽听得卓南雁“啊”的一声大叫。屋内的三人都是一凛。自萧虎臣施展这三尺金针以来卓南雁一直神色安适哪知这时竟会大声呼叫连额头上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林霜月骇得脸色煞白许广也是大张开口萧虎臣的浓眉却紧紧绞住。 “师尊”许广低声道“怎地了?”萧虎臣目光一沉幽幽道:“他的经脉受损太过五脏六腑之气衰弱到此紧要之时便生出些变故。”林霜月芳心突颤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沉了沉萧虎臣才道:“为今之计只有以太素针灸他的十二背俞穴和十二腹募穴调动其肺腑之气。此法太过疼痛但也只得拼着一试了。” “来吧!”卓南雁忽道“我忍得住!”萧虎臣冷冷地道:“事到如今忍不住也得忍。”长针抖动向他京门穴刺去。卓南雁只觉一股热气从两肾直涌上来循经翻滚不已不由痛哼一声。 这俞募穴乃是五脏六腑之气输注、结聚于胸背部的特定穴位最能调治脏腑之盛衰。萧虎臣长针轻捻徐进疏弹趋动当真状若伏虎势若擒龙。卓南雁脸上汗水涔涔而下脸上阵红阵白显是体内真气随着针势不住撞击所致。林霜月瞧着心疼不禁低声道:“萧前辈要不要……先歇一歇?”萧虎臣头也不抬冷冷地道:“成败在此一举!此时一歇前功尽弃。”林霜月再也不敢言语。 萧虎臣刺完了卓南雁胸前中府、日月、期门、天枢等十二腹募穴又刺他背后的十二个背俞穴。卓南雁只觉五脏中的真气突突乱撞浑身汗出如浆。待他刺到最后一个三焦俞时大叫一声险些昏死过去。 这一路太素针虽然艰难疼痛但效验却显转过天来卓南雁竟能行走如常。 清晨饭后林霜月便陪着他在松林间散布。卓南雁自己踱了两圈竟觉胸臆间极是爽朗。他自重伤以来从未如今日般利落大喜之下挥拳飞腿便练起拳来。一路龙虎玄机掌才打了三招便觉真气冲撞经脉浑身脉络脏腑如被千手拧攥般难受。 林霜月瞧他脸色难看忙道:“雁哥哥先歇一歇要练功也不必忙在一时。”卓南雁却暗自恼怒:“难道我便从此这么病蔫蔫的吗?”不管不顾地拼力挥拳。哪知一股热力忽自腹内倒撞上来五脏中空洞洞得难受身子摇晃险些栽倒。林霜月慌忙上前扶住。 “混账!”萧虎臣恰在此时大步赶来怒目喝道“贼小子谁让你逞强练拳的?”卓南雁却觉经脉中痛得似要裂开一半蓦地一阵天旋地转就此不省人事。 再醒过来时却见自己已经躺回屋内。林霜月坐在床脚满面泪痕。卓南雁苦笑道:“傻丫头你哭什么!”林霜月玉面一红道:“适才你昏迷不醒大医王说你若十二个时辰不醒不免变成废人一个无知无觉只能以药力吊住性命。我……我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卓南雁笑道:“我若再也醒不过来那你会怎样?”林霜月贝齿轻咬樱唇忽道:“那我便杀了你!”卓南雁一愕。林霜月眼波微荡道:“我知道你的心决不愿这般不死不活地撑着。杀了你后我便也自杀!”卓南雁道:“小月儿你这头一句话确是明白我的心意但后一句话却极不合我心意了。我死便死了却要你好好活下去。” “我不管!”林霜月摇了摇头“任你去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我也随了你去。”卓南雁听她说得斩钉截铁胸中涌起一阵热流不禁伸手揽住她的纤腰笑道:“雁哥哥怎会去十八层地狱?要去也去天宫仙界。嗯咱们去仙界建上一座仙宫就此长相厮守。”林霜月听他说得温馨也轻偎过来。两人脸颊轻贴林霜月忽地想起当日许广叮咛的话玉靥微红忙又挣开。 卓南雁明白她的心意微微一笑忽见她手中拈着一根细细的金针便道:“怎么小月儿摆弄这金针做什么?”林霜月柔声道:“学着给你针灸啊。我正琢磨去跟大医王学学他那太素神针将来也好给你诊治。嘻嘻大医王羡慕我的茶道工夫我若出口一求他定然应允。” 见她脸上满是孩子般的喜色卓南雁也不由一笑忽地却又皱紧了眉毛黯然道:“小月儿你是怕……我终究不会复原?”林霜月道:“你今日便已行走如常。不能复原也不过是不会武功罢了。”说着嫣然一笑“若有人欺负你便由师父我来护着你。” 卓南雁听她自称“师父”不由想起当日二人在天柱山谷中吹箫疗伤的一段旖旎时光心底登时一阵柔情涌动伸手轻抚她冰雕玉琢般的脸颊。林霜月但觉他手掌火热芳心一荡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小月儿”见她的眼眶微陷玉容又清减憔悴不少卓南雁不由心底一苦幽幽地道“你愈瘦了!”忽然间爱意横流便向她樱唇上吻去。林霜月闭上美眸婉转相就。 屋门外恰好响起敲门声。林霜月悚然一惊。却听许广文质彬彬地道:“在下可以进来吗?”卓南雁在林霜月起身之前仍是飞快地在她的樱唇上亲了一口。林霜月才刚整好香襟便听一声咳嗽许广已笑眯眯地踱进屋来道:“林姑娘大好消息!师尊又配制出一种新茶乃是七味仙果和六味仙草精制而成请你过去品茶。”林霜月跟卓南雁对望苦笑也只得随着许广前去“品茶”。 接连几日萧虎臣都以三尺金针给卓南雁针灸。他这针气合一之术当真神乎其神每过一日卓南雁的精神便见长一分而针灸时的苦楚却日渐减少。 半月之后唐晚菊和莫愁曾潜回医谷来探望卓南雁却都给脾气古怪的萧虎臣赶走了连一面都没瞧见。林霜月闻知后特请许广出谷告知二人卓南雁伤势渐愈请他们大放宽心。这半月之间林霜月也时常向萧虎臣请教医道。萧虎臣忽然间得了这样一个聪明灵秀的女弟子自是喜不自胜便将神针妙术倾囊相授。本来医武相通林霜月在大云岛时追随林逸烟和徐涤尘对医道已略晓一二经得萧虎臣这当世第一名医点拨更是进境奇。数日之后她竟能为卓南雁施针疗伤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人却日渐消瘦卓南雁和许广都觉得蹊跷。萧虎臣却神色古怪将那怪茶中的草药分量不住地增增渐渐每日里请林霜月“品茶”的次数也渐渐增多。 又过了些时日卓南雁步履有力已如常人。只是依着萧虎臣的吩咐他照旧不能练功打拳。卓南雁有了前车之鉴再也不敢逞强便去询问许广何时能再挥剑练武。许广却憋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地道:“何时痊愈……嘿嘿这个……这个……咱却不知。” 卓南雁又问:“那霜月为何清减许多?是忧虑过度还是操劳伤身?怎地令师不给施治?”许广脸上红潮顿去一瞬间却苍白了许多讪讪地道:“林姑娘嘛……这个……你最好去问师尊。”卓南雁见他欲言又止似乎嗅出了些什么味道忙去细问萧虎臣。 哪知萧虎臣这几天忙着钻研配置“怪茶”脾气极坏眼见卓南雁追问不止不由拍案大怒将卓南雁痛骂一通轰出屋来。 林霜月闻乱赶来忙将卓南雁拉走。两人端坐屋内卓南雁望见她的玉颊苍白得似要透明一般心底愈忧急。林霜月倒好言劝慰笑道:“瘦便瘦些吧前段在京师时我还时常天旋地转呢。近来喝了大医王的古怪药茶昏沉的次数可是减了不少。”卓南雁听了心底略安。林霜月看看时候已到便取出金针给卓南雁针灸。这几日间她针术大进虽不能运使那三尺长针却也能以寻常金针给卓南雁疗伤了。她取出金针先给卓南雁灸了两穴忽然间便觉眼花手软。卓南雁见她脸色苍白握针的玉手突突颤惊道:“小月儿你怎么了?”林霜月淡淡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又有些头晕……”话没说完突地软倒在卓南雁怀中。卓南雁大惊忙大声唤人。许广飞步赶到见状后忙要取针给她医治。 “且慢!”萧虎臣却一步跨入缓缓地道“不要惊动她了便让她……睡一会也好。”他诊病论医时素来成竹在胸气势十足这时却罕见地有些黯然神伤。卓南雁瞧了他的神色登觉胸中一凉忙将林霜月平放床上细问端详。 “这小丫头……”萧虎臣颓然坐在椅子上凝望着秀眸紧闭的林霜月长长吐出口气才道“她……早已中了毒!”卓南雁身子一震惊道:“中毒她中了什么毒?” “碧莲魔针!”萧虎臣的声音似乎是在喉咙里低喘“这魔针乃是巫魔太阴一派的不传之秘毒性阴沉百余年来还极少有人在针下保全性命。若要求生只有一法便是让人吸尽体内的毒液。但如此一来那吮毒之人便会被这阴柔奇毒缠上了身。” 卓南雁只觉浑身冷而萧虎臣的声音更如雷鸣般地在他心底震响:“你当日中毒之后必是她给你吸出的毒液吧?嘿嘿你们来求医那天听你说中过碧莲魔针后老夫便猜到了此节事后看这小丫头的脉象果然如此。为了不让这丫头再增忧虑老夫只得以品鉴百果仙茶之名骗她喝下祛毒草药。这些日子来老夫早已殚精竭虑却仍阻不住她毒性作!” 第四节:孤身远途 彩棋忘忧 卓南雁当日中毒之后曾短暂昏迷林霜月给他吮毒之事她从未提起他便也一直不知。(..info无弹窗广告)这时听了萧虎臣的话他但觉耳边轰的一响林霜月悉心照料时巧笑嫣然和轻颦薄愁的温婉倩影流水般在眼前闪过霎时间心如刀割。“小月儿小月儿。”他喃喃自语这时才明白了林霜月为何时时昏沉无力“为何你从不对我说!为何你从不对我说!” “萧先生”卓南雁忽地扬起头来“晚辈记得那魔针是从巫魔口中射出的。我昏倒之前……曾听唐千手说那碧莲魔针毒性不烈……” “医家疗毒不怕其烈最怕毒性不明。”萧虎臣长长一叹“毒好破蛊难防!这碧莲魔针其实便是一种奇蛊以南疆碧眼朱蛤和太阴山下的透骨穿心莲为主再杂以七种奇物炼制成蛊。那七种毒物到底是什么怕只有巫魔一人知道了。萧抱珍身为蛊主自然不畏其毒……嘿嘿即便如此老夫猜他含针于口时也须暗服抗毒之物。” 卓南雁大叫道:“既然这碧莲魔针如此毒性唐千手为何还要说毒性不猛还要让霜月给我吮毒?”萧虎臣嘿嘿冷笑:“江湖中的恩怨纠缠哪里说得清!你那日曾在洗兵阁内救过唐千手等人的命想必唐千手怕欠你这人情定要千方百计地作一图报。他要做的便是替你解开这碧莲魔针的奇毒至于吮毒之人是死是活他又何必放在心上!” 卓南雁胸内似要炸开般难受转头向合眸静卧的林霜月望去却见她香唇边犹带着一抹笑意似乎正对他诉说什么。他猛地想到:“其实哪怕小月儿知道那毒药沾唇则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给我吸出毒液……” 一念及此他心中更是一阵酸痛伸手将林霜月散披在玉颊旁的几缕秀捋好怔怔地道:“晚辈认得那巫魔的一位弟子可否从她那里求得解药?”他明知人海茫茫去寻找龙梦婵决非易事但这已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良策了。 萧虎臣蹙眉沉思片晌却摇头道:“这碧莲魔针乃是巫魔的护体神蛊其中解药配置定然秘而不宣除了巫魔本人又有谁拿得到这解药?况且天下解药大多是以毒攻毒之法这丫头中毒后一直被拖延至今毒性已散入脏腑身子虚弱便拿来解药也无法服用!” 卓南雁顿觉浑身虚软大喘了两口气怔怔地道:“那……萧前辈可有解毒之法?” “只怕没有!”萧虎臣眉头紧锁在屋中大步徘徊“这碧莲魔针乃是蛊毒较之寻常毒物虽少了些猛烈却更加阴毒难测。嘿若论毒性之阴损缠绵天下只有唐门枯荣观的护体毒药‘绕指柔’可堪与碧莲魔针比肩。这丫头当日中毒后若是立时来找老夫或许还有办法但眼下……嘿难!难!难!” 卓南雁听他连说了三个难字险些栽倒在地手扶桌案强撑着立住近乎哀求般地道:“便再没有一丝办法了吗?” 萧虎臣沉吟道:“这些日子老夫已绞尽了脑汁将那能解奇毒的七宝降龙丸、玉蟾丹和百草还魂散全都变着法子让她喝了却仍是难奏大效。自昨日开始老夫给她喝的药茶中添了一味‘千年醉’她眼下昏睡便是这一味药起效了。她沉睡之后血脉周流便会减慢毒性也会减缓。这是万不得已的缓兵之计但愿咱们能及早找到这解毒之法!” 卓南雁双目一亮颤声道:“前辈您说咱们还能找到解毒之法?”萧虎臣的两道浓眉突突地抖着道:“法子倒有一个!” “只要有法子便成!”卓南雁便如海上漂泊三日的人看到遥遥的一线海岸一把揪住萧虎臣的手“管他千难万险便是要我搭上自己这条性命我也要救她!” 萧虎臣点一点头侃侃言道:“用解药祛毒只是头痛医头的末节之法。霜月中毒已久肝气耗竭故面色白;心气衰微故常眩晕;精气虚弱故常无力。须得补气填虚与驱蛊祛毒双管齐下才能奏效。天下既祛蛊毒又补气血者惟有南宫世家的紫金芝。此物号称千载仙芝虽有些言过其实但天地钟灵岁久通神却是有的。若论补肝气益心气填精气起虚劳天下妙药无过灵芝。芝分五种青、赤、黄、白、黑南宫世家的紫金芝据说独具五色光如紫金于补气填虚的灵芝常效之外更能祛毒。” “紫金芝?”卓南雁身子一震道“听说那紫金芝已被南宫五老的大长老南宫致仁献给了皇帝!” 萧虎臣道:“哼哼你竟也知道此事?实不相瞒老夫早闻他南宫世家的紫金芝之名暗想如此奇物给南宫堡摆在案头供奉未免暴殄天物便想盗了来配置济世之药。三年前老夫扮作游方郎中去了南宫堡给那四长老南宫致信的小妾医好了一门怪病南宫致信欢喜得不得了偏要重谢老夫。老夫却只收了他的五两银子旁的一概不收只说要看看那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紫金芝。南宫致信却愁眉苦脸才说起这玩意儿早就给他大哥献给了昏君赵构!” “老夫气得真想大骂那南宫致仁一番!”萧虎臣怒目横眉—声调登时高了起来“这等仙芝献给了昏君还不如喂给小狗小鸡!老夫一怒之下便溜进了大宋皇宫想将那灵芝盗出。” 卓南雁点点头暗道:“这大医王为了一枚灵芝探南宫堡闯大内禁宫当真胆大过人。”转念一想此人连龙骧楼都敢闯上一闯大宋皇宫又岂在话下! “哪知却在皇宫内遇上个硬爪子吴山鹤鸣赵祥鹤!”萧虎臣手拈长髯“嘿嘿”苦笑“一番恶战老夫看看不敌便转身逃之夭夭。姓赵的眼见不好擒我便用话僵住了我只要我再不来皇宫跟他为难他便终生不向旁人吐露那晚之事。老夫当晚大败亏输也只得答应了他。” 他说到这里蓦地眉头紧皱沉着脸在屋内来回踱步。卓南雁想到还有紫金芝这一线之机不由多了些底气也蹙眉苦思。屋内只有萧虎臣缓慢低沉的脚步声。过了片刻萧虎臣蓦地顿住步子神情凝重傲然道:“只是今日形势如此霜月这小丫头性命难保说不得老夫也只得破了跟鹤老儿的誓言再闯一趟皇宫去盗一盗紫金芝了!” “师父不成啊!”许广却面露难色“您若不在林姑娘身边守护她病情万一有什么反复弟子……弟子可担待不来!”萧虎臣一愣随即虎目生威便要破口大骂他废物但张了张口终究低叹一声:“这丫头病势古怪丢给了你老夫也着实放心不下。” “那便让我去吧!”卓南雁却扬眉道“便请太子帮忙我这薄面太子也该给的!”萧虎臣的大嘴狠狠咧开冷笑道:“赵宋家的人反复无常岂能尽信?那紫金芝是在昏君赵构手中赵瑗未必便有这个胆量开口向他的皇帝老子索要!” “他若不给便只有明抢暗偷了。”卓南雁昂然道“嘿嘿便是上天宫去偷去抢我也定要去弄了来。只是……前辈我何时才能再运功提剑?” 屋中忽然一阵冷寂。萧虎臣紧盯着他目光沉得像铁过了多时才黯然道:“只怕你终生……再也不能习武练功了!” 卓南雁陡觉呼吸一窒大张双眼再也做声不得。萧虎臣道:“你那日强运天衣真气内气倒撞入奇经八脉但中丹田的膻中穴上中了毒针难以收束真气任由真气倒灌全身二十条经脉已被震损了一十三条。若非你练功有成中黄大脉早开只怕当日便会一命呜呼。” 卓南雁心底一沉低声叹道:“当日晚辈进谷之前饭食不能自理性命朝不保夕今日能行动一如常人已赖前辈妙手再造之功了!” “老夫自称医王自以为妙手成春无所不能今番迭遇难题才知自己妄自尊大实在可笑至极。”萧虎臣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言语间萧索之意大增“这一回针灸、草药并举连热泉地力也用上了竭尽所能却也仅能将你的受损之脉恢复三四成而已。自今而后你走动跳跃虽如常人但伤损脉络再难容纳内气运行这一辈子算是与武无缘啦!”卓南雁却蹙眉不语。 许广忙温言劝道:“卓老弟天底下的人多灾多难的所在多有早夭的都常见。七岁时诗动天下的李贺二十六岁便死了。写《滕王阁序》的王勃也是那岁数去的。称象的曹冲更是十二岁便病殁了。你年已弱冠却还活蹦乱跳也该知足常乐。”自来劝人也没这么劝的他却唠唠叨叨地说起来没完。眼看卓南雁怔怔愣许广不由推了一把:“喂老弟还在伤心?” 卓南雁身子一震才惊醒过来低声道:“我决非是为了我自己伤心只是忧心霜月。”他凝眸痴望着林霜月那晶莹如玉的娇靥忽然间觉得自己老了一千岁颓然道“我身无武功求取紫金芝便少了许多把握!” 一片寂静中卓南雁蓦地想起大慧临终前的叮咛心中一动:“难道禅圣早已料到了今日之局?嘿嘿大丈夫建功立业未必便凭武功我便是搭上这条性命也要给小月儿求来紫金芝!” 这么想着心头才宽了一宽。他的双眸忽然间又跃出了湛然之光朗声道:“前辈我这便进京求药!但盼您能照料霜月些时日。” “好汉子!”萧虎臣的目光不由一抖点点头道“你这份骨气当真不让令尊分毫!你放心进京这小丫头老夫自会全力照应。”许广忙问:“老弟何时动身?” 卓南雁道:“事不宜迟我即刻启程!”忽地想起什么蹙眉沉吟道“只是……若是太子顺顺当当地求来紫金芝自然甚好若是不成只怕会拖延许多时日不知萧前辈能宽限多久?” “不是老夫能宽限多久须得看她能撑多久!”萧虎臣拈髯摇头“这千年醉的药量会让她睡上五日其间她经脉皆闭形同冬眠碧莲魔针的毒性便会微乎其微。每隔五日她都会醒来两日我自会以参汤芝药维护其生机再配上金针刺穴护其心脉……如此嗯最多能撑上三个月吧。” “三个月?”卓南雁长吁了一口气双眉一扬“好万事只看此三月时光晚辈自会去归。”再不多说什么转身出屋去院子里牵那大黑马。 萧虎臣道:“许广少时你跟他一同出谷到那医街上雇个伶俐干净的丫头回来照顾霜月。”许广应了一声回屋又给卓南雁裹了些银两和随身衣物才跟萧虎臣一起送出院来。 三人默然无语地走出医谷萧虎臣才道:“贼小子霜月这丫头老夫早将她看成了自己的孩子她的生死便全寄于你一人之手!你这一趟定要给我取回紫金芝。” 卓南雁望着他热切切的目光心底不由一暖道:“多谢前辈!晚辈豁出这条命去也要弄来那紫金芝。”萧虎臣道:“豁出了命去非但拿不回灵药连你也搭上了又有何益?嘿嘿有时候宁折不弯未必便是上策!”卓南雁一凛深深一揖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谨记于心。”拱一拱手飞身上马。 跟许广分别之后卓南雁打马出了医谷便一路向东北疾驰。来的时候他身边有官兵护送好友随行一路前呼后拥走得四平八稳。这时他孤身一人一颗心却似着了火只盼肋生双翅一步飞到京师。 接连两日都是风餐露宿在林间道旁草草忍上一觉便起来打马疾奔。这一日正行之间却见那大黑马累得浑身油汗突突颤。卓南雁兀自挥鞭不止口中道:“大老黑啊大老黑这回可辛苦你啦。到了前面的市镇我请你吃上好草料!” 话音才落忽听得一声呼哨一支哨箭迎面射来。卓南雁吃了一惊拼力拨马那哨箭擦肩掠过。这一下勒马甚急大黑马咆哮一声前蹄扬起险些栽倒。 前面林子里呼啦啦冲出几个敞胸露怀的壮汉手持兵刃当中那人骂骂咧咧:“贼厮鸟跑得倒快赶着投胎去吗?” 按着江湖规矩那哨箭该当冲天飞起惊得路人驻步。极少有这样拿哨箭射人的。卓南雁心中奇怪凝目看对面这五个人脚步轻浮显是丝毫不会武功再看他们手内分拿黝黑铁叉、片刀和无缨的秃枪不由暗自苦笑:“当真是流年不利竟在这当口遇见几个不入流的小毛贼!”只得拱一拱手喝道:“在下雄狮堂弟子狮堂雪冷罗堂主、丐帮莫帮主都是在下师长。请教各位是哪路英雄?” 他故意提起雄狮堂主和丐帮帮主的大名料来这二人威名远震江湖上不论黑白两道都该给些面子。哪知那四个目光呆滞的喽啰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掀动一下。当中那领头的更撇嘴大笑:“甚么狮子骡子的咱们全不认得爷爷们这里只认钱!” 他身旁的瘦子却皱眉道:“老大听六道坎的黑脖老七说咱们这当口该先唱个山歌!”然后在脑袋上拍了拍龇牙咧嘴地唱起来“此山那个呀是我开啊此树是我栽呀……要打此路过呀……那个呀呓呀呓……”’ 卓南雁从未见过盗匪如此唱山歌的见他扯着破锣嗓子“呀呓呀呓”个没完不由瞠目结舌。 那老大扭头骂道:“滚你妈个巴子的哪里有这么啰嗦!”将手中大刀冲卓南雁一摆“贼后生跟你说清楚爷爷们上个月才落草半个月没开张你他娘的乖乖的将肩膀上的包儿留下屁股下的马儿留下爷爷们便饶你一命!” 卓南雁哭笑不得知道此时再无他法蓦地大喝一声纵马疾冲。[..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黑马四蹄腾开呼地一下竟从那老大身边飞窜而过。 那老大唬得一惊带着四个喽啰大呼小叫地在后便追。卓南雁催马奔出十数丈看看已将那五人甩远才要松一口气猛听大黑马一声惨嘶竟被一根横亘的老松树根绊倒。卓南雁猝不及防一头栽下马来。他这时武功尽失这下结结实实地摔到山路上只觉双臂欲折眼前金星飞转。 “哈哈贼后生栽倒啦!”那老大远远瞧见挥刀大喊“他娘的漫山遍野都是老子的绊马索看你往哪里逃!”卓南雁挣扎欲起却觉脏腑内真气乱撞疼痛难忍眼见那五人狂呼奔近一时却也起身不得。 便在此时猛听得一声吆喝:“前面有毛贼!”跟着呼喝之声四起却见山道上两位骑马将官领着一队官军呐喊冲来。 那老大怪叫一声顾不得卓南雁掉头便跑。那四个喽啰更是抛了刀枪乱糟糟地四散狂奔。那队官军眼见群盗不战自溃士气倍增吼声震天自后疾赶。 这几个盗匪却是自幼走山路练就的伶俐腿脚那老大领着三人如飞价攀山越岭而去。只那唱山歌的瘦子头脑不灵依旧沿着山路飞奔没跑多远便被那骑白马的将官撵上一枪抽中大腿“扑通”一声摔倒。众官兵赶来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卓南雁这时才挣扎起身见那白马将官得意洋洋地纵马奔来瞧那张马刀脸竟有几分眼熟略一沉思才想起来正是当日在天目山脚下的小酒肆里催科的那名格天社铁卫。 那时这马刀脸要强拉店主女儿抵账恰被太子撞见遭了一顿呵斥。却不知为何他又脱下了格天社的“铁皮”改成官军装束来到此处剿匪。 卓南雁想想也觉滑稽却也只得向马刀脸拱手称谢。马刀脸倒不认得他飞身下马大大咧咧地拍着卓南雁的肩头道:“算你小子走运!若不是陈参将奉命来此剿拿山贼嘿嘿你这条小命……” 正说着大黑马也跳起身来扬鬃炸尾打个响鼻惊得马刀脸扭头去看。建王府的马匹都是良马大黑马虽是驾辕的却也腿长膘肥浑身黑缎子也似的。马刀脸只瞥了一眼眉毛便跳了两跳。 卓南雁不愿耽搁道谢之后便待转身上马而去。马刀脸却趋前一步在他背上的包裹上一托干笑道:“老弟出门在外可得小心在意!”手上暗自一扯包裹划出一道口子哗啦啦一下几块碎银掉了下来。马刀脸和一众官军的眼睛全亮了起来。 当日太子所赠的金银甚多卓南雁此次出谷为免事端只带了百十两散碎银子在身。他眼见银子滚落在地暗自一凛忙俯身拾取猛觉肩头一紧已被人揪住。却听马刀脸嘶声狞笑:“险些放走了贼人!你这厮在何处抢来的这多银两?” 卓南雁道:“这些银子本就是在下的!”马刀脸“嘿嘿”冷笑:“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俯身瞅了瞅大黑马的后臀高声叫道“官马!马屁股上有官家印记!这小子吃了豹子胆居然偷盗官马!” 四下里官兵一拥而上数把长枪全抵在卓南雁的身上。卓南雁又惊又怒大喝道:“在下是书剑双绝虞允文的朋友这匹马乃是虞公子奉送的!”书剑双绝虞允文乃是太子手下的第一红人带兵的陈参将听他提起虞允文的大名登时一震。四周持枪的兵丁听得他的言语忙将架在卓南雁身周的长枪齐齐掣开。 马刀脸却神色突变低声嘀咕道:“他娘的当年老子便不知怎地招惹了太子给罚到这穷乡僻壤来追剿草寇!”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对那陈参将低声耳语。那参将点头“嘿嘿”冷笑扭头喝问那被抓的瘦喽啰:“这小子是不是你的同伙?”那瘦喽啰刚摇了摇头陈参将便劈面给了他两记耳光喝道“看仔细了他是不是你的同伙?”瘦喽啰眼冒金星脑子忽现灵光叫道:“是是!他叫李二哥绰号……混江龙。”陈参将挥手喝道:“将惯匪混江龙就地正法!” 卓南雁眼见四五个兵卒狞笑阵阵攥刀逼近登知这一队官兵见财起意竟要杀人灭口情急生智将背上包裹往地上一摔大笑道:“且慢!各位追剿草寇终日辛苦认错了人乃是常有之事。这匹马和这些银两便全送给诸位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马刀脸和陈参将微微一愣。卓南雁冷笑道:“你杀得了在下也堵不住诸多手下的嘴。虞公子追查起来阁下担待得起吗?马匹银两是在下奉送的咱们一拍两散你也不担丝毫干系!” 他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陈参将见他昂然挺立器宇不俗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场规矩也干笑起来:“好说好说!难得你老弟识趣”大手一挥“给这老弟留几文做盘缠余下的咱们就笑纳啦!” 众官兵一拥上前将包裹轰抢一空只将几文钱抛在地上。陈参将吆喝一声一队官兵提枪拽刀乱糟糟地迤逦远去。 卓南雁将几文铜钱拈在手中心内又是焦急又是无奈暗自苦笑道:“想不到我卓南雁有朝一日会让这些蟊贼小卒欺到头上。失了马匹银两如何才能赶到京师?”忽见那铜钱在斜阳残晖下闪闪光心底不由一动:“皇天后土但盼着小月儿这回能逢凶化吉!”把那铜钱连抛了三次却得了个水火既济卦的六四爻。这一爻的卦辞为“繻有衣袽终日戒”说的乃是“渡河时弄湿了衣衫终日疑惧”。这卦象说来颇有些艰难不安之意。 “出师不利晦气到了极点倒应了卦象之言!”他登觉心底一沉。当日易绝邵颖达传他易学时曾说过“善易者不卜”的叮嘱但这时卓南雁抬眼望着昏沉沉的苍天万般无奈之下更迫切地想自这虚无缥缈的卦卜中求知一切。 铜钱再抖落在地却是个未济卦的六三爻。“未济。征凶。利涉大川……”卓南雁默然念叨卦辞暗道“这卦象虽也凶险倒还暗蕴了一些转机。”不知怎地竟突然间想到了当日离别邵颖达赠给自己的卦辞:“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嘿嘿大丈夫兢兢业业居安思危便有灾祸又何须畏惧退缩?”他一念及此心底狂性顿纵目远眺但见暮霭苍茫群山被晚霞映衬颜色如血不由振声长啸:“小月儿不管如何我都要将你救活!” 耳听得层峦峭壁间尽是自己的回音卓南雁登觉胸中气概倍增仰天一阵长笑大步再向前行。他身子经脉受损本来不耐久行却仍是强撑着走了大半晚直累得浑身酸痛难耐才在山林间忍了一觉。翌日一早又忍痛上路。 这一天又走了大半日却才见到人烟。卓南雁包裹中的衣物和干粮都被官兵劫走这时腹饥口干只得向农家去寻水喝。那老丈给他端出个水瓢让他在院中水缸内自舀水喝。卓南雁口干舌燥之下一口气连喝了三大瓢水。 那老丈看他形容憔悴气喘吁吁笑道:“饿了吧?后生这两块南瓜饼你便将就些。呵呵谁没有个路长腿短的时候!”卓南雁连连作揖南瓜饼一入口便觉滋味无穷只觉平生美味莫过于此。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却将另外一个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跟那老丈问明了路径便即拱手作别。 又走了整整一日那张南瓜饼早已吃完他的双脚也全磨出了水泡终于撑到了一座大市镇正是重镇衢州。 卓南雁眼前金星乱窜暗道:“这么下去不是法子真不如去寻只马匹牲口!但身上盘缠早尽别说买马匹便连饭钱都没有难道要一路乞讨进京?”正自烦恼忽见迎面走来两个乞丐。卓南雁大喜上前问道:“二位请了!可认得莫愁莫大少吗?此地丐帮分舵却在何处?” 盘问多时那两个乞丐瞠目结舌不知所云。卓南雁暗自叫苦:“天底下的乞丐未必都是丐帮人物而莫老伯这丐帮也不是分舵遍布天下!” 他舍了两个花子独自在街上乱走忽觉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飘来一抬头却见迎面一座好大的酒楼。看那金字招牌的名字倒很别致居然叫做“忘忧楼”。古人常说围棋之时乐而忘忧如祖逖便有“我奕忘忧耳”之语。宋时更有围棋专著《忘忧清乐集》行世故棋仙施屠龙将自己脱自棋经的剑法名为“忘忧”。 卓南雁一见这楼的名字便心中欢喜迈步上了酒楼。正是晌午时分楼内热闹非凡。他才在一张桌案前坐定已有伙计忙着上来招呼。 历来酒店跑堂的都是看人衣裳下菜碟卓南雁这身衣衫原是太子遣名匠量体裁衣所制衣料样式本都颇为考究但他一路奔波早已撕破多处。那伙计见他衣衫残破满是尘土汗渍心底疑惑干笑道:“大爷见谅小店规矩要先付酒钱。您……” 卓南雁面色一变摸摸怀中除了从不离身的天罡轮和冷玉箫便只有几枚铜钱无奈之下只得将几文钱尽数丢到桌上笑道:“你瞧瞧能弄些什么酒菜?” 那伙计脸色大变冷笑道:“这几文破钱还要酒菜?给你一碗白水半碗米饭已算多的啦!”卓南雁暗自一叹道:“那便来一碗白水半碗米饭!”那伙计瞥他一眼目光中满是鄙夷之色收了钱匆匆而去。少时便即踅回将两只瓷碗丢在桌上见卓南雁兀自大大咧咧地端坐不动不由翻起白眼喝道:“死穷酸!当咱们这是叫花子待的地方吗?几文臭钱还占个桌子一边吃去!” 卓南雁火往上撞便待作忽转念想:“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又何必与这等小人一般见识!”将那碗水一饮而尽端起碗筷走到楼角默默下咽。那伙计穿梭上菜不住往来眼见卓南雁蹲在那里捧着碗吃得极慢更是撇嘴冷笑。 “这一番饥饿困窘的磨砺也算上天恩赐吧!”卓南雁已近半日未进粒米那半碗米饭本可几口便吞下去的他却细嚼慢咽似要咂出每一粒米的不同滋味直待将碗中的米粒全吃得干干净净才拂衣起身。 忽听有人大笑道:“尖冲咱这叫围魏救赵!” 卓南雁早见大堂当中聚拢了一群人正围观对弈。听了这声大喊他不由想起师尊施屠龙的话:“棋道之争贵在静默。大呼小叫未免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他摇头叹息正待下楼又听一个破锣嗓子大笑道:“围魏救赵?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啦!还不认输这盘棋不赢你十子以上那二十两雪花银子老夫便不要了。”卓南雁双目陡亮:“原来他们下的是彩棋。” 宋时棋风颇胜江南百姓都好赌棋酒楼茶肆为了招揽生意往往提供下彩棋的场子。衢州百姓最好围棋这忘忧楼楼如其名正是衢州最大的棋楼亦卖酒亦赌棋每日里彩棋不断。 卓南雁挤进人群却见对局的两人一老一壮老者五十来岁年纪头戴乌纱头巾似是个有钱的员外。对面壮年身穿短袖背心身旁放着货物挑子却是个货郎。再瞧那棋局那货郎的一条白龙满盘逃窜形势岌岌可危。 货郎手拈白子长思许久也不敢落子满头大汗地喃喃白语:“哪位高人帮帮忙救局如救火赚了银子两家平分!”其时赌棋规矩不少不许观者从旁相助却是必不可少的一条似这货郎般张口求助的极是罕见。观棋的客人听了都轰然笑了起来。 “叫你姥姥来也没用!”那老者拈髯大笑“这座忘忧楼内的棋友加在一起也算不过我神算子!”他这话大犯众怒两旁便有好事者纷纷支着献策。但这一局白子局势危急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良久也没甚良策。 那老者哈哈大笑愈加得意。那货郎却急得额头青筋跳动手中一枚白子在棋枰上徘徊来去始终不敢放下。卓南雁忽道:“右路四七点刺!”这正是众人束手场中寂静的一瞬他清清朗朗的一声极是清楚。 那货郎抬起头来近乎哀求地看了一眼卓南雁似乎在问:“这可行吗?”卓南雁淡淡一笑:“你只管下便是!”货郎看了他清澈的目光忽觉心底信心十足猛一咬牙便将白子依言落下。 “点刺?”那老者将嘴一咧“嘿嘿”笑道“莫名其妙毫无道理!”他眼见卓南雁风尘仆仆显是个远途路过此处的客人哪里放在心上。微一凝思老者便又补了一手接着攻击白龙。 卓南雁却是深思熟虑早想好了下面的十几步棋当下出言指点。货郎听他脱口而出分明胸有成竹便即一一照办。老者先是有些疑惑但连下了十几手如愿吃去了白方两子不由心头大安:“这小子外强中干也不过如此。待会儿可得好好奚落他一番!” 又下了两手老者却“咦”了一声骤然觉因自己贪吃了那两子白龙竟然形势大转似要腾空而起。再看卓南雁最先指点的那“点刺”白子竟如奇峰冲天神针定海与白龙遥相呼应。 这时老者先手已失任他如何腾挪也不见起色。那货郎这时也看出了便宜对卓南雁由将信将疑变成了言听计从在卓南雁的指点之下白棋渐渐地坚若磐石。又是几十手后那老者眼见回天无力。不由将棋子一摔大叫道:“罢了罢了!”愤愤地拂袖而起。 无忧楼的棋官高声吆喝将二十两银子的彩头拨到货郎身前。那货郎竟然反败为胜当真恍若梦中喜不自胜地将十两银子塞入卓南雁手中连连称谢。 “旁观者清那也算不了什么!”那老者却越想越气怒道“外乡小子你有本事便堂堂正正地跟老夫对弈一局!”观棋的客人见有热闹齐声起哄。卓南雁拱手笑道:“求之不得!”那货郎得了银子也想见好便收忙起身让贤。卓南雁在他的位子上悠然坐下。 那老者见卓南雁气度沉稳不由心底一虚但这时正在气头上硬着头皮地跟卓南雁叫嚷分先。 人群中忽地伸出一把折扇稳稳敲在老者的肩头一道苍老的笑声响起:“陈员外你不成让开吧!” 这话说得极是无礼。那老者怒冲冲扭回头见了说话之人却脸色一缓忙起身赔笑道:“哎哟是孙教授!正好教授来此快来教训下这厮!” 原来这话的孙教授正是本地有名的棋师教授私塾之余常陪达官显贵下棋在本地极负盛名。旁观闲人见了他来也齐声称好。 “亏你下了十几年的棋却看不出棋力高下!”孙教授笑道“这少年的棋路高明老夫头回见到不被人家教训已算不错了!”说话间在卓南雁对面落座。卓南雁看他六旬开外相貌儒雅谈吐谦逊忙也拱手致礼。 孙教授点头笑道:“少年头一局便让老夫先行吧!”众人听了登时一乱。要知孙教授名气极大在这无忧楼下棋都要让人两三子这回跟这外乡少年下棋开口却要这少年让先当真是绝无仅有之事。 卓南雁却一笑应允。孙教授笑道:“好胆魄!”拈起白子稳稳走了一手挂。卓南雁略一沉吟便应了个三间高夹。 孙教授走得极慢一步棋往往思虑良久。卓南雁却落子如飞似乎不假思索。下了四十几步孙教授忽地伸手将棋枰上的棋子扫乱笑道:“老夫输啦!” 众人更是一惊这一局棋旁人还看不出个影子怎地孙教授却已推枰认输。一时间众皆哗然对卓南雁这“外乡小子”愈刮目相看。那跑堂的伙计听得热闹也凑过来观瞧闻知自己冷嘲热讽的“穷酸”竟是个围棋奇才不由咋舌连连。 议论纷纷之际卓南雁和孙教授重又将棋子摆好再开新局。孙教授更不多言直接拿起了白子脆生生地飞挂黑角。这一局孙教授下得极是凶悍几手之后便气势汹汹地打入黑阵的厚形之中。卓南雁淡淡一笑针锋相对。又是四十几手短兵相接之后孙教授才将一枚白子丢入棋奁哈哈笑道:“差得太远差得太远!” 旁观众人更是瞠目结舌先前大败亏输的陈员外却转怒为喜笑道:“哈哈连孙教授都不是这小哥的敌手我神算子小负也不算丢人不算丢人!” “这位小哥”孙教授却向卓南雁拱手道“可否赏光同饮两杯?”卓南雁笑道:“在下的肚子还咕咕乱叫正要叨扰。”二人相对大笑拨开一众闲人径自去了楼内一间暖阁落座。 相互通了姓名卓南雁为免麻烦仍说自己姓南名雁。少时酒菜摆上卓南雁再不客套风卷残云般地一通狂饮大嚼。孙教授看得奇怪笑问:“南老弟你如此大才却怎地……”目光扫在卓南雁脏兮兮的衣襟上却不便说下去。 “怎地沦落至此是吗?”卓南雁满不在乎地昂头笑道“小弟身上原也有些金钱却给人劫走了!”孙教授叹道:“嘿原来是遇上了劫匪!”卓南雁大口吃菜摇头道:“比劫匪可厉害得多是官军!”便将遭遇马刀脸一群见财起意的官兵之事说了至于自己身份自然略去不提只说身有要事须得急进京。 “进京?”孙教授双眸一亮“只是老弟身上刚赢来这几两银子。便买得来马匹一路吃住却也应付不来。老夫倒有个进京的好计较不知老弟愿不愿去?” 卓南雁忙道:“请先生指点!”孙教授的一双老眼又闪亮了几分道:“眼下本朝最热闹的棋坛盛事将开万岁爷要在临安办个棋赛选出四位棋力精湛的高士入宫陪王伴驾算为棋待诏!我衢州棋风极盛晋时王质见仙人弈棋的烂柯山便在我衢州境地知州刘大人深盼本地高贤能争得这四位棋待诏的一席之地为本州扬威添彩。为此刘知州特意筹办了一处棋会选拔高才。这几日间刘大人一直和老朽推究棋会之事老弟若有意参赛老夫愿意代为引荐!” “老先生是说我若能在棋会上得胜便可以本州棋士的身份顺当进京?”卓南雁眼耀喜色随即却又摇头道“不成小弟进京刻不容缓这棋会若是耽搁时日长久只怕便要误事!” 孙教授道:“哪里会耽搁许久?本州棋会明日便开原已定好了六位高明棋士参赛哪知前日忽然间来了一位远途贵客也要入场一战这便多出了一人。”说着拈着花白胡子“嘿嘿”一笑“不瞒老弟说只因多了这位贵客这棋局便不好安排偏偏本地高明棋士再无出类拔萃之人这几日间老朽正自心烦恰在此时老弟从天而降岂不是天赐我也吗?老弟若来恰好凑上八人之数。每日一战不过三日便可决出最后的胜者。” 眼见卓南雁兀自蹙眉犹豫孙教授探过身子又笑道:“老弟如今虽是天下太平但四处盗贼草寇却还不少你孤身一人上路终究不安稳。若是棋会得胜便有公差护送一路畅通无阻岂不爽快?”卓南雁眼睛一亮暗道:“不错!我这人朋友不多仇家不少草寇蟊贼还好若是管鉴那等人在路上寻我晦气我可就得乖乖地任人宰割还是官军随护安稳许多!”便问:“那棋会之后何时启程进京?” 孙教授道:“临安棋会日期将近本州棋会一罢转天便由公差护送棋手启程!嘿嘿南老弟你在本地夺魁也还罢了若能在临安棋会折桂那便能入宫面圣自此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啊!”他见卓南雁棋力高明就硬要请他代本州出战以求在知州面前多得赏赐是以一直鼓动唇舌地劝说。 “进宫面圣却不必我只需见到太子便成!”卓南雁心底暗笑将一杯热辣辣的酒仰脖子喝了大笑道“好!那小弟明日便去会会本地高贤!” 孙教授大喜跟他喝了几杯热酒便即结账下楼引着卓南雁去安排参赛事宜。 第五节:红颜垂青 乌禄结友 当晚卓南雁便在孙教授的安排下在府衙驿馆安歇。(..info好看的小说)洗漱已毕便翻阅孙教授遣人送来的棋谱。他当年在庐山学艺在棋仙施屠龙处早已将各路棋谱翻得烂熟于心这时重温却觉得没什么意思。 忽然想到当日师尊跟自己提到的补天弈不由心中一动:“师尊想到的那补天弈经营中腹气象宏大道古人之无我何不好好推究一番?”便依着当日施屠龙所传的棋路独自钻研越推衍越觉滋味无穷。 转过天来衢州的棋会便在府衙后的花园内展开。花木青葱、别致玲珑的后花园中欣然赶来的刘知州和众人寒暄已毕八位棋手便分成四对在绕园而过的蜿蜒碧水畔分枰对垒。 其时大宋文恬武嬉当官的要之急便是变着法子媚上取宠。这刘知州别无长技偏偏嗜好围棋得知皇帝赵构办这棋会选棋待诏当下绞尽脑汁地投其所好。衢州百姓自古便多好围棋那名闻天下的樵夫看仙童弈棋的烂柯山便在衢州东南本地棋士辈出。刘知州施出浑身解数邀来了这几位围棋名家只盼强中择强在最终的临安棋会中能有本州棋士折桂露脸。 正是盛夏天气这花园中却幽静凉爽树上开谢了的花瓣落满了香径清风徐来满园花香醉人。观局的只有刘知州和孙教授两人余下的衙门公差皆无声肃立除了偶尔响起的清脆的落子声便是风吹树叶的飒飒幽响。 跟卓南雁对垒的是个中年文士年近五旬算路精准运思缜密只是行棋太过求稳出的棋不免缺少神来之笔。两人起始的几手开局。都走得四平八稳待摸清对手路数之后卓南雁便放胆进攻。他行棋不拘俗套却又落子飞快。对面的文士渐觉吃力凝眉苦思的工夫越来越久。 刘知州本在一位身材清瘦的白衣棋手背后观弈听得卓南雁爽快清脆的落子之声心底好奇便过来观瞧。他早听孙教授说起卓南雁这棋力惊人的外乡棋客临局看了几手果觉大开眼界脚下生了根似的再不挪步。 父母官在旁观棋那文士愈加得不自在卓南雁却毫不在意照旧妙招迭出。那文士额头汗水频频竭力腾挪苦苦支撑。但战到中局一条大龙被歼只得拱手称臣。 卓南雁第一个得胜便绕水漫步到另外三处棋局前观战。却见这时孙教授和刘知州都站在那白衣棋手身旁凝目棋局卓南雁便也悠然踱了过去。 才看了片晌不由一凛却见这白衣棋手的棋风颇为华丽灵动轻盈处如蛱蝶穿花紧凑处又似龙门激浪。那一枚枚白子在他的运筹下便似舞动的精灵点刺飞挂之间气韵横生不但盘面占优棋形也极是优美。 跟白衣棋手对弈的是个棋风凌厉的中年胖子眼见盘面落后许多索性孤注一掷地放出最后的胜负手狂攻白衣棋士右翼的五粒白子。但白棋临危不乱几步棋下得滴水不漏。倒是那胖子心浮气躁之下自乱阵脚出了一记昏着使自己一条四处挣扎的黑龙再无生路。 白衣棋士右手二指拈着一枚白子稳稳打在棋枰上屠龙之势已成。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那胖子登时如泄气的灯笼般瘫软在椅上。观战的三人却全是扬眉喝彩心底均有意犹未尽之感。 直到这时卓南雁才现白衣棋士拈棋的手指纤细柔美犹如两段春葱。他一直站在白衣棋士的身后观棋心系棋局浑没在意这白衣棋手什么模样。这时微一错愕间却见那白衣棋士拱手笑道:“承让了!”声音柔和妩媚竟是个女子。 卓南雁一愣之间那白衣女子已转过身来正和他四目相对。却见她眉目秀雅容颜端丽虽是一身磊落男装却仍透出一股掩不住的纤弱清逸的娟秀。她猝然转身便跟他挨得极近。卓南雁望见那双湛若秋水的明眸心下微窘急忙退开半步。 那女郎的眸子内却有波光一闪洒然笑道:“这位公子是早就胜了吗?了不得你可是今日第一胜!”笑声爽朗殊无半分忸怩之色。卓南雁心底更奇:“天下竟有这等奇女子!”也拱手笑道“小姐的棋可让在下大开眼界!若非亲见实不信这样的棋会是女孩儿家下的!” “女孩儿便怎地了?”那女郎似嗔似喜地横了他一眼道“公子若是不服咱们下轮倒可较量一番。”卓南雁笑道:“小姐棋力高明在下真没几分胜算!”这女郎形容纤秀却性子洒脱。卓南雁也是豪爽之辈二人初次相见便即谈笑风生倒似多年老友一般。 刘知州“呵呵”低笑:“二位都是棋坛奇才本官愿意给两位引荐一下!”原来这女郎姓沈乃是江南名气最盛的女棋士先前孙教授所说的“途经本地的贵客”便是她。 沈姑娘明眸闪烁笑道:“南公子的大名曾听孙教授说过如此高才江湖上却名声不显真是憾事!”卓南雁暗道:“你若知道我南雁的大名那才是奇事一桩。”淡淡一笑正要自我解嘲沈姑娘却伸出纤纤玉指抵在唇边轻笑道:“小声些吧还有两局未分胜负呢!” 话音才落却听一道尖细的声音笑道:“眼下还只剩下一局!” 假山下对局的两人中已有一人拂衣而起。这人身子清瘦四十开外谈笑间将手中一把折扇“刷”地打开现出扇子上龙飞凤舞的“入神”二字。 孙教授忙上前引荐这瘦子居然是称霸本地棋坛多年的棋士贺不疑。贺不疑刚刚以七子之优大胜了对手眼见卓南雁年纪轻轻只微微点头。卓南雁见他神色倨傲索性昂头望天大大咧咧地连头也不点。 贺不疑心底恼怒待听得孙教授说出沈姑娘的名头贺不疑却改容相敬抢上前连连寒暄。沈姑娘的笑容虽柔但言辞却疏淡简略一股拒人千里的模样。贺不疑却丝毫不以为忤紧着巴结攀谈。卓南雁暗自一笑转身走到最后一局棋枰前观战。 沈姑娘耐着性子听贺不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终于瞅了个说话的空子向他一笑道:“还差一局未分胜负咱们不妨同去观战!”不待他答话便径自走到卓南雁身边静静凝立。贺不疑面色微变跟刘知州寒暄两句也一起移步观局。 直到晌午时分这一局也是胜负未分。刘知州便命封盘请众棋手去花厅用膳。卓南雁吃罢了饭却懒得观战径回驿馆安歇。 当晚卓南雁用罢晚饭却觉心乱如麻独自一人在院中徘徊。这是府衙专给朝廷过往官吏安排的客栈院内没有闲人极其幽静。院子里有几棵老柳给若有若无的夜风拂着寂寞无比地摇晃着蔓披的长枝。卓南雁悄立在披散的柳条下抬头望月却见那轮残月被浓黑的柳阴衬着分外明亮。 他眼望明月怔怔呆。忽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南公子莫非是为明日的棋局忧心?”卓南雁一震回头见是沈姑娘踏月而来淡淡一笑摇头道:“哪里!我在忧心一位朋友……”想到林霜月伤势不明满腔愁苦蓦地涌上来不由沉沉地长叹了一口气。 沈姑娘的眼波微微一荡道:“公子的朋友遇上了什么难事吗?说出来听听或许小女子能相助一臂之力!”卓南雁望了她一眼但见她灵动的双眸在月色下盈盈生辉心底不由热了热却仍是低叹了一声:“只怕……姑娘帮不上什么忙!”说着又昂起了头望着半瓯月轮郁郁地道“我只盼着下完了这两轮棋为了这位朋友在下必须及早进京!” 沈姑娘见他欲言又止也就不再深问只道:“公子真有这么大的把握胜我?”忽地嫣然一笑“公子想必不知适才刘知州抓阄分对咱们恰好对垒。”卓南雁笑了笑:“那倒巧得很了。不过我真不愿跟姑娘对局姑娘的棋风飘逸在下胜算不大。” “这是真心话吗?”沈姑娘眼耀喜色笑道“哼左右今夜也是无事咱们便手谈一局如何?” 卓南雁一愣暗道:“夜深人静男女岂可同处一室下棋?”但瞥见她跃跃欲试的清澈明眸转念又想“这姑娘是个不拘俗礼的奇女子我若婆婆妈妈反倒被她耻笑。”当下哈哈一笑“正要领教沈姑娘的高招!” 两人谈笑间走入沈姑娘那泛着幽香的洁净客房。一个红衣小鬟见沈姑娘回来忙迎上来伺候给两人摆布棋局又添上了香茗。卓南雁眼见这沈姑娘的棋具、茶盏都十分讲究更是暗自称奇。 两人分先却是卓南雁执白先行。只是他的心绪还缠绕在林霜月的身上布局的几手棋便下得平平无奇到了第三十几手上更出了一记大昏着。白子落在棋枰上卓南雁才登时一凛暗骂自己糊涂。 沈姑娘凝目棋枰两道修长的娥眉微微一蹙随即将一枚黑子打在棋枰上。卓南雁不由“咦”了一声原来她这落子更是荒唐竟是填了自己一眼。 听得他的一叫沈姑娘才抬眼笑道:“实在抱歉得紧。我心里恍惚了不如这一局就此作罢。”挥手将棋枰上的棋子扫开了“咱们重新分先来过这一局丹颜定会专心致志!” “她这话却是替我说的!”卓南雁暗叫惭愧抬眼看她却见她手托香腮玉颊生晕灯下看来别有一股温婉韵态不由暗想:“瞧她比我大得四五岁的样子难得如此善解人意。”当下哈哈笑道“是我的昏着在前让姑娘见笑了。嗯姑娘芳名丹颜却不知是哪两个字?” 沈丹颜头也不抬淡淡地道:“颜如渥丹其君也哉!”卓南雁笑道:“佩玉将将寿考不忘。好清逸的名字!冲此佳名便请丹颜姑娘先行!” 沈丹颜所吟的乃是诗经《终南》中的一句话说的是终南山的少女看到进山的少年面色红润心生爱慕。沈丹颜本是脱口说出自己名字出处但话一出口想到诗句含意不由玉靥又是一红。卓南雁顺口吟出的则是诗中末句乃祝君长寿之意。沈丹颜再不多言纤纤玉指拈起一枚白子柔柔地挂在黑角下。 重开战局卓南雁再也不敢心思不定虎目灼灼全力争先。沈丹颜则展开轻灵的棋风白棋便如风行水上或声东击西或弃子为诱下得跳脱流畅。卓南雁自幼痴好围棋一沾围棋便即如痴如醉当年跟完颜婷下棋也丝毫不让此刻更是全副心神都浸淫其中。 两人弈得极慢每一步都是三思而后行。“不知她是哪里的官宦小姐居然学成如此棋艺。莫非是天纵奇才?”卓南雁越下越感到新奇但觉平生所遇的棋手除了师尊施屠龙便算这沈丹颜棋力最高。 乍遇强敌卓南雁不由抖起百倍精神全力应付。棋仙施屠龙的棋最初得自道家也是讲究轻灵飘逸应机而动自施屠龙中年棋道大成后兼顾厚重沉凝既有通脱轻扬之巧更重严谨均衡之稳。此时卓南雁全力施为但见盘面上的黑棋或如凤翥龙翔飘逸灵动或如象奔犀跃沉着有力。 两人各逞奇能这一局棋直弈至月上中天沈丹颜终以二子之差落败。 “是我败了!”她昂起头来眼中却泛出惊喜的光芒“丹颜败得心服口服!”卓南雁忙道:“哪里!沈姑娘之棋矫天轻灵如飞鸿戏海难测其变。南某胜得极是侥幸!” “真得那么厉害?”沈丹颜一笑明眸闪烁生辉“便没有什么破绽?”卓南雁略一蹙眉笑道:“若说破绽那便是姑娘的棋太过雅致有时过于追求棋形之绮丽华美未免刚猛不足!” “说得好!”沈丹颜的玉颊上泛出一抹红晕幽幽地叹道“丹颜的棋是祖上传下来的。家父早就说过我这毛病。只是丹颜自幼便是如此改不了的老毛病啦。”卓南雁笑道:“原来姑娘是祖传绝技这几代人锤炼下来的棋艺果然百炼成钢非同小可。” 不知怎地沈丹颜听他提起自家身世眼中忽地闪过一丝落寞感伤微微一叹却道:“公子这棋精妙绝伦却是师从何人?”卓南雁拱手笑道:“家师有命不得轻泄其名请姑娘见谅!” “不说就罢了好稀罕吗?”沈丹颜却一笑“只是你这棋倒让丹颜想起了一个人。当年丹颜有缘曾见过这位老前辈的一局棋谱。”卓南雁道:“这位前辈是谁?” “棋仙施屠龙!”沈丹颜的眼中耀出一片崇敬之色悠然道“那一局棋精思妙蕴通透顺畅其用子深远端的如神龙见不见尾嗯那棋风跟你倒有几分相似。” “这姑娘的眼力好不犀利!”卓南雁暗自一震却笑道:“在下如何敢与棋仙相比!姑娘太过抬爱了。”他只说不敢与施屠龙相提并论却丝毫未提自己是否棋仙弟子。饶是如此望着沈丹颜略显怅然的明眸卓南雁的心底还是深觉怅然。(..info)他既不愿吐露身份更不愿欺骗这爽朗如风的女子当下便即告辞。 沈丹颜微笑起身陪他出了屋忽道:“南公子这一局丹颜算是长了见识。但若你最终对阵贺不疑时务要小心。此人棋力虽不及你但心机叵测万不可掉以轻心!” 卓南雁笑道:“多谢提醒。南雁当务之急是先要过了小姐这一关!”沈丹颜眼波一闪幽幽地道:“丹颜祝愿公子及早进京!”卓南雁本已转过身去闻言回过头来望着她那在月下波光粼粼的双眸心内一热拱手道:“多谢!南雁深盼明日与姑娘再战!”大袖飘飘转身便行。 沈丹颜悄倚门口目送他大步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没入客房沈丹颜才怅然收回目光。仰头望天只见月朗星疏如水辉光清澈而又寂寞。 翌日一早卓南雁早早地来到后花园赛棋。 贺不疑和他那对手的棋局如约而开卓南雁的对手沈丹颜却迟迟未露芳踪。过了许久孙教授才匆匆赶来擦着额头的汗水苦笑道:“恭喜南老弟沈姑娘派人传话过来说这一局她情愿退出。” 卓南雁奇道:“这却为了何事?”孙教授“嘿嘿”笑道:“沈姑娘说她见识过你的棋自忖没有胜你的把握。嘿嘿这沈姑娘清高自许可从来没听她夸赞过谁。却不想对老弟竟青眼有加!”卓南雁“噢”了一声淡淡一笑暗想:“这位沈姑娘行事磊落洒脱犹胜须眉!” 他这一轮轻松过关闲来无事便去看贺不疑跟对手的对垒。贺不疑今日换了一把折扇扇子上写的却是隶书的“弈之机”三字。 卓南雁才看了几眼贺不疑却合扇而起将孙教授叫到一旁低声耳语。孙教授面现尴尬之色跟刘知州商量几句便对卓南雁道:“老弟你既胜了便请回馆歇息。贺先生说你是他的最终之敌你能揣摩他的棋路他却不明你的棋风未免有欠公道!” 卓南雁哈哈一笑:“那我便回去睡觉!”转身自回了驿馆。 一个人在屋中独坐不由又牵挂起林霜月的伤势来心底郁闷渐增便去院中漫步。不知不觉地竟又走到沈丹颜的客房前。卓南雁想到她的让棋之事心生感激便要去进屋道谢。踱到门前忽见大门早已上了锁他叫来店伙计一问才知沈丹颜今日一早已搬到别处去住了。 卓南雁怔怔立着想到沈丹颜昨晚临别之语心底微生惆怅。 一日无事卓南雁便养精蓄锐单待明日跟贺不疑的决战。到得晚间孙教授忽然来访还没坐稳便笑吟吟地道:“恭喜老弟又来了一桩好事。今日午间府衙中来了一位姓乌的金国特使嗜好围棋让刘知州多请些围棋高手去陪他下棋。可这乌金使棋力颇高便连老夫都不是对手。老弟棋艺精湛若去一试身手哄乐了金使白花花的银子还少得了吗?”他一路自顾自地说来却没瞧见卓南雁的脸色已渐渐阴沉。 “又是陪金使下棋!”卓南雁暗自吁了口气登时想起了师尊施屠龙因赢了金使而险些丧命的往事耐着性子听他说完便摆手道“多谢教授美意!南某明日还须赛棋也无暇去陪什么金使银使!” 孙教授听他言语随意浑没将大金国特使瞧在眼中不由瞠目道:“今日无暇那便明日去。大金特使何等风光便连圣上都须高看一眼谁不想去紧着巴结这等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卓南雁不待他说完便断然道:“赵官家自然要看金人脸色!在下一介布衣却不须仰人鼻息!” 他双眉一蹙登时便现出一股傲骨峥嵘之气。孙教授一愣忽然觉眼前这个后生崖岸杳然竟有些捉摸不透了。 卓南雁不愿让这老好人难堪便问起今日棋会之事。果然不出所料贺不疑苦战得胜。孙教授笑道:“贺不疑的棋老夫见过决非公子之敌。只是这位贺先生有位堂兄在京师为官颇有些势力便连知州大人都须让他三分。明日交手老弟也不可掉以轻心。”口中说笑心内还在盘算:“这后生不知轻重明日定须想个法子说得他去陪乌大人下棋。” 两人各怀心事略略寒暄几句孙教授便即告辞而出。 转过天来风和日丽。卓南雁跟贺不疑的决战便在府衙后花园的清乐亭中开枰落子。 这清乐亭坐落在花园正中亭外点染奇花异草香葩明艳花木葳蕤一泓碧波绕亭而过载着开谢落水的花瓣冉冉流淌。贺不疑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红袍手中的折扇又换了一把却才展开两折只露出上面写的头个字:“胜……” 亭中观战的除了刘知州和孙教授却又多了一个身材雄伟的白袍客人。这人三十开外双眸精光湛湛嘴角总似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配上直垂胸前的漆黑长髯颇有飘然出尘之气。刘知州对这白袍客甚是客气只是却不说出此人的来历。 分先之后是贺不疑执白先行。贺不疑一直紧蹙的眉毛这时才微微一展拈起一枚白子稳稳打下。那折扇才又展开半截露出前面的“胜算”二字。 卓南雁端坐棋枰前整个人便现出一股沉静如水、安稳如山的凝定之气微一沉吟便下了一手飞镇。贺不疑沉思多时才小心翼翼地把一粒白子放在开拆之处。 两人一快一慢卓南雁走出“双飞燕”攻角贺不疑则以“金井栏”应对。双飞燕对金井栏正是围棋中最经典的对阵但相形之下贺不疑的金井栏中规中矩卓南雁的双飞燕却弈出了极新奇的变化。刘知州三人从未瞧过如此新棋暗自揣摩都觉眼界大开。 卓南雁昨日看了贺不疑的几手棋深觉他的棋法度有余灵动不足便故意将棋下得深远飘逸接下来的每一步中都深蕴十几种变化。旁观的三人全心凝在棋局上均是看得入神。 清乐亭内悄寂幽清静得似乎能听到亭外的闲花落入溪水中的声音。贺不疑沉思的工夫却是越来越长不经意之间他那把扇子竟完全展开现出“胜算在我”四个大字。只是这时他满脸苦相这四个字反倒成了一种嘲讽。贺不疑却浑然不觉折扇呼呼狂扇。 直到午时封盘才弈了四十六手。午膳之后棋局重开。贺不疑这回却换了一把折扇上面写着“无忧”二字。卓南雁展开算路通神、刚柔并济的绝艺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在中腹蜿蜒而起气势逼人。任是贺不疑殚思竭虑极力纵横捭阖仍觉形势渐窘。清乐亭中清风送爽但他干瘦的脸上仍凝满了汗珠脑袋低得似要撑住棋枰。当此之际也显出了这位本地棋坛第一人的厉害之处他的棋虽下得极慢却借边角之势力犹如施展地趟刀法死力缠斗。 由午后到黄昏再撑到了傍晚这一盘棋仍在鏖战之中。看盘面虽是贺不疑的白棋形势吃紧却仍有翻盘之机。刘知州三人都觉大是过瘾刘知州和孙教授端坐大椅上不时窃窃私语。只那白衣人一直挺立不坐凝目棋枰肃然无语。 依着刘知州之意晚膳后该当挑灯夜战。贺不疑却提议封盘明日再下。刘知州不好驳他一笑应允。 卓南雁回到驿馆后吃罢晚膳躺在床上歇息闭目默思今日棋战只觉贺不疑虽能缠斗但以其棋力终究难掀大浪。“要胜这厮也不难只是这厮偏又长思频频多耗了半日当真恼人!”他正自心中郁郁忽听门外有人叩门。 开门一瞧却是今日在清乐亭观战的白袍客人。这人只带了一个随从拱手笑道:“在下乌禄特来拜会南公子!” “阁下姓乌”卓南雁想到刘知州在他跟前毕恭毕敬的模样心中一动冷冷道“莫非便是大金特使?”乌禄瞥见卓南雁冷冰冰的眼神却哈哈大笑:“什么狗屁特使乌某今日只是个以棋会友的棋客!公子可有雅兴你我秉烛手谈一局?” 卓南雁听他言语豁达笑声爽朗心底嫌意略释却仍旧蹙着眉头没有吭声。乌禄笑道:“怎么?金人便如此可怕吗?”将手一拱“公子既无兴致那便改日。这一担酒菜留给公子作夜宵吧。”他身后的仆人将一个礼盒挑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 望着他明朗的双眸卓南雁也是心念一闪:“难道金国人当真如此可怕吗?婷儿和黎获可不都是金国人?便是完颜亨、仆散腾也都是慷慨磊落之士。嘿嘿提起跟金使下棋我便想到师尊的遭遇未免太过杯弓蛇影。”眼见乌禄转身待走洒然笑道:“慢走!既有好酒好菜便该好朋友同享!” 乌禄回过身来大笑道:“说得好!今晚咱们以棋佐酒好朋友须得尽兴才是!” 两人在屋内落座摆布棋局。乌禄道:“老弟棋力高我甚多便让我四子吧。”卓南雁只当做官的都是趾高气扬却不料他如此爽直心中更喜慨然应允。 乌禄的棋路看似平平常常实则朴实无华简捷有力。下了几手卓南雁暗自吃惊:“这乌禄棋力不俗我最多让他三子饶他四子可就吃力许多!”但越是吃力越是激了他的棋力凝神苦思之下愈妙手迭出。乌禄面色沉静如水始终波澜不惊丝毫不为棋面优劣而变。 那仆人将美酒给二人斟上两人初时还各自饮了两口后来全神下棋竟全将美酒佳肴抛之脑后。那仆人垂手肃立在乌禄身后不出半点声息。一时棋枰上风起云涌屋中却静得只闻零星落子之声。 卓南雁正自凝思忽听得屋外传来极轻极轻的“咯咯”声响。他经脉受损再难施展武功但耳根仍是极灵听那声响正是两人蹑足前来的脚步声不由心底一动:“莫非是有江湖朋友夜行来此?” 一直挺立不语的那位仆人忽地俯身对乌禄道:“主子似是有些闲散人来了我去赶他们走!”卓南雁暗自一凛:“这仆人毫不起眼耳力也如此了得莫非也是一位高手?” “你赶走了他们少时仍会再来又有何用?”乌禄头也不抬手拈着长髯悠然道“去将他们请来问问到底为了何事深夜光临。”那仆人道声遵命转身快步而去。他一直低眉顺眼一副仆从相但忽一转身龙行虎步登时带起一股迫人气势。 屋门轻启那仆人的身影在浓浓的夜色中一闪而逝。乌禄依旧凝目棋枰低笑道:“他叫应恒本是中原道家一个大派的弟子。后来这一派的支派辗转来到了金国北地应恒乃是这一支派的掌门大弟子因同门觊觎掌门之位设计将他诬陷入狱。他心底憋了口气越狱后将那三位同门宰了自己也重伤不支重给官府擒住。我见他是条汉子命人放了他。自此他便死心塌地地跟了我。” 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却给乌禄漫不经心地随口道来。卓南雁也不知这道家大派说的是哪一派但想即便是其中一个支派的掌门的大弟子武功也必了得。瞧应恒适才举步落足气势威猛显是功力不俗却能死心塌地地为乌禄效命。卓南雁暗自称奇:“这乌禄也是一位奇人怎地我在龙骧楼时居然没有听过此人名号?” 过不多时那仆人应恒便即转回手中却提着两个夜行装束的汉子。应恒将那两个大汉轻轻撂在地上拱手道:“主子这两个江湖朋友已给我请了过来。” 那两人都是身高八尺的大汉被应恒如携婴儿般地提进屋来软软瘫倒在地只眼睛咕噜噜乱转显是早被点了穴道。看他们一个腰悬佩剑一个背插钢刀料来未及拔出兵刃便被应恒制住。 乌禄只瞥了两人一眼便仍转头注目棋枰笑道:“别给俗人扰了雅兴!南老弟咱们先了却此局。”卓南雁笑道:“古人不以大军压境而废一局这些俗人烦扰又算得了什么!”乌禄听他笑声豪迈也不禁心底称奇。 两人各尽所能一盘棋直杀到天昏地暗卓南雁才以一子小胜。 乌禄垂眸凝视棋枰蹙眉不言过得片刻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抬起头来眸中喜色闪耀“好!老弟棋路高妙最奇的是棋中气象开阔弘大为乌某平生仅见。佩服佩服!”卓南雁见他虽以一子憾负仍是谈笑风生风度爽朗也不禁心折。两人客套几句乌禄才扭头对应恒道:“问问这两位朋友来此何干?” 应恒解开了那两人的穴道沉声喝问。那两人愁眉苦脸支吾不言。乌禄漫不经心地道:“想来是些蟊贼须得送交刘知州。应恒依大宋律法深夜谋财害命该当何罪?”应恒道:“这可不知但来官府馆驿谋财害命的料来必该处斩。”乌禄道:“那便让刘知州从重处罚一刀一个全都宰了!” 那两人颜色大变连连叩头这才说出原委。原来贺不疑白日棋战势危眼看不敌卓南雁回府后便烦人请出这两位江湖人物命他们来此算计卓南雁。 “算计南老弟?”乌禄冷笑道“说来还是害人性命的大罪!”那两人拼命摇头抢着道:“也不必要了他性命。贺先生的意思是将这位公子打得不死不活就成……”“不对不对是半死不活……不是、是留下一口气便成……”心惊肉跳之下那人搜肠刮肚地却都想不出个好词来。 应恒焦躁起来抓住两人脖领提起来奋力摇晃。但听“砰砰”乱响几样物件自两人怀中纷纷跌落。应恒伸手拨弄着地上的东西怒道:“迷香、蒙*汗*药、袖箭……他***你们这两个狗贼来杀人还要施展这些不入流的混账伎俩。”卓南雁登时一凛:“我此时武功全失对付这两人已是吃力若再被他们用上迷香暗箭我只有任人宰割!” 乌禄笑道:“贺不疑好大的狗胆!”察言观色料知二人已吐露实言便命应恒仍点了两人穴道转头对卓南雁道“老弟你瞧如何?” 卓南雁眉峰攒起。依着他往日的性子必是知难而进越是艰险挫折越要闹他个天翻地覆但想到林霜月的伤势他却觉得心底黯然沉声叹道:“在下本来没有闲心在棋坛争雄既然形势如此那我便退避一下!” 乌禄眼芒一灿低笑道:“老弟怕了?”卓南雁道:“在下生来还没有怕过谁来只是身有要事不愿多增事端而已!” “好汉子!”乌禄哈哈大笑“我早看出你气魄不凡。明日老弟你自管前去我也陪你一同去看看热闹。”又转头对应恒道“天色太晚南老弟还要及早休息我这便回去。你便在此看护半晚。这两位仁兄嘛也由你好好照看待明日棋赛战罢再来收拾。” 卓南雁瞧他成竹在胸雄心顿起暗道:“左右不过是一个贺不疑我又何必畏缩不前?”乌禄又跟应恒细细交待了几句如何照顾卓南雁、如何处置那两个刺客事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吩咐已毕这才转身大步远去。 转过天来棋赛再开。卓南雁早早离开了驿馆却四处闲逛故意晚去了半个时辰。 却见清乐亭上贺不疑悠然端坐在棋枰前乌禄垂观望小溪中的落花游鱼神色闲适。刘知州和孙教授却急得团团乱转。 眼见卓南雁翩然而来满头大汗的孙教授忙快步迎出亭来低声道:“老弟你好不晓事怎地晚到了这多时候?刘知州险些要撤了棋赛亏得乌大人给你美言保荐!” 卓南雁淡淡一笑大步走上清乐亭拱手道:“南雁来迟一步请大人恕罪。只途中遇上两个莽汉一个持刀一个挥剑定要将我打得不死不活!” 贺不疑见他姗姗而至已是大吃一惊听了他的话语更是神色大变。刘知州混迹官场多年也是伶俐机诈之辈瞧了贺不疑、卓南雁和乌禄的神色料知其中有变却不多问只挥手请二人落子再战。 这一局棋卓南雁本已初占上风这时贺不疑心中惴惴给卓南雁挥棋猛攻形势更窘。他今日又换了一把折扇上面的“圆奁象天方局法地”八个大字乃是录自南朝梁武帝的《围棋赋》但此时他阵脚大乱哪里有半分象天法地的从容恢弘之气。 贺不疑的棋力本就不及卓南雁想到自己的阴谋被揭心里面患得患失连长思拖延的绝招都忘了施展勉强弈了二三十手一条中腹大龙的一只眼被卓南雁硬生生点瞎了。 大龙被屠便是三十多目的惨败。贺不疑登时面如死灰呆若木鸡。 “好漂亮的屠龙绝技”久久不语的乌禄蓦地高声喝彩“当真让人大开眼界!”刘知州和孙教授听得金使大爷喝彩忙也高叫附和。大汗淋漓的贺不疑本就如欲虚脱听得这几道彩声猛觉嗓子甜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至此已形势大明卓南雁成了衢州当之无愧的围棋第一人。本来依着刘知州之意还要请他多盘桓两日陪他下棋解闷但卓南雁只盼早一刻进京当晚在府衙晚宴时暗自将此意跟乌禄说了。乌禄会意便也劝刘知州让卓南雁及早动身。刘知州对这位金国特使言听计从忙派人安排车辆随从定好转日便即启程。 卓南雁想到进京之事有了着落胸臆大舒跟乌禄尽兴纵酒。刘知州等都知道这位乌金使喜怒不形于色从来跟大宋高官不假丝毫辞色瞧他跟卓南雁相谈甚欢更对卓南雁高看一眼。卓南雁当晚喝得大醉由人搀扶回驿馆。 转天一早卓南雁收拾行装出门。他也没什么东西好带也就是孙教授所赠的几本棋谱。按着刘知州的吩咐一队车马早早等候在驿馆之外。卓南雁才走出驿馆便听锣鼓喧天却是刘知州大张旗鼓地为本州棋士送行。 衢州棋风颇盛卓南雁一路过关斩将、连胜三局之事昨晚便轰传城中特别是他最后更把不可一世的贺不疑下得吐血认输一传十十传百都说卓南雁是少年棋仙。这时候城中好热闹的闲人都拥在馆外争睹这少年棋仙的风采。 乌禄也赶来给卓南雁送行拉着卓南雁手笑道:“兄弟你我一见如故可惜却无暇多聚。但盼你早日了却心底大事咱们再杀个痛快!”卓南雁想到若非这位金国朋友只怕自己便会命丧驿馆心中感激拱手道:“只盼这一天来得越早越好!” 刘知州这时也坐轿赶来抓住卓南雁的手接连叮咛:“老弟你虽非本地土生土长却是我衢州甄选出的棋士。若在临安棋会上得胜千万记得要跟万岁爷说清楚你是我衢州棋手啊!”卓南雁心底暗笑连连点头。 卓南雁又跟孙教授道了别扭头正要上车却见身后缓缓驰来一辆装饰华贵的双马厢车。一只兰花般的玉手掀开马车帷幄有人隔帘娇唤道:“请公子上车!” 卓南雁听她语音娇软却见薄纱帘后的人依稀便是沈丹颜。 他一愣之间刘知州已“嘿嘿”笑道:“老弟福气不小这一回竟能和沈姑娘结伴进京!”卓南雁见他几次提起沈丹颜都是毕恭毕敬心知这沈姑娘必非常人但想到她性情爽朗又有大义让棋之举对她也心存好感再向乌禄等几人拱了拱手便上了沈丹颜的厢车。 道旁锣鼓喧响声中府衙公差齐声大喊:“恭祝南棋士马到成功!”震天价喊声中马车夫都觉脸上光彩万分鞭子疾抖马车稳稳驰出。 第六节:同车姐弟 异路鸳鸯 卓南雁端坐车内望着对面沈丹颜盈盈含笑的玉靥笑道:“沈姑娘怎地你也……” “满城争睹小棋仙!”沈丹颜“咯咯”一笑“这等热闹我又怎能错过?”她本是极清雅清纯的一个女子这时跟卓南雁同坐一车巧笑嫣然更增妩媚之色。(..info好看的小说) “甚么小棋仙老棋仙的!”卓南雁凝视着眼前的清秀佳人笑道“我是问姑娘难道也要进京?”沈丹颜却垂下了头低声道:“不错我也要进京。”卓南雁见她忽然间神色落寞心中微觉诧异也就不便深问。 沉了一沉沈丹颜才幽幽叹了口气道:“你们天下棋士汇集京师争那四位棋待诏之位。可你却不知那棋待诏本是五位其中一人却是位女待诏她的位子早已定好……” “女待诏?”卓南雁恍然大悟哈哈笑道“是了是了天下会围棋的女子成千上万但棋艺出神入化、不让须眉的可不只有你沈姑娘一人嘛!” “有时候我倒宁愿自己不会下围棋!”沈丹颜玉靥微红转头望着窗外缓缓向后退去的挺翠碧树淡淡地道“可我五岁跟家父学棋七岁时便胜了他自那时候起我这一生便跟这黑白子纠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割不断……” 她一直远眺窗外似是对卓南雁说话又似自言自语:“家父生性恢宏重义轻财平日不事田产只痴好围棋中年时家道就渐渐败落了。家父四十八岁时忽染重病不治而亡。那时我只有十岁……”卓南雁“噢”了一声暗道:“原来你也是少年丧父!” 沈丹颜继道:“我娘只是爹爹的一房小妾。家父仙去大姨娘便将我们轰了出来娘又急又怒没有一年便病死了。狠心的大姨娘就将我卖到了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卓南雁簌地一颤有些诧异地望着她却见她仍是凝眸远望但一抹红晕已自颊间泛起。 “那地方叫玉香居是安庆府最大的勾栏!”沈丹颜说着“嗤嗤”低笑了几声“也因它大些便比寻常勾栏多了些气派和规矩里面的姑娘可以学些歌舞技艺。我因自幼随家父学棋自然便选了围棋左右不过是陪着客人玩的玩意儿。到了十四岁那年妈妈让我出去陪客我便说出了自己琢磨已久的一个法子只有客人在围棋上胜了我我才能从他!妈妈想也没想便应了。她只道我一个女孩儿家棋艺能好到哪里去却不想我下了一年的棋竟是无人能胜我……” 她说到这里长长的睫毛上忽地沾满了泪滴柔柔的声音也有些颤了:“那些客人们不知道他们跟那小女孩儿下棋不过是增一段香艳趣事。但那个小女孩每一次却都是赌命――我早立了誓若输了棋便自己死了干净!” 卓南雁的心怦然一抖眼前似乎看到一个瘦弱文静的小女孩的影子在闪。他郁郁地吐了口气却听沈丹颜又道:“本来妈妈盼着我早日输棋但一年之后我沈丹颜这永不输棋的名声却传了出去妈妈就变了主意暗地里出重金请围棋名手点拨我的棋艺。妈妈的脑子活她明白我越是不败名气便越大身价自然越高!果然在我十八岁那年得了‘围棋花魁’的绰号之后身价声气已直追临安的翘楚花魁。那些王公大臣往往专程请我一弈却都败在我的手下。只因我那规矩太有名便有对我暗自垂涎的客人拘于那些王公重臣的脸面也不敢对我用强……” 听她细说身世卓南雁才知道原来沈丹颜乃是芳名远播的名妓只不过她这名妓是以棋艺闻名天下更因她棋枰上绝无对手竟能守身如玉。 近来继任秦桧为相的左相汤思退颇能揣摩皇帝心思见皇帝赵构这些时闲着无聊举办太平棋会选拔棋待诏便抢着把这差使揽了下来且闻弦歌而知雅意遣人召天下第一女棋手入京。沈丹颜虽不愿入宫做棋待诏却也不能推脱一路慢慢行来到得衢州时兴致忽起参加了衢州棋会。她这钦定的御用棋待诏的身份尊崇无比刘知州等人自然不敢扫她性子不想却与卓南雁相知相识。 说罢往事沈丹颜忽然一叹不语车厢内陡地幽静下来只闻“得得”马蹄之声空洞而又寂寞地轻响着。 卓南雁心底一苦眼见沈丹颜神色凄楚忍不住道:“沈姑娘你很了不起!”沈丹颜眸上泪花一闪轻垂螓低声道:“你这么说是可怜我吗?”卓南雁道:“你一个娇弱女子身陷青楼却能以围棋之道自保出淤泥而不染自然让人佩服!” “想不到你这少年棋仙倒好会说话。”沈丹颜含泪的双眼一闪轻声道“其实我将自己的身世说给你听也不是要你佩服只盼你不要瞧不起我便成!”她说着幽幽一叹明眸泫然贝齿轻咬了一下樱唇急忙别过头去。 卓南雁凝眸瞧着她见她清泪盈眶愈显得凄楚动人他心中一软忽道:“沈姑娘瞧你比我大上几岁吧不知你芳龄几何?”沈丹颜一愣顿时玉颊红生芳心如同小鹿乱跳轻轻地道:“问这个做什么??卓南雁笑道:“我从小到大只有妹妹和兄弟好想有个姐姐。不知能不能高攀让你做我姐姐!”他听沈丹颜适才言语芳心内似乎对自己甚为看重偏又自伤身世他心中一热便说出结拜姐弟之意。 一抹异样之色倏地闪过沈丹颜的眼眸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排雪白闪亮的贝齿嫣然笑道:“好啊有你这样一个少年棋仙做兄弟那真是……好得很啊!”当下叙了年岁沈丹颜果然比卓南雁大了五岁。听得卓南雁年方二十沈丹颜眸中不由闪过一抹轻云般的落寞之色。卓南雁性子豪迈懒得行那跪拜焚香的俗例沈丹颜更不大知晓还有这些规矩当下两人便以姐弟相称。本书转载bsp; “弟弟”沈丹颜叫起他来却还有些忸怩道“听说那位棋仙施屠龙也有一位传人年岁模样料来也跟你差不了许多……” “我自然不会瞒着姐姐”卓南雁神色一苦黯然道“不错我便是那位棋仙传人卓南雁!” 适才他听沈丹颜推心置腹地自诉身世当下也不隐瞒便将自己如何力抗龙蛇变中毒受伤后又出医谷为林霜月求药之事说了。 想到林霜月卧病在床醒来后知道自己前来求药自然望眼欲穿卓南雁心底的万千愁楚忽然一起翻腾上来幽幽地道:“若无霜月给我吮出毒液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嘿嘿其实……即便她知道那毒液药性猛恶也会立时给我吸去的……她为了我什么都肯做!”手抚着车内的小桌身子突突颤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她为了我什么都肯做!”沈丹颜见他说这句话时伤心欲绝不禁芳心一阵烘热又是惆怅又是怜惜安慰了几句忙又岔开话题跟他谈起棋来。 两人既然结拜为异姓姐弟相互间便多了些随意旅途中谈棋论道也不觉孤寂。沈丹颜知他急于进京便不住催促护送官兵加紧赶路。这一回有官兵护送更因沈丹颜身份特殊途中官府都加意迎奉一路上倒是太平无事。 这一日天色已晚一行人寻了客栈安歇。这地方偏僻些客栈也不算大。虽然沈丹颜性子谦和但二十多位官兵一到仍是将这小店闹得鸡飞狗跳。护送的军官对掌柜的连喊带骂让他将两套最好的院落腾了出来。 晚饭之后沈丹颜独自在屋内打谱。.info[]离着临安越近她的芳心越是不安她甚至盼着自己永远也不要走入临安。但她知道过了今晚明日便要进京了。轻拈棋子独对棋经她的心思却已不在棋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一缕凄婉的箫声飘进屋来。沈丹颜芳心一动起身到院中漫步。随风摇曳的树影下却见卓南雁背向自己对月而立正自凝神吹箫。 “这个人每到夜晚不是对月沉思便是把玩那把玉箫自然都是为了那个叫小月儿的女子!”沈丹颜的心底忽觉一阵落寞忽想“若我是那个小月儿该有多好。天涯海角也有他这样一个男子为我凝眸为我忧愁……”她幽幽叹了口气道“卓弟弟又在想你的小月儿了?” 卓南雁收起玉箫却抬头痴痴凝望着那轮素月怅怅地道:“月亮落下去便又去了一天!” 沈丹颜听他说得动情芳心也是一苦柔声道:“但咱们明日便要进京了。只要见了太子……啊!”她陡觉背后一只有力的手扼了过来重重地扣住了自己的脖子。 卓南雁一惊回头却见沈丹颜已被一袭黑影紧扼住脖颈任她拼力挣扎却如蜻蜓撼玉柱一般。“你要怎样?”卓南雁踏上一步大喝道“快快放开她!” 那人身子清瘦一张脸被树影遮住了让人看不清容貌只见一双眸子精光闪动闻言“嗤嗤”冷笑:“嘶叫什么叫你那些官军吗?那群酒囊饭袋让老子在酒水中添了些佐料这会儿全睡得死猪一般!” 他声音压得虽低却仍让卓南雁觉得有几分耳熟。卓南雁心底疑惑顿生沉声道:“阁下何人?” 那人嗤嗤冷笑:“南雁……或是该叫你卓南雁嘿嘿你还没死好好得很!”他语声森冷似乎从牙缝里面迸出来的说话间身子微转已自树阴里闪到月光下现出一张清秀却有些阴狠的脸孔。 卓南雁身子一震颤声道:“你是萧……”那人森然道:“萧长青!亏你还认得老子!” 初入龙骧楼的那个燕京之夜登时浮上卓南雁的心头。那时他身随龙骧楼主完颜亨深入大金右丞相萧裕的府邸助完颜亨力擒图谋反叛的萧裕却因他的一念之差放走了萧裕之子萧长青。想不到这时他身遭困苦却被这萧长青缀上。 望着那双如猛兽般灼灼闪动的双眸卓南雁心底不由一沉却仰头冷笑:“你若要报仇只管过来动手!” 见他卓然挺立萧长青心底却犯了犹豫:“传说这厮在瑞莲舟会上身受重伤只剩下一口气更有人说他武功全失却不知到底是真是假!”心底一动翻掌戳中沈丹颜的穴道。沈丹颜软软倒在他脚下。 萧长青昂起头来见卓南雁面现痛楚之色却没有上前相救不由心底大喜:“这小子一直跟这女子眉来眼去他功力若在自会上前抢夺。”料定卓南雁功力大损胸中底气大增仰天惨笑:“爹爹杀您的仇人有三完颜亮、完颜亨和卓南雁!不肖子无能那昏君完颜亮暂且杀他不着龙骧楼主完颜亨早已恶贯满盈只有先宰了卓南雁这狗贼告慰您的在天之灵!” 卓南雁听他笑声凄酸心内也是一动:“萧裕为人阴险但在萧长青眼中却是慈父。嘿嘿天下恩仇纷纷扰扰又哪里说得清楚!”萧长青见他沉思不语身子疾弹已飞身跃到凌空一掌拍向卓南雁肩头。 他忌惮卓南雁武功了得这一掌还只是虚招掌下另伏了五六记阴狠招式只待卓南雁出招抵挡他立时变招狂攻。哪知卓南雁怅然若失之际应变更慢“啪”的一声被他一掌扫中踉跄着退出几步背靠住一株老槐才勉力站住。 萧长青微微一愣随即哈哈狂笑:“小贼你也有今日!本公子当日被你们这些恶贼逼得走投无路只得隐姓埋名遁入逍遥岛内藏身。这些日子我心头夜夜滴血便只想着报仇!报仇!报仇!嘿嘿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哪!” 原来当年萧裕谋反事泄萧长青在金国无处立足只得逃入孤悬海外的逍遥岛。逍遥岛为武林三大禁地之一隐去姓名的萧长青虽然武功并不甚高但出身官宦之家伶俐机敏在岛中倒混了个好人缘时常出岛采购衣物粮酒。他身怀大仇每次出岛都借机四处打探卓南雁和完颜亨的消息。那日又一次奉命出岛萧长青便想到临安一游途中恰好见到卓南雁、沈丹颜这一队进京的队伍。萧长青探明缘由大喜若狂跟踪了一日终于决定今晚下手。 “原来他也入了逍遥岛!”卓南雁听他嘶声长笑目光却向沈丹颜投去却见沈丹颜横卧在地秋波楚楚也正向自己瞧来眼中满是担忧之色。卓南雁暗道:“他跟丹颜无冤无仇我若留在此地只怕他反会拿她要挟于我。若要救她惟有一走!” 他倏地转过身来大笑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我一决死战又何必殃及无辜!你若有种便随我来!”谈笑之间大步而去。萧长青见他背向自己心底狐疑陡增:“这厮大大咧咧地将背后空门卖给我莫非有什么诡计?”当年他在卓南雁手下吃过大亏至今思之胆寒不免疑神疑鬼。 微一犹豫间却见卓南雁身子几晃已经隐入树阴暗处。萧长青大吃一惊飞身纵去猛觉一道青光扑面打来要待闪避却已不及。萧长青魂飞魄散只听“噗”的一声已被一枚铜钱端端正正地射在眉心印堂穴上。那铜钱虽没甚劲道但印堂穴乃人身最为紧要脆弱的穴道萧长青也觉头脑间隐隐作痛。 远处传来卓南雁冷冷的笑声:“这一次是给你小小惩戒待会儿便没这么客气了!”萧长青又惊又怒果然不敢过于逼近。他却哪里知道卓南雁内力全失只手上准头还在兼之身上没有厉害暗器也只有用这铜钱唬唬人而已。 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声马嘶跟着便听卓南雁大叫道:“姓萧的若有本事便随我去个僻静之处比划!”说话间已纵马而出。萧长青厉声怒喝飞身跟出。 这客栈地处偏僻卓南雁跨马冲出院门片刻间便转到一处浓密的树林前。只听身后怒叱声声萧长青已如影随形般追了过来。他所骑的到底不是神骏名驹萧长青这几年在逍遥岛勤修苦练武功大进提起十成轻功已是越追越近。 卓南雁连声叫苦知道今晚难避一战只得纵马冲入树林。才入林内猛听身后风声飒然萧长青已如怒隼搏兔般凌空扑下。卓南雁不及回身自马鞍上斜身滚落。 萧长青一掌扫空但见卓南雁这一滚艰涩吃力心底暗松了口气:“这狗贼果然武功尽失可笑我还疑神疑鬼。嘿还是趁早料理了他免得夜长梦多!”蓦地鼓气怪啸身子一折斜刺里又再扑来翻掌便向卓南雁咽喉扣来。 这时卓南雁浑身经脉酸胀再难躲避只得挥掌斜斜一引。萧长青只道他只有任人宰割的分儿哪料卓南雁内力虽失出招拿捏、眼光见识仍是当世一流境界这一掌“荏苒在衣”正是龙虎玄机掌中以柔克刚的精妙招数。萧长青扑得猛恶被卓南雁借力打力登时向前疾冲了四五步险些栽倒。 “若是我再有半分内力就势补上一指便能将他制住。”卓南雁施出这一招已是倾尽全力惟有心内连呼可惜。萧长青惊怒交集踅回身来双掌翻飞瞬息间连攻数掌。卓南雁凝立不动东一推西一荡竟将他这几掌轻轻巧巧地尽数卸开。 猛听“咔”地一声却是萧长青被卓南雁借势一拂收掌不住狠狠劈在一块青石上。那青石甚是坚固瘦硬虽给他这全力而出的一掌打得迸飞一角却将他手掌割得血肉模糊。 萧长青手心剧痛只得凝住身形。卓南雁冷笑道:“眼下我要杀你不过举手之劳识相的快快滚吧!”其实他虽然未运内力但施出这几招后早累得浑身酸软但他知萧长青这等人欺软怕硬此刻惟有强自按捺住起伏不定的内息故作镇定。 萧长青向卓南雁死死瞪视目光如欲喷火沉了一沉蓦地振声怪啸自腰间拔出一把弯刀疾扑过来挥刀拦腰疾扫。他这刀弯如残月锋锐异常招式更是悍辣绝伦。 刀长臂短卓南雁再难施展借力打力之法拼力闪了几刀已累得大汗淋漓无奈之下只得施展忘忧心法中的“大局在胸”、“洞察入微”的要诀在乱草杂树间左躲右闪。忘忧心法善将身周万物算计在内以为我用卓南雁赤手空拳应对萧长青的狠辣弯刀虽是吃力但仗着这奇妙心法也能堪堪自保。 激战之中萧长青但见卓南雁大汗淋漓在黑黢黢的杂木间东一穿西一插偏偏那些斜伸的枝桠、挺拔的翠竹、盘曲的老根就似长了眼一般向自己戳过来而卓南雁也总能在千钧一之际自刀下脱身。他心底实是惊怒难言忽然灵机一动挥刀乱劈将一根根长短枝杈削得四处乱飞。 四周木枝细竹、蒿草乱叶下雨般四散飞去眼前开阔一片卓南雁犹如失了一层屏障更是捉襟见肘。萧长青见卓南雁已累得呼呼大喘精神更振挥刀穷追猛砍。蓦然间卓南雁怒喝一声错步躲避脚下一个踉跄竟摔倒在地。他临危不乱就势一滚顺手抄起地上一根翠竹向萧长青刺去。 那竹子仅二指粗细竹梢上还有几簇嫩叶给卓南雁毛手毛脚地刺出便是刺到萧长青身上也难以伤人。但萧长青眼见细竹直向自己眼前扎来“呵呵”冷笑想也不想地便回刀削出。 刀光闪处竹梢的几片翠叶细枝登时飞去。哪知卓南雁身子猛然前探细竹骤然一沉疾向萧长青咽喉刺去。他这一招看似误打误撞实则乃是他忘忧剑法中空手制敌、因地制宜的夺命杀招。先是任由敌手削断竹枝一来示弱以惑敌二来竹枝断梢头部必然犀利再以断竹刺喉骤出不意委实防不胜防。 萧长青弯刀不及回收胸前门户顿开兼之这一步迈得过大便如把咽喉往竹梢上撞过去一般。那竹梢刚被他的快刀削出一截尖头实与利刃无异电光石火之间萧长青大叫一声骇得闭上了双眼。 卓南雁却陡地顿住细竹坚锐的竹梢紧抵着萧长青咽喉呼呼喘息道:“你走吧!我不杀你!” 萧长青睁开双眼紧盯着他目光中又是愤怒又是惊疑。卓南雁依旧横卧在地目光灼灼闪动沉声道:“便没我卓南雁萧裕也逃不出完颜亮和完颜亨的手心。你若报仇便该去找完颜亮那暴君。”说话间缓缓掣开了细竹。 “你不杀我”萧长青忽地咧嘴狞笑“我偏要杀你!”踏上一步反手一刀斩下。卓南雁激战良久斗智斗力胸腹间难受得似要吐血眼见弯刀劈来竟再难提出几分气力抵挡危急间只得奋力一滚猛觉背心一凉已是中了一刀。 “住手!”林间忽然响起脆生生的一道断喝。 卓南雁不及起身便听得萧长青呵呵狂呼声如野兽嘶号他暗自诧异回头看时却见眼前俏立着一道倩影身姿婀娜长飘飞。 “婷儿”霎时间卓南雁胸口剧震还当自己眼睛花了大叫道“当真是你吗?” “你盼着不是我是吗?”完颜婷并不瞧他冷冰冰地道“哼这姓萧的给了你一刀没砍死你吧?”卓南雁听她言语故作冷兀但内里却掩不住一股关切之意不由苦笑道:“全赖你从天而降正当其时!” 这时萧长青却“呵呵”大叫蓦地抛了弯刀转过身来向完颜婷连连作揖含混道:“毒……毒……求郡主给我解了这毒!”卓南雁看他身子突突乱颤也不知适才完颜婷如何下的手脚暗道:“怪哉。婷儿何时学会了毒功?” 完颜婷手抚秀冷笑道:“当年你父子派人刺杀我早就罪该万死!这一点‘乱红丹’不过是刚刚给你开个头大的苦头还在后面!”说着忽地斜睨了一眼卓南雁暗道:“当年若非这萧长青在腾云社赛马设局我跟这浑小子便也不会见面!”想到当日自己赛马遇险与拔剑相助的卓南雁初次相会芳心内不由爱恨交加。 萧长青连连点头忽然伸手在自己脸上乱抓口中出野兽般的嘶吼。淡淡的月辉下卓南雁见他脸上被自己抓出道道血痕心下不忍低声道:“婷儿你便给他解了毒吧!” 完颜婷冷笑道:“我本来想饶了他但你如此一说我偏偏不饶了!”忽然飞起一腿将萧长青踢翻在地喝道“姓萧的你吃苦受罪便全赖这浑小子吧跟姑奶奶可全不相干!”屈指一弹一缕银光从她指尖飞出直钉在萧长青肩头。 萧长青“呃”的一声痛哼忽又仰头大笑:“哎哟啊……痒、痒死了我要痒死啦……”一边狂笑一边狠抓自己肩头衣襟。哪知越抓越痒针上奇毒随着气血运转片刻间扩散全身。萧长青笑声愈响亮只是声调却如鬼哭狼嚎双手撕扯揉抓之处也遍布上身。卓南雁越看越惊想到当日化名风满楼的林逸烟曾施展一种名为“一笑倾城散”的毒粉让那大名鼎鼎的地藏明使慕容行也是这般哭笑不止但如此阴狠奇毒如今竟由娇滴滴的完颜婷手中施出却让他觉得不寒而栗。眼见萧长青边笑边抓几把之下上身已撕扯得赤条条的卓南雁忽地灵机一动叫道:“婷儿先给他解了毒吧。不然他再抓下去可要去撕扯裤子啦!” 完颜婷也是大吃一惊红着脸喝道:“住手!你这般乱撕成什么样子!”她毒功虽已初成却极少施于人身眼见这“千笑针”毒性奇猛也不由心底害怕。萧长青哭笑不绝神志却还明白听得卓南雁的话伸手便去撕扯裤子。 “你便脱得精光姑奶奶也不怕你!”完颜婷玉面飞红但话虽如此却仍是将一粒丹丸向他抛去娇叱道“吞下去先留你一口气!”萧长青抓起药丸塞入口中过了片刻惨笑才渐渐止住喘息道:“多谢……多谢郡主。” “谢我什么?”完颜婷看着在地上不住抽搐的萧长青冷冷地道“在燕京时你便是出了名的口是心非这会儿只怕心里面早恨死我了吧?”眼见萧长青挣扎着站起身来又一脚踢翻了喝道“跪下!” 萧长青武功不弱但中毒之后全没半分气力摔倒在地后只能目射毒光死死盯着完颜婷。完颜婷道:“你骨气倒好硬啊!好那便让你尝遍了我的诸般毒物整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你跪是不跪!” 萧长青双眸一闪忽地“呵呵”苦笑:“郡主让跪下萧长青怎敢不遵命!”在地上费力地翻起身来便向下叩头。蓦然间他的身子疾弹而起猛向卓南雁扑到掌中一把尖刀疾向卓南雁心口刺到。 这一下变起突兀完颜婷全没料到卓南雁早已精疲力竭仓促间也难以抵御只是拼力身子后错。骤闻“当”的一声声如金石交击这一刀端端正正地扎在了他心口。 “雁哥哥!”完颜婷见他中刀痛呼一声刹那间只觉四肢酸软无力。 卓南雁心口中刀胸中却有一股奇异的热气直涌了上来他陡觉胸臆一畅挥掌便击在萧长青腰间。萧长青蓄势已久眼见得手却不料入刀之处坚愈精铁惨哼声中身子已被一股巨力推涌得飞起丈余。 “狗贼!”完颜婷娇叱声中扬手几枚银针射出全打在萧长青头脸上。这一下含愤而击端的力道十足。萧长青嘶声惨哼跌落在地。 卓南雁情急间挥出那一掌只觉力道竟颇为浑厚暗自惊疑:“怎地我刹那间竟回复了内力?”一转念间但觉那股热气渐渐消散经脉间又是一阵酸痛。一低头却见胸襟裂开老大的口子他这才知道原来适才萧长青那一刀竟砍中了天罡轮。不知为何这内家修炼至宝却被这一刀引奇异热气激得他经脉间内气一畅只是这种情形终究是昙花一现片刻后他仍是脉软无力。 “浑小子”完颜婷这时惊魂稍定喝道“你没死吗?”卓南雁心底一暖笑道:“没这么容易便死!” 完颜婷芳心略安瞧见萧长青僵卧在地怒气又起上前一脚重重踢在他腰间喝道:“念在你也算是完颜亮那狗贼的仇人我本待饶你一命哪知你这狗贼却自投死路!” 萧长青扬起脸喘息道:“萧某死都不怕又何惧你这区区……毒虫。下跪求饶全为了……报仇!可惜功亏一篑呵呵全是命全是命……”惨笑半声随即毙命。 “这萧长青倒也是条汉子!”卓南雁瞧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忽觉心底一阵无奈怅然道“但人生在世便只能冤冤相报吗?” “你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完颜婷冷冷地道“当初你冒死潜入龙骧楼还不是为了给你爹妈报仇?”卓南雁心底一痛:“是啊我当日武功精强之时只觉一剑在手快意恩仇眼下走一通长路都会喘却想到了往日决不会想的道理。”他长叹一声黯然道:“我在笑他也在笑我自己!” 完颜婷哼了一声将地上的银针一根根地拾起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收入怀中。卓南雁叹道:“婷儿你何时学了这等阴狠毒功?”完颜婷秀眉颦蹙回冷睨笑道:“我是大金龙骧楼的余孽妖女自然要用这等阴狠毒功防身!” “只是……”卓南雁听她笑声凄苦心底一软微一犹豫仍道“这等毒功上干天和习之日久只怕会让人心性大变。”完颜婷怒道:“我早就心性大变变得阴险狠毒了。你现下才知道吗?”她的声音蓦地悲咽起来昂苦笑道“大金、大宋的人全要杀我我本就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狠毒妖女也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来劝我怎么做人!” 卓南雁怔怔瞧着她却见她仰头向天漆黑长迎风舞动笑声凄侧别有一股说不出的娇柔凄楚。他胸口腾地一热走近两步大声道:“婷儿若是普天下的人都要杀你我便豁出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让他们动你一根头丝儿!” 完颜婷听了他斩钉截铁的语声芳心不由一软却仍是板着脸道:“说得倒美!哼!你这会儿自身难保若不是我那姓萧的早就料理了你!”卓南雁笑道:“嘿嘿媳妇救丈夫原也天经地义!” 完颜婷的神色骤然一黯凄然道:“可我……早已不是你的妻子了!”卓南雁的笑容也凝住了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完颜婷见他怔怔不语忽然间只觉心底说不出的烦躁怨恼大喘了两口气道:“你先前救过我多次我终究也救了你一回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她语声冷兀至极但卓南雁却觉出了隐在她话语后的暖意。夜风徐来她漆黑的长不住轻拂着他的脸孔那缕熟悉的幽香又在鼻端萦绕卓南雁的心中却有些酸苦低声道:“其实当日在那山谷中你便已救过我一次。” 完颜婷忽地甩过脸来望着他秋波在薄纱般的月光下盈盈闪动心底蓦地腾起一念:“他这时武功全失我伸手擒他易如反掌只需给他下了那毒盅这浑小子自此便会一生一世乖乖地呆在我身边了。” 这念头才一闪她的玉颊上已是绯红一片。完颜婷慌忙别过了头去但那念头起伏盘桓挥之不去搅得她的芳心中乱成一团。 卓南雁见她沉思不语心底奇怪正要再搭话忽听林外响起细微至极的脚步声一凛之际陡闻怪啸声四下腾起。 林外数道人影闪动怪啸声尖厉诡异犹若啾啾鬼哭。完颜婷振声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有何见教?”卓南雁沉声道:“只有两个人武功路数一刚一柔。” 却听一人瓮声瓮气地道:“袁老七咱们只是奉命围堵谁让你在这儿鬼哭狼嚎的?”那啸的尖厉声音道:“何老四快动手吧!待会儿大队人马一到这功劳便会给别人抢了去!”那何四粗声笑道:“奶奶个熊的说得也是!” 卓南雁暗自心惊:“来的却又是些什么人怎地还有大队人马来跟我们作对?”一念未决一道竹竿般的身影已凌空掠来疾向他扑到。完颜婷一声娇叱软鞭当头劈出。那瘦子见她这一鞭抖得笔直劲风飒飒心底暗惊身子一折忽地斜跃上树。 完颜婷看他在树上左右跳跃寻隙扑击不由笑道:“哪里来了只瘦猴子轻功倒是不弱!”那瘦子在树顶快如星丸弹掷般一轮急跳蓦地飞扑而下。完颜婷长鞭矫天如走龙蛇刷刷数鞭又将他逼回树上。 “奶奶个熊的袁七”那何四放声大笑“你这猴崽子不成了吧?”袁七在树上纵跃不止喝道:“不是说就这一个病夫吗却哪里钻出来的这个厉害妞?狗何四你不出手却还看我乐子!” 卓南雁暗道:“原来他们果是为了我而来!”蓦觉身侧右方地上颇有异动跟着便见一只怪手自地下伸出疾抓过来。卓南雁虽提不起内力但忘忧心法仍能测知身周那只怪手尚未破土而出他已有察觉斜跨两步避开。 地下怪手一抓走空倏忽不见片刻后又自他落足之处伸出疾向他脚踝抓来但终究是自土中伸出慢了数分。卓南雁有忘忧心法先知先觉轻易避开。他心下暗笑:“这人脑筋不灵若是在地上跟我比武三五招间便能伤了我却偏偏舍近求远。” 那边袁七被完颜婷逼得险象环生不由破口大骂:“狗何四你快来对付这妞儿!”只听“波”的一声怪响地下泥土翻飞跃出一人却是个身子横宽的矮汉短粗的双臂上套着银光闪闪的利器想来便是那何四了。何四甩掉满头泥土大骂道:“奶奶个熊老子不信我地蟹门的破土煞收拾不下这个病夫……”话没说完一头又钻入土中。 忽听林外响起一道苍老的笑声:“老四又犯浑啦!老三还不出手擒了这女子先赏你玩上几晚!” 他话音才落猛听完颜婷一声娇呼。一道漆黑的身影从树上飞落手中舞动一张巨网竟将她兜头罩住。卓南雁大惊失色暗道:“哪里来的这多妖魔鬼怪!”心中惊怒之下险些被何四抓住。 忽见完颜婷自怀中掣出一把银光闪烁的梭子奋力划破了怪网斜身落下。那黑衣人掌中又荡起一抹蛛丝样的物事疾向完颜婷纤腰缠来。完颜婷蓦地一声娇叱屈指疾弹两枚银针破空飞出。那黑衣人闪避不及被毒针射中登时跌落在地。 卓南雁快步掠来叫道:“婷儿你没事吗?”完颜婷忽地拽起他的脖领斜斜飞起三把飞刀擦着卓南雁的肩头掠过插在树上。这一抓一跃快如疾风电光石火间让过了那袁七飞出的三把夺命飞刀。 忽听那使怪网的黑衣人嘶声惨呼却是毒性骤。他的惨叫声凄厉至极惊得林中几个同伴齐齐一惊。林外奔入一个满头长的老者叫道:“老三你且忍忍!老六快来给你三哥解毒!”腾身飞起疾向完颜婷扑来双掌凌空下抓招势凌厉至极。 完颜婷银梭疾划竟是针锋相对。两人以快打快疾拼数招完颜婷堪堪不敌蓦地银梭一挑梭上飞出一道银光打向那长怪人的咽喉。这一下出其不意但那长怪人应变仍是奇快仓促间施出一个铁板桥。那银光贴面激射而过将他几缕长须削得四散纷飞。完颜婷这兵刃新近打造名为七巧梭梭上开有七窍内中暗藏七般喂毒利器此刻初经战阵居然效力不俗。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给那老三放血解毒这时仰脸叫道:“大哥这妞儿的毒物厉害须得擒住了逼她交出解药!” “大哥这个妞儿棘手!”林中忽又闪过几道人影喝声迭起“大伙儿并肩子齐上吧!”“看谁先料理了这妞儿!”何四和袁七已齐齐围拢过来。 卓南雁暗自心惊叫道:“婷儿你且去吧。他们只是为了我!”完颜婷却“呸”了一声:“说什么胡话!”长鞭舒卷银梭纵横拼力苦战。 那老大一边展开双掌狂攻一边连声呼喝分派人手来抓卓南雁。他适才险些在完颜婷梭下丧命这时自是加了万分小心。听了他喝令何四跟一个赤膊大汉齐向卓南雁奔来。完颜婷看得心惊想施放银针相救卓南雁却被那老大和他三个手下紧紧缠住哪里得空。 卓南雁这肘经脉中气息乱撞剧痛难耐早已无力再战拼力闪避两下终被那壮汉横扫一棍打在心口。当的一声怪响卓南雁身子被他棍上巨力卷起犹如稻草般向后飞去。 那壮汉一棍得手哈哈大笑疾奔而来。卓南雁人在半空忽觉胸口一热浑身经脉陡然一畅内气瞬间鼓荡澎湃。卓南雁料想这必又是怀中的天罡轮被大棍击中后生出的异相他不及细思身子一折疾向那壮汉扑去半空中招化“独鹤与飞”扣向那壮汉的胸前要穴。 他知这内劲稍纵即逝出手奇快无伦时机拿捏得更是妙至毫巅。那壮汉哪里料到病恹恹的对手忽又化作绝世高手一愣之下胸前玉堂穴登时被点中闷哼声中软软倒地。 卓南雁一招得手登时动如山飞疾向完颜婷冲去。那老大当其冲他这时全副精神都放在完颜婷的暗器上陡闻身边风声飒然便觉一股浑厚的内力斜刺里撞到。这长怪人到底久经战阵虽惊不乱忙斜身一滚间不容之际避开了卓南雁这夺命一掌忽觉腰间一痛却仍被卓南雁掌风扫中半身麻竟难以起身狼狈至极地顺势滚远。 那一势“阅音修篁”只使了半招卓南雁立时招变“握手已违”戳向袁七。袁七惊呼声中天池穴一麻委顿倒地。这几下兔起鹘落便连完颜婷都瞧得惊呆当场。卓南雁瞬间连败三人已觉体内那股真气忽又消散经脉剧痛无比。他知自己再也支撑不住却仍向自后赶来的何四笑道:“大螃蟹该是你了!” 何四脑筋不灵浑没瞧出他已摇摇欲坠但见连自己佩服万分的老大都无力挡他一招骇得肝胆皆裂大叫一声转身便逃。他这一跑余下尚未受伤的三人忙也各自退开数步。 卓南雁闷哼一声四肢百骸似被人抽干了精力一般再提不起一丝气力身子一歪忙扶住完颜婷的香肩。完颜婷身周强敌尽去兀自如在梦中喜得声音都颤了:“浑小子你……你原来功力未失是吗?”卓南雁苦笑道:“傻丫头……咱们快走!” 完颜婷听他声音低软心底才觉害怕知道此时万不能耽搁抱起他来拔步飞奔。卓南雁道:“东侧……没有埋伏向东退!”话一出口但觉脏腑诸脉中如万刃攒刺难受至极。完颜婷应了一声向东疾奔。 东侧果然没什么埋伏乃是两山夹一沟的险要地势。完颜婷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顺山路疾奔却是越奔越高。 卓南雁被她紧紧搂在怀中但觉脸颊触及一片软玉温香仰起头来恰见她修长的雪颈闪着玉一样的光泽黑瀑般的秀迎风轻舞。他心中一动忽道:“从前几次我救你时都是我抱着你这会儿你可也抱了我一回……” “好稀罕吗?”完颜婷低头瞥他一眼嗔道“你再胡言乱语我便将你抛给那群混账。”话虽如此却见他双眸涣散无光.她心底怜惜顿生忽想:“我倒宁愿你不会武功这一生一世便只有这样乖乖地随在我身边。” 夜风拍在脸上那样得暖那样得柔。完颜婷忽然想起当日在龙骧楼时自己被他抱着在屋脊上飞奔的情景芳心内登时一团绮丽风光环着卓南雁的双臂不由又紧了一紧。 卓南雁忽地叹息一声:“他们……追来了!”完颜婷一惊回头果见那长怪人率着那书生和另两名手下大呼小叫地疾赶了过来。原来适才卓南雁功力骤复瞬息制敌几名敌手肝胆皆丧直到卓南雁软倒在完颜婷怀中那长老大才觉得胆气稍壮率众自后追赶。只是这几人都被卓南雁的神功震慑不敢过于逼近。 完颜婷横抱着卓南雁疾奔多时也不禁娇喘吁吁任是她几次提气力也难以将身后的追兵甩开。长怪人见卓南雁始终被她抱在怀中大笑道:“这小子伤重病只剩下半口气啦。大伙加把劲擒了这小子得富贵擒了这妞儿得快活!”那书生和另两人齐声呼喝加力疾奔。 身后的追兵渐近脚下山路却愈崎岖难走完颜婷心底略慌忽见前面探出一方怪石石后竟有一个山洞。她心中一动飞步向山洞冲去。 那洞却不大深仅丈余。两人才在洞内隐好身形四名敌手便已扑到。黑夜之中难辨敌踪那长怪人也不敢过于逼近在洞外数丈远顿住步子大声叫骂。 完颜婷大怒要待挺身出洞。卓南雁忙道:“不忙咱们先故意示弱且让他们掉以轻心。”他这时但觉体内已不似适才那样剧痛难耐拼力盘算对策。 忽见洞外火光大亮却是那书生折了许多枯枝燃起篝火。那长老大连连呼喝两名手下手持兵刃分从左右奔来。完颜婷掩身石后看着两人逼到洞外丈余才蓦地扬手两根银针激射而出。 那两人对她的毒针甚是畏惧但见青光一闪立时就地疾滚。完颜婷长鞭早出饶是两人身手麻利.背心也被抽得皮开肉绽惊骇之下只得远远逃开。完颜婷见他二人连滚带爬地跑远“咯咯”娇笑道:“浑小子你不是说这毒功‘上干天和’么这会儿还不是仗着我的毒针保命?” 不大工夫那书生和长老者又先后疾攻了三次每次都被完颜婷以毒针迫退。卓南雁看出他们是要将完颜婷手中的银针耗尽心中一动让完颜婷将几枚毒针插在洞口。四名敌手远远瞧见她弯腰埋插毒针黑夜之中却也辨别不出毒针到底插在何处无可奈何之余只有破口大骂。 这下子双方各有顾忌只能遥遥对峙。 卓南雁凝眉道:“婷儿这几人是谁武功好不怪异?” 第七节:交锋七宿 别君一面 完颜婷冷哼一声道:“亏你号称卓狂生却如此孤陋寡闻!那是格天社二十八宿中的青龙七宿!青龙七宿中的‘血手太岁’孙列早死还剩下六人。那长头的老怪叫‘长须太岁’骆裳还有那瘦猴袁七是‘飞天太岁’螃蟹般的何四是‘入地太岁’那壮汉和旁的人叫什么都记不住啦。噢那书生叫常百草也会使毒绰号叫做什么‘百毒太岁’哼哼这会儿见了我的毒针还不是束手无策!” “你倒知道的不少。”卓南雁呵呵一笑想到在五通庙底装神弄鬼却被林逸烟顺手宰杀的孙列不由摇头苦笑“原来这帮家伙全是孙列的同道!哼他们此来必是奉了赵祥鹤那厮的密令。”完颜婷道:“料来如此赵祥鹤的臭事你全知道。你若不死赵祥鹤又怎能甘心?” 卓南雁道:“咱们苦撑下去也不是良策婷儿你手下的那些龙须何时出马?”完颜婷却垂下头来低声道:“我独自一个儿来的……”卓南雁心中一动笑道:“我倒忘了问好婷儿怎么恰好在我危急之时赶来的?” “恰好便碰上了吧!”完颜婷笑了笑笑声中颇有几分落寞。卓南雁道:“那也没有这般巧的道理。”瞧她玉靥红晕卓南雁忽然明白过来道“婷儿你……你这些日子莫非一直跟着我们?” “你当自己是菩萨神仙吗?人家偏要来跟着你?”完颜婷的声音蓦地高了起来话语中颇有些不耐烦咬了咬樱唇才道“近来我本要再去临安转转你一出衢州龙须便给我传了讯息。我……我本想暗中赶来远远瞧你一眼便走哪知却见到了萧长青。这厮鬼鬼祟祟地缀着你们显然是不怀好意。我放心不下这才跟了你们两日……” 她心性直爽有什么话便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卓南雁的心却怦然一动霎时胸中热流翻滚伸手握住她的双手道“原来……原来好婷儿怕我有难竟一直暗中相护!” 完颜婷被他握住手芳心内先是一甜但随即却涌起一股难言的空旷寂寥道:“什么暗中相护我……我只是要亲手擒住那姓萧的。”说罢也觉难以自圆其说一把捧开了他的手嗔道“你再这么动手动脚我便给你一梭!” 卓南雁笑道:“这银梭乃是织女所用嗯你是织女我便是牛郎……”完颜婷见他仍是那副笑吟吟的神色倒拿他无可奈何横睨他一眼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卓南雁见她神色落寞心头也觉有些感伤:“我跟婷儿毕竟再也不能如在燕京时一般欢笑胡闹了。” 这时洞外人影晃动原来百毒太岁常百草已遣人将袁七、何四和那壮汉抬来。长须太岁骆裳给三个兄弟推拿多时仍是破不了卓南雁的独门点穴手法恼怒之下便不住地叫骂。 完颜婷却浑若未闻手托香腮眼望着洞外怅然出神。当日瑞莲舟会激战余孤天受伤不轻急于觅地疗伤又兼龙蛇变大败亏输只得跟刀霸先回燕京向完颜亮复命。完颜婷自不能跟他同回燕京便留在江南操控龙须。她手握龙涎丹的解药“龙肝”一群龙须全对她俯帖耳。众龙须三教九流皆有几个富庶客商都给她腾出了僻静雅致的别墅供她居住她在扬州、临安等地均有藏身的幽僻院落。 完颜亮曾派仆散腾和萧抱珍同来江南追寻完颜婷下落。但仆散腾生性刚硬对自己暗助完颜亮扳倒完颜亨已心生愧疚以自己堂堂武林宗师之尊去追查一个遗孤弱女更觉得是平生污点。而萧抱珍却是另一番心思他将两个娇媚女徒献给完颜亮取宠使得太阴教的声势后来居上。若是大金第一美女完颜婷被送入皇宫与自己的女弟子争宠那可得不偿失。 天刀门主和太阴教主都对追查完颜婷之事不大上心又有余孤天一手遮掩众龙须随护周全完颜婷倒是平安无事。 她一边深居简出潜心修炼毒功一边遣人不住侦察宋金动向。近来报仇的事已渐渐有了眉目“我是完颜亨的女儿这个杀父大仇定要我自己亲手报了!”这亲手报仇的念头在心底盘桓多时愈顽固起来。久历风霜坎坷她的肝肠变得刚强坚忍有时候完颜婷也深觉诧异觉得自己好似变了个人一般。 只是对那个人的思念却依旧如故!在手刃仇敌的念头日渐坚固的同时再见卓南雁的念头也难以抑止得多了起来。她常常恼恨自己旧情难断但恼恨归恼恨对自己完脾气之后绵绵情丝照旧缠绕心头。 那一日她忽自龙须口中得知了卓南雁的行踪竟变得心乱如麻:“我一定要见他手刃完颜亮那昏君之前我定要最后见他一面!”终于独自悄然赶来…… “你……”完颜婷终于转过头痴痴地望着他道“当真要进京给那……林霜月求药?” 卓南雁一愕暗道:“你怎知道我入京的缘由?”随即释然“婷儿那两日暗中相护想必已听到了我跟丹颜说过的话。嘿大丈夫光明磊落这些事又何必瞒她?”当下点头道“不错!” 完颜婷的眼波一阵摇荡道:“可你眼下武功全失若是那宋朝太子求不来紫金芝你又有何法子?” “那也要去!”卓南雁昂头望着洞外深邃的沧冥道:“便是搭上自己这条性命我也须求来那紫金芝!我、我绝不能看着小月儿这样……”他的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有说出那个让他心惊胆战的“死去”两字。 完颜婷听了他“那也要去”四字登时变色蹙眉但听他说到后来声音中竟略带哽咽一张坚毅的脸上满是痛楚之色她的芳心内却又生出一阵略带酸楚的怜爱满腔怒气竟作不出沉了沉才幽幽地道:“你待她真好。(..info好看的小说)若是换了我必然不会这般。” 卓南雁见她雪颈低垂楚楚可怜胸膛中霎时热了起来道:“若是你有什么凶险我也是一样豁了性命去救你。” 完颜婷的娇躯簌地一颤雪白的玉齿紧咬樱唇沉默了片晌才缓缓地道:“很好……”她柔柔地叹了口气却将后面的那句话用力咽入心底“雁哥哥我今儿来见你本就是咱们的最后一面……”她默然凝视着他明亮的美眸在岩洞中盈盈闪动却再没有言语。 忽然间洞外西的天际腾起一道红焰缤纷散开。守在洞外的长须太岁骆裳长声欢呼百毒太岁常百草忙也点燃了一枚火箭旋即蹿起一道红灿灿的光焰。 “他们来了援兵。”完颜婷蹙起秀眉“只是咱们的毒针却快用完啦……”卓南雁暗自叫苦想让她独自逃生但料来必会遭到完颜婷的一通奚落彷徨无计间忽想起怀中的天罡轮忙取了出来仔细端详。 完颜婷奇道:“这是什么东西?”卓南雁道:“这天罡轮委实是天地间的奇物适才我两次内力突生料来与它有关。”但敲敲打打琢磨多时轮内却再无内力迸出。 耳听得洞外啸声鼓荡似有数名高手正自远处驰来骆裳和那书生不住撮口长啸指示方位。卓南雁心底更增慌乱暗道:“连师尊和修老都参悟不透这天罡轮我一时三刻又哪里揣摩得出其中奥妙?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婷儿跟我一起束手待毙。”他蓦地拂袖而起道:“我出去诱敌将他们骗到近前你射毒针制敌只需擒住那长须太岁便有转机。” “不成我决不让你前去涉险!”完颜婷摇头道“再说毒针只剩下两根还是莫要轻用。”卓南雁见她的眼光粼粼闪动知她不愿自己出去冒险暗道:“若是她能突围出去报讯倒是个好法子但这傻丫头倔劲儿上来只怕死也不肯走。”正待寻个借口劝说完颜婷独自逃生时忽见洞外已驰来了十几道人影立在篝火旁齐声喝骂。 卓南雁见来者都没穿格天社的铁卫装束全披着簇新的锦袍料来秦桧死后“格天社”这名字便被高宗赵构下令勾除众铁卫也被裁减不少但精干强手却全随赵祥鹤进了皇城禁宫摇身一变成了禁宫侍卫。 青龙七宿在当年的格天社中颇有威名向为赵祥鹤的心腹但这回六宿齐出却擒不下一个重病初愈的卓南雁长须太岁骆裳深感脸上无光。眼见援兵越来越多骆裳心中既感振奋又觉惭愧振声怒啸便要跟百毒太岁常百草再行强攻。 忽听得林子里响起一声大笑:“你姥姥的深更半夜鬼哭狼嚎天底下的野猪野狼都成精了吗?” “是莫愁!”卓南雁双目一亮忽然间觉得这句“你姥姥的”竟是如此亲切凝目瞧去果然见林中有一人缓步踱出身材肥胖折扇轻摇可不正是莫愁。完颜婷也喜道:“这莫大胖子是你死党这个我倒是知道的。”卓南雁点头笑道:“莫大少胆子不大背后若无强援决不敢如此口出狂言。” 骆裳果然勃然大怒喝道:“兀那胖子竟敢在我青龙七宿跟前胡言乱语活得不耐烦了吗?快些报上名来领死!”莫愁哈哈笑道:“你姥姥的六七条小蛇也敢张狂。本大少乃江南四公子之、瑞莲舟会上力挫天下群豪夺得舟会状元、丐帮第一少年高手莫愁是也!” 他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名号果然震得骆裳几人一凛。常百草倒见过莫愁在骆裳耳边低语几声。骆裳面色微变暗道:“这胖子孤身一人倒也无妨只怕他丐帮倾巢而出。”扬眉喝道:“莫公子当真要踹这浑水?” 莫愁笑道:“怎地是浑水?大雁子是本大少的朋友你们跟他为难自然便是跟我为难!”说话间挺着肚子来到篝火跟前折扇一合倏地拍在骆裳额头“识相的便快些滚吧!” 骆裳猝不及防脑袋上响亮无比地挨了一扇心底震惊非小:“这厮名头响亮果然武功精强若非他手下留情我脑袋早已开了花!”却不知莫愁这一扇苦练多年看似凌厉实则全无力道若再加上几分力道便没有这般来无影去无踪的功效。 常百草等人本待一拥而上但见骆裳给莫愁随手一扇拍中均是心下惴惴。正在这当口。忽听林中传来一道沙哑的大笑:“老骆一个莫大胖子便将你吓住了不成?”笑声并不如何高亢却沉雄浑厚在老树危峦间回荡不休。 卓南雁心底登时一沉:“想不到吴山鹤鸣赵祥鹤这老儿竟亲自赶来了!”凝目瞧去只见深林如墨却不见赵祥鹤的身影。骆裳等人都已听出了赵祥鹤的笑声登时胆气大壮。 忽然人影晃动篝火前又多了一道矮胖的身影正是赵祥鹤的得意弟子“万峰独秀”万秀峰。骆裳等人一见万秀峰现身忙拱手上前低声禀报今夜的变故。 “比谁嗓门大吗?”莫愁照旧一副嬉皮笑脸的德性蓦地扯开嗓子大笑。只是笑声虽响却因内力不足绝无赵祥鹤的浑厚。莫愁却毫不气馁奋力狂笑。 完颜婷在洞内见他脸红脖子粗地死命大笑也不禁“咯咯”笑道:“你这朋友可当真有趣。”卓南雁也呵呵苦笑心底却暗自揪心:“鹤老儿亲自督阵莫愁便带来了小桔子也是远非其敌!” 莫愁狂笑了一阵大觉过瘾喝道:“罗老您老人家还不快快出手将老鹤儿和他一群鹤子鹤孙抓个人赃并获到太子那里去说个清楚!” 林子东侧忽地响起一道沉冷的哼声:“莫愁休得聒噪!”正是狮堂雪冷罗雪亭的喝声。跟着又听莫复疆那粗豪的笑声响起:“罗老当真神机妙算老鹤儿跟他的虾兵蟹将自京师一动你便算出了八九不离十。” “原来罗堂主竟和丐帮帮主莫复疆一起赶到了”卓南雁喜得双眉一扬“怪不得莫愁有恃无恐。” 林子西响起赵祥鹤沙哑的笑声:“罗老兄弟千算万算总是差你一着!”不论何时这位号称“江南第一手”的宗师对敌对友总是谈笑风生。罗雪亭的笑声跟着响起:“棋差一着不过暂失先机!只要你不一意孤行也未必满盘皆输!” “多谢罗老点化!”赵祥鹤大笑道“兄弟也不是顽石脑袋只不过要跟南雁老弟叙叙旧情而已既然罗老见怪兄弟便见好就收。”笑声倏忽远去瞬息间又在数十丈外遥遥传来“罗老可否移驾同饮两杯消此永夜?” 罗雪亭笑道:“赵大人的酒每次都别有深意万万不可错过!”莫复疆冷笑道:“哼哼你只请罗老不请我驼子!莫驼子偏偏要凑这热闹。”三道笑声搅在一起瞬间远去。 三大高手倏来倏去虽未露面却已搅得风生水起。万秀峰、骆裳等人尽皆胆寒。忽听林中响起几声呼喝却是唐晚菊和丐帮长老醉罗汉无惧并肩而出二人身后还跟着数十名丐帮弟子。 莫愁大笑道:“万兄咱们称兄道弟一场何必偏要撕破脸皮!你那师尊已然下令见好就收你还不就坡下驴?”万秀峰脸色僵情知今日再难占得便宜仰头打个哈哈:“旁人的面子不给莫大少的却定要买账。”扫了一眼兀自呻吟的使蛛网的黑衣汉子叹道“既是唐门毒物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且先回京再行施救!” 一场风波终于消弭无形卓南雁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完颜婷却道:“丐帮的一群臭叫花来啦。我不要见他们!”卓南雁知她恼怒当日曾被丐帮醉罗汉擒住之事笑道:“当日是不打不相识眼下你们化敌为友正是时候!” “化敌为友?”完颜婷冷笑道“你别忘了我这金国妖女可还掌管着一批专跟你大宋为难的龙须!”她将插在洞口的几根毒针拔起收好盈盈立起忽地转过身来在静夜中向他深深凝视。 卓南雁知她去意已定忙叫了声“婷儿”抢上两步要去握她的柔荑。完颜婷却疾步退开。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站在无边的夜色里的男人距她竟是如此遥远。 “你保重吧!”最后一面了她却想不起还能再说什么别过头去又幽幽地叮了声“浑小子!”这三字如叹如怨微带哽咽说不尽得缠绵悱恻。 卓南雁心中一荡拼力去抓那露在窈窕裙裳外的雪白玉手。完颜婷却有些仓惶地跃了起来瞬间便已奔出十余丈外。卓南雁怔怔立着忽觉心底针扎般得刺痛无奈地看着那袭孤单的倩影被浓墨般的夜色吞投忍不住迎着夜风大吼:“婷儿……” 第八节:太平盛会 补天弈法 “大雁子你还好吗?”莫愁已嘻嘻哈哈地飞步赶到站在洞口提鼻子四处乱嗅“适才本大少似是影绰绰地瞧见一名女子这会儿怎地不见了?好香好香!这香气却比小月儿的来得妖艳莫非是你那个金国的公主情人?” “胡说什么”卓南雁在他肩头狠狠一捶道“你倒来得正是时候!”这时唐晚菊和醉罗汉无惧也快步上前。.info[]故友见面本该是一番欢喜但卓南雁还在怅惘完颜婷的无奈远走心底无尽黯然。 原来罗雪亭如此妙计安排倒不是有甚先知先觉。只是瑞莲舟会之后赵祥鹤成了秦党的漏网之鱼未加治罪反被赵构重用。罗大和罗雪亭兄弟却对他深怀忌惮暗中对其多加侦控。卓南雁一行浩浩荡荡地赶到临安附近赵祥鹤已得了讯息。洗兵阁之战后他对卓南雁自是恨之入骨便想乘机料理了这个死对头。他调兵遣将犹恐有失更亲自出京务求斩草除根。只是这堂堂大内禁宫侍卫统领出京动静终究不小。罗雪亭得讯后心底疑惑忙约了莫复疆带着莫愁等人一同赶来。但赵祥鹤派遣青龙七宿出马在先莫愁等人晚出一步自然让卓南雁多了一番凶险。 卓南雁见万秀峰率人悻悻退走罗雪亭和莫复疆联袂追赶赵祥鹤料来也没甚闪失便和莫愁、唐晚菊一同折回客栈去寻沈丹颜。离着客栈还有里许便见对面灯火通明一队官兵已挑着灯笼赶来。 原来适才萧长青在店内一阵大闹也惊醒了店中伙计循声赶来正见沈丹颜横卧地上。沈丹颜穴道被点口中却还能言忙让伙计去救被麻倒的几名公差。众公差被冷水泼醒听得沈丹颜说明原委知道本州“少年棋仙”被人掳走登时大惊忙挑灯四出搜寻。 沈丹颜肢体兀自酥麻却仍让人寻了顶软轿抬着自己一同寻找。正自忧心如焚忽见卓南雁安然而来她不由喜极而泣点点清泪顺着玉颊滑落。 翌日一早众人便一起启程赶赴临安。路上卓南雁问起太子近况莫愁将大头一摆苦笑道:“本大少去安葬大慧上人的法骨后便四处闲逛几日前才回临安。朝廷的事情我这叫花子怎么知晓。”唐晚菊道:“秦贼死后秦老贼的一群死党如曹泳、王扬英、汪召锡等均被贬逐天下人心大快。但赵官家还是不愿用张浚大人曾放话说‘朕宁亡国不用张浚’!只是太子……近来倒少有消息!”卓南雁的心不知怎地便微微一沉。 进了临安城众人先随沈丹颜去接待太平棋会棋手的馆驿歇息。 整洁幽静的客房内莫愁和唐晚菊听得卓南雁略述了去医谷求医经过均是满面讶然。莫愁连拍大腿喷啧连声:“大雁子的伤情虽怪一时却无大碍。小月儿这病却是半分延误不得唉本大少生来便是个怜香惜玉心肠。走咱们这便去见太子。”唐晚菊却道:“那日小弟途经建王府却见大门紧闭不知是何缘由。” 卓南雁听了心中忽然惴惴不安起来。三人快步出了驿馆直上御街一路赶到建王府前果然见府门紧闭只懒洋洋地站着两个侍卫迥异于往日的热闹景象。 唐晚菊道:“若是太子不在王府大门也该四敞大开如此冷清清的岂不古怪?”莫愁恍然大悟道:“想是太子升了官又换了大房子!哎哟不对他已是太子再升官岂不成了皇上?” 卓南雁却焦躁起来上前便要去询问门前侍卫。忽见街角转出一个青袍书生正是虞允文。莫愁双眸一亮:“允文老弟你来得正好!”虞允文抬头看见三人也是喜上眉梢。 听得卓南雁说来求见太子虞允文却脸色乍变低声道:“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请随我来!”他带着三人匆匆转过两个街角在一座偏僻酒楼中捡了间阁子坐了。 卓南雁见虞允文面色凝重忙问:“怎么出了什么大事?”虞允文长眉紧蹙半晌才沉沉一叹:“太子失势了!” 三人均自变色卓南雁更觉脑袋嗡地一响惊道:“太子在瑞莲舟会上护驾有功更亲手扳倒了秦桧老贼怎地会……” “坏就坏在他亲手扳倒了秦老贼上。”虞允文叹道“当年秦贼一手遮天圣上便扶植太子一系来对抗秦党。眼下秦党瓦解圣上反而对太子生了嫌疑起因便是近日临安坊间忽传出一番谣言说太子在晋封建王之前曾被封为‘普安郡王’那‘普’字乃‘并日’二字相合正是‘天有二日、世有两主’之意。圣上本好猜度听得这传言后更觉不安竟疑心太子早知道了瑞莲舟会上金人行刺圣驾之谋只是佯作不知以盼到时渔翁得利……” “胡说八道!”莫愁怒道“金人那龙蛇变本就是假意行刺皇帝只为栽赃太子。太子能得个鸟利!”唐晚菊摇头叹道:“君心难测!君心难测!那‘普为二日’的谣言更是翻老账只怕也是有人别有用心地乘机蛊惑。说不定便是余孤天离开临安时暗遣龙须所为。” 虞允文点头道:“瑞莲舟会后圣上虽有疑心终究还隐忍不先是全力贬逐秦党但对太子已日渐冷淡。偏在这节骨眼朝野间又风闻金主完颜亮要提兵南侵太子愤慨竟向自己的父皇慷慨请缨若是金人来犯他要亲自率师抵御金兵。” “请缨御敌又有什么不好?”莫愁奇道“太子爷这般行径很有气魄啊!”虞允文叹道:“太子殿下也是这般心思。哪知圣上正自犯那疑心病这时更疑太子要夺兵权图谋皇位!”唐晚菊“嘿”了一声。道:“当年安史之乱唐肃宗也是先以太子之位掌兵权其后乘乱即位。有这前车之鉴后世皇帝往往在危难之际惧怕太子掌兵。”小说整理布于bsp; 虞允文暗道:“不必说唐朝典故便是赵构自己不也是趁着靖康之变以皇子身份先为兵马大元帅后登帝位的吗?”只是他身为宋臣不敢似莫愁般地议论天子长长一叹又道“太子这一请缨登时为圣上所忌将他重重申斥一通三日后又找个茬子命他进宫替圣上为韦太后服丧。” “进宫服丧?”卓南雁颤声道“这么说太子已不在建王府中?”虞允文点头道:“不错!韦太后虽是圣上生母但半年前早已薨了圣上托口梦见太后命太子替他前去太后灵前守孝。韦太后薨后因陵寝没有建成一直未曾下葬现今梓宫(作者注:帝、后的棺椁)仍在皇宫内的苍梧殿中。太子眼下便在苍梧殿内奉旨守孝殿下也知自己处境艰难为避嫌疑决不踏出皇宫一步朝臣旧友更是一概不见。便连我近来也难见他一面。” 卓南雁呼地立起又颓然坐下怔怔地道:“朝臣旧友一概不见……” 虞允文沉吟道:“圣上此举料来也只是对太子小小惩戒过不了多久圣上回心转意自会再行重用。”莫愁拍着大腿叫道:“你老兄不要含含糊糊到底须得多久三五日还是七八个月?小月儿的伤病可是丁点儿耽搁不得!” 唐晚菊见虞允文眉头拧成一字也不禁叹道:“自来皇帝的心思都是最难揣度。除了去央求太子便再没别的办法取来紫金芝吗?”莫愁冷笑道:“法子自然有不是明抢便是暗夺!只是皇宫内有鹤老贼在谁能去盗了来?”虞允文忙道:“不到万不得已且莫用强!” 久久不语的卓南雁忽地长身而起大步便往外行。 “老弟”虞允文叫道“你要去何处?”卓南雁一阵烦闷头也不回地道:“太子眼下势窘便不必劳烦他了。”心底暗道“莫愁所说的强夺暗盗虽也是个法子却怕会连累好友性命。事已至此只有我先独自设法进宫!”想到那即将展开的太平棋会他的双拳不由猛然攥紧。 虞允文见他神色悒悒深觉歉疚忙拉住他道:“南雁咱们自不会旁观。眼下愚兄且先竭力搜罗诸般岁久效弘的参芝灵药遣人送往医谷助大医王给林姑娘全力固本祛毒。咱们这里先要设法去面见太子且看他有何良策!” 卓南雁点一点头眼望窗外阴郁的日色沉声道:“那太平棋会开赛在即小弟倒可前去一试。”虞允文眼芒一亮道:“不错若能在棋会上折桂自可进宫那时或能见到太子殿下了。” 当下四人分别莫愁和唐晚菊随虞允文去搜寻灵芝参药。卓南雁则独自赶回驿馆。 沈丹颜正在他的屋内相候见他满面黯然地归来问明了缘由心底也替他忧愁软语安慰了几句又告诉卓南雁:“各州精选的三十二名棋士均已齐聚京师。五日后太平棋会便在谦德宫落子开战了。”卓南雁精神一振暗道:“好我只需在棋会上力挫群雄便能进宫了。只需进了皇宫便多了几分把握……” 转过天来罗雪亭便来探望。相别不久卓南雁却觉这位豪爽长者又消瘦了许多原来罗雪亭自燕京翠鹤山之战后迭遇伤损元气未复那晚又因卓南雁之故与赵祥鹤拼酒斗功斗智斗力虽然平分秋色却终究精气耗损颇重。卓南雁不忍累得他忧心便没开口说出林霜月之病。罗雪亭听得他功力难复倒好生痛惜极力安慰了许久。 唐晚菊和莫愁也都常来看他说到虞允文倾尽全力果然寻到了不少功效不凡的仙芝灵参。卓南雁心下略安恳求二人及早动身将芝药送往医谷。 这几日间卓南雁便在驿馆内潜心棋道。他深知自己已是背水一战只许胜不许败故而醉心于纵横十九道中于师尊施屠龙的那一套“补天弈”战法钻研尤多。 沈丹颜常来跟他推究棋艺。两人曾先后对局三次前两局卓南雁仗着算路通神妙招迭出都是中盘大胜。第三局卓南雁开局便祭出钻研已久的补天弈不料沈丹颜却将灵动的棋风施展到极处棋局形势几经反复最终卓南雁竟以一子之差败北。 卓南雁知道这补天弈虽然棋理高妙但用之实战却有许多未明之处难至化境。 “要营造出大哉乾元的太和棋势便需向中腹着眼!”当日师尊施屠龙说起新悟棋道时便曾如此议论但经营中腹却另有难处特别是若开局几步便下在中腹子力难以挥其效实则形如废棋。 卓南雁困惑之余不由心底连道可惜:“师尊对棋道的悟性高我甚多这补天弈他必然较我领会得深远许多可惜师尊隐居不出难以再得他的指点。” 虽然这么想但他却是个遇挫愈强的性子更加废寝忘食地愤钻研补天弈。终日临枰冥思苦想卓南雁日渐消瘦满面长须乱蓬松全不知收拾。 再转过天便是棋会开战的正日子了这一晚沈丹颜又来看他。这几日间两人除了弈棋极少说话便说上几句话也是离不开围棋。卓南雁正在灯下观棋见了沈丹颜推门而入冲她一笑点头便又低头摆布棋局。 沈丹颜见他如此芳心中又是怜惜又是失落:“他这般入了魔一样地下棋还不全是为了那位林姑娘?”不知不觉地她竟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美丽女子生出更多的羡慕“我倒宁愿自己变成那个卧病在床的小月儿若是他肯为我忧心半晚我便心满意足了。” 卓南雁见她怅立不语才想起什么抬头笑道:“姐姐怎地不坐?”沈丹颜跟他凝满血丝的双眸一对恍然间觉得自己的满腔幽怨全被他看透不由双颊火热忙垂笑道:“你近日醉心棋道连胡须也忘了刮啦!” 卓南雁一愣伸掌抚了一下那下巴上的短胡子笑道:“这太平棋会萃集天下名手定然藏龙卧虎我可没什么把握。留他一大把胡子临局之时也好吓吓对手。” “你当是边关杀敌吗?”沈丹颜嫣然笑道“还要效法狄青。”扭头忽见驿馆桌案上早备好了梳洗用具心中一动飘然走近道“明日便是棋会了姐姐帮你梳洗一下。” 卓南雁依旧垂观望棋局只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姐姐啦!”沈丹颜笑了一笑用铜盆舀了清水将毛巾浸湿了在他头脸长上细细擦拭再提起案头的小刀小心翼翼地给他刮剃胡须。 短须纷纷坠落重又现出那一张俊逸英挺的脸孔。沈丹颜趁机向他痴痴凝望片刻见他始终浑然不觉不由幽幽叹了口气将他头擦拭得半湿给他梳好髻又用梳子给他细细梳理脑后的长。(..info) 捋着他漆黑浓密的长沈丹颜忽地生出一股柔柔的情愫:“若是我能常常这般服侍他给他梳刮须该有多好。”这念头倏地闪过她玉面上便有一抹轻红如烟腾起暗道“我……我这是怎么了近来时常这般胡思乱想!”眼见卓南雁手拈棋子一直凝望棋盘她的芳心又是一阵凄凉轻声道“明日棋战今晚你也不可太过劳神了。” 卓南雁“嗯”了一声忽觉人影闪动抬头看时才见沈丹颜已走到门口。他心底微觉歉意笑道:“该死!小弟这几日魂不守舍颜姐姐你这便走了吗?”沈丹颜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中既有惆怅失落又有柔情流转微微一沉才笑道:“天晚了你早些安歇。”说罢再不停留。翩然出屋。 第二天太平棋会便在临安御街北段礼部贡院旁的谦德宫内落子开战。 这谦德宫本是皇家祭祀文王之所殿宇轩敞深广的院落中古木参天幽静深邃中透出一股弘大气势。参赛的三十二名棋手分成十六对在古树碧荫下分枰对弈。 众棋士均是由大宋各州选送或京师的王公举荐的多是棋力正盛的壮年棋士也有名重棋坛多年的皓老者更有州府变着法子献媚别出心裁地选来了两位十二三岁的少年神童。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众多气定神闲的男棋士中还杂有三位美女棋手。三位女郎以沈丹颜为都是方当妙龄貌比花娇惹得几个年轻棋士不住拿眼睛偷瞄那三名美女。 棋赛前新任宰执汤思退先赶来对众棋士温言勉慰说了一番“国运昌隆则棋运昌荣”的大道理然后才挥手命众人开战。 临安棋风最盛太平棋会又是前所未有的棋坛盛会谦德宫外早拥了不少嗜好棋道的棋迷。掌办棋赛的官员命人在谦德官外立起十六张巨大棋盘棋盘旁写了对垒棋士的姓名。卓南雁这一回用的却是本名“卓南雁”三个大字赫然高悬在巨幅棋枰之旁。 对局棋士每一落子自有仆役用长竿将棋子贴上大棋枰。围观百姓聚在巨幅棋盘下指指点点大过棋瘾。 卓南雁的对手却是个笑容可掬的白老者衣着随意襟怀半敞手里面摇着一把大蒲扇瞧上去跟个乡农差不多。卓南雁看他起始几下落子平平无奇便也浑没在意。哪知这老者棋风冲淡简洁质朴看似平凡的招法中反蕴着极大的韧力。卓南雁一时不备险酿苦果。至中盘时持黑的老者反而盘面占优不仅占得实地还可借势侵占中腹。 好在中盘激战开始卓南雁仗着年轻脑活算功过人展开了一番艰苦卓绝的对杀。那老者毕竟年纪大了算路不及他又快又准一番苦战被卓南雁出手屠去黑边上的一块棋。胜负之势逆转那老者却仍有腾挪之术竟凭着深厚的对局阅历以声东击西之术左右缠绕。卓南雁对他一记暗藏圈套的妙手没有参透竟又被他扳回了一些盘面。 好在卓南雁师从棋仙根基扎实面对眼花缭乱的棋形平心静气尽展本门刚柔并济的棋风和自己算路精准的长处在收官之时更是步步为营最终以二子之优艰难取胜。 “佩服佩服!”那老者输了棋照旧满面春风竟向卓南雁拱手笑道“公子棋力高妙让老夫大开眼界。”卓南雁忙道:“不敢若老先生再年轻十岁晚辈便只有甘拜下风!”他这话倒是肺腑之言回思这一局棋几经反复苦苦挣扎之下才反败为胜他后背衣襟都已被汗水浸透。 那老者呵呵一笑眼见棋枰旁的棋官录下胜负结果后远远走开才低声向卓南雁道:“小老弟棋仙施屠龙是你何人?”卓南雁肃然道:“正是晚辈的授业恩师。”那老者哈哈大笑:“果不其然!老夫败在棋仙传人之手这一局输得值!”蒲扇摇摆笑吟吟地去了。 虽然惊险却终于顺利晋身十六名强手之中卓南雁还是暗自松了口气。当晚回驿馆安歇便去问沈丹颜的战果。原来太平棋会的头轮大战当真是弱肉强食四名年过五旬的老棋士和两名棋坛神童全部败北三名美女棋士中除了沈丹颜苦战过关另两位美女全于轮凋谢。 转天再战卓南雁遇上了建康棋手黄琴。黄琴在江南棋界小有名气眼见跟自己对阵的是个毫无名气的后辈小子不由大喜。哪知狭路相逢勇者胜卓南雁放手一搏将自己沉浑灵动并重的棋风挥得淋漓尽致。反观黄琴则先是大意轻敌及至盘面落后时又顾虑重重缩手缩脚这一局竟以十六子的悬殊差距惨败给卓南雁。 同一日沈丹颜也轻松取胜对手。因为胜得太过容易沈丹颜心底反生出了许多疑惑跟卓南雁复盘时连叫古怪。卓南雁笑道:“这又有何奇怪的你乃棋会中硕果仅存的一位美女棋士想必朝廷早有关照遇上你的棋士自然战战兢兢只敢败不敢胜!”他不过随口取笑沈丹颜却面色倏变苦笑了几声道:“你还有闲心取笑我明日你对阵江南棋魔路吟风可是一场硬仗!” “江南棋魔?”卓南雁笑道“这绰号可威风得紧!不知这路吟风是什么路数?”沈丹颜道:“听说此人的棋道跟令师一样也是得自道家只是令师棋仙的棋路气韵流畅视棋如道棋中有仙气而路吟风的棋路却是简捷质朴枰上只求一胜棋中如有魔气!这便是‘道分南北棋分仙魔’的典故这路吟风正是道家魔宗的传人!”卓南雁点头道:“姐姐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但师父确曾说过道家魔宗的棋路也大有可观其实仙宗、魔宗只是旁人的称呼棋道上哪里有仙魔之分?” “施老的话大有见解”沈丹颜眼泛异彩忽道“难道他没跟你说过他当年战胜棋魔路吟风之事吗?”卓南雁摇头道:“师父惜字如金胜过哪个棋坛高人更是从不对我说起。”沈丹颜莞尔一笑道:“据说路吟风棋艺大成后纵横江南棋坛多年未逢对手只在数年前于施老手下败过一局。据说那也是棋仙归隐之前的最后一局施棋仙胜了路棋魔后却点评说此人他日当横扫天下。” 卓南雁笑道:“多年之后我这棋仙弟子再战棋魔也是好玩得紧!”沈丹颜格格一笑:“听说这路吟风嗜棋如狂除了围棋之外可说不谙世事人以‘棋痴’称之。他听了之后倒挺欢喜说他不喜欢‘棋魔’这名字倒愿意做个‘棋痴’!” 沈丹颜走后卓南雁便又独自苦苦钻研补天弈。他隐约觉得这位似魔似痴的路吟风必是自己的劲敌若要晋身最后四名的棋待诏还须经历最后这场惊心动魄的苦战。 夜晚无事他闲敲棋子只觉对补天弈似有所得却又遇上了许多新的难题。耳听得屋外悠远的梆子声卓南雁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仰靠在椅上信手将几枚棋子拈在指上便有丝丝的清凉直透进心脾里。他熟悉这种清凉那是他病弱不堪的少年时代唯一的温暖。 他不禁想起了当年为了林霜月小小年纪便毅然以三番棋挑战林逸虹森峻挺峭的金风崖上拈着棋子在手那清凉之感与今日何其相似。不想多年之后自己仍要以棋来与这诡谲难料的命运相抗。 苍白的灯烛下那棋上的莹莹清光恰似林霜月泛着泪的眼神在柔柔地与他对望抚摸着他疲惫的身心。 卓南雁也想不到他的对手“棋痴”路吟风竟是个皮肤黝黑的魁梧壮汉瞧上去便如个打柴樵夫一般。其实路吟风少年家贫确曾以打柴为生后来机缘巧合在山中得遇一位神奇道人见他年少聪颖才传以道家魔宗棋法。当年输给棋仙施屠龙后路吟风反而得到棋仙极高的赞誉名气更增。临安棋迷都以路吟风为本次棋会夺魁胜算最大的三位棋手之一。路吟风方当壮年对太平棋会也是志在必得。 二人分先竟是卓南雁持白先行。啪一粒白子直打在中腹。 连一旁的棋官都不由一愣。要知围棋中一直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说中腹因盘面太广最难守住故序盘时都是从角到边然后再向中腹展开。开局第一手便下在中腹便如废棋一般。 路吟风登时一愣抬起一张黑脸扫了卓南雁两眼。他生性谨慎决不因对手籍籍无名而大意草率沉吟了多时才依着道家棋路稳稳地走了一手挂。 卓南雁白子一落心底也是一震原来他这些日子苦思补天弈此刻竟不知不觉地施展开来但这时纹枰对阵有进无退索性第二子、第三子全依补天弈的棋理打在中腹。三枚白子如三颗朗星在深广的棋枰中央遥遥相应。面对如此怪着路吟风不得不陷入思考深思良久却才落子。 谦德宫外早竖起了四面巨幅棋枰八名棋手的对局一招接一招地被传到巨枰上。围观的士子百姓见了卓南雁的怪招齐声称奇议论纷纷。 两人下得都是极慢。事关重大卓南雁也一改往日落子如飞的棋风深思熟虑之后才落子。路吟风性子深沉对卓南雁这个无名后辈更是百倍小心每一子都要苦思良久。直弈到午时才走了三十几手。 午膳之后重开战局棋枰上风云渐起路吟风强大的中盘力量开始展现他的棋厚重如山沉稳如渊枰上的各路要津都稳稳占据。而卓南雁则因序盘时落子中腹实地略少这时他对补天弈领悟不透的劣势却显露出来。路吟风看准时机直驱黑棋强入中腹要凿破卓南雁的空中阵形。几下短兵相接卓南雁都吃了小亏不由拈子沉吟久久不落。 蓦地一道细线般的声音传入卓南雁耳中:“混账小子还不在右边上跳夹!” “师尊来了!”卓南雁身子簌地一震心头一阵狂喜凝神细看果然是妙招忙将白子向施屠龙的指点之处跳夹。此子一落登时对单跳的黑棋形成泰山压顶的强势更与先前的中腹三子遥相呼应白棋局势豁然贯通。 路吟风登时一凛思忖良久只得依托自己左边的实地向外拓展。但卓南雁接下来的几招却全有棋仙施屠龙以传音入密之术指点端的落子如神。白棋依托中腹三子之力右封黑棋舒张之势左攻黑方盘曲大龙更借势向下盘挤压蔓延。 卓南雁的棋越下越活不由对师尊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是补天弈棋棋相济顺势而化师尊果然已尽悟补天弈之妙!”落子间隙他偷眼向身侧浓茂的树阴瞧去却始终不见施屠龙的身影。 又下了十几手卓南雁心有所悟已能临局应变。施屠龙便不再传音任他落子只在他蹙眉沉吟之际才出言指点。路吟风叱咤江南棋坛多年自非等闲之辈临危不乱仗着算计精到将下盘一路黑子挥师向上强行斩关破阵手法强悍魔性毕露。 偏偏躲在卓南雁背后的正是他路吟风的克星。棋仙非但对路吟风的棋路了然于胸更兼旁观者清每一出言无不切中要害。饶是路吟风步步扎实沉稳仍抵不住白棋恢宏开阔的棋势最终以四子之差败北。 大名鼎鼎的江南棋魔路吟风居然败在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子卓南雁之手便连棋枰前的棋官都目瞪口呆。围在谦德宫外观棋的百姓更是嘈杂议论既惊于路吟风之败更奇于白棋那前所未见的弘大棋风。 这一局虽有师尊暗中指点但临局苦算也早让卓南雁耗尽了心血。获胜之后他头脑间兀自不住盘旋着各种黑白棋型昏沉沉地也忘了自己跟路吟风说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路吟风黑着脸向自己深深一揖一言不地大步走远。 怔怔地走出谦德宫卓南雁才见街上灯火早上适才秉烛苦战多时他竟浑然不觉。灰蒙蒙的天上无星无月翻滚的沉厚黑云内似淤积着一场大雨。 宫墙外兀自围着不少好棋的百姓全都要瞧瞧这力胜江南棋魔、晋身四大棋待诏的少年是何许人也。见卓南雁缓步而出人群爆出哄然一片响亮便有人围拢上前或拉手寒暄或盘问师承或叫好打气。 卓南雁头脑纷乱只得四下拱手正自烦扰不堪忽觉腋下被一只有力的铁掌托住耳边响起施屠龙的声音:“这边来!”施屠龙袍袖鼓风便似两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人群硬生生拨开一条通道。他步履奇快携着卓南雁几个转折便转出御街钻入一家偏僻的小酒肆。 在那张油亮的小桌前坐定了卓南雁才回过神来。望着对面熟悉万分的铁一般刚毅的面孔他忽觉嗓内热深蕴心底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嘴唇哆嗦了一阵才哽声道:“师父……” 施屠龙苍眉紧蹙伸出右掌在他肩头、臂间一阵摸索才颤声道:“雁儿你这身功夫……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卓南雁望见师父震惊的神色心底更是刀割般难受却仍强撑着笑道:“弟子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全赖大医王妙手回春啦!”将瑞莲舟会上迭遇凶险、医谷求医之事简略说了。 施屠龙沉沉叹了口气那张脸似是铁铸般地凝在灯影里沉了好久蓦地扬声叫道:“店家上酒!” 师徒两个三大碗水酒入喉施屠龙忽地长长呵出口气笑道:“雁儿纵横江湖本就是刀头舔血自你北上燕京之日起干的哪一桩事不是惊天动地、惊心动魄?这般行径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所为。”卓南雁给他说得心头一热眼睛也亮了起来忙给师父斟满了一碗酒。 施屠龙目光电闪仰头再干了一碗又大笑道:“若是畏手缩脚一辈子老死牖下纵使活上百岁又有什么味道?你这混账小子大难不死为师已然知足得紧啦!”他到底生性疏旷胸中块垒一浇便又谈笑自若。 给师尊一番开导卓南雁也觉心底豁达了许多忙道:“师父您的头痛恶疾好些了吗?那大医王脾气虽然古怪却已和徒儿结成了朋友师尊若是得便可去医谷求治。”施屠龙呵呵一笑:“你师父的脾气你还不知老石猴一生不求人。人生在世便是病苦烦恼留着解闷也好。”卓南雁知道师父平生最慕庄子的旷达疏放之风常说“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虽然拗他不过却还是将医谷的确切方位说了。 “好啦!”施屠龙只将手一摆笑道“你怎地不问问师父为何来此?”卓南雁微微一愣随即扬眉道:“哈哈太平棋会震动天下师尊号为棋仙怎能不来瞧瞧热闹。若非拘于明教旧人的身份只怕还会上阵对局呢。” 施屠龙点一点头解下背上的一副镔铁棋盘摊在桌上道:“那补天弈你解得多少?”卓南雁大喜:“正要向师尊讨教!”施屠龙将四枚座子摆好再一枚又一枚地将十几枚棋子摆上正是卓南雁跟路吟风那局棋的序盘前后次序丝毫不爽跟着细细指点。卓南雁对补天弈手追心慕已久经得师尊深入浅出地一番点拨终觉眼前开阔一片。凝思良久忽道:“先前我的补天弈只知注重中腹苦求其弘大之境却终究难与边角相应。师尊的妙旨却是注重中腹却不刻意强求而要讲究中腹与边角的调和。” “说到底便是一个和字!”施屠龙将一枚白子“啪”地打在天元上道“每一子都在应机造势以求中腹与边角的调和。” 卓南雁恍然大悟道:“棋棋相济相成以成一种通行无滞的太和之境!师尊当日说得清楚可惜弟子这时才全弄明白。”若说他以前的领悟是一颗颗独自光的明珠师父这番阐幽抉微则恰似一根金线将无数明珠穿在一起灿然生辉圆转如意。 两人走出小酒肆才见i门外早已雨水滂沱。沁凉的夜风卷着万千水线横空掠下将盛夏的闷热一扫而空。卓南雁给凉丝丝的雨水一激不禁打个冷战。施屠龙解下背后的雨伞在他头上擎开。 卓南雁笑道:“还是师父久走江湖想得周全。”伸手要替师尊掌伞。施屠龙却摇头道:“不必我送你一程!”卓南雁瞧师尊脸色沉凝心底微觉奇怪。 师徒二人趟着街头泥泞的雨水慢慢地走着。施屠龙忽道:“我不知你为何去参加这劳什子的太平棋会料想你这么做必有你自己的道理……”卓南雁暗想:“师父古道热肠若得知小月儿有难说不定会夜探皇宫惹来凶险!左右我再胜一场便能进宫见到太子了。”当下呵呵一笑便没言语。 “但你此次赴会倒可了却我一个心愿”施屠龙一跛一跛地慢悠悠走着咧开嘴笑道“你是我施屠龙的徒弟这天下第一棋士虽是个虚名我却不愿让旁人得了去。”卓南雁心中一振道:“徒儿定不会给师父丢脸。”施屠龙扭头望着他目光在漆黑的雨夜中熠熠闪动道:“既已赴会便要独占鳌头!” 卓南雁挺胸笑道:“弟子夺了这天下第一棋士便跟师父得了一般无二。”施屠龙一笑:“今日你对阵路吟风补天弈尚且生涩我也只得临阵操戈过了他一番棋瘾。可惜这等花活咱们今后却也不能再耍啦。”卓南雁笑道:“弟子知道。” 施屠龙点了点头顿住步子眼望乌沉沉无边无际的雨幕缓缓道:“便送你到这里吧师父要走啦。” 卓南雁一怔道:“这大雨夜晚您要去哪里?还是跟弟子回驿馆安歇。”施屠龙摇头叹道:“这天下第一等棋坛盛会让我冷眼旁观岂不憋闷死。嘿嘿没来之时盼着来来了之后盼着走!好在看到了你这小子也算给老夫了却一番心愿。” “弟子定然不辱使命!”卓南雁知道师父性子执拗必然说走就走想到跟他又是匆匆聚散心底有些恋恋不舍。陡觉头上一湿却是施屠龙忽将雨伞移开绵密的雨珠登时打在了他的头脸上。 “今后风雨再大”施屠龙的目光炯然一亮缓缓道“都须你自家来扛了!” 卓南雁身子一震仰望天却见万千条暗青色的水线密匝匝地从遥远浩渺的天宇上扑打下来拍在他的头脸上激得他肌骨生凉。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就在泥水横流的青石板上跪倒向施屠龙叩下头去大声道:“雁儿全晓得啦。” “起来吧!”施屠龙大笑道“跟我哪里来得这多的麻烦俗礼!”大袖一拂转身便行也不撑伞就在漫天雨水中大步而行。卓南雁抬起头却见施屠龙的身影已消失在浓厚的雨幕中只一缕似歌似啸的长吟摇曳传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卓南雁湿淋淋地自雨中站起纵目远望却见黯得紫的沧冥像个厚重的锅盖远处的疾电跃动将翻滚沉浮的臃肿云块映得忽明忽暗他忽觉身上凝满了气力忍不住纵声长啸。 第九节:欢醉泪眼 跌宕棋战 他大踏步赶回驿馆却见沈丹颜正倚在自己门口凝眉眺望。(..info)看到他的身影沈丹颜顾不得脚下泥泞举着伞飞步赶了过来嗔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棋会之后都说你跟一个老者走了也不烦人来捎个话害得人家又当你遇到了仇家呢。” 见她满面焦急地一口气说了许多卓南雁心底不禁一阵温暖笑道:“那位将我劫走的老先生便是家师我跟家师说起棋来自然什么都忘了倒累得姐姐久等。” 沈丹颜听得棋仙施屠龙来去匆匆不由满面憾然叹道:“这位老前辈端的神龙见不见尾。你下次再见到令师可定要记得给姐姐引见。”见卓南雁衣衫尽湿忙走入自己屋内片刻间取出一件簇新长袍衣裤来笑道“这几日闲着无事我估量着你的身量请人给你缝制的你且穿上应应急。” 卓南雁接过袍子一瞧竟是件斜领大襟纱袍以质地轻薄凉爽的纱罗制成正适合盛夏时节穿。他哈哈一笑入内擦拭干净将内衫换了再披上纱袍竟是无比合体不由笑道:“还是有个姐姐好!”沈丹颜听了这话玉靥不由微微一红随即却无比落寞地叹了口气。 卓南雁又将恩师传棋、自己了悟补天弈之事说了。沈丹颜笑道:“恭喜你尽悟补天弈之妙!”卓南雁道:“是啊这当真是天助我也但愿给小月儿求药也是如此这般顺顺当当!”说着扬眉大笑。他笑得极是爽朗却没瞧出沈丹颜的笑容颇有些凄楚辛酸。 沈丹颜陪着他笑了笑忽道:“你晋身四大棋待诏又得了补天弈的真诀双喜临门该当举杯欢庆。”卓南雁笑道:“正是!今晚咱们一醉方休。”忽又搔头道“只是这时去弄酒菜未免太晚了吧?”沈丹颜幽幽地道:“人家早给你备好了。”唤来丫鬟命她回屋整治酒宴。 少时两人来到沈丹颜的卧房。却见这屋子比卓南雁的房间又大了一倍不止屋内陈设都十分雅致考究一道五色鲛绡悬成的帘幕半挑着露出里面那张精制卧榻。榻旁绿玉案上插着几束淡白的鲜花满室流香。 卓南雁见屋当中的桌案上摆满了丰盛酒宴不禁哈哈笑道:“适才在酒肆里只顾跟师父谈棋却亏待了肚子。这回可要放嘴大嚼一通。” 落座之后沈丹颜先给两人的杯中斟满了酒道:“你大功即将告成姐姐先敬你三杯。”卓南雁大喜跟她碰了杯一饮而尽。那小丫鬟见他二人相谈甚欢微微一笑翩然退出。 两人顷刻间对饮三杯沈丹颜雪白的双颊上已泛起两朵桃花。卓南雁才忽然觉沈丹颜的眼眶红泫然欲泪不禁道:“丹颜姐姐你怎么了?”沈丹颜拭了下眼角笑道:“没什么想是……替你欢喜吧。”忽地扬着红红的香腮柔声道“他日咱们分别之后天各一方你……会不会想姐姐?” “岂止是想?”卓南雁笑道“思念得紧了小弟自会前来看你。”沈丹颜望见他清澈的目光和满是朝气的笑容不由芳心一荡笑道:“好啊。便冲你这句话姐姐再敬你几杯!” 卓南雁内功已失酒力大不如前这时已觉飘飘然的也没看出她是在强颜欢笑。两人酒到杯干渐渐地都有些醉意了。 沈丹颜忽觉悲从中来再也抑魁不住满腹幽怨趴在桌上嘤嘤啜泣。卓南雁一愣。见她双肩抽搐楚楚可怜心底怜惜轻声道:“姐姐你心底有什么不快不如说出来。”沈丹颜仰起清泪纵横的脸孔凄声道:“你可知我是怎生晋身四大棋待诏的?” 卓南雁怔怔地摇了摇头。沈丹颜忽然一下子哭声愈加凄恻。原来卓南雁前日随口一言竟是不幸言中。沈丹颜芳名远播便是深居禁宫的皇帝赵构也得闻其名闲时常跟身边的宰臣提起她。汤思退八面玲珑最擅揣摩上意他办这太平棋会已有媚上邀功之意请来沈丹颜这棋坛花魁赴会更是锦上添花的妙笔。为了让沈丹颜晋身四大棋待诏汤思退早已暗中做了关照但凡跟她对局的都要有败无胜。沈丹颜今日毫无惊险地再胜一局对手“惨败”之后愤懑退场之际口出怨言才让她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听她哭泣着说出原委卓南雁心中郁闷陡增将一大杯酒昂头饮了叹道:“赵构那昏君不过是要姐姐陪他下棋解闷却耍这些无聊花活当真让人生厌。” 沈丹颜的目光却是一苦凄然摇头笑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他、他是要……”她不知要说什么却忽地咽住玉面愈红艳如火。猛地端起杯来便饮。 卓南雁见她昂头痛饮忙伸手握住她的柔荑道:“姐姐你不能再喝了。”沈丹颜被他火热的大手握住陡觉芳心一阵摇曳满腹的委屈、凄酸伴着压抑已久的脉脉柔情一起喷涌上来柳腰一折竟歪倒在他怀中。 卓南雁只当她不胜酒力忙挥臂抱住她正要说什么沈丹颜已一声娇喘伸臂反将他抱紧。卓南雁登觉手足无措忙叫道:“姐姐你……你醉了吗?” “醉了!我本就醉了!”沈丹颜脸上火热心里也是火辣辣的腹内燃烧的酒力给了她无尽的勇气和借口忽地嘤咛一声吻在卓南雁的唇上。香津暗渡气如幽兰卓南雁只觉头脑轰然震。他内力难运早已失了定力这时怀中抱满了软玉温香四下里柔腻浓郁的馨香汹涌袭来登觉脑间一阵迷醉心底却腾起了一股难耐的烈焰。 鼻端嗅到火热的男子气息沈丹颜先是有些欢喜和渴盼随即又觉得淡淡的害怕和无限的委屈竟嘤嘤地啜泣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却用温润颤抖的双唇不断亲吻他。(..info无弹窗广告) 柔软的唇瓣如雨点般飘落卓南雁心底的火焰愈熊熊燃烧起来被酒力箍得沉的头脑终于轰然震响刹那间跌入了一个粉红色的梦境中。 沈丹颜身上那件粉红的纱衫终于飘落在地卓南雁的眼中却被无尽的粉红遮住了粉红的窗纱粉红的帘幕连那温暖的卧榻都是粉红的……朦胧之际一个光滑柔软的身子将他紧紧缠住。 窗外骤雨已停只剩下窗檐上垂下的残雨淋漓地打在窗外的芭蕉上出寂寞而又缠绵的轻吟。 卓南雁再次醒来却见屋中灯烛将残那团粉色幽光映在他眼内竟觉刺目无比。 顽固的酒力仍箍得他脑袋生痛但他却迷蒙地记得适才自己做了一个温柔旖旎的甜梦。他梦见自己在一间粉红色的华屋中披红挂彩林霜月和完颜婷的笑靥交替闪现耳畔更不时荡起销魂蚀骨的浅唱低吟。 “小弟喝得多了”卓南雁苦笑一声忽然觉触手温暖柔滑依稀是一个女子赤裸的娇躯耳畔随即传来沈丹颜的**:“你醒了?” 卓南雁登时心底剧震:“难道……难道这一切全是真的?”一抬头却见沈丹颜云鬓散垂笑晕娇羞。望着沈丹颜红艳如火的玉靥和露在锦被外欺霜赛雪的一截香肩他不禁羞惭万分挥手狠劈了自己两记耳光叫道“我、我……小弟该死冒犯了姐姐……”一语既出心底懊恼无尽又向自己脸上抽去。 “弟弟”沈丹颜猛地攥紧了他的手幽幽地道“是姐姐自愿的!”卓南雁望着那执拗的目光不禁愣住了愕然道:“为何……这却是为何?” 沈丹颜颤声道:“你还不明白吗?那昏君选了我去明里是去陪他下棋实则却是、却是……侍寝!”她忽然觉出无尽的委屈两行珠泪滚滚落下却强撑着笑道“姐姐知道你心底定然万分瞧我不起姐姐很下贱是吗?” 卓南雁大张双目只觉那隐蕴悲凄的笑一声声地灼烧着他的心田他心中一阵怜惜想出言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知胡乱摇头。 “我二十六载守身如玉的身子决不能给了那昏君……”沈丹颜缓缓拽开薄被现出香巾上的点点落红。她垂望着那几点红梅却幽幽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靥给泪水映衬更显出几分凄凉“我知你心中只恋着那林姑娘一人我也不要你心中有我只盼他日你我天各一方你……你能有那么片晌半刻记挂着我就好……”她虽在竭力微笑但说到最后终于哽咽成声。 卓南雁才知她为何先前忽然问起自己两人分别后自己会不会想她一时心中怜意大起道:“你是我卓南雁的好姐姐我决不会瞧你不起。我、我更会时时念着你。” “我终究只是他的好姐姐!”沈丹颜在心底无声地深深一叹却仍旧笑道“有你这句话姐姐欢喜得紧。” 卓南雁道:“姐姐若不愿进宫那便不必前去!小弟有些江湖朋友。你且去投奔他们自会照顾于你。”沈丹颜摇头道:“我若不奉召妈妈和一群姐妹难免都要遭殃。再说姐姐生在勾栏本就是风中浮萍……” 这时灯罩内的残烛倏地腾起一缕白烟随即熄了屋内便是一片幽暗。沈丹颜在黑暗中向他深深凝望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忽地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你该走了姐姐送你!”沈丹颜一吻之后芳心又是一阵摇曳却垂摸索着穿衣。月光穿窗而入掩映在她款款身姿上生出一种别样的妖娆只是这妖娆背后却带着种难言的辛酸。 卓南雁回到自己屋中兀自恍然如梦却见霜一般的月光铺在地上无比寂寞。他躺在床上回思沈丹颜的柔情万种和藏着泪的笑靥心底乱成一团。 转过天来两人又再相见时沈丹颜笑颜淡淡似要极力回复最初的那种爽朗随和。只在他不备之时偷偷望他那眼角眉梢便会闪出一抹深深的关切和依恋。 这日午后便有棋会官员前来延请四大棋待诏进宫面圣。沈丹颜身为女子独自乘轿进宫。卓南雁坐上宽大的轿子才现轿内竟还有三个男棋士刚刚被自己战败的江南名手路吟风赫然在内。 “老弟好!”路吟风望见他微觉尴尬黑脸上泛了红一揖笑道“棋官传来汤大人之命那位沈姑娘直接晋身棋待诏不占四大棋待诏之席。在下这败军之将便也有幸前来凑数。” “路兄过谦!”卓南雁见他毫无芥蒂心底倒深觉歉疚也拱手笑道“那一局棋小弟胜得甚是侥幸。”路吟风道:“哈哈听说宫内四大棋待诏的关键之战乃是三番棋。再遇到老弟我可定要漂漂亮亮地扳回来。”说着哈哈大笑双眸闪光便似个孩子一般。 卓南雁甚喜他这豪爽性子便也跟他谈棋论艺切磋起纹枰之道来。路吟风说起棋来登时容光焕滔滔不绝。他对卓南雁那日施展的补天弈大是激赞说到兴起捋起袖子每说几句话便在卓南雁的腿上重重一拍。虽是叱咤棋坛多年的名士路吟风仍是不改樵夫的豪迈本色。 车内那两位棋待诏一个叫郎瞻民一个是楚仲秀。那郎瞻民号称“临安棋王”在京师极负盛名。楚仲秀则名气更大据说此人初涉棋坛时曾效法哲宗年间的棋界霸主刘仲甫打着“奉饶天下棋先”的旗子挑战棋坛自称跟谁对阵都甘愿持黑饶先曾在扬州摆擂三年未逢敌手。这两人都是深沉倨傲之辈只向卓路二人略略应酬两句便只冷眼旁观不再多言。 车行辘辘不多时已到了凤凰山麓下的大内禁宫门外。四人跟着棋官从右侧的宫门进入由宫中内侍领着缓步入宫。一路上但见殿宇巍峨堂皇华贵最奇的是翠岫笼秀奇葩竞艳无尽的美景随步而换。四人看得目不暇接路吟风口中喷喷连声不住惊赞。 一行人少时便到了后宫风华殿前敬候。那肥头大耳的内侍不住告诫四人面圣叩拜的礼数。四人照着他的吩咐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被整治得头晕脑涨。那胖内侍却毫不厌烦拿出诲人不倦之心殷勤指点叮咛。 练到第八遍时卓南雁终于心底不耐昂头问道:“圣上到底何时召见咱们?”胖内侍冷笑道:“圣上日理万机谁能知道他老人家何时能有许多工夫何时又有雅兴?”卓南雁道:“圣上若不召见咱们咱们便得在这里一遍一遍地练下去吗?” 胖内侍的白脸一红随即板脸喝道:“我薛万德头回带你们进宫这进退礼数自然要交待得清清楚楚不然若有丁点儿差池都会怪罪到我薛万德头上。再说你们进宫是做棋待诏。待诏者便是候命!尔等既为棋待诏入值当班之际便须耐着性子随时恭候圣驾以备天子召见……” 他正滔滔不绝忽见一个高瘦的内侍领着三名美女翩然而来。路吟风抬头瞅了瞅不由叫道:“咦?那两位姑娘瞧着眼熟不是早在太平棋会上落败的美女棋士吗?哈中间那位莫不是鼎鼎大名的沈丹颜!” 卓南雁早见了沈丹颜却见她今日换了一身红艳的衣裙如同盛放的红牡丹一般引人注目。沈丹颜的秀眸也早向他望来两人目光遥遥一对她的脸上便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随即垂下头去跟着那高瘦内侍姗姗地进了风华殿的院门。 路吟风奇道:“咦?圣上不是日理万机吗怎么这三个美女不在此处待诏候命便大摇大摆地进去了?”那胖内侍薛万德瞪了他一眼森然道:“路棋士宫内规矩挺多不该说的话你最好莫要乱讲!”路吟风黑脸一红不敢多言。 卓南雁却见沈丹颜迈入宫门之际又回头向自己望来盈盈眼波中既有深深的依恋更有无尽的失落和感伤之色。宫墙上探出的一树叫不出名字的芳花随风摇曳几片花瓣飘落在她的肩头。沈丹颜浑然不觉黯然迈入宫门。 望着她楚楚可怜的妩媚背影卓南雁的心底便是微微一痛。 过了许久宫门内终于走出个内侍召几人晋见。 风华殿外是一座好大的御花园。踏着深窈曲折的香径前行却见玉桂、朱槿、红蕉等花争奇斗艳幽香馥郁。花圃后是秀柏古松苍翠蔽日佳木掩映间一座深碧色的池塘如同一块硕大无朋的碧玉静静凝在风华殿前池塘尽头瀑布飞挂水流溪喧间皇家园林的奇巧布置与凤凰山麓的自然之美融为一体。 赵构正端坐在池塘前的古松下手拈须髯笑吟吟地望着沈丹颜等三女点头微笑。一身绯红官袍的汤思退斜欠着屁股坐在赵构下哈着腰不住赔笑。 那胖内侍薛万德忙领着卓南雁等人遥遥地拜见皇上。才行了一礼赵构却一笑摆手道:“免了罢又不是在朝堂上众卿无须多礼。让你们久候了吧今后直接进来便是。” 路吟风等人见他言谈和蔼说不出得可亲可近都不禁松了口气。卓南雁心下暗奇:“他在瑞莲舟会上历经大险却难得仍有这好脾气。看他满面春风怎地允文兄说太子冒犯了他惹得他动怒?”目光扫了数下却没有见到太子的踪影。 “四大棋待诏果然都是一表人才这最后的三番棋战必会热闹得紧吧?”赵构笑得极是温和对汤思退道“他们才入宫难免拘谨少时对局不要有太多的规矩便让他们坐着对局吧。” 卓南雁听得心底称奇:“不坐着对局难道要老子跪着下棋?”却不知宋廷规矩甚多棋待诏在皇帝跟前跪着下棋的也是常见。但这高宗赵构善邀虚名此次对几位新人开恩也是他博取宽厚之名的妙法。 “万岁仁爱臣子圣德如天!”汤思退忙一哈腰笑道“今番太平棋会既可让万岁日理万机之余临局忘忧也可成就一番千秋佳话……”他滔滔不绝地又是一番谀词说得赵构如沐春风这才命四大棋待诏对阵。 殿前浓阴下早摆好了桌案棋局。四人捉对对阵卓南雁遇到的三番棋对手乃是“奉饶天下棋先”的楚仲秀。在皇帝跟前下棋楚仲秀自不能大大咧咧地持黑让先况且他也知此战事关重大更不愿让先。 分先之后第一盘楚仲秀执白先行。这人果然棋风强悍嗜血好杀一上来便跟卓南雁短兵相接。卓南雁年轻气盛对这种杀气腾腾的棋路毫不相让。双方寸土必争直杀得天昏地暗啪啪的棋子打得清脆响亮。 反观棋痴路吟风对阵临安棋王郎瞻民双方却大斗内功每一子都深思苦想绞尽脑汁良久方落一子。 两场举世难逢的对局赵构只闲闲地看了几眼目光却常在三个美女棋手身上游走。捱过了半个时辰他索性站起身来对汤思退笑道:“这四位爱卿都是奇才即封为翰林院七品棋待诏。” 他这一起身话卓南雁等人忙跪倒谢恩。赵构的目光在棋局上一扫又叮了一句:“在这太平棋会上折桂夺魁的官阶定为六品!”说罢笑吟吟地带着沈丹颜等三女走了。 众人只得再行躬送圣驾却才起身重继棋局。汤思退见赵构走时满面春风暗喜自己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志得意满之下更是畅意观棋。外行看热闹卓、楚这盘棋风云激荡将他的大半心思全牵住了眼花缭乱之余汤丞相不由大呼过瘾。 这种乱战的棋势自然全落入楚仲秀的毂中卓南雁战至中盘已觉局势竟稍稍落后特别是右角的三枚黑子岌岌可危。长思良久卓南雁断然落子明救三枚被围的黑子实则转攻白子左边上的薄形。 虽然唐朝天宝年间的棋圣王积薪早就在其《围棋十诀》中提出过“逢危须弃”、“弃子顾我”等棋诀但补天弈却将这种大局观推到了极致。楚仲秀贪吃了三子后忽然觉便在自己围攻三枚黑子时卓南雁闲布的几子却在此刻挥了极大的效验如一条从天而降的锁链缠住了自己左边上的七枚白子。 蛟龙在缚卓南雁却并不急于收网一边对白方孤棋不紧不慢地攻击一边全力经营中腹如此弃小就大两面出击更是游刃有余。那几枚白子和中腹楚仲秀却全放不下顾此失彼之下局势渐忧只得奋起余勇在边上或搜根或破眼强行杀棋。 形势逆转之后卓南雁对棋形的大局掌控之长更显招招连绵相济每一子都在应机造势最终竟以二子之优小胜。两人一局终了。路、郎二人的对局才进入中盘激战汤思退眼见天色已晚只得命暂且封盘。 整整半日也没瞧见太子的身影卓南雁心中暗自焦急。当晚四名棋待诏被安排在了宫内的别院碧梧苑内歇息。四人各居一屋互不相扰。路吟风三人惦记明日棋战早早地熄灯安歇。 卓南雁却盘膝呆坐在床上手抚玉箫忍不住又吹奏起那《伤别》。袅袅的箫曲才奏了半阙忽听门外一声低唤:“南雁老弟在吗?”竟是太子的声音。卓南雁心中一颤不及穿鞋大步跑去开门。 赵瑗道:“我闻知你老弟进宫成了棋待诏心下大奇还当他们传错了呢。待寻到此处听得你的箫声才知老弟果然来啦。”目光扫见卓南雁的双脚不由笑道“古人倒履相迎老弟今番却赤足相迎坦诚更胜一筹。” 卓南雁看他谈笑随和浑不似外间传的困窘失势不由暗自一喜拱手施礼道:“南雁失了礼数请殿下莫怪只因南雁有事相求殿下实是望眼欲穿!”太子道:“老弟有什么事我自会尽力。”卓南雁便如实说了。 赵瑗听得卓南雁功力难复不由满面憾意待听得林霜月重病不愈急需紫金芝时更是双眉紧蹙沉吟道:“此事却有些难处……” 卓南雁的心咯噔一跳他平素心高气傲极少求人这时不禁双膝一软给赵瑗跪倒道:“只求太子殿下援手救救霜月。” 太子忙将他搀起沉沉一叹道:“咱们是生死之交老弟的事我定去力争!”卓南雁见他满面果决心底才有了些底气忙又深深一揖。 赵瑗笑道:“老弟曾独闯龙骧楼大战完颜亨在瑞莲舟会上更力挫群奸气壮河山此刻却为那林姑娘软语相求也当真是……性情中人。”他贵为太子身边美女如云只觉再美的女子也不过是一件可换可弃的美丽衣裳。眼见卓南雁如此豪士却为了一个女子低三下四他心底颇觉可笑之余又深为惋惜。 “殿下是笑我儿女情长吧?”卓南雁却扬眉一笑“呵呵便是十座龙骧楼在我眼中也抵不得一个小月儿。”赵瑗暗道:“这人号称卓狂生果然有些痴狂之气日后还须好好规劝于他。”心下不以为然却也不辩驳微微一笑反倒安慰卓南雁安下心来既来参加棋会不妨先把棋下好。 卓南雁也笑道:“小弟定要在棋会上夺魁先解一口胸中闷气。”赵瑗又跟他聊了几句话便劝卓南雁早些休息以备来日棋战说着转身向外便行。卓南雁忙起身相送。 “老弟”赵瑗踱到门口忽地顿住步子“求药之事我自会尽力。但近来我也见疑于父皇颇有些难处……”卓南雁心中一沉只得拱手道:“生死有命我辈只求尽力而已。”赵瑗昂起头来伸掌在他手上重重一握道:“我自会尽力。” 次日太平棋会的棋官领着四大棋手重回风华殿外的御花园。赵构因要早朝并未驾临早传了话让他们且行比试。 这一局卓南雁执白先行。昨日补天弈初试大捷他信心大增更兼对楚仲秀的强悍棋风已了然于胸这盘棋下得顺风顺水。此局再输楚仲秀便会就此出局。他心底患得患失更是心浮气躁功力大减竟以十七子惨败。 楚仲秀两战皆北黯然出局。路、郎两人的头一局却才收官路吟风仗着棋路细密算功过人终以一子小胜。 午膳后小憩片刻路、郎二人便展开第二局激战此局却是路吟风持白。卓南雁和楚仲秀都是无事一身轻便也在旁观局。 一局棋才布了几子忽听内侍一声呼喝汤思退笑吟吟地陪着赵构驾临。在赵构身旁赫然伴着太子赵瑗。卓南雁等人忙上前给赵构和太子见礼。 不知怎地赵构今日兴致颇高挥一挥手将正待叩头接驾的众人拦住笑道:“免礼!众卿今后见朕不必拘此俗礼!”刚在蟠龙御椅上坐定又想起什么“对了唤丹颜过来一同观棋。” 少时沈丹颜姗姗而来飘飘然给赵构施了礼。赵构笑吟吟地将她拉起让她跟自己并肩坐在长长的龙椅上观棋。沈丹颜玉靥羞红却也只得挨着他坐了无助的目光却向棋局对面的卓南雁望去。只在卓南雁脸上一扫她的眼眶倏地红了便即垂下头去。 赵构见她眼眶红笑道:“丹颜怎么了?”乘机在她粉光莹致的玉颊上摸了一下。沈丹颜笑道:“没什么给风吹了眼角。”赵构道:“不妨事吧?朕还得听你讲棋呢。”沈丹颜只得强颜一笑。 皇帝观战路吟风和郎瞻民自是竭尽所能使出浑身解数。卓南雁不时偷眼观瞧赵构却看不出丝毫异样斜眼看赵瑗时却见他眉头紧锁。卓南雁不知太子是否向皇帝求过药更不知赵构是否答允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这一局事关重大路、郎两人都是精思妙运落子极慢。赵构兴致勃勃地直看到了掌灯之时才命封盘让众人先用御膳。他却带着沈丹颜和赵瑗悠然起驾去了。 四名棋待诏都是次在丰华殿中用御膳看着奢华无比的御膳郎瞻民却忧心忡忡不敢多吃;楚仲秀暗叹时运不济借酒消愁;只有路吟风胃口大开边吃边赞;卓南雁则食不甘味浑不知眼前佳肴吃到口中是何滋味。 过了多时太子终于匆匆赶来遣人将他唤了出来。两人走到一株梨树下“怎么样?”卓南雁问出这句话来声音已微微抖。赵瑗却黑着脸摇了摇头道:“不好办!” 卓南雁陡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不禁一阵虚软。“那紫金芝是父皇的爱物父皇一直把它摆在御书房”赵瑗的声音映入卓南雁耳中显得空空旷旷的“他早将紫金芝当成了祥瑞之物。我才一开口便遭到了父皇的一顿斥责呵呵……” 过了片晌卓南雁才透了口气又深深一揖道:“多谢殿下。”他已深知赵瑗在如此困窘境地下仍甘冒天威去为他求药诚属难能。 太子见他神色萎顿忙握住了他的手道:“若论补益之功天下百草无过于人参。我府内存有一本十二两重的野参据说参龄已有二百年曾有御医瞧过呼之为地精神参。我这便遣人送往医谷。”卓南雁心底微热再次称谢。赵瑗却黯然摇头叹道:“老弟你好自为之。”说罢怅然转身。 卓南雁心底空洞洞的怔怔地立在梨树下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逝。 “怎样终究见到太子了?”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娇唤。卓南雁失魂落魄地转过头来才见到沈丹颜已立在了身后。他一声苦笑摇头道:“见到了也没甚用处太子殿下也要不来那紫金芝。” 沈丹颜蹙眉道:“太子确实有些难处。”卓南雁忽道:“姐姐你可去过皇帝的书房?”沈丹颜叹道:“去过!那盘棋……便是在他的御书房下的……”她眼中倏地燃起一抹痛楚之色玉颊也火烧火燎地红起来。 沉沉的夜色中卓南雁却没留意她的神色却道:“那御书房要怎么走?”沈丹颜道:“由此向东绕过那池塘再顺着长廊西行片刻便是他的御书房紫芝堂啦。” “紫芝堂?”卓南雁脸耀喜色喃喃道“太子说那紫金芝便在御书房看来果然如此。他连书房的名字都改作了‘紫芝’!”沈丹颜“嗯”了一声随即一凛低呼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可千万莫要去做傻事。”她忽地攥住了卓南雁的手似乎怕他这就冒险去那紫芝堂一样。卓南雁嘿嘿一笑却也不说什么。 沈丹颜道:“你且忍耐几日姐姐去给你求药。”卓南雁道:“赵构对那灵芝视为祥瑞连太子都求不来姐姐怎能求得?”沈丹颜却黯然一笑:“你放心姐姐定要得宠!你的紫金芝姐姐自会设法替你去求。” 卓南雁愣住了。他想说不却再难张口。望着她在夜色里淡淡的笑一股深切的无奈和歉疚却如浓浓的夜色般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少时棋局重开路吟风苦战多时终于棋高一着以五子之优大胜。卓南雁临局观棋心思却全没在棋上直到路吟风伸出大手狠拍在他的肩头上他才知最后的对手竟又是这位嗜棋如狂的棋痴。 “老弟!”路吟风哈哈大笑“老弟咱们可终于再碰面啦!这三番棋老哥我说什么也要胜你。”卓南雁望着那张孩子般的笑脸却惟有呵呵苦笑。 转天午后路吟风和卓南雁早早地就到了御花园但因皇帝尚未驾临二人还得僵立苦候。稍时汤思退也到了却也不敢进殿只毕恭毕敬地在风华殿外恭候。 其实卓南雁早就听出赵构便在风华殿内太子赵瑗也侍奉在他身侧。父子二人的话声极遥极细但卓南雁耳根灵敏仍是听个满耳。 只听赵构慢悠悠地道:“你这悔过奏疏辞意恳切是史浩的手笔吗?”其时史浩为建王府直讲也就是太子的老师素来老谋深算。赵瑗惶然道:“万事都在父皇睿智烛照之中。此疏乃儿臣写就史先生曾略加润色。” 赵构呵呵一笑似乎很满意赵瑗的老实对答又道:“你总是这个杯弓蛇影的性子。秦桧才死金人正在犯疑看咱们是否坚守和议你这么急急请缨岂不正是授人口实?”赵瑗忙道:“儿臣知错啦!”赵构又问:“还记得朕当日在选德殿内对你说过的话吗?”赵瑷道:“记得!父皇赐给儿臣的百忍图儿臣时常手追心摩!” “记得便好!”赵构的语声缓和了许多“还是那个‘忍’字千福万顺全由这忍字而来!看你近来还知仁孝诚敬之道过两日便回建王府吧。”赵瑗忙叩头应承。 赵构又道:“你雅好弹琴围棋那是很好的但有人说你闲时常打马球那是穷兵黩武之辈玩的今后便免了吧。”赵瑗跨马击球本是以尚武之风自励听得父皇此话顿时冷汗直冒只得诺诺连声。赵构忽又想起什么叮咛道“还有张浚此人言过其实刚愎自用用他只能误国。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启用。”赵瑷唯唯称是。 卓南雁怅立门外听个满耳心中大不是滋味:“赵构老儿却原来是这么一副德性但他跟太子冰释前嫌放太子回府。倒也不是坏事。” 正寻思间赵构已带着赵瑗踱出殿来。汤思退瞧见忙摇头摆尾地迎上前去。赵构摆手笑道:“诸位爱卿久候啦唤丹颜过来一同赏棋!” 第十节:深宵闻乱 终局呕血 皇帝一声令下太平棋会的大决战便在风华殿前的御花园内落子开战了。(..info无弹窗广告) 赵构在龙椅上端坐观棋赵瑗和汤思退分在左右相陪。沈丹颜却仍得皇帝吩咐跟他并肩而坐。看来入宫的美女棋手虽有三人到底还是名气最大、棋力最高、姿容最俏的沈丹颜最得赵构青睐。 分先之后路吟风猜得先手。他扬起黑脸嘿嘿地笑起来:“老弟本次棋会我执白还未曾输棋看来你可是形势不妙啊!”虽然天子在旁但路吟风满脑子只有棋照旧嬉笑自若不改其棋痴本色。 卓南雁也淡淡一笑:“小弟我无论持黑持白都未曾输棋。”路吟风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正色道:“那也说得是!”手拈白子沉吟片刻才稳稳下了个大飞挂。 卓南雁对路吟风的棋揣摩已久本应是有备而来但沉吟落子之间林霜月的娇弱倩影和那求之不得的紫金芝却总在脑中闪动飘荡。反观路吟风在棋枰前一坐便心无旁骛全神应对。 弈至中盘路吟风的白棋已是实空占优。 沈丹颜在旁看得心焦秀眉紧蹙之际忽听身旁的赵构笑道:“丹颜你瞧这棋谁的胜算大些?”沈丹颜心中一动娇笑道:“白棋稳占先手之利其厚实质朴的棋风已使得淋漓尽致而黑棋却有些瞻前顾后这位卓棋士莫非存心要让路棋士一局?” 赵构哈哈大笑:“丹颜会说笑话这是太平棋会的决战谁敢让棋?”沈丹颜也赔笑道:“高者在腹白棋接连尖、跳、飞由边角强攻中腹。黑棋若不将棋势搅乱难有胜机。这位卓棋士再如此心不在焉中腹有失必输无疑!” 卓南雁闻言一震抬眼看了一眼沈丹颜却见她斜倚在赵构身旁巧笑嫣然似乎眼内浑然没有自己。 “不错我如此患得患失必输无疑!”卓南雁心中一动忙凝心定气。他虽不能调运内气但静心入定的禅宗心法幻空诀却能施展一时间气息绵绵心空如洗万事万物浑如波中倒影不留痕迹。 心思一定头脑便异乎寻常地灵敏起来他审时度势知道此时只能如沈丹颜所言将棋局搅乱。拈子沉吟良久卓南雁终于向中腹单跳与中腹的两枚黑子相互呼应莹莹闪亮成拥抱天元之势。 路吟风紧蹙双眉落子时更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卓南雁自此静气凝神落子从容不迫棋风却杀气陡现且招法变幻多不依常理。路吟风则频频陷入长考。局势果如沈丹颜点拨的渐渐胶着在一处黑白双方短兵相接犹如在悬崖上的肉搏形势几经反复。 旁观的汤思退也还罢了赵构和赵瑗父子却都是奕棋行家全看得心神如醉沈丹颜更是娇靥雪白。她知卓南雁性子争强好胜不敢再行出言提醒但一颗芳心却跟着棋势翻江倒海。 这一盘棋直下到掌灯时分双方居然平分秋色。 卓南雁抬起汗淋淋的一张脸和路吟风相对一笑。棋仙弟子和棋痴的头盘决战居然是和棋! 回到宿处卓南雁草草用了膳便瘫倒在床上。 独自静下来那念头却又不可遏制地翻了上来:紫金芝紫芝堂内的紫金芝!他说什么也要去试一试。 夜静更深窗外却起了风。那风呼呼地拍打在窗棂上捅得窗纸忽翕忽张地乱叫。卓南雁勉力捱到了二更天便整理好衣裳悄然出了屋门。 “嘿嘿若是我武功未失便是一百个紫金芝也盗了出来了。”卓南雁心下一阵黯然却见满院的老树都被夜风吹得摇枝嘶叫一股股潮湿的雨气随着风扑面打来他又暗自一喜“盗雨不盗雪夜黑风高这莫不是天助我也?”迈步直往风华殿方位奔去。他退出风华殿时已暗自留神了路径知道殿外西有一处矮墙借着深夜悄寂顺顺当当地便翻入矮墙。 御花园内倒有几个护卫巡视。但卓南雁武功虽失当年龙骧士的诸般夜行妙技还在蹑足潜踪在杂茂幽黯的林木间曲折前行一时也没人觉。照着沈丹颜所说的路径他先绕过那弯池塘摸到长廊之下再沿着长廊方位向西疾行。 奔行片刻忽听有人断喝一声:“什么人?”卓南雁心头一凛忙侧身伏倒在一团假山的黯影下。 黑暗之中只听两个侍卫已大步奔来。卓南雁暗自叫苦:“当真出师不利这两个混账离着我好远怎地看到了老子踪迹?” 却听一个侍卫大大咧咧地道:“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老张你***疑神疑鬼莫非昨晚在小玉宝儿那丢了魂?”那老张道:“你爹才丢魂呢。我适才似是看到了两个影子……”说话间两人已从卓南雁身侧跨过卓南雁才暗自松了口气。 只见那老张抽出腰刀在假山下的黑影中乱挥乱捅口中唠唠叨叨:“他娘的最近手气不好烦!哪天了横财去千金堂耍个痛快……哎哟!”他蓦地一声闷哼身子栽倒。另一侍卫大吃一惊不及惊呼斜刺里一只手已戳中他肋下要穴身子软软跌倒。 卓南雁大吃一惊:“这里果然伏着高手!”蹙眉屏气观去却见丈外的假山下闪出两道暗影却是一男一女。那男子道:“妙使何必出手我出来喝退他们便是了!”声音颇有几分耳熟。卓南雁凝神一望居然便是在临安城外随长太岁追杀自己的百毒太岁常百草。 那女子“咯咯”娇笑:“谁让你早不出口!那明晃晃的刀子都要扫到人家了怎么你怪人家了吗?”声音妖媚万状。沉沉夜色中也看不清她容貌只依稀瞧见是个宫女打扮的窈窕女子。常百草陪笑道:“怎敢责怪!韩姑娘好俊的指法三才妙使果然名不虚传。” “三才妙使?”卓南雁疑惑顿起“原来这女子竟是太阴教主巫魔萧抱珍手下弟子。这常百草原是格天社铁卫这时该是随赵祥鹤、万秀峰一起转为了禁宫侍卫怎地却将巫魔弟子引入宫中?” 那宫女斜睨了常百草一眼道:“我韩娇娇最妙的功夫不在指上而在腿上你想不想尝尝?”声音柔腻说的话更是让人心动神摇。常百草望着她艳光四射的眸子只觉一阵口干舌燥忍不住就去拉她的柔荑。韩娇娇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低声道:“这时可还不行!那魅斟峰到底在什么地方?” 常百草苦笑道:“剥极坤始七夕月魅斟峰旁影独明!萧教主传来的这口诀太过古怪谁能参悟得透?这大宋禁宫内奇峰假山不少有祈福峰、登云山、紫狮岩、栖真嶝还有一个字的毓峰、蟠岩等等各色诸峰却独没有这魅斟峰!这名字也太过稀奇古怪莫非是南宫家的后人传错了?” “怎地又扯上了南官世家的人?”卓南雁越听越奇“剥极坤始七夕月魅斟峰旁影独明――常百草念的这古怪诗句却又暗指了什么要紧物事?”他由东而来形迹正好被假山遮住料来常、韩二人都未瞧见自己但此刻相距太近只需他稍有动作便会被那两人觉。当下卓南雁只得息了去紫芝堂的念头先听听两人到底要做何勾当。 “半点儿也错不了!”韩娇娇冷笑道“南复乃是南宫笙的义子南宫笙临死前对他干儿子说出了这两句诗那‘魅斟’二字更是他亲手血书鬼魅之魅斟酌之斟决计错不了。师尊说了那天衣真气的秘本便在这两句怪诗上着落!” 卓南雁听得“南宫笙”这名字先觉有些耳熟待听得“天衣真气”四字顿时一震眼前倏地闪过无极诸天阵内看了数遍的南宫笙这个名字。他曾听南宫修老人说起这南宫笙的往事知道这怪人也曾悟出无极阵图悄然潜入过无极铜殿并将冲凝真人留在殿内的天衣真气原本拓下后毁去了。 “这南宫笙乃是世间见过天衣真气原本的唯一一人了!但据修老讲此人逃出南官世家便即不知所踪。”霎时间卓南雁心底疑云顿起不知南宫笙和他传下的天衣真气秘本如何又与大宋禁宫的假山扯上关联。 “好姐姐”常百草上前一步笑嘻嘻地道“不管如何赵大人既已答允萧教主共同寻觅这天衣真气秘本咱们下面办事的只需按令行事便成。但这两句怪诗到底有何来头还需姐姐说个明白。小生便揣摩不出回头禀报赵大人也能弄个明白!” “家师能知晓这天衣真气的机密还得多谢你家赵大人当年的苦苦相逼!”韩娇娇低声娇笑说出了一番话来。 原来当年南宫笙偷入无极诸天阵虽然机缘巧合得睹刻在铜殿石碑上的天衣真气秘本但殿内机关禁制何等厉害他侥幸逃得性命一身武功却已尽废。他悟性惊人虽再难习武但闲时参阅天衣真气的秘本却从中悟出了一套强身健体的炼气法门习之日久竟能以之诊病。其实医武同源以自身真气给病人疗疾之术号称布气疗法。此法自古有之当日林逸烟化名风满楼便曾以此法给秦桧诊病邀宠。而南宫笙自幼多病一直留心医道又从天衣真气中悟得奇术用以疗疾自是效验如神。 其时还是宋徽宗当朝童贯、蔡京等奸佞弄权北方则是大金风云初起正将辽国打得七零八落。南宫笙是个机灵人物料想江湖难以立足便改名换姓自称南远图要去朝廷中博取富贵。凭着那门奇术他先后给汴京的几位权贵治好了痼疾终得以晋身御药院成了大宋御医。 哪知多年之后靖康之变宋徽宗父子全成了金人的阶下囚。化名南远图的南宫笙却因老谋深算携义子南复逃出汴京流落江南。及后赵构建都临安南远图父子便以南渡老臣的身份在临安皇宫继续当他的御医。 其后宋金和谈有一回来宋朝的金使忽染重病南远图奉命去给金使疗伤真气一展手到病除。不料金使中随行的人内却有“金国武圣”之称的前辈高人完颜摩诘此老正是“沧海龙腾”完颜亨的师尊。他精研天衣真气多载一眼便看出南远图修习的正是自己参悟多年却也难解其奥的天衣真气当下便直言相询。 南远图大惊失色自然出言遮掩坚不吐露实情。完颜摩诘一代宗师也就不再相强只在离开临安前将此事跟奉命陪护金使的大宋武官赵祥鹤说起。回到金国不久摩诘老人便因修习天衣真气不当走火入魔而亡。 其时赵祥鹤方当壮年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仗着秦桧庇护便向南远图逼索天衣真气秘本眼见久索不得竟诬陷罪名将南远图打入牢狱。南远图早已老迈不复当年的豪气哪经得起如此折腾数日间已是奄奄一息。但他姜桂之性却是老而弥辣坚不吐露秘本所在。他只有一个义子名叫南复。临终之前南远图在牢狱中跟南复说他已将天衣真气秘本埋在了临安的大宋皇宫内并交待了那两句怪诗便即一命呜呼。 南复不能在大宋存身跑到了大金极北之地的太阴山投在了巫魔萧抱珍门下。萧抱珍久闻天衣真气大名其后又屡败于沧海龙腾完颜亨之手对这门天下第一奇功愈垂涎只因机缘不到迟迟难以动手。直到近来他得了金主完颜亮青睐手掌重权更得知了瑞莲舟会上格天社大统领赵祥鹤与金国龙骧楼暗中勾结的机密灵机一动便遣三才妙使中最伶俐的韩娇娇来见赵祥鹤软硬兼施让赵祥鹤协力查找埋在皇宫内的天衣真气秘本下落说好事成后两家共享。赵祥鹤也对天衣真气的秘本渴盼多年忽有如此好事从天而降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他对巫魔及其门下弟子颇感厌嫌心内更打了不少鬼花活便遣青龙七宿中人最机灵、又擅使毒的百毒太岁前来相助韩娇娇。这才有韩娇娇夜入禁宫之事。 这其中的许多周折变故如南宫笙当年如何深入无极诸天阵、萧抱珍如何此时才遣人来寻赵祥鹤等细微枝节韩娇娇不是知之不详便是故意隐瞒。但卓南雁却对南宫笙的行径有所耳闻稍加揣测便猜出了个大概。 “天衣真气?”常百草嘿嘿苦笑“咱也不知赵大人因何对这天衣真气如此入魔!若是那功夫当真如此厉害南远图父子怎地不练上一练在天底下扬名露脸?”韩娇娇道:“不是跟你说了嘛那南宫笙是废人一个难以练武他那干儿子南复却是个贪花好色的浪荡哥儿更不是什么好货。” “贪花好色也没什么不好”常百草目光闪动低笑道“我便是个贪花好色的浪荡哥儿!”说话间探掌便向韩娇娇高耸的酥胸摸去。 “死鬼”韩娇娇身子微侧**道“也不分个时候……”猛觉常百草掌上劲势陡增。她身为太阴教三才妙使之应变果然奇快无比仓猝间柳腰一弯已将常百草的大半掌力卸开玉指斜出正是修罗阴风指的精妙招数。 常百草料不到自己十拿九稳的突袭居然无功仓促下身子疾退却仍被韩娇娇的纤指扫中肩头只觉半边臂膀一阵酸麻。他恼怒之下屈指疾弹两把喂毒的铁蒺藜脱手飞出。 猛听耳边响起一声脆笑韩娇娇的身影已然不见跟着他只觉肋下一寒两枚短刀已无声无息地插入了肋下。 “师父早说过南人狡诈阴毒!”韩娇娇适才虽用上毕生之功化去常百草的铁掌但胸前终被小半掌力扫中此时伤痛隐隐却不敢露出形迹“呼呼”娇喘道“哼哼你探明了天衣真气的缘由便想杀人灭口吗?” “妙使……妙使饶命!”常百草只觉肋下麻痒一片他精研毒功知道所中必是奇毒惨声道“这、这全是赵……不、不……全怪小人被猪油蒙了心竟敢对妙使无礼。” “姐姐怎舍得杀你!”韩娇娇将那两把短刀自他肋下拔出柔声道“这宫里的路径姐姐还不熟稔那魅斟峰更没个影子姐姐今后用你的地方多着呢。”常百草大喜忙拼力作揖求饶。 韩娇娇给他抹了伤药又让他吞了一枚药丸才笑道:“本门的毒药有些麻烦七日之内还须再服解药连服七次毒性才解。这七七四十九日内你定要给我找到魅斟峰不然说不定姐姐一不高兴停了解药你便会肌肉溃烂而死!”她的笑声仍是说不出得柔媚动人但说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常百草这时胆气俱夺唯有诺诺应承。 “什么人?”韩娇娇蓦地回眸灼灼目光直向卓南雁藏身之处望来。原来适才两人火拼变起突兀大出卓南雁意料他心下震惊身子不免稍稍探出。 “这婆娘好不了得!”卓南雁暗自一凛紧紧贴住假山山岩一动不动。忽觉头脸一湿却是数点雨滴直砸到头上。那场闷雨终于哗哗落下。 “哪里有什么人。”常百草的毒伤给雨水一浇又疼又痒喘息道“妙使雨地里容易留下踪迹咱们今晚便暂且避一避。”韩娇娇哼了一声笑道:“那便寻个地方避避。”口中这么说着蓦地娇躯斜闪便向卓南雁藏身之处掠来。 忽然间天际蹿过一道闪电映得山岩下一片明亮。卓南雁和韩娇娇皆是头面苍白在闪电中互相瞧个满眼。两人登时一惊闪电掠过天地间又是黝暗一片。卓南雁在那闪电才起之际已缩身向旁蹿去。陡闻“嗤嗤”劲响两把飞刀已射在适才立足的山岩上火花四迸之下飞刀远远荡出。 韩娇娇一击不中还待进击但眼前乍明乍暗双目极不适应。忽听远处人声杂沓几个侍卫大步赶来七嘴八舌地喊道:“他娘的又是雨!”“快去廊子里避避!” “姑奶奶”常百草心底慌乱叫道“来了人啦你且躲躲!”韩娇娇冷哼一声但觉胸腹间的伤处隐隐作痛也不敢久留只得悄然奔开。 那几个侍卫片刻间奔到近前乱糟糟地正待拥向长廊忽有一人叫道:“咦老张你他娘的这是怎么了?”却是望到了那两个先前被韩娇娇点了昏穴的侍卫。 正自嘈杂常百草忙稳步踱出喝道:“是我点晕他们的!赵大人早说了咱们要加意看护禁宫周全更吩咐我要暗中试探尔等是否精心。哪知这两个小子昏头昏脑连我脸面都没瞧清便被我点倒在地……” 众侍卫心中惊疑却不敢再问忙齐声恭维常大人武功高妙。常百草喝道:“这一点雨有什么堂堂大内侍卫还经不起雨打风吹吗?全到廊子外面站着去!” 卓南雁见那几个侍卫垂头丧气地挺立雨中心下好笑自知今夜形势太乱难以再去紫芝堂盗药只得乘乱悄然退走。 太平棋会决战的第二局移到御花园中大池塘湖畔的凝香亭内举行。亭外便是碧粼粼的池塘。湖中的白莲红荷本来早已开谢再经一夜风雨蹂躏更是香瓣零落倒是随风摇曳的荷叶愈挺拔繁密密地铺满了湖面。 凝香亭内观棋的人中除了赵构父子、沈丹颜和汤思退之外又多了一个妖娆美妇。她一身粉纱宫装上满饰金玉云鬓高挽容光照人媚目流盼间艳色诱人正是赵构最宠爱的刘贵妃。对局之前汤思退先让卓南雁和路吟风给贵妃行礼。 饶是路吟风不谙世事看到刘贵妃的绝艳风姿也不禁脑中轰然一震。倒是卓南雁神色丝毫不变扯了下微微愣的路吟风给刘贵妃行下礼去。 “免了罢!”刘贵妃掩口嫣然一笑“难得两大棋士一路横扫棋坛今番龙争虎斗可定然精彩得紧。”说着转头望向赵构“官家这等难得一见的好局官家怎地不想着臣妾?”虽是语带嗔怪娇靥上仍是似笑非笑说不出得柔媚万状。 赵构“呵呵”干笑:“这等对局历时长久只怕爱妃不耐。好在他们昨日战平今日你正有热闹好瞧!”将手一摆各人落座。刘贵妃瞥了一眼神色沉静的沈丹颜妖妖娆娆地挨着赵构坐了。沈丹颜却须在旁侍立。 这一局卓南雁执白。两人已交手两次可谓知己知彼。这三番棋战的第二盘最是紧要二人都各逞其能棋局精彩纷呈。 刘贵妃棋力平平耐着性子看了多时颇觉无趣忽地瞥见静立一旁的沈丹颜不由秀眉微蹙。“腿好酸啊”她悠然伸个懒腰娇笑道“官家臣妾要借您这新晋的女待诏捶捶腿不知官家舍得吗?” 赵构背着爱妃搭上沈丹颜本就心虚眼见刘贵妃嫣然一笑百媚千娇只得嘿嘿笑道:“那又有何不可。”沈丹颜面色一白也只得跪在刘贵妃身前给她捶打玉腿。 卓南雁浓眉一轩忍不住横了一眼刘贵妃虽只眼神一扫却已被刘贵妃瞧在眼内。 这时盘中激战犹酣。棋枰上似有一黑一白两大侠客黑刀白剑各逞机锋刀光剑影从白空内渐渐铺张蔓延到纹枰的各个角落。 旁观的汤思退棋力不及只觉头昏眼花。赵瑗却看得入神忽而眉飞色动忽而蹙眉摇头。沈丹颜虽给刘贵妃捶腿大半心思还在棋上眼见双方纵横捭阖棋势变幻如千峰雾绕、万仞云横不禁扭着头紧盯住棋枰呆在那里。 刘贵妃虽看不出棋局的妙处却也知道此时到了紧要之处眼见赵构手捻须髯看得入神不由娇笑道:“官家这一局棋臣妾都看花了眼官家能给臣妾指点一下吗?” 自古都是观棋不语但一国之君自然不必受此拘束。赵构瞥见刘贵妃撒娇的玉容心神一荡呵呵笑道:“白方擅长掌控大局黑方则胜在妙算入微。先前白棋壁垒森严但黑棋全力腾挪变幻颇有移花接木之妙……”赵构细细评点兴致渐浓愈卖弄起来信手指点道“黑棋这一点乃是妙手嗯……这么看白棋有些凶险万万不可大意!” 刘贵妃将柔若无骨的娇躯往赵构身上靠了靠却向卓南雁笑道:“卓棋士圣上告诉你不可大意呢!” 此时棋局纷争正到了紧要关头形势果如赵构所言黑棋这凌空一点重如千钧右下的白棋立时陷入险境。卓南雁的心神全在棋上朦胧中似乎听到了刘贵妃的这句话却头也不抬地淡淡应道:“知道了!” “大胆卓南雁!”刘贵妃倏地挺起身子娇声斥道“圣上金口玉言指点你的棋道你不知仰戴圣德叩谢皇恩却出言无状分明心存慢渎轻藐万岁!”她本来娇怯怯的一副玉润花柔的模样哪知刹那间便会如此瓢泼大作。 赵构也心底一震满脸笑容顿时僵住。他自命中兴大宋的英纵之主实则多年来被金兵撵得一再南蹿但越是残山剩水屈膝苟安骨子里就越怕被人轻慢。刘贵妃燕语莺声的一席话正戳到他深隐心底的痛处。一股邪火噌地蹿到了脑顶。 啪的一声赵构重重地一拍龙椅大喝道:“大胆!” 仿佛晴天霹雳瞬间劈落观弈之人全没防备便连赵瑷都怔在那里。远远矗立的几个内侍闻声慌忙奔来。 “将这个狂悖无礼之徒”赵构将那张随和宽让的“脸皮”扯了下去露出了喜怒无常的不测天威手指卓南雁颤声道“拿下……”他一时脸色白竟想不到怎生处罚是好。那几个内侍忙蜂拥而上先将卓南雁按倒在地。 “父皇!”赵瑷这时才缓过神来抢先跪下道“卓南雁出身草莽不谙朝廷礼数并非心存轻慢求您宽恕则个!” 赵构这一雷霆大作汤思退、沈丹颜、路吟风等人全都跪倒便连刘贵妃都悄然立起。赵构大骂了一通忽然间也觉有些失态蹙紧眉头望向汤思退。 “万岁!”汤思退忙叩头道“卓南雁不识礼数君前失仪该当杖责四十。免去他的棋待诏之职撵出宫外永不录用!”他身为棋会的掌办官吏早就心中惴惴只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卓南雁听得“撵出宫外”四字登时浑身剧震整个人定在那里。 见自己龙威突身周的凡人全都满面仓皇赵构的怒火反倒熄了许多。他为人最擅矫饰平生只喜欢“天威不测、圣意难度”自己的心思决不让臣子猜中。汤思退说的处罚虽然正好但赵构却决不想用若是从重处罚只为了“知道了”三字杀死个士人自然更不是法子。赵构微一蹙眉望着卓南雁道:“卓南雁你还有何话说?” “草民……”卓南雁忽然怔住了心底翻江倒海般地难受暗道:“这一出宫紫金芝便再难到手小月儿便只有……”他身子抖了抖扬起苍白如纸的脸孔缓缓道:“草民想下完这盘棋!” 赵构的眉毛掀动了一下这个低贱的棋待诏此时似乎痛楚无比却偏偏展露出一种罕见的高贵和沉浑。 “好!”赵构咧开嘴一笑他忽又对卓南雁生出了无比的兴趣“朕不但让你下完这盘棋还会让你下完这三番棋!”顿了顿忽又喝道“只是这失仪之罪不可不治拖出去先打二十杖再回来弈棋。”几个内侍架起卓南雁便走。 卓南雁再回到凝香亭时后背衣襟已是血迹斑斑。此时他已是待罪之身只能跪着弈棋强挣着跪倒在纹枰前背上的杖伤便窜起钻心的疼痛。 “路兄”卓南雁却望着路吟风一笑“该小弟了吧?”路吟风的黑脸上兀自满是冷汗见他谈笑风生却不敢应声只频频点头。卓南雁的手稳稳擎起一枚白子啪的打在枰上开劫! 旁观的众人全是一震都没料到他身遭重创仍能弈出如此强硬的一手。只有沈丹颜美眸光:“妙啊挑起劫争乱中求胜!只是……劫争一起便要看算功了他刚挨了大杖可撑得住吗?”路吟风黑脸上的肌肉努了努挥棋迎上。 劫争从右下方展开跟着卓南雁又在中央做起生死大劫。黑白棋子如犬牙交错你来我往这情形便如两大武林高手对拼内力掌力一交便谁也不敢收手。此刻事关大棋死活两人都全力以赴。 一番惊心动魄的拼死劫争中腹居然形成罕见的三劫连环算上右下的大劫竟成百年难求的四连环劫!若双方都不肯消劫便只有永无穷尽地打下去依照常理只需弈者同意便该算双方和棋。 汤思退目光一闪先给赵构施礼:“恭喜圣上太平棋会居然得此无胜无负的四劫连环实乃千古不遇的祥瑞之兆皆因陛下圣德昭昭四海晏清上通于天才降此祥兆啊!”太子也忙起身陪笑:“汤相说得在理。四连环劫实乃我大宋社稷中兴的瑞兆当算和棋。” 自古帝王都喜符瑞赵构听了两人的话更觉满身的毛孔都通透舒泰捻髯大笑:“想是上天借这两个棋士之手降此祥瑞。便算和棋两人都有赏!” 瞬间赏罚翻覆赵瑗等人都松了口气。卓南雁却猛觉头脑间一阵眩晕拼力扶住地才没有栽倒在纹枰前。原来他被重打之后又经纹枰上一串生死劫争早已耗尽了心血。 强撑着回到了琅然馆卓南雁已觉心力交瘁一下子便趴在了床上。昏睡了许久忽觉额头上一阵温软恍惚间他又见到林霜月来到身前凄然坐在床头望着自己落泪。那一滴滴的泪水如同珍珠般闪亮垂落在他脸颊上带着丝丝的温暖。 “月儿小月儿……”卓南雁狂喜大叫伸手向那片朦胧的倩影抓去。 一只柔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又想你的小月儿了吗?”沈丹颜凄然一叹再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身上好热挨了板子又再纹枰苦战可别累出病来!” 卓南雁看清了沈丹颜那双脉脉含情的眸子不由脸上一红笑道:“我这人脾气倔些可让你们都忧心啦。不过这点小伤却也算不得什么!”沈丹颜道:“没事便好!明儿还有最最紧要的一战呢。”取出一只药瓶递了过来道“这是太子命御药院的太医送来的伤药。你翻身不便我给你涂吧……” 解开卓南雁的衣襟却见他脊背上杖痕交错血迹斑斑沈丹颜心底一阵痛楚一边将药膏轻轻揉在他背上一边幽幽地道:“明儿的棋你还下得了吗?” 卓南雁只觉后背伤处阵阵清凉心底一片安稳笑道:“颜姐给我搽了灵药便是十盘棋也下得了!”沈丹颜道:“那就最好”她抖着手给他拽好衣襟轻声道:“昨晚赵构临幸了我。早上醒来时我对他说我梦见紫芝堂内生出个紫色妖物身穿金袍在皇城内四处纵火。” 卓南雁一愣忽然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赵构一直视紫金芝为祥瑞若是信了沈丹颜的梦将之当做妖物便会弃之如敝屣。”不禁伸手攥住了她的柔荑道:“好姐姐多谢你啦。只是你这招棋却有些凶险若是给赵构那厮窥破只怕会连累了姐姐!” “不碍事。”沈丹颜嫣然一笑“赵官家不知我晓得那紫金芝之事听后愣了半晌还赞我颇有灵性呢。”她轻轻抽出手来盈盈起身道“姐姐该走了。明日的棋你最好全力争胜只要留在宫中那紫金芝便多些把握。” “一定要赢为了师尊也为了小月儿!”卓南雁再次坐在凝香亭内的纹枰前心念起伏面上却是静如止水。 这一局赵构特召四大棋待诏中的另两人郎瞻民和楚仲秀同来观棋。除了这两人凝香亭内还多了一道高瘦的身影竟是吴山鹤呜赵祥鹤。他身为禁宫侍卫统领可随时出入大内赵构一时兴起便也留下他同来观棋。 最后一局事关重大仍须猜先。路吟风却一摆手道:“这一局便请卓老弟先行!”卓南雁笑道:“路兄怎地也要学楚仲秀奉饶天下棋先?”路吟风正色道:“老弟杖伤未愈愚兄我不会占你这便宜!”卓南雁双眉一扬笑道:“那便多谢老哥啦!” 两人对望一笑目光中皆有惺惺相惜之色。经得三局棋逢对手的激战两人早将对方当做了挚友又都是至情至性之人此时畅意言谈浑忘了九五至尊、朝廷宰执就在身旁。 啪卓南雁的棋子稳稳打在棋盘正中天元! 除了沈丹颜赵构、赵瑗和汤思退等观棋之人都是一愣。刘贵妃的樱唇动了动似乎想对赵构说什么却瞟了一眼卓南雁终究忍住。 路吟风的浓眉陡然蹙起太平棋会头一场失利的情形历历在目那时卓南雁也是上来便投子中腹这一回他居然落棋在天元。他手拈黑子入静般定在那里。凝香亭内顿时是一片有些让人心紧的寂静。沉默了好久路吟风的双目慢慢眯起才在座子边上挂了一个角。 这最后一局。两人都下得极慢。刘贵妃几次想起身走开但瞥见赵构等人看得如痴如醉沈丹颜更是目光摇荡忽喜忽忧她也只得耐着性子观弈。 卓南雁初时弈得气定神闲补天弈内劲源源不绝地显露出来。但路吟风却对他这补天弈苦参已久其道家魔宗棋风也逐渐显露峥嵘黑棋步步为营每一子都是攻守兼备。不知不觉之间棋枰上的要津已被黑棋占据不少。 弈到五十余手路吟风抢占实地卓南雁则有望在中腹形成巨空盘面略占上风。但也许是杖伤作也许是卓南雁更想一举奠定胜局攻杀边角的黑龙时略为贪功冒进被路吟风巧妙地扳了一手三枚白子顿时岌岌可危。 卓南雁只得无奈地长了一手心却忽地紧了起来额头上冷汗直冒。路吟风的双目缓缓眯起不假思索地压了一手。这一扳一压重如千钧三枚白子不但葬身龙腹右角的黑棋也稳如磐石更打通了右方黑棋直指中腹的要道。 “一举三得真乃妙手!”便连太子都不禁暗自喝彩。卓南雁却觉头脑一阵恍惚眼前的棋枰也似无限地伸展开来无边无际直铺天际。 路吟风后来居上一张黑脸却毫无表情妙手再出竟在卓南雁天元的白子边上飞镇一手。得中腹者得天下棋痴要在中腹跟他强争天下了。 卓南雁浑身一抖连日的纹枰激战和奔波操劳早将他的心血快熬干了更兼昨日挨了一通大板身心更衰。这时心神剧震之下猛觉胸口一热一团血直涌上来他强咬牙关却仍有半口热血洒在前襟上。 见他临局呕血凝香亭内的人都有些慌乱太子急命内侍传来太医。给他诊病服药。只有赵祥鹤的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卓南雁”赵构倒还沉着脸色却有些阴冷淡淡笑道“你还成不成?”卓南雁却笑了笑躬身施礼笑道:“草民能成!”他本是七品棋待诏但他自昨日被刘贵妃申斥之后便始终自称“草民”。他白衫上还带着斑斑血迹但那笑容却依旧冷静自若别有一股镇定慑人的气魄。 众人一愣似乎全被他那镇定的笑慑住了。赵构点一点头举头看看天色已晚道:“那就先用御膳少时再下吧。”沈丹颜才舒了口气看卓南雁时见他身子摇晃却将上前搀扶他的内侍一把推开。沈丹颜暗自一叹心底针扎般得痛。 晚膳后棋局被移到了灯火辉煌的风华殿内。 卓南雁纹丝不动地默然端坐在棋枰前如同一座没有生气的石雕只有插在棋奁里的手轻轻摩挲着奁内的棋子。那无比熟悉的丝丝清凉又渗入他的心底恍惚间他似在倾听那一枚枚棋子的欢笑又似在聆听浩渺深广的天地闻最精微的妙理。 局面不利枰前呕血谁都知道卓南雁撑不了多久。刘贵妃、汤思退和其余两位棋待诏的脸上都嵌着笑意均想看看这个倔强的小子到底会怎样狼狈地输掉这盘棋。沈丹颜一直偷眼看卓南雁却见他的脸色在闪耀的烛火下显得苍白心底阵阵生疼。 纹枰再战风云突变。卓南雁的脸色愈加苍白招法却突然强硬起来连施辣手处处用强。这种变招既是争求实地之需更是补天弈着重磅礴气势的路数。 深广的中腹上破空与反破空的激战四起烽烟缭绕。旁观的人中刘贵妃懒得细算还好赵构、赵瑗和汤思退凝眉默算却都觉头昏脑涨。沈丹颜更是关心则乱只觉算好了这一块那一块变故又起渐渐眼花缭乱恍然间只觉棋枰上的白子黑子已化作了白云黑烟旋转盘绕。 路吟风一来不想跟他针锋相对二来对他的刚硬辣手有些措手不及几手黑棋弈得稍软气势上反被压住了。 自九十七手起卓南雁奇招连施在由边角漫向中腹的黑龙头上一靠一托之后又在中腹下方一点。这连环三子势道凌厉一气呵成。特别是中腹下的那一点犹如九天外飞落的神剑不但将黑龙的狰狞气势阻住更与稳居天元的白子遥相呼应。 沈丹颜双眸陡亮却见这枚白子一落天元上的白子也气韵陡生如同破雾而出的旭日五彩纷披光芒四射。“妙手!千古妙手!”她芳心一热几乎要流出泪来看卓南雁时却见他仍是苍白着脸稳稳坐着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好棋”观棋的太子赵瑗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妙手天成啊!”赵构和汤思退也看出白棋的妙处都不禁频频点头。观局的楚仲秀和郎瞻民则在惊叹之余黯然神伤。只吴山鹤鸣赵祥鹤凝神盯住卓南雁满是皱纹的脸上不露一丝喜怒之色。 路吟风的黑脸上却已淌了汗。黑棋奋力挣扎四方奔突但卓南雁的白子如御风而行挥洒自如。稳居天元的白子犹如当空红日光耀八方既给了黑棋以难言的羁绊牵制更给了白棋无尽的腾挪之力呼应得满盘白子气势如虹。 开局时看似漫不经心的天元一手至此才现出惊人的灵性和凛凛的元气。 卓南雁这时已将补天弈的棋路施展得得心应手棋棋相济前呼后应。任是路吟风如何腾挪力卓南雁始终稳稳占据三子的优势。 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官子收束卓南雁终以两子险胜。 第十一节:傲气铁骨 冷宫苦雨 太子笑道:“此局双方远虑深谋招招绝妙真乃妙局啊!”汤思退也道:“太子殿下说得是。棋会的遮最后一局精湛绝伦。必成传世名局。太平棋会以此妙局圆满收束实乃我大宋太平万代之福兆!” 赵构哈哈大笑:“赐两大棋待诏蜀锦十匹玉如意各一柄。”此刻皆大欢喜赵构的兴致也是极高拈着斑白的胡须望着卓南雁笑吟吟地道“卓南雁难得你临局呕血却仍能妙手连出颇为不易特擢升你为六品棋待诏。你还想要什么赏赐?” 此言一出风华殿内的汤思退、楚仲秀等人的睑上都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妒意。 卓南雁这时身心本就衰疲至极木偶一般地连连谢恩后更是心神恍惚骤然听得皇帝的话他只觉脑子“嗡”地一响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你还想要什么赏赐?”这声音如同雷鸣般在他心底回响心旌摇曳之下他只觉整座金碧辉煌的风华殿都旋转了起来。 “臣什么赏赐也不要。只求陛下……”他挣扎着跪倒在地大喘了口气“将那紫金芝赏赐给我……” 此言一出风华殿上的人均是一怔。“紫金芝?”赵构双目一眯缓缓地道“你要它做什么?” 卓南雁只觉浑身软整个心魂似已化成一条细线随时会离开躯壳一样。他瘫在地上一边叩头一边道:“小月儿病重……只有那紫金芝……救得了她只有那紫金芝……”嘴里喃喃自语已是不知所云。 汤思退、刘贵妃等人尽皆愣住。赵瑗慌忙抢上跪倒:“父皇卓南雁临局对弈耗尽心血神气不支狂言失语请陛下万勿见怪。” “只是狂言失语?”赵构笑起来目光却扫向沈丹颜“你曾说那紫金芝曾在你梦中化身魔魇为不祥之物?”昕他笑声阴冷沈丹颜面色不禁苍白一片忙也跪倒在旁低声道:“丹颜……不知那紫金芝为何物魔魇之语不过梦中戏言丹颜早就跟陛下说过不必当真的!依着沈丹颜的算计本来要借着接近赵构之机不时进言让赵构对素来视为祥瑞的紫金芝心生厌恶再由太子讨要就多了许多把握。 哪知卓南雁艰辛棋战之后心力不支竟莽撞索要顿时将太子和沈丹颜一起置于险地。 赵构森然一笑转头望向低眉垂目的赵祥鹤道:“你曾说这卓南雁和沈丹颜原是相识的?”赵祥鹤虾着腰上前跪倒道:“老臣所知不多。只知卓公子和沈……沈姑娘都是由衢州而来一路上颇多照应!”赵构笑容未敛却猛地一拍龙椅砰然一响惊得人人心神震荡。殿内的汤思退、刘贵妃等人眼见赵构突然翻脸均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沈丹颜霎时娇躯微颤太子的脸色也是一白。事情已是昭然若揭一切都因这赵祥鹤而起。必是他得知卓南雁进宫心底畏惧索性恶人先告状将卓、沈两人路上同行之事告知赵构。至于他如何添油加醋旁人自然无法得知。 偏偏在沈丹颜说起紫金芝乃妖物化身的转天卓南雁便昏头昏脑她索要此物登时让疑心颇重的赵构看出端倪。 “到底是天下第一女棋手”赵构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声让人听起来便毛骨悚然“你竟敢跟朕布局?” 沈丹颜颜色如雪却淡淡一笑:“丹颜不明白官家的话。”赵构嫔妃无数哪一个见了他不是百计撒娇取宠只有这沈丹颜始终淡如菊、清如兰这种清淡从容反让赵构觉得无比新鲜。看了她这副楚楚可怜的娇容赵构不禁心底一热之后又涌上一股酸意。他忽然明白白己雷霆大作更多的是因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火。 “丹颜的事却也不必此时深究倒是这卓南雁……”赵梅念头一转望向卓南雁时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厌恶尖刻森然喝道“卓南雁你可知罪?” 卓南雁这时头脑愈迷茫听得赵构一声断喝昏昏沉沉地只知道这皇上决不会依他所说的赐给自己紫金芝心底急只觉一股热气直冲上来霎时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 “昏过去便可瞒天过海吗?”赵构却当卓南雁是被自己龙威震慑得惊厥不醒愈气冲斗牛目光灼灼地扫向众人“卓南雁居心叵测朕决不能姑息此人!来人……”殿前武士闻声赶来。 “父皇”太子赵瑗忙叫道“此人万万杀不得!瑞莲舟会上正是卓南雁识破金人奸谋浴血苦战才挽狂澜于倾倒。事后他重伤难愈却仍不求封赏委实侠骨铮铮、肝肠如火啊!求父皇念他曾立大功于朝廷宽恕一次。” 虽然赵构在舟会上曾听赵瑗说起卓南雁的名字但赵官家“夙兴夜寐”、“日理万机”早将这只人耳一遍的名字忘得干干净净。而那瑞莲舟会之后赵构反而对太子赵瑗心生嫌疑赵瑗便一直没敢将卓南雁的身份向赵构引荐。 这时听得赵瑗一提赵构倒有些迟疑毕竟是自己先开的金口玉言问人家要何赏赐此时只为了胸中酸意便斩杀有功士人实非上策。 他正自沉吟刘贵妃媚目一转柔声道:“官家卓南雁为了给您下棋献艺已累得吐了血头昏眼花的说错了几句话又有什么打紧。官家您一向宽厚恤人。又何必真跟他一般见识?” 听了她春风细语的一番话赵构却是心底一动:“我这两日还要再品品丹颜的滋味还须卖她个脸面让她别来跟我聒噪!”当下笑道“依爱妃之见便不处置了?”刘贵妃笑道:“若不加责罚也坏了宫中的规矩官家只须治他失仪乱语之罪便是了。” “便依爱妃所言”赵构呵呵笑遭“卓南雁仍是六品棋待语赐蜀锦玉如意。但他失仪乱语本来仍当责罚二十杖。只是念他体弱气衰改作去御膳所服差役三日!” 赵瑗忙躬身道:“官家赏罚分明圣鉴烛照!”汤思退也忙奏道:“万岁慈爱子民。仁厚御下当真圣明配天!”他没口子地奉承赵构“躬行圣德”似乎赵构将刚刚夺得棋会魁的棋士罚作苦差简直是上通于天的宽仁善举了。过了邪火赵构又回复了往日的“宽厚仁和”在臣下的歌功颂德中捻髯微笑:“太平棋会这最后一战终不能以杖责收场!” 九五至尊的莞尔一笑众人全长出了一口气当真是咫尺天颜瞬息万变。一阵夜风吹来沈丹颜只觉背后微凉才知罗衣已被冷汗浸透。 卓南雁被搀回碧梧苑直昏睡到转天午后才醒来。回思昨晚的纹枰激战和殿前惊魂当真恍如隔世。连服了两日御医送来的参药才气血稍和渐渐地有了些精神。 这一日才吃了饭先前带他进宫的那个胖内侍薛万德便匆匆赶来依旨带他去御膳所服役。 想到前晚头脑昏沉之下对赵构的胡言乱语卓南雁也是暗自庆幸: “管他如何只要将老子留在宫内便成慢慢再想法子定要将那紫金芝弄到手。”他一路上蹙眉琢磨如何再去偷盗紫金芝浑没听到薛万德不住口的唠叨埋怨不一刻便来到了御膳所。 掌管御膳所的内侍姓孙生得肥头大耳肚子滚圆竟比胖内侍薛万德还要肥上两圈。见卓南雁神情傲岸孙公公老大不喜向薛万德问明了他来此服役的缘由不由撇着嘴训斥起卓南雁来:“你这人好没分晓竟敢两次在官家驾前失仪这时项上人头还没搬家也算你小子祖坟上冒了青烟。咱这御膳所说是炒菜做饭的地方。实则担子最重规矩最多。你初来乍到这一条条一般般的规矩须得牢记在心不可出了分毫差错……” 卓南雁听他口沫横飞心底大是不耐见桌上摆着一碗香茗当下大大咧咧地坐了端起碗来便喝。孙公公气得大张双眼喝道:“谁……谁让你坐下了?”卓南雁又啜了口茶才冷冷地道:“谁让你在此唠叨了?”孙公公七窍生烟道:“你一个待罪棋士。竟敢如此跟我说话当真是反了!” “待罪棋士?亏你信这胖兄弟的鬼话!”卓南雁淡淡一笑“天子甄采天下棋士我凭棋艺晋身四大棋待诏。风华殿内太平棋会我连战皆捷得为天下第一棋待诏。”孙公公见他气度沉稳倒是一凛瞪大眼珠子道:“那…那又怎样你眼下还不是来此受罚的待罪之身?” “待罪跟待罪不一样”卓南雁低头品茶正眼也不瞧他“我乃御口亲封的六品棋待诏不是到你这里来挨骂受罚的宦官。你身为内侍胆敢欺藐官曹凌辱文士坏了本朝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三日之后我再回风华殿定会找圣上将此事辩个清楚!” “别……别……”孙公公脸色登时一白赔笑道“说来这可是一场误会。”他万料不到这个病恹恹的少年胸有主见口带机锋顿时气焰全无。 自来宦官都是欺软怕硬最擅见风转舵。孙公公给他一席话惊得六神无主忙转过来点头哈腰地赔不是:“亏得您点化得及时我这可是有跟无珠差一点儿披那薛胖子害死。是了!您是大人物可别干粗重活计累着了。” 当下孙公公毕恭毕敬地陪着卓南雁在御膳所内转了一遭请卓南雁自选个轻松差使:卓南雁看那院子西侧的荷花池内有几群锦鱼悠然戏水一个白婆婆正在撒放鱼食顿时引得群鱼争食。卓南雁觉得那婆婆眼熟略一凝目不由“咦”了一声:“那不是临安城外的宋五嫂吗?” 孙公公忙赔笑道:“原来您也识得这婆子!嘿嘿赵官家近来喜食鱼羹。便让这宋五嫂时不时地进宫侍奉。五嫂鱼羹须用活鳜鱼这荷花池内都是新养的鳜鱼。”说话间狠狠咽了口唾液“嘿嘿这婆子一入宫立马身价百倍在临安御街上连开了两家店铺富甲一方那风头连‘东京张三’的猪胰胡饼都盖过去了。” 卓南雁“呵呵”一笑:“这喂鱼的差事轻便。便交给我吧!” 孙公公忙点头应承在院西选了间洁净房间请他暂时“将就”忽然想到卓南雁爱喝茶忙又命人烹来一壶好茶奉上临走之前孙公公兀自连连叮嘱:“等您回去陪王伴驾还得给咱御膳所美言几句……” 唬退了肉厚无脑的孙公公卓南雁暗自苦笑:“看来在我大宋若不能狐假虎威便一刻也活不下去嘿嘿老子眼下是六品棋待诏在金国完颜亮还封我做过六品带刀龙骧士哈哈大宋、大金老子最大的官都只是六品看来这辈子是没什么官运啦!” 见宋五嫂仍在窗外喂鱼卓南雁便出屋走到她身前唱喏招呼。宋五嫂老眼昏花费了好大工夫才认出他来。卓南雁笑道:“五嫂恭喜你老人家声名大显还了大财!” 宋五嫂却苦笑一声:“了大财又有何用?靖康之变金兵那一闹我家官人死了儿子也死了只剩了我婆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儿……” 说话间眼中忽地滚落两串混浊的老泪“呵呵我倒宁愿不财还守在东京我家的那个小店铺里。守着我家官人跟我家二郎……”说着便摇头啜泣颤巍巍地走了。 卓南雁见她老迈孤寂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底也是一阵翻腾。跟着便想到当日几位好友同吃那宋五嫂鱼羹时林霜月还和自己谈笑嫣然霎时心中一痛:“小月儿你早该醒了吧?你见不到我定是百倍忧心!” 仰头看时却见乌云满天随风游动的阴云快压到屋檐上来了他心底也是阴沉沉的“我回去得越晚她越会思念忧急!”不由闭上眼缓缓念叨着“你定要等着我我定会将紫金芝给你带回去……”微带哽咽的声音在岑寂的院落里幽幽回荡着。院中风摇疏竹竹叶潇潇低吟便似林霜月的浅笑轻飘在他耳旁。 他怅怅地也不知坐了多久忽听得脚步声响孙公公领着一位内侍快步而来。“卓公子。恭喜啦”孙公公进门便喊“这位是伺候刘妃娘娘的陈公公特来传贵妃娘娘的旨意!” “卓大国手”陈公公笑吟吟地道“贵妃娘娘传你过去!”卓南雁皱眉道:“去做什么?”陈公公笑道:“自然是陪贵妃娘娘下棋!嘿嘿刘妃娘娘在赵官家跟前说一不二伺候好了你这小子有什么罪过便全免了。走吧!” 阴晦的苍云下孙公公看着卓南雁晃荡荡地跟着陈公公走远不由啧啧连声:“到底是皇上和娘娘跟前的红人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得!”暗自庆幸没有得罪这位少年棋士。 宋时嫔妃居所都是以阁为名刘贵妃便住在倚晴阁。跟着陈公公进得阁来卓南雁正瞧见凝思不语的刘贵妃。她手中正胡乱翻着一本棋经身前的玉案上还摆着一副棋枰。天色已见凉爽刘贵妃的脚上还踏着清凉去火的水晶垫子只是看她娥眉颦蹙之状。似乎颇有些心烦急乱。 “你来得正好”刘贵妃见卓南雁垂施礼忙摆了摆手“过来瞧瞧这道珍珑可怎么解?” 眼见这娇滴清的刘贵妃忽然间竟对围棋生出了兴趣。卓南雁心底暗自称奇走上前细瞧却见只是一道二十余子的珍珑可说筒简单单平平无奇他微微一笑拾起棋子或点或靠或跳连摆了三种破解之法。 经他一番解说刘贵妃连连点头喜道:“不愧是大宋第一棋士想得清楚说得明白!嗯想必你还不知皇后娘娘近来玉体违和赵官家更是日夜都忙着跟那几个女待诏下棋便将你和那三位棋待诏全交给了我。我近来也动了心思要学棋学棋自然要找最好的棋士。你有什么秘笈诀窍不可藏私快快传给我。” 卓南雁昕她说赵构“日夜都忙着下棋”之时话中酸意难耐心底好笑便道:“自尧圣造棋以来围棋流传几千载自来易学难精若要学有所成须得耗尽一生心血。贵妃娘娘既要学棋便须安下心来循序渐进这围棋决没有什么成的诀窍的!” “什么耗尽一生心血!”刘贵妃秀眉—挑“你不是年纪轻轻便得了天下第一棋士之名了吗?”卓南雁给她问得一愣转念又想:“老子又不想在这宫中伺候他们一辈子便随口敷衍这婆娘几句算了。”当下淡淡一笑“那便依娘娘所说咱们这便开始吧。” 刘贵妃其实只算粗通下棋落子的义理诸般棋理一概不晓。卓南雁先给她讲解棋诀棋理从起手布局讲起就有诸多讲究。刘贵妃耐着性子听了多时便觉气闷无比忽道:“沈丹颜那贱婢学棋时也是从此学起的吗?” 卓南雁恼她出言不逊想到沈丹颜仍在与赵构虚与委蛇心中更是一痛淡淡地道:“旁人的事臣下不晓得。”刘贵妃媚目中寒芒一闪冷冷地道:“你怎地会不晓得?听说你们同道进京一路上两情缱绻缠绵得紧呢!” “难道她知道了我跟丹颜的事?”卓南雁的俊脸顿时一红但瞥见刘贵妃酸溜溜的眼神又心底一宽“她只是犯酸信口胡言罢了。”刘责妃见他红着脸不语“咯咯”一笑:“怎地不言语了?瞧你怪俊俏的一个人儿脸红起来怪让人心疼的当真是我见犹怜那沈丹颜如何不动心?”笑语柔媚曼妙如夜风缭绕。 卓南雁心中怦地一动。他本来一直奇怪刘贵妃为何会替自己求情此刻听她接连提起沈丹颜已知端的:“莫非她已看出我和丹颜有情留下我便是为了对付丹颜?嘿嘿后宫女子往往奇计邀宠不得不防。” 他却不愿跟她多言将十几枚棋子信手摆成了一副珍珑道:“请娘娘试解此局。” 刘贵妃笑道:“哟摆起老师架子来了吗?”卓南雁只是要岔开她的心思这珍珑摆得简之又简刘贵妃凝神看了多时动手拆解居然解开了。“本宫这悟性也不错吧?”她又娇笑起来“你倒说说看本宫的棋艺何时能赶上那姓沈的贱婢?” 卓南雁听她又辱及沈丹颜不由浓眉一轩心底暗骂:“你便再学上八辈子也是休想!”但终究不忍伤地只淡淡地道“各人禀赋不同又何必强求?” 刘贵妃粉面一沉冷哼道:“什么禀赋不同难道我还及不上那贱婢吗?她沈丹颜算什么勾栏里的货色一个狐媚下贱女子罢了!” 卓南雁再也忍耐不住亢声道:“她不是下贱女子!”这一喝声音不低震得阁内嗡然一响刘贵妃玉手颤两枚棋子叮盯咚咚地落在地上。 “反了当真是反了!”刘贵妃两日间没怎么见到皇帝早窝了满腹的委屈和邪火这时全翻江倒海地撞上来。她一脚踢翻了那镶着水晶的脚踏几块亮晶晶的水晶摔成了银星碎玉。 陈公公闻乱忙率着几个内侍和宫女跑进来。刘贵妃指着卓南雁酥胸呼呼起伏喝道:“给我拿下了!杖责……杖责三十!”两个内侍一拥而上将卓南雁架起来便往外推。 “慢着!”刘贵妃冷森森地道“便在这里给我打!”当着贵妃娘娘的面自然无法褪去卓南雁的衣襟。一个宦官抄起大杖只顾往他后背猛拍。卓南雁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片刻闻便挨了十下。 “卓大国手”刘贵妃只觉那大棍击肉的“啪啪”声响极是爽耳语声也不由绵软起来“滋味如何呀?”她香唇一张那宦官便停杖不打了。卓南雁却昂起头望着刘贵妃“呵呵”冷笑。 刘贵妃自知容貌倾城倾国各臣僚侍卫见了自己时毕恭毕敬中无不夹杂着几许惊艳和热辣但多次跟卓南雁相视她都觉得这少年看自己的目光便如看草木顽石一般。此刻跟卓南雁四目相对她更觉得这个少年的目光寒凛凛的眼神中没有火热更没有克制只有一股掩不住的高傲和不屈霎时间她芳心内又酸又怒森然道:“那沈丹颜是不是个下贱女子?你想清楚了那二十杖便不必挨了。” “不必想!”卓南雁直盯住她冷冷道“她不是!”刘贵妃玉手一挥将纹枰和棋子一股脑地扫落在地冷笑道:“那就再打打到你想清楚了才算!”内侍的大板子应声而下。 这小宦官为了讨好贵妃落手狠燕。每一杖下去都是响声沉闷血痕立现。卓南雁身体衰弱拼力挨了二十多杖已是脸色煞白。陈公公看得心惊忙低声道:“娘娘这卓南雁乃是太平棋会的状元可别、别打出人命来……” “什么太平棋会!”刘贵妃粉面通红恨声道“压根就是汤思退那厮打的幌子引那几个狐媚子进宫!”想到赵构正借着对弈之名跟沈丹颜欢会登时怒气勃喝道“只管打。留下一口气便成……” 大棍“啪啪”地落下搅起一阵阵钻心地痛。卓南雁终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无尽无边的黑暗中他忽觉胸口传来一道热流。这热流忽强忽弱似乎是一双有力的大手在他前胸要穴揉按。卓南雁浑身一震终于醒了过来却见四周漆黑一片。 “我这是死了吗?这里是地狱吗?”卓南雁睁大双眼瞅了多时才隐隐看出自己正卧在一处冷寂空旷的殿宇中。 这似乎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冷宫偏殿夜风穿殿掠过带着一股潮湿霉臭之气破碎的窗纸咝咝低鸣恍若幽人饮泣。殿顶破碎多处点点幽光直洒下来。他忽觉胸前坚硬翻了个身才见那天罡轮一直被自己压在身下适才那一道热流必是这天罡轮所。 他怅然掏出了天罡轮伸手摩挲着便摸到了轮上那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来京途中与萧长青和青龙六宿相搏时被他们用兵刃两次砍斫所致。他心中一痛:“这本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却给那几个狗才砍坏了当真可惜!”挥手轻抚只觉一股热力正缓缓消散他才明白:“原来适才又是天罡轮激了我体内元气将我救醒。” 多日来他时常在灯下揣摩这天罡轮都是毫无所得此时殿内幽黯他却自那道裂缝中看到一线红芒若隐若现。卓南雁登时心底一热:“此物乃是前代真人所留莫非果然藏有奇物?”凝神再看轮内那团幽暗的光芒却又不见了。 这时他身上已回复了一些元气忙又摆弄抠索但摇晃几下便又臂酸无力。他长叹了一口气忽想:“当日父亲曾以此轮施展藏魄大法难道这轮上还有些许灵气在我危难之际便加援手?”胡思乱想也没个头绪。索性将天罡轮又揣入怀中。 忽又想到适才在倚晴阁内冒死顶撞刘贵妃他蓦地觉得倚晴阁中那个愤然刚硬的自己跟在御膳所内唬退孙公公的自己当真判若两人不由“呵呵”苦笑:“卓南雁你这小于又何必跟刘贵妃那婆她一般见识?嘿嘿你到底是聪明过了头还是个天生的蠢材?” 正自晒然自笑忽听窗外雷声大作大雨倾盆而落雨水顺着殿顶破洞直向他头脸上灌下来。他这时伤上加伤双腿痛得似乎不是自己的浑身只有双臂还有些力逮只得撑着地向旁挪开。但这冷宫荒废多年屋顶四处漏雨这处哗哗那处沙沙远近都是斜风乱雨卓南雁挪了两处照旧有雨水飘摇而来。 “既然躲不开那便挨着吧!”他“呵呵”地大笑起来索性仰面躺在漏雨最厉害的大殿正中任由雨滴直落到头脸身躯上。 雨越下越大肆虐无比地直拍到他的身上带着一股让人心灰意冷的寒意。渐渐地卓南雁的头脑昏沉起来只觉雨水冰冷刺骨自己全身却是火烧火燎。他又跌入了那团光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卓南雁蒙蒙眬眬地觉得似有什么人拨弄自己的身子。两个宦官尖细的嗓音隐约传入耳中:“这厮快断气啦不如扔出富外算啦!”“不成!你哪里晓得娘娘的心思她是等着姓沈的那狐媚子来看他待他们卿卿我我咱们给她来个抓奸抓双……” 一通鸭鸣般的嘎嘎笑声荡了起来:“眼瞅着就是七夕节啦却还得分心看这破烂货!走吧这大雨瓢泼的姓沈的小狐媚子怎地会来?” “嘿嘿你他娘的莫非是想刘婉仪跟前的徐妹妹啦?那就走吧贵妃娘娘也没让咱们长久守在他身边……” 那人说着一脚踢在卓南雁肋下见他动也不动“呵呵”笑道:“走咯!七夕节牛郎织女渡鹊桥……这鸟雨可别连到七夕看不到星星月亮可扫了小徐妹妹的兴儿!”唠唠叨叨的两人趟着满地泥泞的雨水走远了。 又过了多时卓南雁忽觉头脑间一阵温软。昏昏沉沉地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瑞莲舟会回到了凄风冷雨的西湖孤山他身中毒针横卧地上恍惚间只见林霜月将自己紧紧抱住涟涟热泪。直落到自己的脸上…… “月儿你莫哭莫哭”卓南雁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忽见她俯下身来便要给自己吮吸毒汁忙道“不成月儿我伤上有毒你万万不可碰我万万不可……” 他正自仓惶大叫忽觉一股苦涩的药汁从嘴里直灌入腹内跟着头脑间渐渐明白睁开眼来却见自己正横躺在沈丹颜怀中。她手中撑着—把伞挡住了头顶的淋漓雨线。一个十三四岁的红裳宫女正给自己喂服汤药。 “原来是姐姐!”卓南雁“呵呵”一笑忽觉一阵难言的惆怅痛楚钻入心底“小月儿终究没有在我身边……” “我才得了讯息。”沈丹颜的泪水不住地淌下“可苦了你啦。咱们这便走姐姐送你回碧梧苑……”才说了几句便已泣不成声。卓南雁经那小宫女喂服了汤药神志渐清摇头笑道:“这地方可是贵妃娘娘赏赐的你擅自送我回去她定会找你麻烦。”他知这冷宫仍在禁宫之中去紫芝堂盗药倒方便许多一时也懒得回去。 沈丹颜不依执意要送他走。卓南雁道:“外面风雨好大去碧梧苑的官门也早锁了吧我便在此将就两晚再说。”沈丹颜叹道:“那你且委屈一下姐姐这便去求赵官家……”揭开他衣襟见他背后伤痕纵横她眼眶又红了“旧伤没好又添新痕他们下手好狠。”一边流泪一边将那太子所赐的伤药给他涂上。 “赵官家已宽恕了太子让他出宫了”沈丹颜叹道“只是你正落难他这当日走也不是时候。”卓南雁苦笑道:“我已给太子找了许多麻烦且莫烦劳他啦。”忽然想起什么低呼道“你也快走吧!你深宵冒雨来看我可别让刘贵妃捉住这难保不是什么诡计!” 他头脑偶尔清醒依旧十分灵光一迭声催促沈丹颜快走。沈丹颜拗他不过忽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那紫金芝已被赵官家自紫芝堂移走了你且莫冒险姐姐自会给你打听消息。”卓南雁心底一沉。 “姐姐先走了明日便是七夕节啦宫里会热闹一阵子。”沈丹颜说着玉颊倏地红了起来幽幽地道“皇后娘娘和刘贵妃都会去望月瞻斗乞巧赵官家也会去凑趣。那时姐姐再来看你!”她和那宫女将卓南雁挪到屋角避风挡雨之处又把一件蓑衣给他披好才恋恋不舍而去。 厚厚的蓑衣围拢在身上卓南雁便觉暖和了许多倚在墙角沉沉睡去。 第十二节:难补情天 再悟冲凝 转过天来。沈丹颜又遣那小宫女前来给他送来饮食汤药又给他伤处涂抹了膏药。到得午后卓南雁已是精神稍振长长地睡了一大觉终觉气力回复了许多。得自御药院的膏药甚是灵验连涂几次卓南雁后背和腿上的杖伤已好了七八成。 黄昏后吃罢了饭他独自静坐了多时也不见沈丹颜前来。他心底郁闷不由信步走出殿来。 那两个宦官这时正叽叽咕咕地别了回来忽见卓南雁负手闲立院中登时一惊忙要缩到假山之后却已迟了。卓南雁见那两人在假山后探头探脑扬眉笑道:“两位在瞧什么捉奸捉双吗?要看便大大方方地出来看这般偷偷摸摸可别抻坏了脖子!”二人给他窥破了心思恼又不是骂又不是低声嘀咕两声只得转身溜走。 望着两人灰溜溜的背影卓南雁不禁哈哈大笑笑了数声却觉空荡荡的笑声在院落里滚动回荡。他心底忽地一阵凄凉转头四顾。却见这院中四处廊庑冷寂蒿草丛生对面一处假山上尘灰深结几块崩倒的山石散横山下也不知这院落是哪个不受宠的嫔妃所遗。 这时月色初升广袤的天穹给雨水洗过爽净得如同清亮的墨玉更衬得那月辉分外得明丽。却见对面的一块嶙峋如铁的山石横探出来却折了半截那断处兀自如无锋之剑直指苍穹。 他心底忽地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气上前抚着断岩苦笑道:“石老兄咱们是同病相怜嘿嘿这皇宫大内。除了丹颜便只你老兄磊落干净且受我一拜!”忽然间狂气大躬身便给那山石行礼。一揖到地。却见断岩下方斜倚着一块青石显是折断的那半截上面写着“魁峰”两字。 “魁峰”卓南雁蹙眉沉吟“原来这处假山名为‘魁峰’……”但觉心底似有什么东西横着似乎是一件紧要之事却又咀嚼不透。 蓦然间两句话倏地划过脑际他心中剧震忍不住惊呼出声道:“剥极坤始七夕月魅斟峰旁影独明!”这正是那晚他听得三才妙使韩娇娇跟百毒太岁常百草念叨的词句此时机缘巧合他却忽有所悟暗道: “那诗中说‘魅斟峰旁’‘魅斟’二字之‘旁’。岂不正是个‘魁’字吗?常百草曾说这大内禁富内假山众多却决没有一座‘魅斟峰’。他哪里料到南宫笙那时深陷牢狱迫不得已之下自会打个字谜他说的必是这座‘魁峰’!” 他对那南宫笙所藏的天衣真气原本秘笈本来没什么好奇但此刻无意中想破了其中一个关窍心中忽又生出些惊喜好奇便待推敲这两句诗的全意。 “这口诀你果然听到了?”一道柔媚的笑声忽在此刻钻入他耳中“好乖乖你可让姐姐找得好苦!” 卓南雁愕然回头便见一个红衣宫女不知何时已悄立在身侧看她眉目妖娆正是三才妙使中的韩娇娇。那晚二人曾在闪电照空时对望个满眼彼此都是心中有数。“什么口诀?”卓南雁却装傻充愣地“嘻嘻” 一笑“姐姐是伺候哪位娘娘的瞧着好生眼生?” “你瞒得了谁卓南雁!”韩娇娇冷笑声中缓步踏上“你这副俊俏横样任谁看了一眼都会牢记在心何况姐姐和你已是老相识啦。为了寻你姐姐这些日子可是吃尽了苦头。”当年巫魔率三才妙使曾在燕京萧裕府中伏击龙骧楼主完颜亨其时卓南雁身在明处未及瞧清三才妙使的横样但韩娇娇却已将卓南雁的形貌默记于心其后卓南雁连挫巫魔门下的第一高手龙梦蝉三才妙使亦是早有耳闻。 卓南雁看她款款行来忙退了一步掣出冷玉箫当胸一横笑道: “姐姐笑声无力面色苍白莫非是受伤了吗?” 韩娇娇玉面一冷。适才她确是在独自搜寻那魅斟峰时露了形迹给两个大内侍卫觉仓促间动起手来。不想那两个侍卫武功精强她虽连施媚术毒功将那两个侍卫斩杀肋下却也中了一掌。仓惶间她便只拣没人的地方跑恰巧遁入这座无人的冷官哪想却遇到了卓南雁。 “乖弟弟好眼力!”韩娇娇这时伤处隐隐作痛却媚目流波地格格娇笑起来“你适才念叨那口诀时大喜若狂莫非悟出了什么说给姐姐听听咱们好好参详参详。”卓南雁心底极力戒备见她笑吟吟地逼上。 忙又退开一步游目四顾没见到那常百草的身影才暗自松一口气。 韩娇娇笑道:“你那箫儿是玉做的吧?给姐姐玩玩。”说笑之际左掌倏地疾抓过来。卓南雁见她掌上劲风隐隐情知难以抵挡。只得将玉萧一挑反戳她掌心劳宫穴。他心法眼光全在这一下以轻御重。看上去就似韩娇娇要自己将要穴撞向他玉箫一般。 韩娇娇看他这一招气象高远登时心底一震:“都说这小子在舟会上受了重伤怎地还有这等身手?”左掌疾收右掌飘忽而出印向卓南雁头顶。卓南雁玉箫斜挥半途中斫向她脉门。这一招仍是料敌机先以静制动。韩娇娇不知他内力全失便给戳上了也没甚太碍慌得急忙撤掌变招。 顷刻间两人一攻一守疾拼了数招韩娇娇都只使得半招便给卓南雁逼得变招。她暗自称奇却不知卓南雁重伤之后勉力支撑已是强弩之末。 忽听得院门口传来一声娇呼:“住手!你是哪里的宫女为何跟卓待诏动手?”正是沈丹颜恰在这时赶来。 古来便有牛郎织女七夕相会的传说宋时无论宫廷还是民间都视七月七日为良宵佳节女孩儿家更是有拜月望星、穿七孔针以乞求心灵手巧的风俗。其实这乞巧只是个表面文章女孩儿家心底下却盼织女星保佑能得个如意郎君更有一种传自汉时的五色线名为“相连爱”据说以此锦线穿针许愿便能得佳偶。皇帝赵构最会享福如此七夕良宵官内自是安排了许多赏心乐事。沈丹颜心里却只念着卓南雁见赵构忙着应酬吴皇后和刘贵妃苦心候到玉兔东升便匆匆赶来。 她这突兀而来激战的的两个人都是吃了一惊。“丹颜”卓南雁大喝道:“你快走!” 沈丹颜微一迟疑韩娇娇已斜刺里扑到挥掌拍向她顶门。卓南雁大惊自知难以赶去抵挡只得大喝一声:“看暗器!”飞足将两块碎石直踢了过去。韩娇娇出自擅施毒器的巫魔门下对诸般暗器毒物倒更是忌惮听得风声忽响忙飘身疾闪。 她这么微微一避玉掌扬起倒让过了沈丹颜的顶门要害饶是如此掌风仍是扫中沈丹颜登时将她拍得昏了过去。 卓南雁看得真切刚自暗叫一声侥幸韩娇娇已合身扑回五指如钩无声无息地抓向他前胸。她瞬息间倏进倏退全是巫魔一派的诡计路数。卓南雁这时却已筋疲力尽奋力疾闪却仍给她指尖扫中。 只听“嘶”的一声他胸前衣襟已给她尖尖的指甲划开怀中的天罡轮倏地滚落下来。 韩娇矫目光犀利见那轮子散着沉沉乌光心下称奇左掌疾翻便向天罡轮抓去。(..info无弹窗广告)卓南雁大吃一惊。不顾一切地拼力疾抓。两人同时握住了天罡轮各自向回猛拽。“放手!”韩娇娇冷此声中右掌已多了一把长不过尺的金刀反向他脉门划下。 “此物得自诸天阵乃是父亲遗物岂能落在这妖妇手中!”卓南雁又惊又怒猛觉掌心一热一股力道忽自轮内传来。这力道虽不甚大却也让他瞬间将天罡轮拉过半尺只听“当”的一声。韩娇娇的金刀正劈在天罡轮上。 这天罡轮曾被萧长青等人砍出一道裂缝韩娇娇这势道十足的一刀恰巧又重重地斫在裂缝上。只听一声怪响火星四迸两人手心剧震同时松手。天罡轮竟被斫出一个缺口疾向地下落去。 光芒闪处猛见一道红芒自轮上那缺口跃出。 卓南雁手疾右掌疾向那红光抓去左掌盘旋掌势如秋水横生向韩娇娇拍去。韩娇娇忽觉他掌上劲风猎猎气势大增心底暗惊忙柳腰一摆飞退丈余。 卓南雁一把抄住那红光百忙中低头一瞧却见一枚光陀陀、圆滚滚的红色丹丸在手心游走不定更有道道热力不住射出。他心底称奇此刻却也无暇细想怕这红丸丢落忙含在口中。 只这么稍一分神眼前红影倏闪韩娇娇又一次扑到莲足飞出迅疾如风地踢在他右胸。卓南雁胸前剧痛摇摇晃晃地退开几步却不栽倒。“乖乖躺下吧!”韩娇娇媚目溢彩急冲飞身掠来修罗指全力戳出。 哪知便在此时摇摇欲坠的卓南雁蓦地向前一扑正是忘忧剑法中的那招“贵妃救局”这一招暗含扑、闪、纵、拿四种身法当年他曾以此招逼退过天下第一高手完颜亨实乃解困救危、以攻为守的妙招此刻骤然施来更增威势。 韩娇娇惊呼声中卓南雁已倏地扑入她怀中玉箫顺手戳出疾点她腹下关元穴。韩娇娇万科不到他山穷水尽之际仍会施出这等奇招一时双臂都给拦在了外门只得拼力横扫一掌。 两人同时闷哼齐齐中招。卓南雁这一扑算度巧妙他虽身子无力但箫上的大半力道却全仗着韩娇娇的前冲之力重重点中了她腹下要穴。 只是卓南雁这一下也耗尽了全身气力给韩娇娇的玉掌扫中肩头登时横飞丈余掠过昏倒在地的沈丹颜才重重栽倒。 他这一下摔得不轻“咕嘟”一声竟将口中那丹丸咽了下去。 这时沈丹颜才“嘤咛”一声缓缓张开眼来眼前兀自金星乱冒忽见卓南雁和那妖媚宫女分别倒在自己身子两侧不由吃了一惊。她哪里料到在她昏倒的片晌这两人已是兔起鹘落、惊心动魄的几番斗智斗力。 “死鬼下手好重。”韩娇娇要穴被点浑身乏力却仍是格格低笑“你可丁点儿也不知怜香惜玉!”卓南雁笑道:“谁说的小弟我这便好好地怜惜你。”竟奋力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原来韩娇娇适才关元穴被点在先挥掌击中他时已是力道大减卓南雁不过受了些外伤。 韩娇娇见他竟能站起大吃一惊却妙目一转娇喘吁吁道:“好啊姐姐受伤好重这会儿半分力道也没有了你快来扶我起来。”卓南雁看她眼中媚光四射酥胸更是急剧起伏不禁心神一荡知她在施展媚功急忙凝定心神。 “今晚可是七夕佳节”韩娇娇看他脸颊红声音更柔腻了许多“牛郎织女都在春风一度咱们何必打打杀杀你快来呀……”沈丹颜在旁听着都觉脸上烧暗道:“这女子妖里妖气当真好不要脸。”只是这时兀自头晕脑涨想要站起身来都难。 “妙得紧!”卓南雁奋力跨上两步玉箫斜指她咽喉喝道“姐姐是想要清蒸还是要红烧?”猛见寒芒乍闪一枚蓝光闪烁的毒针已自韩娇娇手中射出。 原来韩娇娇要穴被点之后自知毒针难以及远只得故意示弱诱得卓南雁近身后再行射。卓南雁一时大意腾挪无力兼之相距极近只觉臂上一痛已被金针射中小臂闷哼声中顿时摔倒在她身前。 两人相距尺余却都是身子乏力四目对视只有呼呼喘气。卓南雁但觉伤处麻痒无比沉声道:“针上有毒?” “针上这毒叫雀尾蓝全是你惹得姐姐下这狠手啊!”韩娇娇的笑声依旧软绵绵的“嗯你这双招子狠狠瞪着我好生讨厌姐姐要弄瞎它!”她腕上暗藏几枚救命毒针只需反手一钩便取出一枝但此刻指间再没气力弹出毒针便捏着针慢慢扎向卓南雁的眸子。 卓南雁臂上中针这时双臂酥麻眼见毒针一寸一寸地探来却难提起一丝气力抵挡。 “住手!”沈丹颜大吃一惊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力合身扑出猛地拗住了韩娇娇的右臂。韩娇娇又惊又怒左手挣扎着穿出正点中沈丹颜颈下天鼎穴。天鼎穴本是人身要穴但此刻韩娇娇指上绵软无力沈丹颜也只是觉得脖颈微微一痛而已。 卓南雁见她两人纠缠一处急待起身相助却觉半边身子酥麻见沈丹颜竟大占上风忙叫道:“夺下她手中的毒针用那毒针刺她!” 说话间沈丹颜已抠住韩娇娇的小臂掰开她的手指硬将毒针夺过惊道:“喂刺她…刺她哪里?”卓南雁心底想起七八个紧要穴道却知她定然不明方位情急下叫道:“眉心!”沈丹颤想也不想反手将毒针剌向韩娇娇的眉心: 可怜韩娇娇四肢无力一身诡异武功却半点儿施展不出猛觉眉心剧痛惨叫声中已给毒针深深刺入。卓南雁喝道:“那雀尾蓝的解药在何处快快说了我们饶你一命!” 韩娇娇栽倒在地“呵呵”低笑:“没有解药……雀尾蓝和碧莲魔毒……乃是本门一刚一柔的两大奇毒天下……决没有解药!”沈丹颜的芳心一沉扑上去乱捶乱打哭叫道:“怎么会没有解药你骗人你骗人……” “那是我的护体毒针你若非逼急了我。我也不会下此毒手……”韩娇娇要害中针本已奄奄一息说着说着居然嘶声狂笑起来“小乖乖你中针三个时辰之后毒入五脏烧烂你的五脏六腑…哈哈姐姐先在那边等你……”惨厉的笑声忽然止息就此再无声息。 “她死了?”沈丹颜望着她那张黑的脸孔浑身冷“当真是被毒死啦?”其实韩娇娇骤然间香消玉殒倒非毒猛烈而是沈丹颜下手不分轻重那眉心本是人身要穴给她以毒针奋力一刺哪里还有命在。 卓南雁这时却觉全身再没半点儿力道此刻那毒性虽未运转全身但他重病之后接连苦斗早已耗干了精力眼见韩娇娇惨笑而死他更觉心底生寒如堕冰窟。 “小弟……只怕也不行了。”他苦笑一声“姐姐这管玉萧求你送给霜月。”忽想林霜月若是知道自己先她而去必会伤心欲绝忙又叫道“不成我身亡之事你万勿告诉她……” 想到自己这一去林霜月也难得紫金芝不免毒身亡他不由心痛如绞。(..info无弹窗广告)忽见沈丹颜俯下身来给他拔去了臂上毒针跟着张开樱唇含住了他臂上的伤处吮吸。 “不可!”卓南雁大叫起来“这雀尾蓝的毒性比碧莲魔针更加猛恶姐姐……你快快停下!”任是他如何呼叫沈丹颜只是不理依旧将他中针处的黑色血汁一口口地吸出吐在地上。 “姐姐!”卓南雁想要推开她却没有一丝气力急得眼中几乎涌出泪来“你……你为何如此?”沈丹颜见吮出的血液已是色泽鲜红才幽幽一笑:“你曾说那林姑娘便知道有毒也会不顾一切地给你吸出毒液其实……姐姐也一定会的。” 她依旧在笑但大滴大滴的泪水已顺着玉颊飞淌下来。淡淡的月辉下她向他深深凝望楚楚含笑的秀目中含着几分欢畅几分惆怅更有无尽的依恋。 “丹颜……”卓南雁猛觉心头一阵酸酸地痛眼眶瞬间潮温一片“丹颜……好姐姐……”他的叫声忽然哽咽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沈丹颜又给他吮吸了数十口忽觉脸颊酥麻嗓子火烧火燎脏腑间隐隐作痛。她才怅怅地扬起玉颈。眼望清澈夜空间闪耀的繁星。轻轻地道:“今晚是七夕啊七夕景迢迢相逢只一宵……我今晚过来本是想当着你的面许个愿的。”她伸出玉手却见她白润的玉腕间缠着两道五色锦线“这锦线叫‘相连爱’传说只需在七夕之夜望着织女星将锦线穿入五孔针便会、便会……水远爱意相连……” 卓南雁心头大痛忽地想起那个欢娱迷醉的夜晚她的身子那样火热那深深的颤栗柔柔的**…… “好弟弟姐姐定会在天上…祝你们早日团圆!”沈丹颜娇躯猛颤唇边流出一道黑色的血线她才垂头望向他幽幽的目光缠绵欲绝“这位林姑娘好生幸运姐姐好羡慕她……你别……辜负她……”她的声音渐渐细微终于缓缓俯下身来倒在卓南雁的身侧。 如纱如银的月光下却见一抹淡淡的笑意竟有在她脸上浮现带着三分痛楚更有七分隐隐的欢畅。难道她在欢喜吗?或许在她心底如此一来既解救了她深爱的情郎更让她终于自这一场无涯的爱中脱了。 “丹颜!好姐姐!”卓南雁大声呼喊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回音。夜风低回吹得沈丹颜玉腕上那名唤“相连爱”的五色锦线随风飘摇…… 他的眼前愈模糊猛觉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昏昏沉沉地又过了片刻忽昕身边有人大叫道:“万大人便是这个妖女!这妖女杀了陆云龙、陆云虎两弟兄!”万秀峰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嗯好在这妖女也毙了定是被陆氏兄弟重伤后逃到此处终究伤重不支恶贯满盈!” “万大人英明只是怎地这里还有两个人?”“咦?这莫不是近来挺受官家宠爱的沈棋士?”“哎哟这……这男子莫不是太平棋会上夺魁的卓南雁?” “嚷嚷什么我自己没有眼腈瞧不见吗?”万秀峰的声音带着说不出得烦躁“这妖女……嘿她杀了旁人还好却偏偏杀了近来受宠的沈姑娘常百草你说如何是好?” 常百草颤声道:“这妖女不知从何而来这个……依卑职所见咱们先去禀报刘妃娘娘。刘贵妃正跟沈姑娘怄气知道她香消玉殒必定欢喜。由刘妃娘娘伺机进言咱们便不会受什么责罚。”万秀峰还有些心神不定冷冷道:“使先如此将这三具尸都运走了……大伙都记住了这妖女可不会武功只是个寻常宫女!” 要知宫内死几个宫女都寻常得紧但若混入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刺客那可是大内侍卫的大大失职。几个侍卫都心照不宣。哄然答应。万秀峰依旧心烦意乱暗道:“这沈丹颜和卓南雁定是被韩娇娇毒死的。嘿巫魔门下尽会给人惹麻烦!回头禀报师尊跟刘贵妃怎生想个法子遮掩过去?” 几人的对语隐隐约约地传入卓南雁耳中他要待挣扎起身却觉浑身酸麻依旧没有气力。恍惚间便觉几个侍卫上前抬起自己忽有一人叫道:“万大人这卓棋士还有几口气……”万秀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这厮是皇帝钦点的六品棋待诏眼下虽受刘贵妃责罚说不定哪日又受召见。便先抛在此处待会儿寻个御医来给他诊治下……” 跟着招呼属下七手八脚地抬起沈丹颜和韩娇娇的尸身抛上一辆车子。 卓南雁心下大急想张口大叫:“你们别碰丹颜!”但口唇无力恍然间如处梦魇之中。蒙蒙眬眬地只听人声杂沓车轮辘辘万秀峰带着几人去得远了。 院落中又回复岑寂。又不知过了多久卓南雁忽觉体内经络间气血一畅四肢里竟生出了一些气力。他慢慢挣扎起身却见身旁只余几片血迹沈丹颜却已香踪渺渺冷宫内只余荒草萧竹随风摇曳。 卓南雁怅然仰起头来只见藏蓝色的夜空上稀稀疏疏地散着几颗残星织女星盈盈闪耀但他心底却悲恸无尽。他与沈丹颜相识虽短但沈丹颜对他情意绵绵他又如何不知。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虽曾在驿馆内欢爱一晚在他心底也只当是醉酒后的春风一度。但此刻仰望寂寥夜空上犹如泪珠般闪烁的星光卓南雁眼前却倏地闪过沈丹颜给自己梳头、跟自己对弈、为自己裁衣的种种情形霎时间心头忽冷忽热冷时如遭冰川寒水冲荡热时如被熊熊烈火灼烧。 悔与痛冰与火交织一处…… 正自伤情万分忽听脚步杂沓有人说道:“便是这地儿那位受罚的卓棋士也不知是死是活可别一口气上不来又给咱们找麻烦!” 却是一名侍卫带着一名御医匆匆而来。 那御医挑着灯笼照了照看到卓南雁臂上鲜血淋漓仔细辨看却也不似中毒忙取出针石给他剔去腐内又敷了祛毒的伤药笑道: “这点小伤也算不得什么。”卓南雁愕然端坐地上任由他摆弄始终不一言。 看他满面泪痕黼医不由皱眉道:“这位卓棋士莫非受了惊吓如此魂不守舍?”伸手一搭他脉门登时大吃一惊“咦三焦不聚五脏皆衰。你脉象怎地如此紊乱?”他哪知卓南雁本是经脉重伤后的疲惫之身连遭困厄后又与三才妙使激战一场再加上伤心沈丹颜之死脉象焉有不乱之理! 经他这么一摆弄卓南雁才缓过神来只觉悲从中来蓦地放声大哭。他这一哭自肺腑突如其来唬得那御医手足颤险些儿摔倒在地。那侍卫惊道:“大夫这位姓卓的棋士莫不是疯了?”那御医频频点头伸指又搭卓南雁的脉道:“看他经脉若断若连心有郁结魂无所安只怕……” 卓南雁听他喋喋不体心头躁郁挥臂拨开御医的手喝道:“老子本就是个疯子你们少在这里聒噪!”那两人吃他一吼忙又退开两步。卓南雁看他两人神态仓皇不由哈哈大笑:“我卓南雁本就是个癫狂之人疯便疯了你们快***滚!” “疯了真是疯了!”御医连连摇头“肺伤好哭肝伤好呼你五脏俱伤经脉俱损狂呼大笑便连神仙也救不了!”说罢转身便行。 那侍卫见卓南雁没死早就懒得在此耽搁也匆匆而出。 卓南雁仰天狂笑数声忽地想到那御医说的那句“神仙也救不了”却心中一动:“那天衣真气的秘本当真是在魁峰下吗?我若得了原本的天衣真气这身伤病是否便有转机?” “剥极坤始七夕月魁斟峰旁影独明!”他默念着那两句口诀大步赶到那假山之下寻思道“《归藏》中曾将乾、坤、临、复等卦象与十二地支相配以成十二消息卦。其中戌为剥戌亥为坤亥那‘剥极坤始’这四字若以十二消息卦上的配属来倒推时辰岂不正是指戌亥相交之时?” 正自凝神思量却听远处遥遥地传来宫内宦官的敲梆子声响原来已到了戌时三刻。他心头一震举目四望却见此刻月明星稀萧瑟的魁峰山岩如铁瞧来颇有几分狰狞。 绕着那魁峰转了几匝忽一抬头却见假山顶上有一块大石高起突兀石上却有好大的一处孔洞月光透石而过更增凛凛之气。再低下头却见那抹穿石而过的白光落在地上暗处照出一圈白影。 蓦然间他心底一片雪亮:“这两句诗说的正是七夕之晚戌亥之交月光穿过魁峰落在地上暗处所现的白影那可不正是‘影独明’吗此处定是埋书之所!”虽然此时还不到戌亥之交但他已不愿再等仰头揣摩月光方位。寻了块尖利山岩作铲便在山影下挖刨起来。 卓南雁奋力挖掘多时果然挖出一块羊皮包裹。那包儿裹得甚是严密一层层地打开来果见一本薄薄的册子。那御医适才走得匆忙灯笼还别在两根疏竹之间卓南雁挪到灯影下却见那薄册上正写着“天衣秘谱”四字。 当年风烛残年的南宫笙屡遭赵祥鹤逼迫他深知赵祥鹤为人若是得了天衣真气秘本断不会让自己活命但此书若藏在家中必难保全。 他思前想后料想赵祥鹤最不敢去的地方便是皇宫而自己的义子南复也是御医自可出入皇宫便趁着一次夜晚入宫诊病之际将此经埋在了魁峰之下。说来也算因缘际会他埋经那晚也正是七夕。埋书之后不足数日南宫笙便被赵祥鹤寻了个由头抓捕入狱。他那义子南复探狱之时南宫笙忌惮四周都是眼线只得以此两句怪诗告知南复。 谁也料不到十几年后南宫笙埋书所在的宫殿已成了无人光顾的冷宫那标有“魁峰”二字的山岩也崩倒了便连万秀峰、常百草等大内侍卫都不知道宫内还有这处魁峰。倒是卓南雁因机缘巧合竟揭开了这埋经之谜。 这天衣秘谱所录的正是南宫笙在无极铜殿中拓下的王冲凝遗刻、当年王冲凝在无极诸天阵内九死一生得悟冲凝妙理后在殿内巨石上写下了这天衣真气秘法。那时王冲凝的名字还叫苍华他出了无极诸天阵才改名冲凝中年之后神功大成才撰成《冲凝仙经》那《冲凝仙经》虽是一部涉猎广博的震古烁今之作但终究还是以天衣真气为根基。其后靖康之变王冲凝的隔世弟子不愿此经落入金兵之手。将仙经错乱涂改流传于世依此伪经修炼出的天衣真气自是凶险无比这才有“冲凝仙经九伪一真;天衣真气九死一生”之说。 卓南雁执着灯笼回到殿内缓缓打开那薄薄的天衣秘谱想到自己于二百年后有幸再睹这天衣真气的原貌也是心潮起伏。却见那秘本页正是自己在无极铜殿内早已读过的字句:“夫道者冲而化之凝而造之。冲分为二凝为万物此混元之理强名曰冲凝可也……” 他精神一振再往下读却见那功法修炼之处果有许多词句自己从所未见。心法总诀中的头一诀竟是“死心诀”其诀曰:“天地至理惟一舍字。舍至极处此心若死。死心不动万魔自退修道者不可不知。” “死心死心!”卓南雁苦笑几声“我已死过几次这颗心早就死了。”忽然心中一动“这‘死心诀’至关紧要先前却没见过!”再往下读却觉在耳熟能详的七重心法之外另有一段“冲凝诀”此诀乃是以“冲而化之凝而造之”之理将接引而来的天地浩气冲分为二。 顺势疏导不然天地真气源源而来凡夫身躯如何消受得了。卓南雁曾两次运功走火入魔便全因不知这“冲凝诀”所致。 原来这天衣真气得自天道仙学诸如“死心诀”、“冲凝诀”这等开宗明义的修心窍诀给泰山上的老道人删去后其古意便大相径庭越向后修炼越增凶险。即便以摩诘老人之智、龙骧楼主之能也不免先后走火入魔。 此时卓南雁既明其要便依着经书所言专心致志地修炼起来。 深夜寂寥孤灯明灭。他一人枯坐在冷殿之中凝神打坐片刻便觉一股若有若无的真气缓缓向丹田凝聚。又过了多时那股真气渐渐沉厚他正要依着天衣真气的秘法运转周天猛觉与丹田相连的数条经脉齐齐一震下腹酸痛难耐。 卓南雁的身子一阵摇晃暗自苦笑道:“还是萧神医说得是我这身经脉早毁只怕再也不能修炼武功了!”一念及此当真万念俱灰。 但便在他心灰意冷之际反觉那股真气渐渐蓬勃如道道温泉散入各处经脉。 “莫非这便是‘死心’?这门武功越是强求越是南辕北辙!”卓南雁忽然明白过来转念又想“我早已是废人一个管他有没有效验于我都是聊胜于无!”想到此处索性寂然默坐对体内真气放任不理。 渐渐地胸腹间真气凝聚忽地起热来猛觉耳畔响起雷鸣般一声响霎时眼前红光闪耀竟陡然看见了自己的五脏六腑。这种内视之术本是内功修炼至极高境界时偶然所得不想此时忽然现出。 浑身剧震之际他忽又清清楚楚地“瞧见”自己腹内却有一颗圆滚滚的丹丸红芒闪耀照得自己胸腹之间都是红灿灿的。 “红丸”他一愣之下随即明了“这是那天罡轮内的红丸!”适才他跟韩娇娇拼斗时将那丹丸误吞入腹隔了这多时候都毫无异状不想此时给丹田内的真气一激那红丸竟灿然生辉更让自己生出“内视”之能。 忽见腹内的那丹丸越来越亮红芒映照之下身上的一道道经脉如同条条红色的枝蔓清晰无比地展露在跟前。那些红色脉络有的地方极亮有的地方极暗脏腑内也有乌暗之处。卓南雁知道那些暗处必是自己受损的经脉凝神瞧去但见全身的每条经脉都是明暗交接不少地方都是晦暗淤塞。看来果如医王萧虎臣所言自己受伤后经脉俱损而那些脏腑内的暗处料来则是龙涎丹未及除尽的余毒。 他心神恍惚之际又觉腹内热力勃一道道的热力随着丹丸上的红芒射出。红芒所到之处灰暗的经脉迅热亮。渐渐地那些明暗断续的脉络都变得闪亮耀目起来。 这情形倒与当日在无极神殿中剑狂卓藏锋以残余真气给他疗伤时的景象有八九分相似。但那时只是将受损的经脉重新连接融合此刻全身的骨骼却都热得似要化开一般各处经脉更在那热流的烘烤下慢慢地膨胀起来。 红芒带起的热度无止无休地升腾经脉也在不住地膨胀加粗卓南雁浑身大汗淋漓再也忍耐不住跳起身来赤着脚在院内狂呼疾走。 猛觉脚下一硬竟踩到一个冷硬之物一股清凉之感倏地从脚心传来。 “是天罡轮?”他这时浑身如要裂开般难受心思却极是灵明。俯身一摸果然是遗落在地的天罡轮。这天罡轮乌沉沉的毫不起眼黑夜之中更难看清适才万秀峰等人浑没在意。 此刻卓南雁一把抓住天罡轮便觉轮内生出一股清凉之气忽地心中一动:“据说这天罡轮乃是三国时的仙人左慈所遗他将这红丸一直藏于天罡轮内莫非另有深意?”一念及此忙将天罡轮横捧胸前抱圆守一默运天衣真气果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淳和之气自轮内升起由他双手劳宫穴灌入体内。一时间盘桓体内的蒸煮肌骨的热力给凉气融合那烦热之感便减去许多。 卓南雁大喜忙大步赶回殿内将天罡轮塞入怀中贴肉放在腹下端坐运气便觉那股红芒与轮内的清凉之气交融。渐渐化为黄澄澄的金光散到他的全身各处经脉凝目内视只见全身湛然清彻通体经络红润闪亮较之先前粗胀了许多。 原来道家自古便有金丹修炼之术这种烧炼而得的金丹被称为“外丹”只是这外丹炼制极难且依照道家说法服此外丹之人必须内功修炼大成才能运功化去丹药所带的热力不然便会命丧黄泉。三国时道家宗师左慈隐居天柱山修真有得以绝大智慧采集天地精华、珍稀百草炼出了三枚金丹服食两枚之后便得炼骨壮脉之妙才留下这最后一枚。但他仍怕世人妄食故特意造出刻有五行、星相的天罡轮将金丹藏于轮内。 那天罡轮乃地精异铁所铸身具清凉奇气正可掩盖轮内金丹的热力。后人便得了天罡轮见了轮上精巧的星象图形也会一门心思地细加推敲哪里想到毁去这奇妙宝轮取出轮内的修炼至宝。 这其中关键以藏魄大法寄神于轮内的卓藏锋自然知晓但他当日将天罡轮传于卓南雁时并不点明也是怕他误服丹药丧生。但那金丹颇有聚气壮元之妙经得卓藏锋给卓南雁洗髓疗伤之后仍残存些许灵气前几日卓南雁重伤后几次内劲突生也都拜这金丹所赐。 适才卓南雁修习的天衣真气乃是道家仙宗武学正将金丹的妙用激出来这金丹有炼骨壮脉之奇夭罡轮却有清心静气之功三妙相济缺一不可。卓南雁伤损的经脉正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时他体内阴阳调和但经脉胀痛之感丝毫不减忽觉眼前一暗一道高瘦的身影已凝立身前。卓南雁睁眼一瞧却见赵祥鹤手拈长髯在灯影下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他一惊非小急待向旁跃出却觉浑身僵硬丝毫动弹不得。他哪里知道此刻他正被金丹炼骨壮脉这道理便如常人盘膝久坐后双腿必会酸胀难移此时他全身经脉和骨骼都在被丹力改换哪里动弹得了? 赵祥鹤却“嘿嘿”一笑:“你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活?”他是何等眼力早看出卓南雁正在修炼玄门心法只是瞧他满头大汗、浑身僵硬之状似乎出了什么偏差。 “老子流年不利又遇上了这鹤老儿!”卓南雁暗自一叹“左右是躲不过且听天由命罢!”索性闭上双眼绘赵祥鹤来个不理不睬。“这是什么?”赵祥鹤目光再扫已瞧见了卓南雁放在身旁的那本天衣秘谱信手拈起只看了几眼便喜得双手颤。暗道:“天衣真气果然是天衣真气的秘本!” 他自与巫魔萧抱珍联手搜寻这天衣秘谱的下落后一直在留意韩娇娇的行踪。今晚得知韩娇娇在皇宫内逞凶杀了两个侍卫和新近入官的美女棋手沈丹颜后赵祥鹤大怒大骂蛮邦夷女不知轻重忙揣着大批财宝深夜入宫向刘贵妃“进贡”请他给自己美言。耽搁了好久刘贵妃才遣孙公公告知他七夕佳节赵官家已喝得酩酊大醉贵妃娘娘自会想法子替他遮掩。赵祥鹤如释重负满头大汗地正要出宫。忽又想到: “韩娇娇偏偏在卓南雁被罚的冷宫内被杀难道那古灵精怪的卓南雁竟已查到了这天衣秘谱所在?”便急匆匆地赶来。 此刻他秘谱在手当真大喜若狂第一个念头便是立时杀了卓南雁但随即又想:“沈丹颜才死大乱未乎这小子好歹也是棋会魁这时可不能再生乱子!”忽见卓南雁脸上红光闪耀浑身汗出如浆不由心底一动“都说这天衣真气凶险至极这秘谱若是真经南宫笙父子怎地不能练得绝世武功?且看这小子练成什么模样无论成与不成我要取他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 如此一想赵祥鹤杀意顿敛便立在灯影下翻开那秘谱只看得几页便心中大惊:“这门功法境界奇高直证天元让人大开眼界。只是其中颇有异想天开之处如此大手眼可也须大胆魄才成!”越向后看越是惊佩但心中的疑惑却也越多。 这《天衣秘谱》转录自无极铜殿内的石刻字数不多。赵祥鹤是宗师手眼翻阅数遍便已牢记于心。眼见卓南雁仍是端坐不起他冷笑两声仍将秘谱抛在卓南雁身前身形一晃悄然消逝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卓南雁虽闭目打坐但赵祥鹤在身前犹豫、翻书乃至远走都感知得清清楚楚但此刻他全身僵硬也只得继续运功。又过了多时忽听远处遥遥传来几声鸡鸣卓南雁双臂一颤四肢才稍能移动。他手撑着墙壁缓缓站起却见天色已然大亮回思这一夜的遭遇当真恍然如梦。 他运功半宿这时没有丝毫疲倦反而精力大增试着挥拳跃步更觉身上经脉较之先前舒畅了许多。少时日头高照却有一位大内侍卫拎着锦盒来给他送来早膳和茶水。卓南雁接过锦盒笑道:“是赵大人遣你来监视我的吗?” 那侍卫大吃一惊支吾着不知说什么是好。卓南雁“呵呵”一笑席地而坐揭开盒子便吃。吃饱喝足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酣睡之后又接着练功。 赵祥鹤转过天便又悄然赶来瞧见卓南雁展臂端坐修习的姿势正与秘谱所载一般无二。他伸手一触却觉卓南雁的双臂坚愈铁石不由心下奇怪:“上乘内功专气至柔该呈活泼柔软之象他怎地会僵硬如此?”饶是他一代宗师的眼界也猜不到卓南雁正被金丹炼骨壮脉。 接连数日卓南雁那是一门心思苦修天衣真气以真气激丹力再以丹力通络炼脉。每次修炼都会觉得经脉酸痛膨胀浑身骨骼僵硬多时但随着他每日里练功的时候越来越久身僵骨硬的时候却越来越短。 修炼时凝目内视却见丹田内的金丹也越来越小由初时的鸽蛋大小渐渐变为米粒大小。金丹渐小他身上的经脉却渐渐地了宽畅粗胀。 第十三节:魔云焚鹤 金殿争弈 这几日间那侍卫一直奉赵祥鹤之命给他送吃送喝在旁窥伺。卓南雁修炼起来浑浑噩噩有时候整日不吃不喝地打坐炼气有时半夜却爬起来大吃狂饮。接连数日他须不剪不修蓬头垢面衣衫污秽。 那侍卫看他如同疯子一般早细细禀报了赵祥鹤。 自七夕之后大宋朝廷忽又遇到了新的麻烦。皇帝赵构近日不胜其烦早已无暇追查沈丹颜的死因。赵祥鹤倒得了空暇听了那侍卫禀报一直心底犯疑。这一日清晨他又再赶来。 淡淡的晨曦下却见卓南雁在殿内龙行虎步绕室疾走带得大殿内风声呼呼赵祥鹤不由暗自心惊:“这小子当初跟个废人一般修习几日天衣真气竟能如此虎跃龙腾!” 卓南雁疾奔片刻之后又闭目打坐。赵祥鹤一触他肌肤却觉柔韧无比心中又是一动:“瞧他形貌丝毫没有走火入魔之状这秘谱可大是值得一炼!”他虽热衷功名却一直钻研武学不休一见得天衣真气这等仙宗神功早就心痒难奈只是心性谨慎强力隐忍多日此刻这念头一闪便再也遏制不住。 眼见那天衣秘谱给卓南雁抛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赵祥鹤忙小心翼翼地拣起。虽然里面的词句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却仍是细细研读推敲又对照卓南雁的姿势料得他只修炼了前面的四重功法赵祥鹤暗想: “瞧来前四重功法决无凶险我且炼上一炼。这小子正好留着便给我验看凶吉!”当下挥手斥退了那侍卫在殿内盘膝坐好凝神入静依法修习起来。 运功片刻赵祥鹤变觉遍体舒泰周身真气流转妙意无尽。他功力何等之高轻而易举地便炼罢了前两重功法跟着再接再励卫炼得了第三重但觉体内真气勃隐然有龙吟虎啸之意。 当年卓南雁曾将摩诘老人参悟出的天衣真气秘诀传给罗雪亭但那时罗雪亭亲见卓南雁险些走火入魔而亡对此功法大存畏惧之心只炼到第二重便即收手以之疗伤自是平安无事。赵祥鹤的眼界见识本来丝毫不在罗雪亭之下只是眼见卓南雁修习几日便效验如神不由对这正本秘谱生出极大的信心。 少时真气九转赵祥鹤又炼得了第四重忽一抬头其见卓南雁双手上翻如擎天岳那正是天衣真气第五重的起势。赵祥鹤心底一动想也不想地便也翻掌向天依着第五重的心法运功接引天地之气。 卓南雁一直心无旁骛地凝神练功。天衣真气的第五重心法已是天人合一的高妙境界卓南雁曾两次运功至此而走火入魔此时自是加了百倍的小心刚觉一股浩然之气蓬勃而来便依着“冲而化之”的心法顺势疏导更谨守“死心不动”之旨对诸般幻象视若不见。 正自气息绵绵忽听得身旁的赵祥鹤“呵呵”大叫卓南雁张开双且却见赵祥鹤脸色殷红骇人衣襟猎猎地胀了起来。 原来赵祥鹤修习第五重功法片刻之后便觉气息鼓荡如同大河滔滔恍惚间只觉整个人都高大起来。眼前幻象迭出赵祥鹤再也把持不住。早将“死心不动”的总诀和“冲而化之”的心法丢到了九霄云外却觉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茫茫苍穹尽在脚下。不多时候他便觉浑身经脉鼓胀难耐身上蕴了无穷无尽的精力只想宣泄一番。他长啸一声腾身而起双掌翻飞已将控鹤手施展开来。 卓南雁见他掌风呼呼激得满殿窗棂尽数破碎暗道:“这老贼入魔已深终究会虚脱而死!”怕给他掌力击中缓缓向后退开。赵祥鹤挥掌狂舞越打越觉憋闷浑身大气鼓荡胸腹间似要爆裂一般难受。 卓南雁一直深厌赵祥鹤为人也早盼着他有朝一日恶贯满盈而人神共诛之但此刻贴壁而立见他五官扭曲头脸都膨胀开来想到当日自己也曾深受其苦不由心下不忍上前一步大喝道:“住手!快快凝气调息!” 赵祥鹤正自烦闷欲死忽见眼前人影一闪气随心动飞掌便击向卓南雁。卓南雁大吃一惊忙斜身退开。但赵祥鹤掌势一动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地直攻过来。卓南雁见他精妙招数层出不穷又惊又怒也只得凝神拆解。好在赵祥鹤若痴若狂。只是自顾自地挥洒狂舞突然大叫一声挥掌将殿内一根立柱拍断顿时殿顶砖瓦纷落满殿尘土飘飞。 卓南雁乘势突进陡然扣住了赵祥鹤的双掌。赵祥鹤神志虽昏力气却大得惊人骤然一抖险将卓南雁震翻在地。卓南雁怕他施展绝世掌法双掌加力死死扣住他的脉门。 两人争执之际卓南雁忽觉浑身一热腹内的金丹蓦然生出一股热力自任脉涌上经双肩肩井分别灌入双掌劳宫穴。这本是数日来卓南雁以真气炼化丹力早练熟了的行功路径此时他全气拼斗丹力受了真气激竟独自循环起来。顷刻间两股热力直涌入赵祥鹤的掌心在赵祥鹤体内转个圈子又再涌回。 赵祥鹤体内真气翻涌如要炸开般难受忽给那丹力一引竟直向卓南雁体内冲来。卓南雁只觉一股沛然难御的真气随着热力源源不绝地向体内涌到大吃一惊好在他这几日炼骨壮脉经脉大异常人赵祥鹤内力虽雄他也能尽数容纳。 霎时间赵祥鹤体内的雄浑内气便如决堤怒涛般涌出。内气流走一成他的神志便清醒一分片刻工夫赵祥鹤浑身的鼓胀憋闷之感尽去人也清醒了许多。忽觉自身真气汩汩流出他不由大吃一惊急待收束内气。但此时他大半真气全涌入卓南雁体内卓南雁腹内的金丹受真气激聚气之效越显现出来吸力越来越大。 赵祥鹤惊骇万分奋力疾抖猛施一招“孤鹤舒翎”此时他情急拼命这一招使得精妙万分左臂真如大鹤之翅舒翎而起竟自卓南雁两掌间穿出疾向卓南雁咽喉点到。卓南雁忙回掌一圈电光石火之际便在咽喉前半尺将他手掌扣住。 便在此刻卓南雁陡觉体内经络一热顿时浑身僵硬。原来每在他炼气之时那金丹便以丹力给他炼骨壮脉都会引得他身子僵硬片刻。 谁料到不早不晚偏在这紧要当口作。“不好!”卓南雁连连叫苦“这时候炼骨壮脉可要了老子的命了!”乘着双掌还有些许知觉死死扣住了赵祥鹤的双腕。 此时卓南雁内力虽强但骨僵脉硬赵祥鹤却是内力大衰。两人都是此强彼弱一时僵持不下。这情形便如同比拼内功一般看似平常实则凶险万分且在此紧要关头谁也不能收手。 赵祥鹤的全身真气虽已失去十之六七又被卓南雁紧紧扣住腕子但终究胜在双臂灵便左掌仍一分一分地向前探去。卓南雁却骨僵臂涩一身雄浑真气难以施展只得眼睁睁看着赵祥鹤的手指慢慢向自己咽喉抓来。 “只须绞碎这小贼的喉咙便能收回真气!”赵祥鹤狰狞的老脸上淌满汗水眼见自己长长的指甲几乎触到了卓南雁的脖颈心头顿时一阵狂喜正待施力向前忽听殿外有人声大喝:“卓兄弟你是在这里吗?” 人影闪处一个黑脸大汉疾奔入殿正是棋痴路吟风。‘哈哈好兄弟你果然在这里!”路吟风一眼瞥见卓南雁又惊又喜但见两人僵持之状。又吃了一惊大声道“喂你们在做什么摔跤还是拼命?”大步奔到近前却见两人满头大汗四目灼灼对视。 路吟风虽不明武学但见赵祥鹤又尖又长的指甲正慢慢抓向卓南雁的咽喉也觉得不大对劲喝道:“你这老儿是哪里来的快快给我住手!” 赵祥鹤身为大内侍卫统领皇宫内的嫔妃宦官没一个不识得他的偏偏路吟风嗜棋成痴对棋外之事浑不入眼威名远震的“吴山鹤鸣” 在他眼内也不过是个面目可憎的高瘦老头儿而已。眼见这瘦老头儿丝毫不理会自己还眼露凶光那五指更堪堪凑到了卓南雁的咽喉上路吟风不由太急骂道:“兀那老头儿快给俺滚开!”挥掌便拨在赵祥鹤臂上。 哪知赵祥鹤纹丝不动路吟风却被一股内力震得退了数步。“好家伙!比谁力气大吗?”路吟风大叫起来“贼老头儿你不住手可别怪俺不客气啦!”又退开两步忽地疾奔过来借势飞身跃起一脚狠狠踹在赵祥鹤胸口。 只听砰然一声大响三人齐声痛呼各自向后飞去一起跌倒在地。 “这贼老头儿莫不是会妖法?”路吟风抚着腿爬起身来哼哼卿唧地回头一瞧却见赵祥鹤仰面朝天七窍流血不由大吃一惊“咦这贼老儿怎地这般模样?” “他死了最好!”卓南雁这时也爬起身来“嘿嘿”笑道“亏得老兄你来得及时!”路吟风又“咦”了一声望着他叫道:“老弟你脸上怎地直闪红光?” 适才赵祥鹤跟卓南雁生死相拼忽被路吟风冒冒失失地一记飞脚踢中前胸这正是死拼内力的紧要关头赵祥鹤武功便再高十倍也经受不起霎时间真气倒撞五脏尽碎七窍都喷出血来。 便在同时卓南雁陡闻轰然一响体内那缩至米粒大小的金丹灿然一亮随即化作道道红光散入全身经脉。 在金丹消逝的一瞬间他只觉浑身各处经络齐齐一跳那种胀痛僵硬之感也尽散不见。适才虽是命悬一线但在赵祥鹤数十载内家真气的鼓荡激之下那神奇金丹终于尽数融入其身炼骨壮脉也功行圆满。 此时听得路吟风一问他凝目内视却见条条经脉红芒闪闪较之最初吞食金丹时已粗壮了不止一倍各处筋络更是色如黄金脏腑内红芒闪耀再无沉黯之色料来被金丹涤荡脏腑后竟连龙涎丹的残毒也尽数拔除。 在丹力的九转运化下赵祥鹤传入他体内的异种真气也被尽数炼化与他自身真气水乳交融。让卓南雁颇觉新奇的是赵祥鹤这等雄浑真气撞入自己经脉内却无丝毫烦闷之感。 他哪里知道经得金丹炼骨壮脉他经脉成倍粗壮收纳真气之能暴增。 这等经脉吸纳真气之理至关紧要便如小河浅川遇雨则满但长江大河则能容纳连绵暴雨。当年王冲凝自幼随异人勤习仙学道法自身经脉大异常人自可吸纳天表真气接引的雄浑真气但其后辈弟子虽晓“冲凝诀”和“死心诀”仍因禀赋所限再难炼成他那等境界。 卓南雁知道这等道理一时半会儿也跟路吟风说不清楚。淡淡一笑: “这老儿乃是一大恶人恭喜老兄为民除害!老兄习过武吗这一脚好大的力道!” 路吟风听得夸赞黑脸泛红“呵呵”笑道:“老哥我没学过武但自幼便气力足、脚力大当年上山打柴曾一脚踢死过一只老狼。这贼老头再结实也比不得那只老狼去!” “噗!”赵祥鹤本来还残存半口真气听得路吟风拿只老狼跟自己相比急怒攻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蹬了下腿便再无声息。 “路老哥话出无心却将鹤老儿活活气死了。”卓南雁暗自苦笑伸掌在路吟风脉门一搭察觉他体内气血并无异状料想赵祥鹤的残余真气全跟自己相持受震之后尽数反撞回老儿体内倒没伤到路吟风。 卓南雁走到直挺挺的赵祥鹤身前低叹一声:“你这老贼一生作恶今日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伸手将赵祥鹤的双目合上才转头对路吟风道“老哥你今日怎地想起来看兄弟啦?” 路吟风愁眉苦脸道:“你还不知朝廷里出了大乱子!” “什么大乱子?”卓南雁“呵呵”一笑在一张破椅上悠然坐下“老兄身为棋待诏却还为朝廷里的事忧心!” 他经得金丹九转炼骨壮脉后又巧借赵祥鹤的大半真气已练成了天衣真气第五重的境界。虽不及冲凝真人当年的傲视宇内却也得直窥天元的全新境界此时谈笑举止便自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博大之气。 路吟风叹道:“你说得是我身为棋待诏旁的大事原也不必忧心但这回的事真真就是棋上的乱子!”他说着一拍大腿“七夕节后的转日大金国来了两位使节上得紫辰殿便向赵官家索要淮、汉之地。那是咱大宋江山赵官家自然不依。那使臣便道听说你们宋朝有个太平棋会他们要会一会咱大宋的棋会高手若是他们败了那淮、汉之地便暂且不要;若是无人胜他便须将淮、汉之地拱手奉上!” “有这等事?”卓南雁越听越奇暗道“以几盘棋局博取数州之地此事自古皆无。自诩雄才大略的完颜亮怎地如此异想天开?怪不得丹颜身亡赵构这厮也无暇过问原来生出了这等太事!”略一沉吟便问道:“那金使是谁?” 路吟风道:“那使臣名叫余孤天另有个副使叫施宜生但大事都是那姓余的定。这姓余的在紫辰殿上大吹法螺说道他们这回带来个大金的棋士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横扫我大宋棋坛!” “竟是天小弟!这回余孤天又来耍什么花活了?”卓南雁心中一动“嘿嘿”笑道“那金国的棋士是谁?他便再厉害料也胜不了你们三大棋待诏!” 路吟风苦笑一声:“那大金棋士姓乌名辰。到了弈棋之时他伸出双臂。可吓了我们一跳却见他两手齐腕而斯竟是个没手的人。那余孤天道每次弈棋先由乌辰说出棋着再由他从旁落子!”卓南雁蹙眉道:“这便是怪事了依言落子的差事找个寻常内侍来办便成了何须他堂堂使节来动手?” “说得正是!只是万岁素来忌惮金人对金使的话半点儿不敢违拗。”路吟风说着一拍大腿长叹道“跟着天杀的怪事便来了!先跟乌辰对阵的是郎瞻民两人棋力相当正是对手哪知郎瞻民忽在中盘时连出昏着大败亏输。跟着楚仲秀再上却在收官时放出大昏着败得狼狈不堪!” 卓南雁蹙眉道:“昏着?老兄莫非也是在形势占优时自出昏着俗手败下阵来?” “老弟高明!”路吟风黑脸涨得通红“这姓余的或是这姓乌的必是个妖人我跟他两人坐在一处便觉浑身不自在。只觉四周给人布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缠得我喘不上气儿强撑了几十手已是头昏脑涨他娘的不败才怪!” 卓南雁暗道:“这是余孤天施的魔功。那乌辰想来只是个棋力高明的棋士只是完颜亮为了给余孤天施行魔功的借口竟将乌辰的双腕斩断当真心狠手辣!”蹙眉问道“郎瞻民和楚仲秀遇上的也是这等怪相吗?” 路吟风摇头道:“老郎一坐下便觉冷气罩体到后来更是如坠冰窟。老楚却不时听到阵阵鬼怪嘶叫给搅得心烦意乱。最恼人的却是这等稀奇古怪之事也只有跟他们对阵之人觉察得到纹枰旁观战的皇帝宰相、宦官宫女个个不知咱们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事后赵官家听了。却骂我等是推脱罪责将咱们大加申斥!” “冷气罩体、怪网缠身全是真气外放之术鬼怪哭叫想必是洞庭烟横传下的魔功全都不足为奇!”卓南雁淡淡一笑“这余孤天和乌辰已大胜了三场怎地不见好就收?” 路吟风不知他说的真气和魔功到底何指却叹道:“姓余的狂话说得太满他早说要连胜五场咱们二人相继大败之后朝中再也无人敢来应战。赵官家又急又恼命我去寻高明棋士寻不来便将咱们一股脑地杀头!这天下若还有人能胜这余孤天的便只有你老弟了。可这两日偏偏寻你不到宫里的人都不知你老弟隐身何处。今早我碰见个侍卫才知这座冷官内养着一位半疯半傻的棋士赶来一瞧果然是你老弟!” 卓南雁见他满头太汗却不愿这老实人着急拂衣而起道:“走!咱们这便去见赵官家。”路吟风大喜虽见卓南雁衣杉污秽破损垢面蓬头但路吟风却是个除了围棋万事都不入心之人当下便喜孜孜地跟他走出殿来。 时已近午天气却阴郁沉黯。两人大步疾行途经倚晴阁时恰见伺候刘贵妃的陈公公正在阁外打转。蓦地瞧见披垢面的卓南雁陈公公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来惊叫道:“卓……卓大国手你……您老还……” “我还活着是吗?”卓南雁“嘿嘿”一笑“怎么不遂你的意啦?”陈公公却满面喜色连连摇头:”哪里哪里!官家刚刚遣人来寻你贵妃娘娘正在脾气呢!卓大人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此刻卓南雁身价倍增陈公公想不起如何称呼他竟唤他为卓大人。 听得卓南雁这便去见赵构陈公公惊得浑身一抖:“这……这可如何使得?卓大人这身打扮别惊了圣驾还是先去洗漱一下换件衣裳。” 这些日子卓南雁心如死灰地苦练内功哪里顾得上仪容打扮这时他也觉自己满头长披散几日也没洗过一次的脸上短髭横生再配上一身被血汗尘垢染得污秽不堪的衣衫胆小的人半夜里撞见自己定会吓得半死。他本也想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但此刻见了陈公公那副嘴脸却觉气往上撞执意不肯去更衣洗漱。 “赵官家便不怪罪您回头也得扒了小人的皮!”陈公公急得痛哭流涕又是作揖又是下跪跟着狠劈自己耳光。 卓南雁才冷冷一笑忽道:“丹颜的尸身在何处?” “沈丹颤?”陈公公脸色一白“便在……便埋在西城外的紫云湖边那可是常百草他们埋的。” 那日万秀峰和常百草将沈丹颜的死讯报到倚晴阁刘贵妃着实欢喜了一阵子。陈公公替她细看了沈丹颜的尸身使命常百草将之胡乱埋在城外紫云湖畔的乱葬岗子。只是沈丹颜死得蹊跷陈公公也没敢细问此时听得卓南雁问起陈公公只当他追究沈丹颜死因不由心底生寒。 “丹颜姐姐……”卓南雁昂起头来两行热泪刷地滑落将脸上冲出两道白痕“陈公公你这就派人将丹颜厚葬了!” 陈公公听他并无怪罪之意心头大喜忙唤了个小宦官出来吩咐他取了银两即刻动身。卓南雁道:“吟风兄请你一同前去先给丹颜寻个清净佳处替小弟了此心愿!”路吟风慨然应允跟那小宦官快步去了。 仰在热腾腾的澡盆内畅洗去满身的尘垢卓南雁忽然有一种脱胎换骨之感。 “苍天”他仰望着静室内袅袅升腾的水汽“我卓南雁已死过几回却又都活了回来……”瑞莲舟会后浑如废人又深入大内九重几番出生入死的巨大波折后却又武功尽复九死余生之后他的心底有伤痛有感慨更有一种历尽沧桑后波澜不惊的平静。 跟着陈公公大步走出卓南雁已是回复了往昔的奕奕神采。他的步子迈得极稳极实修为再得跃升之后他觉自己的目力和心神都博大恢弘起来这等修为似已近于师尊所说的天元境界。 途中展目所及却见一花一叶映在眼中都是那样的明亮灵动仰望灰溟溟的苍天竟也觉浩渺无际。远天浮云、大地草木都跃动着勃勃生机交织成一道看不见的激流将他心底洗得一片清朗明彻。 赵构正在风华殿内唉声叹气太子赵瑗和汤思退也是愁眉不展。 忽见陈公公带了卓南雁进殿赵构不由一阵太喜竟破例赐了座却又有些疑惑。战战兢兢地道:“卓爱卿你当真能胜得那乌辰和余孤天?你……有几分把握?” 卓南雁稳稳坐下道:“十成把握!”赵构双目一亮他亲见卓南雁在对棋痴的呕血局中反败为胜颇觉这气度沉稳的少年有一股神奇之气听了他胸有成竹的四字应答心头一阵狂喜。 “只是草民有一事相求”卓南雁在椅子上款款躬身“陛下恩准草民才能上阵!”赵构将手一摆慨然道:“别说一事便是二十件也准了。爱卿只管说!”卓南雁道:“只求官家将紫金芝赐给草民!” “紫金芝!”赵构的脸色登时一僵。当日卓南雁便因贸然讨要紫金芝而遭他重罚此刻卓南雁旧事重提颇有轻藐君威之嫌。汤思退觑见赵构神色忙厉声怒喝:“大胆卓南雁你胆敢……” “好!”赵构忽地将手一摆将汤思逼的话硬生生截住“你胜了之后便赐给你!”卓南雁又一躬身淡淡道:“多谢陛下草民此刻便想拿到紫金芝!” 此言一出便连赵瑗的神色都是一震。赵构更是满脸铁青颤声道: “你、你……”汤思退料得他片刻间就会雷霆大作心底惴惴缩在那里再不敢言语。卓南雁却神色淡然端坐不动。 赵瑗这才缓过神来忙躬身道:“官家卓南雁不过一性情耿介之辈有狂狷之言无轻君之心。倒是金人猖撅直坠我大宋国威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将那“忍”字说得极重赵构不由心内一颤:“是啊万事都忍啦跟金虏相较这一个狂生又算得了什么!”他脸色煞白地直盯着卓南雁一字字地道:“你若败了却又如何?” 卓南雁沉声道:“草民请就汤镬!”赵构“呵呵”地笑起来:“好将紫金芝……赐了他!”那笑声自牙缝里进出听来分外阴冷。几个宫人心惊肉跳不敢耽搁飞步去了顷刻间取了紫金芝回来。赵构冷冰冰地将手一挥两个宫人毕恭毕敬地捧着紫金芝交到卓南雁手中。 那紫金芝团扇大小初看上去色金紫凝目一久便有青赤黄白黑五色耀出。卓南雁手捧着它怔怔愣。 忽地两串滚烫滚烫的泪珠直打在芝上慢慢渗入那苍古的纹理中。 少时赵构便在风华殿的偏殿中赐卓南雁御膳太子赵瑗在旁相陪。 此时正当用人之际赵官家全力施展其“百忍神功”对他有什么过错都睁一眼闭一眼。 才吃罢了饭汤思退就神色匆匆地赶来低声道:“卓南雁你、你胆大妄为竟敢……竟敢杀死赵祥鹤赵大人官家对此大是震怒!”他刚听得侍卫禀报跑去看了赵祥鹤尸身惊得六神无主忙去报知赵构。 赵构也是又惊又疑遣他来细问缘由。 “赵祥鹤勾结巫魔门人罪大恶极!”赵瑗刚听了卓南雁略述了在皇宫内经历的几番风波得知赵祥鹤不知悔改又将巫魔弟子带入宫内端的惊怒交集听了汤思退的话立时拍案叱问汤思退从来都见这位太子殿下一团春风和煦此刻突见他满面煞气一时还没有转过心思来愕然道:“可、可这卓南雁……” “汤思退!”赵瑗冷冷叫起了他的名字“少时便是两国棋战你在此时动摇卓棋士的心神是何居心?”汤思退浑身一震心知此事若是给朝中对头知道随意便能弹劾自己私通金国霎时脸色一白哈着腰诺诺退下。 才过了午后风华殿内却已明烛高挑映得满殿灯火辉煌。殿内凝着一股肃穆沉浑之气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卓南雁和余孤夭对坐在纹枰两侧默然对望。那乌辰则惨白着脸闭目端坐在余孤天身后。那棋枰摆在广阔的大殿当中只他三人冷寂寂地坐着四周显得空荡荡的。 良久余孤天才咧嘴一笑:“卓大哥!”卓南雁也微微点头笑道: “天小弟!” “还记得在风雷堡吗”余孤天悠悠地叹道“小弟初见你的那晚那时大哥就要跟小弟下棋!”卓南雁眼里也闪过一缕怅色道:“不想幼年时的一盘棋要拖到今日才下!当年在大云岛时你是死也不肯跟我对局的。” 两人对视而笑心底都觉一阵说不出的感慨。白云苍狗翻云覆雨当年两小无猜的朋友已是几番出生入死的较量谁料得世事会变幻至此。 余孤天将手缓缓伸入棋奁抓起一把棋子道:“请大哥猜先!”猜先便是猜他手内棋子是单是双猜中了便执自先行这正是弈棋的规矩。 卓南雁却一摆手淡然道:“你我不必猜先此局由我持黑。” 殿内端坐的君臣远远听他两人称兄道弟均觉匪夷所思又听得卓南雁甘愿让先更是面面相觑。 余孤天眼中精光湛然一闪“嘿嘿”笑道:“与大哥对局定然别有滋味!乌先生请赐着吧。”说话间真气默运一股森寒凌人的气机已向卓南雁悄然卷去。乌辰这才张开无神的双眸低声报出落子方位第一着直挂在黑子的右下。 两国棋手在大殿中央会战赵构身为一国之君不愿在旁观阵。他高高端坐在大殿尽头的蟠龙御椅上御案前另摊着一副特制的巨大棋枰两个宦官看了卓乌对阵棋着再跑过来跪在御案前依样摆布棋子。赵瑷、汤恩退等朝中显赫均端坐在御案两旁楚仲秀、郎瞻民也在旁肃立众人凝神观望案下的巨幅棋局。 十几枚棋子巳稀稀落落地摆在棋枰上。卓南雁的棋风似乎没有往日的如虹气势看上去黑子的布局颇有些疏散。 想到郎瞻民、路吟风等人不明不白的败局旁观的赵构等人均有些揪心但看卓南雁时却不似路郎等人弈棋时的坐卧不宁。他静静端坐神色凝定得如同深秋的湖水。他落子的姿势也不似当日那样咄咄逼人而是一手一手地稳稳放在棋枰上轻如拈花闲似拂衣。 围在御案旁的君臣窃窃私语:“黑棋行棋过稳啊!”“卓南雁之棋以奇见长今日怎地墨守成规着着平平无奇?” 少时棋痴路吟风匆匆赶回赵构对他甚是看重忙将他召到御案前低声相询盘面形势。 满头大汗未消的路吟风看了片刻脸色突地一变喃喃道:“这……这棋可不似卓老弟的棋呀缓而无力。淡而无形……嘿莫非卓老弟也中了他的妖法?” 这情形赵构焉能看不出来。听得路吟风此言更是面色沉冷。路吟风盯上了棋局万事便都在脑后口中自顾自地低声嘀咕:“那乌辰棋风凶悍啊越向后越是厉害。不过依照常理卓老弟的棋力高他一路可眼下他这黑棋怎地有些七零八落?”说话间抓耳挠腮竟比他自己下棋还要心急。 此时最急的人却是余孤天。自头一子落入棋枰他的气劲已凌然施出。这等奇术多得自林逸烟所传的魔功有使人忽冷忽热的寒暑气、有使人心痛如绞的诛心劲、有使人耳闻怪音的灵巫咒……这等魔功千奇百怪让人防不胜防。当年余孤天魔功修为尚浅不能随心施为直到近日得了三际功的秘诀后逃回大金觅地潜修多日终臻上乘才可自如施放这等降人于无形的诡异魔功。 “龙须传来消息瑞莲舟会一战之后他几乎已重伤不治”余孤天见卓南雁一直默然静坐不由心下大是疑惑“后来虽去医谷捡回一条命来却已武功尽失怎地……”他几次气试探都觉卓南雁身上的气机舒缓跟个病弱之人没什么两样但最古怪的却是他将诛心劲、寒暑气、灵巫咒诸般阴险手段不时变换施出卓南雁却一直浑若无事。 棋枰上黑白棋形交融一处双方的棋下得都是不温不火。殿内只有乌辰从容不迫的声音不时响起看样子白棋还始终保有先手之利。 “啪”的一下卓南雁忽将黑子重重敲在棋枰上开劫!他今日落子都是轻轻柔柔只这次敲得极晌清脆之声犹如玉罄交击。御案前观局的君臣神色一振紧盯住案下巨枰全被这一子拖入沉思。 卓南雁这一个看似平常不过的小劫打过之后绞枰上竟有风云突变之势黑棋的整个棋形豁然贯通。乌辰的脸色霎时蜡白如纸凝眉不语。 殿内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一时只闻风卷细雨之声沙沙地打在屋檐上。 沉了一沉路吟风才喃喃低语道:“好棋!好棋!此子如天降奇峰如金线穿珠。黑棋前面的落子便如东鳞西爪忽被神人妙笔点腈一气贯注化作娇夭神龙!”赵瑗也看出了黑棋后还蕴含着极厉害的反击妙手。不由目耀异彩大声喝道:“好棋!又是传世妙手!”赵构却怪他这声大喝颇有嘲讽金使之嫌狠狠瞪了他一眼。 黑棋瞬间转守为攻且气势磅礴接连几记妙手凌厉无伦招招贯穿。至第一百二十六手白方一块孤棋竟被黑棋绞杀。白棋顿时陷入苦苦挣扎的险地。乌辰的眉头拧紧报着之时口唇抖颤再不似先前的镇定自若。 行棋至此补天弈的雄浑大气展露无遗每一粒闪亮的黑子仿佛都是有灵性的活物各尽所能各得其所串出一股生机盎然的太和之气。 白棋却已四面楚歌一条白龙被道道黑云缠住只是四处乱撞。 余孤天又惊又怒依乌辰所言落子之余已暗将全身功力提到了十成左掌施阳刚之气带动一股炎炎热气自上而下罩向卓南雁的头顶右掌却以阴寒真气默运诛心劲直袭他的胸腹。别说是寻常棋士便是个武林高手。若不运功反击或飞身退避也会被这两股气劲绞得大病一场。可卓南雁却始终面色冷定如水凝目棋枰对余孤天的狠辣魔功似乎浑然不觉。 “啪”的又是一声脆晌一枚黑子重重落下犹如滚滚乌云中划过的一道电光。那条三十多目白龙的一只眼被闪电刺瞎已是逃窜无路了。 余孤天浑身一震。仰起头来目光如电地直盯着卓南雁。卓南雁的脸色依旧静如止水头也不抬地道:“天小弟的伤全好了?” 余孤天点一点头也微微一笑:“恭喜大哥也功力尽复。”忽然伸出手来向卓南雁手臂握去姿势柔和看上去便如久别的老友相互亲近一般。卓南雁却不敢怠慢手掌也悠然翻起向他掌上迎去。 双掌交握两人的身子都是微微一震。格格轻响声中卓南雁的脸上倏地闪过一丝红光。余孤天面上却有青气腾过。冷笑声中余孤天已急运内气狂攻过来。卓南雁稳守不攻只觉一道道内气激浪湍流般急撞过来不由暗自心惊:“天小弟的内功大是非凡这三际功果然厉害若是我未习得天衣真气的第五重功法此时必非其敌!” 二人内功拼斗甚急脸上却都犹带笑意。殿内观棋的大宋君臣的心思还都在棋上全不知他两人已到了内劲拼争的万分紧要之时。乌辰也是凝目棋局虽仍作困兽之斗但身子犹如落叶般地起抖来。此刻纹枰上大局已定赵构等人不免喜形于色。 随着卓南雁的再一枝黑子悠然落下大白龙顿时闷死自黑云中跌落尘埃。 两人内劲轰然一交同时收劲。卓南雁目光一闪笑道:“天小弟你败了!”余孤天全身一震却也点头低笑道:“我败了!” 语音一落他那刚刚收回的雄浑真气陡如决堤怒浪般地反撞回来。 卓南雁的脸上红光乍闪天衣真气如铜墙铁壁般封在掌心。两人真气交击身子又均是一晃。余孤天骤然杀了这个回马枪当真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是卓南雁在他一笑认输时也随他尽收掌力难免便会为他所乘轻则吐血重则经脉伤损。 二人对望一眼齐声低笑。忽听“格格”声响那棋枰和棋桌受不得他们的雄浑内气瞬间四散粉碎光闪闪的棋子滚落满地。 “是我……败了……”乌辰惨笑起来蓦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一头栽倒在地。 殿内一阵大乱。两个内侍奔过去一瞧颤声叫道:“他……他咬舌头自尽啦!”卓南雁心内一沉目光瞥向乌辰的尸身瞧着那光秃秃的双腕和满地溅了血的棋子胸腹间不由一阵难受。 “无须惊慌!”余孤天傲然而起朗声道‘我大金棋士有胜无败乌棋士早已留了遗言此次南下乃是备棺求战。” “这……这可如何是好”赵构瞧见大金棋士血溅金殿心底没来由的就是一阵心虚慌乱转头对汤思退道“厚葬!定要厚葬乌棋士!” “厚葬?呵呵”余孤天脸上满是森冷之气笑容更让赵构有几分心惊肉跳“那便不劳赵官家费心啦!”赵构心底冷见余孤天转身便走顾不得九五之尊忙道:“贵使慢行……这、这许多事还须好好商量……” “还商量什么?”余孤天顿住步子转头笑道“难道赵官家变了主意要将淮汉之地还给我们吗?”赵构面色一变暗道:“说好了你们赢了棋才给你眼下你们一败涂地连棋士都咬了舌头怎地还给你?” 赵瑗这时再也忍耐不住拂衣而起喝道:“淮汉之地本就是我大宋国土怎地说得上一个还字?贵使此言大是欠妥!”赵构听他声色俱厉心底更慌横了赵瑗一眼低声道:“坐下!”赵瑗低叹一声只得依言坐下。 “我会永远记得殿下今日之言”余孤天灼灼目光直打在赵瑗脸上冷笑道:“欠妥不欠妥咱们来日方长!”说罢大袖一拂转身而去走到殿口他忽又转过身来眼望赵构“呵呵”低笑道:“有一箭小事还得知会赵官家赵桓眼下已死啦!” 赵桓便是赵构的皇兄宋钦宗(按“钦宗”本为南宋得知赵桓死讯后才加的庙号在此直称为宋钦宗只为方便读者阅读)靖康之变时随其父宋徽宗一起带金人掳走。赵构登基后深怕金人将父皇和皇兄“二圣” 送回那样自己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帝位便颇有些不稳但表面上却一直假意高唱“迎还二圣”的高调。宋徽宗二十多年前便已亡故后来绍兴和议时其梓宫(即棺椁)被送归宋朝。但赵构的兄长、宋钦宗赵桓却一直羁押在金国受苦。直到数日前金主完颜亮突兴致让赵桓陪他打马球体弱多病的赵桓被人蓄意撞下马来又被金人乱马踩死。 赵桓之死金朝一直对宋朝秘而不告哪知却在这时由金使余孤天随口喝出且无礼至极地直呼赵桓的本名。这对赵构这一国之主实为一个极大的羞辱。 晴天霹雳从空突降赵构浑身轰然一震心底阵酸楚忽然间泪水迸出半因伤心这倒霉皇兄的惨死半因余孤天如此丝毫不留情面的羞辱。这个九五之尊蓦地悲嚎一声仓皇跳起一路哭声不绝直奔入殿后的屏风内。 众人呆愣之际余孤天仰天长笑大袖飘飘几步间便去得远了。 卓南雁望着他的背影暗自疑惑:“余孤天素来性子偏柔怎地今日如此张狂如此羞辱一国之君?” 暮雨潇潇卓南雁等人凝立在西城外的紫云湖边的一处山岗上。路吟风适才匆匆寻到了沈丹颜的埋骨之地那只是以一块木牌为记的土冢。 卓南雁眼望那瘦削的木牌怅然不语。路吟风道:“那风水先生说了风水佳地一时也选不好迁坟也须择个良辰吉日!”虞允文在一旁笑道:“此事允文必会派人竭力办好老弟不须忧心。” 卓南雁“嗯”了一声仰头望天眼前闪过跟沈丹颜相遇相识的点点滴滴暗道:“丹颜姐姐你这番情谊。小弟只得来世报答了!眼下我还须急将紫金芝送到小月儿身前!”一想到林霜月心底登时急似油煎忽然觉得在这个世间任何人都难与林霜月相比。 虞允文却似看透了他的心思低笑道:“请老弟去照顾林姑娘但愿林姑娘药到病除!莫愁、晚菊公子请你们二位随行有何变故即刻来报。” “能有什么变故!”莫愁哈哈大笑“小月儿看到大雁子活蹦乱跳地回来说不定一欢喜便即百病全消!”卓南雁向虞允文和路吟风深深一揖道:“安葬丹颜便有劳两位哥哥了!” 众人走下山岗。虞允文低声道:“眼下形势紧迫金酋完颜亮蠢蠢欲动太子和我都盼着卓兄早日归来相助。距余孤天同来的金国副使施宜生曾在我大宋为官颇有几分忠义。昨日私下里与汤思退饮酒施宜生曾指着窗外说今日北风甚劲又对随从大喊笔来笔来!” 几人心底都是一沉“北风甚劲”分明就是说北方金人必会南侵“笔来”则当是“必来”的谐音了。 卓南雁忽地想起什么道:“余孤天挟乌辰此来莫非便是给完颜亮找个起兵的借口?”虞允文道:“正是!乌辰若是棋战全胜金朝自会借势讨要淮、汉之地若是大宋不给正好授人以柄;若是乌辰败了便在宋廷自尽完颜亮也会恼怒我大宋不敬金使乘势起兵!听说余孤夭此次南来还带了许多画工沿途细画我大宋城郭地形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嘿嘿余孤天廷上羞辱赵构也要激得赵构怒”卓南雁苦笑一声暗想“哪知这位大宋人君啼哭失态偏就是不敢火。”只是碍着虞允文这朝廷命官的面子这话便没说出口来。 虞允文又道:“罗堂主说金人南侵必会挥师直击建康在建康守卫的都统制王权是个‘千金难求’的大草包。罗老已连夜赶往建康邀集四方仁人志士协力防卫建康。罗老还说他要禀明太子重开四海归心盟会请天下英雄共襄义举!” “重开四海归心盟会!”卓南雁心头一振仰见满天云脚昏暗。飒飒斜风吹得如毛细雨横空乱舞忍不住长舒了一口胸臆之气喝道“壮哉罗老!” 当下三兄弟拜别虞允文和路吟风快马加鞭赶往医谷。莫愁前几日便往医谷送去过药物并探看林霜月的伤势。卓南雁出得皇宫曾向莫愁细问林霜月的伤势莫愁却只道:“萧虎臣那怪老头儿不让咱们进谷他那徒弟许广倒还客气却只是一句话”说着学起许广木头木脑的声音“林姑娘的病嘛嘿嘿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不坏!” 此时卓南雁默算时日只余半月时光路上快马加鞭恨不得一下子便飞到医谷。虽是天色已晚但三人连夜赶路半晚工夫便跑出百多里路去累得人困马乏才在道旁一间简陋的草亭内歇息。 三人半倚半卧小睡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然大亮却见细雨早停东方朝霞灿然。草草吃了干粮正待上马忽听得远处有人大喝:“哪里走!”“留命来!”跟着兵刃磕碰之声时起时落。 转瞬间便见山坳旁转出一个紫衫文士。这人手中持剑崭新的衣袍已被割破数处。蓦听怪啸声声数道身影自后飞蹿过来那文士迫不得已只得回身挥剑苦斗。 卓南雁见那追袭的四人全着黑衣持短刀打扮不类中土招势更是古怪阴狠不由暗自奇怪:“这些人来自何处看那招数怎地有些眼熟?”那紫杉文士剑法精奇以一敌四都能支撑得住只是他身上有伤疾刺数剑转身便逃。 第十四节:临危结义 分道御敌 那紫衫文士一转过身来卓南雁不由“咦”了一声叫道:“应兄?”原来这紫衫文士正是卓南雁落魄衢州时遇到的金使乌禄的手下应恒。当日他随乌禄深夜来访小试身手便擒住了贺不疑派来刺杀卓南雁的两个刺客。 应恒却无暇搭理他疾奔两步霍地回身一剑刺中一名黑衣汉子的肩头。那汉子甚是凶悍肩头中剑兀自“嗬嗬”狂叫短刀顺势疾划将应恒襟袍下摆削去。只这么一缓另三人又围了上去。 “巫魔?”卓南雁见那中剑汉子砍的那刀狠辣异常这一招自己当日曾在三才妙使韩娇娇手中领教过登时心中了然“怪不得这四人打扮怪异原来是巫魔太阴教弟子却来我大宋行凶杀人!”他蓦地身形一闪轻飘飘地插入战阵之中。 只听得“哎哟、啊呀”的几声痛哼那四个黑衣汉子各自向后蹿开数步每人的肩头上都插着一把短刀。 原来不过瞬息之间卓南雁已将四人的短刀夺下反手插入他们肩头。巫魔男弟子的武功走的都是狠辣一途但在卓南雁雄浑内劲和精妙招数之下却浑无招架之力。四人踉跄退开愕然惊望着卓南雁如见鬼魅。 “南公子原来是你!”应恒这时才瞧清了卓南雁不由又惊又喜“原来南公子会武功好……好得紧!”当日卓南雁在衢州参加棋会用的还是南雁之名故应恒一直以为他姓南。卓南雁见他脸色惨白身子摇晃忙上前搀住。 那四个黑衣汉子乘他救助应恒之际对望一眼转身便逃。卓南雁忽地低喝一声:“全给我站住!”他喝声不大但那四人对他快如神鬼的身手极是敬畏听他一喝立即老老实实地站住连肩头短刀都不敢拔下。 “应兄”卓南雁上下察看道“巫魔门下擅施毒药你可中毒了吗?”应恒连连摇头苦笑道:“我晓得……一直防备着没受毒伤!”卓南雁目光一扫果见他身上只是些皮肉外伤料想这几个黑衣汉子武功平平还不足以修习巫魔的毒功转身对那四人喝道:“滚吧!告诉萧巫魔说我卓南雁正在寻他有本事便来应战!” 那四人脸色如土听了他这句话如释重负转身逃去肩头上鲜血淋漓洒了一路。 应恒却一把揪住卓南雁的衣襟颤声道:“南公子南大侠求你……你快去救救主人。我将他们都引开了可谁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心中一急一口气没接上来便昏了过去。卓南雁忙伸掌按在他心口将一股浑厚内力缓缓送入应恒神志稍清才说出原委。 原来近日乌禄带着他一路南行游山玩水不料昨夜却被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汉子缀上。这些人武功不俗人数又众以应恒之能竟抵挡不住。深夜之中主仆二人被困在客栈。危急之际应恒只得穿上乌禄的衣裳突围引开追兵厮杀一路连番苦斗虽先后毙了数人仍有这四人阴魂不散地追到此处。 “我与主人约好”应恒喘息道“便在这清风山……山腰的斗姆阁内见面!也不知……他甩开追兵没有。” 卓南雁暗自一惊:“乌兄不会武功若给巫魔门人缠上可就性命危矣!”他虽与乌禄匆匆一会却觉此人豪放磊落更曾救过自己性命此时朋友有难岂能袖手。眼见应恒精神疲惫说完后又昏了过去卓南雁只得让莫愁二人带着他缓缓而行自己展开轻功疾向山腰奔去。 这清风山是座不知名的小山卓南雁提足真气但觉两旁景物飞移足下如御疾风转瞬间便到了山腰。他知道自己内功修为大进心头暗喜却见山腰上孤零零地耸着一座残破古观料来便是斗姆阁了。道教视斗姆为北斗众星之母又传说其生有九子长子为天帝次子为紫微大帝故各地均有道观供奉其像。 卓南雁悄然闪入阁内却听冷寂寂的殿宇中传来隐隐的哭声。那哭声初时低沉随即便化为沉痛无尽的号啕痛哭听声音正是乌禄所。卓南雁探头观望却见乌禄跪在斗姆像前双肩颤抖哭泣正悲。他心下奇怪:“乌兄是个豪士怎地小有挫折便在神像前痛哭?”这时不便入内相见只得暂且隐身一旁。 却听乌禄越哭越是伤心喃喃道:“卿卿……乌林达……今日是你生日了卿卿你……你可还好吗?”卓南雁心下暗奇:“听他言语似乎是在思念一个女子。看乌兄潇洒自在却原来如此多愁善感听这乌林达的名字必是个金国女子了……” “你可还记得咱们新婚那年便曾在斗姆阁内许愿……做水面鸳鸯花间鸾风这一生一世……生死相守”乌禄越说越是悲恻“可你……可你……却为了我投湖全义弃我而去。卿卿你怎地这般傻!你怎地这般傻!” 卓南雁这才明白:“原来那乌林达是他妻子却不知因何为这乌禄投湖而死!”但听乌禄那几声嘶吼锥心裂腹显是思念亡妻悲恸自五脏卓南雁不由想到林霜月身遭毒伤生死难测心内感同身受地一阵酸痛一时间陡觉这个不苟言笑的乌禄无比得可亲可近。 只听乌禄又躬身在像前叩头跟着口中哽咽着低声吟诵:“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info超多好看小说]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这本是苏轼悼亡妻子的半阙《江城子》此时经他读来倍觉凄酸。 卓南雁正自神伤陡觉院外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心中一动:“定是乌兄的对头来了!”想到巫魔门人手段阴毒不如先留在暗处探查当下悄然隐身在一块老大的残碑之后。 “你既如此念着你的老婆”院外一阵尖锐的笑声直荡进来“何不追随她同去?”白影闪处两个白衣飘飘的妙龄女子翩然走入阁内。 二女神态妖娆一个身材纤瘦另一个略显丰腴。那纤瘦女子冷笑道:“难得你这大胡子还挺重情待会儿便让你死得痛快些!”那丰腴女子“格格”娇笑:“大姐难道你对这美髯公动心啦?”纤瘦女子“呸”了一声:“你当我跟娇娇一样吗?跟谁都胡来没地里坏了三才妙使的名头!” “三才妙使?”卓南雁看那两个女子眉目神情宛然便与那韩娇娇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登时心底一凛“巫魔投靠完颜亮后大受重用乌兄既是金国使者怎地身为完颜亮亲信的巫魔还要杀他?” 乌禄仍旧跪在神像前只回头瞥了二女一眼淡淡地道:“今日是拙荆生辰二位也是女子便瞧在女孩儿家的分上容我拜祭了拙荆再来动手如何?”难得他处此危境却毫无惊慌之态说的话更打在人心深处让人拒绝不得。 果然二女对望一眼那丰腴女子笑道:“难得你情深意重叫咱姐妹都看得眼红。拜吧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忽听阁外有人喝道:“哪里这么啰嗦一刀斩了岂不痛快!”说话间三个人大步而入看他们器宇不俗竟是刀霸座下五大弟子中间的三位“锐金刀”乌古坚、“青木刀”耶律达和“厚土刀”佟广。 卓南雁登时一震:“这三人身为刀霸弟子更是完颜亮的亲信却也来跟乌禄为难莫非要杀乌禄的便是完颜亮?” 天刀三雄这一气势逼人的现身阁内的形势登时紧了起来。 乌禄却挺身站起慨然大笑道:“乌某的人头只有一颗不知五位英雄谁先取了去?”卓南雁暗自喝彩:“难得乌兄处惊不乱!端的好胆魄好心计!” 厚土刀佟广喝道:“死到临头却还嘴硬!”锵然一声钢刀出鞘刀光才闪还未劈下便听铮然锐响正是那纤瘦女子挥出金刀横下封住。双刀相交两人均觉内力受震。佟广喝道:“韩纤纤你待怎地?”韩纤纤柳眉一挑冷冷道:“你待怎地?这小子可是我们姐妹先寻到的。”扭头向那丰腴女子喝道“芸芸出手!” “不错”乌禄眼芒一亮冷冷地道“我早已说好待会儿便随二位姐姐前去。”韩芸芸娇笑道:“这便走吧!”手中飞出一条银色细带将乌禄拦腰卷住运力回拽乌禄登时向她飞去。青木刀耶律达大怒扬手一刀斩向银带。韩纤纤斜刺里横刀拦住。锐金刀乌古坚厉喝一声也挥刀向银带砍去。 蓦然间一股大力涌到那柔韧的银带顿时断成数段乌禄雄伟的身躯倏地腾起跃过五人头顶稳稳落在了神像之前。卓南雁这才缓步踏上挡在了乌禄身前。 “卓南雁?”佟广三兄弟早知卓南雁之能韩纤纤和韩芸芸也曾在萧裕府内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五人乍见卓南雁骤然现身这一下出手更是刚猛绝伦不由齐齐惊呼出声。 “是我!”卓南雁淡淡一笑霍地身形电闪疾向佟广冲去。佟广只觉眼前青影闪动忙挥刀平平削出百忙之中出刀兀自霸气十足。卓南雁陡然伸掌在他刀上一按借力打力将他大刀向旁引开“当”的一声正斩在耶律达从旁攻来相助的刀上。 两刀相交火花四射佟广和耶律达一惊之际均觉手腕一麻已被卓南雁乘势拍中只听得“锵锵”声响双刀齐向地上坠去。卓南雁不待双刀落地反脚踢在刀上双刀“嗖嗖”锐响疾向自后奔来相助的乌古坚射去。 乌古坚大骇忙挥出一招“双峰并峙”击得双刀向上飞出挡格之际虎口剧震陡觉手上一轻手中刀又被卓南雁夹手夺过。寒芒闪烁之际那两把刀才落下卓南雁大袖一卷三刀尽数收入手中。 这几下快逾电闪全凭精妙手法和机巧心志电光石火之间威名赫赫的天刀三雄已是兵刃尽失。阁内微微一静乌禄却大声喝彩:“好功夫好手法!”韩氏双姝却不禁俏脸煞白气为之夺。 佟广三人更是心头剧震不约而同地想:“传说这小子在瑞莲舟会上身受重伤怎地这会儿却又武功更进?”三人迅疾无比地排成一字各自挥掌守住门户仓促失招之下仍是虽败不乱招式浑圆沉稳。 卓南雁冷笑一声:“我没空跟你们啰嗦三位这就请便。接兵刃吧!”寒光闪处三刀呼呼劲响疾向三人射去。佟广三人听得劲风嗖嗖不敢硬接忙斜身闪开只听“铮、铮、铮”的三声响三刀射入阁内土墙竟直没入柄。 这一下佟广三兄弟胆气尽失灰头土脸地拔下兵刃再不多言转身飞步出阁。 “我不杀女子”卓南雁清冷的目光又向韩氏姐妹扫来“你们去吧!”韩芸芸“咯咯”娇笑:“卓少侠模样俊俏身手更漂亮姐姐们得了空定要跟你好好亲近!”跟韩纤纤扭身便向阁外行去。(..info)二女翩然踏出阁门蓦地齐声娇叱纤手倏扬两蓬银针陡向乌禄激射而来。 “去!”卓南雁大喝声中抢上去大袖疾挥一股雄浑的劲风横扫而至银针尽数倒卷而回。二女银针出手便已飞身纵出阁外但见银针如雨般射回更是魂飞魄散就势斜滚避开毒针头也不回地飞掠而去。 卓南雁这时不愿多生事端逼退几人便转身与乌禄相见。 “好兄弟原来你叫卓南雁!”乌禄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臂膀哈哈大笑“想不到你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卓南雁苦笑道:“前番与乌兄相见时我还有重病缠身生怕仇家逼迫只得隐姓埋名那时还多仗乌兄援手。” “我理会得!嘿嘿你便有病在身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乌禄眼放异彩慨然道“好兄弟当初在下便与你一见如故咱们彼此又救过对方的性命说来大是有缘不如咱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呵呵这普天之下能让我瞧入眼内的人可还没有几个肯跟他拜把子的你老弟更是独一无二!” 卓南雁见他说话间昂头大笑当真豪气纵横心底热点头道:“好极好极……” “老弟且慢答应。”乌禄却又将手一摆道“结拜之前我还须实言相告我本名完颜乌禄乃是金太祖的皇孙虽做过大金的东京留守封王封公眼下却正遭完颜亮的嫉恨可说是朝不保夕说不定哪一日便脑袋搬家。兄弟若是怕了咱们还只做个普通朋友算了。” 卓南雁虽知他是金使却万料不到他竟是大金开国皇帝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皇孙。但卓南雁生性热忱决不愿拂人美意当年心头一热便连流落江湖的小乞丐一般的刘三宝他也磕头拜了把子这时虽知乌禄身为金太祖阿骨打之孙隐隐觉得不妥但随即又想:“当年父亲跟完颜亨意气相投决战之时也曾结为兄弟而这乌禄兄慷慨磊落豪放大度又是那暴君完颜亮的死敌我又何须婆婆妈妈的!” 他想到父亲当日跟龙骧楼主义结金兰视世人毁誉如敝屣不由胸内热血沸腾当下朗声笑道:“肝胆相照最是紧要完颜亮那狗贼怕他何来!”两人叙了年齿自是完颜乌禄为兄向天八拜之后把臂大笑更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乌禄问起卓南雁如何此时赶来卓南雁便说起赶往医谷途中恰好救下了应恒一事。听他略述了历尽千辛万苦给林霜月入宫求药的缘由乌禄不由神色肃然赞道:“好兄弟你若是身有高明武功时深入大内求药也还罢了但你重伤未愈时独赴皇宫大内这份胆魄实在让人佩服!”他说着忽地面现凄恻低叹道“更难得的是你重情重义胜得你哥哥十倍!眼下你可不能耽搁须得即刻赶赴医谷医治那位林姑娘。” 卓南雁知他必是想起了亡妻忙岔开话题:“大哥完颜亮那昏君残杀你们金国宗室以龙骧楼主完颜亨之孤忠勇武仍是难逃一死你却如何对付这昏君?” “完颜亮滥杀无辜却不是昏君而是个聪明得过了头的暴君!可怜我大金的绝世英雄完颜亨却被他诬蔑至死!”乌禄长叹一声道“我也深知自己颇遭完颜亮的嫉恨自完颜亨被杀之后便不理政事终日饮酒作乐。前段时日更讨了个出使宋朝的差事跑到江南来游山玩水想不到我如此韬光养晦仍是引得完颜亮的猜忌竟连派巫魔和刀霸的手下来江南杀我!” “完颜亮身为一国之君”卓南雁道“为何要杀大哥还如此偷偷摸摸地派人行刺?”乌禄道:“这便是他聪明过头的地方。他连杀宗室惹得大金震动便不好再如杀完颜亨那般捏造罪名堂而皇之地杀我只好出此行刺之策。嘿嘿只要我即刻赶回金国自己的封地得了侍卫扈从他一时三刻便也为难我不得了。” “如此说来完颜亮定要在大哥赶回金国封地之前派人行刺!”卓南雁点一点头“而大哥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及早赶回金国封地?” 乌禄却大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的封地远在大金东京眼下舅父李石还在城内掌管兵马。嘿嘿完颜亮算定我会巴巴地逃回东京必然派人在我北上回金的途中劫杀。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让他们寻我不到!”忽地一拍卓南雁肩头“你眼下正要去医谷送药那地方偏僻幽静哥哥这便跟你去一趟医谷!”卓南雁见他当此之际仍是算度深远如同临棋落子事事出人意料不由暗自佩服。 忽听得院外有人高喊:“主人主人……你在哪里?”正是莫愁和唐晚菊带着应恒赶来了。应恒只是剧斗整夜脱了力歇息多时已然复原眼见乌禄无恙心底大石才落了地。 几人都知此地不宜久留忙悄然出了斗姆阁下得山来快马赶往医谷。路上卓南雁将跟乌禄结拜之事跟莫、唐两人说了。唐晚菊性子随和莫愁更是个嘻嘻哈哈的脾气二人见乌禄虽是金人却磊落洒脱俱是欢喜。下山行不多远莫愁便去田间买了两匹健骡五人都有了坐骑挥鞭催骑加紧赶路。 晌午时分赶到了一处僻野的小村落前。莫愁连喊:“口干舌燥嘴里淡出鸟来!”忽见前面高大的村柳旁有间茅屋上面挑着个褪了色的酒幌子。五人便下了坐骑在那酒肆打尖饮酒。 店家在老柳下支了大桌柳阴下清风徐拂倒也凉爽。荒野茅店自然全是村肴浊酿但莫愁、乌禄等人疲困之下却吃得津津有味。酒足饭饱之际只听远处銮铃声响两匹花驴悄然掩来。 莫愁扭头张望低声道:“大雁子来了两个妖里妖气的美女冲咱们探头探脑是不是瞧上你了?”乌禄凝眉道:“是巫魔门下的女弟子!”卓南雁“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低头饮酒冷笑道:“她们贼心不死待会儿给她们个厉害瞧瞧!” 忽听马蹄声响村陌上又有一匹骏马疾奔而来马上乘者身材消瘦正是刀霸门下的青木刀耶律达。 “这位莫不是卓少侠吗?”耶律达在丈外便勒住了马恭恭敬敬地道“家师有信一封敬请少侠一览!”扬手一道银光打出一枚甩手箭将一封书信插在柳树上。 卓南雁并不看信淡淡地道:“仆散门主有何吩咐?” 耶律达道:“家师得知少侠武功大进甚是欢喜约请少侠今晚到三十里外的神仙峪一决高下!”卓南雁皱眉道:“请回复门主卓某有要事在身比武之事容待来日!”耶律达“呵呵”冷笑:“师尊有话若是少侠不愿比武那便莫要替人强自出头!”说着回转马头催马而去遥遥地又甩过一句话来“师尊最晚下午便到是进是退请卓少侠三思!” 远远探望的韩氏姐妹听个满耳这时不由“格格”娇笑。韩芸芸催着花驴上前笑道:“卓小弟你这大麻烦可全来啦!萧教主这便赶到天刀门主再加上太阴教主瞧你如何应付!”韩纤纤狠狠扫了完颜乌禄一眼冷冷地道:“趁早备好棺材自己抹了脖子了事!”二女催动坐骑向那耶律达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大雁子”莫愁颤声道“这可如何是好巫魔和刀霸一起前来咱们可怎生应付?”唐晚菊见卓南雁神色从容似乎不以为意忙道:“天刀门主明下战书却还堂堂正正不失一派宗师之风。倒是那巫魔隐身暗处分明要乘机偷袭明者防祸于未萌咱们不可不防!” “兄弟”完颜乌禄苦笑道“不想我这一来倒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卓南雁怕他要就此分道独承风险忙一摆手笑道:“大哥说哪里话来即便咱们未结为兄弟我也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汗毛。嘿嘿小弟对天刀门主那一战正是渴盼已久啦!” 乌禄道:“只是你心底却急盼着尽早突围去医谷送药如此应战便多了数分凶险何况还有巫魔在旁虎视眈眈!晚菊老弟说得不错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莫愁“嘿嘿”笑道:“难道乌禄老兄已有了计较?” “仆散腾有勇无谋萧抱珍鼠目寸光却又何足惧哉!”乌禄双目灼灼嘴角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冷笑“但此时咱们最紧要的事便是去医谷送药二弟不可跟他们硬拼不如兵分两路!” 唐晚菊道:“乌禄兄是说由南雁去迎战刀霸余下之人且先赶赴医谷送药?”乌禄笑道:“去医谷送药的只唐公子和莫愁两人!此事因我而起若是我随他们一起走只怕树大招风再引来巫魔、刀霸。我跟二弟你去神仙峪会一会天刀门主!” 众人也知此时唯此一途。卓南雁微一沉吟便即点头应允将紫金芝郑重交到莫愁手中嘱他不论如何也要将紫金芝送到大医王萧虎臣手上。莫愁这时也收起嬉皮笑脸的神态郑重点头。 当下众人分作两路催马上路。分道扬镳之际莫愁忽地回头叫道:“大雁子你可赶紧过来啊!不然小月儿醒了过来抱住我喜极而泣忽然觉她这雁哥哥胖了四五圈未免扫兴!”说得众人齐声大笑。 哈哈大笑声中五人暂别莫愁和唐晚菊当先扬鞭而去。 乌禄也正要催马前行应恒忽地叫道:“主子适才经得那茅店前有一处萧瑟道观小人匆匆打了两眼竟觉了本派标记瞧来几位师叔祖便该在此处左近。卓公子虽然英武但一人未免力单。小人想去探访一下若能访得几位师叔祖出手何惧他巫魔刀霸?” “好极!”乌禄笑道“你总是夸赞你那几位师叔祖英雄了得若能揽得些英雄人物总是好事!你去吧。”应恒拱手道:“能请得师叔祖出山最好若是不能小人即刻赶回!”乌禄自怀中摸出一把裹金佩玉的短刀抛入应恒手中道:“这是我太祖爷赐给我父王的金刀你拿了去见此金刀便如我亲临。告诉你的师叔祖若能出山助我他日要富贵给富贵要权势给权势!” 应恒接刀在手满面喜色催骑而去。 卓南雁笑道:“大哥刚毅果决是个能成大事的英雄!”乌禄大笑道:“若不是英雄怎敢做你的大哥?”笑声中两人催动坐骑而行。 神仙峪不过三十里之遥与刀霸决战却在晚间两人并不着急并马缓行。卓南雁便道:“大哥那完颜亮为何如此猜忌你就因为你也是金太祖之后吗?”乌禄道:“一半是因为这个另一半缘由却是因为乌林达!”卓南雁知道乌林达便是他的亡妻点一点头便没言语。 一抹戚色倏地涂上乌禄的脸孔他沉沉叹道:“乌林达还是个娃娃时便与我有了婚约十六岁时与我完了婚。十余年来我们情深义重琴瑟和谐。那一年完颜亮忽然将我外贬为济南尹却仍对我深怀戒心下旨命我将妻乌林达送往中都作人质。我知道完颜亮荒淫好色美丽贤惠的乌林达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可若不奉诏前去完颜亮更会猜疑我有反心定会乘机杀我。进退两难之际乌林达却说她要去她自有办法对付完颜亮……” 卓南雁听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哽心底也是一阵难受。乌禄又道:“哪知乌林达一行到了距中都七十里的良乡时却乘人不备投湖自尽。那地方已是京师脚下完颜亮也说不出话来但他知道我与他有杀妻之恨此仇焉能不报!”他说着“呵呵”惨笑“最痛心的却是乌林达死了我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每日里照旧饮酒听曲在人前嬉笑欢乐。” 卓南雁想到他在斗姆阁内吊祭其妻时的伤痛悲切想到他那时骤闻妻子死讯却要在人前强装笑脸那又是怎样一番锥心泣血当下沉声叹道:“大嫂一死全节也救了大哥一家性命除此之外却也毫无办法!” “谁说毫无办法天下的事总是有办法的!”完颜乌禄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孔缓缓地道“她便入了中都与完颜亮虚与委蛇却又如何?守身如玉冰清玉洁这些汉人的狗屁礼法却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着仰头望天大喝道:“乌林达跟你的性命相较那些狗屁贞节却又算得了什么!”他越说越怒长髯迎风乱舞目光灼灼地怒视苍穹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乌林达你怎地这般傻!你怎地这般傻!” 卓南雁心头一热:“难得大哥出身皇室却轻礼法重情意!”低声道“大哥节哀你虽不将这些礼法放在眼内但在大嫂眼中却不得不看重!她舍身取义也是万不得已!” 乌禄身子一颤却才停了吼叫。他为人刚毅身份所拘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身处旷野才难得宣泄一番。听得卓南雁一说他长叹一声:“兄弟说得是!嘿这些道理我又如何不知!”顷刻间心神凝定又回复到往日从容不迫的神色眼内寒芒闪烁“完颜亮罪恶滔天眼下又要南侵正是我报仇的大好时机!” 卓南雁心神一振道:“大哥有何报仇良策?”乌禄道:“完颜亮一意侵宋倒行逆施人神共怒只需他倾国南征北方必然空虚!我那时悄然赶回东京以太祖皇孙的身份登高一呼亡亮便在朝夕之间!”他忽地扭头望向卓南雁“二弟你瞧大哥我有几分把握成功?” “不足四成!”卓南雁说着却又猛—扬眉“饶是如此却也值得一试!” 两人交望一处目光中都有豪气涌动。“兄弟”乌禄道“你这番身手留在大宋岂不可惜?何不在安顿了林姑娘之后跟哥哥去大金一展身手博他个大好前程!” 卓南雁却摇了摇头道:“大哥我不会跟你去金国!若是完颜亮提兵侵宋兄弟自会连同大宋好汉跟他决一死战。大哥是完颜亮的死敌若有凶险我也会尽力看护你的周全但这只是兄弟之义。我卓南雁身为宋人决不会去金国博什么前程。” 这番话说得义气凛然乌禄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却又难以辩驳。他也是胸襟豁达之辈“呵呵”一笑便道:“说得好!你我大好兄弟若掺了旁的反倒无趣了咱们便只谈兄弟之义!”虽然他言语豪气但心底却止不住一阵黯然:“卓老弟如此英雄却不为我用当真可惜!” 两人悠然行了多时向道旁村民打听那神仙峪业已不远。乌禄忽道:“兄弟你应战那刀霸和巫魔有几成胜算?”卓南雁道:“此时大战仆散腾可说是半斤八两若是巫魔恬不知耻地赶来车轮战我可说……”他本想说“胜算全无”但心头傲气突起蓦地扬眉道“嘿嘿谁胜谁负可也难说得紧!” 乌禄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呵呵”一笑:“仆散腾这人我有些耳闻兄弟不必去跟他死拼且看我先跟他试探一番。”卓南雁不免忧心道:“大哥这天刀门主虽然性子暴烈却也文武全才难用话语打动。”乌禄傲然笑道:“一个天刀门主我都收拾不下哪里还报得了大仇去跟完颜亮争天下?”卓南雁听他笑声中气势十足便点了点头。 “完颜亮要对付我我也在留意他”乌禄抬头看看日色低声道“他那两个得意帮手巫魔和刀霸我早已揣摩多日对其性情都略知一二。我猜依着萧抱珍的缜密性情必会在此同时现身咱们正可依其性情各个击破。” 说话间两人纵马驰到一处山谷前远远地只见一块高大的山岩犹如老翁端坐兀立在沉沉的暮色中。依着那些山民的先前所说那便是神仙峪的招牌——神仙岩了。 乌禄忽地凑到卓南雁耳边低声道:“此时时候尚早老弟便设法隐身在我左近若无我的招呼万勿现身!切记切记!” 卓南雁见他神色郑重便点了点头。 第十五节:英雄斗智 莫愁遭困 莫愁跟唐晚菊这一路却是快马加鞭疾驰如风。沿途荒僻两人一口气奔到天色将黑才在道旁见到一间茶肆。 “他姥姥的渴死啦!”莫愁瞧见那在暮色中随风招摇的“茶”字布幌忙勒住了马笑道“小桔子这回我请你喝茶下回你请我喝酒。”唐晚菊“呵呵”一笑飞身下马。两人走到近前却不由一愣。 那茶肆不大只是一座似亭似轩的简陋草屋。屋内挑着一只白晃晃的灯笼淡淡幽光之下只悠然端坐着一个身材清瘦的白衣公子。冷寂寂的草屋内再无旁人。“莫非天晚了没别的客人?”莫愁暗自奇怪大叫道“渴死啦!店家快拿好茶来。” 那书生缓缓扭过头来却见她娥眉弯弯肤白如玉明眸内媚光漾漾竟是个绝色女子。莫愁一见她那娇艳容颜登时浑身一震只觉这白衣女子在摇曳的白光下向他望来柔柔的眼波便如清泉一样直沁入心底。霎时间他呆若木鸡怔怔地道:“你……你?” “怎么”那白衣女子秀眉微蹙柔声道“你见过我吗?”莫愁素来自负脸皮厚如城墙但这时听了她柔媚婉转的声音脸上不知怎地却一阵烧急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只是……”心底暗自奇怪“她像谁呢?她像谁呢?怎地让我觉得如此熟悉?” 那女郎“格格”一笑:“你这胖子当真有趣。请吧!要喝茶便自己斟!”莫愁抹了把汗笑道:“好极好极!”提气收了收肥肥肚腩在那女郎对面坐了老实不客气地拿过那女郎身前的刻花注子壶便向一只空碗注入茶去。那女郎也不阻拦笑吟吟地看着他举碗饮茶。 “且慢!”自进屋后便一言不的唐晚菊此刻蓦地目光一灿喝声才起扬手一道金光射出将莫愁手中茶碗击得粉碎。莫愁大吃一惊唐晚菊冷冷地道:“这茶喝不得!妖女茶肆里的主人都是你杀的吗?”他伸手一指莫愁向屋后望去登时一惊却见草屋后的草垛间还有两对没有盖住的人脚。 “千手书生唐晚菊果然了得!”那女郎美眸中波光一闪却“嗤嗤”冷笑道“可这里的人却不是我杀的!我已答应了那人决不再为难江南人。”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秀眉微蹙隐含幽怨。 “谁信你的妖言狡辩!”唐晚菊低喝声中双掌倏扬两枚铁蒺藜疾向那女郎双肩射去。莫愁叫道:“小桔子手下留情!”喝声未已便听“夺夺”声响铁蒺藜已尽数射中屋内的明柱。 灯影倏地一闪那女郎已悄立在门口娇笑道:“死胖子你叫嚷什么舍不得他打我吗?”莫愁见她嫣然一笑心便怦然一跳正要胡诌两句忽听屋外喊声大作:“杀啊捉住这胖子活煮了吃!” 陡然间人影闪动四五道黑影闪入屋来。那女郎却又“格格”一笑:“唐晚菊你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人是死是活我可懒得管啦!”凌空跃起自数道黑影间电射而出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唐晚菊疾步闪去跟莫愁背靠背地立在一处却见四周闪动的人影中有胖大和尚、长头陀更有个手挥银索的老婆子正是先前随卓南雁去医谷时在途中劫杀的那些龙须高手。 “又是你们!”莫愁眼望四周奇形怪状的龙须不由大叫道“喂你们的老大不是早说了不让你们跟咱们为难了吗?” 手舞银索的哭婆婆踏上一步森然冷笑:“江湖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莫胖子你乖乖地将你怀中那紫金芝留下咱们便决不为难你!”莫愁一惊却“嘿嘿”笑道:“谁说那紫金芝在我身上的?那东西自然在大雁子身上。” 哭婆婆冷冷道:“你将衣服脱下来让婆婆瞧瞧!”莫愁惊道:“给你脱衣服?你老得牙都没了本公子可没雅兴!”哭婆婆气得双眼喷火道:“好话说尽可也怪不得咱们了!”蓦地大喝一声“杀!” ※※※※※※※※ 神仙峪内冷寂幽旷沉沉的夜色扑将下来那神仙岩巨大的阴影慢慢模糊了起来。谷内都是杂树老林山风鼓荡林叶出飒飒怪啸听来分外骇人。 乌禄此时却端坐在林前的一片空地上身侧燃起了一团篝火熊熊火光映得他脸色一片通红。卓南雁藏身林内望着五六丈外神色泰然的乌禄心底暗自为他揪心。 忽听得谷外传来一声怒啸声如雷震满谷回声不绝。乌禄身旁的篝火被一股劲风搅动倏地一暗。火光再明刀霸仆散腾已兀立在篝火前。 “卓南雁怎地未来?”仆散腾只瞥了一眼乌禄灼灼目光便向林内望去。卓南雁暗道:“大哥的那团火燃得大有讲究仆散腾身处明处远眺暗处便难以看清!”忙敛气凝神倒运天衣真气将全身气机与身周万物融为一处以仆散腾之能亦难察觉。 “你便是仆散腾?”乌禄不理他的问话却淡淡笑道“天刀门主鼎鼎大名为我大金第一高手只可惜嘿嘿嘿嘿……”仆散腾听他说自己是“大金第一高手”心底暗喜又听他连连冷笑摇头不由皱眉问道:“可惜什么?” 乌禄冷冷地道:“可惜你明为一代宗师实则……不过是完颜亮的一条狗而已。”仆散腾虬髯怒张森然道:“数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敢在老夫面前如此说话的!”他暴怒之下一步踏上浑身气机陡那团篝火如遇骤风仓惶乱舞。 “不服气吗?”乌禄仍是神色从容冷冷笑道“龙骧楼主完颜亨乃大金英雄从无过错完颜亮有命让你扳倒他你可敢不从?我完颜乌禄乃大金皇胄为大金尽忠竭力完颜亮让你杀我你敢不从命?敢拖延?敢怠慢?” 仆散腾浓眉突颤呼呼喘气却言语不得。 他最初被完颜亮卑辞厚礼请出山来那时还被完颜亮称为布衣至交其后他官位渐高权势日增反失了往日的自在磊落。当年他替完颜亮扳倒完颜亨初时还常暗自开导是替朋友出力后来又亲下江南与余孤天主持龙蛇变已有些身不由己的烦恼。 此后完颜亮竟又将巫魔笼络座下。巫魔巧言令色门下妖媚女徒众多正遂了贪花好色的完颜亮之意。两人一拍即合臭味相投时日不久巫魔已有隐然凌驾刀霸之上的气势更让仆散腾暗生郁闷。 乌禄仍是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阁下一代宗师奉命杀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哈哈好痛快好威风!这便动手吧!” “给老子住口!”仆散腾额头青筋跳起暴喝道“卓南雁在哪里快让他过来一并领死!”振声一吼震得那团火焰簌簌颤。(..info好看的小说) 乌禄笑道:“卓老弟被仇家绊住啦这一两日间无暇赶来。阁下这便取我性命吧。江湖中人都道大名鼎鼎的仆散腾早受臭名昭著的巫魔指使若是巫魔赶来见你如此婆婆妈妈的必会骂你办事不力!” 仆散腾气得几乎吐血蓦地一掌击下将身旁一块青石击得粉碎大喝道:“完颜乌禄你当老夫真信了你的鬼话不会杀你吗?” 林内忽地腾起一阵怪笑:“天刀门主果然见识高没有中计!”白影闪处巫魔萧抱珍悠然飘落。 乌禄冷笑道:“正是!完颜亮有令让巫魔监视你仆散腾出手你哪能不乖乖从命?便是完颜亮饶了你巫魔萧教主也不会轻饶你。我乌禄以这颗项上人头救得天刀门满门性命也算值得。请门主这便过来动手!” 仆散腾正自盛怒被乌禄言语一勾多日来的积怨直蹿上来扭头对巫魔喝道:“你来做甚快给我滚!”饶是萧抱珍城府极深闻言也不禁面色一变冷哼道:“门主当真要因小失大?”这一下更是不自禁地带上了呵斥口气。 乌禄忽地挺身而起向仆散腾抱拳笑道:“门主你是大英雄大豪杰何必听这姓萧的颐指气使。罢了咱们不妨定下个约会你若有胆量便来应战也决不算你违背大金皇帝号令如何?” 仆散腾翻起白眼喝道:“说!”乌禄道:“我手下有个仆人名叫应恒颇有武功。你若有本事待我赶回大金东京命应恒将他门内几大弟子聚齐你们真刀真枪地大战一场。若是你那时胜了我乌禄引颈就戮!不然你今日出手杀我有这萧抱珍横在此处传扬出去都道你受命于萧抱珍作为天刀门主岂不威望大损。” 隐身树上的卓南雁听得暗笑:“刀霸最重名分大哥却抬起名气地位跟他差着十七八层的应恒来跟他对决仆散腾定是气炸了肚子却又不得不应!”果然仆散腾愤愤地冷哼一声凝眉沉吟。 萧抱珍目光闪烁低声道:“仆散兄万万不可!万岁的话你全忘了吗?”当日两人南下之前完颜亮确曾不住叮嘱:“完颜乌禄素无过错回金后只怕难以冠冕堂皇地杀他不如便在宋朝杀他还可借势反诬宋人做起兵南下的借口。” 哪料仆散腾此时正自气头上听了萧抱珍的话满腔怒火蹿上暗道:“老子偏偏要应承下来。”扬眉喝道“完颜乌禄老夫在大宋决不杀你但你想回大金却要看你有没有这么长的命!”大袖一拂瞧也不瞧萧抱珍转身飘然而去。 ※※※※※※※※ 夜色沉沉杀声四起。莫愁狼狈不堪地蹿出重围向着旷野处疾奔。 适才龙须四下里围上唐晚菊突暗器射倒几人两人骤然杀出茶肆。苍龙五灵齐声怒喝率人自后疾赶。唐晚菊眼见势危忙让莫愁独自突围送药自己连射暗器苦苦挡住众龙须。 情急之下莫愁也知此时万万不可耽搁展开龙骧步绕过几个龙须拦阻飞身便逃。他死命疾奔出数里之遥刚要喘一口气忽听得有人尖声怒啸两匹快马自后冲来马上乘者正是哭婆婆和那长头陀。 莫愁才一回头便见那头陀将一面大网兜头罩来。“你姥姥的!”莫愁大骂一声疾展龙骧步斜刺里飞转出去。忽听哭婆婆“格格”怪笑银光闪动间两道银索横扫向莫愁双腿。 那银索来势掐算得极妙莫愁奔得正急瞥见那索上密生倒刺难以招架只得腾身跃起。哭婆婆腕子疾抖银索陡然翻起缠向他双足。莫愁身在半空万难躲避情急之下只得拔剑斩向银索。 哭婆婆“嘿嘿”冷笑她这对银索专门锁拿刀剑当下臂上加力顺势翻卷银索。眼见便要缠住长剑骤然间一道金光斜飞而到正斩在银索上。只听铮铮劲响双索倒飞而回。那金光划个圈子飘然飞到一个白衣人的手中却见这人身材窈窕眉目含笑正是在茶肆中独自饮茶的白衣女子。 “阁下是谁”那头陀怒喝道“几次三番跟咱们为难?”那女子笑道:“算不得为难说来咱们也算同道中人。你们要夺那紫金芝我要的也是紫金芝!” “龙梦婵!”哭婆婆嘶声喝道“这妖女……是巫魔门下的龙梦婵!” 莫愁的心“咚”地一跳暗道:“他姥姥的!原来这娇滴滴的美女便是大雁子曾经提起过的龙梦婵。这姐姐出名的鬼难缠老子还是先走为上!”眼见龙梦婵和哭婆婆凛然对视他却悄然向后退去只盼双方立时大打出手便好脚底抹油。 却听喊声阵阵十余道黑影已自远处疾冲过来正是龙须的援兵到了。哭婆婆神色一振喝道:“龙梦婵你自寻死路!可别怪咱们心狠啦!”双索盘旋破空打来。 龙梦婵“格格”一笑:“当本小姐怕了你们不成?”雪袖轻扬那道金光重又射出原来是一条连环链子金鞭。寻常江湖武人常使九节连环鞭或是十八节虎尾鞭她这鞭却足有二十八节通体镏金黄光灿灿鞭头却是两只金环外缘锋锐横空飞掠间不住交击出震人心魄的琅琅怪响。 金鞭与银索一碰哭婆婆双臂酸麻双索又再飞回。忽听两声凄厉的马嘶却是龙梦婵右手挥鞭左掌却暗器骤将哭婆婆和那头陀的坐骑射死。哭婆婆又惊又怒这等卑鄙手段原是龙须惯技不想却被龙梦婵以牙还牙。 “打吧打吧!”莫愁心头狂喜“你姥姥的你们最好打他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不对龙梦婵这娇滴滴的大美人这般死了未免可惜念你救过老子一回便饶你一命吧!”心底胡思乱想脚下全力展开轻功疾奔。 才奔出数十丈猛觉身边香风飒然龙梦婵的娇笑声却在耳边响起?“死胖子姐姐几次救你性命你连个谢字也不说便走了吗?”莫愁扭头便见龙梦婵已到了自己身侧心底又惊又畏之际却见她巧笑嫣然美目转盼间泛出勾魂摄魄的盈盈光泽。莫愁的心不由怦然一颤颤声道:“多谢……多谢……” 陡见眼前金光闪耀莫愁心魂激荡间连龙骧步也不及施展只觉腰间一紧已被龙梦婵挥鞭卷住胖腰跟着身不由己地向她飞去。 “哎哟!放手!你姥姥的!”莫愁狂呼大叫声中那金鞭横缠竖绕竟将他捆得四肢蜷曲。龙梦婵纤手轻探将他稳稳提住腾身跃起直向东南方的一座荒山奔去。她轻功卓绝虽是提了莫愁这么个大胖子兀自起落如飞将哭婆婆和那头陀远远撇开。(..info好看的小说) 莫愁这时如同个粽子一般被龙梦婵提在手中当真哭笑不得身子难以挣扎只得用嘴对付:“好姐姐有话好商量你且放我下来本公子自己会跑!你让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只消姐姐说一句话天涯海角决不分离海枯石烂永不变心……”正自口沫横飞忽见龙梦婵玉手一挥鞭头那锋锐的金环倏地抵在他颈前。 莫愁脸色一白忙道:“别……别姐姐不爱听我便不说了!可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若有半字虚言天打五雷轰一辈子讨不到老婆!不信姐姐只管摸摸本公子的心姐姐听这声音扑通扑通扑通……” 龙梦婵听他没完没了的废话也是无可奈何觉得身后追兵渐远觑见道旁小山上探出一处黑黝黝的洞口当下斜身跃起几个起落便闪入洞内。 ※※※※※※※※ 刀霸仆散腾这一拂袖而去神仙峪内登时微微一静。卓南雁暗自喝彩:“只剩下一个巫魔便好对付得多!”正要现身跃出忽又想起乌禄的嘱托只得强自隐忍。 萧抱珍眼露异芒死盯了完颜乌禄一阵才“呵呵”冷笑道:“佩服佩服!我眼下才知为何陛下容你不得了:单凭三寸之舌便能激走天刀门主普天之下唯你一人而已。” 乌禄负手挺立漆黑长髯迎风飘举笑道:“传闻萧教主行事从来不择手段这时要杀我这无罪之人却不知该当用何手段?”萧抱珍森然冷笑:“阁下请放宽心定是会用最惨毒的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定然有趣得紧!”乌禄却仰头大笑“江湖传闻萧教主乃是与仆散门主争锋一时的武学宗师更精通暗器世上无双无对!不知萧教主可敢跟我这文弱书生也打个赌吗?”饶是萧抱珍为人阴毒果决听了乌禄的话也觉难以回却忍不住低喝道:“什么赌?” “咱们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便请痛痛快快地做个了断!”乌禄挺胸喝道“我这个赌便是我在此不避不让你一箭射不死我!”他故意将“男子汉大丈夫”这六字说得铿锵有力萧抱珍貌如玉女也时常易容成女子但平时最恼恨旁人说他不男不女听了这话登时双眉一扬。 此时二人相距两丈左右莫说乌禄不会武功便是个武林高手不避不让地独对巫魔射的暗器也决计难逃一死。 萧抱珍性子细密恼怒之后随即却想:“他莫非是埋下了什么厉害帮手?”目光游走却觉四周悄寂冷邃。卓南雁早已收敛真气他的天衣真气得自天地此时敛却气机与天地浑如一体万难察觉。 乌禄却哈哈大笑:“萧教主莫不是当我是个胆小鼠辈此时只求死?”萧抱珍将冷森森的目光重又凝在他身上幽幽一笑:“我若射不死你却又如何?” “那必是萧教主手下留情了!”乌禄笑道“但我也决不会向尊驾求饶。只请你再给我一个月机会留在江南拜访几个老友。一个月之后萧教主自可来取我性命!” 萧抱珍秀眉蹙起。乌禄又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在下决不会擅回金国去给你找麻烦。”萧抱珍最怕的便是此着。乌禄若是突返金国完颜亮定会怪他办事不力但若乌禄一直逗留江南完颜亮却未必会怪罪他。萧抱珍明眸一转终于低声娇笑道:“你若回金国那是自寻死路却能给我找什么麻烦?” “难得萧教主应允!”乌禄笑道“请教主动手吧。”萧抱珍凤目一寒沉声喝道:“请你再退出五十步去!” 乌禄这时倒不推辞拱手道:“在下若不从命那便是对教主不敬!”转过身去大踏步便行有意无意地走到了卓南雁藏身的树下。卓南雁登时会意忙将几枚铜钱扣在手中天衣真气悄然流转。 两人相距五十余步隔着那团篝火对望而立。 萧抱珍的脸上仍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双臂垂在腰际浑身一动不动只十指间跃着惨白色的光芒瞧来甚是妖异。一股迫人的气息遥遥向乌禄逼来山谷内登时一阵萧瑟。忽听鸟鸣阵阵却是林间几只宿鸟被萧抱珍的杀气惊醒惊叫着仓惶乱飞。 乌禄虎目闪烁蓦地大喝一声:“萧教主怎地还不动手?莫非是怕了不成?” 这一喝声音响亮萧抱珍不断摧涌的杀气不由一折。若对面是个武林高手萧抱珍自会小心翼翼地再行凝神运气但此时却不禁有些心气浮动:“他左右不过—个文士我岂能让他笑话?”沉声低喝道:“大人小心!” 山谷间蓦地电芒耀目一道侵人肌骨的寒光凌空横飞那团篝火遭寒芒一侵光焰骤黯。青芒如电直扑乌禄咽喉乌禄忍不住挺胸长啸。 骤闻锵然一声响亮火星四处迸飞。却是几枚铜钱破空飞来正与巫魔出的甩手箭激撞一处。巫魔这真气灌注的一箭被数枚铜钱拦腰切中。去势顿衰斜斜落在地上。猛听“当”的一声裂响那甩手箭竟断成两截。 “果然伏了厉害帮手!”萧抱珍怒喝道“你使诈?”乌禄大笑道:“萧教主我只说不避不闪却没说不可旁人出手。我这朋友仍没露面教主这一战输得干净利落。” 萧抱珍凌厉的目光扫在碎裂的甩手箭上心底震惊无比游目四顾喝道:“仆散兄你如何跟兄弟开这玩笑?”这铜钱一击之威巫魔已看出出手之人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江湖上的绝顶人物也只四雄八修这些人物或可办到。萧抱珍心底算来算去料来定是脾气古怪的仆散腾去而复返为了他与乌禄的那一赌而与自己翻脸。 山谷内冷清一片决无仆散腾的回音。卓南雁适才生怕失手将身上的几枚铜钱一并出这才击落了巫魔的一箭心底暗呼侥幸这时他对乌禄已是大为钦佩想到他别有深意的叮嘱便没有现身。 萧抱珍喊了一声不闻应答忽地想到“仆散腾”这一手使自己大败亏输恼怒更增大喝道:“仆散腾快快滚出来见我!”尖锐的喝声在山谷间缭绕不去料想以仆散腾的火辣脾气若是仍在谷内必会大怒现身。 乌禄去口手抚长髯“呵呵”低笑:“萧教主适才一时失手却还有何话说?”萧抱珍这时也觉自己失态旋即回复凝定低笑道:“请阁下唤出背后高人我才甘心认输。”乌禄将双掌一拍笑道:“卓老弟出来吧!” 卓南雁这才飘身而出横身立在乌禄身侧。萧抱珍目光一寒沉声道:“卓南雁?我竟忘了你!”卓南雁踏上两步沉声喝道:“萧抱珍那碧莲魔针的解药快快拿来!”他想自己虽已取得紫金芝大医王萧虎臣也曾说过此时魔针的解药也无甚大用但心底却总盼着还能将这魔针的解药一并给林霜月取来。 “碧莲魔针?”萧抱珍“呵呵”一笑“此物决无解药!”卓南雁双眉一紧正待喝问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呼喝:“主人你在哪里?”正是应恒的声音。卓南雁大声喝道:“乌禄先生在此!”玄功默运喝声滚滚传出。 忽听得谷外传来一声长啸啸声鼓荡不绝惊得层林间宿鸟乱飞惶鸣不止。萧抱珍面色不由一变暗道:“来人是谁怎地内功如此精深?”却听谷外一啸未绝又有数道啸声先后响起顷刻间竟有五人作啸均是龙吟虎啸高亢悠长。 “主人!”应恒大声呼喊“师叔祖已到啦!”片刻后便听蹄声响亮应恒纵马奔来。他身后却有五名道装老者均是气韵高古相貌奇特。卓南雁一望之下险地惊呼出声暗道:“五灵官?原来应恒也是灵霄派弟子他口口声声的师叔祖原来便是瑞莲舟会后下落不明的九幽地府五灵官!” 原来瑞莲舟会之前金灵官和银灵官被罗雪亭在那破旧道观内一通叱骂事后金灵官想起颇以为耻。他也是大有见识之人察觉秦党为万民唾骂势难久存便在罗大率群豪攻取九幽地府之前当机立断跟五兄弟飘然远隐。 只是如此一来灵霄派五灵官更为大宋官府所忌五兄弟只得再次隐居寻了个破旧道观暂且栖身。好在铁灵官到了何处都忘不了研究他的机关埋伏依着灵霄派的规矩将那破道观做了一番禁制。应恒本就是灵霄派旧人素知这位师叔祖的手段一眼便看出铁灵官可能隐居此处忙赶来央求几位师叔祖出山。他原怕这五位师叔祖脾气怪异与世无争哪知一提完颜乌禄之名金灵官便即慨然应允出手当下急急赶来。 顷刻间应恒带着五灵官抢到乌禄身前六人齐齐勒马。“原来是五灵官!”萧抱珍面色一寒情知今日有卓南雁和五灵官在此自己万难再杀乌禄仰头大笑道“好!乌禄这个赌便算是我输了!咱们来日再会。”傲然扫了五灵官一眼转过身来大踏步远去。 身后强敌环伺萧抱珍却走得悠然安稳大袖飘飘一步三摇。以五灵官之能却也不敢贸然进击。 应恒忙将五位师叔祖给乌禄引荐了。乌禄谈吐殷切着意接纳。卓南雁一直侧身立在篝火招摇不到的暗处不愿与五灵官相认待几人寒喧稍毕便向乌禄一揖倒地道:“大哥有这五老辅佐暂且无忧!我还要向巫魔追还解药咱兄弟暂且别过。” 乌禄也知留他不住紧握住他双手道:“兄弟但愿林姑娘早日康健!哥哥还是那句话我盼你早日前来辅佐。” 卓南雁微微一笑又一拱手倏地腾身而起疾向巫魔退处追去。 ※※※※※※※※ “砰”的一声莫愁被龙梦婵重重丢在洞内的地上脊背撞着冷硬的山岩酸痛难忍。忽见金光乍闪那长长的金鞭灵蛇一般自身上绕开疾缩入她雪白的袖内。 “好功夫!”莫愁挑起大拇指忍痛苦笑“姐姐这份精妙武功当真让本状元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最让本状元大开眼界的却是……却是……”龙梦婵见他吞吐不言忍不住蹙眉道:“却是什么?” “却是姐姐这副绝世姿容。”莫愁“嘿嘿”一笑“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便是大雁子的心上人小月儿了嗯那回无惧老和尚掠来的金国小美人也不错还有那个云潇潇个个儿都是美得不得了的大美人。只是跟你一比他姥姥的都差了十七八倍不止!不对都差了百倍千倍!” 自来女子都爱听人夸赞貌美龙梦婵自负绝艳只是多年来纵横江湖旁人见了她虽是色授魂与但听得“龙梦婵”这三字后都忌惮她的狠辣手段哪敢胡言乱语。此时听得莫愁的言语她虽料定这“死胖子”必是言不由衷芳心内却仍不禁微微一喜。 一笑之后龙梦婵也怕莫愁再滔滔不绝地胡说下去伸出玉手道:“拿来!”莫愁惊道:“什么?” “紫金芝!”龙梦婵冷冷道“这两日临安的人都传扬卓南雁那狂妄小子深入皇宫给林霜月求药最终大胜金使竟如愿以偿地得了紫金芝。他要跟刀霸硬碰生死难料我猜那东西必是在你们身上!” 莫愁又一挑大拇指:“高明那玩意在小桔子那儿。”龙梦婵冷笑道:“适才唐晚菊全力阻挡龙须拼死护着你突围不用说那玩意儿定是在你身上。”莫愁一拍肚子瞠目道:“当真不在不信你便来搜!” 龙梦婵秀眉微蹙伸手摸向他圆滚滚的肚子。莫愁忽地缩身大笑:“别别我最怕痒!咱们万事都好商量你千万莫呵我痒!”龙梦婵挑起秀眉喝道:“死胖子你再日罗唆我一刀砍下你的胖头!” 莫愁被她喝得愣住了蓦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道:“好姐姐……”他“哇”的一声哭号伸手抱住了她的双腿嘶声道“求你救救小月儿……”龙梦婵见他跪倒啼哭已是一愣忽又被他紧紧抱住心底更是一惊怕他乘机暗算忙挥掌按在他脑心。 哪知莫愁眼泪汪汪哭声越来越大:“她为了救大雁子自己中毒难愈!你便不在乎小月儿的性命也该看看大雁子的面儿吧他为了救小月儿去那皇宫求药几次险些丢却小命……” 龙梦婵只觉他双臂越抱越紧一股男子气息搅得她心烦意乱又听他哭声悲切当真又羞又恼更有些哭笑不得。她自出江湖会斗的高人恶人凶人毒人无数却从没见过莫愁这一号胡搅蛮缠的人物饶是她任性毒辣却拿他毫无办法喝道:“快给我放手!”猛地抓起莫愁肩头将他丢了开去。 莫愁兀自在地上号啕大哭:“人家大雁子将这千辛万苦求来的紫金芝给了我我若丢了还有何脸面活着!你便不看大雁子的面儿看我的面子总成了吧?” “呸!你一张肥脸有什么好看的!”龙梦婵被他气得笑出声来一笑之后心中蓦地涌上一腔愁绪长长叹了口气才道“我几次比试全输在他的手中本来早答应了他不再为难南人但偏偏师尊有命却又不得不再来江南。” 巫魔此次率门人大举南下一是受命劫杀完颜乌禄暗中更要为完颜亮侵宋打探讯息。他闻知老对头卓南雁求得紫金芝的消息后急命龙梦婵和一众门人出手抢夺。 众门人先前都随巫魔去追杀乌禄只有龙梦婵心思机敏寻思卓南雁得了紫金芝后必会快将此物送往医谷便在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果然等到了莫、唐二人。到底她曾受过卓南雁的恩惠对卓南雁的好友莫愁未下狠手这才任由莫愁这般折腾胡闹。 莫愁听她柔柔地一叹心内不知怎地便涌起一股怜爱之意收了哭喊痴痴地望着她轻颦淡忧的模样呆。龙梦婵又是幽幽一叹:“我救了你一命算来也算报答了他的一段恩情了吧至于今后如何我还没有想好!”莫愁“嘻嘻”笑道:“今后如何那还用想?姐姐干脆好人做到底将我放了得啦!” 笑声未落“啪”的一声胖脸上已挨了脆生生的一巴掌。龙梦婵冷叱道:“我没问你话休得胡乱接口!”这一巴掌声音响亮却并不如何疼痛莫愁捂着胖脸愁眉苦脸地道:“有话慢慢说怎地好好地便巴掌伺候?” 却不知龙梦婵这时念及卓南雁满腔幽怨难诉听得莫愁嘀咕不由怒从心起伸手紧拧莫愁的耳朵喝道:“姑奶奶正琢磨要事谁让你没完没了地啰嗦?” 莫愁被她揪得耳朵生疼口中“好姐姐”、“姑奶奶”地紧着告罪求饶。龙梦婵冷哼一声才放了手斜倚洞口山壁上眼望着洞外的明月呆。 那轮月才从薄薄的云隙间探出脸儿来金黄金黄的月映得满天紫亮一片月光洒在洞前便在龙梦婵妖娆的轮廓上罩了一层薄纱。 莫愁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死盯住月辉下的龙梦婵心内却在回味适才撒泼使赖时抱住她双腿的情形暗道:“他姥姥的若能时时抱着她那对玉腿老子便日日给她下跪、天天挨她巴掌也都值了。” 龙梦婵沉思半晌猛一回头却见了莫愁那热辣辣的目光。饶是她行事妖媚以颠倒众生为乐这时见了他那目光也不觉双颊一热喝道:“死胖子你瞧什么?”莫愁一惊怕她再上前厮打支支吾吾地道:“你……这可是你让我说话的?”龙梦婵适才乱了一通脾气心情舒服不少但见莫愁满面惧色大是得意“嗤嗤”笑道:“是啊本姑娘准你开口啦!你这么死盯住姑奶奶打什么鬼主意想要乘机给我一刀吗?” “不是不是!”莫愁连连摇头“我、我觉得你像……”这时但见龙梦婵娥眉轻蹙隐含薄怒他猛然间便明白了为何自己一见到她便觉似曾相识原来童年讨饭时那常给自己饭吃的富家女孩给自己偷吻了一下之后轻嗔薄怒神色竟与龙梦婵颇多类似。 他结巴了几声终究不敢说出深埋心底的那女孩只颤声道:“……像、像极了我娘!”龙梦婵“格格”娇笑:“那你就叫我娘吧。”莫愁“嗯”了一声真就装傻充愣地喊道:“娘——” 龙梦婵笑得花枝乱颤蓦地又皱起秀眉扯住了他的耳朵喝道:“好啊死胖子你拐弯抹角地骂我是女叫花子是不是?” “我娘可是官宦小姐出身决不是女叫花子!”莫愁满面郑重老实巴交地道“你若嫌我喊娘长了你的岁数我便在‘娘’后再加个‘子’字咱们便扯平了。” “娘……子?”龙梦婵依言轻念顿知上当骂声“死胖子”便伸手狠狠撕扯他的耳朵。她师出巫魔门下素来讲究谈吐雅致仪态曼妙但这时跟这嬉皮笑脸的莫大少在一处却不禁将深埋心底的爽直泼辣一面尽性展露出来了这般“姑奶奶”“死胖子”的乱叫乱嚷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两人这一通胡闹心底倒觉得相互间亲近了不少。龙梦婵整治了他一通重又抱膝沉思忽地心底腾起一个念头:“卓南雁为了那娇滴滴的林霜月不顾生死哼哼我偏要让他那小仙女一般的林霜月香消玉殒!”虽觉这念头颇为对不起卓南雁但心底却隐隐地有说不出得畅快。 她长长伸个懒腰悠然道:“姐姐困了救不救那小月儿待我睡醒了再说。”侧身倚在洞壁上瞌睡。莫愁“嘿嘿”笑道:“是是姐姐辛苦小弟给姐姐在此守夜!”只盼她快些睡着才好乘机逃跑。淡淡月辉之下只见龙梦婵转身侧卧那袭娇躯更显起伏有致妖娆难言。莫愁的心不由一热暗道:“他姥姥的这妖女当真美得紧但愿她睡得慢些老子多看几眼!” 哪知龙梦婵左右翻了两个身忽道:“死胖子这山岩好硬硌得姐姐浑身痛你过来让我枕着!”莫愁听她语声娇软心又是怦然一跳道:“这个……小桔子常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龙梦婵嗔道:“让你过来便过来哪来这许多废话还要我过去扯你耳朵吗?”莫愁忙道:“不必不必不劳姐姐动手!”老老实实地走到她身侧挨着她坐下。 “这样才乖!”龙梦婵“格格”一笑仰头枕在他肥软的肚子上“嗯这便舒服多了想不到你这死胖子居然还有此妙用!” 这一下软玉在怀一股甜腻幽香从莫愁的眼鼻耳口直飘进来莫愁一颗心不由怦怦乱跳只想:“莫愁啊莫愁这妖女这么做定是防你乘她熟睡之际逃跑你可别胡思乱想!”转念又想“不对啊她只需点了我的穴道不就成了?何必跟我如此亲亲热热莫非是要跟我使美人计?嘿本公子现下已是案上鱼、刀下肉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再说本公子别的都怕偏偏不怕你使美人计!” 胡乱猜想之际却觉浮云轻拂月光悄然转来直笼在两人的头脸上。莫愁睁大双目却见月下的龙梦婵脸上肌肤白润得如同美玉一般娥眉弯弯樱唇饱满琼鼻挺秀当真是无一处不美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虽已闭上但睫毛长长的仍是俏美至极。 正自看得心魂俱醉龙梦婵忽地张开双目冷哼道:“死胖子你再贼腻腻地盯着我看我将你这对招子剜了出来!”莫愁忙闭上双目哼哼道:“谁、谁看你了?本公子这时困得要死哪里有工夫瞅你!”龙梦婵“嗤”的一笑也闭目安睡。 过了多时莫愁听得她呼吸悠长又缓缓张开眼不错眼珠地痴望着她暗道:“我说她比小月儿、云潇潇她们美上千百倍虽是言不由衷但这妖女当真也美得紧啊!”这时跟她肌肤相贴只觉她挨着自己的香肩玉背柔若无骨虽是隔着数层衣衫仍能觉出她娇嫩香肌的柔滑和温软莫愁心底不由绮念泉涌。正自痴忽见龙梦婵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似要张开莫愁大惊急忙闭紧眼睛。 这一晚龙梦婵却睡得甚是安稳朦胧之际隐约听到身下火热身躯中热烈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第十六节:魔女动情 狂侠解厄 遥遥地传来几声鸡鸣却是天已大亮。龙梦婵忽地一跃而起低声道:“有人来了!”凝神侧耳倾听不由蹙紧娥眉道“难道那些龙须还未走远?” 莫愁低声嘀咕道:“未必吧?他们已累死累活地空寻了咱们半晚怎地还会再来?”龙梦婵道:“你懂什么!相传龙骧楼有一门追踪秘法‘蹑踪术’只要寻得蛛丝马迹便能蹑踪而至。天晚时分他们难以施展这时日头出来只怕便会寻来。” 正说着忽听远处荡起阴森森一声怪啸声如老妇啼哭秋风呜咽甚是凄恻。莫愁听了不由心底一阵翻腾眼圈红险些儿掉下泪来。龙梦婵忙伸手一扯他耳朵低喝道:“这是哭婆婆的‘秋风啼’专能惑人心志你快凝定心神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 莫愁只觉耳根一痛心神登时一清急忙运功凝神与那古怪哭声相抗。却听哭婆婆的哭声起伏转了两圈终于远远飘走。莫愁惊道:“他姥姥的不知小桔子怎样了?他给我断后难道以身殉国啦?”龙梦婵道:“唐晚菊比你机灵!他护得你突围后自会及早逃生。再说他若有不测那些龙须自会将他抬了来逼你现身!” “有道理!”莫愁长出了一口气正自心喜却闻遥遥地又是一道长啸响起声音粗豪依稀是那长头陀的声音。片刻工夫众龙须越聚越多啸声此起彼落。 “这些虾米须子好生了得!”龙梦婵恨声道“只怕他们查到了咱们的落脚之地!”莫愁道:“咱们乘他们还未赶到这便脚下抹油远走高飞!” 龙梦婵瞥了他一眼摇头道:“咱们这时出去正好给他们撞见!哼苍龙五灵各有些诡异本事若是一两个不怕姑奶奶也不惧他;但来了三个我便难有胜算此次五人齐到可就万万不好对付。” 莫愁道:“你莫忘了还有本大少!三两个苍龙五灵怎地是我这江南四公子之、瑞莲舟会的夺莲状元、丐帮第一少年高手的对手?咱两人联手岂不天下无敌?”龙梦婵忍不住笑出声来:“呸!你除了这张嘴能耐便只会给我添麻烦丁点儿用处没有!”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间心底都是一动:“我们相识不过一晚怎地倒跟老朋友一般?” “哭婆婆”那头陀的喝声忽在山下响起“那山洞颇有古怪你们守住山道我去那洞内搜搜!”哭婆婆和几个龙须齐声应承。 龙梦婵忽地凑到莫愁耳边低声道:“待会儿他们逼来你先不必管我且向西北跑。那地方人手不多。”她这一凑上前来香泽微闻吐气如兰莫愁陡觉一阵迷醉挺胸道:“不成!咱们同进同退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龙梦婵呸了一声不知怎地娇靥又是一红正要扯他耳朵将他赶走猛听得山下又有一声长啸传来:“哪里来的这么多妖魔鬼怪全都给我请吧!”这一喝中气充沛在群山间滚滚回荡辗转不绝。 “这人是谁内功如此了得?”龙梦婵的玉面顿时一白低声道“也不知他是敌是友?”凝神倾听却觉山下一片寂静那人啸声一起哭婆婆等一群龙须居然全都不敢应声。莫愁也奇道:“怎么着?难道这人一喝一群龙须全都屁滚尿流跑得干干净净?” “别出声!”龙梦婵忽地捂住他的嘴。两人紧贴石壁敛气息声。一片寂静之中忽见洞口外闪出一道淡淡的黑影。这人来去无声若非日照之影泄出他的踪迹当真让人万难察觉。 “这人来势好快!”龙梦婵心底更是一凛“他这份内功和轻功几可与师尊相抗!”探手入怀将一把银针扣在手内只待他一踏入洞内便扬手赏他一片银针。 “二位好有雅兴”那人却如察觉龙梦婵的心思一般并不进洞只淡淡笑道“不知要在洞内缠绵到什么时候!”他的笑声在洞外丈余远飘忽游走让人难测其立足之处。 龙梦婵只得飘然闪到洞口却见洞外这人一身白衣四十来岁年纪相貌儒雅清癯腰间悬着一把紫鞘长剑。龙梦婵游目四顾眼见山道冷僻不由冷哼一声道:“那群龙须都去了哪里?” 那人傲然笑道:“老夫在此群魔自然仓惶远遁!”莫愁见这人白面长髯正气凛然心底颇觉喜欢在洞内作了个揖道:“还没请教老先生的尊姓大名!”那人却缓缓摇头:“凭你们还不配问我的名号!” “紫烟剑?”龙梦婵的目光倏地盯在他腰间紫气沉沉的剑鞘上娇躯微颤冷冷道“你是南宫堡主南宫参?” “巫魔高徒果然有些眼力!”南宫参哈哈大笑“那紫金芝在谁手中?”莫愁惊道:“怎么你也来抢那紫金芝?”南官参冷笑道:“紫金芝本就是我南宫世家镇堡三宝之一今日只算物归原主怎地谈得上个抢字?” “怎么不是抢?”莫愁瞪眼叫道“你早将这紫金芝献给了赵官家紫金芝早已是皇室之物再非你南宫堡之物。赵官家又将这紫金芝赐给了卓南雁紫金芝便由皇室之物变成了卓南雁之物更非你南宫堡之物!”龙梦婵娇笑道“不错。你此刻索要自然便是抢!非但是抢更是与赵官家作对与大宋朝廷为敌忤逆犯上大逆不道!” 南宫参听他二人一唱一和却面色不变悠然笑道:“二位的话也大有道理只可惜咱们江湖中人素来便不讲道理!二位一起上吧!”说话间紫烟剑缓缓出鞘真气注入一团幽冷的紫气在剑身上游走不定。本书转载bsp; 龙梦婵微微变色忽地扭头对莫愁道:“死胖子你将那玩意给了他吧!”莫愁大瞪小眼道:“什么?这紫金芝……”龙梦婵上前一步怒道:“左右不过一些破芝烂草要他何用?”蓦地雪袖轻扬一蓬银针疾向南宫参射去。她先命莫愁献出紫金芝又疾言厉色地跟他争吵正是要让南宫参迷惑松懈。这时她正跟莫愁说话侧对南宫参骤毒针当真攻其不备。 哪知南宫参低笑声中身形暴退紫烟剑划个圈子只听“铮、铮”怪响不绝大半银针被他震开另有几根却被粘在了剑上。原来他这紫烟剑乃神奇玄铁所铸内含磁力专克诸般暗器。 龙梦婵一招空大吃一惊玉手飞扬二十八节双环金龙鞭锵然跃出凌厉无比地点向南宫参咽喉。南宫参目射寒芒骂道:“妖女找死!”紫烟剑倏地翻上正点在金龙鞭头的双环上。铮然怪响声中金龙鞭倒卷而回。 “死胖子!”龙梦婵只觉内气翻滚玉臂酸麻喝道“你快滚别在这碍手碍眼!”莫愁叫道:“不成咱们说好同进同退天涯海角永不分离!”拔出腰间长剑挺身蹿上反削南宫参脖颈。南宫参冷笑一声:“那便去阴曹地府永不分离吧!”紫烟剑紫蟒翻身般倏忽抖回内力到处莫愁手腕酥麻长剑险些脱手。 龙梦婵见他势危金鞭盘旋疾向南宫参心口射来。情急之下这一鞭去势如电鞭双环不住交击出夺人心魄的怪声。南宫参大喝一声挥剑挑开金鞭蓦地一脚反踢向莫愁心口。这一脚去势飘忽事先全无征兆。莫愁大叫一声脚下疾展龙骧步电光石火之间堪堪避开。 “死胖子”龙梦婵愤声骂道“你到底滚不滚?”莫愁叫道:“不滚!”话音未落却被南宫参的掌风扫到肩头糖葫芦一般打了几个滚。 南宫参哈哈大笑刷刷几剑逼得龙梦婵手忙脚乱蓦地挥剑斩向莫愁。莫愁狼狈不堪仍是灰头土脸地大叫:“你姥姥的老子偏就不滚!”挥剑横封。双剑相交锵的一声莫愁手中长剑断成两截。 龙梦婵纤手疾挥几根银针飞射南宫参背心堪堪解了莫愁之危。她蓦地嘶声喝道:“死胖子你再不滚我可用毒针射你啦!” 莫愁见她粉面带煞喝声凄厉心底登时一震忙道:“好好我滚……本公子先行一步!”身子就势斜滚两记龙骧步踏出已蹿出圈外。南宫参双眉一蹙暗道:“这小子可放不得!”正待挥剑刺去忽听龙梦婵笑道:“南宫参你若去追他我便毁了这紫金芝!” 南宫参本就料想莫愁被龙梦婵擒住紫金芝必然在这妖女手中见她探手入怀不知真假心底惊疑不定。只这么一缓莫愁便已腾身纵起足狂奔口中兀自大叫:“南宫参你敢动她一根寒毛我丐帮大队人马踏平你的南宫堡!” 莫大少说跑就跑几句话的工夫已狂奔出十余丈外。他一边狂奔一边心底念叨:“他姥姥的本公子受了大雁子的托付先要给小月儿送药去!这是受人之托大丈夫一言九鼎不可食言却不是临阵脱逃!” 转过两个山拗便再也不闻身后的兵刃撞击之声。此时他奔得越远便越是安稳。荒僻的山道间只有他一人砰砰的脚步声但莫愁的心底却似少了什么一样虚软无比没着没落。 强撑着飞奔了多时莫愁终于顿住步子口中喃喃道:“我辈侠义中人行走江湖凭的是什么?义气!本大少乃江湖四大公子之怎能不讲义气?龙梦婵虽是个妖女可她救了我!”蓦地挥掌重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他姥姥的本大少说什么也不能独自逃生!老子这是大丈夫义气为重可不是怜香惜玉见色起意!”挥着那半截断剑扭头奔回。 疾奔多时却也不闻打斗之声莫愁的心不由怦怦乱跳。 飞奔到那山洞附近却见满地残枝碎石显是两人那一战极是惨烈。再走几步忽见洞前赫然插着两道黄灿灿的金环。这正是龙梦婵金龙鞭上的利器此时却被砍得满是缺口横插在地。 莫愁只觉脑袋轰然响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转头四望却始终不见龙梦婵和南宫参的踪迹。正自心急如焚忽听远处隐隐传来一声狞笑:“龙妖女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跟着龙梦婵“格格”低笑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饶是如此龙梦婵这道妖媚笑声传入耳中莫愁也是一阵心花怒放只觉平生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莫过于此。循着笑声飞奔跃过一道山梁猛一抬头他顿时吃了一惊。 却见前面已无山路只是一块块狰狞荒秃的磐石或陡立如剑或横卧如牛众石交叠成一道峭拔的险峰。在峰顶一块圆滚滚的光滑大石上龙梦婵和南宫参拼斗正疾。 莫愁仰见龙梦婵白衣飘飘在那圆石上起落如风挥鞭苦斗不由暗自松一口气。但见那圆石丈余大小光闪闪的显是难以落足他料想凭着自己这点武功实难上前相助最好是悄然摸上前去择机给那南宫参一击。 爬了几步莫愁忽地一惊却见脚下却有几只毛茸茸的蜈蚣正自飞游走若是他落足匆忙只怕便会踩中蜈蚣。凝神细瞧却见前面石缝之中又有三五只色泽斑斓的蜘蛛和两只张牙舞爪的大蝎子缓缓蠕动。 “他姥姥的”莫愁暗骂“这古怪石山怎地有这么多毒虫?” 原来适才龙梦婵挥刃苦斗只盼立时脱身远走但南宫参展开天星剑法却将她死死缠住。龙梦婵的厉害毒针全被南宫参的紫烟剑克制武功身法又均落下风只得打打逃逃仗着身周突兀的怪石左右腾挪苦撑。 眼见自己稳操胜券南宫参倒不愿立下狠招辣手摧花。他想起自己修炼唐门那残缺不全的《万毒秘要》多日其中有一门专召诸般毒虫攻击敌手的秘技“流云召仙”自己从未用诸实战他料想龙梦婵身上毒针早已射光再不足惧此时正好借她试演毒功。 这一来龙梦婵更是捉襟见肘既要应付南宫参的天星剑法更要提防脚下不时涌出的诸般毒虫且战且退竟被南宫参一路赶到了峰顶。 忽听峰顶的南宫参大喝一声:“撤手吧!”金铁交击声中两人鞭剑已交缠一处。南宫参内力浑厚运劲回夺龙梦婵气力不及便被他一寸一寸地拉到近前。此时她尽落下风还须不住左右跳跃防备爬上圆石的毒虫蜇咬。 “小乖乖”南宫参见她那白衣全被香汗浸透胸前曲线毕露不由哈哈大笑“看在萧教主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但你须得陪我几晚!”龙梦婵冷哼一声银牙紧咬金龙鞭上内力骤盛猛向南宫参攻去。 “你这却是何苦!”南宫参谈笑间也运力反击“只需交出紫金芝便可跟我回南宫堡享福。龙梦婵艳名远播谁不想尝尝是什么滋味!”他内力远胜真气随敌而涨端的游刃有余左袖轻挥滚滚真气催动袖内的甘露瓯将一股股吸引毒虫的香气射向龙梦婵诱引毒虫相攻。 骤闻有人暴喝一声:“操你姥姥!”圆石后有一人腾身跃来半空中断剑疾挥猛向南宫参脖颈劈去正是莫愁。他悄然逼近听得南宫参这句话只觉头脑烘热平生从未有过的暴怒难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力竟一掠数丈端的其势如风。 南宫参适才跟龙梦婵互拼内功实已觉出莫愁在悄然逼近早暗自留心只是却料不到莫愁急怒之下居然瞬息攻到背后。情急之下南宫参沉声大喝剑上内力暴涨只听锵然怪响金龙鞭竟被紫烟剑削成两截。白影闪处南宫参蓦地矮身退开。 “让开!”莫愁一剑劈空收势不住竟向龙梦婵扑了过来。龙梦婵知道自己身后便是悬崖不敢再退手忙脚乱地挥手将他抱住。两人身子一撞都是立足不稳在石上不住踉跄。南宫参哈哈大笑欺身直进紫烟剑乘势刺向莫愁背心。 龙梦婵惊呼一声眼见这时莫愁背向南宫参这一剑万难躲避猛地抱紧莫愁向后飞纵同时挥手射出一枚银针。仓猝之间南宫参也料不到她仍藏有毒针忙挥剑挡隔。 只听“嗤”的一声莫愁肩头衣襟仍被紫烟剑顺势挑破。龙梦婵和莫愁却跃下了高崖向下飞坠。 两人紧紧相拥呼呼疾坠。莫愁禁不住哇哇大叫猛觉坠势一顿却是龙梦婵挥起半截金龙鞭卷住了峭壁上横伸而出的一根老松。这金龙鞭被南宫参挥剑斩断了数节仍剩下二十来节倏忽荡出便如长长的金蛇一般牢牢卷住了老松的树腰将两人硬生生带了过去。 古松剧烈摇晃两人飞扑在松树巨大的树冠上。莫愁不及起身便喊道:“你没事吧?”哪知同一刻龙梦婵也叫道:“死胖子没死吗?”两人一起大喊待见对方无恙微微一愣又齐声大笑。 笑了几声莫愁忽见南宫参在崖顶探出头来忙叫了一声:“不好!”龙梦婵见这松树下横探出一块山岩仅能容得三四人落脚忙跟莫愁手足并用溜下古松爬到了山岩上。 南宫参探头下望隐约瞧见两人躲在松树下心头恼怒回身拾起几块大石抛下却都被那松树和峭壁上乱耸的怪石挡住了。南宫参万料不到他两人竟会险中得生看那松树只在十余丈下但若是自己贸然跳下龙梦婵凌空射毒针实在难以躲避只得在山崖上面守住不住愤声喝骂。 “这老小子暴跳如雷”莫愁得意洋洋“待本公子劝他一劝让他跳崖自尽罢了!”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脸上已挨了龙梦婵重重一记耳光只听她喝道:“谁让你跑回来的?”这一次手劲颇重莫愁只觉头晕眼花手抚面颊怔怔地道:“又……又怎么啦?” “你冒冒失失地赶来却坏了我的好事!”龙梦婵冷哼道“他那紫烟剑正是我毒针的克星我千方百计诱他轻敌让他觉得我毒针已尽心存大意又用金龙鞭缠住他的紫烟剑大好时机正盼着一针射死他……哪知却看到你笨头笨脑地冲来。”莫愁苦笑道:“那你也不妨针射他咱两人来他个前后夹击岂不更好?” “好个屁!”龙梦婵自来出言优雅忽听自己冒出一句脏话也不由玉颊微红又蹙眉怒道“我见了你不免心慌意乱只怕他侧身一躲那毒针便会射穿你的肥头。”莫愁见她香腮蕴红眼含幽怨不由心底一热涎着脸凑近了笑道:“好姐姐为何你见了我便心慌意乱?” 龙梦婵娇靥更红挥手又要扇他耳光忽见他半边胖脸高高肿起显是自己适才那一下落手不轻心底突生歉疚抚着他的胖脸柔声笑道:“这回姐姐下手好重死胖子痛不痛?” 莫愁被她柔柔的玉手一抚登觉心魂飘摇头道:“脸上虽有那么一点点痛心里面却甜得紧!”龙梦婵媚目流波横了他一眼嗔道:“当真是贱骨头!我早让你远远滚开怎地你又巴巴地赶了回来?”莫愁道:“我滚到半途忽想你孤零零一个人儿只怕更增凶险无论如何我也得赶回来陪你。” 龙梦婵微微一怔:几个月之前曾有一个男人对她说你不过是个女孩子罢了那已让她那外冷内热的芳心微微一热;这时却又有一个男人不顾凶险地赶来说“无论如何我也得赶回来陪你”更让她怦然心动。她正自芳心起伏却听莫愁又正色道:“再说你是我的娘子。天大地大都没有娘子事大南宫参便再凶悍百倍本状元也得跟他血拼到底。” “你这混账死胖子……”龙梦婵又羞又气正要打他蓦觉腿上一阵疼痛忙拽起裤腿却见小腿上正爬着一只毛茸茸的蜘蛛却是先前跳崖时不知如何被这毒虫蹿上来咬中了。适才死里逃生她心头狂喜全没在意这时才觉出玉腿生痛不由颤声道:“毒毒……”娇躯摇晃软软地倒在了莫愁怀中。 莫愁大惊忙挑开那毒蛛一脚踩死眼见龙梦婵的玉腿被咬处黑红一片显是中毒不浅。他出身丐帮自幼不免跟蛇虫打交道此时虽惊不慌忙依着平日学得的破解蛇咬虫蜇之法给她划破伤处放血又俯身下去在那伤处狠力吮吸。 好在这蜘蛛只是南宫参在荒山间以甘露瓯召来的寻常毒物毒性并不如何猛烈他边吸边吐吮得十几口龙梦婵玉腿上便已流出鲜血。过了片刻她嘤咛一声幽幽醒来忽见莫愁仍趴在自己腿上吮吸不由芳心一暖轻声道:“我这里有解毒伤药……”自怀中摸出一只小巧银盒递给了他。 莫愁喜道:“姐姐的药必然灵光!”将药膏蘸在手上在她伤处周遭细细抹了触手之间却觉她腿上玉肌柔腻滑嫩不由心神激荡暗道“这蜘蛛毒只怕一时半会儿地解不开吧?过得一会儿我还得给她敷药在这又白又嫩的玉腿上摸上一阵。”想到此处心中大乐忽听龙梦婵道:“喂!”莫愁听她脆生生的一唤顿时一惊只当被她看破心思不免又有巴掌飞来忙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却不料龙梦婵只静静地瞧着他轻声道:“谢谢你啦!”沉了沉又幽幽地笑道“其实你冒死赶来我心底很是欢喜。”这是二人相遇以来龙梦婵头回跟他客客气气地说话。莫愁只觉心中一荡竟有些痴了怔怔地望着那双似要淌出水来的明眸不知说什么是好。 “好傻!”龙梦婵不禁“嗤嗤”一笑顿了一顿忽问“你总是甜言蜜语地喊我姐姐今年到底多大啦?” 莫愁这才回过神来眉开眼笑地道:“本公子脚力神骏自然是属马的姐姐呢?”龙梦婵暗道:“果然比我小。”昂头笑道:“我嘛以龙为姓也是龙年而生!”她纵横江湖多年手段狠辣机诈百出但此刻面对这胖墩墩的莫愁却觉心底泛出久违的柔柔情愫连她自己都颇觉奇怪:“我跟他说这些不相干的话做什么?” 莫愁点头道:“姐姐是属龙的比我大了两岁好得很好得很!”龙梦婵奇道:“为什么好得很?”莫愁“嘿嘿”一笑却不言语。 龙梦婵不知想到了什么玉靥倏地一红轻咬樱唇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死胖子!”这三字轻柔缠绵莫愁的心顿时又是怦然一跳。 两人正自说笑忽听得崖顶传来一声呼喝:“龙姑娘莫公子二位此时上来我既往不咎决不为难!”正是南宫参又探出头来却见他左手举着一段燃了火的枯木。 “不好!这老贼又来啦!”莫愁大惊之下一把抱紧龙梦婵将她遮在身后。龙梦婵腿上的毒伤虽无大碍但中毒之后终究身子酸软此刻被他紧紧抱着忽觉一阵久违的温暖之感:“原来我不愿做个人见人怕的魔女倒宁愿做个让人怜惜疼爱的寻常女子!”心底荡起一股柔弱之感不禁轻轻偎在他怀中。 南宫参喝道:“再不上来我可要火攻啦!”莫愁此刻佳人在怀心中勇气大增大叫道:“你姥姥的谁信你的鬼话!你不怕紫金芝烤成烧饼那便动手吧!”说话间又将龙梦婵抱紧了几分哈哈笑道“本状元此刻欢喜得紧快活得紧可得多谢你啦!” 因那古松树冠繁密南宫参从上面难以瞧清二人只依稀看见龙梦婵似是横卧在莫愁怀中想到两人此刻风光绮丽当真怒火勃大骂声中扬手便将那火枝抛下。那古松的枝叶甚是干燥枯枝落在树冠上顿时便有火焰燃起。 莫愁破口大骂忙跃上松树挥剑砍劈断枝折腾良久火势才渐熄渐弱。南宫参看他狼狈不堪不禁大是得意。他先前早想好了火攻之策只是忌惮那紫金芝被毁迟迟没有动手此时却是“哈哈”狂笑:“老子一气扔下他十七八根火把下去你们便是烤猪烧鹅了快交出紫金芝!别让老子变了主意!” “去你姥姥的!”莫愁笑道“你有本事再扔下几根火把来本大少正要吃烤灵芝!”南宫参怒道:“小贼还敢嘴硬!”点燃了两段枯枝扬手抛下眼见莫愁又是一通手忙脚乱不由又大笑起来“识相的快滚上来老夫饶你们不死!” 忽听得有人沉声冷笑:“识相的你便快滚我也饶你不死!” 这一笑甚是突兀听声音便在身后丈余南宫参脸色骤变暗道:“此人是谁怎么会悄然掠到我身后我却全然不知?”他临危不乱霍然一剑反削出去剑势凌厉正是天星剑法中应付身后来敌偷袭的绝招“倒卷星河”。 紫芒暴掠剑气纵横哪知背后却空空荡荡南宫参一剑走空更是一凛横剑回望却见一人青衫如铁静静凝立在三丈开外虽是不言不语却射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凛凛豪气。南宫参紧盯着那人面色一寒森然道:“卓南雁?” 卓南雁冷笑道:“南宫堡主不是要寻我雪恨报仇吗今日正是时候!”说话间又有一人蹒跚而来站在卓南雁身侧。这人襟袍上满是血迹双眸却炯炯有神正是唐晚菊。 原来昨晚卓南雁别过乌禄飞身追赶巫魔萧抱珍。哪知巫魔并不应战只是远奔游走乘隙偷暗器。卓南雁疾追多时也没与他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更几次险些被他的阴毒暗器射中。卓南雁才知成名多年的巫魔绝非易与之辈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给林霜月送去紫金芝既然萧虎臣曾说那碧莲魔针的解药本就可有可无也只得暂且抛下急赶回。 他要赴那神仙峪之约一来一去已跟莫愁等人差了一夜路程。他展开轻功全力疾奔半晚终于赶到了莫、唐二人进出的小茶肆。夜静更深中正听到远处唐晚菊跟几个龙须拼死苦斗的叱咤之声。 莫愁退走之后哭婆婆深觉有异便率大队龙须追赶莫愁。唐晚菊这里只有十来个龙须缠斗阻隔。唐晚菊苦斗半晚击毙多人却也身受多伤正被余下的四五个武功精强的龙须围攻。亏得卓南雁闻声而至一举杀散众龙须将他救下。 只是这时莫愁踪迹已失二人一路辗转苦寻到天色大亮才在那荒山下瞧见几名鬼祟龙须的身影擒住逼问才知众龙须早已四散但莫愁似乎仍在山上。两人赶入山内卓南雁心急火燎让唐晚菊慢行自己如飞掠上崖顶正听得南宫参向崖下危言恫吓。他虽不知山崖下的情形但听莫愁的哈哈笑声也自下隐约传来才暗自放心。 此时四目对视南宫参心底惊疑不定:“传闻这厮被刀霸和巫魔绊住怎么一夜之间便即赶回难道刀霸、巫魔尽数败在了他的手下?” 唐晚菊叫道:“南雁兄跟这无耻之徒何须多费唇舌?拔剑除害岂不快哉!”解下腰间佩剑挥手抛出。卓南雁接剑在手浑身内劲默运补天剑意悄然流转。这是他武功尽复后次运使补天剑法此刻长剑虽只当胸一横但觉一股蓬勃真气瞬间贯通剑与人人与山都在刹那间交融无碍。 南宫参曾与他交过一次手那时他虽未尽全力但补天剑法却让已他心魂剧震。此刻见卓南雁横剑而立初看上去浑身全无丝毫慑人的气势但南宫参凝目一久却觉对面之人似在身内敛着无穷无尽的气韵浑如汪洋大海难测其深。 乍逢强敌南宫参精神一振依着天星剑法的剑理脚踏八卦方位向旁迈出。哪知他脚下方动卓南雁倏地踏上一步。这一步如巨象渡河沉稳弘大瞬间便立在那圆石之上。南宫参心底似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难受至极。原来他那天星剑法得自南宫世家的精妙阵法讲究五行方位专配以奇门步法克敌哪知卓南雁这看似无心的一步飞转正将他脚下的生门封死。此刻南宫参恰似秋水初生却被断了河道潮水澎湃而无处奔涌。 仓促之间南宫参只得再向右侧踏出这一步纯是以退为进陡觉山崖上气韵横生却见卓南雁踏中宫直进又向自己逼近一步。卓南雁这两步全依着“大局在胸应机而动”的忘忧心法而出他精通易理脚踏八卦方位处处妙算在先虽是未一招却已让南宫参心底剧震气势尽失。 南宫参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怕会被卓南雁逼得跳下山崖蓦地怒喝一声紫烟剑凌空削来剑势豪纵映得崖上青茫茫一片。“这厮的天星剑法又有精进!”卓南雁心底暗赞之余豪气顿增长剑劈头迎上。 双剑相交出嗡然震响南官参只觉手臂酸麻更是一凛:“这小贼怎么内力大进?”紫烟剑反削卓南雁双足。这一剑精芒暴吐剑气吞吐将方圆丈余尽数笼罩。卓南雁冷哼声中长剑划了个圈子轻轻柔柔地裹了出去。 这一招“无平不陂”意境弘大雄浑内气贯注之下却使得不疾不徐。南宫参看他剑意似曲似直变化难测却又夹着一股蓬勃难御的沉厚剑气心底又惊又慕紫烟剑倏忽疾跳瞬间生出一股雄奇怪力竟将卓南雁的剑圈冲出一道细小缝隙。 “他这空谷流波怎么又生出许多新意?”卓南雁暗自一震只觉南宫参剑上劲道怪异乍看似他南宫堡的绝门心法“空谷流波”实则却又气象沉实更胜于虚实相应的“空谷流波”。他一凛之际南宫参已斜飞而起终于斜身跃下圆石。卓南雁低啸声中长剑已如影随形般地攻来。 自二人交手时起南宫参便处处掣肘心底实是恼怒无比情知此时不能再退蓦地怪啸一声合身扑上紫烟剑径抢攻势道道紫芒凝而不散如星河错落连绵翻滚。卓南雁赞一声好此时心底剑意奔涌忽而施展大气磅礴的补天剑法忽又化作轻灵飘逸的忘忧剑法越战越是得心应手。南宫参见他剑法刚柔转变自如心底更惊脚下踏着南宫剑阵的奇门步法连环疾转以守为攻。 两人拼斗正疾唐晚菊忽地叫道:“卓兄不好啦下面火势渐大!”原来适才南宫参又扔下去两根燃火枯木本是要给莫愁些厉害看看不想这两根木头落下来时分落在树冠的东西两侧莫愁阻住了西侧火势东侧的古松枝干却烟腾焰飞熊熊地燃了起来。 唐晚菊在那圆石上探身下望道道黑烟之中依稀瞧见莫愁乱扑乱拍却仍阻不住火势忙高声叫道:“莫愁!我跟卓兄在此你且忍耐片晌我们这便来救你!”莫愁听到来了救兵又惊又喜却大叫道:“你姥姥的再忍片晌我们两口子便成了烧鸡啦!” 唐晚菊被树冠烟火所阻没瞧见龙梦婵奇怪不知怎么出了个“两口子”扭头见卓南雁剑气纵横但一时三刻却仍难击退南宫参忙喝道:“救人要紧!南宫掌门抱歉得紧区区不才要射你背心命门穴!”他苦斗龙须多时身上暗器早尽在崖顶拾起几块碎石屈指弹出一块。 这一块石子又疾又准正向南宫参背后命门穴射到。南宫参忙错步让开。唐晚菊又一声断喝:“小心!肩头巨骨穴!”碎石如电果然射向他肩头。 南宫参百忙中挥剑震开心底暗道:“这书呆子果真呆气十足这会儿却还要事先报明暗器路数!”他听得崖下莫愁不断吆喝声音惶急料想卓、唐二人必然慌乱当下稳守不攻只盼对手自乱阵脚。 “小心了”唐晚菊又喝道“双足涌泉穴!”那涌泉穴在双足足底南宫参顿时一怔:“他暗器功夫再高又怎能射得我的脚心?”猛听风声飒然一块碎石却直向他脑顶百会穴射来。南宫参猝不及防险被射中这时才知上了老实人的恶当不由破口大骂。他苦斗卓南雁本就大落下风此刻被唐晚菊的声东击西之术一扰心头大乱猛听“嗤”的一声肋下衣襟竟被卓南雁挥剑挑破。 卓南雁一剑得手乘势直进剑光如怒隼划江追云搏浪凌空卷来。南宫参见这一剑气象威猛若再闪避便形势尽失对手势可开山断流的剑招展开自己必难敌得五招以外。高手相较纯是意气神志之争。南宫参怒号声中左掌猛自剑底穿出横击卓南雁心口此刻宁走险招也不肯输了半分气势。 他掌风一起便带起一股甜腻腻的幽香。卓南雁蓦地大喝一声声若惊雷左拳也电射而出。拳掌交击一处方圆丈余顿时沙石暴腾。南宫参猛觉一股大力自卓南雁拳上袭来浑厚难当直如山洪崩泻。他一惊暴退忽觉肘臂间一股麻痒之感倏地蹿向腋下。 南宫参顿时脸上变色。原来他的七仙香雾掌未臻绝顶与卓南雁硬拼内家真力掌上毒气却被卓南雁的雄浑真气逼得倒撞了回来。大惊之下南宫参忽地大喝一声:“且住!”身如大鹏展翅横空跃出丈余笑道“我跟莫愁公子也无大仇此刻救人要紧咱们便点到为止如何?”此时只盼着快快寻到一处静地疗伤却又决计不敢让对手看出端倪 卓南雁微一皱眉他虽知南宫参忽然间笑脸相迎必是全落下风之故但听得山崖下莫愁不住口地大叫嘶号此刻也只得收手傲然道:“终有一日咱们会杀个痛快!” “那是自然!”南官参眼芒一闪拱手笑道“再会!”口中“呵呵”哂笑潜运内功逼住逆行的毒气心中暗道:“这小贼怎么忽然间武功大进?嘿嘿我既已得了那门神功不出月余便能炼成‘南宫九重天’的最后一重心法‘地火剑熏’。到得那时要收拾这小贼还不易如反掌?”想到得意之处不由朗笑大笑大袖飘飘转身下山。 忽听莫愁在崖下嘶声狂叫:“不成啦!火……火……”卓南雁忙跟唐晚菊抢到那圆石上向下观瞧却见崖下火光熊熊烟气滚滚那古松庞大的树冠已尽数起火。莫愁和一女子缩身树下不住躲避从空坠落的带火枝叶。两人脚下四五尺宽的青石上也有蒿草燃起了火来。 “莫愁!”卓南雁大叫道“快砍断那松树树腰!”莫愁早情急智昏听他一喊才明白过来挥动断剑疾砍古松。可那松树树干粗如大瓮坚韧之极急切间哪里砍得断。“我来助你!”卓南雁大喝声中腾身跃下。 四下里烟雾弥漫火星四溅卓南雁闭住口鼻抢到树下挥掌拍出掌力到处“哗啦啦”一声巨响燃火的树冠带着半截树干凌空飞起如一团火球般横掠数丈直落入碎石如斗的山谷深处。 烟火散尽熏得几人连连咳嗽卓南雁忽地“咦”了一声却见黑头黑脸的莫愁怀中横抱一个白衣女子却是龙梦婵。“大雁子”莫愁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叫道“快来看看我家娘子她怎么昏了过去?” 饶是卓南雁机智过人却也料想不到龙梦婵怎么成了莫愁的“娘子”但这时却没空细问他忙伸手搭上龙梦婵的玉腕将一股内气输入她身内。好在龙梦婵只是苦斗南宫参后内力大耗又兼中毒身子虚弱给卓南雁的纯和真气游走经脉片刻后便即转醒。莫愁欢喜无限龙、卓二人四目对望却是心底各有滋味。 此刻也无暇细说当务之急便是尽快离开这峭壁绝地。卓南雁要背着身子无力的龙梦婵攀山而上莫愁却大头连摇:“不成不成!你这大雁子比本公子还要英俊潇洒几分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碰她!龙姐姐本公子背你上山!”一句话逗得卓南雁哈哈大笑龙梦婵却不禁红着脸又狠扯他的耳朵。 当下莫愁用龙梦婵的长带和金龙鞭将她结结实实地绑缚在背上鼓起余勇在山壁间奋力攀缘向上又得卓南雁从旁相助三人终于爬上了崖顶。 经得一番波折三兄弟再又相见见到各无大碍俱是欢喜。 莫愁忙将怀中的紫金芝塞到卓南雁手中笑道:“大雁子这宝贝玩意儿你可要藏好!老兄我为了它险些丢了小命!他姥姥的这一路上先是遇到那些乱七八糟的龙须追得本状元东躲西藏龙须刚退便又窜出这南宫老儿!嘿嘿你再晚来半步我跟我家娘子便得给那大火逼得跳崖殉情!” 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龙梦婵却妙目含嗔在莫愁腰间狠掐了一把。一阵欢笑声中卓南雁忽地凝立当场隐约觉得心底似有一个极大的疑惑急切间却又揣摩不透。 “大雁子”莫愁见他怔怔愣忙一拍他肩头“你又寻思什么了?”卓南雁蹙眉苦笑:“适才心中好像有一件事琢磨不透可惜被你一拍却想不起什么来啦!” “哈哈你定是想问我家娘……”莫愁哈哈大笑忽地瞥见龙梦婵秀眉微蹙忙转口道“我家龙姑娘的事情了。嘿嘿待本公子在路上再跟你们细细表来……” 下山之后四人再买了坐骑扬鞭疾行。黄昏时分进得一处市镇四人在一座偏僻客栈落脚打尖。 莫愁对龙梦婵一直前后关照晚膳之时更是嘘寒问暖不住倒水添菜。龙梦婵本无大碍在路上运功多时便已回复了七八成给他如此照顾倒觉颇为新鲜好玩。莫愁得知她伤势尽复心底大安。 卓南雁见莫愁不时向龙梦婵偷偷凝望胖脸上满是笑意想到莫愁所说的两人离奇波折的相遇相识心底也替莫愁欢喜便向龙梦婵笑道:“龙姑娘还得多谢你临危拔剑这个大忙我等感激不尽!”龙梦婵笑道:“又来了!刚下山时你不是早就谢过了吗?”卓南雁道:“那是谢你救了莫愁的性命这回是替霜月谢你若非你仗义相救紫金芝被南官参那老贼夺去霜月的伤情……”说到此心底一阵后怕不由沉沉一叹。 “谁说我是仗义相救?”龙梦婵却明眸一转嫣然笑道“师尊让我来夺那紫金芝我便一路赶来先在道上擒住了莫愁眼见大功告成哪知恶人自有恶人磨凭空杀出了南宫参将我打得重伤。哼哼夺那紫金芝我这妖女是有心而无力却不是改邪归正归顺了你们大宋的这群侠客豪杰!” 莫愁大吃一惊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红着脸道:“好姐姐你……你这可不是说笑吧?”龙梦婵见他急得满面通红却悠然道:“自然不是说笑。我本就是个妖女你当我跟你们同行还是安着好心吗?” 卓南雁心中一动连连点头正色道:“说得是!龙姑娘为了师门从来都是尽心尽力每一出马更不会无功而返。咱们可得小心在意别给龙姑娘巧施妙手尽数放倒了。” “算你机灵!骗倒莫愁容易骗倒卓公子和唐公子可就要费些心机了”龙梦婵“格格”娇笑几声却手托香腮悠然道“但我却仍要试上一试!从今晚起你们喝的酒饮的茶吃的饭都须万分小心。我这妖女可从来都是心狠手辣下手无情!” 莫愁见她美目流盼笑语盈盈似是说笑更似说的实情心底愈惴惴不安正要细问端详龙梦婵却一笑而起飘然转回卧房留下他三兄弟面面相觑。 草草吃罢了饭莫愁便去龙梦婵的厢房外叩门哪知龙梦婵却房门紧锁任他如何央告也不开门。莫愁只得苦着脸回到客房这一晚都是辗转不宁难以合眼。 翌日清晨卓南雁和唐晚菊早早收拾行装却久候莫愁不至。唐晚菊正要去屋内寻他忽见莫愁巴巴地赶来哭丧着脸道:“大雁子我家娘子走啦!”卓南雁轻叹一声道:“我早已猜到了。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奠愁满面通红自怀中摸出一张纸笺道:“这是她插在俺扇头的嘿本公子却一直不知!想是她昨晚便已走啦!” 卓南雁接过纸笺先入眼的却是两行娟秀小楷:“离情苦似酒不如两相忘!”下面又是七字行书“死胖子莫来寻我!”这七字甚是潦草似是最后加上去的。 莫愁叫道:“小桔子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唐晚菊叹道:“前一句是说她跟你分别之际芳心徘徊愁苦难遣正是温庭筠词意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后一句嘛便是说既然如此不如两两相忘省却无尽烦恼!正是庄子所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本公子学富八车怎会不解这其中的骚意!”莫愁大急嚷道“我是问你们她……她到底还要不要做我娘子?”唐晚菊跟卓南雁对望一眼一起摇头道:“不知道!” 莫愁仰头一声大叫:“他姥姥的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本状元千方百计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也定要让她做了状元娘子!”大叫之后又哈哈大笑起来飞身上马疾抖缰绳大叫道“走吧!先去救小月儿!” 当下三人全力赶路饥餐渴饮困极之时才在马上稍稍合眼眼见马力不耐便急换新马。这一路之上倒是太平无事不一日间终于赶到了医谷。 再见到医谷满目幽绿的绿竹秀木卓南雁的心却不禁紧了起来。 “萧先生”将紫金芝交到萧虎臣手中时卓南雁的声音竟突突颤“她……她怎么样?”此刻他恨不得一步便跨到林霜月的床边但又觉心底无比虚软。 萧虎臣似是嗔怪他又将唐晚菊和莫愁这两个生人带入谷内竟全然不理卓南雁只全神凝望着手中的紫金芝。卓南雁见他颠来倒去地只翻弄那紫金芝又看又嗅却不说林霜月病况如何心内焦急却又不敢多问。 过了片刻萧虎臣才点了点头沉沉地叹道:“果然是紫金芝!好药啊好药……只是……”卓南雁见他凝眉不语忍不住叫道:“怎么了?只是什么?”他这时心头“咚咚”狂跳声音竟出奇得大。 “只是……”萧虎臣的目光沉甸甸的叹道“已然太迟了!” 第十七节:真爱为药 美妃做礼 卓南雁只觉双耳嗡然一响险些栽倒在地惊道:“霜月她……她到底怎样了?她在哪里?”许广满面愁云忙道:“老弟勿慌林姑娘嘛唉说来话长……她那日第一回醒来不见了你便急惶惶地向我们打探。师尊便骗她说你给他的一位师兄带走疗伤其实师尊哪里有什么师兄!好歹劝说总算让她安了心……”卓南雁此时心急火燎听他慢悠悠地“从头道来”心底当真火煎一般难受。 只听许广道:“她醒了的那两日间我们给她喂食芝药配以金针刺穴维持其体内生机。两日之后师尊再喂她千年醉让她昏睡五日。后来嘛这位胖胖的莫仁兄又送来了参龄久远的地精神参和许多灵药喂服之后倒也有些效验。只是……唉这丫头甚是机灵真所谓智者不寿大有道理。她渐渐明白了自己必是患了重病有几次醒来后便急着问你的下落。不知怎地那一次醒来她却不再多问了只是在医谷中四处走走游游…… “也怪我多嘴!”许广说着狠狠一拍大腿“那日我在屋内跟师尊说起你去给林霜月求药过了这么久怎地还不回来?师尊便骂我多言我们师徒不免争吵了几句。忽听窗外‘扑通’一声响我疾奔出屋却见霜月跌倒在地原来她竟都听到了。得知了你身无武功却去替她求药这小丫头顿时哭得眼泪汪汪更哭骂我们不近人情不通情理……嘿嘿她骂得对骂得对!” “自此之后这丫头便终日价忧心忡忡再也不饮那千年醉日思夜想只盼着你早些归来。但几日之后她忧虑伤神竟不思饮食身子愈虚弱。”许广连连叹气掐指算了算“算来到今天她已近十日粒米未尽每日里只靠人参的药力吊着自大前日起她便昏昏沉沉地迄今未醒……” 卓南雁强撑着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攥住他的手喝道:“快带我去见她!”许广被他攥得痛入骨髓连连痛呼忙带着他向外疾走。萧虎臣叹息一声也大步跟出。 踏入后院一间四壁雪白的屋宇扑面而来的便是浓浓的药气似乎这屋子四壁都是用药垒成的。卓南雁一眼便看见了僵卧在床的林霜月。分别许久林霜月没有一分血色的玉颊又消瘦了许多此刻双目紧闭没有一丝声响。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鬟正给她擦拭额头。 奔波多日终得再见佳人卓南雁却觉浑身酸软四肢被吸干了真气般没有一丝劲力。他一头栽倒在床前紧握住那柔软却又冰凉的玉手大声呼喊:“小月儿我来啦!你快看看我……” 嘶喊数声林霜月那长长的睫毛丝毫没有颤动一下卓南雁一颗心似要跳出喉咙扭头向肃立不语的萧虎臣叫道:“萧前辈你……你快救救她!咱们这时不是已有了紫金芝吗?您不是说过填精气起虚劳这灵芝最是灵验快快给她吃呀!”此时他心底惶急声音哽咽言语更是全无伦次。 “不是那个道理了!”萧虎臣沉沉一叹“医家诊病最重病人胃气所谓胃气在则人在胃气绝则人亡!霜月这丫头十日未进粒米胃气已尽莫说是紫金芝便是太上老君的金丹……也救不了她啦!”饶是大医王心坚如铁说到此处也不禁眼眶红。 卓南雁只觉耳内轰轰乱想几乎昏倒摸她仍有微弱脉搏忽想:“我便将这一身内气全输给她也要救她醒来!”正要运功送入忽觉手中的柔荑泛起微微的一丝颤动他的心怦然一震忙大叫道:“霜月月牙儿小月儿……”声音带着哽咽的呼喊全自肺腑中喷涌出来喊着喊着许多往事便在心底翻腾起来声音便成了一片呜咽。 忽然间林霜月美丽的睫毛抖了抖双眸竟缓缓地张开了。四目对望霎时两人全都痴了。 “雁郎”林霜月的樱唇微微阖张声音细若游丝“我……我又在做梦了吗?”卓南雁欢喜得也觉阵阵恍惚忙一把抱住她柔软的娇躯颤声道:“是真的!是我是你的雁哥哥回来啦!”忽然间泪水如雨滚落。 “真的是……我的雁郎!”林霜月的双眸泛出了光她的玉颊本来苍白得似要透明一般但眼内的异彩竟让她一下子耀出许多生机“你……你让我摸摸……”她举手要抚摸他的脸但颤巍巍地却没有气力。卓南雁忙伸手握住那柔荑抚在自己脸上贴在她玉背上的手已将一股内力柔柔地送入她的体内。 浑厚的内气注入林霜月渐觉有了气力玉手在他脸上轻轻抚摸。喜道:“你、你的伤病……竟全好啦!”卓南雁见她此时此刻仍记挂着自己的内伤便止不住点头却再难说出话来泪水潸然垂落直打在她美玉无暇的脸上。 不知是那泪水的魔力还是源源注入的内气林霜月的玉颊竟跃出了一抹微红。她痴痴地凝望着他道:“别去弄什么紫金芝啦……只要、只要你回到我身边便好我……再不让你走了。”说着紧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抠着轻声道“……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怪梦梦见自己在长长的冰河里走……四周好冷连个人影也不见。那冰河好长走了好久也不到尽头隐隐约约地我似是听到你在喊我……” 卓南雁觉得她体内温热怕她身子柔弱不能承受便不敢再注真气听了她的话心内怜惜只将她紧紧搂住道:“是我喊你!好月儿那疗你毒伤的灵药紫金芝雁哥哥也给你带来啦。过不了几天你便能复原便能跟往日一样!” 听了此话林霜月不由双眸一亮。萧虎臣忽地踏上一步道:“小丫头你若要跟你的雁郎恩爱终生便该吃饭吃了饭有了胃气才能服药才能跟你的雁郎天长地久长相厮守!” 林霜月“哦”了一声忽道:“是我是有些渴了……便给我……来碗粥吧。”此时求生之念大起竟觉身上有了几分气力。许广见她竟肯吃饭心中大喜忙带着丫鬟出屋去整治粥饭。萧虎臣转身叮咛道:“先给她熬一碗参汤人参要二两以上的。”许广匆匆而出。 三人忙碌之间林霜月的手却一直紧握住卓南雁似乎怕稍一松动他便又会离己而去。少时参汤捧上卓南雁便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喝。林霜月的纤手仍紧攥住他的袖子。 喝了参汤林霜月的玉颊又增了些血色。许广喜道:“好极好极小姑娘肯喝汤那便有了生机!”萧虎臣也是又惊又喜给她把了脉眉毛掀动哈哈笑道:“好小子原来你才是给她疗伤的圣药。情之所至起死回生!老夫行医几十载才头回遇到。” 林霜月听了萧虎臣的话不由娇靥生晕。卓南雁更是大喜若狂。过不多时那小鬟捧来了稀粥卓南雁让林霜月靠在自己怀中慢慢喂粥给她喝。林霜月此刻心底踏实气血运转便觉腹内空荡荡得饥饿难耐竟一口气喝了两碗粥。 唐晚菊和莫愁没敢进屋一直在屋外徘徊。听得许广出屋说了林霜月病情好转两人才松了口气。莫愁自称有功连呼大医王该当好好款待一下他这个“小月儿的救命大恩人”。萧虎臣心情大佳居然好不嗔怪莫愁的大嚷大叫反命手下仆役即刻整治酒宴。 日暮时分医谷正堂上破天荒地摆上了一大桌酒菜。萧虎臣师徒陪着莫愁和唐晚菊觥筹交错。许广连说:“这么多年可也没见师尊如此高兴过!”萧虎臣笑道:“林丫头肯喝粥吃饭小命便保住了大半条又有那紫金芝祛毒补气身子复原便只在旬月之间。这让老夫如何不喜?” 莫愁笑道:“难得大医王这么喜欢小月儿那便等她病好之后收她做干女儿吧!”萧虎臣手拈须髯微笑不语。许广道:“师尊是喜欢林姑娘的聪明伶俐便不收作干女儿也会收她为徒传她一身医道。”唐晚菊和莫愁齐声大笑。 这边笑语欢声尽兴痛饮。那边林霜月的小屋内灯光闪烁宁静温馨。卓南雁一直在塌旁陪着她。两人轻诉别情林霜月累了便合眼歇息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望着他絮叨别离经过。 卓南雁不敢让她过于劳累看看天色已晚便劝她早些安睡。林霜月却摇了摇头娇靥红晕望向他的盈盈秋波中满是依恋之意。卓南雁知她病后心神虚弱索性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她身侧将手轻轻环在她的纤腰上。两人紧紧依偎过不多时林霜月便酣然入梦。 借着穿窗而入的淡淡月辉卓南雁又瞧见她曼妙的樱唇宛然翘起隐含笑意。他不禁想起自己闯出无极诸天阵的那晚她也是这般在自己怀中含笑安睡。那股熟悉的淡淡幽香又在鼻间飘荡恍然若醉之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在山谷间起伏飞舞的美丽动人的萤火虫。 第二日再起来林霜月便能自己进粥了。这回萧虎臣却不让她再喝参汤和荤腥只以米粥调理脾胃。待三日之后她脏气缓和萧虎臣再将紫金芝分作十数块每日喂服她一块。千载灵芝果然效验奇特林霜月服后总爱酣睡或是平日无故地便香汗淋漓。萧虎臣说她嗜睡乃是紫金芝补其虚劳出汗则是脏腑强壮后的排毒之象。 林霜月想到萧虎臣曾说过卓南雁体内还有那古怪缠绵的龙涎丹残毒便要将紫金芝分给卓南雁服用。哪知萧虎臣给卓南雁把了脉却惊觉他体内再无毒质细问他在皇宫内的神奇遭遇料想是那天罡轮内的金丹有炼骨壮脉、熔治脏腑之妙让卓南雁残毒尽去。众人俱都欢喜。 七日之后林霜月气力大增娇靥上莹光粉致已能自如行走。又经萧虎臣投以金针药石调养眼看着她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 这些日子莫愁却常常独自呆。卓南雁总是打趣他在思念龙梦婵。每次听他如此取笑莫愁都是死撑着不认有时更会为了分辩“本公子决非那等样人”而争得胖脸通红但每到他一人独处之时莫愁又会怔怔出神。 顽皮嬉笑的莫愁竟会如此郑重其事地思念一个女子这女子竟还是艳名远播的金国妖女龙梦婵卓南雁想想也觉好玩。眼见林霜月病势将愈卓南雁怕莫愁“相思成病”便请唐晚菊陪他先行出谷。莫愁大喜说道他这是耐不住谷内清净决不是思念龙梦婵。 卓南雁亲送两人出谷三兄弟踏着医谷的柔柔青草缓步而行。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唐晚菊悠悠叹道“当真想不到才医好了卓兄和林姑娘又让莫愁犯了相思病!”莫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唉本状元取笑小桔子多年今番终于被小桔子揪住了短处从今往后只怕要时时挨他奚落了。” 卓南雁笑道:“莫愁你瞧那位龙姑娘当真对你有意?”莫愁脸色微变眼望远处山色怔怔出神不答。唐晚菊叹道:“莫愁忧心的不是龙姑娘而是他那帮主老爹!”卓南雁心头一紧道:“不错莫帮主嫉恶如仇只怕不会让莫愁跟龙梦婵……哈哈不对龙姑娘早就改邪归正已不是什么邪恶妖女了莫帮主也嫉之不来呀?” 莫愁狠狠地叹道:“俺那帮主老爹才不管那个呢!”卓南雁笑道:“无妨实在不成我替你向令尊求情!”唐晚菊也劝道:“实在不成你跟我一同去西夏咱们啸傲塞外岂不快哉!”莫愁却忽地咧嘴冷笑:“实在不成我便去求罗堂主罗大伯嘿嘿……嘿嘿!” 卓南雁瞧他那笑颇有几分不怀好意皱眉道:“罗堂主的面子料来令尊定然会领但你怎知罗堂主定会为你说话?”莫愁嘿嘿一笑更是大卖关子道:“你们可知罗堂主为何跟他老哥罗大一直不大合得来?” 二人齐齐摇头。“这事说来话长”莫愁洋洋得意笑道“罗堂主的原配在他三十五岁那年便故去了。他中年丧妻之后便一直未娶。不想却在五十多岁时跟一位倾慕自己多年的女弟子倾心相恋了一回。嘿嘿那漂亮女弟子只因倾慕罗堂主多年未嫁那时总有二十五六了比罗堂主整整小了二十多岁又曾是他的弟子嘿嘿这岂不比我娶金国妖女为妻更加胆大妄为?” 唐晚菊和卓南雁都是大吃一惊。唐晚菊叹道:“我知道罗堂主行事洒脱却不料还有这等惊世骇俗之举。后来怎样了?” 莫愁叹道:“那时罗堂主的老哥罗大极是不愿说他们师徒婚嫁太也不成那个体统。听说罗老伯却力排众议竟动了迎娶那女弟子之心为此更跟他老哥闹翻啦。只是那女弟子事到临头却又担忧害怕起来说是不敢坏了罗堂主的名头。再后来那女弟子身染重病而亡倒让罗堂主伤怀了好长时间。”说着小眼一瞪“这件事只有罗堂主的亲近至交知晓你们可别四处乱说。” 卓南雁叹道:“罗堂主果然睥睨世间礼法至情至性却才是豪杰风骨!”莫愁点头笑道:“老爷子曾说过一句大有道理的话无情未必真英雄怜香如何不丈夫!嘿嘿他老人家的教诲本公子便只记住这一句!”卓南雁与唐晚菊一起大笑。 行出谷口卓南雁又送出好远才与二人殷殷分别。 …… 卓南雁在医谷这段时日余孤天带着副使施宜生等一干人等早沿江南河乘船北上过镇江直抵楚州渡过淮河便到了金国境地。众人不敢稍歇又换快马一路加鞭疾行匆匆赶回了燕京。 跨过那轩昂挺阔的大安门在皇宫正殿大安殿下肃立片刻余孤天忽觉心底一阵难言的酸楚:“这本是我家的江山这大安殿本该是我完颜冠坐的地方啊!”虽然早已觐见过金主完颜亮数次但余孤天每次弯腰候在巍峨的殿宇下时都不禁心神荡漾恍惚间他总觉得自己便是那端坐金銮俯瞰芸芸众生的至尊天子! “宣余孤天、施宜生觐见――”内侍们一声接一声悠长的吆喝自大安殿内一层层地传了开来。余孤天心神一竦缓步踩上大安殿那光洁开阔的玉阶。他的步子踏得极慢极稳待进得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余孤天的心思已从缥缈的九霄降到了平实的尘寰。那个高高在上的完颜冠早烟消云散他又成了谦恭谨慎的余孤天。 今日的早朝气氛有些别样满朝文武都战战兢兢地肃立不语大殿当中却跪着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僧。 余孤天匆匆列在班后跟施宜生并肩而立。他打量了一眼那老僧立时认出是久居中都的磁州高僧法宝大师。据说这老僧神通佛理半年前到中都说法被大金的达官显贵争相延请礼敬今日不知为何却被完颜亮宣上殿来。 “张浩张晖!”完颜亮浑厚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一股冷森森的煞气“听说你们每到寺庙都是这和尚法宝居中上座你们环坐其侧有这事吗?”左丞相张浩和平章政事张晖慌忙出班跪倒点头称是说话间竟已声音颤。 “佛者本是一小国王子能轻舍富贵修行成佛自是让人崇敬!”完颜亮冷冷道“但若以佛法求福求利岂不虚妄?法宝――”他这轰然一喝法宝登时一凛颤声道:“贫……贫僧……”竟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瞧瞧这些和尚不过是写不第秀才生计不足才去为僧!”完颜亮一脸鄙夷之色又望向战战兢兢的二张冷冷道“卿等身为宰辅居然跟市井老妇一般甘心向一个和尚屈膝礼之敬之尊之媚之置朝廷威严于何处!” 词锋咄咄间见法宝体似筛糠般堆在地上完颜亮又扬眉大笑起来:“身为高僧长老也怕死吗?定力都哪里去了?来人妖僧法宝妄自尊大杖二百;张浩、张晖有失臣体……杖二十!” 一声令下殿前武士大步上前将三人“请”到殿下脱了衣服挥杖便打。余孤天看得咋舌不下暗道:“完颜亮这奸贼当真蛮横大臣礼敬和尚他也要横插一手!” 便在三人嗷嗷的惨叫声中完颜亮冷森森的目光已向余孤天望来淡淡地道:“余孤天你们出使南朝有何收效?” 余孤天的身子一震。虽然已经是第三次面圣了但他每次看到这个杀父仇人都会在仇恨之中夹杂着一阵莫名的惶恐。他知道这时刀霸和巫魔都不在完颜亮身侧若是自己暴然出手定会一掌料理了他。一念及此他的心便突突颤:“不成不成!现下还不是时候我还得借他之力复国!”虽是竭力凝定但眼前还是闪过许多血淋淋的情景。 “启禀陛下这一路还算顺畅”余孤天终于将自己的心神平复下来缓缓地道“画工已将沿路直到临安的城郭地貌、山水形势尽数录入地图。只是棋战却失利了……” “噢?”完颜亮似乎并不意外淡淡地道“南人还是有人啊!”余孤天暗松了口气道:“棋战虽然失利但臣借机在廷上诟骂赵构。宋主赵构全无胆略哭泣奔逃。我大金国威更振虽未开战已占得气势乌棋士也是死得其所!”完颜亮目光闪烁似乎看到了赵构那仓皇怯懦的脸孔不由面露微笑。 “不过”余孤天鉴颜观色愈有了底气道“臣此行也觉了我大金私通南朝的一个细作!”完颜亮眼芒一亮低喝道:“谁?”余孤天躬身道:“副使施宜生!”当下将施宜生跟宋臣饮酒时所说的“北风甚劲”、“笔来笔来”之言说了。 施宜生面色骤变。他那日跟汤思退饮酒时身边除了跟随多年的仆人再无别的金国官吏此刻听得余孤天言之凿凿说的全是当时细密情节不由浑身冷汗淋漓。他忽然明白余孤天善使细作龙须定是自己身边的那个仆役被买通了。 “施宜生”完颜亮的声音倒柔和了起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果有此事吗?”此时情知难逃一死施宜生反倒镇定下来抢身跪倒凄声道:“陛下兵锋一起万民涂炭。况且宋人无罪我大金师出无名又有大江阻隔大军万万不可轻!”边说边叩头恸哭。 “好原来是这个道理”完颜亮的面色一片铁青蓦地大喝一声“如此你便向南朝尽漏我军机?拿下!”一声怒喝震得满殿百官心旌摇曳。殿前武士飞步冲上将施宜生按倒在地。 “礼部侍郎施宜生私通宋国妄泄军机”完颜亮忽地顿了顿长吸了一口气才森然吐出两个字“烹了!” 少时便有大鼎架在殿外的金水桥下鼎下烈火熊熊烧得热气蒸腾。百官中本有人要待给施宜生求情但见这万事已备的情形均是心中惶恐:“原来陛下早备好了汤镬施宜生那是必死无疑了。” 近来金主完颜亮喜怒无常遇有臣僚规劝伐宋便会疾言怒斥。前番有太医祁宰上书进谏列出天时、地利、人和三条不顺反对伐宋。完颜亮震怒之下将这位忠心耿耿的太医就戮于闹市。前鉴不远此时谁敢多言。 殿内一片让人心冷的悄寂过不多时殿外便响起施宜生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号。百官尽皆头皮麻心底战栗。有两位年老官吏脸色惨白惶急之下竟犯了心悸当廷昏倒。 完颜亮的脸上却波澜不惊大袖一挥道:“散朝!”由内侍扶着下了宝座忽又扭头向余孤天道“孤天你跟朕来!” 余孤天急忙俯身应承。百官尚未散去余孤天便在那些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中巴巴地跟了过去。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在他的脸上掠过。施宜生泄露军情正是他余孤天写了密奏遣人飞报完颜亮的。余孤天知道此时施宜生廷下被烹完颜亮对自己必会更加看重。 跟着完颜亮大步走入后宫余孤天悄然四望但见精巧回廊蜿蜒深长廊外袅袅柳丝如幕轩昂殿宇间时见奇石幽池巍峨大气中隐蕴自然婉约。他才凝定下来的心底便又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楚和惆怅。 完颜亮的步履忽地慢了下来悠然道:“完颜婷……找到没有?” 余孤天的心“咯噔”一跳斜眼觑见完颜亮脸上神色淡然忙弯腰赔笑道:“已有了音讯似是给卓南雁藏了起来。瑞莲舟会便是卓南雁这厮从中作梗跟乌棋士那场棋战也是此人赶来搅了局。”他头一句话不过随口敷衍越说越是心内郁愤不由愤然道“终有一日臣定要亲自手刃了他!” 一抹阴云在完颜亮的脸上倏忽掠过他却笑了笑:“听说你在龙骧楼时便对完颜婷颇为有意?” 余孤天的心又是一沉苦笑道:“见少艾而慕少艾也是人之常情。完颜婷那丫头当年号称金国第一美人许多少年龙骧士见了都是神魂颠倒臣自是未能幸免。呵呵倒让陛下见笑啦。”跟完颜亮打过几次交道余孤天感觉到有时憨些直些反倒能为完颜亮所喜。 听他直承其事完颜亮果然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只是你这小子太没本事这丫头终究让那个卓南雁抢了去。”余孤天脸色微变心内如被火燎了一下沉声道:“臣定会将她夺回来……”见完颜亮目光灼灼地扫过来忙又垂下头加了一句“……献给陛下!” 完颜亮的脸上又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忽道:“看这个屏风怎样?”余孤天一惊抬头才知两人这时已进了那轩敞的御书房。迎面是几扇精致的檀木屏风上面细绘江南山水险峻山顶上有一戎装帝王勒马远眺瞧那帝王装束相貌依稀便是完颜亮又见屏风上还题着四句诗笔势豪纵正是完颜亮的御笔。 余孤天为讨他欢喜缓缓念出声来:“万里车马盍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好诗!”堆出满面欣喜折服之色由衷叹道“陛下此诗吞吐天地气盖八方。由此观之江南之地指日可得!” 完颜亮的笑容舒坦了许多道:“你可知我为何定要平定南朝?”余孤天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陛下英武奋千古所无自该做下秦皇汉武的大功业!”完颜亮却摇了摇头长舒了口气道:“朕每读《鲁论》看到孔子那句话‘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便颇不舒服。嘿嘿夷狄夷狄!咱们女真人在那些汉儒眼中想必也是夷狄了。” 余孤天也是正统的女真皇胄听了这话也觉心底有气昂然道:“汉朝封疆不过七八千里我大金幅员万里怎地会是夷狄?”完颜亮又摇头笑道:“在孔子眼中只有汉人才是正统。咱们女真人便是有个国君也不如他们汉人没有君主咱们千秋万代只是夷狄决非正统。哼哼这是什么道理?” 他最后一句轰然一吼倒唬得余孤天一凛。完颜亮却在屏风前大步徘徊慨然道:“自古帝王混同天下然后自成正统!” 余孤天见他拈髯睥睨言语间气势凛然也不由心底一动:“这奸贼倒也有些气魄。”俯身笑道:“正是!眼下我大金南有宋国西有西夏东有高丽真能天下一统也是万民企盼之事。依臣愚见这等千秋功业还须陛下亲为!” “御驾亲征?”完颜亮双眉一扬笑道“朕正有此意!”自他兴起侵宋的念头起身边近臣少有附和之人。似余孤天这般鼓动他御驾亲征的更是头一个。完颜亮大起知己之心哪料到余孤天是别有用心大笑声中拍着余孤天的肩头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大凡篡位登基的皇帝都因恐惧自己得天下不正更好深织罗网大兴告密之风。虽已君临天下多年但完颜亮骨子里始终深怕民情不稳故而一直倚重细作遍布天下的龙骧楼。只是新任龙骧楼主扑散腾性子豪迈将诸般实务一推给了余孤天。 这余孤天八面玲珑既是个女真人又是文武双全当日将完颜亮平生最头疼的沧海龙腾完颜亨“手刃”使这大金皇帝得以安枕已让完颜亮对他大是看重更因余孤天能投其所好举凡重大民情官情都能密报完颜亮近日来渐为完颜亮重用。特别是那个施宜生“通敌”的密奏更让他在完颜亮心中的地位稳如泰山。 笑声朗朗间完颜亮穿过御书房又向前行。余孤天只得在后跟随。完颜亮今日兴致颇高大笑道:“你到得南朝可看到赵构最宠爱的刘贵妃了吗?”余孤天暗道:“赵构的宠妃怎能让我看到。”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却又投其所好低笑道“听说刘贵妃艳绝宋国陛下平定南宋自可尽收其美!” “说得好”完颜亮双眸闪光笑道“不知这刘贵妃跟完颜婷这一南一北两大美女到底哪个最艳?到时可得好好品品!”余孤天心底似被利物刺中几乎便想上前狠击一掌却又强行忍住。 忽听完颜亮叹道:“你知道吗扑散腾性子孤傲已渐渐难堪大任。近日萧抱珍飞鸽传书说这扑散腾意气行事竟擅自放跑了完颜乌禄。嘿嘿不识大体!不识大体!”余孤天心中一动:“他说这个作甚难道要让我取而代之?”一念及此心底狂喜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道:“仆散门主确是性子执拗了一些好在萧教主刚柔并济足堪大用。”他知道越是此时越要谦让谨慎万不可稍露野心。 “萧抱珍?”完颜亮却轻轻地一摇头“那不过是个契丹人!”他说着目光沉沉地向余孤天望来“朕所倚重的人不多你余孤天恰是其中之一!自今日起龙骧楼精锐可归你调遣。” 饶是余孤天恨他入骨此时也不禁心头热忙跪倒谢恩。完颜亮道:“你明日便即刻启程南下动用江南龙须替朕搅乱形势。待我大兵一起即与朕会合为朕前缨!”看余孤天连连叩称是他手拈须髯又笑道“若能在平南中立功朕便赐你姓完颜的皇姓!那时你便是完颜孤天了哈、哈、哈、哈……” “谢主隆恩!”余孤天的心又是一阵刺痛却还得叩头谢恩。 “起来吧!”完颜亮点一点头笑道“朕赏你两样东西!”大步向前走去转过两道回廊踱入一间雅致殿宇。 跟着完颜亮一步踏入殿内余孤天便觉一股妖娆缥缈的异香扑入鼻中却见殿内的纱帘幔帐尽是粉红颜色迎面八折屏风也是淡粉轻纱所制。那粉莹莹的纱屏薄如蝉翼能朦朦胧胧地瞧见屏后两个美艳女郎一坐一卧软语媚笑清晰可闻。 余孤天的脸腾地涨得通红急忙跪倒在地颤声道:“臣……冒入后宫死罪!当真是死罪!”完颜亮哈哈大笑:“是朕带你来的怎地算是冒入?进去吧这便是朕赏你的第一样东西!” “他竟将这两个美妃赐给了我?”余孤天万难相信扬起一张红脸浑身轻飘飘地如在梦中觑一眼那纱屏薄薄的一层纱难遮春光隐约可见屏后那两个女郎身上也只披了一层轻纱正自掩口娇笑。余孤天的目光在那两具起伏玲珑的娇躯上一扫登时心头狂跳。 迷醉之际眼前忽地闪过完颜婷的盈盈秋波他骤然想到在那子胥庙中她搂住自己婉转娇啼要跟自己长相厮守霎时间心神一清:“婷姐姐!我怎能负了婷姐姐?”忙又俯身叩头道:“陛下这……这份大礼太重臣不敢消受!况且国事未毕臣也不敢……不敢……” “朕知道你这人不爱财”完颜亮笑吟吟地打断了他“却不知道你还不近女色。如花美女乃上天恩赐岂能不加珍视?”余孤天听他笑语淡淡那笑声似乎很随意又似乎别有深意不由心底一动:“自古帝王御下不怕手下重臣贪财好色就怕臣僚全无贪心那便是所谋深远贪图他那江山社稷了。这奸贼疑心最重可别让他瞧破我的心思!” 一念及此余孤天眼内耀起了喜滋滋的光呵呵低笑:“臣不是不近女色而是不敢近。不怕陛下笑话臣至今还……还没尝过那滋味陛下今日厚恩臣肝脑涂地也难报答万一。”完颜亮双眸闪光扬眉大笑:“原来你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那可难得的紧还不快进去!难道还用朕来教你?” 便在完颜亮狂肆的笑声中余孤天昏头昏脑地跨过了屏风。 眼前轻纱飞卸雪肤纷呈声声娇喘伴着阵阵甜香袭来余孤天立时迷醉在一片梦境般的脂香粉腻之中…… 第十八节:王府突变 幽谷伤别 日色西斜余孤天才带着两个美姬回到住所。.info[]适才翻云覆雨之际他已试出二女全无武功只是寻常女孩看来决非完颜亮派来监视他的巫魔女弟子。他心底对完颜亮的戒备又去了一层竟有些猜不透这人的心思了。 余孤天在他宅中陪着两位美女吃了一顿美膳。推杯换盏之间他眼前蓦地腾起完颜婷似喜似嗔的娇靥心中便是一痛一时间竟怔在了那里。隐隐地他觉得自己的一番荒唐已深深伤害了她虽然婷姐姐并不知情。 二女见他蹙眉不语忙左右拥上媚笑着争娇竞艳。余孤天心底却忽地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厌恶对自己也对身边逞姿弄态的两位美姬。 便在此时忽有内侍赶来传旨。余孤天吩咐摆香案接旨才知道金主完颜亮赐给他的第二件厚礼竟是当年芮王完颜亨所居的芮王府。 送走了内侍余孤天仍是又惊又喜如在梦中安顿好二姬便匆匆赶到芮王府来。 当年喜宴惊变龙骧楼主完颜亨龙腾远遁直到最终比武丧生自此芮王府便被烈火刀蒲察怒率人查封。余孤天后来虽奉命来过芮王府几回但都是来去匆匆全无闲情今日却是堂而皇之地以主人身份而来心思大异。 再次迈过那轩敞的门口他的心神顿时一阵轻颤。那熟悉的假山苍翠的松柏一切一切都是那样得熟悉。王府内早来了几个新的仆役垂手跟在他身后等候新主人的吩咐。余孤天怕给他们扫了兴挥手遣散了他们独自一人在府内漫步。 缓步踏入完颜婷的闺房却见屋内光洁如初显是仆役早又收拾干净了。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初入王府的那晚完颜婷妖娆出浴黛眉颦蹙让他一望如醉。那妩媚的漆黑长缥缈的醉人幽香似乎就在眼前。“婷姐姐你也在想我吗?”余孤天忽又想到完颜婷当晚甩给他的那记火辣辣的耳光心头反觉一阵难耐的骚动和歉疚“婷姐姐终有一日我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到这王府香闺。你若喜欢打我我便让你痛痛快快地打上一辈子!” 胡思乱想间又慢慢踱到完颜亨的书房内。此时已是日色昏掩一抹余晖正在一尘不染的桌案上流连。余孤天望着那抹光心思便又回到了那个让他不堪回的午后心内忽想:“若能时光回转我……我还到底放不放那符咒?” 正自沉思忽听窗棂倏然一响。余孤天悚然一惊喝道:“谁?”抬头才见那扇窗子吱吱轻摇显是被暮风吹动。他心神稍松正要骂自己杯弓蛇影猛觉背后意舍穴一麻已被人点了穴道。 余孤天登时大惊拼力回身反掌拍出却觉身后人影飘忽跟着魂门、神堂二穴均有寒气袭入。身上三处要穴被点他身子剧烈摇晃却不跌倒奋力扭回头来。 哪知身后空荡荡的没个人影余孤天顿时心头震惊:“难道我是遇上了鬼?”忽听身左幽暗处响起一声冷笑:“恭喜余坛主武功大进!能连中老夫三记骤雨惊风指而不倒这份内功实足笑傲天下了!”余孤天劲气忽泄终于坐倒在地转目看时却见一道黑黢黢的高大身影自暗处转出竟是多日不见的燕老鬼。 那晚王府惊变燕老鬼不忘旧义拼死护着卓南雁和完颜婷突围其后便不知所终。扑散腾升任龙骧楼主后也曾派人搜寻他的踪迹但燕老鬼身为龙吟四老之一心计手段俱是当世一流任是扑散腾侦骑四出苦寻许久却连他影子也寻不到。哪料到他今晚竟能埋伏在此突施偷袭。余孤天本就心思恍惚燕老鬼出手又是声东击西先以劈空掌击中窗棂让他心神忽紧忽弛随即以精奇指法连点他背后三处要穴。 “我这身功名利禄是用完颜亨的人头换来的!除了婷姐姐天下人都当我是暗害芮王爷之人。这燕老鬼若是来为完颜亨报仇可就大事不妙!”余孤天心底慌乱脸上却镇定自若笑道“燕先生大家都是龙骧楼旧人这是何苦?” “是啊都是龙骧楼旧人”燕老鬼的声音慢悠悠的似是个风烛残年的老朽“我知道余坛主会回来的!前几日我见那些下人忙里忙外便料到芮王府会来新主人不想却是余坛主当真好得紧好得紧啊!” 余孤天呵呵冷笑暗运内力悄然撞击被封的穴道。不料燕老鬼的点穴手法得自《七星秘韫》极是高明任是余孤天的三际功强横无比也难以立时冲开穴道。燕老鬼皱眉道:“有一件事我思忖了良久。南雁这人虽是个南人却性子刚硬。那些栽赃楼主的符咒决非南雁所放。燕老鬼人虽醉酒糊涂招子却亮得紧!” “招子亮?只怕是醉眼昏花吧!”余孤天听他言语间对卓南雁甚是看重心底又酸又怒怒道“卓南雁乃是江南细作亏你还会替他说话。”燕老鬼不理他自顾自地道:“能进得王爷书房之人除了南雁还有余坛主!这一桩我先前可全没料到。前几日我将当年芮王府内的亲仆抓住了两个软硬兼施一番终于得知便在婚宴的那一晚余坛主果然也曾来过这书斋!” “那又如何?”余孤天却长叹了一口气“燕先生其实完颜亮要杀芮王爷有没有符咒都是一样!”燕老鬼点了点头道:“那也说得是!便是你不放那符咒那昏君也会命搜查之人顺手放了当时乱糟糟的谁又能分辨得出?” “着啊!”余孤天笑道“那您又何必跟我为难?”燕老鬼森然道:“这么说那件事你终是认了!”余孤天见他昏沉的双眸蓦地一睁寒芒迸射不由心底大震惊道:“你……你待怎地?” 燕老鬼嘿嘿冷笑:“想来想去王爷被杀得益最大之人便是你了!听说龙骧楼快归你掌管了眼下这芮王府也在你手心了你这一腔子花花肠子总得有个人跟你盘算盘算!”说话间缓缓走上一步左掌倏翻已掣出一把解腕尖刀。以他武功杀人何须兵刃这把寒凛凛的尖刀亮出摆明了是要掏出余孤天的花花肠子来“盘算盘算”的。 余孤天大惊失色忽然间心神剧震:“我资历浅显为何完颜亮偏将这偌大王府赏赐给我?原来便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余孤天乃是扳倒完颜亨的功之人他将我的退路尽数封死让我死心塌地地给他卖命!这奸贼……对扑散腾是利用对萧抱珍也是利用对我又何尝不是?” 眼见燕老鬼阴沉着脸缓步逼上余孤天蓦地心内一亮低声道:“燕先生我若死了婷郡主又有谁照看?” 燕老鬼果然微微一愣。余孤天道:“眼下完颜亮那昏君正千方百计地搜寻婷姐姐下落。婷姐姐被迫藏身江南若没我照料她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儿可怎生逃得过完颜亮的毒掌?”他初时只是信口搪塞说到后来心底凄恻眼圈竟有些红了。 燕老鬼“哼”了一声道:“你将婷儿的藏身之处告诉我老夫自会照料她!”余孤天冷哼一声闭目不答。燕老鬼忽地笑道:“我这可是老糊涂了!这般柔声细语怎能问出话来?龙骧楼那套逼供的法子老夫却也没记得多少……”蓦然间光华一闪已挥刀在余孤天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余孤天一声痛哼跟着便觉耳朵一寒那把刀已横在了自己左耳上。只听燕老鬼阴森森地道:“你将婷儿的藏身之处说出来老夫便给你个痛快。不然老夫先割下你这对耳朵再剜下你的双眼将这张脸划得乱七八糟的看你说是不说?” “罢了”余孤天长吸了一口气虽是双目微闭脸上却是阵红阵白低声道“便算我输了。婷姐姐、婷姐姐便在……”忽地大声咳嗽脸色煞白一片。燕老鬼一凛暗道:“我点穴的指法得自钟离轩的骤雨惊风指除非内功已窥天元境界世间决无冲穴之法。这小子定是自不量力地胡乱冲穴气逆难言。”俯身上前要按他胸口的中丹田助他导气归元。 蓦听余孤天振声一啸双掌陡翻疾向他胸口印来。一股雄浑大力仓促袭至燕老鬼大惊之下只得挥掌相对。掌力倏交燕老鬼却疾退数步忽地咳嗽一声口中涌出一口血来。余孤天呵呵低笑缓缓立起。原来他默运三际功片晌仗着浑厚无比的内功竟在千钧一之际运气冲开了三处要穴。 “是……是楼主的沧海横流?”燕老鬼目光闪烁如见鬼魅般地紧盯着他“没错没错!你掌势虽然凌厉霸道但骨子里的劲道却是楼主的沧海横流半点也错不了。” 余孤天点点头道:“不错楼主那晚将我抓到深山之中临终之前将他一身内功传给了我!”这话若是余孤天先前说出燕老鬼定然不信此时跟他对了一掌却是不由得不信。他老眼大睁颤声道:“怎地……怎地会有这等事?楼主心计胜我百倍我燕老鬼想到的东西他定然早已料到。但……但楼主怎地还会如此重用于你?” 余孤天心内也是一动又是伤心又是疑惑黯然道:“王爷自知命将不久郑重将婷姐姐托付于我更定下计策让我在他死后带着他的头颅来见完颜亮。他知道我定会替他报仇!” 燕老鬼不由退了一步叹道:“楼主嘿嘿楼主!难道当真都是你的良苦用心?”余孤天的声音阴冷起来:“燕先生你武功精强对楼主又忠心耿耿我本要留你一命为我所用。只是你若哪一日酒后疯将我偷下符咒的机密吐露给了婷姐姐那可就坏了大事啦!燕先生也须怨不得我了!”话音一落疾扑而上双掌齐天魔万劫掌如潮卷至。 “嘿嘿你亲口认了!当真好得很!”燕老鬼说话之间身形飘忽在屋内蹁跹疾转将九妙飞天术的轻身功夫展到极致右掌挥处那把解腕尖刀连连抖动忽戳忽点招势似笔似剑。余孤天默不做声掌力愈沉浑。他近日苦修三际功虽然不能大成但功力进境实是非同小可此时忽然遇到燕老鬼这样的高手试招当真是求之不得忽使大天罗掌忽变摄血离魂抓越打越得心应手。 激战之中蓦听铮然一响却是余孤天一招“点石成金”击在尖刀上巨力推涌竟将那刀自燕老鬼手中震脱直插在屋顶。“躺下吧!”余孤天低喝声中反掌拍向燕老鬼胸口。燕老鬼浑身气血翻涌眼见掌到蓦地喷声大喝须戟张一指柔柔点出。这一指形散神足气劲奔腾正是燕老鬼毕生功力之所聚。 二人掌、指瞬间撞在一处。“咔”地一响燕老鬼左手食指已断。余孤天如潮的掌力已批亢捣虚地撞向燕老鬼前胸。便在此时人影倏闪一股雄奇劲气自旁击到犹如大浪袭礁随形而化。燕老鬼被那气劲一幢身子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余孤天却觉肋下微麻竟被这股气流拍中了日月穴跟着劲气游走胆经诸穴尽数被封。瞬息之间两大高手同时受制。 二人都跌坐在地才见那宽大书案前的大椅上坐着一个黄衫女子。这女子虽然面罩白纱挡住了口鼻但自那露在外面的眉眼来看仍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她在那里静静端坐似乎刚刚进屋落座又似乎在屋内潜伏已久了。以余孤天和燕老鬼的武功修为竟浑然不知她是何时到的。 “这人是谁?”余孤天又疑又怒心底更有几分惊畏。要知适才他虽是力拼燕老鬼时被这女子乘乱制住但这情形却比他先前心神恍惚时受制于燕老鬼难上了数倍况且这女子一出手便将两人同时制住更救了燕老鬼一命这份武功实足以惊世骇俗。 “余孤天”那女子低沉的声音冷如隆冬玄冰“完颜婷到底在哪里?”余孤天听她开口便问完颜婷忍不住惊道:“你是巫魔门人?”随即又觉不对这女子的武功决不在巫魔之下况且她虽然美艳但气度雍容一双美眸中寒芒凛凛让人触之胆寒全不似巫魔女弟子的妖媚轻佻。 果听那女子“嗤嗤”冷笑:“萧抱珍算什么东西!”她目光倏转忽地瞧见对面书柜间横放着一块黑黝黝的石头登时娇躯微震起身将那黑石握在手中。这石头质如金铁形状如心一直摆在完颜亨的书房内。当年余孤天曾有一次贸然闯进书斋正瞧见完颜亨凝立桌前捧着那石头怔怔愣。其后芮王府被抄珍稀珠宝都被席卷一空倒是这黑石毫不起眼竟存留下来。 此时这女子手捧黑石身上黄衫轻颤似乎颇为激动。余孤天侧目望去见她脸上白纱竟被泪水打湿心底更是奇怪:“这女子到底是谁难道竟知道这顽石的来历莫非她识得芮王爷?” “万象森罗……森罗劲法!”久久不语的燕老鬼蓦地一声低叫颤声道“你……你莫不是逍遥岛主?” 那女子冷哼一声将那黑石收入怀中再转过身来神色已大略平复淡淡地道:“燕老鬼果然见多识广!”余孤天见她轻纱上泪痕斑斑一双美眸笼着轻愁薄怒顿时心神大震惊道:“你……你……”但觉她那幽怨神情当真与完颜婷气恼愁时有七分神似恍惚间竟以为她便是完颜婷了。 “我怎样?”逍遥岛主眼芒倏地冷了下来直向他逼视过来。余孤天呵了口气也拼力凝定下来道:“你……问婷姐姐做什么?”逍遥岛主冷笑道:“婷姐姐?你叫得倒好亲热。”蓦地仰头“呵呵”大笑“我擒了她来自然要去完颜亮那邀功请赏!” 余孤天怒道:“我不会说!”逍遥岛主秀眉一蹙道:“在我面前还要充英雄好汉吗?”忽地探掌按在他肩井穴上一股内力循经钻入这股劲道初时柔和随即变得尖锐犀利在他脏腑经脉间横冲直撞。余孤天但觉体内似是钻入了十余把钢刀痛楚难当。他脸上痛苦扭曲满头沁满汗珠却强撑着一言不。 “当真想不到……他……他直将这一身内力都传给了你?”逍遥岛主忽地长叹一声缓缓收手。余孤天听她言语显是适才自己和燕老鬼的对话被她尽数听去心底暗自叫苦此时也只得闭目死撑暗中调运三际功只盼再以神功出奇制胜。 “完颜亨完颜亨……难道这当真是你的安排?”那逍遥岛主喃喃低语怅然出神一时间竟似忘了余孤天沉了沉才低喝道“混账小子你再不说我将你提到完颜亮那里让这昏君将你如施宜生一般地烹了!” 余孤天面色一白心知依着完颜亮的脾气若是知道自己隐瞒完颜婷的踪迹恼怒之下只怕真会将自己烹了但随即又想:“若是我吐露完颜婷行踪婷姐姐被那昏君掠走必受残虐蹂躏!”一想到完颜婷他霎时胸腔热挺胸喝道:“妖妇你要杀便杀便是现下将我烹了我……我也不能丝毫对不住婷姐姐。” 逍遥岛主凝视着他眼内却闪过一丝温柔之色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卖主求荣之人倒还有些情意!” 余孤天的心似是被针扎了一下嘶声喝道:“我不是卖主求荣之人!”目光灼灼犹如野豹苍狼般骇人。其实他当年给完颜亨下咒诬陷有一层缘由连鼓动他下手的叶天候都不知晓:那就是当年他藏身风雷堡师父徒单麻去龙骧楼求救哪知龙骧楼主却突大兵血洗了风雷堡。余孤天其时一直不知完颜亨当时不能明教、只能暗救的苦衷反埋怨完颜亨不救故主故而他偷放符咒隐然有为师报仇之意心底更盼着龙骧楼主跟完颜亮拼个你死我活。 “岛主”燕老鬼忽地咧嘴一笑“我知道婷郡主在哪里但你须得告诉我到底为何寻她。”逍遥岛主冷哼一声:“你若知道适才何必苦苦逼问?我不是说了吗要拿了那丫头去邀功请赏!” 燕老鬼笑道:“嘿嘿逍遥岛主何等样人怎的会将完颜亮这昏君放在眼内。我瞧你询问婷儿下落未必便有歹心。罢了不如你救我出去燕老鬼虽不知她藏身的确切方位但多费些周折也能帮你找到婷郡主。” “没这么容易!”余孤天蓦觉一股内气腾起瞬间封闭的穴道一畅怒喝声中暴然跃起双掌骤向逍遥岛主拍去。逍遥岛主秀眉微蹙反掌横封。二人掌力交击一股劲风扑起震得那窗子砰然破碎。余孤天但觉自己的掌力似是撞到了一张无形无象却又无边无际的大网上网上百十种力道交相奔腾或大或小或阴或阳或直或曲当真如同适才燕老鬼呼喝的万象森罗百态纷凑。 瞬息间余孤天沉浑如山的掌力已被这“万象森罗劲法”破去。他这下仓促出掌本就是勉力而为此时心底剧震之下真气不继只觉逍遥岛主掌上的两道劲气一横一曲地直钻进体内难受得险些吐血。 几乎便在同时逍遥岛主也出一声闷哼。原来她的武功擅长以柔克刚身为女子硬抗三际功自是大为吃亏这下硬拼一掌也觉内息不畅。她知道此时不宜跟余孤天死拼冷笑声中身子拔起顺手将燕老鬼拎起自那扇破碎的窗牖中跃了出去。这一下凌空倒跃虽是提着一个人仍是姿势曼妙飘逸如仙。 余孤天飞身纵上骤觉胸口一痛只得凝住步子暂且吐纳调息。只缓得一缓窗外暮色沉沉逍遥岛主和燕老鬼早已踪迹皆无。余孤天心底火烧火燎急怒攻心之下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 又是一个月过去秋风渐起医谷内更显凉爽宜人。 有萧虎臣的妙手灵药医治又得卓南雁精心照料林霜月身上寒毒渐去已能习武运剑只是身子倦怯不得耐久。几日之前林霜月已自许广口中得知萧虎臣有意收她为徒传其医道之事林霜月大是欢喜。她心性机灵知道这等事该当自己先行开口求恳方才显得心诚。 林霜月便择个佳日烹了好茶请萧虎臣师徒畅饮一番之后才恳切提出拜师学医之事。萧虎臣自是满心欢喜笑吟吟地道:“好啊好啊日后你成了我的徒儿老夫再命你烹茶来孝敬我那便是天经地义再不必似今日这般厚着脸皮讨要了。”一句话逗得卓南雁和许广哈哈大笑。 大医王行事爽快当下便行了收徒大礼。他萧虎臣的规矩只有一条那便是不得救治金国和赵宋的皇族林霜月点头应承。萧虎臣便正式传授林霜月医道。 先前她跟卓南雁初入医谷时已随大医王学过太素神针灸法颇得萧虎臣赞赏。自此得萧虎臣通传医道便显出了她人的悟性当真进境神如有神助。萧虎臣教了她半个月只觉她冰雪聪明一点就透翻阅医书更有过目不忘之能不由喜不自禁。他欢喜之下也不忘大骂许广:“这小丫头学了三日便胜过你这蠢材学得半年!”许广挨师父的训骂早已习惯了只是嘻嘻憨笑连连点头。 萧虎臣毕生精研的医道最精温病、伤寒等温疫学说(作者注:温疫学说即中医疫病学。葛洪《肘后方》言:伤寒、时行、温疫三名同一种……)于此道明最多只因许广资质所限不能修习。眼见林霜月悟性惊人萧虎臣暗自欢喜将自己对温疫学中的心得精要渐次传给了她。 医谷地方隐僻但也时有病人辗转寻到此地求医大医王虽脾气怪异但遇有病人求医只需依了他医谷的规矩倒是来者不拒。寻常病人均由许广出手医治林霜月在旁观摩。有时萧虎臣也会出言指点给林霜月细细剖析。如此病例与医理并重林霜月在医道上的领悟自是进境奇快。 这些日子卓南雁除了陪伴林霜月便全力参悟补天剑法于天衣真气却不再修习。如此倒正合天衣真气“死心诀”的要义一身真气不运自运不炼自炼。更因那金丹炼骨壮脉之后他内功精进非凡修习补天剑法时竟能阐幽微悟出许多先前从未领悟的精要。 这一日他在林中练剑只觉自己剑法圆融已暗合补天剑法中自己最难领悟的那重“和”字精义。一套剑法练罢威胜神剑挽个圈子收剑凝立但觉身周一股清气流转太和之象已初具规模。 忽听身侧有人哈哈大笑:“好小子你这剑法可是越练越精啦!只怕天底下当得你三尺青锋之人不会过三人。”正是萧虎臣缓步而来。卓南雁忙迎上前去。因医道与易理颇多相通之处卓南雁精通易学跟萧虎臣也能说到一处相处多日萧虎臣偶有闲心也时常跟他说些易理。 两人在林子里漫步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萧虎臣忽道:“小子你何时跟我那小月儿完婚?”听他如此一说卓南雁不由又惊又喜愣了愣笑道:“难道萧先生要给晚辈们做主吗?”萧虎臣翻起双眼道:“那是自然!小月儿脸皮最薄心气又高这终身大事你不提我不提难道让她来开口求你吗?” 卓南雁一怔。他知道林霜月决不敢公然抗拒明教而成婚之事明教教主林逸烟决不会答应便也不敢向她多提谈婚论嫁之事但听得萧虎臣此时一言登觉脸上一红忙道:“萧先生说得是!晚辈疏狂糊涂倒没想到此着。若是萧先生以她师尊身份主婚晚辈求之不得。” 萧虎臣哈哈笑道:“小月儿病体初愈这事倒也不必忙在一时。待过得两月咱们总得痛痛快快地大办一场。嘿嘿林逸烟那老魔头若不答应老夫便跟他大杀一场!”他虽是当世第一名医但生性豪迈言谈之际总有一股啸傲天下的王者之气。 正说着忽见林霜月自远处姗姗而来遥遥地笑道:“师父你们说些什么这般热闹?”卓南雁大步上前扶住她的玉臂笑道:“我正求恳萧先生请他老人家……”林霜月见他卖关子不言明眸一转笑道:“求他老人家做什么啊难不成你这大笨雁也要拜师学医?” 卓南雁见她妙目流波似喜似嗔才嘿嘿笑道:“请他老人家出面主持大局将你嫁给了我这大笨雁。”林霜月登时娇靥生霞垂下头去。萧虎臣笑道:“正是!南雁这小子求了我多次师父看在小月儿的面子上这才答应!待你伤势全好了便风风光光地将你们的喜事办了。”朗朗笑声中转身大步去了。 萧虎臣大笑着飘然走远林霜月兀自芳心乱跳又觉羞涩又觉欢欣。忽一转头见卓南雁痴痴地望着自己她才笑道:“你又什么呆了?”卓南雁似笑非笑地道:“在想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林霜月娇羞难抑嗔道:“油嘴滑舌!人家伤势才好你便露出本来面目。”卓南雁见她双颊酡红似喜似羞的眼波如水荡漾心底怦然一动就势揽住她的纤腰在她耳边低声道:“原来小月儿的伤早好了适才怎地不告诉你师父咱们早早洞房花烛?” 这时耳鬓厮磨只觉阵阵处子温香自她漆黑的秀、白腻的玉颈和如火的桃腮间飘出卓南雁心神激荡不由轻轻咬在她珠圆玉润的耳垂上。林霜月觉出他灼热的气息不由“啊”的一声娇呼霎时浑身酥软。卓南雁见她娇喘吁吁眼波如醉更是心底火热便往她轻颤的樱唇上吻去。林霜月“嘤”的一声婉转献上红若榴花的香唇。 卓南雁渐觉怀中的娇躯变得水一般得柔软蓦地想到那晚跟沈丹颜缠绵欢好的情形其时他虽是醉中心底下却将沈丹颜当做了林霜月这时佳人在怀愈心旌摇曳。他对林霜月一直爱之敬之不敢稍有逾规之举此刻却因想到翻云覆雨的味道不免心神狂乱。林霜月觉得他身上火热双掌上力道渐大不由娇躯微颤轻喘道:“呆子!咱们还在林子里……成什么样子?” 虽是婉拒但声音娇软听到卓南雁耳中别有一股缠绵味道。他呵呵一笑大口喘着气道:“那咱们便回屋去?”林霜月仰头望着他玉靥红如晚霞柔声道:“雁哥哥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你……你要怎样便怎样但月儿还是盼着洞房花烛的那一晚……”声音减低到了最后更是细若游丝。卓南雁凝望着她温柔的眼波心底爱怜横生轻狂之念反而尽敛垂在她樱唇上轻轻一吻道:“好啊!一切便听小月儿的。”就势揽起她的柳腰让她坐在自己怀中柔声道“霜月你可知道我最想搂着你的那一刻是在何时?” 林霜月倒料不到他忽然有此一问调皮地一笑:“哎哟卓狂生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侧头想了想嫣然道“莫非是你远道回到医谷再见到我的时候?”卓南雁摇头道:“那时我见你病成那样快要吓死啦哪里还有那等闲心?” 她又连猜了两个卓南雁却都一笑摇头最终才道:“便是最初咱们赶赴医谷途中遭遇龙须你独自驾着马车突围时!那时我就坐在你的身后见你力抗群敌却丝毫无力相助看着你在黑夜里那窈窕的月白背影心底最想抱你一抱!”说话间不禁又将环在她纤腰上的手臂紧了一紧。 林霜月心头一阵温暖但想到当时的险境仍不禁心有余悸苦笑道:“好在这许多险难咱们都一步一步地闯了过来。”说着转过头来幽幽地道“倒是有一个人我心底最是感激!” “这么快便还了个闷子让我猜!”卓南雁笑道“到底是谁啊说得这般郑重其事?”林霜月盈盈春水般的眼波转了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这人的名字还得让我亲口说出来吗?人家两次救了你的性命一次便在那时咱们被围攻时她下令让龙须撤围;另一次更是情意绵绵地千里送君在青龙七宿的手下拼死护住了你的周全!” “是婷儿?”卓南雁双眸一亮万料不到林霜月最感激的人竟是完颜婷心底陡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正要再问下去忽听得林子外响起一声咳嗽。这咳嗽声响亮至极显是那人刻意为之。 “是许师兄!”林霜月一笑从卓南雁的怀中坐起忙整理衣襟。二人才各自坐好便见许广携着唐晚菊的手笑吟吟地踱进了林子来。许广远远地便笑道:“我们怕撞见二位亲热老远地我便咳嗽一声没碍着两位的事吧?”一句无心之话却逗得林霜月和卓南雁都红了脸难以应声。 卓南雁只得向唐晚菊道:“晚菊兄你怎地来了?莫愁为何没跟你同来?”唐晚菊笑道:“莫愁出了医谷便跟我分道扬镳说是要独自去行侠仗义。我瞧八成是去寻那龙梦婵去啦!”目光一转向林霜月点头笑道“林姑娘面色红润病体痊愈可喜可贺!” 他寒暄两句便取出一封书信交到卓南雁手中正色道:“允文兄的书信奉太子之命请你出山去建康相助罗老。” 卓南雁展信细瞧才知金主完颜亮竟已驾临南京南侵之势已如箭在弦上。这金国的南京便是当年大宋的故都汴京自靖康之变被金国占领其后完颜亮定都中都钦定汴京为南京为金国五京之一。完颜亮忽然驾临南京并吞江南之志已昭然若揭宋廷却还心存侥幸赵构特派使者过江交涉周旋。 朝廷中有识之士如张浚、胡铨等人纷纷上书请求备战高宗赵构当真不胜其烦。但他到底不是糊涂到底之人思及当年被金人穷追猛打的窘境更想到那日金使余孤天的狂悖无礼也不敢过于放手无备便任命老将刘锜为淮南、江南、浙西制置使防御长江下游又分派诸将戍守几处要塞。太子赵瑗也传令罗雪亭命他再开四海归心盟且亲赐金牌一枚。 虞允文这封书信便是传来太子之意请卓南雁赶赴建康协助雄狮堂主重开四海归心盟将江南豪杰聚到一处挥帜抗金。卓南雁想到当日入京求药曾得虞允文和太子的悉心照应况且大义所趋委实推却不得只是林霜月毒伤才好实在不能跟自己同行正琢磨着如何劝她。 却听林霜月笑道:“雁哥哥重开四海归心盟不是你多年之愿吗?这等大事不能耽搁你还是即赶赴建康!”卓南雁心头一热:“好月儿你且在次安心养伤待赶走了那群野心勃勃的狗贼我便来跟你相聚!” 当下他便去跟萧虎臣辞行。萧虎臣对一触即的金、宋大战漠不关心倒怕卓南雁有甚闪失不住叮咛他“务要小心保重可别让小月儿替你担心”卓南雁连连点头应承。林霜月帮他收拾了衣物又和许广一起送他们出谷。许广和唐晚菊知他二人必有话说当先大步远去。卓、林两人却并肩缓步而行卓南雁看林霜月竭力言笑但仍是掩不住一股浓浓的别情忧色知她必然不愿与自己分别更忧心自己安危便温言抚慰。 “雁哥哥”林霜月忽地笑道“你莫要以我为意。待我气力回复便也去建康助你!”卓南雁忙摇头道:“不成不成!两国交兵凶险万分你一个娇弱女子可万万不得前去冒险。” “娇弱女子?你当我是瓷做的吗!”林霜月娇笑声中左掌倏翻掌力到处竟将身侧一根翠竹斩断右掌奇快无比地拈起竹枝轻飘飘挽个圈子刷地指在卓南雁胸前。卓南雁见她这两下利落轻灵忍不住赞道:“好功夫!这一招是什么名目?” “这一招嘛……”林霜月明眸一转笑道“叫‘折柳望君归’!”卓南雁听出她话中隐蕴的神情点头笑道:“我理会得也信了你武功将复。只是……我仍不愿你去冒险!”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忽觉这双柔柔的玉手有些凉心中一动轻声道“月儿你一直在为我忧心?” “雁哥哥我确实放心不下。”林霜月缓缓垂下头来轻叹一声“你这人呀遇上危难总是不顾自己安危。”卓南雁“呵呵”一笑:“可我这只大笨雁运气极好几次都是逢凶化吉……”见她总有些郁悒伤怀忽地想起什么自怀中摸出天罡轮郑重交到林霜月手中。林霜月道:“这不是令尊的遗物吗?”卓南雁点头道:“这天罡轮和你给我的冷玉箫我从不离身。现下我将天罡轮交给你便当是咱们的定情之物你乖乖地在这里养伤看到了它便跟见到我一般。” 林霜月苍白的脸上涌出两抹轻霞美眸中也闪出一蓬喜色柔声道:“大战当前你也不要以我为意定要照顾好自己!”卓南雁点一点头望着她盈盈秋波蓦地心头一热忍不住在她香唇上轻轻一吻。 两人行到谷口许广和唐晚菊正在相候。林霜月忽地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低声道:“雁哥哥若是你遇到了父亲或是……大伯跟你作对切莫跟他们硬来!”卓南雁望见她雪白的玉颊和眸子里的浓浓忧色点头道:“雁哥哥我记住了!”四人就此分手。唐晚菊来时已多带来了一匹快马二人打马如飞直奔建康而去。 第十九节:四海盛会 孤峰惊雷 一路无话两人日夜兼程不一日赶到了建康。[..info超多好看小说] 建康早已风云雷动各路武林英豪已聚集了不少金陵城内多见器宇不凡的赳赳武人。雄狮堂内外更是热闹非凡。 “狮堂雪冷”罗雪亭这些日子紧着联络应酬四方群豪也真有些不胜其烦。忽见唐晚菊带着卓南雁风尘仆仆地赶来罗雪亭大是欣慰笑道:“雁儿你来得正好幼安也是昨晚才到你们兄弟这可不是有缘吗?”说话间书剑双绝虞允文已陪着辛弃疾大步走来卓南雁与辛弃疾久别重逢又是一番欢喜。 到了午后四下里赶来的各处武林豪杰越来越多雄狮堂内愈忙碌起来。翁残风被逐出门墙后孙残镜便是堂中位子最重的弟子这几日与四师弟何残雪招呼群雄忙得不可开交。卓南雁曾得罗雪亭传艺也算雄狮堂的半个主人便也跟着四处张罗。 黄昏时分雄狮堂的摘星阁内宴席大张。轩敞的大厅内群雄毕至比当年试剑金陵会更多了十几桌。而来自官府的人物已由颟顸糊涂的桂浩古换作了英姿勃的虞允文。 罗雪亭揽着卓南雁和辛弃疾的手大步入厅。群豪见罗雪亭前来都起身招呼拱手为礼。罗雪亭大笑着摆手席间顿时热闹一片。卓南雁心头感慨:“罗老如此厚望倒非全是武功大半还是他的公道仁义和热血忠心。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气魄。” 跟着罗雪亭坐在席卓南雁却见席上青城派掌门石镜、丐帮帮主莫复疆、唐门掌门唐千手尽皆在坐便连昆仑派掌门宁自隆也到了。原来宁自隆当日争雄武宗六脉铩羽之后便在建康的师弟府内暂住这回倒是就近而来。除了这当中一席坐满显赫人物余下的金鼓铁笔门、五湖帮、两淮镖局等大小门派帮会也尽数赶到。 要知此时金、宋大战一触即罗雪亭以武林白道大豪身份出英雄帖雄狮堂背后更有太子力挺这等聚会若是不来不免便将武林白道和朝廷一起得罪。来赴会的人中自是有热血护国的狭义豪杰更多的人却是不敢不到。群豪赶来建康或早或晚但今日的大宴才是头回尽数聚会。厅内嘈杂无比有旧友重逢有新交初识一时尽是“久仰久仰”、“别来无恙”等客套之声。席间自不免有仇家相见的但谁也不敢在雄狮堂上撒野也只是相互怒目而已。 端坐席的武林大豪之中莫复疆、石镜都跟卓南雁颇为投机昆仑掌门宁自隆对其也甚是钦佩倒是唐千手对他依旧不冷不热。少时唐晚菊自旁走来给师尊敬酒唐千手对他更是冷冰冰的毫不搭理若非看着罗雪亭对自己这革除门外的弟子甚是看重只怕早就当众呵斥了。 卓南雁始终不见莫愁踪影便跟莫复疆打听。莫复疆却皱眉道:“这混账总不成器这等大事又是不来谁知去了哪里厮混!”石镜笑道:“谁说莫愁不成器瑞莲舟会夺魁可给你丐帮露足了脸。你莫驼子倒是成器有本事将那龙莲夺来吗?”莫复疆顿时满面堆笑连道:“那是那是!”看来他对宝贝儿子那日的得意之举也甚是欣慰。卓南雁看他神色料来他对莫愁苦恋龙梦婵之举还不知道。想到莫愁去寻龙梦婵也不知能否如愿卓南雁也不禁心神一阵恍惚。 忽听伫立厅外的雄狮堂弟子长声吆喝:“南宫堡南宫二当家驾到!”众人一凛均想:“南宫禹这老二这时才来架子倒大竟卖到雄狮堂来了。”罗雪亭想到老友大慧上人之逝心底平增愁郁不由苍眉一抖只让孙残镜出去迎接更暗命将南宫禹的座位排在次席。 南宫堡也有不少朋友南宫禹才一入厅四下里便一片招呼声。南宫禹一一拱手却冷着脸不搭理罗雪亭自在次席上傲然坐了。众人乱糟糟地才要坐好又听阁外有人吆喝:“明教月尊教主林逸虹驾到!”众人一震均想:“林逸虹竟成了月尊教主?他竟也来赴这雄狮堂的盛会?” 议论纷纷之间却见“半剑惊虹”林逸虹大步走入陪在他身旁的却是罗雪亭的得意弟子方残歌。方残歌奉师命亲赴大云岛请明教与会竟能将新任月尊教主林逸虹请动心中甚是得意脸上神采飞扬。 罗雪亭更是双目亮起身大步上前笑道:“逸虹老弟!不想竟请得老弟亲来甚好甚好!”林逸虹慨然道:“家兄还在闭关但金狗欺我大宋无人竟要纵兵江南咱们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老弟深明大义”罗雪亭大喜握紧林逸虹的手“快快快请上座!”他深知明教势大手下黑道帮派无数若能相助抗金大宋声势顿增当下喜得白须都抖了。林逸虹哪里肯居上座谦让一番才在卓南雁身旁坐了。跟席间大豪都敬了酒林逸虹才低声问卓南雁:“南雁月牙儿怎样了?”卓南雁听他语音关切望着自己的目光更满是亲近之色想到少年时寄身大云岛林逸虹虽脾气乖戾对自己实是多有眷顾不由心底热也低声道:“好教林叔叔挂怀!月牙儿好得紧现下正在医谷随大医王学医。” 当日林霜月入得医谷才被觉中毒明教上下最初全不知她病重。其后卓南雁棋战余孤天为林霜月冒死求药江湖才隐约得知林圣女已然受伤。只因林霜月当日贸然离别明教明教反不愿出头插手此事但林逸虹将林霜月视为骨肉这时见了卓南雁终于忍不住相问。听得卓南雁说到林霜月毒伤早愈更拜了大医王为师林逸虹也是喜不自胜。 二人正自低声絮叨忽听得有人怒喝一声:“林老二!林逸烟那老贼却在何处?”这一喝突兀嘹亮满厅群豪顿时一愣。却见次席有一红袍少年拍案而起正是霹雳门门主雷青焰。看他脸色铁青盯着林逸虹的目光似要喷出火来。当日霹雳门老门主在洗兵阁上遭林逸烟毒手丧生其长子雷青焰已继任为新任门主。 林逸虹目光一灿森然道:“米粒之珠也敢与日月争辉。阁下有什么事只管找我便是!”身形一晃已凝立在大厅前的空敞之处。阁内群豪均是会家子见他这下飘忽如风许多人不由喝出彩来。更有人成*人要瞧热闹这一声“好”刻意拖长腔调。 雷青焰勃然大怒喝道:“魔教虽然势大我霹雳门也不惧你!还我爹爹命来!”厉喝声中腾身飞出。他自知武功与林逸虹相差甚远但念及父仇悲愤交加这一招“雷电交击”使得刚猛绝伦大有与敌同归于尽之势。小说整理布于bsp; 骤听砰然震响这一拳已结结实实地击在一人胸前。雷青焰势道十足的拳劲尽数轰击到那人身上才瞧清眼前之人竟是罗雪亭。“罗堂主!”雷青焰又惊又疑浑不知罗雪亭怎能在瞬间横插过来替林逸虹挡了这一拳。厅内群豪包括林逸虹尽皆大惊齐刷刷地爆起一声惊呼。 雷青焰惊道:“世伯这……”只怕自己失手之下这一拳会要了他的老命。却听罗雪亭“呵呵”一笑:“雷门主好功夫!”枯瘦的身子倏忽一挺。雷青焰只觉拳上传来一股柔和的劲道霎时间胸腹间暖洋洋的甚是舒服才知道对方不但无恙反送出浑厚内力给自己疏通脏腑。“多谢世伯!”雷青焰又惊又愧收了拳退开两步愕然道“只是……这却是为何?” “林教主这一拳老夫替他挨了。”罗雪亭叹道“当日林逸烟最想杀的人乃是老夫令尊刚硬不屈以独门暗器重伤了洞庭烟横救下了江南诸多武林掌门的性命终究是丧在了林教主掌下……”众人听他话语低沉心中都不禁沉了起来便连林逸虹都蹙眉深思。雷青焰却听他在广庭大众前颂扬父亲形迹不由心底热。 “老夫与令尊相交不厚却也知他是个响当当的好汉!”罗雪亭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若是令尊在世以他刚烈豪气之性必会先挡外侮再论私仇!”雷青焰脸色倏变只觉罗雪亭这番话不但大义凛然更将父亲大大夸赞了一番若是此时执意报仇非但是不明大体更有违背父愿之嫌了微一沉思便长长一揖道:“便全听世伯的!大丈夫恩怨分明待杀退了金狗我霹雳门再跟那些魔头做个了断。”说话间恨恨地瞪了林逸虹一眼。林逸虹却只嘿嘿冷笑。 一场风波终被罗雪亭谈笑化解。莫复疆知道老友的心思忙起身招呼上酒上菜嚷嚷着要群豪纵酒尽兴。少时酒菜穿梭价送上摘星阁内喧声四起群雄尽情豪饮烛光酒香间一派热闹景象。 …… 翌日午后雄狮堂所在的玄武湖畔插起了数十面迎风招展的彩旗将清秀的湖山点染出无尽的英磊之气。群豪齐刷刷地挺立湖边举头凝望前面一处轩敞的高台。台中央旗杆上高悬一面大旗红底金字绣着“四海归心盟”五个大字。其时玄武湖上恰有茫茫云气起伏片片云朵被红日一照化作万千赤彩彤锦便如无数红旗簇集愈映得那杆背倚湖水的归心大旗气势磅礴。 卓南雁和罗雪亭、虞允文等江南武林要人物端坐在高台两侧的大椅上。卓南雁侧目仰望那面大旗心底阵阵热暗道:“四海归心四海归心终究又见到了这一日。”四周群豪也是议论纷纷群情振奋。 却听嘹亮的金鼓轰响三通虞允文大步走到高台当中替太子赵瑗传令重开四海归心盟会。他言辞朗朗语声高亢语音一落台下群豪便齐声吆喝鼓掌。忽见虞允文右掌一扬将一面金牌高高擎起亢声道:“众位英雄此乃太子亲赐的归心令。请罗堂主接令!” 众人都知当年剑狂卓藏锋创立四海归心盟大帅岳飞曾铸了一枚归心令交与卓藏锋号令天下武林但其时岳飞还只是手握重兵的一路节度使此时重开盟会当朝太子亲赐归心令较之当年自是更为朝廷所重。 罗雪亭接令在手双手高举朗声道:“各路英雄请看这归心令上刻着太子亲笔所书的四个大字尽忠报国!”说话间声音颤双手将令牌高高举起“当年岳少保的背上便是刺着这四个大字!”群豪轰然喝出一声大彩。(作者注:《宋史·岳飞传》曰:“初命何铸鞫之,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精忠报国”则出自古代戏曲《岳母刺字》流传更广。此处以《宋史》为依据) 相传当年抗金名将岳飞的背后刺有此四字民间更有“岳母刺字”之说“尽忠报国”这四字更随着岳家军战无不胜的传说遍传大宋。可惜其后岳飞受诬被害在秦桧淫威之下多年来朝野间再无人敢提“尽忠报国”。因此这刻有“尽忠报国”的金牌一实是意味深长大振人心。 群豪心气振奋之际虞允文再传了太子的第二道指令竟是天下群豪拜祭四海归心盟的任盟主剑狂卓藏锋。 台下群豪先是一愣随即又爆出一片掌声。当年卓藏锋挺身抗金其后却遭秦桧和格天社算计陷害许多帮派也屈于秦贼淫威参与围攻卓藏锋但到底公道自在人心天下豪杰均在心底万分敬佩剑狂卓藏锋的英雄行径此时听得太子传令拜祭卓藏锋均是群情激昂。 要知是秦桧死后高宗赵构行更化善治之政对久遭秦桧迫害的胡铨、李光等大臣先后布赦令或平反或追复但对天下咸以为冤的岳飞赵构却不顾许多大臣的上书求恳始终置之不理。此时太子赵瑗先是亲赐“尽忠报国”的归心令再公然拜祭当年追随岳飞抗金的卓藏锋颇有拨乱反正、激励忠义的深意自是大快人心。 虞允文高声喝道:“太子殿下亲撰祭文一篇请罗堂主致悼请卓盟主之子卓南雁主祭!”说话间挥了一下手几个雄狮堂弟子大步上前已在那四海归心盟的大旗下布置好了牌位桌案。 拜祭剑狂卓藏锋之事虞允文和罗雪亭执意要给卓南雁一个惊喜先前并未告知他。此刻卓南雁突然得知果然心神澎湃激荡暗道:“这等大喜事允文兄和罗堂主却不告诉我!”手持信香立在父亲的牌位前兀自如在梦中。 少时收束停当罗雪亭慨然念诵太子祭文卓南雁便在台上向着父亲的灵牌叩拜上香虞允文率着台下群豪也长跪叩祭。罗雪亭读罢祭文已是老泪纵横卓南雁更是泣不成声台下豪杰念及当年卓藏锋义举也是群情悲慨。 虞允文再传太子第三道号令以雄狮堂主罗雪亭为信任四海归心盟主。多年来雄狮堂联络各方豪杰狭义远播早为天下所重以罗雪亭为归心盟主自是众望所归群豪轰然应和纷纷呼喊:“当尊罗堂主为盟主共襄义举!”“便听罗老号令将金狗杀他个屁滚尿流!” 当下卓南雁等便请罗雪亭居中就坐行叩拜盟主之礼。罗雪亭性情豪迈摆手笑道:“老夫生平最厌俗礼若是啰啰嗦嗦地行礼哪里有咱们江湖好汉的豪气!”众人都知他脾气听他如此一说都是轰然大笑。 虞允文见他坚却不允只得朗声道:“四海归心盟主身份非常登坛之典却必不可少!只是今日专为祭拜卓盟主登坛之典便留在明日如何?”罗雪亭仍是将大手一摆“呵呵”笑道:“那也不用这多麻烦!”虞允文踏上一步低声道:“罗老有些麻烦还是不能少的若是潦潦草草天下无知之辈便会轻视!”罗雪亭神色一端点头道:“这我倒未曾料到!那便明日再费些麻烦吧!”虞允文见他答允才松了口气。 “众位英雄”罗雪亭已大步走到台边朗声道“眼下国势危急事关我大宋生死存亡老朽也不推让了。今日盟会再起凡我大宋好汉便不得再记前嫌当务之急便是戮力同心共抗金虏!我大宋之所以难与金兵相抗大半缘由是因人心不和心思各异。难道我大宋千千万万的大好男儿还怕了他才几万的女真人吗?” 卓南雁听他这一番话大义凛然不由心头激荡:“到底是罗老!江南武林有了狮堂雪冷便如有了擎天之岳!”群豪更是齐声叫好都道:“罗堂主说得是!”“今儿四海归心啦便该劲往一处使先将金狗赶跑!” 罗雪亭点了点头脸上红光闪烁手指着波光浩淼的玄武湖慨然道:“这玄武湖又名练湖相传三国时周郎曾在此操练水兵最终在赤壁一战破去曹操的百万大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今日咱们大宋好汉在这练湖之滨结盟正是上应天意击破金虏势如破竹!直娘贼的眼下金虏虽然猖獗却也比不得当年的曹阿瞒吧!” 他意气昂扬之下又是一番大俗大雅的笑骂说得众人心神激昂齐声大笑更有人叫喊道:“完颜亮敢来便让他到江底去喂王八!”更有人凑趣叫道:“罗老羽扇纶巾谈笑间金虏灰飞烟灭!”四下里笑声更响。 虽然明日才是罗雪亭登任盟主的大典之日但雄狮堂主说到抗金大业肝肠似火当下便宣明当以虞允文和辛弃疾为归心盟的正副军师。 虞允文号称书剑双绝为江南四公子之又是太子赵瑗的心腹辛弃疾更曾在金国重地起义抗金有孤身入金营生擒奸细的义举。这二人声威久著江湖群豪自是轰然应承毫无异议。 跟着罗雪亭又再吩咐:“大伙自四面八方赶来为的只是抗金护国的这一忠义之念!既然如此便该摒弃前嫌!虞军师定要让老夫行了盟主登坛之仪老夫便依了他但老朽心底最盼着的还是各家豪杰能否真正归心聚义。既然如此明日午后咱们仍在此处聚集当众歃血为誓自此全心抗金再不计较自家恩怨。” 众人听他说起歃血立誓心底振奋之余隐约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惴惴之感。罗雪亭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亢声道:“若有哪家英雄难遵此令便请今晚退出!不然明日立誓之后终生不得有违!” 场上顿时静了一静。沉了沉不知是谁大声叫道:“全听罗老号令明日咱们自当来此歃血立誓请罗老升任盟主!”这一喝之后又有人长声附和:“罗盟主说得是!立了誓才心诚!”“哪个龟孙子心怀鬼胎那便滚吧!”顷刻间喝声四下起伏均是响应罗雪亭所倡。偶有些人心中不以为然却也只能默然苦笑不敢稍作反驳。 “好!”罗雪亭再将大手一挥“折腾了这许久大伙肚子早饿了。今晚便在摘星阁开个群英宴众家英雄一醉方休明日来此立誓结盟!有仇有怨的可不能今晚抓紧时间寻仇啊最多是在群英宴的酒桌上拼个痛快喝他几十大碗了却彼此仇怨!”众人尽皆大笑。 便在一片豪爽的笑声中群豪暂且散去。 回到雄狮堂内罗雪亭跟卓南雁、辛弃疾、虞允文等人闲聊。他兴致颇高眼见窗外暮色渐起便提议仍去钟山登高散心。卓南雁和辛弃疾想到当年初见雄狮堂主时便是钟山峰顶当下齐声称好。几人说走就走直上钟山而来。 已是黄昏时分钟山的峰峦岩壑都笼在苍茫的暮霭中几人临风而立衣袂间也似披了一层霞色。纵目远眺却见远山衔了落日映得满天红霞更显沉浑瑰丽。此时忙里偷闲在峰顶上放眼骋怀几人都觉心襟大畅。 “罗老”卓南雁笑道“那时我们初次遇见您还见您老在次钓鱼。”辛弃疾也大笑起来:“那必是罗老效法古人暗品太公余味!”罗雪亭凝望那红灿灿的夕阳悠然道:“老夫钓的不是鱼而是那轮日头。” 卓南雁想起完颜亨身入石棺之事低叹道:“日落日升犹如天道轮转。堂主必是由此感悟天道!”罗雪亭看了他一眼微露赞赏之意笑道:“让你这小子说对了一半!不过”他说着又转望红日缓缓道“后来老夫观日久了反倒不拘于领悟天道……” 众人听他语音忽地低缓下来似乎若有所思心内不由自主地都生出一阵难言的感慨。罗雪亭声音愈低沉:“近来忽地思念起柔儿来了晚上总是梦见她!残歌明日你去你师姐的坟上看看替为师……敬几杯酒!”方残歌恭恭敬敬地低声应了。.info[] 卓南雁听得这柔儿竟是方残歌的师姐不由想到莫愁所说的跟罗雪亭倾心相恋的女弟子心底蓦地一动侧头望着罗雪亭一瞬间竟觉这个江湖上素以刚硬著称的武林盟主又多了几分柔和可亲。 “宋金大战将起”罗雪亭凝视夕阳的双瞳熠熠生辉“这一场大战之后又不知有多少豪杰热血洒尽。残歌若是师父喋血疆场了你回头便将我和柔儿葬在一处。” 方残歌随口应了声“是”随即愕然昂头道:“师尊您这却说得哪里话来?”罗雪亭哈哈大笑:“人孰无死师父也不是神仙!嘿真盼着有朝一日天下太平老夫便在玄武湖畔啸傲云霞那可比缥缈难寻的天道更让老夫欣喜!”辛弃疾道:“贼亮残暴横虐一时在金国也丝毫不得民心。眼下我大宋四海归心天下戮力何愁金虏不灭?” 卓南雁道:“正是!罗老力倡这四海归心正是时候。试想当今天下武林黑道尽皆降服于明教南宫堡、霹雳堂等世家当年又与赵祥鹤混同一路又经得武宗六脉之战江湖人心离析已久。金贼只需遣龙须暗中挑唆江南武林便会有一场大杀!” 虞允文面色凝重:“更有甚者便是江南另有奸险卑鄙之徒甘为金虏前驱咱们可就难有胜算。在今日之前我最担忧的便是明教!” “正是!”罗雪亭扬眉道“传闻林逸烟的三际功修到极处可调集天雷地火伤人于无形……”方残歌忍不住蹙眉插言道:“天雷地火伤人天下当真有这等武功?” 罗雪亭沉沉点头:“便如天衣真气可吞吐天地元气一般三际功修到极处也可勾动天雷地火只是这等魔功反噬极大施展之时更有许多禁忌。可惜林逸烟那老魔头当日在洗兵阁上魔踪乍现一身魔功未及尽展便受伤逃遁。嘿嘿老夫倒好想见识见识他这魔功!”卓南雁眼前却忽地闪过余孤天诡谲万状的身手心底也不禁一紧。 “传闻洞庭烟横受伤后又在闭关他二弟林逸虹竟能尽弃前嫌与咱们携手抗金当真了不起!”罗雪亭说着目光又沉了起来悠然一叹道“只是老夫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妥……”卓南雁道:“明日便是歃血立誓四海归心的正日子了罗老怎地会觉得不妥?” “到底哪里不妥我却说不出来!”罗雪亭忽地摇头大笑“或许是老夫一生坎坷而太过顺当时反觉不惯了吧!”跟着大手一挥道:“总之今日顺顺当当该当举杯相庆。是时候了咱们回去一醉方休!”大笑声中几人一起下山。 回到摘星阁内已有群雄相继入座。孙残镜却快步赶来在罗雪亭耳边低语了几句。罗雪亭面色微变叹道:“走便走吧那也由得他们。”卓南雁等人一问才知雷青焰并未赴宴只在驿馆内跟霹雳门弟子收束行装看来是要不辞而别。 “罗老刚说顺当麻烦便来了!”辛弃疾笑道“今后的麻烦只会更多。今晚群豪以酒洗怨可别再生事端。”虞允文道:“幼安兄说得是!南雁老弟今晚你少饮几杯多加在意!”卓南雁点头称是。 江湖武人拼起酒来当真惊天动地。虽说让卓南雁少饮几杯但许多相识或不相识的豪客提杯上前卓南雁却也不便推却。要知江湖中人脾气各异遇上心性狭隘之辈有时一杯两盏地推辞难保会让对方觉得你瞧他不起说不得就会结下大怨。罗雪亭是新任盟主又要照顾群豪脸面自然喝得更多。 一场豪饮直喝到月上中天群豪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卓南雁也回到屋内安歇。饶是他内力精深也觉脑际略略沉上床后着枕即眠。 睡得正沉忽听得一声震响遥遥传来。这声音甚是沉闷但自远处传来夜深中并不如何响亮若非卓南雁内功通玄睡梦之中依旧神识过人定然感悟不及。 “这声音好不古怪!”卓南雁一惊而起凝神再听却再不闻有何异动。忽觉窗外人影倏闪似是有人追了出去。他想到虞允文所说的让自己留神在意的叮嘱忙也疾步冲出。 静夜中冲在他身前之人却是方残歌。“卓兄”方残歌回头瞥见了他来叫道“可见到师尊了吗?”卓南雁摇头道:“没有!怎么罗老竟没在屋内安歇?”方残歌声音中略带惶急:“我今夜奉命巡视走到师尊的卧房处见他才熄了灯忽见一道黑影自师尊屋外掠过出几道古怪笑声跟着便听师尊冷哼一声穿窗追出。小弟自后疾赶不想只见他二人在雄狮堂外绕了半个圈子便再也不见踪影!小弟在雄狮堂内外已寻了半个时辰了……” 卓南雁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住的屋子离着罗雪亭卧室较远浑没料到竟会有人胆敢在这当口夜探雄狮堂。当下低声道:“我似是听到一声古怪震响!你随我过去瞧瞧!”说话间又听风声飒然竟是虞允文和辛弃疾也闻声而出。 四人都觉情形古怪不及多说忙全力追寻。卓南雁的忘忧心法最重对四周物事的气机感应当下展开心念向着异响传来之处当先飞步疾行。方残歌展开轻功全力跟上。四人之中辛弃疾武功最弱便和虞允文渐渐落在后头。雄狮堂依着金陵九华山而建。这金陵九华山和钟山形断脉连因形如覆舟又名覆舟山但罗雪亭厌恶“覆舟”之名自来只叫它九华山。卓南雁循着心念搜寻方位飞奔片刻便赶到了九华山下。夜色茫茫黑蒙蒙的山峦映着峰顶一钩淡月颇显苍冷。才奔到山下便听几声吆喝自山腰传来。 “是罗老吗?”卓南雁扬声大喝飞步向山上掠去。忽见一道黑影顺着山道如风般扑下这人身材干枯瘦小正是罗雪亭。此时他须戟张衣襟残破奔到近前步子忽地踉跄虚软。人还未到却已有一股硫磺气息扑面而来。卓南雁忙抢上去扶住月色下只见罗雪亭满脸血痕目光全无神采不由大惊叫道:“罗老是……是什么人?”触手之间才觉罗雪亭左臂软软垂下竟是臂骨寸断。 “呵呵”罗雪亭却苦笑起来声音也极是含混“柔儿……呵呵柔儿……”“师父”方残歌这时也疾掠过来见状后声音都颤了“您……您这是怎地了?”抢上来一把揽住师父惊痛之下险些落下泪来。卓南雁忽见对面深山幽黯处似有黑影乍闪此刻心如油煎忙道:“照顾好罗老!”腾身便向那黑影跃去。 黯淡的月光有些缥缈投在苍黑的山道间似是飘下一层冷雾。借着月色却见那人全身黑衣身材清瘦轻功竟是奇高几个起落间转过一块山岩倏忽不见。卓南雁又惊又怒提气狂奔犹如掣电般欺了过去。 才到得那如鹰展翼的怪岩下猛觉一股劲风扑面袭来。卓南雁逼到岩下便觉气机古怪已料到对方定要偷袭。此刻狭路相逢全力争先卓南雁仰天一声悲啸蓦地腾身纵起直掠到那高岩之上乘敌手一拳凿空之际半空中掌势如山一招“断流势”当头压下。 那人沉声怪啸反向前疾钻身若水草招摇倏地自横伸的山岩下掠过运掌如剑反削卓南雁双腿。这一钻一掠身法快如鬼魅反掌回削更是缥缈变幻三分灵动中夹着七分狠辣。 卓南雁更吃一惊既震于对手应变之奇更惊于这人功力之高危急间仍是以险搏险骤然左腿横扫犹如飓风摧树猛向他脸上踢去。那人心底微凛斜身前抢直钻到岩壁之上瞬息间身子变得扁如薄纸于间不容间避开了卓南雁这横扫千军的一腿。 “余孤天!”诡谲难测的身法阴狠凌厉的掌风卓南雁顿时看出这黑衣人正是自己的老对手忍不住喝道“是你暗害了罗老?” “不是我!”余孤天嘶声冷笑黑影乍闪间诡奇无比地顺着山岩游上已抢到卓南雁上方。蓦地一声厉啸合身扑来左掌右爪当胸袭到。这一下借着山壁弹起势道更猛厉了数倍双手未到山岩上的空气便似被一股狂悍的怪力吸干了一般方圆丈许的空间蓦地变得扭曲起来。 卓南雁气聚神聚双掌劈面迎上。四掌瞬间交击登时迸出一声沉雷闷鼓般的异响。卓南雁只觉余孤天左掌上热如火炙右爪上却冷若寒冰热气寒流同时疾攻过来。卓南雁的真气却在瞬间提到十成怒喝声中双掌再震雄浑掌力直如山洪骤泻势不可挡地反撞了开去。 猛听一声隆隆巨响那横伸山岩竟抵不住两人的绝世神功轰然塌陷。尘沙四迸间两人一起坠下。卓南雁只觉胸口憋闷饶是他修成了天衣真气的五重神功但跟余孤天强拼两掌也觉气血不畅。 余孤天身在半空双掌乱拍激得尘沙岩屑四下飞腾。转瞬间卓南雁已调好内息他目不见物仍是向余孤天疾冲过去施展龙虎玄机掌凌空便抓。哪知飞扑两掌却抓了个空岩沙稍止余孤天却见踪迹不见。 适才两人于电光石火之际对攻了三招。虽只短短三招却如龙扑蛟翻、虎跃狮腾二人各倾奇智神功仍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卓南雁知道余孤天魔功大成一时难以擒他心中挂念罗雪亭安危急忙匆匆赶回。转过山坳他的心便是一沉却见方残歌横抱着罗雪亭半跪在地上。虞允文和辛弃疾也已赶到正守在方残歌身旁。 天地间都似沉寂下来罗雪亭的双眸直望苍天再无声息。山高越冷风吹草低卓南雁只觉浑身冰凉。 “罗老辞世之前神智业已混乱!”辛弃疾的声音极是低沉似乎喉咙里噎着什么东西“也没说出是谁下的毒手!”方残歌恨声道:“这还用说吗……师父、师父左臂衣袖和臂膀尽被烧伤那自是霹雳门的雷神珠了!咱们听得的那声异响必是雷神珠的炸响。这……雷青焰这狗贼今晚不辞而别却原来伏在暗处对师尊下毒手……我这便去擒了他来。”此时他六神无主声音更是哽咽阵阵。卓南雁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忙道:“未必便是雷青焰!适才我追过去看到了余孤天……” “余孤天又重回江南了?”虞允文双眸一闪怒道“嘿嘿单以雷青焰的武功原是难以奈何罗老但雷青焰又怎地跟余孤天联起了手来?”方残歌霍地站起喝道:“我……我这便去寻雷青焰!”不顾辛弃疾和虞允文的劝阻招呼转身如飞而去。 将罗雪亭的遗体抬回雄狮堂时群豪多还在沉睡之中但奉命守夜巡视的雄狮堂弟子骤见堂主遗体不由大放悲声。虞允文怕此时将群豪惊动忙挥手命众弟子息声。这时唐晚菊、孙残镜、何残雪也闻声匆匆赶来。辛弃疾急命悲恸不已的孙残镜着封住这噩耗以防群豪闻讯后一窝蜂地赶来。 罗雪亭的尸身暂被放到了他的卧房内。 众人伤痛已久心情渐已平静。卓南雁解开罗雪亭衣襟细瞧伤痕却见除了身子左侧被雷神珠所伤处背心上更有一处青的掌印。这必是致命的一掌此刻灯下瞧来兀自无比狰狞。 众人又悲又痛。良久卓南雁才忽道:“以罗老的武功便是醉酒之后敌不过余孤天和雷青焰的联手也能轻易突围回转怎能会最终惨遭毒手?”虞允文也道:“不错罗老辞世前言语混乱以他的内功修为和养气功夫便是受了再重的内伤也该神志不失啊!” 唐晚菊一直在屋内来回巡视这时忽道:“有毒!这……这茶水有毒!”众人一凛却见床前条案上放着一壶一盏。茶盏内还有半杯残茶唐晚菊将一根银针插入茶内针上色已乌黑。 “罗老饮酒归来必是口干舌燥!”虞允文颤声道“只怕第一件事便是喝茶……”辛弃疾忙道:“罗老起居由谁照料?” “是我!”何残雪踏上一步却见他憋得满面通红哽咽道“师尊向来由我侍奉难道、难道我还会害了师尊不成?”孙残镜忽道:“这事有些蹊跷!师尊性子豪迈素来嗜酒厌茶总说茶味清淡乃是文人好的调调若非招待客人或有其他要事从不饮茶!” 一句话提醒了何残雪他立时叫道:“正是!我最多给师父预备些清水这茶水……却是谁给师尊备的?” “给罗老奉茶之人必为罗老亲近信赖之人!”卓南雁蹙眉道“他必是借着什么由头赶来献茶。罗老今日甚是欢喜又兼醉酒之后不加提防终于饮了毒茶。只是那毒性却未即时显露那人匆匆退走之后想必是余孤天在窗外笑诱走了罗老。余孤天又没立下杀手只引得罗老长途奔行使毒性散扰得罗老神志混乱这才在覆舟山痛施辣手!” 他思忖良久这番话剖析得全与形势相符众人不禁频频点头。 “那这给罗老奉茶之人到底会是谁呢?”虞允文在屋内缓步徘徊忽向孙残镜道“雷青焰是何时走的?”孙残镜道:“便在酒宴开始之后不久。”虞允文沉吟道:“嗯雷青焰去而复返也未可知!” “虞军师说这奉茶之人便是雷青焰?”何残雪顿足道“嘿我瞧也是!这厮未赴今晚的群英宴便扯这由头赶来奉茶赔罪茶水中却暗藏毒药……”他越说越觉大有道理额头上青筋暴跳怒道:“雷青焰这狗贼却在哪里?”恨不得便去搏命厮杀。 “是谁在背后指摘雷某?”屋门霍然一启雷青焰大步走入。在他背后却跟着脸色铁青的方残歌和几位霹雳门的长老。瞧方残歌的神色显是他长途追赶将霹雳门一行人截了回来。 雷青焰憋了满腹怨气正待向何残雪叱骂忽见罗雪亭横尸床上登时神色一沉赶上去大放悲声。何残雪怒冲冲将他拽开喝道:“谁要你这杀人凶手来惺惺作态?”两人都是少年心性转眼间便大吵起来。 “何公子方公子”霹雳门一位须皆白的老者踏上一步道“罗老惨遭横祸咱们都悲恸得紧!只是便因我霹雳门未赴群英宴而将这凶手之名扣在我霹雳门头上却是万分冤枉。雷门主今夜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寸步不离如何分身来暗害罗老?”他身旁还有两位霹雳门长老齐说当晚四人一起议事后收拾启程直至途中给方残歌截回雷青焰从未孤身走动。孙残镜道:“那我师尊中的那枚雷神珠又怎么说?”雷青焰脸色青恨声道:“今晚咱们收拾行装便觉雷神珠被盗走了几枚!嘿找到这给我霹雳门栽赃陷害之徒老子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何残雪嘿嘿冷笑满面讥讽之色。 久久不语的方残歌忽道:“谁是凶手此时也难一言而定!不管如何雷兄到底身染嫌疑便请留在此间待真情水落石出、我师尊大仇得雪时咱们再恭送雷兄如何?” 雷青焰扬眉道:“便是雷某与此事无关也须留下来吊祭罗老!”方残歌铁青着脸微微一笑:“如此甚好!便请雷兄暂且回屋稍歇。”摆一摆手几位雄狮堂弟子大步闪到了雷青焰身后。雷青焰心底郁怒却知此时万不可作冷笑两声跟着那几名雄狮堂弟子去了。 霹雳门众人退走屋内稍复冷清孙残镜和何残雪不禁又哽咽起来。虞允文道:“形势非常咱们更不可自乱阵脚!孙兄方兄你们暂且在此守护罗老。我和南雁且去九华山看看到底罗老是在那里遇害的。”方残歌双目一亮道:“正是!且瞧瞧那些狗贼是否留下了什么踪迹。” 他说什么也要同去三人预备了火把匆匆赶回九华山。却见峰顶草木摧折碎石残屑满地凌乱显是那一场激战惊心动魄。 卓南雁忽地指着峰顶上四处深逾寸许的足印低叹道:“这脚印必是罗老所遗吧?”山顶多是乱石地上却有风化后的泥土碎沙上面足迹可见。方残歌上前比量了一下道:“师尊身矮足小这当是他的足印。” “看这足印罗老退了三步这三步的落足一步重于一步显是跟人对掌后真气不继最后一步更踏碎了一块山岩。”卓南雁说着转到那碎岩之后凝视片晌又道“这后面有一处淡淡足迹必是此人潜伏于此乘机扑上来在罗老身后印了一掌。这一掌极是狠辣打得罗老的身子横飞了出去。” “老弟是说有两个人跟罗老激战?”虞允文目光闪烁“除了你见到的余孤天还另有一人?” 卓南雁点点头:“除了罗老足迹此处还有两个人的足迹。瞧足印大小这二人身形相若。足印深浅却稍有不同一人的足迹若隐若现轻功已趋化境料来便是余孤天了。另一人足迹稍深但武功也是顶尖角色。那最浅的足印便在罗老后退足迹的对面显是余孤天最先跟罗老激战又将他震退三步便在罗老气血翻腾之时另一高手骤然杀出给了罗老致命一掌这便是罗老背心上的青色掌印。” 方残歌手擎火把目光扫视沙泥土垢间的足迹连连点头颤声道:“这……这厮好不歹毒他才是杀我恩师的真凶这人却是谁?”虞允文沉吟道:“此人决非是雷青焰!看这足迹深浅此人的武功也仅比余孤天略逊半筹而已而前晚罗老曾任由雷青焰当胸一掌劈中却浑若无事。” 卓南雁举着火把弯腰又行了几步低叹道:“罗老被那一掌击出好远那人却又射出一枚雷神珠——看此处山岩上有血迹和硫磺烧焦的痕迹料来罗老便在此处给雷神珠射中。其实罗老业已重伤难治那雷神珠只怕是那人栽赃遗祸之用。”三人心念起伏均是悲愤难言又探查良久再难看出别的一些什么这才凄然下山。 那群英宴上群豪均是纵酒狂饮夜里睡得极沉。转过天来罗雪亭的死讯才传开。噩耗天降群豪如被晴天霹雳击中纷纷赶来吊祭。雄狮堂众弟子一起忙碌已布置好了灵堂。惨白如雪的灵堂内外哭声一片。 莫复疆、石镜等罗雪亭的至交老友更是哭得顿足捶胸声嘶力竭。更有热血粗豪的蛮地武人便在罗雪亭的遗体前挥刀割面惨恸长嘶。 卓南雁呆立在灵堂旁耳听得四下里自肺腑的阵阵恸哭愈觉出罗雪亭那仁厚之风多年来已是如山如海地深印在群豪心底了。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遥想当日自己自金国燕京龙骧楼归来雄狮堂内便因误传罗雪亭的死讯而悲恸哭悼不想今日那个热血狭义的罗堂主真的去了…… 虞允文却神色肃然地走来将他和辛弃疾拉出堂来。三人并肩走入一处幽僻院落。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虞允文沉声一叹“当年岳少保连接十二道金牌而被迫班师便曾有此一说。今日形势正与这八字相应。”辛弃疾道:“无论如何四海归心盟仍是要开!”卓南雁也是双眉一扬道:“正是!余孤天费尽心机便是怕我大宋豪杰同仇敌忾。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四海归心!”随后三人低声盘算午后的盟会事宜正说到紧要处忽见方残歌匆匆赶来颤声道:“虞兄辛兄又出了一桩事雷青焰竟服药自尽啦!”三人齐齐一震忙跟着他快步赶入雷青焰的卧房。 却见雷青焰仰卧床上口内流血双目向天脸上却还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霹雳门的几位长老正在屋内叫嚷:“雷门主断断不会自尽!”“雄狮堂定要交出凶手!” 一片嘈杂中莫复疆、唐千手、石镜等人先后赶了过来。莫复疆见那几个霹雳门长老扰攘不休只得上前相劝。只是他性子暴躁老友罗雪亭新亡心中本就郁怒劝不了两句便跟一位霹雳门长老大吵起来。 虞允文急忙上前劝开又对唐晚菊道:“唐公子你且瞧瞧雷门主服的什么毒药?”唐晚菊忙上前细看。 “雷门主确非自杀!”唐晚菊探察片刻才仰起头来“若是生前服毒其皮肉断不会仍是这般的黄白色。这药物乃是在他死后被人硬灌下去的。”那几位霹雳门长老一听顿时又吵叫起来。 “这毒药可着实有些古怪”唐晚菊又摇了摇头“区区才疏学浅不能辨出来。师尊请您过来瞧瞧好吗?”唐千手一直对唐晚菊冷言冷语见他求恳也拈髯不语。虞允文忙拱手赔笑相请唐千手才缓步走上。 他细细验看了雷青焰口中流出的血痕蓦地神色大变。虞允文忙道:“唐掌门看出这毒药来由了吗?”唐千手目光变幻眉头却越皱越紧终究摇了摇头挺身而起长叹道:“惭愧此毒古怪莫测老夫也瞧不出端倪。还请再看看雷门主身上有何伤痕。” 卓南雁便上前跟唐晚菊一起忙碌细细眼看雷青焰的尸身。刚刚将雷青焰的衣襟解开卓南雁便觉一股古怪的气息袭来顿觉心头一阵恍惚:“这味道好生蹊跷!”两人查验了多时才在他心口上看到一点乌青。 “下手之人手段高明”唐晚菊低叹道“必是骤施突袭以极霸道的指力一指击杀了雷门主!”众人低头细瞧却见这乌青细微至极若非唐晚菊心细如决计辨别不出。 “下手之人必是雷门主熟悉之人!”卓南雁缓缓开了口“看雷门主面色安详显是对他全没防备。此人突下杀手雷门主脸上笑容都未敛去便已毙命这等身手当真奇快无比!” 几个霹雳门长老听他说起一个“快”字顿时齐声叫道:“莫不是半剑惊虹林逸虹?”虞允文摇头笑道:“雷门主跟林逸虹林教主见面又怎能面带微笑?”几个长老顿时语塞随即便又吵嚷起来纷纷说雷青焰在雄狮堂内殒命全因雄狮堂防护不周。 眼见争执不下孙残镜踏上一步喝道:“咱们雄狮堂定会揪出真凶为雷门主报仇!若是不然我孙残镜便给雷门主抵命。”这一喝激越凛然顿时将霹雳门的气势压了下去。罗门四弟子中只这孙残镜从来都跟在大师兄翁残风身后唯唯诺诺卓南雁一直瞧他不起此时看他言语豪气倒次觉得此人有些气魄。 辛弃疾忽道:“贼人之所以突然害死雷门主又蓄意做出雷门主服毒自尽的假状定是为了掩饰那跟余孤天联手暗害罗老之人!”虞允文目光闪动道:“正是!若咱们辨出雷门主乃是被人加害那便正好嫁祸雄狮堂挑起咱们纷争之端。当此之际我辈更该齐心追凶不该自乱阵脚。”众人齐齐点头。 半日时光弹指而过。到得午后群豪仍依前日约定重聚在玄武湖畔。高台上那红灿灿的四海归心盟大旗依旧高悬但环插台旁的红旗已全改作白帜。雄狮堂众弟子也尽数换作白衣湖光山色间凝着一股浓烈的悲壮之气。 虞允文身为军师当下大步登坛才说出了罗雪亭的死讯台下便是哭声一片。群豪本已早知了此事但重闻噩耗仍不禁大放悲声。 当下有人便在台下喝问:“罗堂主神功无敌是什么人下手害了他?”虞允文等人对此推敲良久此时却仍觉毫无头绪。虞允文只得叹道:“害死罗老的乃是金国龙骧楼的奸贼和混入我江南的细作!金人此举便是要咱们群龙无四分五裂。眼下之要便是推举新盟主断不能让金贼的奸计得逞!”群豪纷纷叫道:“虞军师说得在理!”“谁任新任盟主虞军师有了计较吗?”虞允文道:“眼下江南武林委实再难寻罗老那般领袖群伦的绝顶人物。但威望久著之人却也有数位。” 便有人叫道:“不错!丐帮莫帮主豪侠仗义又是罗老挚友咱们便推举莫帮主罢了!”一众丐帮弟子纷纷叫好。 忽听得一人尖声尖气地怪笑道:“娘了个屙的咱大宋的豪杰全死驴球了吗?竟推出个叫花子作盟主还是个驼子!”这话大是无礼且声音尖锐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群豪耳中。丐帮弟子却齐声怒吼呵斥只是那人不知藏身何处。乱了一阵又有人叫道:“青城派掌门石镜道长玄功深厚为人狭义也是罗老的老友!便选石镜道长吧!” 台下才响起几阵附和之声便听那尖细怪笑又再腾起:“石镜老道?滚他娘的去吧!咱大宋吃那些老道的亏还少吗?先有个林灵素祸国殃民后有个郭京用天兵天将守汴梁大好河山都被这些老道祸害了。再推个石镜老道做盟主抗金这仗也不必打了他娘的必输无疑!” 这次他再一开口众人才望到他的模样却见这人瘦得跟竹竿一般尖脸鼠须模样颇有几分滑稽只是双目湛然眼神凌厉骇人。群豪目光尽数集在他身上那人却洋洋自得手拈胡须嘿嘿冷笑。 算上虞允文大多数江湖豪客全不识得此人但想这尖脑壳一开口便得罪了丐帮帮主和青城掌门均觉此人颇有些高深莫测。莫复疆和石镜都是蹙眉变色但二人若是这时跟他辩驳喝骂倒似是非要做这盟主不可一般。两人只得铁青着脸硬生生吃下了这哑巴亏。 虞允文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尖脑壳道:“阁下有何妙策?”那人怪笑道:“妙策说不上!咱们都是闯荡江湖的武人要选个带头的自然凭着真本事真刀真枪地比上一番!力压群雄的便做盟主!”武林豪客多喜直来直去台下群豪中一大半人倒都是这个心思听了他这话除了老成持重之辈尚在犹豫许多好事之徒已大声叫好。 虞允文皱眉道:“罗老生前大愿便是我江南武林再不自相残杀眼下罗老尸骨未寒咱们便如此大动干戈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罗老?” “谁说是自相残杀了?不过是比比武较较技全他娘的是江湖上的寻常事!”那人怪笑道“若不比试较量便不能服众!选个谁也不服的归心盟主这四海归心盟还有个屁用?太子遣你来办妥此事你草草应付如何对得起太子重托?”他一时言辞俗不可耐但讥讽石镜笑问虞允文却又全说到了点子上台下群豪不禁纷纷点头称是。 莫复疆忽地哈了一声叫道:“阁下莫不是断魂帮的‘斩尽诛绝’娄千绝?”那人目光一灿嘿嘿冷笑:“正是娄某!莫掌门有何见教?” 众人听他应承齐齐吃了一惊。要知十余年前江南有一个手段阴狠的黑道大帮断魂帮其副帮主娄千绝以一手风雷追魂杖法驰名江湖只因此人出手狠辣对付仇家往往不择手段便得了个“斩尽诛绝”的恶号。七八年前断魂帮不知因何事得罪了“洞庭烟横”林逸烟亲率数名高手挑战断魂帮。断魂帮主不敢相抗率领全帮归顺明教惟有娄千绝性子乖戾不肯归降。据传他还和林逸烟动了手并曾苦撑了多时虽然最终落败却也在江湖上轰动一时。 只是这位“斩尽诛绝”就此下落不明哪料到忽在今日冒了出来。娄千绝当年在江湖上从来都是行事诡谲且又匿迹多载以莫复疆之见闻广博也仅能从他形迹言笑上推断其来历。 “这厮隐忍多年蓦地重出江湖只怕别有居心!”莫复疆眼见娄千绝一派有恃无恐的模样心底着恼冷笑道:“这时还没空得了闲定要指教指教你!” 第二十节:比武夺帅 挥杖降魔 忽听得有人朗声道:“说到以武功定盟主若是刀霸、巫魔赶来胜了我江南群豪咱们也须奉他们做归心盟主吗?”正是久不言语的辛弃疾在台上挺身而言。这话说得气势夺人众人均觉有理。辛弃疾朗声道:“请各位听我一言!” 台下微微一静立时便有人喊道:“请辛军师吩咐!”“辛军师见识高远快来给咱们指点迷津!”辛弃疾不似虞允文一直为太子效力但因他久居草莽行事磊落在群豪心底威望反较虞允文为高。 辛弃疾昂然道:“这位继任归心盟主之人先要符合三件要则:一要师出江南名门;二要胸襟宽厚交游广阔;三嘛便是此人定须侠肝义胆忠心国事。”群豪齐声称好都说这“约法三章”大有道理。 “最紧要的”辛弃疾蓦地提高声音目光扫视全场“便是罗盟主为奸人所害这个继任盟主最好是能给罗堂主报仇之人!”罗雪亭仗义远播在江南豪杰心中地位尊崇给罗雪亭报仇雪恨实乃群豪心底至关要紧之事。听了辛弃疾的话众人都觉深合己意更是轰然叫好。 四下里喝声将尽娄千绝尖声尖气的怪笑又响了起来:“给罗老报仇确实要紧!只是凶徒难定若是三五年间寻不到正主咱们这三五年便不推举盟主了吗?”这人性情乖张看来颇好与人大唱反调但偏偏他唱的反调也另有几分道理。 “这位娄兄说得却也在理!”辛弃疾“呵呵”一笑“但咱们今日还应有言在先谁若能给罗老报得大仇便是当之无愧的归心盟主。反之亦然谁若是登上这归心盟主之位也须全力擒拿凶手!”众人均无异议一齐称善。 辛弃疾又道:“今日形势如此也只得以武功高低定出盟主之位。咱们便来个比武夺帅!”他生性豪迈对大宋以文治武之例素来不以为然反觉以武夺帅更能激励江南的尚武之风。众人一阵呼喝呐喊纷纷喝彩。 一旁的虞允文不由暗自一叹忽地转头望着卓南雁沉声道:“老弟咱们这是背水一战你定要夺得这盟主之位!”卓南雁一愣却摇头道:“小弟自会热血报国但小弟性子粗疏这统领群豪的盟主只怕小弟做不来!” 虞允文大急低声道:“形势如此眼下便连请太子的旨意都来不及了。你不争这盟主难道要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当了归心盟主?”卓南雁本待辩驳但望着他沉沉的目光只得点了点头心底却想:“做这盟主大是麻烦少时再慢慢劝他。”他生性疏狂虽自幼便盼着重开四海归心盟会这一天但只是想兼承其父遗志报效国家以盟主之尊号令群雄的野心却半点儿也不曾动过。 这时挺立台上的辛弃疾又定下了几条规矩:比武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更不得施展歹毒暗器;若有人连胜三场便当暂且休息。群豪连连称是许多青壮豪客不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虞允文也知非比武不可叹一口气大步走到台心朗声道:“众家英雄眼下金虏大兵压境凡我大宋男儿都当奋力卫国。咱们今日之战不为选出个天下第一的高手只为推出一位德行服众、侠肝义胆的盟主!哪位若是比武时下手阴狠或是借机寻仇那便是与我大宋为敌的祸国奸贼凡我大宋武林同道共击之!罗老的在天之灵也定然饶他不过!”众人轰然称是。 其时天色阴郁运气惨淡映得湖水也是白茫茫的仿佛浮云被孝天地同悲。伫立台下的许多豪客尽着孝衣衣冠如雪更增悲慨之气。 当日罗雪亭散英雄帖时旨在力倡归心之旨举凡叫得上名号的宋朝大小门派均了帖子。这时玄武湖畔的群豪可说是会聚大宋的武林精英了。但千余豪杰齐至众人均是不知深浅谁也不敢贸然当先登坛。 微微沉了一沉忽听得有人哈哈大笑:“入娘撮鸟的这比武夺帅的头一阵又是让老子抢了先!爽快啊爽快!” 青影闪处一个干瘦汉子腾身跃上台来正是五湖帮帮主胡断眉。此人武功不高胆子却大更爱凡事抢个风头。他在金鲤初会上虽被打下擂台却只是筋骨外伤得灵药将养数月已无大碍。此时挺立台上想到近日来大宋的两场热闹比武临安的金鲤初会和这玄武湖畔的比武夺帅都由自己打了头阵胡断眉不由咧开嘴哈哈大笑。 正自得意洋洋忽觉眼前乌光乍现一位肥肥胖胖的黑袍汉子已凝立台上胡断眉见这人来势如风大吃一惊忙退开两步喝道:“直娘贼的来的倒快!你给老子报上名来!”群豪见他被这黑袍胖子惊得笑声顿止说话间更是怯意大露不由荡起几声零落的嬉笑。 那黑衣胖子四十开外年纪身子圆圆滚滚胖脸上却满是凝重之色道:“老子抢得这归心盟主那便能号令江湖了是不是?”胡断眉皱眉道:“那是当然!”那胖子又正色道:“皇帝老子第一归心盟主第二是不是?”胡断眉搔了搔头道:“差不多吧……反正老子是这么想的。” 那胖子如释重负喜道:“除了赵官家谁也管不了这盟主了是不是?”胡断眉点头道:“料得如此!入娘撮鸟的不然这群人争来争去地做什么?”众人听到此处已觉这胖子是个浑人偏偏又遇上胡断眉这个活宝见他二人问答滑稽不由笑声四起。 “好极好极!”那胖子连连点头“俺若是当了盟主那……那谁也不敢随意欺负俺了!”说话间喜形于色叫道“哈哈紫菜头老子夺了这归心盟主看你日后还敢扇我耳光、扯我头不敢!” 胡断眉听他言语似是个久遭欺凌之人又瞧他脑袋光秃秃的自是被那“紫菜头”撕扯所致不由大起同情之心问道:“这紫菜头竟敢如此欺辱你这鸟人是谁?”胖子叹道:“紫菜头嘛自然是我老婆!”一语甫出群豪的笑声已轰然四起。原来这胖子唠叨良久居然是个怕老婆的汉子。 那胖子也“嘻嘻”而笑:“那咱们这便动手吧。”声音甫落骤然出手一把便扣住了胡断眉腰间的维道穴和东门穴将他拦腰提起。这一下快如飘风出其不意惊得众人的大笑顿时一停。群豪大多知道五湖帮主的身手虽非一流却也硬朗狠辣不想一招间便被这胖子捉住。 “不成不成!”胡断眉大叫起来“你这胖子偷袭算什么本事?”那胖子满面歉意道:“这算偷袭吗?好那咱们再行来过。”放脱了手退开两步。 胡断眉挺身立好抽出背后大刀当胸一横目光咄咄地紧盯着那胖子喝道:“进招吧!”那胖子道一声“好”骤然欺上探掌便扣住了他的刀背。胡断眉大惊奋力抽刀却陡觉腰间一麻又被那胖子制住了维道穴抓住腰带提了起来。 这两下仍是奇快无比起落之间已将胡断眉擒在手内浑如老叟戏顽童。群豪相顾愕然均想:“这胖子举止怪诞实则却是个武功诡异的高手!” 那胖子依旧一副笑嘻嘻的神色道:“这下子我可当得那归心盟主了吧?”胡断眉摇头道:“单单胜得老子可还差得远呢!”忽然间情急智生央求道“我说老兄你费这么大气力不过是要对付你老婆!不如将你老婆让给我我替你整治这一阵便算小弟胜了如何?” 群豪听了他这句胡话又不禁笑出声来。那胖子居然大喜连道:“多谢多谢!你若能整治得了她那是最好”!说话间将胡断眉放了下来道“走你这便跟我去。”紧紧抓住胡断眉的腰带似是怕他反悔。 众人更是笑得打跌蓦听有人尖声高道:“谁要整治老娘?”一个紫婆娘腾身跃上高台身材臃肿满面煞气。那胖子见了她顿时变色斜身缩到胡断眉身侧。胡断眉见这婆娘满脸横肉头紫红不由哈哈大笑:“你这婆娘便是紫菜头吗?这名儿起得当真对路……” 话未说完那婆娘身形疾晃已将他一把扯过扬手一记耳光重重劈来喝道:“老娘的闺名儿是你叫的吗?”胡断眉被她一巴掌劈上不禁头昏脑胀陡觉腰间一紧已被那婆娘拦腰提起。那婆娘左掌抓起胡断眉右掌连挥劈面拍向那胖子。那胖子大骇左右腾挪居然闪避不开脸上重重挨了一记口中“呵呵”大叫:“贼老婆又打汉子啦!”猛向前蹿将胡断眉一把扯过挡在身前。 群豪见这三人嘶号扭打在台上搅作一团不由哄然大笑。 端坐台侧的卓南雁蓦地低声道:“龙须!”一旁的虞允文微微一惊道:“你说这对胖子夫妇是龙须?”卓南雁点头道:“他们容貌变了但出手武功却难尽变。当年我去医谷求医出手阻拦的龙须中便有这两人。” 虞允文冷笑道:“咱们正要去寻他们这些龙须倒自己跳了出来!不自量力竟要蓄意搅乱归心盟会!倒省了咱们气力好得很好得很!”卓南雁却摇头叹道:“龙须组织严密行动诡秘便捉住了这两个小龙须也难以揪出上面的大龙须!”说话间眼芒一灿扬眉道“不过小龙须既已到场大龙须只怕也该到了吧!” 厮打之中胡断眉恼怒起来蓦地反手拽出飞刀七八把飞刀连珠价甩出疾向那婆娘射去。刀光灿然跃出猛见台上青影闪动一人斜飞而至大袖疾挥已将飞刀尽数卷下跟着左掌飞探正按在那胖子肩头。那胖子只觉肩上一股冷气注入顿觉脊背酸麻惨叫声中已被那人凌空提起。 那婆娘大怒转身相攻。那人身形如青鹤舞动轻飘飘地转开缩在袖中的右掌凌空疾点相距尺余已闭住了那婆娘肋下大横穴跟着右手暴吐已将她衣领揪住倒提了起来。 这两下兔起鹘落转瞬之间这一对武功不俗的夫妇已被这人举手制服。此刻他身形一定群豪才瞧清出手拿人的正是青城派掌门石镜道长。“老杂毛……”那婆娘便待破口大骂猛觉颈后大椎穴一麻满口秽语便吐不出来。 霎时间彩声雷动叫好之声频频响起:“石镜道长好俊的身手!”“青城掌门果然名不虚传!”更有识货的高声叫道:“驭鹤步天风指当真让人大开眼界痛快痛快!” 石镜道长昂然挺立大喝道:“今日是我江南武林归心盟会的正日子岂容你们如此胡闹!快给老道滚吧!”双掌齐扬那对夫妇便如稻草一般高高飞起直向台下落去。 群豪见他二人跌落的势道奇猛急忙四散躲开。这对夫妇眼看要跌个七荤八素哪知将要落地体内那股冷气忽逝两人双足使力牢牢站稳。此刻他们均知是石镜手下留情再不敢停留便在四周群豪的哄笑声中抱头远窜。 “好功夫!好功夫!”胡断眉挑起大拇指连连喝彩忽见石镜灼灼双目又向自己逼视过来忙拱手道“嘿嘿本帮主自己会滚不劳道长动手!” 四下里哄笑又起胡断眉却满不在乎大步走到台边大笑道:“老子适才以一敌二这会儿我还在台上自然是我胜了!不管怎样这归心盟主比武夺帅的头一战乃是本帮主旗开得胜!”便在台下此起彼落的讥笑哄骂声中施施然飞身跃下。 一道粗沉浑厚的冷笑声忽地传来:“石镜道长你一出手便连败三人这会儿要不要歇上一歇?” 此刻台下群豪正自哄笑声音嘈杂但这人淡定沉冷的笑声居然字字不乱清清楚楚地传入千百人的耳中群豪均是一震笑声顿止。石镜脸上青气一闪道:“那也不必贫道只因痛心老友辞世不愿这三个浑人搅闹盟会这才一怒登台。嘿嘿老道自知德薄技浅岂足担当这归心盟主之位?但哪位英雄若要赐教便请上来。” 却听那人沉声大笑:“石镜道长的高招自然还是要领教一番。”一道雄伟身影犹如苍鹰展翅凌空跃上高台。看他身披红袍狮面浓眉不怒自威正是昆仑派掌门“宁折不弯”宁自隆。 石镜知道当日金鲤初会上此人败在自己掌下就此耿耿于怀暗道:“宁自隆终是个胡人武功不俗气度却小。”当下淡然一笑:“得与宁掌门二次切磋老道不胜之喜。请吧!”宁自隆点一点头。那日临安较技许多精妙武功未及施出便败下阵来当真越思越是懊恼。他性子爽直此时也懒得多言浑身骨骼“格格”作响已是蓄势待。 卓南雁暗道:“秦老贼办的那金鲤初会遗祸无穷今日不知还有多少人为了那金鲤会的旧仇而自相残杀。”双眉一蹙便待上前劝解。虞允文看他身子一动忙按住他臂膀低声道:“不忙!老弟此时身怀重任不可妄动。” 宁自隆昂望天双眸如电闪动暗道:“他那斗姆天风指如此高妙寻常武技实难胜他!眼下也只得施展冰河暗劲了。” 相传昆仑山下河川宽阔水流看似舒缓实则湍急且又寒冷无比名唤冰河。这门“冰河暗劲”的神功便由昆仑派前辈高人由此悟来成为昆仑派的镇派玄功。金鲤初会时因这门奇功须得蓄劲良久事后更会神疲力倦宁自隆未及施展便惜败在石镜掌下此刻他誓雪前耻索性便以冰河暗劲倾力一搏。 凝气聚力间一股凉丝丝的劲气已在宁自隆身周盘旋凝聚顷刻间真气愈浓已化作一股雄奇气劲。台侧的两排雪白大旗如被暗流席卷竟簌簌轻颤起来。 石镜眼见对手真气蓄而不浑身神气若断若连脸色一凝竟不敢再托大挺立脚踏九宫方位展开驭鹤步法四下游走。他脚步忽实忽虚有时虚点数下而不落足有时却一迈便连环几步。宁自隆则始终兀立如山身周劲气渐浓鼓荡之间袭得台侧大旗猎猎狂舞白布交接似有两条白虹纵贯台上。 众人见他二人一动一静不由越看越奇。一时群豪愕然张目无人喝彩反更增凝重之气。 蓦然间宁自隆扬眉大喝:“咄!”一声喝出高台两侧白旗悚然一抖齐齐垂下。众人心神一震之间宁自隆身形疾闪大袖横飞便往石镜脸上拂来。石镜左掌也是缩在袖中不出反向他袖上迎去。 两人手臂交接大袖舒卷瞬息间已生出七八种变化。卓南雁眼前一亮忍不住喝了声好。原来他看出宁自隆以力试力以气催气甫一接上便连换了数般劲力但石镜展开青城绝学顺着来劲变化抖颤腾挪间已将冰河暗劲尽数化去。 这是道家“化劲”的真功夫专能以柔克刚以弱当强若非数十载玄门苦修断难施为。卓南雁在施屠龙门下多年对此术却浸淫不深此时细看但见石镜施展的化劲功夫与天衣真气中的“冲而化之凝而造之”的冲凝诀颇有相通之处不由看得双目亮心驰神醉。 宁自隆几番试探冰河暗劲越催越强衣袖鼓荡增粗犹如大蛇般翻转如意催卷而上。他武功走纯刚一路到此境地已是刚柔并济的大成境界。 石镜跟他相抗数下便觉对手劲气厉害自己难撄其锋忙斜刺里飞步踏出但觉这驭鹤步一下飞转加在臂上的冰河暗劲便不似先前那般雄浑难耐当下脚下生风连环疾转。 宁自隆冷哼声中脚下也是龙腾虎跃步步紧逼袖上劲力依旧越催越猛。旁人运功相击势道一强则招法必简。奇的是宁自隆劲气越强衣袖上变化越疾越快或弹或抖或绷或按浑如大河滔滔波澜万状却又水力雄浑势不可挡。 石镜脸上青气渐浓道家玄门的化劲之法已被他施展到了极处当真是圆转自如随机运转斗到酣处仿佛周身无处不转进退游走之间便似无数圆球涌动。冰河暗劲虽如怒潮催涌但轰击在或大或小的圆球上劲气不由随之疏散消减。 两人脚下都是越转越快要知人身气劲全赖双足生若是脚下稍慢或是立足不稳掌上劲气不免滞涩。此时二人各展绝技便如一青一红两道弧光在台上盘旋来去。 旁观群豪次看到如此别开生面的拼斗但见两人双臂交接掌臂间抖的圈子忽大忽小脚下却始终快如鬼神御风不禁目眩神驰。众人对这两大高手的内家真气的较量难窥其奥但对这倏进倏退的绝顶轻功却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时间彩声轰响经久不息。 蓦地宁自隆振声长啸声若龙吟冰河暗劲已提到了十重劲力。便在他全力攻出的一瞬陡觉手下一空却是石镜蓦然间撤开了手臂。本来二人倾力相抗如此临危收势大是行险不料石镜的化劲功夫施到极处居然有此一功。 宁自隆一惊之际却见石镜左手缥缈而出斗姆天风指倏地戳向他的面门这一指气的苍劲凌厉冷峻宁自隆双眉一蹙忙拼力后错同时灵鳌手倏地翻上横拍对手左肩。他料敌有误至此已是输了半招情急之下只得施展出两败俱伤的打法。 猛听“砰”的一声石镜的身子竟横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台上。众人齐刷刷暴起一声惊呼。卓南雁也腾地站起他本来看出石镜虚实相应已占得先机哪料到忽然间却又大败亏输。 “石镜道长!”宁自隆一招得手却看出对手危急间竟骤然收指让了自己半招这才转胜为败不由怔怔喝道“你这却是为何?” 石镜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眼圈泛红苦笑道:“宁掌门罗老都去了这些江湖上的……胜败浮名跟我大宋国事相较却又算得了什么?”话一出口身子颤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适才生死相搏宁自隆全力一掌已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宁自隆顿时愣住。他身为昆仑掌门虽非居住在高远深寒的昆仑山上但算来也是吐蕃人氏只在这两年游历江南深慕汉风这才逗留不去。此时听得石镜言语宁自隆重枣般的脸色更是红得紫忽地深深一揖:“江南武林果有豪士!我宁自隆只知争这虚名浮利井底之蛙可比道长差得远了。”大步上前揽住石镜的手臂。 二人酣斗良久此时不免惺惺相惜四掌交握一起哈哈大笑。石镜受了内伤无力再斗宁自隆扶着他飘身下台。群豪敬重二人的豪迈言语和精妙武功齐声喝彩鼓掌。 本来台下不少武林高手豪情勃欲待上台一搏但此时见了青城、昆仑两派掌门的精深武功均是心中惊佩交集雄心顿息。一时谁也不敢上台倒冷场了起来。群豪嘈杂低语间忽见灰影乍闪一人飘身上台却是适才一直冷言冷语的怪客娄千绝。 “如此好差事居然没人敢当!”娄千绝双手抱肩“嘻嘻”而笑“娄某人素来当仁不让。哪位英雄若要指教便请上阵若没人上来娄某这可就是归心盟主啦!” 台侧响起一声大笑:“指教可不敢当驼子不才正想见识见识娄兄的风雷追魂杖法。”谈笑间丐帮帮主莫复疆大步上前。 娄千绝瞥他一眼冷笑道:“我早料到你会上阵只因我骂了你两句你便担待不起了。嘿嘿这等气魄又怎能当得了归心盟主?小气小气!”莫复疆苍眉一紧喝道:“娄兄伶牙俐齿莫某甘拜下风!只是咱这可是比武夺帅可不是比嘴夺帅!”一句话说得台下哄笑四起众丐帮弟子齐声给帮主鼓气呐喊。 “归心盟主可得要文武双全”娄千绝仰天打个哈哈“这斗口比的乃是见识文采。莫帮主此时自愧不如莫非承认是个一勇之夫难堪盟主大任喽?”莫复疆脸上一僵自知嘴上难占便宜索性冷笑一声默然不答。 娄千绝斗口大胜洋洋得意笑道:“莫帮主见识口才不成手上功夫料来也强不到哪里去!”霍地在腰间抽出一根乌沉沉的杆棒来。原来这杆棒一直柔柔地盘在他的腰带内此刻被他运劲一抖嗡然疾颤瞬间跳直。 莫复疆见他单掌斜握棒尾棒尖斜指脚下气势沉浑竟是本门杖法的起手招式“拽牛尾”不由蹙眉道:“拽牛尾你怎地也会这套杖法?” 娄千绝森然一笑:“难道你只认出这招起手势却没认出我这根神杖?”莫复疆这才看他杆棒却见那杆棒长仅四尺通体漆黑乍看上去毫不起眼凝目细瞧便觉出一股迫人的热气不由浑身一震喝道:“伏魔杖!你……你竟是怒叔祖的传人?” “亏你还记得怒视组!”娄千绝翻起白眼“本门的大自在杖法你还记得几招?”莫复疆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料今日竟见得本门弃徒好极好极!”掣出背后的降龙棒在台上一顿满台轰然微震。 原来丐帮有一套威力惊人的大自在杖法传世代代只由帮主传承全套杖法。莫复疆的太师祖当年做帮主时曾收过两名弟子其中那自号“怒丐”的二弟子在武功上悟性高于师兄却性情暴戾手段狠辣素为其师所不喜。最终这全套杖法仍是传给了莫复疆的师祖。怒丐恼怒之下竟要暗算师尊终被其师废去武功逐出门墙其后不知所终。 莫复疆多年前便听得娄千绝那风雷追魂杖之名早欲一会只是娄千绝素来行踪诡秘败于林逸烟后更是杳无音信便一直未曾照面。此日相逢莫复疆瞧见他那乌沉沉的怪杖想到当年怒丐那把杀气腾腾的伏魔杖才知这娄千绝竟是本门弃徒怒丐的后人。 “你我有缘终得见个高下且看是我伏魔还是你降龙?”娄千绝紧盯着他那镔铁铸就的降龙棒依旧大逞口舌之利蓦地目射寒芒尖声喝道“咱们便依着本门规矩耍耍懒龙三关输了的非但要退出这归心盟主之争更要让出本门掌门之位。”言语之间竟是连莫复疆的丐帮帮主之位都要一举夺下。 “懒龙三关?”莫复疆目光一灿豪气勃仰天大笑道“好随你怎样俺都接着。驼子怕过谁来?” 丐帮传世的大自在杖法乃是唐朝一位绰号“懒龙”的侠丐所创全套杖法分三重境界乃是气势不同、各有玄奥的三重杖法号称懒龙三关。便以怒丐之能当年也未曾学全不料今日娄千绝竟以此叫阵怎能让莫复疆不恼。 娄千绝大笑道:“还有些胆魄!”腕子一颤伏魔杖倏忽荡出直往降龙棒上击来。莫复疆瞧他出手招势正是本门师兄弟较技惯势当下也横杖挥出。两杖交击出嗡嗡异响。 大自在杖法的修炼起始先以长而坚韧的大杆子抖颤劈抡因长杆难以把握正可体悟自身内劲弹抖之力。练到圆转自如时杆子便再更换渐短渐硬直到如伏魔杖、降龙棒一般的四尺长短浑如自家手臂才算登堂入室。此时二人杖棒交击均觉浑身气血震荡各自敬佩斜退两步凛然对视。 娄千绝一声怪啸黑杖疾抖已展开大自在杖法的第一关“八方风雷”来。这重杖法寓意丐帮弟子风餐露宿不畏寒暑闯荡八方。娄千绝挥杖之间意气纵横杖间夹有隐隐雷风。莫复疆赞一声“好”也使出“八方风雷”杖法降龙棒矫夭飞腾风雷变色。 群豪眼见他们虽只二人斗杖但棒打八方满台都是电光跃动乌气盘旋。群豪但听杖棒相击如有轻雷频震人心魄不由神摇心折喝彩之声不绝。 片刻工夫内四门、外死门的“八方风雷”堪堪使完娄千绝见杖上丝毫不占上风蓦地单足独立黑棒横展正是第二关“傲骨雄魂”的一招“龙抬头”。莫复疆见他扬眉兀立大有铁骨铮铮、睥睨世俗之感不由喝一声彩铁棒疾封应了“傲骨雄魂”中的一招“关山月”。 这重“傲骨雄魂”共分为“朱丝绳”、“玉壶冰”和“青白眼”三路杖法。前两路取南朝鲍照“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的诗意以示丐者需有耿直清白、洁身自好之志杖法刚峻奇拔有傲然独秀之意。顷刻间二人棒杖交缠连过数招。莫复疆杖法刚猛“朱丝绳”的曲直如意“玉壶冰”的圆转清峻尽皆展露无遗隐隐占得上风。 丐帮众弟子极少见帮主施展棒法此刻得见这套镇帮神杖无不鼓气欢呼许多使棒高手更用心默记。 娄千绝连声厉啸忙施出最后那路“青白眼”来。这路“青白眼”杖法取意晋人阮籍以青白眼视人之狂狷举止示意乞丐行事仍须有傲骨杖法更是刚硬峭拔。这已是当年怒丐得自师尊的最后一路大自在杖法他心性偏狭只取杖法中的轻狂之气到此已是误入歧途。此时娄千绝使来更见狂放杖风激射压得台侧白旗尽向外展声势惊人。 莫复疆却哈哈大笑:“阁下黔驴技穷啦!”杖法倏变指东打西圆转自如正是“懒龙三关”的最后一关“逍遥烟霞”。这套大自在杖法到此才是侠丐遁世、逍遥物外的大自在境界娄千绝见所未见数招之间立见不敌。 “这哪里是逍遥烟霞?”娄千绝蓦地纵声尖叫“老子这才是懒龙三关的逍遥烟霞!”杖法由刚劲狂纵一变而为阴柔诡谲伏魔杖纵横舒卷满台乌光沉沉似有黑云翻滚将莫复疆紧紧裹住。 “林逸烟!”卓南雁蓦地低喝了一声。虞允文也大吃一惊道:“怎么你是说他这路杖法?”卓南雁缓缓点头:“这路杖法魔气十足大有林逸烟的手眼气象!”目光远眺台下人群中却不见林逸烟的身影。 “当年娄千绝曾败在林逸烟手下就此下落不明!”虞允文倒吸了一口寒气“原来他是被林逸烟收服做了一枚对付丐帮的棋子!”想到林逸烟数年前便埋下了对付丐帮的一记杀招不由心中更惊。卓南雁依旧紧盯战局眼见莫复疆猝然不备连连倒退不由为莫复疆暗自忧心。 猛听得一声响亮伏魔杖和降龙棒又交击一处。伏魔杖陡然化刚为柔在降龙棒上倏地弯起杖头灵蛇般荡起矫夭异常地向莫复疆胸前连戳三下。这一招虚实难辨黑杖忽曲忽直决非大自在杖法所有。虞允文看得心紧忍不住“啊”的一叫。 陡见莫复疆面色凝重降龙棒如龙昂嗡然跃起自泼墨般的漆黑杖影中直荡过去。这一招“问心无愧”正是大自在杖法中的压卷绝招之一莫复疆习成之后从未轻用此刻探臂舒棒意劲绵绵已将逍遥烟霞的杖意展到极处。 一股雄伟无匹的大力荡来将黑森森的伏魔杖荡在一旁降龙棒直破中宫而入。娄千绝眼见棒到身子却腾挪不得神色霎时灰黯。猛听莫复疆一声低啸降龙棒硬生生在他胸前半尺处顿住喝道:“娄老弟胜败已分咱们终究是师门一场……” 娄千绝点一点头咧嘴苦笑黑杖横拽似要扶杖认输。蓦地伏魔杖疾跳而起杖头一道光华直射莫复疆面门。这一下骤出不意群豪齐声呼喝出声。猛见莫复疆的铁棒划个圈子劲响声中已将一把飞刀击得横飞出去。丐帮帮主性子外粗内细曾听师父说过怒丐的伏魔杖中暗藏尖刀之典故一直暗自留心此时果在间不容之际荡开暗器。 哪知娄千绝倏地跃起骈指戳到。这一指运指如剑气势凌厉莫复疆只觉肩头一痛已被戳中。 原来当年林逸烟见娄千绝心怀异志便以丐帮帮主之位相诱将他收服后曾指点过他的大自在杖法。洞庭烟横虽是宗师手眼到底也不能急切间悟出娄千绝梦寐以求的那一路“逍遥烟霞”杖法只是另传了他几招赤火白莲剑的指剑功夫防身。此时娄千绝临危出指果奏奇功大喜之下挥杖横击。群豪恨他卑鄙齐声怒喝。 蓦听莫复疆愤声悲啸降龙棒不管不顾地劈面砸下。这一招直来直去看似毫无道理偏偏杖端凝聚着无尽气劲势若开天辟地正是大自在杖法的最后一招“天高地远”。卓南雁正待上前相救瞥见莫复疆这大气磅礴的一杖不由扬眉喝彩。 陡见黑芒闪烁娄千绝的伏魔杖被远远震飞一股雄浑劲风劈头砸下。娄千绝心内倏地闪过一念:“死!”他生平杀人无算此时却不禁浑身酸软忽觉那股劲风顺肩扫下跟着双腿一痛已被莫复疆横棒扫倒。 “今日归心盛会”莫复疆收棒兀立瞠目喝道“驼子不会杀你。娄兄好自为之!”他肩头血流如注但言语豪迈气势凛然。娄千绝脸如死灰再不多言翻身拾起伏魔杖转身下台。 第二十一节:白衣胜雪 剑气凌烟 群豪愣了一愣这才震天价叫好。忽见人影倏晃一道略显肥胖的身影飘身上台笑吟吟地道:“恭喜莫帮主大获全胜!”莫复疆见来者正是金鼓铁笔门的掌门管鉴不由苍眉一扬笑道:“管掌门也来凑热闹?” 管鉴正色道:“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眼下正是我辈报国之时管某岂敢落后?”盯了一眼莫复疆的肩头又笑道“莫帮主受了重伤可要歇息一下?”莫复疆傲然摇头冷冷地道:“些许皮肉之伤算个啥子难得管掌门赤胆忠心便请动手吧!” 端坐在旁的虞允文忽地一叹:“今日群魔乱舞除了龙须不想还有那大魔头林逸烟!”管鉴所在的金鼓铁笔门被洞庭烟横收服江湖上尽皆知晓。卓南雁知道虞允文便是由此感却只点头一笑淡淡地道:“林逸烟隐忍已久来者不善!”虞允文看他笑意从容目光冷定心底反觉有了些底气。 管鉴仰天一笑掣出亮银点睛笔方要动手忽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影斜刺里蹿到挥掌拍向他面门。这一掌力道沉凝掌到中途一股劲风已扰得管鉴气乱脉紧。管鉴大吃一惊忙斜身暴退双笔疾刺飞点那人掌心芳宫穴。 那青袍老者呵呵一笑傲然收掌任由管鉴退开数步。莫复疆眼望那老儒打扮的青衣客眸中寒芒一闪笑道:“唐掌门谁要你来横插一手?” 唐千手笑道:“莫兄且请稍歇待我跟管兄过上两招再来领教你的大自在杖法!”莫复疆皱皱眉头依他往日脾气定然冷笑不肯但这两日心痛老友之亡反息了往昔争强好胜之念笑了一声拽杖退到一旁。 “原来唐掌门也要争这盟主”管鉴双笔横交胸前森然笑道“不知唐掌门用何兵刃?”唐千手傲然笑道:“跟管兄动手也不必用什么兵刃!”蓦然间青影晃动挥掌便向管鉴头顶拍到。 管鉴听他出语轻狂心底狂怒双笔夭若游龙般疾刺数下。唐千手双掌忽伸忽缩在满空银光中穿来插去竟是要来硬夺他的双笔。酣斗之中唐千手忽使险招拼着大袖被亮银笔扫到左掌倏探已扣住了笔身。 蓦听“嗤嗤”劲响两枚石子疾向唐千手射到。唐千手听那飞石破空的咝咝异响惊心动魄心底一震。但他既名“千手”更为唐门掌门如何能让飞石击到右掌疾翻便向二石抓去。 陡听“啪”的一声劲射的两枚石子便在他身前二尺远处相撞石屑爆碎四溅。这一下大出唐千手意外便在他一凛之际管鉴的亮银笔已从他左手掌心滑开顺势斜带反将他左袖裂开好大的口子。 唐千手被这飞石一扰反落下风自是又惊又怒正待再行上前却听管鉴笑道:“且住!”却将双笔插起满面堆笑“管某素来敬重唐掌门武功如何敢与唐兄争锋?今日既有唐兄登台老弟我自该退避三舍。” 旁观的卓南雁眉峰紧蹙沉声道:“管胖子前倨后恭必是有人向他传音指点!”虞允文也点一点头想到能密令管鉴之人必是那天下第一的大魔头重出江湖心头更觉一股浓浓的阴霾笼了上来。 管鉴大笑两声转身下台。唐千手僵硬的面色才又一缓转头望着莫复疆笑道:“惭愧!莫帮主激战良久唐某不愿占你这个便宜本来也待寻个对手不想管掌门却不赏给在下这个面子。” 莫复疆“嘿嘿”一笑:“哪里来得这么多臭规矩!”他立在台侧调息片晌早已神气尽复淡淡地道“唐兄的武功和暗器兄弟是极佩服的。只是你要做这归心盟主嘛……”说着昂头望天怔怔出神。 唐千手见他不语心底不禁一紧蹙眉道:“便怎样?”莫复疆苍眉倏扬笑道:“你这老怪心狭性狠驼子很不喜欢!”铁棒猛顿满台嗡然一震喝道“且先胜了驼子这根杆棒再说吧!”唐千手脸色骤变旋即凝定冷笑道:“莫帮主的杖法早看得在下技痒了!” 台下群豪眼见丐帮帮主和唐门掌门剑拔弩张蓄劲待均觉这场热闹难得霎时间四下喝喊鼓噪之声不绝。 “且慢动手!”却听得一道响亮的喝声腾起一人大步跨出正是卓南雁挺身而出。他这一步迈得看似漫不经心但落足处正与二人鼎足而立霎时间莫复疆和唐千手都觉身前似是横了一座无形之山自己便有什么奇招妙势一时也难以跨越此山一时都有气沮手促之感。 “好小子!”莫复疆只得退了两步才觉那股压力骤减苦笑道“你来做甚?”卓南雁向他二人拱手施礼道:“莫伯伯唐伯伯晚辈与莫愁和晚菊交好实不愿见我挚友的尊长相斗。请二位伯伯看在南雁的面上暂且息争如何?” 莫复疆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若要罢斗须依了驼子一桩事!”卓南雁道:“请莫伯伯吩咐!” 莫复疆忽地收起嬉笑正色道:“你莫伯伯本就只有匹夫之勇自知难当这归心盟主的大任。眼下倒有一人文武双全少年侠义既曾独闯龙骧楼又曾大破龙蛇变更跟罗老学过武功乃是罗老的衣钵传人……”说到此处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卓南雁“不错南雁老伯的心底正盼着你来担当这归心盟主的大任!” 他话音一落台下雄狮堂众弟子轰然叫好。当日金鲤初会上卓南雁为雄狮堂慨然出手雄狮堂弟子早将他当作了自家兄弟。但不知怎地除了雄狮堂和丐帮弟子高声鼓噪其他帮派门人应和之声却也寥寥。 “怎地?”莫复疆见卓南雁依旧蹙眉沉吟喝道“正该你报效国家之时你却不敢担当吗?”卓南雁听他将自己的犹豫误作畏惧不由双眉一扬霎时间狂性大笑道:“好!便听莫老伯的!” 莫复疆哈哈大笑:“有你小子出手驼子也就放了心啦!”将铁棒一背斜睨了一眼唐千手却不搭理他大踏步走向台侧。卓南雁才向唐千手拱手一笑:“唐老伯请了!”他也知唐千手性情冷傲难测虞允文等人决计不会让他做了盟主此刻倒也难以再说什么客套话。 “卓少侠的武功老夫是钦佩得紧了!”唐千手目光游动。此刻二人相对他虽觉出卓南雁身怀不俗内功却仍拿捏不定卓南雁的武功恢复了几成。他素怀大志一直因唐门偏安蜀中而耿耿于怀眼下赵祥鹤和罗雪亭这江南两大宗师均已辞世大魔头林逸烟和南宫世家一直深隐不出莫复疆又收杖退出江南再也难寻自己敌手不由雄心大起。 “只是此次盛会旨在四海归心咱们的比试也不必大动干戈!”唐千手忽地咧嘴一笑片刻犹豫后他仍拿定主意说什么也要试上一试“老夫多年参究一套五元如意梭雕虫小技却想搏少侠一哂!” “唐老伯过谦!”卓南雁深深一揖道“晚辈正欲大开眼界!”唐千手点一点头袖内忽地弹出一件尺长之物银光闪闪两头尖尖看似几块精铁咬合而成。[..info超多好看小说]唐千手持梭在手淡淡地笑道:“此梭从未出手却也薄有妙处少侠不可不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梭内倏地射出一道光华猛听“咔”的一声台侧一根白旗的旗杆从中折断。 众人均料不到这梭内暗器如此来无影去无踪惊得齐齐一呼。唐千手手拈长髯笑道:“老夫另有一套五曜七煞掌想要一同请教。” “五曜七煞掌?”卓南雁微一蹙眉道“五曜乃是太白、荧惑、辰、岁、镇五星想必老伯这掌法上应五星内蕴五行生克配以日月以象阴阳自成七煞!”唐千手听他一语中的不由面色微变道:“卓少侠果然学识广博!老夫便以此掌攻你三招射你三梭少侠若能接下我唐门终生便奉少侠号令。” “卓兄应不得!”台下蓦地响起唐晚菊略带仓惶的惊呼“‘五云五曜一了百了’!五云梭配上五曜掌天下决无抗手!” 唐千手面色疾变怒视了一眼唐晚菊却向卓南雁一笑:“暗器无眼少侠若无把握咱们自可另换他法。”卓南雁向唐晚菊一笑才对唐千手道:“无妨。晚辈正要见识一下唐门妙技!”唐千手眼中掠过一丝奇怪神色道:“那请卓少侠亮兵刃吧!”卓南雁摇了摇头道:“唐老伯只攻三招晚辈若再亮兵刃岂非更占便宜?” “怎么?”唐千手眼芒忽灿森然道“你要空手接我的五云梭?”卓南雁笑道:“晚辈接不下来便奉老伯号令!” 不知怎地唐千手看他笑容平和心底反是一虚忙凝定心气扬眉笑道:“好一个卓狂生端的直追当年剑狂!”一笑之后他单掌平探却见五云如意梭忽在他掌心转动起来如尺长银龙盘旋不定。 正如唐晚菊所说这五云如意梭为唐门世代相传的镇派奇宝以五行生克之理设置奇异枢纽可出九种奇门暗器其中尤以水火珠、黑风迷魂砂和五雷炼魔梭最是难防。这五云梭的制法繁复曾在《万毒秘要》中载了大概完颜婷只取其皮毛便造出了诡奇难防的七巧梭。以唐千手之能终生亦只造出一枚五云如意梭。 唐门之中另传有一套五曜七煞掌法上应五曜星宿也以五行至理推衍而成。唐门内故老相传有“五云五曜一了百了”之说那便是说五云梭和五曜掌若以五行生克之法相配施展克敌制胜百无一失。当日唐千手受困洗兵阁只因内力骤失才没施展此刻但觉盟主之位近在咫尺才以神梭倾力一搏。 蓦地唐千手大袖疾振五云梭倏忽不见。卓南雁的眼神熠然一亮忘忧心法展开虽是全身不动心神瞬间笼罩八方。 唐千手心神微震蓦地生出一种怪异感觉似乎对面的矫健少年已化作一口古井波澜不生却又深不可测。他面容一肃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如此对峙下去长吸了一口真气身如游龙般弹起大袖鼓荡一招“岁木大冲”当头罩向卓南雁。 唐门素居蜀中江南群豪罕见其高手试招久闻其名的也只是唐门枯荣观那些诡异奇毒此刻但见唐门掌门的掌势才起便有天寒木落、萧萧无尽之势忍不住齐声喝彩。 这一招以岁木星为名掌势正依五行中的木相满天掌影激荡雄劲处如古松挺秀轻柔处似弱柳扶风意境莽莽摇曳多变。卓南雁却身如孤峰傲立凛然不动心神紧紧锁住唐千手袖内的利器五云梭。 “这小子竟能看破老夫的虚招!”唐千手又惊又佩肘间真气催动五云梭倏忽滑出光芒乍闪两道光华已向卓南雁射去。猝遇强敌他一出手便是如意梭三绝利器中的水火珠。 “嗤嗤”锐响声中一红一白两道异彩划出诡奇弧迹分向卓南雁双肩射去。所谓水生木木生火水火珠配上木相掌法端的如虎添翼气势暴增。刀霸扑散腾手下有五行天刀尚须多人联手施出五行生克刀阵而唐千手以一人之功便化出五行三相。 卓南雁目闪精芒身形骤然向左一晃急切间侧开两尺瞬间由静转动竟是快逾疾电。哪知双珠陡然转向划出个怪异的弯弧分向左右射去。原来珠内暗藏水珠配以唐千手的独门内劲操运凌空滚动间可诡谲无比地变换弧迹。 刹那间红色火珠转向右侧一弯射空白色水珠却劲疾无比地射向卓南雁的心口。卓南雁大袖疾拂横空兜来密布袖间的内劲如同沉实厚土竟将水珠顺势卷住。 唐千手蓦地暴喝一声如风抢上“岁木大冲”的最后一势正拍到火珠上劲势拿捏得恰到好处依着枯木生火之劲拍得火珠转向再向卓南雁射来。卓南雁的袖间水珠呼呼飞转但汹汹来势已被天衣真气“拿”住。他陡地扬眉振臂水珠倒飞而回。 骤闻一声怪响水火二珠撞在一处。本来火珠内该藏有火药水珠内应蓄满毒液但唐千手也不敢在归心盟会上施展如此歹毒暗器双珠内的火药、毒液已被他换去但水、火二性仍在光芒乍闪轰然炸响。珠内的水银四散激射。 台下群豪看得心惊肉跳这时才来得及喝一声彩既惊于五云梭内的双珠之威更佩服卓南雁刚柔并济的内家功夫。 水火珠师出无功唐千手目色一寒掌势倏变招化“南明离火”满天掌影如火舞焰射变幻无方。卓南雁见他双掌翻滚势如烈焰兜天也是心底暗惊不敢再行以静制动猛然挥掌迎上。 唐千手身随掌动矫夭疾转决不和他硬拼掌力忽地低喝一声五云梭滑出手心一团黑芒凌空射出。这黑风迷魂砂上裹有奇毒可让中者身麻头昏片刻虽不致命却也只能乖乖束手就擒。毒砂本属土相此刻被唐千手以火势掌法补火生土威势暴增。 卓南雁面色沉凝双掌倏扬正是龙虎玄机掌中的一招“红杏在林”。掌影错落间一股沉浑巨力随掌翻腾恍似参差秀木破土而出竟将一蓬黑砂劲疾的去势阻住。 众人看那片乌光竟似给一只无形巨手托住凝在半空不由齐声喝彩。卓南雁掌势骤慢已然招化“碧桃满树”双臂划个圈子身周劲气流转那蓬黑砂竟随着他掌势转了个圈子咝咝怪响声中齐齐坠落在地。 唐千手面如土色蓦地振声怒喝双掌疾分劲力到处五云如意梭忽地飞旋上天。猛见金光陡灿如意梭猛然炸开五道光华四散飞出。霎时间怪响大作或如银铃交击或如金哨锐鸣或如怨鬼厉啸啷啷之声惊魂动魄端坐台侧的虞允文等人均觉心旌摇荡。 怪响声中那五道金梭绕空盘旋齐向卓南雁身上射来。 五曜七煞掌法只有六招前五招上应五曜天星最后这招“天复地载”却是五行悉备以奇巧内劲射出五雷炼魔梭。五梭齐时先以怪音震慑人心跟着五梭交互碰撞方位不住交换但因唐千手真气所控始终紧紧罩住卓南雁。唐千手眼见水火珠和迷魂砂尽被破去索性将满身功力全灌入梭内破釜沉舟倾力一搏。 卓南雁喝一声“好”忘忧心法瞬间升腾心神几与虚空交接。五雷炼魔梭本依五行之理炼制卓南雁的忘忧心法恰是以九宫八卦之道为用五雷炼魔梭的诡异变化全被他感知得清清楚楚。只听嗡嗡怪啸声中两梭当先射到卓南雁身形略侧两梭擦衣掠过“铎、铎”两声直插入台后木壁。 众人看那梭贴着他身子射出端的间不容不由齐齐喝喊一声。呼声未落另两支尚在卓南雁头顶尺余远的金梭骤然一沉弧光陡弯猛向他胸前刺到。这一沉一弯当真矫若鹘落出人意料。双梭快逾星飞但卓南雁的双掌仍是快了半分左掌抓右右掌抓左顿时将两梭扣在手中。 群豪看得眼花缭乱还不及喝彩陡见一道金光已抵在卓南雁颔下。原来这最后一梭正掩在前面两梭之后那四梭各扰人异声只这枚金梭悄无声息偏又快如电射阴毒难防。 卓南雁身形骤向后仰硬生生栽倒一道金光却已瞬间没入了他的颔下。 唐千手本不愿伤他姓名但这五雷炼魔梭乃是“五云五曜”的最后一招更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五梭齐出便连他也掌控不了。待见一道金光射入卓南雁咽喉唐千手才陡觉心内一空。 …… 群豪待见卓南雁被这金梭射倒在地不由齐齐出轰然惊叫。莫复疆、虞允文、辛弃疾和台下的唐晚菊等人更是肝胆皆裂失声痛呼。猛听仰卧在地的卓南雁一声大笑陡然跳起。 “卓少侠!”唐千手见他未死不由惊喜交加。但见他颈间金芒闪烁那金梭仍插在他颔下霎时心底剧震才知原来卓南雁适才在电光石火之间颔部猛攻竟以下颔和颈肌夹住了金梭。 卓南雁面带微笑缓缓昂头“当”的一声颔下那枚金梭坠落下来跟着掌间的两梭也被他甩落在地。群豪愣了一愣这才震天价叫好。莫复疆、虞允文等人本待抢来看他见状后齐齐顿住步子或跳或笑踊跃欢呼。 “以下颔‘咬’住金梭这是何等功力!”唐千手全力施出那招“天复地载”后此时身子软心底却是惊佩难言长吸了一口真气忽地一揖到地“卓少侠你便是当之无愧的归心盟主!” 卓南雁忙上前揽住他的双臂笑道:“老伯妙术巧夺天工但愿来日抗金时能奏奇功。”唐千手摇头苦笑:“适才老夫险些失手伤了少侠心底万分惶恐。好在这些玩意在少侠手下实是不足一哂!”谦逊几句转身对台下喝道“自今以后我唐门谨遵卓盟主号令!”大笑声中飘身下台。 这一场激战虽只短短三招但生死一线群豪都看得心魂激荡不由纷纷喝彩。想到丐帮帮主让贤唐门掌门折服便有些高手要待跃跃欲试见此情形也均是不敢上前。 虞允文大步上台笑道:“卓少侠武功精妙胆识过人最要紧的却是他为人狭义!唐掌门衷心推举卓少侠为盟主各位英雄可有异议?” 却听台下响起一道怪笑:“老子大有异议!姓卓的小子当不得盟主!”众人一愣之间才见笑那老者鹰鼻深目神情剽悍正是巨鲸帮帮主宋天鹰。前任巨鲸帮帮主被杀多日宋天鹰目前信任了帮主之位。虞允文素知此老剽悍难驯不由皱眉道:“宋帮主此言不知有何深意?” “狗屁深意也没有浅意倒是有点儿!”宋天鹰“呵呵”冷笑“我巨鲸帮、沧浪阁等不少黑道帮派跟这位卓少侠多少都有些宿怨虽是受了格天社那些奸贼的逼迫但若是姓卓的当了盟主难保不公报私仇!” 当年归心盟主剑狂卓藏锋遭受格天社围攻许多江湖帮派慑于格天社之威也随同出手追袭。此时听了宋天鹰之言台下顿时响起一蓬乱糟糟的叫声:“宋帮主说得是!”“当年那点臭事大伙儿可都有份儿虽说身不由己今日他娘的多少有些心虚。”“姓卓的当了盟主老子立马率兄弟们远远逃了。” 叫嚣之声越来越乱卓南雁挺立台上却觉胸中阵阵憋闷。 虞允文双眉飞扬喝道:“南雁为人豪迈陈年旧怨他早不放在心上了宋帮主此言未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宋天鹰哈哈大笑:“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子就是不服!”虞允文冷笑道:“此时比武夺帅宋帮主若是不服便请上台!” 忽听一道冷森森的笑声腾起:“说得好!比武夺帅自然要台上见真章!”这声音并不如何高亢但那些喧嚣吵闹却丝毫掩它不住。群豪听在耳内都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袭上心头一时间乱糟糟的台下便是一静。 “是哪位英雄?”虞允文扫视四方朗声道“何必故弄玄虚便请上台吧!”话音一落猛觉一股雄奇怪气凌空罩来心口如被大石压迫霎时呼吸紧脸色苍白。卓南雁忽地踏上一步伸掌在他肩头一拍低声道:“允文兄稍退便由小弟会会高人!” 虞允文但觉肩头注入一股清和之气顿觉压力全消低声道:“只怕是他?”卓南雁点头笑道:“我理会得!”待虞允文大步退开才转头望向台下沉声道:“恭请林教主登台!” 群豪悚然一惊均想:“原来明教教主林逸烟竟然到了!”要知洞庭烟横栖隐多年瑞莲舟会前也只在齐山大会上神龙一现那时却还头戴青纱。洗兵阁之战他虽是惊心动魄地一举困住了多位江南武学宗师却因行事诡秘不为江湖所知。 想不到在这四海归心盟会上林逸烟终要登台一战。 蓦听台下一阵纷乱高台当中正下方密匝匝站立的众豪客忽然间东倒西歪似被两只无形巨掌硬生生拨开空出一条通道。一人轻袍缓带双手负后悠然地自那通道上行来。看他目光深寒冷定脸上宝光流动可不正是几十年来江南武林中最让人惊恐畏惧的魔道宗师林逸烟。 林逸烟身上似是带着一股奇异气机身周十步竟无人能靠近半分。群豪惊诧莫名被林逸烟撞开的人先是忿然欲骂待见了他脸上的湛然神光心底生寒再也骂不出口。 嘈杂喧嚷慢慢平复便只剩震惊钦佩千百双眼睛紧盯着这黑衣如墨的明教教主玄武湖畔居然悄寂一片。 林逸烟行到台下定住步子与卓南雁凛然对望。卓南雁心底却是一阵说不出的滋味:“这人是小月儿的生身父亲、授业恩师也是爹爹的结义兄长偏偏我却与他屡屡对阵!”忽在台上躬身行礼道:“林伯伯好!” “雁儿不必客气!”林逸烟朗笑声中迈步上台。他这一步闲闲迈出竟与先前平地信步丝毫无异丈许高台却跟半尺台阶一般被他举步而上。看到如此高明诡谲的魔功群豪心中震惊畏惧更甚于佩服竟无人敢喝一声彩。 林逸烟一步登台仍是缓步向前行去脚下所踏正是批亢捣虚、尽抢先机的锁心步。卓南雁面色淡然浑身真气周流似抗似守。林逸烟行到卓南雁身前丈余猛然间一股沉着大力撞来。二人都是身形微震各自退开半步。 只这一着林逸烟便知眼前的少年已全是宗师气象。他脸上白光一闪忽地低叹道:“雁儿修为日进千里却让我且喜且忧!”卓南雁心内也是一沉道:“不错。晚辈也不愿与教主对阵只是造化弄人形势偏偏如此!”他少年时曾寄身明教更因林霜月之故是以每次遇上林逸烟都不缺礼数。 “天下值得我出手的英雄不多”林逸烟忽地傲然一笑“但自我见了你第一面时便隐隐觉得你才是能与我一战之人!只是没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卓南雁道:“晚辈也料不到教主临安隐遁之后这么快便又风云再起!”今日娄千绝施展诡异杖法、管鉴登台叫阵及至台下宋天鹰等黑道叫嚣他便知林逸烟蠢蠢欲动。此刻面对这大魔头他心底先有几分震惊但此刻却渐渐凝定下来。 林逸烟微微点头笑道:“动手吧!”卓南雁道一声好右掌轻搭在腰间的威胜神剑上却不拔剑心底蓦地升起一股淳和之气霎时眼前一片空明似乎天地万物都被这股清和之气笼在心底。 两人卓立台上皆是脸含笑意意态雅致。旁观群豪见了均是心下生奇:“怎地他们高手对阵却无一丝火气?”又见卓南雁白衣如雪林逸烟黑袍如墨玄素分明更增一股傲视群伦的气魄。一时群豪均是瞠目屏息紧盯台上。 林逸烟脸上笑意不减三际功悄然展开真气源源积聚。这门气功修炼大成之后可吸收光明与黑暗的元气吞吐宇宙间的阴阳二气以为己用但此时蓄力良久林逸烟的心底却蓦地生出一丝震颤:“这小子身静神虚气象居然如此弘大!”暗以内气探查竟觉身前这少年竟如烟如雾不可捉摸。 本来以林逸烟的绝顶修为不必举目细瞧便能以内气遥感身周敌手的情形甚至连对手的内功高下和五脏荣衰都尽可感知但此时卓南雁明明就在眼前林逸烟布气感测却只是一团虚影。更让林逸烟震惊的是卓南雁虚虚实实的身周似是笼着一层穿越不透的气机蓬勃鼓荡衬得那虚影也越难以感应。 “莫不是幻空诀?”林逸烟想到禅圣大慧心底顿时又惊又怒“这老和尚虽已坐化却还留下个传人跟我作对!” 原来卓南雁果然是不由自主地运上了大慧所传的幻空诀心法。他自习得天衣真气之后心境大开以冲凝心法这等天地至理相互参究对幻空诀的了悟更进一层。不必大彻大悟只求看破玄机此时依法施为心境空明几与广大虚空融为一体身周的澎湃大气则是与天地相往来的天衣真气。 三际功虽可吞吐天地但不为所动的卓南雁此时似已化作了十方虚空。 林逸烟眼芒一寒锁心步倏地踏出。台下群豪看这一步诡谲难言不禁齐齐轰叫了一声。蓦见一抹红芒灿然跃起卓南雁的长剑斜斜刺出。林逸烟却傲然一笑左拳暴吐他顾念宗师身份让卓南雁先行出招但在卓南雁剑芒初起的一瞬他的铁拳已是后先至。这一势拳迹奇诡如鹞翻蛇腾到得中途蓦地化拳为爪当头抓下。 拥在台下观战的百十位豪客都觉头皮紧似被一股从天而降的怪力箍住轰然喊仓惶后退。原来林逸烟一招之间霸道的气劲笼罩八方寻常武者皆是难当其锋。混乱之间又有数十名修为高明的名宿健者四下里借势拥上临近观战。 卓南雁威胜长剑飘然挑起瞬间疾点林逸烟胸前三处要穴全自林逸烟云烟缭绕般的掌影间刺入。这把沉浑重剑竟是剑走轻灵一招三势疾如利电。林逸烟冷哼声中左爪不收倏地收化为指疾戳对方手腕变招之快如电如幻。卓南雁若不收剑右掌脉门便会受制。 卓南雁心神微震忽地想到那晚完颜亨与巫魔萧抱珍的对决沧海龙腾始终挥洒自如不为萧抱珍的魔功所感此时会斗天下魔功第一人卓南雁心底顿有所悟:“魔功千变万劫若与他争奇斗快岂不正中其下怀!”长剑平胸刺出这一剑直来直去看似平平无奇但剑上境象恢弘已是迈俗流的大手眼。 林逸烟“咦”了一声或指或爪疾点疾抓。此时卓南雁全然不顾林逸烟瞬息万变的攻势剑气纵横招招以我为尊。瞬息之间两人或攻或闪疾换了七招。七招之间居然剑指不交。众人却只觉眼花缭乱眨眼之间台上两人已经轻飘飘地各自闪开。 “雁儿补天剑法业已大成”林逸烟脸上掠过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内家修为更已初窥天元境界。恭喜!”适才举手之间他已看出卓南雁的武功随心而动到此境地已是刚柔俱泯、一片神行的天元化境了。 卓南雁见他眼内异彩闪烁蓦地想到当日萧抱珍对完颜亨的言语心中一动也点头道:“教主非但功力尽复且能逆天而行百尺竿头犹能再进委实可贺!”他知道魔功可逆天而行苦败之后若能动心忍性地跨过一道痛悟关口反能再次跃升功力。林逸烟受挫于洗兵阁后这么快便即出关必是已踏过了那道关口。 “逆天而行?”林逸烟哈哈大笑“说得好!我要逆天我要补天也不知今日是谁如意!”说话间昂头望天似在沉思十指间却有精芒闪耀看上去诡异至极。卓南雁不敢丝毫怠慢天衣真气与幻空诀这一道一释的上乘法要交互为用全身虚灵英华内敛只剑上的红芒越瑰丽夺目。 蓦然间黑影疾掠如乌云横飞林逸烟双袖暴吐几缕猛厉剑气呼啸而出。卓南雁振声清啸长剑东斩一招西砍一势瞬间在身周连劈六剑。台下群豪看他挥剑胡乱劈砍均觉疑惑一时嘈杂议论。 却不知这回林逸烟再次扑上已运上了新近悟出的奇门魔功。他闭关数月竟别出心裁将大天罗掌的天罗柔劲运使到赤火白莲剑的剑法之中弹指之间剑气可如丝盘旋随他心意运转犹如天罗突降从四面攻敌。林逸烟对此甚是得意特名之为“天罗电剑”。赤火白莲剑与天罗真气融会贯通明教自有这两门武功以来也只洞庭烟横一人而已。 不想卓南雁自幼修炼的忘忧心法最重感知四处气机此时心境空明幻空诀更是不运自运林逸烟这剑气如丝、巧打八方的天罗电剑虽是奇诡万状他却能以佛、道两门的上乘心法感知得清清楚楚。 林逸烟看卓南雁这几剑大巧若拙偏偏将自己化剑成丝的诡异天罗电剑尽数封住心底更是一凛十指倏点倏按指上剑气如迅雷疾连环击出。卓南雁的真气灌注长剑一招“周流六虚”剑气纵横八方又将林逸烟四下盘旋的天罗柔剑硬生生封住。 顷刻间两人一攻一守又过数招。群豪看他二人始终相距丈余凌空挥指运剑看那步法却都是闲庭信步般从容舒缓均是不明所以。只有莫复疆、唐千手等极高明的武林名宿看出堂奥心底无不惊佩。 这般拼斗林逸烟占得十成攻势看上去胜算在握但酣斗渐久林逸烟却觉卓南雁虽纯属守势剑底实则蕴含着一股反击之力如开张之弓势道越蓄越强。 刚柔相抵变在其中!补天剑法依天道易理而行守到极致时便会蕴出最凌厉的反击。此时卓南雁运剑既久神游太虚更是得心应手。补天剑法在天衣真气的催运下势如盛夏山洪渐积渐高不则已一则势不可挡。 林逸烟何等手眼焉能不知其中厉害蓦地大喝一声倏忽抢上。他此次出关魔功几已大成若说还有一丝瑕疵便是修习的法本中尚有几处参悟不透的缺损。饶是如此他不用作势运气三际功便已提到了十成。 霎时间众人眼前花但觉林逸烟的身子倏忽化开了恍若生出万千手臂齐齐攻向卓南雁。一瞬间高台上无处不是翻滚的漆黑袍袖无处不是凌厉的指剑林逸烟几已不是个人性更似一缕缕黑烟在台上缭绕来去。 群豪本当“洞庭烟横”只是个依名而设的绰号这时才知林逸烟这等绝顶魔功展开委实诡如烟横气笼大湖。不少人修为不足看得片刻便觉头晕目眩忙闭上眼睛。台下群豪均被林逸烟那骇人的身手慑住了心魂便连喝彩叫好之声也稀稀落落。 任是林逸烟惊雷掣电般的狂攻卓南雁却始终守得固若磐石。到得后来他只将一招“周流六虚”施展开来剑气纵横便将林逸烟惊神泣鬼的攻势阻住。他一招又一招的“周流六虚”劈出每使一招身上蕴的反击之力便强得一分。 辛弃疾武功不高但见卓南雁全无还手之力落败只在迟早之间不由转头道:“莫帮主你瞧如何?”莫复疆却是紧盯台上双掌微微吞吐满身大汗竟比他上阵还要费力难受只道:“好南雁好南雁!可得撑住!”辛弃疾看他如痴如醉只得再看虞允文却见他也是脸色忽红忽白忙道:“允文……” “坚壁而守!”虞允文双目溢彩沉声道“这是周亚夫东击吴楚叛军的‘守战法’!”辛弃疾眼前顿时一亮。西汉时吴楚叛乱名将周亚夫奉命平叛但面对叛军挑战周亚夫却始终坚守不出待叛军锐气尽挫、饥馁难耐时才倾力而击大获全胜。 “妙啊!南雁运剑如用兵!”辛弃疾也悟出其中奥妙不禁低声赞道“骤雨不终日林逸烟如此疾攻后力必然不继。只要南雁能撑得下来!” 猛听“咔”的一响台侧一面旗子被两人凌厉的剑气扫中大半幅白旗荡上半空。片刻之间但听裂帛之声不绝十几幅白旗先后被两人交争四纵的剑气割下围着激战的二人忽起忽落。一时间台上残旗如白云飘荡更衬得进退如风的两人犹如腾云御风。 激战之中卓南雁蓦地咧嘴一笑:“教主你要败了!” 不知怎地林逸烟瞥见他轻松写意的笑容陡然心神剧震难受得几乎吐血。卓南雁这般久守不攻蓄势待击便如弓弦拉得越满射力越大但任是何等强弓拉得过满也会绷断。此刻的卓南雁实则已是一张撑到极致的强弓只要再多加上几分力道弓弦便会绷断。偏偏就在此时卓南雁却笑了那略带邪气般的微笑正是那支看不见的凌厉箭镞瞬间刺入林逸烟的心底。 林逸烟这心念一颤虽是稍纵即逝但卓南雁运使幻空诀下的空明心神却立有所感威胜神剑骤然翻出。这一剑随心挥出劲气迅猛如惊雷骤形迹却又浑然天成。 猛听林逸烟振声厉啸跟着一股绝大怪力横空压下。近处群豪都觉脑袋紧似被怪力箍罩便连挤在台前的那两排高手名宿也难受至极惊呼声中群豪纷纷后退。跟着咝咝怪响之声不绝满空飘荡的白旗顿时被暴掠的剑气怪力绞成碎屑。 满天里似是下了一场大雪惨白布屑被劲风搅荡横空激飞。混乱之中却听林逸烟纵声狂笑:“南雁恭喜你剑法大成!今日暂且作罢待来日得暇你我再比个痛快!” 众人正被那碎旗“白雪”袭得睁不开眼恍惚间只觉林逸烟的笑声滚滚恍若雷鸣全不禁心神震荡掩耳惊呼。林逸烟身形疾退途经之处有几人当其冲禁不住他震雷般的笑声或身形踉跄或双目呆滞更有人张口吐出血来。万千纷乱间却闻林逸烟的笑声如串串闷雷摇曳远去。群豪陡觉耳根一静知那魔头已走才各自定下神来。 这时满空飘荡的“白雪”势头将尽只余片片布丝悠悠落下。众人抬头看时却见卓南雁依旧昂立台上白衣如雪剑上一抹轻红光芒正渐渐黯淡。 群豪茫然若失均想:“这卓南雁竟赶跑了洞庭烟横!”只是此时气为之夺便连喝彩的心思也没了。 虞允文忙大步上前见卓南雁安然无恙又惊又喜朗声道:“卓少侠旗开得胜连胜两场可有哪位英雄再来指点?”群豪亲睹这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又见强横如洞庭烟横的这等绝世魔头都不胜而遁哪里还有人再赶上前! 虞允文连连吆喝了三遍眼见无人上台大笑道:“若无异议卓少侠众望所归便是当之无愧的归心盟主了!” 第二十二节:渠魁末路 群雄归心 “且慢!”台下忽地传来一声高叫一人大袖飘飘跃上台来正是南宫世家的掌门南宫参。虞允文眼芒一闪暗道:“惭愧!我怎地忘了此人!他昨晚群英宴时只让其二弟赴宴此时却突然到来必是别有用心。”当下冷笑道“怎么南宫堡主也来争这盟主之位?” “不敢!只是老夫有一言不吐不快。”南宫参手拈长髯仰头笑道“天下英雄谁都当得这盟主唯独卓少侠当不得!”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宝蓝色长袍衣衫簇新平增雍容之色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白色腰带料来算是给罗雪亭戴孝了。 卓南雁双目一寒暗道:“这厮是害死大慧上人的凶手今日自己跳了出来老子岂能容你!”但转念便又想到今日归心盛会不宜动手杀戮一时蹙眉冷笑却懒得与他辩驳只在心底盘算对策。 “屁声隆隆臭气滚滚!”一旁的莫复疆却哈哈大笑“嘿嘿老子正奇怪哪里来的一股臭气原来是专放狗屁的南宫堡主大驾光临幸会幸会!”群豪素知这位丐帮帮主诙谐成性在亲睹了两场心惊肉跳的激战之后乍闻此语心神顿松不由齐声哄笑起来。 莫复疆又道:“当日在洗兵阁内南宫堡主先是唯赵祥鹤马是瞻后来又归顺了圣教主林逸烟这回却又了什么疯也来争这归心盟主吗?” 南宫参却不以为忤只摇头一笑:“老莫啊每次见了你总是爱拿兄弟开心。”说话间忽地脸现沉痛之色“只是此刻乃是我大宋推举归心盟主之时又兼罗老惨遭毒手英灵不远兄弟可没兴致跟你嬉笑!”他淡淡的一句话便将莫复疆狠揭老底的尖损挖苦抹了去更隐隐指责莫复疆的怪诞言语不合时宜。 “老子最讨厌口是心非之人!”莫复疆自知斗口远不是此人对手索性翻起白眼道“你这厮要争盟主便来争怎地却说南雁当不得盟主?”南宫参笑道:“敢问莫帮主你老兄千秋之后是否会将丐帮帮主之位传给令郎莫愁?” 莫复疆怒道:“呸、呸、呸!你当老子是什么人?我丐帮自周响老帮主打下天下第一帮的盖世英名之后素来便以行侠仗义闻名。帮主择取都要重得重才更要避子避亲!将帮主之位传给自己儿子那岂不跟守财劣绅一般白白糟蹋了我丐帮大义?” “莫帮主此言至公大义好令兄弟佩服!”南宫参凛然道“前任归心盟主卓藏锋侠义无双也是以至公至义之心建此盟会。故此四海归心盟乃我大宋英雄同心合力之盟!若在任卓盟主之后再立其子卓南雁为第二任盟主岂不白白糟蹋了卓盟主这番至公至义之心?” 莫复疆一愣万料不到自己的话反给他当作话头来了个打蛇随棒上恼怒之下破口大骂:“放您娘的狗臭屁!卓藏锋卓盟主早已仙逝眼下这归心盟主之位乃是南雁一把长剑打下来的又不是他老爹传位给他的跟当年卓盟主的大仁大义有什么干系?” 南宫参冷笑道:“莫帮主所说不过一厢情愿的一家之言!眼下金国龙骧楼的龙须密布江南若是卓南雁继任盟主只怕立时便会给龙须抓住把柄四处造谣道这四海归心盟乃是卓家的不是我大宋的!此事非但于卓藏锋卓盟主的名头有损更关乎我大宋的生死存亡万万潦草不得!”他满面激昂之色这一番话更说得大义凛然。台下群豪均是一愣不少人倒想:“他这话却也有几分道理!”当下便有人高叫:“南宫堡主说得在理!”“不知南宫先生有何高见?” “高见却说不上!”南宫参哂然一笑“我瞧还是依适才辛军师所言谁能给罗堂主报了仇谁便当得这盟主之位!” 下面乱糟糟的又有人叫道:“还是老调重弹!若是三年五载寻不到凶手却又如何?”“我瞧你南宫堡主如此见识人才正是归心盟主的不二人选!”“不错南宫先生名重天下正该当了盟主!”喝声起伏渐渐响亮。群豪不明所以许多人均是识见平平脑袋热之下也跟着胡乱喝起彩来。黑道中巨鲸帮、沧浪阁等帮派徒众喝彩声尤其响亮。南宫参满面春风手拈长髯并不言语。 辛弃疾跟虞允文对望一眼均觉诧异心知南宫参是有备而来但此时人声喧闹却不便立时斥责辩驳。 “南宫参你也不必巧言如簧”卓南雁冷笑声中踏上一步。猛一仰头却见暮色将至玄武湖上铺着半面夕光颜色如血霎时心底便撑起一股孤傲之气又想到激战林逸烟之前巨鲸帮帮主宋天鹰所说的言语不由傲然扬头道“这归心盟主我卓南雁决不会当!” “南雁”虞允文大吃一惊忙道“兹事体大岂能如此意气用事?”卓南雁猛一摆手目光扫视群豪朗声道:“诸位英雄我卓南雁虽行事狂妄却从来不为一己之私。既有奸狡之辈借此攻讦家严卓某更不会当此盟主之位!”说话间长剑一横森然道“只是南宫堡主若要荣登盟主还须胜了我手中长剑!” 南宫参微微一愣。他本待凭着三寸之舌挤兑卓南雁下台剩下的莫复疆等人便不难对付哪料卓南雁甘愿放弃盟主之位也要与他一战。卓南雁目光闪动冷冷地道:“怎么堡主若没胆量与我交手那就请便吧!” “溜须拍马乱吹法螺”莫复疆也看出南宫参心虚也哈哈大笑起来“你姥姥的不露些真本事谁让你当这盟主?”丐帮长老醉罗汉无惧也在台下大叫:“说得是啊!没本事的那便滚吧!”群豪都好热闹听得有人带头叫嚷纷纷轰然大叫。 南宫参终于淡淡一笑:“不想仍要与卓少侠刀兵相见南宫参实非得已!”摇了摇头并不拔剑只笑吟吟地道“卓少侠你已战了两场多少耗了些气力不如今日你暂且歇息你我明日再战?” 卓南雁听他将自己的两场激战说得轻描淡写心底有气摇头道:“那也不必。对付堡主只需留得丁点气力便成。”潜运内气却觉体内阵阵虚软知道适才跟林逸烟那一战大耗内力忙长吸了一口气傲然道“请堡主赐招吧!”片刻间真气流转内力渐渐凝聚。 南宫参眼芒闪烁但见卓南雁只这么随意一立神意尽敛全是返璞归真气象心底暗惊:“刚刚苦战了洞庭烟横谁不体衰气软?哼哼这厮外强中干须得战决!”他右掌轻按剑把只这一按紫烟剑在鞘内便是嗡然一声龙吟一缕剑气森然荡起压得旁人身心俱寒。台侧的虞允文、辛弃疾均是一震。莫复疆更想:“这厮多年来深隐不出莫非暗自修成了什么绝技?” 卓南雁也知此人机诈百出今日蓄势而来更是不容小看气机遥探却觉南宫参按剑的右臂气势虚弱静垂腰际的左臂却有一股真气隐隐欲动不由心中一动:“这厮左臂必有古怪料来是要声东击西嘿嘿老子这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蓦听南宫参一声长笑:“大敌当前须得及早选出盟主。有僭了!”左袖疾抖碧光闪处一把短剑脱手飞出。 众人一直见他右掌扶剑哪料到他左袖内却骤然闪出兵刃来。但见那剑疾如灵蛇射空直向丈余开外的卓南雁打去群豪更是齐齐“噢”了一声心下均想:“怎地第一招便抛了兵刃?” 一道碧光倏地刺向自己胸口卓南雁早已料敌机先口中却惊慌大叫忙斜身避开。(..info好看的小说)哪知南宫参左袖疾振那碧光绕个弯子骤向卓南雁脖颈削来。原来这碧幽幽的短剑名为碧水剑乃是他剑冢所藏的奇剑之一剑锷上藏有细链在他独门内劲操纵下骤施远袭当真防不胜防。 碧水剑疾转疾削变动诡异群豪远远地看不清那条细链但见这短剑凌空弯转如意恍似传说中的仙人飞剑不由齐齐惊呼出声。 卓南雁索性装得惊慌失措“哎哟”了一声腰板向后疾折。他艺高人胆大这一势故意弄险让碧水剑贴脸掠过鬓角几缕长顿时被剑气削去。群豪看这一削迅如电均自胆寒又再齐声喊。一道喊声未落蓦见紫芒闪动南宫参已闪到卓南雁身侧紫烟剑疾划而出那碧水剑则化作一道弧光倏地缩回他袖内。他先以右掌按剑引卓南雁分心再以左手碧水剑连环突袭跟着乘势以紫烟剑施出天星剑法端的狠辣绝伦震人心魄。 蓦听卓南雁断喝一声未曾起身长剑已倏地挥出一招“无往不复”此时真气灌注剑上带出嗤嗤劲响。他本来左躲右闪看来狼狈至极哪料这一剑暴射而出竟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出。 “这小贼使诈!”南宫参也是一凛。他此次出山暗挟了一门新炼成的奇技“地火剑气”此时虽惊不乱紫剑横斩。两剑相交卓南雁陡觉剑上一空似是斩到了一处空穴之中不住下陷。他早知南宫参有一门“空谷流波”的奇门功法不想此时却觉南宫参剑上生出一股奇气较之空谷流波更胜一筹一凛之际真气疾收。南宫参冷哼声中真气瞬息由虚变实如湍流激射暴涌而来。 却听“嗤嗤”两响二人各自一惊忙向后跃开。原来适才双剑交击紫烟剑顺势钻入竟将卓南雁衣襟下摆削去一幅但卓南雁那招“无往不复”却胜在出其不意瞬间由方变圆剑气流转也将南宫参的衣袖裂开好大缺口。 一招之间两人各运奇谋竟拼了个旗鼓相当。群豪看得目不暇接均知这两人若是趋避稍慢便是破腹断臂的下场回思这几下妖纵神腾般的攻守都觉心底生寒。顿了一顿群豪喝彩之声四下里山呼而起。 南宫参目色一寒冷笑声中又再扑上瞬间疾刺五剑。卓南雁凝定心神运剑如风寸步不让。威胜神剑跟紫烟宝剑连连交击卓南雁但觉他剑上挟裹着一股怪力既有空谷流波的柔韧空虚更有一种沉浑难言的沾黏之力心中暗惊天衣真气遇强愈强加力施为。 两人进退盘旋拼斗渐急。适才卓南雁与林逸烟那一战全以真气交争虽然气韵雄奇、凶险迭出奈何群豪大多看不明白此时南宫参却和卓南雁剑意纵横奇招纷呈让群豪看得目不暇接喝彩之声此起彼落。 南宫参右手施展的天星剑法得自本门南宫先祖实乃正宗玄门剑法而他左袖内的碧水剑也倏吞倏吐剑路诡谲多变。若说林逸烟的天罗电剑乃是无形气剑这碧水剑则是有形之剑却一般得矫夭难测忽而近袭忽而远攻忽而更是绕到卓南雁身后钩刺端的防不胜防。 适才卓南雁激战林逸烟内力大耗此时斗剑之际潜运天衣真气的冲凝诀不住收取天地元气。只是双剑每撞一下卓南雁便觉对手剑上传来的粘黏怪力增强一分若非自己天衣真气早已登堂入室只怕连长剑都会被他卷走。 南宫参紫烟剑上的奇气正是他近日新修成的“地火剑气”这是南宫世家镇山神功天星剑法的最后一门心法。天星剑法共分九重劲法因艰难深奥自来号称“南宫九重天”寻常弟子少有练到四重以上的南宫参却奋力修到了第八重“独剑成阵”。最后一重心法名为“地火剑气”据说修成后可以剑气调动身周地气形成地火蒸腾、困敌伏魔的地煞绝阵。但这重心法需以绝大内力运使人力有时而穷数百年来南宫世家也无人修成这等可调运地气的绝大内力故在南宫世家这地火剑气只当是一个传说而已。 不想南宫参近日忽得奇遇内劲暴增。前番他向莫愁追索紫金芝、力斗卓南雁时内力尚有不足对这门心法才刚刚涉及近日却潜修大成。此次比武夺帅他身挟碧水剑、地火剑气和另一门深厚内功而来实是志在必得。再斗数招两人剑上真气渐增招势都渐渐慢了下来。南宫参全力运功不断催起地火剑气调动四周地气紫烟剑上紫芒渐浓那把碧水剑便一直缩入袖内不出。 双剑纵横圆转间卓南雁果觉身周似有一股看不见的黏稠大力向自己不住束缚压迫。但激战既久随着南宫参剑上的怪力渐沉卓南雁体内的天衣真气也越加生鼓荡不住吞吐天地之气与那股黏稠怪力争雄斗奇。蓦地南宫参一剑刺来。这一招“星河耿耿”去势极慢但在地火剑气催动之下却映出满台紫光。近处群豪均觉眼前一灿都有一剑当头、闪避无处之感不由齐声喊。卓南雁面色凝重横剑封出。 双剑骤交卓南雁浑身剧震如同劈到了雄峰峻岩上但转瞬间他便觉胸腹内一股大气腾起一时心神如与无尽虚空交接剑随意转自然而然地化出一招“保合太和”。这一剑随心而动妙韵天成正是新近在医谷中悟出的补天剑意中的太和境界。一股太和之气如意旋转竟将满聚地火剑气的紫烟剑顺势转开。 南宫参心底更惊长吸了一口真气脸上青气骤浓紫烟剑破空划来剑上凝满地煞之气竟出嗤嗤尖啸刹那间卓南雁身前身后都是点点紫星。台下两排豪客看得心紧轰叫声中纷纷后退。 蓦地里卓南雁身子疾抢长剑猛地向南宫参腕子上削去这一剑如意峰天降后先至。酣斗多时他已看出南宫参若是施展那门怪力运剑往往招沉势慢尚不及林逸烟得圆转随心这一剑正是以快打慢的妙招。不料南宫参厉吼声中左袖疾挥蓄势良久的碧水剑又再飞出倏地绕在威胜长剑上顺势向旁横拉跟着紫烟剑斜刺卓南雁咽喉。 卓南雁大吃一惊急待撤剑但此时南宫参将地火剑气运到极致碧水剑上腾起一股沉浑大力威胜长剑接连三抖兀自收撤不回。紫烟剑却剑势张腾如紫龙昂扬向卓南雁咽喉点来。好在南宫参全力以左掌施为地火剑气一身真气全灌注在碧水剑上紫烟剑便去势舒缓。 饶是如此旁观群豪也看得大骇齐声大叫。虞允文等人更是惊呼而起莫复疆一顿降龙棒便待上前解救。 猛听卓南雁瞠目低喝:“大慧上人!”这一喝声音不大南宫参却觉心弦剧颤自他突施毒手迫得禅圣大慧圆寂之后每念及此常有心神不宁之感。 便在他一震之际卓南雁却长吸了一口真气心念瞬息间舒展至无限虚空生死关头竟让他蓦地体悟到天地万物与我一体的玄奇境界。 “去!”卓南雁振声大喝声如巨雷。群豪齐觉双耳震响心紧气沮忙掩耳惊呼踉跄后退猛见那把威胜神剑上红芒暴灿倒翻而起。跟着台上碧光耀目四散激飞却是卓南雁天衣真气滚滚勃竟将碧水剑层层缠绕的金链震碎。细链一断碧水剑仓皇飞出高高荡起。 群豪看他脱困均是心中惊喜齐声喊。威胜神剑已如挣开金锁的怒龙般凌空撞下南宫参大吃一惊紫烟剑横挥疾封。(..info好看的小说)双刃相交声若轻雷南宫参浑身经脉如被雷火焚噬紫烟剑险些脱手飞出。 “地火剑气竟克他不住!”南宫参心底剧震仓促间左掌疾探猛施毒掌功夫拍向卓南雁胸前要穴。卓南雁见他出掌也挥掌相对掌势才起陡见南宫参指间异彩闪烁蓦地心中一动:“这厮素来阴毒指上必是套了带针指环!”倏地化掌为指戳他掌心。 南宫参掌势刚猛却带出一股甜甜幽香。卓南雁这一记骤雨惊风指却脱自《七星秘韫》最是灵动。南宫参变招不及已被戳中掌心劳宫穴左臂一片酸麻。他惨嗥中猛觉头顶一股巨力压下忙挥剑横封紫烟剑勉力撑住了威胜神剑。 群豪看得目不暇接但见南宫参不敌又齐声喝彩。忽听有人高呼尖叫却是那把碧水剑这时才从空中坠向台下群豪纷纷吆喝躲避。 “是你!”卓南雁却大喝一声“是你杀了雷青焰!”南宫参脸色大变叫道:“胡说……你……胡说什么!” 适才生死相搏卓南雁闻到那股怪异甜香陡地便想到雷青焰尸身上那古怪味道顿时心中一动:“当时雷青焰尸身上便有这怪香那时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大男人为何有这古怪香气原来却跟南宫参这毒掌怪香一模一样。莫非南宫参将毒掌功夫化作指法瞬间击毙了雷青焰?” 一时情急智生他眼前竟闪过大慧上人的影子。那晚大慧上人激战南宫参南宫参久战不胜也是施出这“七仙香雾掌”顿被大慧上人喝破来由:“南宫堡主这七仙香雾掌莫不是得自唐门?” 卓南雁曾从唐晚菊口中得知唐门秘典《万毒秘要》被盗当时一直也不以为意此时想到大慧言语登时了悟昨晚唐千手激变的脸色。雷青焰所中奇毒定是得自唐门唐千手必是看破了此点却又怕背上嫌疑不敢明言。 若是《万毒秘要》被南宫参设法盗走这一切谜题便都不难解释。 眼见此时张口一喝却惊得南宫参颜色大变卓南雁已是心中雪亮掌上加力大喝道:“南宫世家与霹雳堂本是世交你近他身前雷青焰自然不加防备却被你突施毒手伤害。你为何出手害他?”南宫参但觉那长剑如山压下身子腾挪不得一寸寸地跪了下去但听“格格”声响高台木板顿时断裂。 他这一喝台侧的虞允文、莫复疆等人寻思其时情景均觉有理纷纷呐喊。台下霹雳堂众长老更是怒不可遏嘶声大骂。 “胡言乱语!”顷刻间南宫参已回复镇定满面又是凛然正气怒喝道“我为何要杀雷贤侄?我自幼看他长大便当他自己子侄一般如何会害他性命?你比武不胜便来血口喷人!”此时卓南雁自是无暇细说缘由给他一番冠冕堂皇的辩驳霹雳堂众门人长老均觉有理齐齐息了喊叫。蓦听南宫参一声大喝掌上劲力暴起竟将威胜神剑震开身子横移丈余。“哪里走!”卓南雁长剑一招“大哉乾元”剑气如潮自背后横压过去。南宫参奋袂回身挥剑疾架剑上陡现大气磅礴之象。 两人疾拼数剑卓南雁只觉他剑上劲力浑厚势若开山断岳心底也是一凛忙将天衣真气运至第五重境界。两人腾移纵跃剑气横空激掠。台下群豪忽地纷纷大喊:“怪了云……”“好怪的云啊!” 沉沉暮色中却见天上云气翻滚两道白云隐隐垂下随着台上激战的两人劲力吞吐而伸缩鼓荡似是要与两人头脑交接。 “天衣真气!”卓南雁心中一震“这厮怎地会使天衣真气?”适才他生死之际心有所感对天衣真气的领悟更进一层此时心念虚无死心诀、冲凝诀滚滚运转便觉一股庞大无朋的雄浑巨力源源而至。 骤听“当、当、当”的三声劲响却是双剑瞬间激撞三下。三响一声高于一声随着最后一声震人心魄的锐响南宫参蓦地身子剧颤一口鲜血狂喷出来。原来两人互以内家真气相拼卓南雁终究更胜一筹竟将他震得脉损血喷。卓南雁长剑倏翻势不可挡地又再一剑斩落。南宫参要待提剑抵挡却觉手臂酸软。他此番筹谋已久又挟奇技登台但碧水剑、地火剑气和天衣真气三般绝技连被卓南雁破去心底惊惧更多于怒火此时但觉经脉裂痛一时不由心如死灰。 “锵”的一声紫烟剑被震得斜飞而出颤巍巍地插在台角。跟着南宫参只觉肩头一寒威胜长剑已横压在他颈旁。 “你怎地会使天衣真气?”卓南雁沉声喝问蓦地心念震荡大喝道“余孤天!这天衣真气是余孤天传你的是也不是?”要知埋刻于无极诸天阵内的功法原本早被南宫笙毁去流传于世的都是残缺不全的仙经伪本只有龙骧楼珍藏的魔诘老人亲校的版本还可参悟修炼。余孤天掌管龙骧楼又曾以金使身份入住南宫堡。那么南宫参会使天衣真气的唯一解释便是余孤天暗将魔诘校本的《冲凝仙经》传给了他。 “信口雌黄……”南宫参呼呼喘息“我技不如人阁下也不必如此诬蔑……”卓南雁看他眼中闪出阴毒之色浑如被困野兽要拼死噬人不知怎地这眼神让他想起了五通庙底的南宫溟。 “龙须?”蓦然间卓南雁心底久埋的一道暗影闪了上来。当日他在峰顶击败南宫参、救下莫愁和龙梦婵后莫愁便说过一句“龙须刚退。便又蹿出这南宫老儿”的话。当时卓南雁便暗自疑惑为何南宫参总是与龙须先后出现。此刻忽又想到“龙须”两个字眼更是心底剧震“当日我去医谷求医路上先是遇到龙须拦杀待得黎获传来婷儿号令后龙须退去南宫参却又不早不晚地埋伏在侧。那一次莫愁挟紫金芝去医谷也是先遇龙须后见南宫参……” “你是龙须!”卓南雁眼射寒芒忽然明白余孤天为何会将魔诘老人校订的《冲凝仙经》传给了他厉声喝道“江南龙须的总坛主老头子原来是你!” “放屁!”南宫参脸色倏变嘶声道“你放什么鸟屁!”他一直谈吐儒雅此时却气急败坏口出污言。虞允文等人眼见胜负已定本要上前劝开两人但听这几句话事关紧要忙顿住步子凝神倾听。 卓南雁剑上加力一股沉厚内劲瞬间传入南宫参体内。南宫参经脉已伤早无抗拒之力霎时脸色殷红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卓南雁长剑再紧喝道:“是你在罗老茶中下的毒!” “不是!”南宫参只觉压下重重巨力骨骼欲碎几乎呼吸不得喘息道“不是我敬的茶……”话一出口心中大悔。罗雪亭素不喝茶临死前饮的毒茶乃外人所敬除了卓南雁、唐晚菊等几人推断得知便只那敬茶的凶嫌知晓南宫参此言一出正是不打自招。 卓南雁忽地垂下头来低声道:“南宫参我也吃过龙涎丹此时却毒性尽解便因我早已悟出了解药配方。你若从实招来我便给你这龙肝之方!”南宫参眼芒一灿跃出渴望之色。那目光虽只一闪却已被卓南雁看破:这位道貌岸然的南宫堡主正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龙须! 一时间盘桓在他心底的许多疑惑尽数开朗为何余孤天一入江南要先去南宫世家落脚?为何余孤天蓄意搅乱江南武林的赌会上偏偏没有邀请南宫世家?他瞬间心中雪亮:“南宫参若是江南龙须的老头子这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他身为老头子自可调动那批龙须来跟我为难!” 跟着便连南宫溟的遭遇也尽皆明了:南宫参身登江南龙须坛主之位必是经得许多波折争斗最初南宫溟也是一名寻常龙须但在南宫参成了老头子之后必是为报私仇断了南宫溟的龙肝解药这才逼得南宫溟沦为一名不人不鬼的吸血怪物。而料来南宫参身为老头子之事极其隐秘身为寻常龙须的南宫溟也不知晓不然以南宫溟的性子早就嚷嚷得天下皆知了。 “这厮必是龙须老头子无疑!”卓南雁想通其中关窍心中悲愤难言喝道“你先在茶中下毒又在罗老与余孤天拼斗时隐在石后偷袭那颗雷神珠也是你放的是也不是?”南宫参忽地软倒在地。 为了重振南宫堡雄风南宫参多年来苦苦挣扎更因当年初登南宫堡主之位人单力孤一念之差便投入沧海龙腾手下做了一名龙须。其后在龙骧楼和格天社的重压之下南宫参竭尽所能左右迎奉终于得到完颜亨的青睐而登上龙须总坛主之位。近年来南宫世家势力大增也与龙骧楼的暗中扶持有关。但南宫参身为龙须之事在南宫堡内极为机密便连他亲兄弟南宫禹都不知晓。当年南宫堡的总管南天易在南宫世家地位颇高便因这南天易也是一名龙须南宫参待之甚厚诸多大事都与他相商。只是既然身为龙须那惨酷阴毒的龙涎丹便是时时咬噬南宫参心神的一条无形毒蛇他千方百计地搜罗唐门毒经除了习性使然之位也是盼着能自己解开龙涎丹之毒。 其后龙骧楼剧变余孤天掌管龙须南宫参自认机缘到来全力巴结余孤天和完颜婷趁机向余孤天讨要天衣真气的原本。余孤天在回风岗初遇身穿白袍的南宫参时对天衣真气还未深究。好在他虽不敢修习天衣真气那仙经却一直随身携带听得这位龙须总坛主对天衣真气垂涎三尺余孤天才开始留意这门神功。 后来余孤天在瑞莲舟会上身受内伤南宫参更是竭力侍奉。在离开江南之前余孤天才开始择其要诀将天衣真气传给了南宫参。余孤天深知这位南宫堡主心怀叵测也怕自己离开江南之后南宫参会对完颜婷不利传授玄功正是他网罗南宫堡的一个手段。 只是南宫参修习天衣真气却非一帆风顺直到近日才小有成就。他内力大增之后终于修成了本门从来无人炼成的“南宫九重天”最后一门地火剑气。近日余孤天重回江南南宫参在跟余孤天密谋之后连施狠手害了雄狮堂主罗雪亭的性命。今日他先让几名龙须登台扰乱待看到林逸烟也率着众多黑道帮派赶来夺帅早暗自喜得心花怒放。最后他登台夺帅料来自己身带碧水剑、地火剑气和天衣真气三门奇技定然势在必得。依着他的盘算一举夺得归心盟主的大位之后先给南宫世家扬眉吐气其后暗助金主完颜亮待得金兵席卷江南他这身为前驱的龙须总坛主自然便是功劳不让余孤天的大功臣了。其后自己只需供出余孤天暗藏完颜婷之事这龙骧楼主的高位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但万料不到卓南雁以激战洞庭烟横后的疲惫之躯仍能将他杀得大败更看破了他的龙须之身。 想到千条妙计尽数成空光大门庭也是镜花水月南宫参不由悔痛欲死。此时他信念一失顿时汗水滚滚而落低声道:“献茶的是……是翁残风!他奉命混进去给他师父赔罪敬茶罗老那晚喝了许多酒……欢喜之下……自会……” 这一应承雄狮堂弟子尽皆悲愤叱骂。霹雳门众弟子也嘶吼喝骂便待上台来厮打。莫复疆连声呼喝跟虞允文、醉罗汉无惧四下里拦住。 混乱之中卓南雁却尽数明了:翁残风走投无路便被南宫参收买至麾下只需一枚龙涎丹自可让他言无不从。翁残风进出雄狮堂轻车熟路旁人自然难以察觉而罗老那晚大喜之下得闻自己的大弟子痛改前非自是欣然饮下那毒茶。他心中狂怒大喝道:“翁残风那厮在哪里?”南宫参身子簇簇颤呻吟道:“在……便在……”话未说完台下一道红芒破空飞来直向卓南雁射到。 红光未到卓南雁便已闻到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道。“霹雳门失窃的雷神珠!”卓南雁暗自一凛自知身后是虞允文、莫复疆等至交同道若是自己闪避便会伤及好友当下长吸一口真气大袖飞卷一招“大风卷水”横挥过去当头兜住雷神珠。 天衣真气运到极柔当真虚如浮云、绵如流水却又韧如蚕丝、粘如稠胶。雷神珠被那千条细丝般的真气缠绕包裹只贴着他的袖子呼呼疾转难以炸开。群豪见到如此奇景均是瞠目惊心一时全忘了喝彩。 蓦见卓南雁大袖再甩雷神珠斜飞而出远远落入玄武湖内。群豪齐松了口气这才彩声暴起。便在此时南宫参骤然跃起横掠数丈斜刺里蹿入人群。他经脉虽已重伤却非致命只是在卓南雁重剑横压之下才全无挣扎之力。便在卓南雁全力应付雷神珠这会儿南宫参真气九转已缓上一口气来这一急蹿下台仍是势不可挡。片刻间几个冲上拦阻的霹雳门长老被他随手震翻狂奔之际南宫参蓦然见眼前闪来一个熟悉的胖大身影正是莫愁。 莫愁早就混在人群中瞧热闹眼见南宫参逃奔也随众前来拦阻。但见此刻南宫参目射凶光锦袍带血势若凶神莫愁却又一惊:“这厮狗急跳墙可别跟本公子来个鱼死网破!”正待避开猛觉胸口一紧已被南宫参扣住要穴凌空提起。 卓南雁、莫复疆等人纷纷冲上见此情形纷纷凝步喝骂。南宫参眼见四周群豪围得水泄不通一时心底万念俱灰将莫愁挡在胸前仰天狂笑道:“不错!正是老子一掌劈了罗雪亭!狮堂雪冷好大名头还不是被老夫随手一掌送上了西天……” 群豪怒极纷纷喝骂只是忌惮江南四大公子之的莫大少被此人扣住胸口要穴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想到自己为了重振南宫世家雄风苦心孤诣筹谋多年甚至不惜身入龙须小心隐忍精心布置此时却落得经脉重伤、万夫唾骂的下场南宫参不禁心内酸楚眼中热泪长流和着口角血丝潸然滚落。蓦然间狂念大他仰天大笑道:“老夫杀了统领江南武林的雄狮堂主老夫才是当之无愧的归心盟主我南宫世家才是号令天下的武林魁……” 正自嘶声狂笑蓦觉腰际一麻他扭头看时却见一个身穿白袍的清瘦汉子“嗤嗤”冷笑正斜身退开腰间传来一阵奇痒南宫参已知被此人用喂毒暗器射中心底狂怒便待出手抓他。 那清瘦汉子娇叱一声:“死胖子出手啊!”却是个娇媚女音。南宫参突觉扣住莫愁的手掌竟也麻痒无力一凛之间胸口剧痛已被一把短剑深深刺入。莫愁提防他垂死反击这一剑直插要害决不容情。 南宫参惨叫声中抛了莫愁身子踉跄摇摆。忽一垂却见插入自己胸口的正是自己的得意利器碧水剑。 原来适才此剑破空飞落竟被莫愁接到。他喜爱此剑短小秀峻忙收入怀中本待少时向龙姐姐献媚不想未搏佳人欢心倒先用此剑救了自己性命。群豪见莫愁脱困本待上前将南宫参乱刃分尸但见南宫参奄奄一息面容扭曲倒谁也不愿出手了。 “这胖子杀了我?”南宫参心底凉随即腾起一股难言的酸怒“我南宫参难道最终竟死在这废物混账的叫花子手中?”一念及此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力竟挣扎着行到卓南雁身前嘶声道:“求你……求你杀了我!我……堂堂南宫堡主岂能……死在这草包手下……” 卓南雁看他满身血污眼中兀自闪着急迫如火的灼灼目光心底一阵厌恶默然摇了摇头。南宫参大怒喊道:“不过让你给我一剑……你这厮……快来、快来杀我啊……”恼怒之下忽觉胸中一口气断了愤声长号一头撞倒在地上挣了挣便不动了。 “站住了!”苍黑的暮色之中忽见那白衣瘦汉又是一声娇叱凌空跃起猛地向一个灰袍老者扑去。那老者面容诡异呆板见那白袍汉子扑来目射凶光却不敢抵挡斜身便往人群中扎去。那白袍汉子手腕一抖金光闪处一条金色软鞭矫夭飞出。混乱之中这一鞭兀自精准无比地向那老者背后射去。 “龙梦婵!”卓南雁眼前一亮已认出这白衣汉子正是龙梦婵所扮。那老者听得鞭风劲疾不敢怠慢回身一掌拍出掌势雄劲。卓南雁一眼认出这正是残金缺玉拳的“北定中原”蓦地一震喝道:“他是翁残风!擒住他!”原来适才卓南雁逼审南宫参易容潜伏的翁残风又惊又畏忙射出一颗雷神珠。其时群豪都被卓南雁至柔至奇的绝世神功震慑无暇细辨珠之人只有龙梦婵眼力过人一眼便“咬”住了那形容诡异的灰袍老者。只是其后变故迭出莫愁又被困兽之斗的南宫参擒住龙梦婵暗毒针助莫愁刺死了南宫参猛一仰头忽见隐身在人群中的老者悄然欲退这才跃出拦阻。 翁残风刚刚避开金鞭眼见卓南雁飞身自右方跃来大惊失色忙横身向左便退。莫愁看出便宜大笑声中脚下疾展龙骧步斜刺里插到横扫一腿。翁残风被卓南雁吓得肝胆皆裂让这一腿扫得正着“扑通”栽倒。莫愁大喝一声凌空跃起一记肘锤重重顶在他背心将翁残风击得全身麻痹。这一势干净利落端的神威凛凛。四下里凑趣的彩声大作:“莫公子好俊的身手!”“莫大状元神兵天降来得正是时候佩服佩服!”莫愁横压在翁残风身上得意洋洋四处拱手作揖。 …… 一番变故平息已是夜幕初降。高台四周早燃起火把熊熊火焰映得玄武湖畔亮如白昼。 这几阵比武夺帅虽经得数次大起大落到底辨明了江南龙须头子更擒杀了毒害罗雪亭的元凶。虞允文至此才眉头舒展暗松了口气。 翁残风已被雄狮堂弟子严密看好此时万事俱备只剩下最后的盟主归属。本来虞允文和莫复疆等人仍要力推卓南雁奈何卓南雁犯了倔强脾气死活便是不肯。虞允文想到适才巨鲸帮等黑道帮派对卓南雁敌意不浅也心怀隐忧。 辛弃疾眼见几人推脱不定便上前对虞允文耳语几句虞允文双目一亮低笑道:“还是老兄应机善变!”转身走到台中央高声道“诸位英雄听我一言。今日比武龙争虎斗于前斩妖伏魔于后当真壮怀激烈大快人心!咱这归心盟主之位也已见了分晓!” 群豪听到此处尽皆息了喧闹敛声凝神地望着他。虞允文目光横扫全场朗声道:“此人出身丐帮胸襟宽广和气仁厚多年来更是行侠仗义咱们适才定下的三般要则他尽数占了。更难得的是他还在瑞莲舟会上协助卓少侠力挫金人的龙蛇变奸谋夺得舟会状元之位……” 一说到这里台下群豪的眼睛已向莫愁望来。莫愁本来挤在台下前沿跟易了容的龙梦婵挤眉弄眼地窃窃私语听到这里也愕然抬头一时间头脑涨只当自己在做白日梦。 不知谁当先喊了一句:“虞军师说得是!莫愁莫公子最是仗义做这盟主大是要得!”又有人道:“莫愁公子那舟会状元是太子爷亲封的他不做盟主谁来做?”起初还只是丐帮和雄狮堂的弟子门人附和片刻间四下里喊声起伏呼哨喝彩之声竟是不绝于耳。 只丐帮帮主莫复疆呆坐台侧哭笑不得对辛弃疾低声道:“辛军师这……这如何使得?这小子终日嬉皮笑脸怎地合适做这归心盟主的大位?”辛弃疾淡淡一笑:“使得万分使得!眼下令郎乃是最为合适之人了只怕比之南雁老弟还要合适些。” “众位英雄”虞允文却又提气高叫“是谁威震临安夺下瑞莲舟会的状元?是谁临危不惧一剑杀了江南龙须的老头子南宫参?是谁手疾擒住了毒害罗老盟主的元凶?”他问上一声群豪便高叫一声“是莫愁公子!”虞允文亢声高叫:“便请莫愁公子登坛继任四海归心盟盟主之职!” 四下里众人轰然叫好纷纷鼓掌。卓南雁也不由双目亮:“辛大哥这主意万分高明能让黑白两道尽数服膺的人物也只有莫愁这家伙了。” 要知武林中人行走江湖最重脸面人情莫愁偏偏最爱四处结交朋友给人捧场增光。他身为丐帮帮主之子混出了“江南四公子”之一的大名跟白道群豪的交情自不必提便连黑道中下九流的神偷儿“泥鳅”邱两指他也毫不计较照旧在一处吃吃喝喝。莫愁的这种吃喝结纳本来出自天性毫无机心不想此时倒显出了八面威风。除了丐帮和雄狮堂弟子争相喝彩之外巨鲸帮、五湖帮诸多黑道帮派不少跟他有交情的豪客也竭力呐喊鼓噪。一时间彩声喧腾经久不息。 此时的莫愁却愣磕磕地戳在台下依旧如在梦中。一旁龙梦婵掐了他一把低声道:“人家叫你呢快上去啊!”莫愁才“哎哟”一声扭头道:“好娘子你不去吗?”龙梦婵心底一甜不由娇晕横生好在脸上早易了容倒也瞧不出来只横他一眼腻声道:“真是呆子我去做什么?”莫复疆看他在台下跟个瘦汉低声嘀咕火往上撞将降龙棒重重一顿喝道:“还不上来!”瞧在信任盟主的金面上往日挂在口边的那句“混账小子”便没骂出来。 “老家伙”莫愁吐了下舌头低声道“只会跟本少爷吹胡子瞪眼!”想到在佳人跟前如此扬眉吐气当真万分荣光胖脸上红光焕提气收了下肚腩这才纵身上台。 群豪见他登坛凑趣呼喝叫好之声更响。莫愁满脸光四下拱手不止。卓南雁在旁看着莫愁呵呵憨笑心底也自替他高兴忽一转眼却见龙梦婵悄立台下明眸溢彩紧盯着台上的莫愁不由暗自觉得奇怪:“莫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但将龙梦婵找到了更能让她一同赶来效力当真神通广大!”想到龙梦婵终究芳心有属心底一阵释然。 这归心盟主位尊任重若是旁人多半会推辞不就但莫大少平生最爱出风头心底暗道:“这盟主担子虽重可着实风光且让本大少先过足瘾头待得哪日干不下去了将担子撂给大雁子便是。”便在众人的山呼喝彩声中就了盟主之位。 依着罗雪亭生前定下的规矩群豪再行歃血之仪。众人都在一尊大铜缸前刺破手臂滴血入缸少时又以银碗盛血交互相传各自饮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众家豪杰的热血混同一处又滚入群豪的喉咙每人心底都不禁生出一股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豪气。 第二十三节:母女叙缘 太尉破胆 盟主既定当下大事便是审问翁残风如何暗施毒手杀害师尊罗雪亭。.info[]翁残风早已面如土色惨然招供:“他们……他们只说那是麻药放在茶内只能让师尊昏睡不起好来四处纵火生事!哪里想到……那……那竟是厉害毒药。” 当日他叛出师门本来先投在赵祥鹤门下。但赵祥鹤一命归西之后其种种不法之事先后败露便连万秀峰等亲近弟子也尽受牵连被太子先后派人收监入狱。翁残风正走投无路却被南宫参看准时机收罗到了手下。 昨晚奉命给师尊敬茶时翁残风确实只当茶内所放的不过是寻常的蒙*汗*药。他按着南宫参的嘱咐深夜赶到罗雪亭屋内哭诉本来他心中惴惴不安不料罗雪亭却叹道:“求助功名利禄也是人之常情但大丈夫却该当恪守道义。今日你既肯回头师父仍收你作弟子。”毫无猜嫌地将毒茶一饮而尽。 此时死到临头思及师尊饮茶时的坦荡言语和殷切眼神翁残风顿生悔悟想到自己竟为虎作伥害死了师尊不由老泪纵横。 雄狮堂弟子尽放悲声台下群豪也愤声怒骂性急的人便纷纷叫嚷要将他破腹剜心给罗老报仇。正自纷乱喝骂不想莫复疆早气得七窍生烟上前狠狠一棒打得翁残风脑浆迸裂。众人均觉大是解恨虞允文却暗叫可惜:“这翁残风说不定还知晓些别的机密如此一仗击毙大是不该。” 夜色已深雄狮堂内再张筵席恭贺莫愁荣登盟主之位。群豪历经波折除去内奸更选出了莫愁这么一个嘻嘻哈哈平易近人的盟主自有一番热闹。只是雄狮堂主刚逝这份欢喜热闹中便隐着一股擦不去的沉痛。 当晚卓南雁自和莫愁、唐晚菊在同一间屋内安歇三兄弟联床夜话。 唐晚菊竟比卓南雁还要性急一迭声地让莫愁招供如何“降服了龙梦婵”。莫愁已喝了不少酒天幸却还没醉听得两人问起更是得意洋洋卖关子不说。 待两人不住催促莫愁先是支吾吞吐最后才吐露实言。 原来自出了医谷莫愁一路寻访龙梦婵虽尽费心思曾在扬州附近探得佳人芳踪却始终难得一见。他情急生智祭出撒手锏命几个小丐四处宣扬说丐帮莫大少忽染恶疾奄奄一息。一时扬州地界的朋友闻讯后相继赶来探访果然见莫大少瘦了数圈抱病卧床气若游丝众朋友尽皆伤心。莫愁这些日子饱受相思之苦当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扮那病重弥留之相倒颇为适合。如此一来隐居扬州的龙梦婵果然坐不住了终于在某一晚踏月而来…… 莫愁历尽千辛万苦终得再睹佳人自然绝不放过。说来也怪“妖女”龙梦婵名震江湖但再见到这憨皮厚脸却又一往情深的莫大少却有些心乱如麻。经得几番波折之后龙梦婵终究答应暂且陪伴他几日。莫愁随和风趣吃喝玩乐无所不精倒与龙梦婵赏心乐事务求精妙的性子相配二人这一结伴相游竟渐觉如漆似胶。直到闻得四海归心盟会再起两人才联袂赶来。 说到这里莫愁忽地心有所感施施然道:“上次我家娘子跟我分手时曾留书道:死胖子莫来寻我!你们二位聪明绝顶的大侠却都没看懂这七个大字的深意!女孩儿家的心思嘛说道‘莫来寻我’实则是让我‘定去寻她’天涯海角死缠烂打也要寻她到手。” “佩服佩服!”唐晚菊由衷叹道“小弟读书破万卷却也没有莫愁的这般学问。龙姑娘的那七字留书我这书呆子是万分揣摩不透的!”卓南雁也嗤嗤低笑:“共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莫愁抱得美人归的秘诀便是四个大字:死缠烂打!” 卓南雁又问道:“龙姑娘助你立下这等大功现下去了何处?”莫愁叹道:“我家娘子不愿进这雄狮堂说她过得两日自会再来寻我。大雁子咱们有言在先这归心盟主什么的我可是替你暂且分忧。若是累得我见不到娘子本状元可是不干说不得哪一日便学那关云长挂印封金去也!” 唐晚菊笑道:“关君侯挂印封金乃是为寻兄长尽义尽忠与你莫大盟主可是万分不同。”莫愁大笑道:“关君侯是为寻兄长尽义尽忠我是为寻娘子尽情尽意又有何不同?” 正自说笑忽听“当当”的声音有人轻敲窗子卓南雁忙挺身而起轻声道:“是徐伯伯吗?”窗外响起一声轻笑:“雁儿好神通老道自认落足无声却不料还是给你一下辨出。借一步咱们说些话儿!”笑声倏忽远去。 卓南雁推窗而出疾步跟上。两人展开轻功瞬间奔出雄狮堂。“茶隐”徐涤尘轻功卓绝但见卓南雁紧跟身后毫不费力才慢下步子微笑道:“好孩子你可将你徐伯伯远远抛在后面啦!”他性子洒脱跟卓南雁更不必说太多寒暄的话便问道“月牙儿怎样了?”卓南雁忙将林霜月病体痊愈目下正在医谷静养之事说了。 徐涤尘听的林霜月正跟萧虎臣潜习医道不由脸露欣慰之色微微点头笑道:“大医王竟也喜好茶道?哪日老夫倒可去会一会他。”说话间面容一肃又道“我明教刚出了大乱逸虹老弟险些儿被教主斩杀!” 卓南雁心中剧震愕然道:“林叔叔不是林逸烟的亲兄弟吗?怎的他还要下这毒手?”徐涤尘叹一口气才略述原委。原来罗雪亭欲重建四海归心盟曾亲给林逸虹修书以大义相劝命方残歌去大云岛下书。林逸虹素来深恨金人残暴他身登月尊教主之位后依旧万事依着兄长只这一回却力劝兄长率明教抗金。 林逸烟本来踌躇满志欲要一举夺得归心盟主之位不料却被卓南雁击退。虽说其时胜败未分但堂堂洞庭烟横终究是在天下英雄面前不胜运遁林逸烟淤了满腔怒火听得兄弟的话后顿时狠狠斥责了他一番。林逸虹犯了执拗脾气几次顶撞不由激恼了林逸烟。多年来他在明教说一不二因有当年剑狂桌藏锋率众抗金之变林逸烟一直深怕再有教众以抗金之名不听号令狂怒之下魔性骤竟要对亲兄弟处以极刑。 亏得徐涤尘、曲流觞等明教元老苦苦求情林逸烟才饶了林逸虹性命。但林逸烟盛怒之余仍将林逸虹施以毒刑锁禁在明教的建康春华堂分舵内。 “林逸烟这老魔头竟如此倒行逆施!”卓南雁心底郁闷怒道“林叔叔被他囚禁在何处?我这便去救他出来!”徐涤尘苦笑摇头:“逸虹素来视兄长如神佛明尊一般你便去救他他也决计不肯出来。”悠悠一叹又道“林逸烟这人却又唯我独尊狂妄自大。在他心中自己这一辈子从未做错一件事谁若不听他号令那便是自甘堕落罪不容诛!” 卓南雁心底黯然:“林逸烟为脸魔功连他心爱的小妾都要杀死。在他眼中旁人都不过是草木蚊虫罢了!”跟着不由想到林霜月为了自己叛他而去心底顿时一紧。 “教中兄弟刚刚飞鸽传书过来”徐涤尘面色凝重沉声道“余孤天颇受金主器重此次金人南侵完颜亮善让余孤天亲提了五千精兵为前驱其中颇多龙骧楼内的高手。此部兵马已悄然驻扎在淮河北岸可大宋那位都统制王权却毫无防备。” “都统制王权?”卓南雁听得这名字好熟立时想到是那位要侵夺柳四嫂酒肆的王太尉不由一笑“这位王太尉可是鼎鼎大名的草包。” 徐涤尘沉沉一叹:“今日擂台比武南宫参原形毕露罗老的大仇得雪的确是大快人心。只是自始至终余孤天未曾露面你不觉得奇怪吗?”卓南雁一震凝眉道:“不错南宫参身为龙须坛主余孤天本该全力相救。.info[]本书转载bsp; “余孤天魔功大成若与南宫参联手只怕咱们都拦他不住。他既未现身只有一个缘由”徐涤尘目光闪烁缓缓地道“他根本未曾前来!”卓南雁蹙眉道:“他既与南宫参联手害了罗老为何转日不来赴这归心盟会?”忽地吸了一口冷气“莫非……他还有更紧急的大事要去做?” 徐涤尘道:“传闻金主完颜亮拥重兵于开封气势汹汹。若老道所料不差余孤天忽然无影无踪必是先前与完颜亮有约须得即刻赶回。”卓南雁眼芒倏闪惊道:“这么说金人南侵便在指日之间?” “余孤天连夜远走必有大变!”徐涤尘手拈长髯沉声道“可恨金兵箭在弦上我明教却不能为民尽力!雁儿身兼厚望定要好自为之。” 卓南雁心底感激道:“徐伯伯何不留下咱们并力抗金?”徐涤尘却摇了摇头仰头望着黑沉沉的苍穹缓缓地道:“当年我跟教主呕气深隐锁仙洞多年近日却复出雁儿可知为了什么?”卓南雁双目一亮道:“徐伯伯忍辱负重必有远图!” 徐涤尘苍眉微皱淡淡地笑道:“忍辱负重谈不上只算是忍辱偷生吧。但愿我这忍辱能为我明教存些正气!”说着拍拍卓南雁的肩头笑道“嘿嘿当年卓教主豪情义举咱明教兄弟都佩服得紧。便是眼下盼着抗金救民的兄弟还有许多。” 听他蓦地提起父亲当年壮举卓南雁不由心头热正要细问他的打算却听徐涤尘道:“老道先去了。该出力时老道自会前来!大敌当前雁儿也须珍重。”大袖飘飘转身便去了。卓南雁长长一揖待起身时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余孤天又是天小弟!”卓南雁想到徐涤尘的叮嘱不由暗自苦笑“须得立时去寻虞军师和辛大哥早作定夺。” 其实余孤天此次未曾赶来赴这归心盟会却是另有缘由。便在三日之前他刚刚得到龙须秘讯说完颜婷竟离开了扬州的香巢不知所终。 他这次潜回江南的要大任便是替大金击杀雄狮堂主。狮堂雪冷罗雪亭神功盖世数十年来鼎力抗金已成了江南抗金的一面大旗砍倒这杆大旗对宋朝各路抗金豪杰实是难以估量的绝大打击。余孤天马到功成不但击杀了这位与沧海龙腾齐名多年的武林大豪更巧施妙计嫁祸霹雳门弄得江南武林人心惶惶。 但余孤天却再没兴致留下来偷看这四海归心盟会。自他在芮王府内被燕老鬼逼得吐露实情后每想到完颜婷便绝不按。此次赶回江南因有要事在身他一直无暇去和完颜婷相会得知完颜婷失踪顿时心底惴惴忙派遣苍龙五灵齐去打探终于得知完颜婷竟被一个神秘怪人引走带着黎获悄然北上去了。 余孤天心怀鬼胎怕燕老鬼寻到完颜婷强撑着跟南宫参联手做掉了罗雪亭便即招呼龙须带路也一路北上去寻完颜婷。便在卓南雁于归心盟会大展神威连克三大高手之时余孤天正一路向北急赶直奔距建康不远的滁州城。 滁州乃兵家必争之地若是金国大兵渡淮河南攻建康必得先取滁州此时大宋的都统制王权便率兵驻扎于此。余孤天刚刚得到讯息完颜婷也在滁州城内。 即将再见完颜婷余孤天的一颗心蓦地悬了起来忽然觉得天下万事万物都绝难跟心中的完颜婷相比。 只是再见面时她还会如从前一般对待自己吗? 完颜婷此时正在滁州城内最大的名店“梅家老店”之中。 几日之前她忽从黎获口中得知有一位神秘的龙骧士正在四处寻她说是得知了诬陷她父亲的真凶信息并留下了跟她见面联络的龙骧密语。完颜婷顿觉奇怪忙命黎获与那人见面。一见之下才知那神秘龙骧士正是燕老鬼。他身为龙吟斯老之一自然通晓联络龙骧士的密语在江南倒是没费什么工夫便找到了黎获。 燕老鬼得了逍遥岛主的密令先不可泄漏余孤天吐露的言语只需将完颜婷一路引到滁州城内的梅家老店内即可。他当年对完颜婷曾有救命之恩完颜婷身怀感激对他的话无不遵从当下便收拾行装跟黎获一路往北而来。 战事将起百姓惶恐这诺大的客栈也是冷冷清清。燕老鬼曾在路上告诉过她只需郡主住进那家客栈知情之人自会前来找她。可完颜婷昨晚便已赶到这里候了一日那神秘的知情之人还是踪影全无。好在黎获早将店内客人探查了清楚这大店内只寥寥地住了七八个客人全都是寻常客商。 “这老鬼伯伯却不知去了哪里?”完颜婷心底又是奇怪又是烦闷眼见暮色半掩便起身出屋散步。这梅家老店挺宽敞后院别开了一处小园园内栽的花木似是久未照料了横枝蔓叶恰似此刻地乱糟糟的心境。她信步走入园中的一处小亭内仰看红阳西坠满天残霞殷红似血不由郁郁地一叹。 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柔和的笑声:“姑娘眉含愁色声蕴苦楚不知有何心事?”却见一个脸罩轻纱的紫衣道姑缓步走来。她身材修长脸上罩着薄薄的白纱依稀可见五官绝美。那身道袍虽旧却洗得极是洁净这般款款而来端的风韵天然、清秀入骨。 这道姑下午才住入客栈看她眼角细微的纹理年纪已是不轻。完颜婷跟她见过两面只觉这道姑见自己时总是眼中含笑却一直未曾留意。这时见她露在纱外的一双美眸莹净明澈眼神关切完颜婷心中自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意不禁笑道:“原来是道长!” 那道姑笑道:“贫道略通面相命理姑娘若是心有隐忧可由贫道看上一看。”完颜婷受其父龙骧楼主所教也从来不信命理星理但这时只觉那道姑一眼看来竟似把自己心思尽数窥破芳心微震苦笑道:“我自来不信这些也不知这东西灵验不灵验呢。” “长夜无聊姑娘只当清谈聊解寂寞吧。”那道姑眼芒一扫点点头笑道“姑娘三停平等五岳朝归伏犀隐隐若起生来便是富贵之身钟鸣鼎食之家。只是日月角暗想必曾遭大难父母缘分不厚令尊只怕不在了吧?” “爹爹爹爹……”完颜婷芳心凄恻黯然道“确是不在了!”她久遭磨难虽然柔肠百转但脸上却平静淡漠。那道姑看出了她是强自按捺心绪眼泛柔和之色轻声道:“傻孩子不要刻意压制要哭便哭憋久了会闷出病来的。”完颜婷自幼缺乏母爱此时听这道姑柔声安慰但觉积郁好久的万千委屈一地涌上来“哇”的一声痛哭出声。 “乖孩子!”那道姑伸手搂住了她眼角也是珠泪盈盈。 原来这道姑便是当今武林三大禁地之一的逍遥岛的岛主也是完颜婷的生身母亲文慧卿。她武功高绝容貌人才俱是当世一流。只因当年完颜亨拘于父命不能娶她为妻文慧卿便在完颜婷半岁大时负气远走。后来她以绝世之才网罗大批武林豪客开创逍遥岛这一武林禁地更以海岛为基通船远航各地贩卖货物因她长袖善舞竟致富甲一方。 虽然多年来旧爱难割但文慧卿心气高傲竟与沧海龙腾老死不相往来。当日完颜亨家破身死的消息传到了逍遥岛文慧卿却暗自伤心了多日。自那时起她便遣人悉心打探其女完颜婷的下落。但完颜婷身为龙须领其踪迹如何能轻易探听得出直到近日文慧卿突返燕京才在芮王府遇到了燕老鬼经得一番巧计安排才与女儿会面。 文慧卿与完颜亨相恋并育有一女之事武林中人全不知晓即便是逍遥岛的亲从或是新近归顺她的燕老鬼也尽数不知。她工于心计只怕贸然相认全无明证反惹得完颜婷生疑便扮作道姑来旁敲侧击。 “看你面相父母之缘俱薄原来令尊……果已亡故。”文慧卿说着幽幽叹了口气“你的生身母亲似乎也不在你身边不知然否?”她故意不说“令堂”而说“生身母亲”便是想知道女儿到底怎么看待自己的这时心底却忐忑起来:“不知那狠心人怎生对孩子说我的?” 完颜婷叹道:“我是个十足的可怜人。爹爹告诉我说便在半岁大时生母便故去了。” 文慧卿秀眉微蹙暗道:“这狠心鬼怎地如此说我?”但转念一想完颜亨身为龙骧楼主威震江湖黑白两道若真要来寻自己还不万分容易。他既然多年未来找寻自是要与自己相忘于江湖。依着完颜亨的性子既然不愿与自己相见那便只能告诉女儿自己不在人间了。她一念及此芳心百转搂紧了完颜婷。 一番痛哭之后完颜婷反觉心底畅快多了直起腰来却觉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道长我……我这可失礼了。”文慧卿眼中尽是融融怜爱之意忙柔声安慰:“姑娘眉清眼亮是个难得的爽快之人天尊护佑虽然目下略有挫折漂泊无依日后定然多幅多寿。” 完颜婷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暗道:“我漂泊无依父母不在她都算出来了当真厉害啊!”忽地秀眉一挑“道长当真什么都算得出吗?”那道姑望着她点一点头笑道:“姑娘有何愁事不妨直言且看贫道给你破得破不得?”心底暗想:“傻孩子你便要那天上的星星我也去给你摘了下来。”她身为逍遥岛主手下舰船远航诸国更兼能人众多完颜婷便是要价值连城的财宝也能举手得来。 一抹晕红窜上脸颊完颜婷却抬头望着黯紫色的天空道:“道长你说人世间的姻缘是否早都算定了的再无更改?姻缘不到便连牛郎、织女那样的神仙也要隔河相望?” “这小妮子原来是动了春心!”文慧卿暗自一笑“传闻她在燕京时曾跟那叫卓南雁的后生相恋也不知到底如何了?”见她脸蕴红潮依稀便是自己少女时的模样心底柔情更增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道:“你当年曾恋上一人只是其时缘分不足自此天各一方……” “缘分不足?”完颜婷美眸大张道“道长是说……我们终究缘分不足?”文慧卿看她俏脸雪白心下生疼忙道“姑娘满面莹玉命宫紫贯必得贵人为夫。况且万事都有破解之法姑娘还须将自身机缘多说些贫道才好推算。” “他……他叫南雁吧原是我爹爹的一名手下。”完颜婷便将自己与南雁的聚散离合简要说了只是隐去自家身份只说其父是一名客商害死完颜亨的金主完颜亮被她称作了“身在官府的大恶人”。说到最后不由沉沉地叹了口气“他们都说是南雁贪图富贵暗害了爹爹。在我心底自是不信的。况且南雁也说过那大恶人要找爹爹麻烦便没那诬陷爹爹也会遭殃。但眼下……南雁与我确是天各一方。” “孩子”文慧卿柔声道“原来你心中只有这位南雁公子?”完颜婷臻轻摇道:“爹爹去世之前将我托付给了他当年的另一位手下名字嘛便叫他小鱼儿吧。”说着“扑哧”一笑暗想“我每次叫他名字都似在开玩笑。”接着道“这小鱼儿跟个女孩儿似的动不动便脸红倒是死心塌地地恋着我。只是……在我心底终究当他是我弟弟一般。” “原来如此!”文慧卿笑道“在你心底只怕还是恋着那位南雁公子多些奈何缘分未足相思难寄。” 完颜婷双颊晕红苦笑道:“我这般痴痴傻傻的在人家心底呢却还有一位林姑娘。况且我还要亲手给爹爹报了大仇这一生一世跟他是不会再见了……”说到这里心底的万千愁绪一涌上忽地立起顿足道“我这可是糊涂啦!爹爹当年总说‘相形不如论心’相面论命的话总是拿不准的我今日糊里糊涂地却跟你说了这许多道长您可别见怪……”说着盈盈立起转身要走。 文慧卿见她珠泪才收笑容凄苦心底更是爱怜横生正要寻个话头将她留住母女俩再多待一会儿忽听一声苍老的长笑在院外腾起:“阁下来得倒快若要比拼这便随我来吧!”笑声悠长响亮。文慧卿和完颜婷齐齐一凛完颜婷惊道:“是老鬼叔叔!他要跟谁比拼?” 略略一沉苍老的暮色中却见一人斜刺里冲到正是余孤天。 一路之上早有龙须不住给余孤天报讯告知完颜婷的驻足之处。他匆匆赶到梅家老店纵身掠上屋顶居高临下正瞧见端坐亭内的完颜婷和文慧卿霎时间心底寒:“这逍遥岛主竟也赶到了此处!”跟着便听身侧燕老鬼笑邀战他虽知这岛主和燕老鬼联手自己未必讨得了好处却仍是大喝一声:“婷姐姐可别中那道姑的诡计!”横身掠到掌风猎猎凌空向文慧卿袭来。 文慧卿暗吃一惊。她此时却不愿与女儿贸然相认更不愿跟余孤天动手只得轻飘飘地横推一掌。双掌相交余孤天只觉身前万千道劲气纵横奔涌本来他只需借势让开便可卸去这“万象森罗”的凌厉势道但此时心如油煎大喝声中仍是奋力挥掌向前。 猛听文慧卿一声娇叱已借势飘然跃起一晃之间已到了十余丈外。余孤天长吸了一口真气正待飞身追击完颜婷忙喝了一声:“小鱼儿你要作甚还不住手!”余孤天微微一愣。 只这么一沉燕老鬼和那文慧卿均已踪迹皆无。“婷姐姐”余孤天拼力凝定心神但声音还是有些颤“她……她可是逍遥岛主?适才跟你说了些什么话?” “她是逍遥岛主吗?怪不得如此身手!”完颜婷却只略略一惊随即也不以为意笑道“但这人言笑可亲我瞧也没甚恶意你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余孤天紧盯着她道:“当真吗?她将你大老远地诓到此处到底说了什么?” 完颜婷暗道:“那些话可跟你说不得!”霎时娇靥晕红横了他一眼笑道“都是些女人家的话你少来管这许多”余孤天看她的笑靥含羞带嗔心底一宽:“婷姐姐决计不会作伪那岛主若是说破了她定不会如此跟我说笑。” 此时园中岑寂但见完颜婷含笑俏立淡淡的暮霭残照中她身上似是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辉光。那一瞬间余孤天忽然觉得周幽王或许没有错什么王图霸业、锦绣河山跟眼前佳人这倾城倾国的一笑相较全都微不足道。这念头虽只一闪余孤天的身子便簌地一抖暗道:“完颜冠你重任在肩怎地生出如此辱没祖宗的念头!” “小鱼儿又什么呆?”完颜婷“格格”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你这般风风火火地赶来却是为了何事?”余孤天俊面一红笑了笑道:“这……这逍遥岛主不是好人。我怕她要离间你我在你跟前所我……说我坏话。”想到这武功高强的逍遥岛主掌控了自己的绝大秘密他心内紧言语竟结巴起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完颜婷嫣然一笑深深凝视着他缓缓地道“小鱼儿你记好了。这世上不管是谁在我跟前说你坏话我都不信。” 这一句话说得极缓慢极清晰恰似一盆热水直泼进余孤天颠簸一路、忐忑冰冷的心底霎时间余孤天只觉喉头热叫一声“婷姐姐”将她一把搂住竟痛哭出声。 完颜婷被他抱得喘不上气来嗔道:“你要勒死我呀!”余孤天一惊缩手。完颜婷才“扑哧”一笑:“这么大的人了说哭便哭!”掏出怀中香帕给他擦去泪珠说笑间两人一起回屋。 完颜婷住的地方总是飘着一抹淡淡的幽香。余孤天再闻到熟悉的幽香就觉胸中一暖。借着柔和的灯光他忽然觉得婷姐姐身上散出的美能让他生出一种无比安宁的畅然。完颜亮赐给他的那两个美妃虽也千娇百媚但与端坐灯下的婷姐姐相比便全成了闲花野草。 两人说了几句别后的闲话一抹忧色便掠上完颜婷的眉间。她叹道:“你知道这讯息吗?昨日黎获传信过来南宫参事败被杀了!”余孤天颓然坐下道:“我也是路上刚刚得知。南宫参野心太大若非他自不量力急于求成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当日南宫参提出乘乱谋夺归心盟主之位余孤天倒并未太过在意。在他的心底总对这位南宫堡主深怀戒意不愿他风头太劲。在匆匆离开建康之前余孤天只甩给南宫参淡淡的一句话:“明日的归心盟会你要去便去。记住见机行事不可力取!”只是任凭余孤天如何心机深沉也决计料不到南宫参非但没有夺下盟主之位更丢了一条老命。 完颜婷蹙眉道:“我也着实讨厌这南宫参。但他这一死对咱们却没半点儿好处。” 余孤天“嘿嘿”一笑:“还是拜了卓大哥所赐!听说他武功尽复连我师尊出马都收拾不了他。”说到卓南雁他的笑声顿时阴冷起来“每一次跟他重逢他便是跟我作对!婷姐姐这也怪你!”完颜婷玉靥一凝芳心又乱了起来淡淡地道:“这跟我有什么相干?” 那日完颜婷传令龙须放过卓南雁之事南宫参早暗中禀报给了余孤天。这股酸苦的怒火已在余孤天胸中蕴了多日但此时见完颜婷火余孤天心底反而一软他痴痴地望着她声音反而低了下来道:“我请姐姐做的东西可成了吗?” 完颜婷却哼了一声声音有些无奈:“上次你派南宫参自我手中取走的‘片晌癫’莫不是用在了罗雪亭的身上?”余孤天点头笑道:“还亏得你那‘片晌癫’不然怎地对付得了狮堂雪冷?连南宫参都佩服你这宝贝灵验呢!”他的眼神闪亮起来“完颜亮这便要御驾亲征了咱们良机已到只要你配成了那宝贝……” 完颜婷也是眼芒一亮恨声道:“既是对付这昏君便什么手段都不为过!”她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取出那乌气沉沉的天香宝囊打开来摊在桌上。余孤天不有吃了一惊却见不大的木匣内盘着一条小小的金蛇那金蛇长不过尺细如笔管蛇神当中却缠着一只拇指大小的乌黑怪鸟。一蛇一鸟已然身死兀自紧紧缠绕。淡淡的灯光下便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昇煞气逃匣而出。 “按唐门毒经的说法这两种毒物死在一起的叫做龟蛇殄形如龟蛇相抱其毒刑也暗藏生克。”完颜婷道“以龟蛇殄同归于尽的毒物大多毒性早丧只是这两样毒物太厉害了毒性仍有妙用。别看这鸟儿小毒性最猛爱食毒蛇名叫离魂鸠!” “离魂鸠?”余孤天惊道“当年我在叶天候手下时他曾跟我纵论天下毒物说到若以性猛效而论天下毒物当以离魂鸠为王只是这离魂鸠便连龙吟坛内精研毒物的耶律瀚海都未尝一见……”说到这里脸上一红忽然住口。要知叶天候和耶律瀚海正是当年背叛龙骧楼主完颜亨的要人物叶天候说的这段话也正是处心积虑搜寻研制对抗完颜亨的毒药时所说。 好在余孤天当日确在叶天候手下当差完颜婷便也没有多想点点头道“不错传说被离魂鸠咬中的人畜瞬间僵死形若离魂。这离魂鸠乃是世上最小的鸟儿了吧听说早已绝迹不想黎获带着大批人手在蕲州黄梅山猫了七日七夜竟用天香宝囊捉住了一只。嘿嘿也难怪耶律瀚海那恶贼没有见过这等神物若无天香宝囊这稀世奇珍和龙须的大批手下焉能得手。” “完颜亮那恶贼有萧抱珍这使毒的大行家相护咱们若要用毒对付他便须不露出一丝痕迹。偏偏天下的毒物都有色有味只有离魂鸠的眼下之肉炼出来的毒才能无色无臭。”她说着又幽幽一叹手指那金色小蛇道“只是世事难如人意。跟离魂鸠一起奔入天香宝囊的还有这化血金螭。化血金螭毒性不烈生性爱食猛兽之血却正是离魂鸠的克星。这一蛇一鸟相克而死竟让离魂鸠的毒性也削弱了许多。” “毒性削弱了?”余孤天大是焦急连道“那可如何是好?”完颜婷笑道:“别急毒性自有其生克之道。”她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只银瓶举在眼前低声道:“这就是我用离魂鸠和化血金螭苦炼出来的宝贝‘鬼牵机’可着实费了不少心血。离魂鸠的烈毒虽然被化血金螭化去不少却仍具妙用。我用羊犬试过施毒之后中者毫无异状待十二个时辰之后化血金螭的毒性尽去离魂鸠毒性显露才能让中者周身僵硬而死。” “妙极妙极这叫福祸相依。照我的本意原是毒性显露得越慢越好。十二个时辰后毒性才这才叫神不知鬼不觉!”余孤天心头狂喜拈起那银瓶时竟是手臂颤低笑道“只是鬼牵机这名字不雅须得改个名字。嗯我还是喜欢叫龙蛇变!让龙变成蛇让蛇再变成龙!”一蓬幽亮幽亮的光自他眼中耀起余孤天沉沉地道“芮王爷您这宝押得对了我余孤天才是真龙!” 完颜婷想到了父亲心底也是豪气陡增笑道:“好便叫龙蛇变!”余孤天望着她幽幽地笑道:“我这才明白芮王爷的心思龙蛇变龙蛇变他就是要我这小蛇再变成龙啊!嘿嘿龙子落难陷浅滩郡主重情传尺素……郡主姐姐咱这天造地和的故事也不知芮王爷在天上能听到吗?” 完颜婷心底五味俱浓低叹一声并未答言。余孤天忽又想起什么“嘿嘿”一笑:“婷姐姐稍候待我出去寻一样活物来!”转身出屋片刻工夫便即转回手中拎着一个黑布罩头的书生来。 “这龙蛇变到底效力如何咱们可得试上一试。”余孤天说着解开了那书生脸上的黑巾笑道“这小子是我在街上顺手捉来的。”那书生身材瘦削此时穴道被点昏迷不醒。余孤天忽地“咦”了一声笑道:“婷姐姐你瞧他的模样竟有几分像我那卓大哥!” 完颜婷冷冷地道:“你总提他做什么?”余孤天突奇想手抚着那书生的面庞呵呵地笑起来:“待会儿小弟亲自动手给他易容改装让他变成卓南雁的模样便拿这‘卓南雁’试试咱这龙蛇变的效力。婷姐姐你且瞧我易容的手艺如何。” 完颜婷脸色煞白冷冷地道:“我不喜欢!”站起身来向内屋便走。余孤天忙上前拦阻不经意地便伸手揽住了她的纤纤柳腰触手之间但觉她肌肤柔滑一股处子幽香陡地袭来。余孤天尝过云雨滋味登时心神一荡况且眼前佳人实比那两个美妃娇艳百倍不由心底欲火蒸腾手臂倏紧将完颜婷拥入怀中。 “余孤天!”完颜婷秀眉挑起嗔道“你又要做什么?”余孤天瞥到她清炯炯的眼神胸中的火焰便是一弱跟她对视片刻才松开手苦笑道:“婷姐姐我能对你做什么?” 他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过来道:“这是那昏君亲笔所书要我交给南朝的都统制王权!明日你便跟我同去看个热闹。”完颜婷却退开一步道:“这昏君的玩意儿我才懒得碰呢。”扫了一眼那可怜巴巴的书生柔声叹道“你执意要试也由得你!只是这鬼牵机是我逆用唐门‘绕指柔’的炼法制成见血之后反噬之力极大你须得万分在意。” “是龙蛇变不是鬼牵机!”余孤天笑着纠正却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关切之意忽地心底暖又上前抱住了她。完颜婷微微一挣没有挣开便也由他抱住了。余孤天见她美眸微垂灯下瞧来更是娇艳不可方物心中愈地热强自克制只在她香靥上轻轻一吻笑道:“好香小弟先去了。” 完颜婷看他拎起那书生笑吟吟地转身出屋不禁想到适才那道姑说的话芳心内便生出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既有忧愁又有些烦乱更有淡淡的歉疚之情。 余孤天拎着那书生转回自己的卧房才解开了他的要穴柔柔地低笑道:“卓大哥……”那书生颤声道:“小生余求同乃、乃是王太尉的亲近幕僚尊驾定是认错人了。晚生不姓卓……啊……”话未说完但听“喀嚓”一声余孤天已将他左臂的骨环摘了下来。 “现在你姓卓”余孤天还是柔柔地笑着“名——南雁!记住了吗?”余求同忍痛点头哭道:“是晚生……晚生卓南雁……”余孤天呵呵低笑打开那瓶“龙蛇变”挤出些来洒入水盆中。一抹半透明的黏稠汁液滚入那半盘热水中立时消融得没有一丝痕迹。 余孤天弄了条巾帕在盆内慢慢搅动跟着拽过余求同将那巾帕湿漉漉地提起来在他脸上擦着。余求同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觉口鼻尖凉飕飕的也不觉得疼痛但心底却有一股寒气直透上来吓得连气都喘不匀了。 “你跟着我说”余孤天一边擦着他的脸一边慢悠悠地道“我卓南雁顶天立地不想今日落在你的手中!”余求同颤声道:“我……我卓南雁顶天立地不想……不想今日落在你的手中……” “好好说什么抖啊?”余孤天撇了湿巾双手一抖将他的膀子重又接上笑道“好吧看在你也姓余的份上且先跟我说说王太尉近来忙些什么我便饶你不死……” “王太尉……王太尉……近日怕得要死……” 王权王太尉近日确是心如油煎惶惶不可终日。金兵快逼到脑门上来了但剑拔弩张的就是不出手大宋赵官家便连圣谕密旨:决不可先行招惹金人。 对王太尉来说这密谕实则如同废话。 王太尉做梦都不敢去招惹金人他心底想得最多的是战事起时如何保得自己这颗项上人头。按着大宋赵官家的英明决断二十一年前取得顺昌抗金大捷的老将刘锜驻扎扬州尽率淮东诸军王权乃是副帅奉命驻扎建康府。在顶头上司刘锜的连连催促下王权才硬着头皮移师滁州。 这两日间王太尉跟自己几个幕僚商议多次却也没什么良策。今日又是一场纸上谈兵众幕僚各逞口舌口沫横飞地直论到了晚间王太尉听得脑子里一团糨糊心中更没主见只得暂且散了。 匆匆赶回府内口干舌燥的王权命贴身的小妾温了酒几口便灌了下去不觉腹内憋出一股火来拉过那美妾便要亲热忽见一人慌慌张张地闯入屋中。 王权抬眼看时正是幕僚余求同。他此时欲火正浓没好气地道:“你来作甚?”余求同满脸苦色道:“大人有位叫余孤天的老爷要来见您!” 余孤天在大宋金殿上痛诟赵构名声遍传江南。王权听得“余孤天”这三字一把搡开那小妾颤声道:“我见他作甚!让他快滚快滚!”忽听屋外有人一声低笑:“大人还是见一见我的好!”余孤天携着完颜婷的手缓步而入。两人都是宋军将官打扮又有余求同带路夜色之中寻常宋兵哪敢拦阻。 “你当真是”王权看一眼昂然挺立的余孤天大惊失色“是……金主完颜亮的重臣余孤天?”余孤天傲然点头拉过屋内的大椅大大咧咧地坐了。王权大怒嘶声大叫:“方虎何在?快、快将这厮给我拿了!”方虎乃是他的贴身侍卫臂力过人。大战将起王太尉每日里心惊肉跳便命方虎随护左右便是在他寻欢作乐时方虎也可随意出入。 他喊声才起门外便荡起一声沉闷的虎吼一人破门而入陡地向余孤天扑来。这方虎膀大腰圆腾身一扑便如一座小山横压而来。 余孤天却淡淡一笑头也不回地反手戳出。方虎看他这一指轻柔随意呵呵狂笑毫不招架只挥掌向他脑顶抓来。余孤天瘦长白皙的食指倏地戳中他毛茸茸的前胸方虎才蓦地一震眼中射出骇异之色浑如看到了恐怖妖魔。 “倒吧!”随着余孤天冷冷的笑声方虎轰然倒地跟着身子突突一阵疾颤再也不动了。 王太尉怒道:“没用的东西快快起来!”伸手一拉却见方虎手臂软绵绵的。他心底大震顺手在方虎身上摸了几下竟没摸到一块完整的骨头。原来余孤天这一指存心立威指上魔功灌注真气游走将方虎浑身骨骼尽数震碎。 那小妾见方虎的七窍内正慢慢渗出血来“啊”的一声惊呼便昏厥过去。王权也觉双膝一软便要跪倒。余孤天伸手托住了他笑道:“王太尉免礼!”王权如见鬼魅颤声道:“不知……不知余大人有何吩咐?” “哪里有什么吩咐”余孤天自怀中摸出那封书信递了过来“此乃大金皇帝给你的亲笔书信万岁对你甚是赏识只盼太尉能为天下苍生着想顺应天下大势!” 王权惊魂稍定得知金主完颜亮竟给他御笔亲书了书信顿觉荣光万分颤巍巍接过那信急急扫了一遍忙赔笑道:“大金皇帝仁德我……下官自会识得大体……” “识时务者为俊杰!”余孤天一笑而起“我早知道王太尉乃是识时务的豪杰。待我大金天兵一到王太尉可要记得今日之言。到了那时你便是平定江南的大金功臣。”王权连连点头却说不出话来。余孤天揽着完颜婷的纤手悠然向外行去走到门口忽地沉声道:“王太尉!” 王权一抖忙道:“下官在!”余孤天冷冷地道:“太尉若敢背约这求同兄便是你的下场!”蓦地望向余求同幽幽一笑“那龙蛇变也该到时候了吧!” 余求同被他森冷的眼神逼得心底一寒忙退了一步不知怎地忽觉浑身剧痛如被千万细针攒刺他“啊”地一声低呼又觉呼吸紧呼吸不得。他挣着手要扯开颈下衣襟透口气但那手只伸到半截便定住了。跟着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余孤天昨晚给他擦脸时那龙蛇变的奇毒已顺着其口鼻眼耳渗入体内在经脉血液中游走孵化到得十二个时辰后克制离魂鸠毒性的化血金螭之药性被热血化去离魂鸠的毒性骤然作顿时让他全身血液凝固。 只不过转眼之间这位能言善辩的余幕僚便已化作了一具僵硬的石头。王权只看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连连叩头:“下官不敢背约下官决计不敢背约……”余孤天指着地上的两具尸身呵呵冷笑:“背约了也无妨不过是两样下场或做石头或做烂泥只看王太尉的兴致了!”冷笑声中大步向外走去。 完颜婷却回头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王权冷冷地道:“这余求同身上的血液有毒你们收拾他尸身时可要留意他身上的毒血。” 王权忙又向她叩头只道:“下官遵命下官谨记在心……”再一抬头那两人早没了踪影回头看时屋内两具死尸一立一卧形状诡异他顿时又抖了起来颤声道“妖法全是妖法……” 正自突突抖帐外忽地闯进一人叫道:“大人!”王权吓得险些瘫到地上看清是自己的一名亲兵才怒喝道:“什么事?慌慌张张!” 那亲兵看见地上的死尸也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刘锜大帅传令让您急进……进兵庐州!” 第二十四节:碧海赴险 老汉逞威 卓南雁送走了徐涤尘转天一早便去寻虞允文商议对策。 听了徐涤尘的推断虞允文、辛弃疾等人均是面色沉重。“茶隐果然好眼力!”虞允文叹道“但眼下最要紧的却不是金主完颜亮亲统的几十万大军!” 众人心神一震之间他已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出三条细痕缓缓地道:“太子和罗堂主派出的细作已打探出了一些眉目!金人败盟南侵要水陆齐兵分三路完颜亮自统六十万大军在中路西路有数万铁骑犯我西川东路却有一路水师由海上直扑临安。”他说着眉峰渐渐蹙紧。 “允文兄忧心的必是这路水师!”辛弃疾手指着桌上最右侧的那道弯转的水痕缓缓地道“西路有我大将吴璘坐镇固若金汤!中路虽是金军主力云集咱们却还有长江天险;最要紧的正是这东路自海上乘风破浪危及京师。完颜亮这贼酋这一招用得险却也用得狠!” 众人心底顿时一紧。虞允文叹道:“大海浩瀚咱们再无天险之利反是金人与我共险!好在咱们早有防备岳家军旧部、浙西路副总管李宝将军早奉命北上去海州抗敌。只是在海州附近却有一处阻隔敌友不明。” 辛弃疾道:“那是何处?”虞允文缓缓地道:“逍遥岛!” 逍遥岛为武林三大禁地之一岛上能人甚多不遵宋金号令啸傲海上。众人听得这名字心底均是一震。虞允文叹道:“这逍遥岛到底在何处咱们全不知晓只是咱们派去联络李宝将军的几对探子乘海船到得海州附近都被一群豪客赶了回来。”他说着长吁了口气却呵呵地笑起来“好在眼下形势又有不同咱们已有了归心盟主。” 莫愁心头一跳忙干笑道:“允文你莫不是让本盟主去逍遥岛号施令?嘿嘿那逍遥岛主只怕未必会买莫大状元的帐!再说我这归心盟主马马虎虎武林稀松平常逍遥岛上却多是武功高强的亡命之徒……” 莫复疆听他越说越是嬉皮笑脸不由怒道:“胡说什么你眼下乃是我江南武林盟主其能如此临阵退缩?”莫愁满心不以为然却不敢辩驳只得撇了撇嘴。虞允文却笑道:“莫愁老弟眼下身为盟主确实不可轻涉险地……”莫愁双目放光连连点头。虞允文却望向卓南雁笑道“此事自非南雁老弟出马不可!” 莫愁洋洋得意笑道:“正是正是!大雁子乃是本盟主的义弟他去了便跟本盟主亲临一般。”卓南雁也笑道:“允文兄是让我去闯闯逍遥岛?” 虞允文道:“老弟此去身兼三任其一便是过逍遥岛去海州寻访李宝将军嘱他务要以攻为守抢先突袭金兵;其二对逍遥岛主晓以大义让其万勿叛投金人;其三嘛”他说着淡淡一笑“这个倒有些难了传闻逍遥岛有大车船能抗大浪蹈海如飞南雁老弟若能借得几艘大海船同去李宝将军处抗金那就锦上添花啦!” 莫愁哈哈大笑道:“允文老兄这是得陇望蜀得便宜卖乖。那逍遥岛主的脾气何等古怪除非大雁子为国捐躯做了她的上门女婿嘿嘿却不知人家有没有现成的闺女!” 众人轰然齐笑只莫复疆眉头大皱正待开口训斥。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一行人匆匆而入跟着便听有人高叫:“圣旨到!监察御史虞允文、江阴签判辛弃疾接旨!”群豪均是一凛:“这当口却又来什么圣旨?”虞允文和辛弃疾都有官职在身忙摆布香案接旨。 卓南雁、莫复疆等武林豪客均不愿跪迎圣旨便全都远远退到别的屋内。过得多时才听一阵热闹那传旨官前呼后拥地去了虞允文和辛弃疾却面色阴沉呆立门口。 众人忙细问端详。虞允文苦笑一声:“万岁英明让小弟老老实实地做回中书舍人只管犒劳三军不得干预军情。” 原来有人向高宗赵构进谏说到赶来建康的虞允文和辛弃疾都是太子嫡系尤其是虞允文身为御史台监察御史可纠察百官若在建康诸大军营间奔走只怕太子势力骤增。当日太子上书请缨要亲自率兵抗金已让赵构疑心多日听得这“忠心进谏”疑心病又犯立时下旨派金书枢密院事叶义问赶来建康做军方副帅同时免去虞允文的监察御史之职仍复了那中书舍人的闲差。辛弃疾身为江阴签判本就是芝麻大的官也被严令不得“多预军务”。 群豪听得原委均觉心头冷性急的莫复疆已骂出口来:“叶义问来做副帅?他姥姥的这鸟人是做什么的?”辛弃疾冷笑道:“叶义问本是个文人却喜好以儒帅自居实则全然不知兵事!” 虞允文阴郁的脸上却凝满刚毅之色一字字地道:“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说着仰起脸长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大宋危难存亡之际我虞允文一身荣衰又算得什么!这君命咱们且不管他!” “壮哉允文!”卓南雁心底一热伸手跟他重重一握道“小弟这便去逍遥岛!” 虞允文眼芒闪烁笑道“太子亲赐金牌还在莫大盟主的手上生死关头这金牌倒能管得大用便请南雁带上到李宝将军处出示此牌命他全力抗击金兵。”群豪商议已定卓南雁便即收拾行装取了盟主令牌在手准备动身。 莫愁觑得无人闪到卓南雁屋内低笑道:“大雁子嘿嘿你去逍遥岛我得嘱咐你一件事!那逍遥岛主脾气有些古怪你越是用强只怕她越是不肯拟万万记住且不可跟她硬碰硬地胡来!”卓南雁见他神色少有的郑重笑道:“你怎地这般清楚难道见过这位逍遥岛主吗?”莫愁咬咬牙猛地顿足道:“跟你直说了吧!传给本盟主绝妙轻功龙骧步的那位高人便是这逍遥岛的文岛主。” “原来逍遥岛主姓文!”卓南雁一笑带念头“你跟她老人家交情怎样?我向她提起你来是否就万事都好商量?”莫愁大头连摇道:“我若有那么大的面子岂不早就跟你同去了?文岛主只是一时开心传给了我那步法。嘿她心情大佳时万事都好商量;犯起脾气来定要赔着万分小心。还有这位文岛主模样俊俏得紧最讨厌旁人说她个‘老’字……” 卓南雁呵呵笑道:“想必你莫大少甜言蜜语哄得这位前辈女侠开心才传了你绝世步法。(..info)”莫愁咧嘴干笑:“本来软语求人不是你大雁子的长处但若万一她跟你翻脸你提起本大少来或许她能饶你一条小命!”卓南雁笑道:“盟主吩咐属下谨记在心。” 为免张扬卓南雁不让旁人相送只跟莫愁、唐晚菊和辛弃疾信步而行四人直往燕子矶而来。 秋意渐浓潇潇暮雨下的长江已成了混沌的青碧颜色浩浩荡荡咆哮着东去。裹着烟霭般雨丝的江风缭乱地扑来吹得人满襟沁冷。辛弃疾立在燕子矶上纵目远眺曼声吟道:“匹马吴江谁著靴惟公攘臂独争先。张皇貔貅三千士搘拄乾坤十六年。” “好诗!”卓南雁赞道“这是幼安兄所作吗?”辛弃疾双眉飞扬道:“这是胡铨大人吊岳飞大帅的诗。最后两句是‘石头城下听舆论百姓顰眉亦可怜!’”他说着拍着身边一块嶙峋怪石郁然道“当年吴王孙权迁至秣陵在这金陵邑筑了石头城石头城之名便由此而来。我见了这磊落大石不由便想到此诗。嘿嘿匹马吴江谁著鞭惟公攘臂独争先。眼下金兵又再南侵咱们却已没有岳少保那等英雄了。” 唐晚菊叹道:“幼安兄这一提也让我想到了一诗。石头城下浪崔嵬风起声疑出地雷。何事苻坚太相小欲投鞭策过江来。金酋完颜亮这一回来势汹汹颇似当年的苻坚投鞭断流不可一世。” 辛弃疾道:“苻坚宽仁大度伟略英迈虽有淝水之败却不失为一代雄主。完颜亮比不得苻坚此人有雄心而无雄才有文才而无武略兼之猜忌过重手段过毒倒颇似隋炀帝!” 卓南雁凝望滔滔江水忽地一叹道:“辛大哥你说这世上何时才得没有刀兵征战?” “无论何时只要世上还有完颜亮这样的骄狂独夫便会有兵戈征杀!”辛弃疾的声音沉沉的“他提兵侵伐埋骨百万不过是为了一己之野心!在完颜亮心底从来只当自己是对的只因一己之喜怒好恶便会杀人如麻血流千里。若是让这种人当了皇帝邻国便无太平之日天下便无休息之时。” “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唐晚菊也叹道“当年隋炀帝何尝不是如此?只为了好大喜功便三次远征高丽造船工匠在水中日夜兼工腰生蛆虫十万役夫在路上川流不息死尸横路数百里!劳民伤财最终天下大乱!” “完颜亮也跟这隋炀帝一般他南侵大宋还只是第一步。”辛弃疾挺立在森森暮雨中满面萧冷之色道“此人自大成狂即便如他所愿侵得我大宋之地不出三年他便会西征西夏南讨大理然后学那隋炀帝东伐高丽天下永无宁日。战祸频起民无休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莫愁听他说得凄惨咧嘴笑了笑道:“现下好了本盟主登高一呼大伙齐心协力决计不让金酋得逞。这奸雄一死天下自会太平几十年!” 他虽是信口说笑那三人却满面凝重卓南雁更昂头道:“不错!决计不能让这奸雄得计!”雄狮堂弟子早预备了江船泊在岸边卓南雁大步上船立在船舷上向众人拱手作别秋风裹雨吹来将他的襟袍撩得老高。 辛弃疾道:“兄弟此去任重道远。愚兄此处恰有两句旧词相赠: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看试手补天裂!”卓南雁胸中一热大笑道“有辛兄如此佳句相赠此去海州定然乘风破浪直捣敌巢!”挥手命船夫开船便在连天江雨中扬帆远去。 此次乘船北上倒是一路顺畅。四海归心盟令牌所指黑白两道帮派尽为所用到了海边自有横行江海的鲲鹏帮换了海船再扬帆北上直向海州而来。 船至海上正是黄昏时分。 卓南雁次看到大海但见浩渺无际的茫茫碧涛托着血红残阳半天红霞乱射在翻涌的层层波澜上浪飞光闪如万千虹霓在海涛上跃动说不出的雄奇壮阔。卓南雁顿觉眼界大阔忍不住披襟当风仰天长啸。 这海鳅船坚硬稳重寻常风浪倒能应付。驶船的四个水手一老三少那黝黑老者姓何旁人叫他“老何头”瘦得如同被海风吹干了的鱼干是久走海的海客了居中调度运使那三个后生那船驾得极稳。 由此北上已是金国的海界。当晚风急浪大亏得老何头指挥若定海鳅船搏浪而行一晚有惊无险。只是那逍遥岛神秘莫测谁也不知到底坐落何处茫茫大海中向东又行了一日一夜也还渺茫难寻。眼看着船上干粮将尽卓南雁不由焦躁起来。 这一日午后正行之间忽见海鳅船后有一艘大船昂扬而来。大船渐驶渐近却是水师惯驶的飞虎战船船上高挑金国大旗旗下一人迎风挺立白衣猎猎风神俊朗。 卓南雁目光一扫顿时一凛道:“巫魔萧抱珍!” 便在同一瞬萧抱珍凌厉如电的目光已打在了他的身上。绝世高手往往心神间有一种奇特相通的感悟。两人目光交纵神气勃霎时间海上波飞浪涌似要风云突变。 “卓狂生竟又是你这小子!”萧抱珍扬声朗笑“今日正好给我爱徒报仇!”他手下三才妙使中的韩娇娇身死大宋皇宫只因消息深锁直到不久前他才刚刚探知原委。此时海上突见卓南雁萧抱珍恶意陡生挥手命人加向前。飞虎战船乃是六轮车船以轮激水其快如风不多时便抢在了海鳅船的前头跟着船头调转气势汹汹地直向海鳅船冲来。 那飞虎船船高弦厚这般势若猛虎地扑来自会将海鳅船一举撞翻。老何头忙大声吆喝指挥三个后生转舵闪避。海鳅船轻便灵动劈波斩浪快捷如风飞虎船几个猛冲都被它轻巧避开。 “放箭!”随着萧抱珍一声轻叱十余名金兵抢到船舷边羽箭飕飕射来。老何头“哎哟”一声忙趴到了船上。另三个后生却是黑道出身打骂声中挥刀抵挡。 卓南雁运掌震开几只羽箭眼见那飞虎船又冲了过来猛一咬牙抄起船上铁锚直向卓立船头的萧抱珍砸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锚上铁链长可两丈被卓南雁浑厚的内力运使力道万钧。萧抱珍不敢怠慢忙自金兵手中抢过一杆铁枪直向铁锚拨去真气灌注之下枪头出嗤嗤劲响。 哪知卓南雁的铁锚只跟他大枪一碰便借势缩回疾吐疾伸流星赶月般斜劈过去。只听“咔嚓”巨响飞虎船上的一块船舷登时被铁锚击碎。 飞虎船剧烈颠簸海水呼呼灌入众金兵嘶声惊呼咒骂。卓南雁哈哈大笑:“萧教主龙王爷请你到海底赴宴请啊请啊!”长笑声中铁锚呼呼飞出又将飞虎船凿破一处大洞。 “这小贼歹毒!”萧抱珍怒骂声中也抓起船上铁锚凌空砸下。他诸般兵刃无所不通丈长铁锚以流星锤的路子飞洒而出比卓南雁的乱挥乱打顺畅得多。卓南雁抵挡不住索性挥锚跟他的铁锚紧紧缠住。 海鳅船上三个后生看到金兵手忙脚乱地抢堵破洞缺口拍掌大笑不提防四五个金兵突乱箭两名后生当下中箭身亡。 两道长链紧紧交缠萧抱珍运力疾拉卓南雁脚下船小难以借力蓦地振声长啸抖开铁锚飞身跃起直向飞虎船头的萧抱珍扑去。萧抱珍喝道:“来得好!”欺他人在半空铁锚暴吐向他胸口撞去。卓南雁疾运九妙飞天术凌空转个弯子已落在萧抱珍身侧丈余的甲板上掌力到处两个金兵被他震落水中。 萧抱珍凤目喷火五指成爪向他顶门扣来急怒之下出招更是狠辣绝伦。卓南雁顺势一招“手把芙蓉”便向他腕上擒去。萧抱珍看他这招信手而动轻灵洒脱中暗蕴无尽沉浑之气端的意象万千不由心中一凛:“这小贼当真邪门可得小心在意!”铁爪忽收蓦地化拳吐出拳势如箭飞射卓南雁心口。 瞬息之间两人以快打快疾拼了四五招。萧抱珍拳掌阴沉狠辣卓南雁则招势刚猛大开大阖。猛听得海鳅船上有人嘶声惨叫又一名后生被金兵射死。卓南雁又惊又怒如风抢出飞纵在几名持弓金兵中登时如虎入狼群铁掌起落两名射箭金兵同时落水萧抱珍横空掠来喝道:“旁人闪开快去堵水这小贼由我料理!”但卓南雁却不跟他纠缠身如游龙在金兵间左冲右突先后又有三名金兵被他震落水中。 萧抱珍暗自后悔:“这小魔头如此难缠早知不招惹也罢!”眼下余下的七八个金兵被卓南雁赶得哭号奔窜忙腾身跃起十指暴张猛往卓南雁顶门插下。卓南雁双掌横封砰然震响。这一下真气交击萧抱珍内气受震气血翻涌。 猛然间海上巨浪骤涌大船剧烈摇晃。两人脚下不稳各自向旁掠开。但见滔天巨浪间翻起一条水桶般的龙形巨物长可两丈凌空拍下只一砸便将船舷砸碎一块。 “龙!龙!”几个金兵手指着那怪物仓惶乱叫。 空中腥气弥漫波涛冲天而起飞虎船舷断板碎大浪呼呼涌上。几个金兵吓得跪在甲板上连连叩头:“龙王爷龙王爷来啦!”萧抱珍也是一惊凝目瞧那怪物并无龙头龙爪忙喝道:“哪里是龙不过是大海蛇罢了!放箭快放箭啊!” 此时奇变暴起卓南雁也罢了争斗退到桅杆前细瞧。几个金兵乱糟糟地弯弓搭箭未及射出梦见浪花沸腾四五条怪蛇齐自水中升起狰狞扭动形状骇人。 众金兵久居北方这等海中怪物从所未见两个金兵骇得丢了弓箭扭头便跑。另一人大着胆子飞箭射出那怪蛇皮糙肉厚浑不在意蓦地凌空扭转竟将那名金兵拦腰卷走。那金兵嘶声哭喊迅即没入水中。另两条怪蛇呼呼飞砸又将大船砸出两条裂隙掺着血水的猩红大浪汹涌冲上飞虎船渐渐倾斜。 萧抱珍大怒自一名金兵手中抢了把大关刀来飞跃而出一刀斩在蛇身上。这一刀开碑裂石却砍不断那蛇身只劈出半尺长血口露出黏腻的血肉。另一条怪蛇猛地翻来竟将萧抱珍拦腰扫个踉跄忽听两个金兵拼命嘶号又被怪蛇卷走。 “小心这不是海蛇!”卓南雁大喝道“这是个章鱼一般的巨大海怪!那些海蛇都是它的长脚!”众兵丁但见那海怪扭曲狂舞的长脚确是八只上下每只探上来的便有数丈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恐怖怪物。萧抱珍也是一愣蓦然间一只海怪长脚无声无息地自后抓来便要将他拦腰卷住。 卓南雁飞步跃出横推一掌天衣真气势若奔雷顿时将长脚震开。萧抱珍惊魂稍定忙斜身飞退。 猛听轰隆巨响大船剧烈震荡甲板上的裂隙终将震开飞虎船断成两半。船倾桅倒间众人终于瞧见水下翻涌出一只比飞虎船还大的狰狞怪头那怪物口边还挂着血淋淋的金兵尸身几只数丈长的长脚兀自狂乱挥舞。海面被血水染得殷红刺眼激涌的大浪如一座座小山般飞撞过来。 众金兵骇得肝胆皆裂哭号震天却先后跌入水中那海怪探出巨蛇般的长脚卷住落水的金兵不住送入口内。 萧抱珍和卓南雁也一起落水卓南雁顺手抓住长长的一段桅杆运劲远抛再飞身攀上。萧抱珍惊惶间却只抄到两杆长枪觑见那怪兽挥动长脚抓来忙提气纵起疾向卓南雁跃去大叫道:“接枪!”一杆铁枪飞投而来。卓南雁挥手接住。便在此时萧抱珍这一跃之势已尽百忙中将手中另一杆大枪探出卓南雁也挥枪相接。 双枪如一对手臂般交在一处卓南雁大喝声中奋力一挑真气激涌将萧抱珍凌空挑起。萧抱珍的身形划个弧线向桅杆后侧落下在他身后怪物的一只长脚矫夭无比地扫过只差得半分险险卷到。 萧抱珍自水中纵起才跃上桅杆那巨大长脚便又泰山压顶般凌空拍下。卓南雁大喝一声挺枪刺中长脚。那怪物吃痛倏地缩回另一只长脚却悄然伸来轰然拍中那桅杆。只听砰然巨响那桅杆猛然摇晃二人同时被震落水中。萧抱珍顺手一抓却只唠到一只破碎的手臂惊叫一声扬手向那怪兽抛去。那怪兽挥起长脚卷住送入口中大嚼。 赤浪翻滚间那海怪场景飞舞不住卷住落水金兵囫囵塞入尖长的血口中。饶是卓南雁侠肝义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金兵哭号丧命却无能为力。在这茫茫大海中跟这骇人怪兽相搏实是全无半分胜算。 萧抱珍喊道:“卓少侠咱们恩怨暂且放下此刻先联手对抗这恶兽!”卓南雁怒道:“这当口还啰嗦什么!” 猛见怒浪飞动那怪兽蓦地深潜海内再无踪影。血红浪涛渐渐平复满处飘荡着残肢血衣这满船金兵竟已一个不剩。萧抱珍游目四顾惊道:“那孽畜去了哪里?莫非它吃得饱了就此一走了之?” 血气和那怪兽的腥气混在一处令人欲呕那海怪却无影无踪。二人都是纵横天下的绝顶高手此时坠落大海与这洪荒怪兽相搏心底都茫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恐惧。 卓南雁蓦觉水波异动忘忧心法已有感知大叫道:“它在下面!”萧抱珍情急生智喝道:“咱们上去!”挥掌在桅杆下端猛击劲力到处那横飘的桅杆竟在海上直挺起来二人联袂跃上。浪涛飞涌间两只长脚如影随形般飞抓过去二人若是跃起稍慢便不免被卷中。 两人双枪齐挥刺得那怪物长脚鲜血长流。那海怪狂怒起来几只长脚轮番拍落却都被两人运枪刺回。那桅杆高耸海上本来颇为不稳全仗两人运起绝世轻功左右腾挪撑得竟不倒落。纠缠多时那海怪竟不能得逞长脚乱舞拍得水花四溅重又潜入水中。 “哈哈卓老弟”萧抱珍哈哈大笑“这孽障却也奈何咱们不得!”笑声未绝猛见身周海水汹涌旋转起来原来那怪兽将几只长脚一起转动搅出巨大漩涡。那桅杆再难支撑拍落水中。两人急运轻功踩住桅杆但不想海水越转越疾过不多时二人先后落水被那漩涡卷得呼呼疾转口中都灌进咸咸的海水。 转了几圈卓南雁忽地哈哈大笑。萧抱珍喝道:“这当口你笑什么?”卓南雁笑道:“我笑我卓南雁往日目空四海今日却被这畜生捉弄!”萧抱珍也不禁呵的一笑忽见眼前红光一闪那长脚又再抓来忙跃起避开。 这下却是四五只长脚连环抓来萧抱珍趋避得早卓南雁却被一只长脚拦腰卷住。萧抱珍大喝道:“我来助你!”凌空扑去相救。二人一正一邪分属宋、金两国相互间更有深仇大恨此时却在这残暴巨兽面前联手苦战。 浪花飞溅又腥又咸的海水迅即向口鼻灌来卓南雁但觉一股庞然大力拽着自己往水下沉去。此时生死之际他的忘忧心法却异常敏锐瞬息探知这巨大海怪的详细情形气贯双掌一枪狠狠扎入那怪物脑顶。这七尺钢枪跟那庞然大物相较不过如一根绣花针之于壮汉但任这壮汉如何剽悍脑顶插入一根钢针也决计经受不起。 海怪剧烈翻腾出闷雷般的怪异声响数只长脚齐齐撕扯要将卓南雁从头顶拽开。卓南雁死死擎住钢枪顺势划下将那海怪脑顶裂开好大豁口。那海怪吃痛血淋淋地挣出海面来萧抱珍恰在此时扑到。太阴教主的眼光何等毒辣瞧见那海怪瞠目嘶号当下破浪冲去枪如利电顺势搠入那海怪的巨眼。 猛听一声炸雷般的怪响腾起血红浪花冲天而起那海怪长脚齐振将两人高高抛向半空。二人在空中翻了几圈再落下时但见海上巨浪滔天猩红血水中翻腾着黏稠的黄白汁液料来便是那海怪脑袋和巨眼中流出的。 大浪渐平两人脚踏桅杆向水下凝神四望却再也不见那海怪踪影。卓南雁心念展开探查良久才道:“那怪物逃了!”萧抱珍“嘿嘿”笑道:“咱那两枪都刺中了它的要害谅这孽畜也没几日好活了。” 卓南雁“扑哧”一笑道:“当真有趣!”萧抱珍蹙眉道:“有趣?” “你的徒儿杀了我的丹颜姐姐我更曾中了你的毒针霜月也险些被你的奇毒害死!”卓南雁摇头苦笑“但老子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和你萧老怪联手!”萧抱珍愣了愣也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萧某必欲杀之而后快的几人之中你卓南雁恭居席但世事难料我萧抱珍今日却会跟你这死敌合力除怪!” 在这滔滔碧海之上两人对望大笑心底均生出平生都未曾有过的豁达脱只觉尘世间的扰攘纷争和恩怨是非实则并非如同常人想象的那般深刻分明。 此时巨变平复压力陡失两人大笑一阵才觉身上痛楚难耐被海怪长脚箍过的地方更是疼得筋骨欲折。两人手抱桅杆呼呼喘息眼望茫茫大海不由起愁来。 忽见远处飘来一只小艇渐渐驶近竟是卓南雁先前所乘的那艘海鳅船。老何头高声叫道:“卓大爷你老竟杀了那海怪吗?”原来适才金兵放箭老何头吓得抵伏船上反而躲过一劫。待得那巨怪突现老何头也吓得半死趁那海怪直攻金兵大船之机慌忙驾船远遁。此时遥遥望见怪物不见才驱船赶回。 眼见海鳅船到了近前卓南雁哈哈笑道:“何老伯真有你的!”正要上船陡见人影闪动萧抱珍已飞掠上船一把扣住那老何头。卓南雁怒道:“萧老怪你要怎地?”萧抱珍咧嘴一笑:“卓少侠咱们方才说好联手对付那海怪此时大难已过萧某却有一事相烦。”他口中说得客气单掌却牢牢按在老何头后颈。 卓南雁飞身上船冷冷道:“有屁快放!”萧抱珍依旧笑得轻柔雅致:“也没什么萧某有要事欲去逍遥岛请卓少侠与我同舟共济同去一游。你若不应允嘿嘿……”掌上加力老何头顿时呜呜痛呼。卓南雁却仰天大笑。萧抱珍蹙眉道:“你又笑什么?”卓南雁道:“老子笑你多此一举!老子本来也要去逍遥岛况且这海鳅船轮桨并重须得多人运使我本就有意让你上船可笑你堂堂教主之尊却来欺压个老船夫!” 萧抱珍脸上毫无尴尬之色柔声笑道:“你去逍遥岛作甚?”卓南雁白眼一翻道:“你去逍遥岛又有何贵干?”萧抱珍道:“我与逍遥岛文岛主有些旧交这便去探访老友!”卓南雁道:“探访个屁!只怕你是给完颜亮去当说客吧?”蓦地目泛奇光踏上一步“还不放人?咱们要不要再打上一仗?” 萧抱珍长眉一挑笑道:“既然卓少侠也去逍遥岛咱们正好同路何必大动干戈?”放开了老何头干笑着赔礼。老何手抚脖颈干咳了两声嘟囔道:“你们这些江湖上的大爷就知道打打杀杀动不动便要人性命嘿嘿跟那大海怪又有何不同……”再不搭理萧抱珍自行到船上升帆掌舵。萧抱珍讨个老大没趣不觉干愣在船上。 蓦听老何头慢悠悠地道:“二位爷麻烦快来忙活忙活吧!看这天儿只怕要有大暴雨哩!”与那三个被金兵射死的鲲鹏帮后生不同老何头本是海边打渔的老渔夫被鲲鹏帮掠来做个运航掌舵的舵手平日逆来顺受惯了了几句牢骚便自行操持驾船。 海鳅船上干粮淡水将尽适才一番激战四个轮桨也坏了一对最要命的却是两只罗盘都在三个后生身上三人死后坠入海里船上便连罗盘也没了。老何头与卓南雁都未去过逍遥岛问起萧抱珍他也是支支吾吾。 原来萧抱珍虽与逍遥岛主号称“旧交”实则只在当年于峨眉山下邂逅一次逍遥岛所在也只是听文岛主随口一言。他率飞虎战船在海上已辗转多日也是误打误撞地驶错了方向。老何头听了二人所述方位咋舌道:“听萧大爷所说这逍遥岛料来该在海州一带可惜咱们却被那风浪吹得一路向东行过了头!”当下转向西北行进。 又行了多时老何头指着天边一处断虹大叫道:“瞧那船帆般的虹气那叫破帆红——破帆红后破船雨!待会儿这雨必然厉害快去降帆!”卓南雁和萧抱珍忙听他指使紧着忙碌。 片刻工夫便有大风呼啸而来。老何头却抢到舱内摔着老大个铁罐出来用绳索牢牢缠在粗大的桅杆下。萧抱珍不知他要作甚正待相问猛觉海鳅船剧烈摇晃四下里大浪暴涌天上电闪雷鸣泼水般的大雨直灌下来。 这暴雨来势奇猛更有巨浪一叠一叠地疾撞过来打得小船左右飘摇。亏得这海鳅船桅杆轻巧降下大帆后便不惧大雨。但那飓风却渐吹渐猛四周海浪高如小山惊涛怒啸裂人肝胆。 老何头不住嘶声吆喝道:“卓爷快将铁锚抛下去从船头抛!萧爷你把浮板放下!快……”一迭声催促将海鳅船转得顺向风势见两人在风雨中高挺身躯忙又喊道“矮身快矮身啊!过来跟我把住舵趴下把舵最好!” 骤雨飓风怒浪滔天饶是卓南雁和萧抱珍这两大绝顶高手在这天威海怒之下也只得对这干瘦的老船夫俯帖耳。除了先前卓南雁用来激战萧抱珍的铁锚船上另有一套巨大铁锚。这大锚抛下后又把左右两舷形如鶻翅的浮板放开海鳅船便稳了些更因海鳅船顺了风势便能应付狂风大浪。 这场狂风暴雨直下了大半晚到了后半夜才狂风渐息但雨水一直淅沥不停。三人累得精疲力竭倒在船上歇息。这一晚无星无月四下里黑黢黢一片海鳅船如同在地狱之中游荡只闻涛声阵阵孤舟随波起落。 转过天来淫雨未停海风又见肆虐片晌后大雨渐狂。海鳅船就在这天风海雨中飘行了两日两夜。干粮早没了这两日中三人只以雨水解渴又要应付不时掀起的滔天巨浪任是卓南雁和萧抱珍内功高绝也均感精力大衰萧抱珍更是连叫“晦气”。 第三日早上终于风雨全歇一轮旭日灿然跃出天海交接处红芒万缕。“老爷儿”老何头仰头高喊:“老爷儿出来啦!”原来他管太阳唤作“老爷儿”。卓南雁和萧抱珍也振声欢呼跟着他将船上大帆尽数升起。 海鳅船扬帆破浪行不多时忽见一只海鸟悠然鸣叫划空飞过。萧抱珍大喜道:“海鸟飞行之处必有海岛快追那海鸟。”老何头凝目多时却摇头道:“上午海鸟都是离岛远飞咱们须得背向海鸟飞行方位行船!”当下调帆转舵摇桨疾行。 太阳一出日光便刺目灼人更让人觉得饥渴难耐。这时老何头绑在桅杆下的铁罐却派上了用场罐中接的雨水成了三人唯一的饮用水。 面对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便以卓南雁的过人胆气到此也不禁生出恐惧和渺小之感。倒是老何头掌舵调帆前后紧着张罗虽然忙碌却又有条不紊。卓南雁望着他那黑瘦的身影忽然觉得许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凡人百姓实则也有让你意料不到的不凡之处。 又行了许久萧抱珍大显神通居然抓上一条海鱼来。老何头见那鱼颜色耀目皱眉道:“这鱼有毒可吃不得!”萧抱珍两日未曾进食饿得双目光闻言冷笑道:“老子便是用毒的祖宗还怕这小小毒鱼?”挥指如刀破开鱼腹便咬汁水淋漓的一入口内便觉清新爽口连呼畅快。老何头却不住摇头。 果然过不多时萧抱珍便觉头脑眩晕胃里翻腾哇哇呕吐起来卓南雁哈哈大笑:“用毒的祖宗偏就栽在了一尾小海鱼上。”老何头也翘起了胡子大笑道:“谁叫你不听老何头的话!呕出来便好啦毒你不死!”好在海鱼虽有毒性却并不致命萧抱珍狂呕片刻眩晕大减仰在船上呼呼喘息。 蓦听老何头一声欢呼喊道:“海岛!前面便是海岛!”卓南雁纵目望去果然见一线暗影凝在远天之处。萧抱珍也坐起身子连声赞好。 再行片刻便见一艘大船鼓帆而来船上有个青衣汉子高叫道:“此乃逍遥岛禁地!海难渔民可到西麓孤礁避难歇息自取食水。闲杂人物离去!” 萧抱珍振声长啸:“烦请报知文岛主便说太阴教萧抱珍来此探访故人!”他虽因困乏已久但这声长啸兀自气势十足。大船上几个壮汉闻得巫魔之名各自一凛忙赶回去报讯。少时大船又再驶回便闻船上鼓乐之声大作那汉子高叫道:“岛主有令有情萧教主!” 萧抱珍自觉面子十足忍不住仰头大笑狂笑声中蓦地反掌按向老何头脑心。这一招事先毫无征兆掌势突如其来。但他杀机方起卓南雁已有察觉左掌横封右手提起老何头脖领将他带到身后。萧抱珍一掌无功“嘿嘿”笑道:“你急什么我不过是谢谢老何头。”卓南雁眼射寒芒笑道:“只为这老人笑你一声你便谢他一掌?嘿嘿萧教主睚眦必报卓某早有所闻!” 二人凛然对视齐声冷笑。老何头早累得精疲力竭此时满面茫然浑不知适才已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第二十五节:两国交征 四局赏心 逍遥岛甚是广大纵目望去但见岛上林木蓊郁怪岩嵯峨岛畔泊着数十艘海船其中颇有高桅大帆的车船有的车船上竟起楼二三层气势巍峨雄武。海岛近岸处用黑黢黢的崖石垒出一条宽阔台阶数十名豪客手捧大刀坦着黝黑的胸膛昂然挺立。 相传逍遥岛为天下三大武林禁地之一举凡帮匪恶人、囚徒大盗只要机缘凑巧得人引荐在岛下立了绝不背叛的毒誓就可入岛为民。岛上豪客不从宋、金两国号令虽雄踞海上多年却多以贸易航运为生决无抢掠扰民之举。 三人下了大船循着那漆黑石阶踏上岛来。身后大船上的鼓乐声渐息岛上却悠然响起呜呜的号角鸣响生若龙吟伴着无尽涛声倍增激昂气势。 卓南雁仰头四望却见岛上险要处都垒了石堡石墙或堆了抛石炮或架了劲弩强弓配以四周光滑突兀的怪岩当真易守难攻。 过了多时一个青袍汉子大步迎下拱手笑道:“在下逍遥岛崔振恭迎萧教主法驾光临!”卓南雁见这崔振矮小干瘦颇有几分眼熟立时想起他便是当日金鲤初会上击杀逍遥岛叛逆骆无愧的那位“崔兄”。 萧抱珍“嗯”了一声大大咧咧地道:“怎地不见文岛主大驾?”崔振躬身道:“岛主在纵鹤轩相候!”萧抱珍听得文岛主竟不来相迎面色微变干笑道:“文岛主还是这么大的架子!”卓南雁却嗤地一笑暗道:“萧抱珍胡吹大气看来他跟那岛主也是交情平平他这金国说客料来也不足为惧。” 他这一笑萧抱珍的面色更僵眼见崔振恭恭敬敬地弯腰唱喏怒意暗生冷笑道:“崔兄不必客气!”伸手向他臂上托去掌上加力满似摔他个筋斗不料崔振身子微晃只退开半步便即凝住又拱手道:“萧教主也不必如此客套!” 萧抱珍双眉一凝干笑道:“好说好说!”三人衣裳半干卓南雁和萧抱珍虽破碎几处但仍见华贵老何头却是一副舟子打扮当下崔振先命人接待老何头去别处安歇。 崔振的灼灼目光只在卓南雁身上一扫便觉他沉浑内敛决非常人忙笑道:“这位兄台贵姓似乎不是太阴教的朋友吧?”他目光犀利一眼便看出卓南雁修为不俗决不在萧抱珍之下。卓南雁笑道:“小弟卓南雁奉太子之命特来拜会岛主。当日金鲤初会小弟曾有幸得睹崔兄三招锄奸的风采!” “卓南雁原来是天下第一狂生!”崔振双眸一亮忙拱手道“失敬失敬!”听得卓南雁说起自己在金鲤初会上的得意之作崔振心头大喜颇有知音之感至于太子云云他倒嘶号不放在心上。萧抱珍见他对卓南雁恭敬客套中夹着七分亲热面色更冷暗道:“逍遥岛能人不少这姓卓的小子更是劲敌老子可不能大意。” 早有逍遥岛弟子牵来了马匹崔振请卓南雁和萧抱珍上了马引着二人催马疾行。岛上道路曲折崎岖形势颇险不时有持刀的豪客往来巡视。萧抱珍凤目电闪留意岛上要塞的布置。崔振却毫不在意带着他们绕过几个弯路便见道路宽敞许多。 又行了数里景物渐显清幽道旁时见轩敞屋阁和奇葩香花深秀青翠的林木间更有精巧亭阁点染颇具匠心。三人转入一片竹林便下了马只见一围红墙自丛丛秀竹中透出墙内飞檐高挑楼阁雅致一阵琴声自楼内隐隐传出。萧抱珍道:“这琴韵高雅料来是文岛主的妙技吧?”崔振点头道:“正是。岛主最喜琴之平和中正常常以琴自适自娱!” 萧抱珍朗声笑道:“王者之香幽兰独茂。文岛主别来无恙!”原来文岛主弹的正是一曲《幽兰》。相传孔子游历诸国而不为所用过幽谷时见有王者之香的兰花与百草为伍心生感慨而作此曲。萧抱珍听得琴曲便知文岛主琴中雅意。 琴韵骤然一扬似在应答萧抱珍的问候只是曲声依旧清和听不出丝毫喜怒之意。 才入院内便见一名宽袍大袖的端丽美妇降阶相迎淡淡笑道:“教主光临我这粗鄙野岛当真是蓬荜生辉了。”萧抱珍拱手笑道:“什么粗鄙野岛蓬莱仙山不过如此!岛主好会享福真真羡煞人也!” 卓南雁初次看到文岛主这般清逸出尘的人物暗自称奇:“如此清雅贵妇却将一群亡命之徒制得服服帖帖这文岛主当真是个奇人!” 崔振忙将卓南雁也给文岛主引荐了。文岛主听了卓南雁之名不觉在卓南雁身上扫了几眼听得卓南雁道明来意更是凤目一亮嫣然笑道:“宋、金两国贵客竟能同舟共济齐赴敝岛也是一奇!贵客一路辛苦敝岛略备薄酒请吧!”少时酒菜摆上宾主把酒言欢。崔振则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文岛主的酒宴上菜肴不少尽是两人从未见过的珍馐海味。萧抱珍喝了几杯酒不觉逸兴横飞笑道:“逍遥岛水师骁勇大金皇帝更是久仰岛主威名特遣我前来相邀请岛主共襄义举!眼下我大金伐取江南正要多多仰仗逍遥岛的众家英雄!” 卓南雁的心顿时一跳暗道:“金人多数不习水战逍遥岛群豪却都是海师健儿更多艨艟车船完颜亮若得此锐旅相助岂不如虎添翼?”脸上却不动声色呵呵冷笑道:“萧教主远道而来原来便是为了陷害逍遥岛的阖岛英雄!” “胡说八道!”萧抱珍脸色大变怒道“此话从何说起?”卓南雁昂然道:“逆亮残暴无道穷兵黩武你让逍遥岛众英雄助纣为虐已是陷其于不义之地!况且逆亮这奸雄深险难测逍遥岛为狼前驱实力大损之后只怕连立锥之地都会被这奸雄吞了!”他一口一个“逆亮”说的话却又直指软肋便连一直在旁相陪的崔振都面上变色眼中颇有相许之色。 他二人说到正题针锋相对不免各逞机锋。文岛主却笑容淡定始终不置可否。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辩驳多时文岛主才淡淡笑道:“萧教主听说你是契丹人?”萧抱珍微微变色只得点了点头:“不错岛主有何指数?”文岛主端起酒杯道:“你可知我是哪里人?”萧抱珍蹙了蹙眉笑道:“若以疆域所划逍遥岛离我大金更近岛主算来该是我大金英雄。” “大金英雄?”文岛主眼望酒杯微微出神忽地一笑“呵呵我乃大宋襄阳人士去国离乡远避海岛算来已有十多年未回故土啦!”笑声中满是寂寞感伤昂头将那杯酒饮了。萧抱珍顿时面色一僵。 卓南雁却双眸一亮道:“好啊!文岛主本就是我大宋英雄眼下故国有难岛主岂能袖手?”文岛主却冷冷地道:“哼完颜亮一代奸雄大宋的狗皇帝赵构残害忠良却又是什么好货色了?我逍遥岛笑傲世外宋、金间的虎狼之争干我甚事?”卓南雁也不由愣在当场暗道:“这位文岛主跟我师尊倒是一般的脾气。” “岛主说得是!”萧抱珍双眸闪光笑道:“江南赵构暗弱无道岛主何不顺应天意?岛主若不愿出面便请借给小弟几艘车船伐取江南之后一般地也算是岛主大功!”卓南雁双眉一轩正待言语文岛主却玉手一摆悠然笑道:“二位都约我助战当真让我难办。”秀眉微凝忽地盈盈立起笑道“兹事体大文某一时难以定夺。二位远来劳顿不如先在岛上安歇。咱们明日再论!” 萧抱珍面色微变随即笑道:“说得是!这等大事岛主自该好生思量一下。嘿嘿文岛主秒算无双洞悉天下大势料来决不会令萧某失望。”文岛主嫣然一笑不置可否挥手命崔振带二人下去歇息。 两人各宿一屋互不相扰都忙着运功打坐思索对策。不料第二天日上三竿也不见文岛主遣人来寻卓南雁渐觉焦躁。直到用了午膳崔振才过来相请说道:“岛主在琴室相候请二位随我来!” 卓南雁和萧抱珍都不解其意随他穿廊过院走入一间雅致轩敝的暖阁之中。卓南雁见阁内一尘不染只有一桌四椅桌上横放一张古琴暗道:“这文岛主的琴室倒是简素得紧。” 过了片刻文岛主款步而来挥手请他二人落座自在那张古琴前端坐了。她素手轻抚琴弦笑道:“萧教主乃是文某旧交卓少侠却是来自故国文某不愿伤了和气不揣冒昧便布下了涉及琴棋书画的赏心四局。且瞧二位谁能破此四局若是谁见识稍浅便请不要再提借船助战之事即刻离岛。” 萧抱珍涉猎甚杂闻言面色一喜随即又皱眉道:“岛主学识渊深若是我与卓少侠谁都答不出来却又如何?”文岛主淡淡道:“那便请二位一同离岛!”萧抱珍呵呵一笑道:“得与岛主论道已是平生幸事!请岛主赐教吧。小说整理布于bsp; 文岛主笑了笑道:“二位先听听此曲何名?”玉指飞跳琴声琅琅而作。卓南雁暗自皱眉心道:“我对这些琴曲可算一窍不通她净弄这些玩意老子可是大大不妙。”但听曲韵苍劲阳刚高扬时如击磬裂石低回时又似龙吟鹤唳一股悲昂之气充盈满室不觉心神微醉凝神倾听不安之意反倒渐渐淡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萧抱珍凤目溢彩悠然道“岛主此曲乃是《力拔山操》取意霸王项羽的垓下慷慨悲歌。岛主琴中尽得雄劲沉郁之妙使人平添悲慨。”文岛主淡然一笑:“萧教主果然见识广博!嗯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楚霸王气吞四海可惜一败之后身死垓下。” 萧抱珍面色忽变暗道:“她话中有话莫非是拿楚霸王比喻完颜亮?”淡淡一笑并不应声。文岛主琴曲不停又道:“萧教主先拔头筹不知能否再接再厉认出这张古琴?” 萧抱珍心中叫苦:“这等琴乐雅事梦婵最是在行可惜这丫头近来神出鬼没不知去了何处。”凝神望去但见那古琴色泽沉郁古朴端凝中透出几分活泼泼的流畅之气。他思忖良久也琢磨不透只得呵呵笑道:“此琴气韵古拙莫非是唐代的雷公琴?” “萧教主当真无所不通”文岛主十指飞扬一《力拔山操》已尽曲终口中笑道“这确是雷公琴。我前些时日去了一趟燕京巧得此琴。但这古琴之名教主可还没有说出来!”传世之琴以唐朝成都雷家所制之琴为尊号作“雷公琴”。但雷公琴在世间流传不少萧抱珍哪里猜得出此琴的确切名称。 卓南雁听得文、萧二人对答不由猛然想起当年虞允文说过的一番话:“先帝徽宗曾设万琴堂搜罗天下名琴其中以这唐代制琴家雷威斫制的春雷琴为第一妙品但靖康之变……这春雷琴便也随之流落金都……” 他生平所知的古琴之名大概只有太子赵瑗所持的“天蟓琴”和那从未一见的“春雷琴”了想到文岛主自言此琴得自燕京索性笑道:“此琴乐声激越莫非是唐代第一名琴春雷琴?” 文岛主秀眉一扬笑道:“卓少侠好眼力!这春雷琴被金国皇帝赏给了他的一位重臣那日我去了一趟燕京顺手牵羊便在那人府内将这宝贝取了回来。”卓南雁哈哈笑道:“岛主好胆魄!晚辈只当这春雷琴是在金国的皇城大内本来也要去将这宝贝取了来的不想却被岛主抢了先。”萧抱珍见两人相对而笑心中懊恼也只得陪着干笑两下。 “二位各破一局且看是谁后劲十足!”文岛主推琴而起引着二人踱入另一间雅室。卓南雁一眼便打开屋内大桌上摆布着的一套棋具登时心头一喜:“原来这一局是比试棋艺萧老怪必败无疑!” 这间屋子当中的大墙上刻着一面五尺见方的大棋盘两个黄衫使女侍立两旁每人身前都摆着一个计时所用的精巧莲花漏瞧见三人进来儿女忙躬身施礼。 萧抱珍双眉一蹙干笑道:“文岛主咱们都是武人这般酸溜溜地学文人下棋未免强人所难了。”卓南雁在大宋的太平棋会折桂其后又力挫金国棋士乌辰萧抱珍早有所闻料想自家虽也通晓棋道却决非这位棋仙弟子之敌便要设法推却。 文岛主笑道:“文人下棋有文人的下法武人下棋有武人的下法。这一局不但斗智更需斗勇萧教主自可大展神通!”行到桌前拈起棋子挥手便向墙上射去。只听“哧哧”劲响数十枚棋子精准无比地嵌在大墙纹枰上黑白交错恰成了一局珍珑。(..info无弹窗广告)(按:珍珑是指围棋中人为编排的求活难题或经典残局的雅称。) “‘紫漠困高祖’?”卓南雁双目大睁险地惊呼出声。这局珍珑变中有变劫中有劫可不正是当年初见易绝邵颖达时他给自己摆的那一局名为“紫漠困高祖”的珍珑棋形嘛!他心中大震:“这是邵先生得到的秘谱难道文岛主也见到过这棋谱?怎地世上偏有如此巧事?”凝目瞧那文岛主却见她笑容浅淡神色平定。 萧抱珍笑道:“难道岛主是要让我们各自破此珍珑?”文岛主素手一摆道:“久闻卓南雁围棋天分奇高此局便请萧教主先选是破是应!二位均有一漏壶计时谁的壶水漏光谁便告负。若是白棋先行脱困则白棋胜。”萧抱珍凝神一望见这珍珑近乎百子变幻繁复深奥料想任人棋力何等高明一时三刻也决计难以算出脱困妙招当下笑道:“岛主说此局比试可斗智斗勇?” 文岛主眼芒一闪却莞尔一笑:“我不过是姑妄言之此局明里终究是要比试棋力斗智斗勇也不是让你们大打出手!”萧抱珍哈哈笑道:“不错只要不大打出手便可!如此便让卓少侠执白看他如何妙手脱困。”心内却想:“此棋黑方大占上风我只需设法拖延不让他及时脱困足矣。” “便这么着了!”文岛主双掌一拍“请卓公子破解珍珑!”清脆的掌声一起左那侍女便拨出左手莲花漏壶的枢纽壶水缓缓滴落。 相传当年汉高祖刘邦率军三十万征讨匈奴冒顿单于却被困于沙漠(实则应该是平城)数日后得陈平授奇计才突围而去。这珍珑以“紫漠困高祖”为名自是繁复深奥至极。但当日卓南雁曾就此珍珑跟易绝邵颖达推敲良久诸般变化早已了然于胸此刻也无暇多想走到桌前拈起一枚白子屈指弹出。他第一子便嵌在谁也料想不到之处便连文岛主都不禁“咦”了一声。萧抱珍微一凝思也弹出一枚黑子。两人都凝立桌前黑白棋子“哧哧”射出落子都是精准无比。 那两位侍女除了照顾棋盘还各看一人的计时漏壶待得每一次落子之后侍女都会堵住漏壶直到对方落子完毕才揭开莲花漏任由流水滴落。 卓南雁的第一着便奇峰突起自不可思议之处落子接下来的变化更是出新出奇。文岛主见他运思精妙棋路惊神泣鬼也不由双眸亮暗自点头。萧抱珍眼看卓南雁落子飞快自己漏壶中的流水比卓南雁快了不少心底略慌乘卓南雁弹出棋子之际蓦地沉声低啸劈出一掌。 掌风激荡震得卓南雁那白子略略偏向。卓南雁顿时一震棋枰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若是一招有误那便满盘皆失索性也一掌推出。掌风斜送与萧抱珍的掌力并到一处激得那白子向上跳起打入棋枰上方的白墙上。 “原来这便是萧教主的斗智斗勇!”卓南雁嘿嘿一笑“这一子偏了容得在下重!”围棋中有“落子无悔”之说但那也是落在棋枰上的子卓南雁那白子打在棋枰之外自可依理再。他左掌拈起一枚白子再向墙上纹枰射去右掌却满蓄掌力待萧抱珍出掌相扰时连推三掌三道沉浑掌力犹如三面无形气墙稳稳封住萧抱珍的掌风。 如此一来二人各在对方射棋子时运掌相扰便成了比拼内力之局。二十几子之后两人脸色沉凝头上都冒出腾腾白气。萧抱珍每出一掌都声怪啸尖声锐响震得满室回荡。两个旁观侍女被那啸声震得俏脸煞白忙自怀中扯出手帕塞在耳上。文岛主也是面色凝重黛眉颦蹙。 拼斗片刻白子如一条白龙昂头而起四周黑子疏落却只如乌云点点难阻白龙腾空高飞之势。对弈至此卓南雁的白棋眼看便已要脱困了。 萧抱珍却蓦地低声一叹道:“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拙者无功兮弱者先亡!三百枯棋两国交征数子杀心千人生死!”他吟的前两句本是汉朝马融的《围棋赋》后面却说围棋征杀的道理跟两国征战一样弈者心存杀念便如疆场上斩敌千人一样狠辣。 他这吟声透着无尽的萧索引得众人的心都是一颤一时之间心内均觉这看似文雅的围棋实则杀伐之气颇重。卓南雁的眉头也是一皱那一枚正待脱手射出的棋子便凝在了手中。 “方圆落子地黑白沉骨尸!”萧抱珍目闪奇光声音幽幽地“天兵一到还要枉自抵挡空累得无数士卒百姓丧命。你瞧这黑白棋子岂不都是茫茫青冢白骨所化?”他声音中透着一股勾人心魄的妖异力量便连文岛主都心旌摇曳凝目白墙似觉眼前的黑白棋子化作了无数陈尸枯骨。 那二婢塞住双耳尚且好受。卓南雁却双目直凝子不不想那漏壶水流不止看看便要水尽。“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阖梦里人。”萧抱珍的声音愈悠长“卓南雁你何苦顽抗快快认输了吧!” “认输?”卓南雁喃喃低语。萧抱珍眼芒幽幽闪烁道:“正是!白骨已枯沙上草家人犹自寄寒衣——你看这些征人何等可怜……” “好!”卓南雁蓦地断喝一声惊得文岛主心神一震陡见白光疾闪一枚白子如电而出稳稳切入纹枰。此子一落白棋已是龙入沧海至此珍珑已破。 卓南雁双眸如电闪烁哈哈笑道:“请萧教主自己尝尝这些神鬼秘术的滋味!” 他修习过禅宗无上心法幻空诀对萧抱珍、林逸烟这等惑人魔功天生有一种克制之力适才假意入彀不过是借机迷惑萧抱珍乘势反击。 萧抱珍脸色煞白冷冷地道:“卓少侠好手段!”适才他全力施展魔功不想被卓南雁骤然一喝魔劲反噬险些神元大伤此时心内狂怒也只得将一口恶气咽下。 这一局之后卓南雁倒是后来居上。文岛主神色如常笑道:“琴、棋两局已罢请二位移步同赴书画之局!” 几人穿过后院绕着海岛山径转过两个弯子便来到一座黑漆漆的山洞前。文岛主命人打开紧锁的山洞石门当先走入。 眼前是一间巨大石室石室当中是一朵精巧石盘盘上坐着一只小巧的石狮子昂望天。石狮子后却是两口黑漆漆的洞穴左洞窄小深窈右洞宽大轩敝。阵阵潮湿海风自两洞内透出似乎这两口山洞直通大海。 “此乃本岛绝地——七步六花阵。”文岛主淡淡地道“这两口山洞内道路崎岖岔路无数各自能通大海也都能绕回。请二位从一洞进入再从另一洞走回谁先取得那小石狮便是胜者!” 萧抱珍笑道:“既是两口山洞怎地还叫七步六花阵?”文岛主道:“此洞为本岛危难之际的逃生秘道洞内岔路重重更暗藏机关有时七步之内便有六道埋伏故有七步六花之名。”眼下萧抱珍脸色微变她却嫣然一笑“这一阵颇为凶险机关无限只怕多有误伤。不知萧教主可有胆魄一试?” 萧抱珍嘴角噙笑长眉却慢慢蹙起暗道:“你说得轻巧若是我进得洞内触机关一通乱箭毒弩射来老子怎生应付?”卓南雁忽道:“这一阵不是书画之局吗?怎地换成了山洞?”文岛主看他一眼道:“洞内岩壁上便有书画画上的神韵玄机便是破阵关键只看你们悟性如何了!” “将书画和机关融为一体”卓南雁微微一笑“这等雅事倒是有趣得紧!”缓步踏上气劲暗运忘忧心法凌然施出探查那两口山洞形势忽道“好这一阵我选左洞!”身形一晃飞步踏入。 萧抱珍眼芒闪烁凝目向洞内望去但见那小洞窄小逼仄卓南雁矫健的身形略略一晃便被洞内的黑暗吞没。过了片刻猛听“波”的一声似有水浪翻涌随即便再无声息。 萧抱珍心头微震:“这洞内显是水路纵横若在水中暗藏机关更难防范!” 一旁文岛主笑道:“萧教主此阵不同于破解珍珑。这两口山洞二位可共走一路萧教主也可自左洞走入只要先行自右洞走出取得这石狮便成!” 萧抱珍“嘿嘿”一笑暗道:“你让我走左洞我偏偏不听!右洞虽宽敞轩敝但焉知不是你示敌以虚?”当下笑道“多谢岛主美意在下却不愿步人后尘!”袍袖一拂身如一缕青烟倏忽飘入右侧大洞。 卓南雁飞身入洞疾行几步便觉眼前气机古怪似乎前路已尽。他心底暗叫奇怪:“难道老子选错了路?适才明明觉出这山洞内暗藏生机的。”猛一低头却见脚下横着黑漆漆的一眼深潭他微一凝思猛一咬牙便纵身跃入水潭。 阴寒的潭水飞卷上来隐隐地却有一股活水自下方涌来。卓南雁心中一动潜身向下钻去。他在洞庭湖畔多日又在潭深水足的庐山学艺水性精熟无比。顺着活水潜游不久猛觉上方一亮忘忧心法已觉出头上气机宽阔卓南雁忙摇身游上。 眼前却是一座宽阔的石窟岩壁上竟还燃着松脂火把火光映得石窟内红彤彤的。卓南雁环顾石窟竟觉石窟并无出口迎面山岩上却浓墨重彩地画着一幅画。他一眼瞥见那画顿时心神剧震:“飞仙御风图?” 岩上所画的乃是一个御风奔腾的飞动仙人这仙人大袖飘举似要破壁飞出。这幅奇画卓南雁早已深印心底正是当日他初入龙吟坛时燕老鬼所画。其实龙吟四老以艺演武燕老鬼所画的这飞仙御风图便暗含了高明的九妙飞天术。 卓南雁跟燕老鬼交往最多这时他凝神细瞧但觉这运笔泼墨全是燕老鬼的笔意。这等蕴武于艺的奇画除了燕老鬼世间决无第二人能画出来。“燕老鬼你在哪里?”卓南雁料想这位老友也在岛上不由心底暗喜张口大叫但听回声阵阵哪里有人应声。 叫嚷两声卓南雁不由凝定心神:“今日这几轮比试好怪先是见了邵先生那‘紫漠困高祖’的珍珑后见燕老鬼的这幅飞仙御风图难道这两位老友都到了岛上?又或是文岛主在以此向我示好?” 此时他困在别无出路的石窟中当务之急还是要破围而出凝目再望那奇画但见画上仙人挥手前探正抓向头上一朵金黄菊花。他猛然想到当日在龙吟坛内燕老鬼的画上本无菊花其后龙骧楼主完颜亨插菊入石使得整幅奇画妙韵横生。此时那岩上并无真菊只是画出了一朵金灿灿的菊花。 “完颜亨当日手插的菊花乃是画龙点睛之笔莫非今日这岩上菊花也有玄机?”卓南雁凝神细瞧果见菊下山岩微有突起心念一动猛地跃起向那菊花按去。掌力疾但听隆隆巨响那道岩壁竟缓缓转开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处宽阔山洞。 卓南雁飞步闪入却见眼前明亮不由心头狂喜:“那岩画果然是破阵关键这可不是回来了吗?”原来他转开那岩壁之后恰好便进入了右方大洞向回行不几步便到了先前那宽阔石室之内。 文岛主见他这么快便即转会脸上微现讶色道:“卓南雁你总是如此出人意料!” 卓南雁哈哈一笑:“多些岛主这一阵大有玄机!”眼下那小石狮还端坐在石盘之上忙飞身跃上石盘探手去抓石狮。不想那石狮却有些分量他使上几分真力才将石狮搬起。 石狮一起猛听“咔嚓”一声脚下石盘霍然向下翻去。此时卓南雁狂喜之下全没防备陡见脚下一空便向下飞坠。这一下变起甚是突兀他双手还须紧抱石狮若是石狮有毁只怕文岛主便会翻脸不认账。电光火石间他只得左手环抱石狮右掌疾探搭在了陷阱边缘。 若在往常他指上只需微一借力便能再行跃起。但此时他刚刚跟萧抱珍狠斗了一番内力真气大耗怀中又有一个沉重石狮指头虽搭在陷阱边缘但身子还是向下坠去。危机之间他长吸了一口真气手指坚硬如铁正待借力飞起猛见光芒疾闪头上落下一面巨大圆形钢盖钢盖四周全是光闪闪的锋锐刀口。 文岛主蓦地惊呼一声:“小心快松手!”卓南雁瞥见钢盖罩下也知若不松手不免五指不保听得文岛主这声疾呼心底一松:“莫非文岛主不是为了害我?”忙收回五指间不容之际那锋锐钢盖已然严丝合缝地盖上。 四下里登时漆黑一片身子呼呼飞坠疾坠了五六丈深他才落到实地。卓南雁心底惊疑大声吼叫:“文岛主快快放我出去!”嘶吼良久陷阱内尽是嗡嗡回音丝毫不闻文岛主应答。 卓南雁大怒腾身跃起推震钢盖但这四壁光滑如镜决无落足借力之处他一跃之势已尽再也无力震开顶盖。此次出海他又没将威盛神剑带在身上对付四周溜光坚硬是石壁便毫无办法。 他费力折腾一通眼见毫无效验只得愤然坐下蓦然想到:“这文岛主只怕早就心怀叵测。她这几关比试处处别有用心。第一关她故意说起楚霸王让我以为她鄙夷完颜亮。第二关巧计安排又让我跟萧抱珍比试内功耗去我的大半内力适才我若再多三分劲力焉能坠落?还有这第三关她故意安排要取得石狮为胜那石狮不但连接翻板机关更让我怀抱石狮难以双臂抵挡那陷阱机关!嘿嘿她故意拖到今日午后才让我跟萧抱珍比武便是为了精心设置这诸般机关。嗯那七步六花阵是早就有的但那副飞仙御风图定是新画上去的故意将菊花花在岩壁的枢纽上……” 此时深陷绝地卓南雁越思越觉这文岛主机心深怀手段高明忽地转念又想:“那副飞仙御风图和‘紫漠困高祖’的珍珑到底是怎么回事燕老鬼和邵先生是否也在岛上?若是他们怎会跟这岛主联手害我?又或是他们也被这岛主抓来中了她的诡计?”阵阵疑云此来彼去难以尽解。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格格轻响顶上钢盖拉开一道细缝透出些光亮进来。跟着一只火把丢入晃悠悠地直落在地底跃动的火光映出一片幽红。卓南雁急忙立起昂头向上望去。 “教主请看卓南雁便在下面。”文岛主柔柔的声音自那细缝中传来“还得多谢教主助我擒住了这小贼。” 萧抱珍呵呵低笑:“这小贼四处树敌不想跟逍遥岛也有仇怨这个在下倒是不知了。嘿嘿能让岛主欠我个人情也是萧某平生之幸!” “果然这文岛主是居心叵测!”卓南雁心头怒火勃又想“但我又何时招惹逍遥岛了?难道……难道便因当日无意间杀了萧长青?”依稀只见上面透光的细缝间闪着两团阴影显是萧抱珍和文岛主正向下张望。 他料想二人正要看自己张惶愤怒之状索性哈哈一笑:“文岛主你要杀我堂堂正正地动手便是!使这般阴谋诡计着实的辱没了逍遥岛的威名!”跟着仰面躺在地上跷起腿来悠悠晃动。 萧抱珍冷哼道:“这小贼乖张狂妄少时可得慢慢折磨!”文岛主却笑道:“可这四关比武卓南雁却是胜了!”萧抱珍微微一愣干咳两声并不言语。 “文某从不失信于人!”文岛主的声音扔是淡定而沉稳“他既是胜了那便在岛上多留几日容我跟他算算旧账。教主既败也只得暂且离岛!” 萧抱珍急道:“可这……”文岛主淡淡地打断他:“文某到底欠了教主一个人情自不会让教主空跑一趟。少时请教主带十艘海船走。但逍遥岛逍遥世外决不卷入尘世之争。船我可以借你岛上好汉却不能随你征战送得教主上岸后他们自会设法撤回。” 萧抱珍先前被困在石洞中得岛上弟子相救却才转回本以为这次大败亏输定会空手离岛哪料到峰回路转获胜的卓南雁反被文岛主困住。此时又听得文岛主答应送他海船自是喜出望外欢欣之下萧抱珍也知见好就收忙温言相谢。 卓南雁忍无可忍愤声骂道:“姓文的你这厮言而无信奸险诡诈乃是天下第一背信弃义之人!”萧抱珍听他嘶声大骂心头得意仰头哈哈狂笑。文岛主却淡淡地道:“萧兄莫要理他这便随我去挑海船。” 但听格格声响那道细缝又再合上。过不多时那小半截火把也燃到尽头陷阱内重又陷入无比黑暗。 卓南雁长吁了口气忽想:“文岛主既要跟我算算旧账终需将我提出陷阱嘿嘿是福是祸老子都接着便是!”他此次出海历尽诸般磨难至此实是力倦神疲当下盘膝坐好运功调息片刻后便内息绵绵直入气定神虚之境。 陷阱内漆黑一团难辨昼夜。但他默算时光估摸着已过了整整一夜这一晚他全心运功内力渐复。转日又过了大半天也无人来搭理他。他在海上长途漂流便没怎么进食文岛主招待的酒菜样式虽奇却并不管饱至此他已饿了整整一日不免头晕眼花。 忽听得头顶脚步声响跟着钢盖被人用力掀开一道熟悉的浑厚笑声直透进来道:“南雁你小子还活着吗?”刺目阳光当头扑下卓南雁抬起头来眯了眯眼喜道:“燕老鬼当真是你?”顶上又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道:“还有老夫!”竟是“易绝”邵颖达和燕老鬼联袂而来。 二人救得卓南雁出来三人相见当真喜不自胜。燕老鬼扔是一副敞胸露怀的不羁打扮上下瞥了卓南雁几眼忽地飞腿踢在他的屁股上笑道:“贼小子你还没死当真好得紧。”邵颖达拈髯笑道:“困卦六三爻曰:困于石据于蒺藜便是你这副德行了!” 原来邵颖达隐居燕京卖字为生时便与嗜好书画的燕老鬼结识只是那时两人交情甚浅自龙骧楼主命龙吟四老全力参悟七星秘韫时更一直无暇相见。其后龙骧楼惊变燕老鬼飘零江湖便曾在那邵颖达的鬼巷中栖身。此次燕老鬼与逍遥岛主相识便也推举了邵颖达。易绝与逍遥岛主各自闻名已久一见如故邵颖达便应文岛主之请同赴逍遥岛。 卓南雁笑道:“燕先生邵先生瞧你们这模样难道是这逍遥岛上的客人吗?”燕老鬼翻起白眼道:“不是岛上客人难道跟你一般也是囚徒?”卓南雁大奇道:“但那文岛主为何如此待我?” “岛主如此做自有她的深意。”邵颖达眼芒一闪道“咱们此来便是奉命相请走吧!”卓南雁满腹狐疑随着二人出得洞来却见前面一座峭拔的小山下一人负手望天白衣飘飘正是文岛主。 “去吧岛主正在等你!”邵颖达低声道“岛主用心良苦可别忘了向她道谢!”卓南雁先是一震随即心念电闪惊道:“原来全是……”燕老鬼哈哈笑道:“休得啰嗦!快快去吧!” 第二十六节:高崖逼婚 连营纵酒 卓南雁大步赶去老远便向文岛主躬身行礼道:“卓南雁多谢岛主!”文岛主转过头来幽幽地道:“你谢我何来?”卓南雁叹道:“兵法之道以实击虚。岛主假意借船给萧抱珍又当着他的面将我囚禁正是天衣无缝的惑敌妙计我大宋正可攻其不备。可恨小子驽钝全没体谅岛主的苦心。” “谁说我要帮你们赵宋了?”文岛主仰头苍凉地一笑忽道“卓南雁你来逍遥岛可是要借车船?”卓南雁道:“正是!金兵陈兵海州战船数百李宝将军若无车船助战只怕凶多吉少!”文岛主眼芒一闪道:“我借给萧抱珍的都是没甚用处的寻常渔船但若给你我却愿将逍遥岛最好的二十艘车船给你!只是……你须得答应我一桩事!” 卓南雁大喜道:“莫说一桩便是百十件事小子粉身碎骨也给岛主办成!”文岛主莞尔一笑:“哪里用得着你粉身碎骨!这件事容易的紧”她顿一顿盯着他得目光百味杂陈“你去娶完颜婷为妻!” “婷儿?”卓南雁大张双目“岛主是婷儿的何人为何要以此事相求?”文岛主玉靥微红冷冷地道:“你莫问这许多废话只告诉我答允不答允?”卓南雁俊眉紧蹙沉了一沉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晚辈恕难从命!” “你竟不答允?”文岛主美目中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意“为什么?难道她配你不上?”卓南雁沉沉叹道:“晚辈曾与婷儿有过婚约只是那时晚辈身不由己其后婷儿因一件事深恨于我……那婚约却被她自行除去了。”想到那日完颜婷所说的“我今日便休了你”得豪言壮语不由苦笑一声。 “她恨你骂你不过是一场误会!”文岛主素手一摆道:“你现下娶她也没甚难处。”卓南雁摇头道:“晚辈业已心有所属。那位姑娘跟晚辈自幼患难相知为了晚辈更不惜叛出师门。晚辈和她早已约好抗金大事一了便娶她为妻。今生今世绝不相负!” “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文岛主不知想起什么竟娇躯微颤眼望远天怔怔出神默然良久才低声道“你说的这位姑娘莫不就是明教圣女林霜月吗?她身为圣女焉能婚配?”卓南雁笑道:“她早就不做那劳什子圣女了这一生一世便只是我的妻子!” 文岛主嘴唇紧抿神色渐冷蓦地轻叱一声:“好你随我来!”转身向峭壁上攀去。这海岛峭壁别有一番冷峻险要但文岛主轻功展开飘飘如仙顷刻间便掠上峰头。她身子刚刚立定便见卓南雁也悄然凝住身形。二人这一番不声不响地轻功比试竟是旗鼓相当。 “好俊的功夫!”文岛主目光熠然一闪冷冷地道“你若应允下来我赠你车船派人送你出海。如若不然只怕你难以生离逍遥岛!”卓南雁见她眼芒如电凛凛生威心头微震却仍是摇了摇头一字字地道:“无论如何晚辈都不会应允!今生今世我决不会负了霜月!” 文岛主冷哼一声:“既然如此咱们只有手上见真章了!”手指峰下道“咱们从此纵下谁先落地那便胜了!”卓南雁探头下望但见这峭壁数十丈高下面粼粼乱礁如刀锋箭簇突兀耸天。这崖壁如此陡峭高峻若是纵身一跃任你武功再高也必粉身碎骨。绝顶高手飞落时原可以手足阻住坠势但文岛主提出先落地者胜自是要飞坠之时各展神功竭力阻拦对手。卓南雁双眉一扬沉声笑道:“好!这番拼斗别开生面晚辈斗胆奉陪!” 两人各自退开数步。文岛主自腰间抽出一条紫芒灿灿的软鞭森然道:“你是用剑吗?”解下腰间佩剑扬手扔来。卓南雁伸手接过但觉长剑森寒显是一把利刃心底暗想:“此剑锋锐无比我决不能伤了文岛主!” 二人凛然对峙崖顶便有一股杀气冲天腾起。卓南雁的心神倏忽扩大自磊落的山岩向外铺张绕过对面的文岛主上接远天下垂碧海一时间便连海畔乱礁、水底游鱼都似与他心神交接。蓦见文岛主目光一灿喝道:“去罢!”已飞身掠出崖顶卓南雁忙也腾空纵下。他身子才出崖壁便见白影闪动文岛主已凌空掠来软鞭劈面砸下。 自来软鞭功夫讲究变幻灵动出手往往先起虚招不料文岛主鞭势一起便如惊风密雨满天鞭影遮得日色都黯了。卓南雁身子呼呼下坠左掌在山岩上或拍或按使得坠势并不急迫失控右剑矫夭挥出。这一剑“大哉乾元”本是补天剑法中的刚猛妙招但剑芒闪处满空鞭影略一疏散便又收紧。卓南雁的长剑撞上紫鞭顿时臂酸气紧只觉无数刚柔大小各异的奇劲凌空激射。他平生第一次遇到“万象森罗”这等奇妙劲法心头剧震之下急运天衣真气招化“保和太和”剑气冲和流转堪堪挡住文岛主鞭上的神妙气劲。瞬息之间二人鞭卷剑飞疾拼数招激荡的真气震得身侧山岩簌簌剥落。文岛主一声轻叱鞭法倏变紫鞭呼呼疾转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下来。“万象森罗”神功运处这些鞭圈居然凝而不散一时间无数圈子从天而降或空空荡荡或细密沉实或飞旋锐啸从四面八方往卓南雁身上卷来。 卓南雁顿觉自己已陷入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之中心底暗自叫苦:“这文岛主武功之高决计不在巫魔萧抱珍之下但心计之深、手腕之高却大有过之!”只得振剑挥出一招“周流六虚”只是他饥馁已久真气不似平日般雄浑这一招仅能自保。饶是如此鞭剑每次交击他浑身经脉便是一震若非天衣真气修炼有成只怕早已不支。 鞭风剑光之中二人同往下坠。文岛主急攻数招眼见急切地擒他不住娇叱声中长鞭飞探向下卷住一块礁岩。紫鞭展开便似一只加长数倍的手臂带着她的身子悠然向下荡出。她呼呼连环两鞭荡出便将卓南雁抛下了数丈。 卓南雁大吃一惊自知如此拼斗若让她展开这兵刃上的长处自己万无胜理便双足急运真气在岩壁上一弹身子如一支利箭般凌空射下疾向文岛主扑去。这一下来势奇猛文岛主陡地顿住坠势紫鞭乍抖反向卓南雁心口刺去。这条柔韧长鞭被文岛主深厚得内力灌注竟如一杆钢枪般昂然挺起。剑短鞭长卓南雁不及攻敌只得挥剑斩向紫鞭。 二人双足如钉子般斜插在陡峭的崖壁间瞬间又拼数招。文岛主鞭法展开长鞭激荡狂舞势如水银泻地四下迸飞的山岩泥屑荡起层层惊人心魄的云涛雾阵。卓南雁渐觉内力不济蓦地一声怪啸反身向上纵去。文岛主“咦”了一声却见卓南雁只在头顶山岩一荡身子划出个诡异的弯子仍旧向下飞坠。 “燕老鬼传你这九妙飞天术便是用来逃命的吗?”文岛主冷笑声中龙骧步飘然踏出在峭壁上如御风腾云般疾坠长鞭依旧笔直如枪反刺他的软肋。卓南雁只得挥剑抵挡不料文岛主这一招“海云倒垂”乃是她平生绝技之一鞭势变幻几达随心而动的化境。卓南雁被她抢得先机这一剑便师出无功陡觉脚踝一紧已被紫鞭卷住。 “上去!”文岛主冷叱声中挥鞭振起卓南雁在半空之中无从力抵挡登时被抛得向上荡起。猛听卓南雁“哈哈”狂笑双足在山壁上一踏踢得身子荡离岩壁丈余向下呼呼疾坠。文岛主不由惊呼一声。要知如此飞身下坠任你武功多高也会摔得粉身碎骨。她慌忙长鞭拽石凌空飞身来救。哪知卓南雁这一下飞坠其势如风文岛主竟追他不上。 暗黄的冷硬山岩、惨绿的斑驳苔藓和幽红的落日余晖杂糅成青黛色的万千线影在卓南雁眼前一闪而过。 转瞬间他已坠到文岛主身下十余丈。下面乱石穿云触目惊心。 卓南雁兀自笑声响亮猛然身子一挣长剑横插疾向山岩刺去。这一刺势道骇人凄厉的火花四散迸出长剑终于直入岩壁他也借此顿住了坠势。卓南雁的身子悠忽一荡却抛了长剑再贴着山壁向下飞坠。只是这时其势虽快但可运掌阻住坠势变得有惊无险。 “这小子好不奸猾!”文岛主暗松了口气随即怒意又起长鞭荡起呼呼几下便到了卓南雁头顶运劲挥鞭下击。卓南雁离地只有十丈但文岛主鞭势猛厉若不抵挡立有脑骨碎裂之险他笑声未绝蓦地右掌倏探自万千鞭影中穿出正扣住了鞭头。 生死关头这一招“手把芙蓉”竟使得精巧无比。不料文岛主冷哼声中玉碗疾抖那紫鞭灵蛇般跳起猛地缠住了南雁的右腕运劲向上提起。两人瞬间逼近卓南雁却长吸了一口真气左掌舒缓而出这一掌尽集全身功力势如蓄洪爆。只要文岛主挥掌相对他便能借势再向下飞坠至此他已是不败之局。文岛主果然探出左掌相迎但握鞭的右掌却猛地一拽“万象森罗”劲法纵横交击竟将二人的身子带得翻转起来。双掌交击一处二人的身子已凌空转得半圈变得双腿向下。眼见便是同时坠地的不胜不败之局卓南雁蓦地右掌回拉猛力夺她的紫鞭。若是文岛主的兵刃被他夺下此局仍可说是他胜了半筹。 不料一拉之下文岛主竟弃了紫鞭骤然合身扑来双手骈指如戟向他胸前点来。这两指出手缥缈如同大洋雾起高远难测。卓南雁百忙中抢得紫鞭心头狂喜之下猛见文岛主双手齐出仓促间只得挣出左掌相对。文岛主的指力瞬间由虚化实如两道白浪穿山越谷而出灵动自然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息。“砰”的一声二人双足同时落地。便在同一刻卓南雁陡觉肋下一麻已被制住要穴。 “如何?”文岛主脸上似笑非笑左掌抢回紫鞭右掌便扣在了他的咽喉之上“这一场比试是谁输谁赢?”卓南雁苦笑道:“晚辈输得心服口服!”这一战他奇计百出但文岛主却更胜一筹最终更是别出机杼弃鞭得胜回思文岛主的奇智大勇卓南雁不得不佩服。 “还算爽快!”文岛主的五指却渐渐收紧冷冷地道“你此时变了主意还来得及。”卓南雁要穴受制呼吸紧却“呵呵”笑道:“文岛主便不怕晚辈此时胡乱答应事后反悔?”文岛主笑道:“卓南雁虽是浪子狂生但一诺千金天下皆知。怎样想好了吗?” “多谢岛主看重!”卓南雁却挺起了头“晚辈还是那句话!” 文岛主盯着他执拗的目光眼芒忽地变得锋锐如刀暗道:“婷儿这小子心内没你便娶了你又有何用?”五指收紧便要将卓南雁立毙掌下。卓南雁咽喉剧痛丹田内却有一股雄浑真气冲腾而上竟将文岛主的手指震开半分叫道:“岛主尊讳可是上慧下卿?” “你……你怎地知道?”文岛主闻言一怔。她虽闯荡江湖多年却一直深隐自己闺名这时不由松开五指。卓南雁干咳两声喘息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晚辈还知道你便是婷儿的生身母亲!” 文岛主娇躯剧震紧盯卓南雁的目光倏忽疾变颤声道:“你说什么?”当年她跟完颜亨隐居幽谷欢洽无尽但完颜亨早有妻室终不能对她明媒正娶文慧卿心灰意冷之际便已决意远走临行前夜曾跟完颜亨深谈了一次那晚完颜亨无奈之下便曾黯然吟咏晏殊的这两句词。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事隔多年文慧卿重闻此语仍觉心痛如割。 今日文岛主忽然出言逼婚卓南雁已是心底生奇待见她展开精妙鞭法顿觉似曾相识:“她的鞭法跟婷儿的软鞭功夫怎地如出一辙虽然高下相差甚多但实是一家路数。婷儿从未跟我提起她有过这么一位武功、心计均甚高明的前辈师友她到底是婷儿的什么人?又为何将她的神妙步法命名为龙骧步?”心念几转便想到了完颜亨曾对自己说过的完颜婷的生母那位完颜亨口中爽朗入骨、清逸入骨的女子——慧卿! 他这么出言一诈见了她凄然欲泪的神色登知所料不差一时心底疑云尽解:“不错龙骧楼主本不嗜好软鞭却偏偏传了女儿一套鞭法便因这是她母亲所遗的独门鞭法!” “岛主手下留情!”却见燕老鬼大袖飘舞纵身抢了过来。跟着邵颖达颤巍巍地只身奔来远远地叫道:“岛主南雁年少莽撞请您恕罪则个!”他二人已是逍遥岛主的心腹昨日曾跟文岛主连夜密议布置助她计诳巫魔只是两人都不知文岛主乃是完颜婷的亲母更猜不透这位心机深沉的文岛主要跟卓南雁商议何事。他们远远望见卓南雁和文岛主奔上崖顶均觉心底疑惑忽见二人纵身跳崖更是心惊忙绕到峰前亲睹两人凌空拼斗其后但见文岛主扣住卓南雁咽喉心惊肉跳之下忙赶来劝阻。文岛主秀眉颦蹙却挥了挥手道:“我不杀他燕先生和邵先生不必多心。请二位暂避片刻我……我还有话问他。”听她说话口气较之对崔振客套许多显是燕、邵二人在岛内身份极高。 当日她费尽心机才跟燕老鬼辗转寻到了女儿完颜婷。只是那时候完颜婷对她尚显生分又有余孤天赶来全力阻拦那次母女初见便只得匆匆作罢。本来文慧卿还要再设法跟女儿详谈却忽得逍遥岛的飞鸽传书得知金兵屡次来岛上试探传旨逍遥岛形势紧急不得不急急赶回。但在这位母亲心底却始终牢记对女儿的承诺她便要那天上的星星自己也去给她摘了下来。那日突见卓南雁上岛文慧卿心底暗喜精心策划才有今日的逼婚之举。 燕老鬼知她言出必践闻言却向邵颖达望去。邵颖达咳嗽了一阵才哂道:“南雁这浑小子四处惹事让岛主教训他一顿也好!”携了燕老鬼的手转身便行。卓南雁凝目望见二人走远叹一口气便将那晚完颜亨对自己谈及“慧卿”的话尽数说了。文岛主簇簇轻抖黯然道:“原来……原来他还记得我!”神色凄楚泫然欲泪。那泪光只在眼内一闪便被她抹干了。她仰起脸来柔声道:“南雁往日的婷儿是郡主眼下她虽飘零无涯但我逍遥岛富甲天下婷儿日后自会次大金的公主王妃还要富足!你若应允可比做芮王府的郡马富贵逍遥得多!”她长袖善舞远航海船通达扶桑、高丽诸国“富甲天下”之语决非自夸。 “富贵逍遥?”卓南雁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文岛主以为我卓南雁当日是贪图芮王府的富贵荣华?”文岛主被他疏狂的笑声激得玉面微红忽地冷冷地道:“我倒忘了卓狂生自非贪图富贵之人你当日卧底龙骧楼、喋血瑞莲舟会算来乃是铁血丹心的大宋义士!”她的眼芒熠然一闪似笑非笑地道“卓义士你行事素以国家大事为重眼下金兵陈兵海上大宋危如累卵你若允了我逍遥岛便车船相助大宋自会多了几分胜算!如此形势你是重国家还是重私情?” 卓南雁顿时怔住万料不到这位逍遥岛主会将女儿婚事跟抗金大业扯到一处沉了一沉终于摇了摇头慨然道:“我这辈子欠了霜月甚多决计不会再负她分毫。自来两国交战不在并将多寡只在民心向背。只要我大宋英豪四海归心便没岛主的车船相助也不惧他金兵猖獗!” 文岛主的目光倏地一颤凝望卓南雁紧咬嘴唇不语。卓南雁语一出口也觉言语过于突兀随即又想:“说已说了她要杀便杀!” 两人静静对望片晌文岛主忽地低叹一声:“你很好……比婷儿他爹胜强万倍……”想到当年完颜亨便因家室、地位所累终究不敢迎娶自己心下灰黯一片声音竟有些哽咽幽幽地道“南雁你说你欠了那位林姑娘甚多难道……你便没有欠我的婷儿吗?” 卓南雁身子一震眼前倏地闪过完颜婷似爱似恨的秋波心底轰地一热怔怔地道:“我……”竟再也说不出话来。文岛主柳眉一挑挂了泪的明眸又凌厉起来厉声喝道:“滚!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昂头向天幽幽长叹了一口气才扬声喝道“燕先生出来吧!” 燕老鬼也怕有变一直在不远处的林子内窥伺这时忙自林中飘身闪出一缕青烟般地掠了过来“嘻嘻”笑道:“岛主有何吩咐?”文岛主淡淡地道:“给他七艘车船送这小子出海。请先生操办此事。”卓南雁料不到最好竟是峰回路转她竟肯答允借给自己车船一时惊喜交集忙一揖到地道:“多谢岛主!”文岛主瞧也不瞧他转身便走姗姗行出数步又顿住步子头也不回地道:“燕先生调拨岛上精锐忠义之士随行。此事还须机密勿泄军机!”燕老鬼拱手道:“遵命!” 卓南雁赶赴逍遥岛这段时日江南战局却已风云突变。 余孤天亲宰五千精兵由寿州渡过淮河兵锋直指淮南的淮阴。镇守寿春的宋军忙遣人急报驻兵庐州的宋军副帅王权乞求救兵。 早在数日前被赵官家下旨降为中书舍人的虞允文因无权干预军机只得遣人向王权飞马送去示警急报。但王太尉早被余孤天吓破了胆对虞允文这无权无职的钦差丝毫不搭理一直忙着盘算退路。得到寿春求救的军情后王权哪敢增兵去救干脆使个官场上的“推”字诀将加急文书转手甩给自己的顶头上司、远在扬州的刘锜。 余孤天率人气势汹汹地渡过淮河寿春的宋军才仓惶来一万兵马来攻。余孤天麾下尽多龙骧楼的高手五千精兵个个如狼似虎。战事一起余孤天身先士卒在万军之中连毙宋军三名主将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金兵大振将宋军杀得溃不成军一鼓作气地夺下寿春城。随后金主完颜亮亲率金军主力安然渡过淮河进占寿春。 这时老帅刘锜命王权增兵寿春的军令才传到王权手上但寿春已失王太尉自然不必再去犯险只命手下亲信以“抗金”为名四处搜罗百姓细软金银闹得庐州城内人心惶惶。大军安然渡淮战旗开得胜完颜亮自是龙颜大悦。更让完颜亮欢喜的是在进军途中他亲手猎得一只白鹿。据说当年周武王伐纣时曾获得白鱼之兆完颜亮自觉这白鹿乃是可比武王白鱼的吉兆对并吞江南更是信心十足。 当日在完颜亮的金顶营帐中商议伐宋大策出尽风头的余孤天便向完颜亮献策说到南宋主帅刘锜年已老迈又突患重病卧床不起奉命镇守庐州的副帅王权胆小如鼠该当兵贵神乘胜夺庐州。完颜亮又惊又喜:“刘锜老儿这时病倒岂不是天意吗?”绍兴十年年富力强的刘锜大破金国完颜宗弼的“铁浮屠”等铁骑精兵取得顺昌大捷。刘锜自此威名远震声名直追岳飞、韩世忠二十年后金人兀自思之胆寒。得知刘锜这硕果仅存的宋朝老帅重病金营君臣无不欢喜。 完颜亮道:“王权的庐州城内还有多少人马?”余孤天躬身奏道:“庐州城内还有五万宋军!末将不才愿提本部五千兵马一举踏破庐州!”完颜亮拈髯笑道:“宋师五万你只提五千人马便敢去取庐州?”余孤天昂然道:“宋军便再多十倍兵马也是待宰犬羊。我大金五千虎狼破庐州易如反掌!” “陛下”忽有一员少年将官出班奏道“庐州城池坚固非寿春可比!我大军不可轻敌!”余孤天斜眼一瞥认得正是当朝宰执的尚书令张浩之子张汝能。张汝能文武双修颇有将才又赖老父声名在军中素有威望但觉此次伐宋给余孤天出足了风头心内略有不甘转头冷冷瞥了余孤天一眼道:“刘锜老二诡计多端怎会在这紧要关头忽然病倒?余将军这讯息可拿得准吗?” “张将军末将自有分寸。”余孤天咧嘴一笑“末将不仅知道刘锜重病不起还知道他眼下已不能进食只能吃些萝卜白粥将军机大事尽委其侄刘汜。”江南龙须的老头子南宫参虽死但余孤天仍操控着大批龙须不时侦知江南动向此时侃侃而谈显得胸有成竹。 大金兵部尚书、浙西路都统耶律元宜见他在皇帝驾前摆出一副料敌机先之状也不由神色一冷拍起老腔道:“自来将门虎子刘汜追随刘锜日久必然精通兵法他分兵来救庐州咱们也不可不防。”余孤天起身笑道:“耶律打人多虑啦。这刘汜不晓兵事御下骄慢是个十足的膏粱子弟便在军营之中洗脸每次都要用面药、玉女粉、澡豆等十几种玩意儿。这等纨绔公子不来弛缓庐州便罢若是敢来末将便将他一并擒了!” “洗面都要用十几种粉药?”完颜亮哈哈大笑“南宋无人竟派这等女人妇人般的人物来拒我天兵!”耶律元宜听得皇帝大笑心知他已被余孤天说动也只得附和着大笑几声。他心底对余孤天妒意渐浓脸上却堆出一团笑淡淡地道:“余将军军无戏言你只用五千兵马当真能夺下庐州?”余孤天瞥见张汝能和耶律元宜满是冷气轻蔑的笑脸心内倒腾起一股傲气昂然道:“何必五千末将只需一千锐旅足矣!” 他话一出口营帐内的众人均是一惊全当自己听错了。耶律元宜则扮起脸孔森然道:“余将军万岁驾前可不能胡言乱语!”余孤天但觉满营臣僚望来的目光都是寒浸浸的不屑和轻视心底郁愤更增斩钉截铁地道:“末将便在万岁面前立下军令状只提一千射雕擒虎的精兵五日内踏平庐州城。如若不然甘愿领罪!”众人更是一震均想:“便是韩信、李靖也未必能以一千兵马夺下五万宋军镇守的庐州!”张汝能更是心底暗笑:“这余孤天妄想升官财只怕已是疯了!哼哼便让他去跟宋人拼得两败俱伤小爷再去拣个现成便宜。” “好个一千射雕擒虎的精兵!”完颜亮却扬眉大笑“余孤天胆魄可嘉!来人赐酒!”当下便有内侍用黄金莲花盏捧来御酒。完颜亮走下御座亲自拿了金盏递到余孤天手中。余孤天接杯在手一饮而尽。群臣但见完颜亮亲赐余孤天御酒轻视之心顿息目光中均有些艳羡。 “两军交战勇者胜!”完颜亮说着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环视帐内众臣“朕最激赏的便是余爱卿这股视南人如无物的刚勇之气。传朕号令余孤天为先锋他要的精兵马匹可在各营任意挑选便是朕的紫绒军也可归他选拔。”紫绒军便的完颜亮的禁卫亲兵最是剽悍勇猛不想完颜亮竟也许给余孤天选用。营中众将均有些眼红余孤天忙跪倒谢恩。 完颜亮豪兴大又喝道:“笔墨伺候!”内侍忙在御案上铺好纸笔完颜亮笔走龙蛇刷刷点点写了一诗词笑道:“孤天这阕《喜迁莺》便赐你以壮声威!” 完颜亮的近臣李通忙笑吟吟地上前双手捧了纸朗声念道:“旌麾初举正駃騠力健嘶风江渚。射虎将军落雕都尉。绣帽锦裘翘楚。怒磔戟髯争奋卷地一声鼙鼓。笑谈倾指长江齐楚六师飞渡。 此去无自堕。金印如斗独在功名取断锁机谋垂鞭方略人事本无今古。试展卧龙韬韫果见功成朝暮。问江左想云霓望切玄黄迎路。” 这阕词本就气魄豪迈意境激扬又是皇帝御笔亲作李通念起来更是抑扬顿挫满面悲昂雄壮之色。 余孤天接了御笔诗词在手忙叩头谢恩心内暗道:“这奸贼倒写得一好词!”饶是他对完颜亮恨之入骨此时听得这势若横扫千军的《喜迁莺》也不觉热血沸腾又叩了头昂然起身而去。 群臣眼见一国之君竟为余孤天亲作诗词壮行心底均是又慕又妒。张汝能望着余孤天的背影更是暗自后悔:“适才早该请缨做先锋!皇帝给个武将亲作诗词千古少有这等好事却让余孤天这小子抢了去。” 转头望去逍遥岛渐渐远去在海上那道绚烂如血的落日映照下终于化作一线暗红舒缓的大浪带着低沉的啸声一叠叠地撞击在船舷上织成一沉浑悠远的长歌。卓南雁已不是第一次看到海上日落但此时在高大的车船上远眺那苍茫的夕影心襟内仍是别有一股难言得畅快。 燕老鬼已给他秘选了一批精干豪客却因自己曾在大金效力并未随行。崔振等一批心怀故土的岛上豪客闻知家国有难慨然随卓南雁出岛抗敌。临行前邵颖达和燕老鬼亲自送他上船。邵颖达一边咳嗽一边笑骂:“每次见到你这小鬼总是在提着脑袋去跟人拼命。贼小子老夫的易学本事当世只你一个传人还只学了些皮毛老夫在这儿盼着你这小鬼早些回来!” “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真盼着早日归隐再向邵先生讨教易学!”卓南雁想到邵颖达的叮嘱不由手拍船舷仰天一声长喟。崔振笑道:“邵先生博学多才便连岛主都佩服得紧呢。”他与卓南雁都是豪爽之辈一路上相谈甚欢。卓南雁叹道:“我倒是对文岛主钦佩得紧。她这一手连环妙计不但诳走了萧巫魔更去了金兵戒心让咱们可一击成功。” 船行顺畅一路无话直到海州。其时正值深夜七艘车船才抵海州码头便惊动了一彪巡哨的宋军。两艘钓槽战舟迎面奔来舟上宋师水手厉声喝问:“来者是谁停船!”霎时间孔明灯飘飘射来映得幽黑的海面上一片亮白。卓有雁亮出四海归心令牌叫道:“在下卓南雁奉归心盟主之令来见李宝将军现有太子令牌在此!”钓槽战舟上的宋军嘀咕一阵喝道:“夜深难辨尔等停船上岸去营帐暂歇待明日再去见李总管!”眼见宋金交战在即卓南雁率着这一路水师摸黑而来也难怪这些宋军大增戒意。 忽听得海面上传来一声朗笑:“卓义士虎胆忠心天下知名你们这些混帐东西竟敢轻慢英雄!”笑声中带着一股说不出得雄放粗豪。 一叶小舟破浪而来一道铁铸般的身影傲然卓立舟头。这人肩阔背挺身量极高海风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狂舞更增威武雄霸之势。 “李总管来啦!”战舟上的宋兵高叫着慌忙摆舟相迎。来人正是大宋浙西路副总管李宝原来他深夜乘舟巡视恰好赶到听得双方答话忙上前与卓南雁等人相见。卓南雁等人见这位岳家军旧将风骨豪爽也自欢喜。这位大宋的浙西洛副总管李宝好使双刀少年时任侠乡里号称“泼李三”二十多年前曾在金国啸聚三千豪杰杀死金国知州南下投宋便归岳飞调遣曾奉岳飞之命渡江北上组织抗金义军。岳飞被秦桧害死后岳家军风流云散只因李宝擅打水战一直奉命驻防平江授两浙西路马步军副总管之职戍防大宋海路。 金兵水陆并进侵宋海上一路更有十万雄兵战船千艘欲沿海路直捣临安。其时李宝只有三千水师闻讯后却不顾众寡悬殊立时率这三千水军自平江启航北上迎战。到得这金国海州附近时恰好有当地义士魏胜乘乱起兵李宝挥师赶来正与魏胜合兵一处斩杀海州守城金兵收复了海州。李宝算定金国若由海上南侵必会经海州南下便率水师在海州修整枕戈待敌。 李宝、魏胜等人全是勇武任侠的绿林好汉出身为人慷慨磊落全无官气与卓南雁和崔振等逍遥岛豪杰一见如故当下便将卓南雁一行迎人大帐宾主把酒言欢。卓南雁从未见到过李宝这样能饮酒的人但见他也不用酒杯只用大瓷碗满满盛了酒谈笑之间就这么一碗一碗面不改色地直灌下去当真是“饮如长鲸吸百川”。酒到酣处李宝听得卓南雁谈起岳家军老将易怀秋立时拍腿大叫:“易老哥嘛那跟老子是过命的交情原来老弟是易老哥的子侄!好好得很!”硕大的海碗横伸过来笑道“以后你便是我侄儿啦我便是你的宝叔!来跟你宝叔喝上三碗。”跟卓南雁对饮三碗。他本是酒量如海见卓南雁这个侄儿也是酒到杯干亲近之中更增了几分惊喜。 众人不由说起易怀秋当年力抗金国龙骤楼而死的壮举李宝心怀激荡慨然道:“都是岳爷的旧部生是好汉死是鬼雄!”将碗中的烈酒一口饮了扬眉道“当年岳爷北伐老子奉岳爷军命沿水路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哪知岳爷却被十二道金牌勒令班师老子也只得无奈南归一路毁损金狗的纲船无数到楚州时被韩世忠收留。赵构便让老子留在韩世忠军中老子截大哭说什么也要重归岳家军。倒是岳爷亲自修书说道同为国家杀敌何分彼此!哈哈老子那才暂归韩世忠调遣但在老子心中始终是岳爷的人!” 这李宝话语粗豪言必称“老子”对当年的上司韩世忠乃至当今万岁赵构都敢直呼其名但提起岳飞却恭恭敬敬地称呼“岳爷”。说到逸兴横飞之处他将大海碗重重掼在桌上挺身立起裂开胸前衣襟喝道:“他娘的世人都道岳家军散了、没了”大手蓦地一指身旁的副将魏胜等人“你们说说这些话是不是屁话?” 本来觥筹交错但魏胜和那两员副将见李宝立身喝问均是腾地跳起来站得钉子般笔管条直齐声吼道:“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咱们李总管这路水师便是岳家军!”卓南雁和崔振等人听得这一吼均是心神一振跟李宝对望一眼齐齐纵声大笑。 酒足饭饱卓南雁自跟李宝细述虞允文传来的太子密令。李宝听得太子命他全力抗击金兵哈哈笑道:“便没太子爷的吩咐老子也要去杀金人。”又听卓南雁说起巫魔去逍遥岛借船之事不由面色沉冷笑道“金狗这便要动手了!” 卓南雁道:“崔振已遣人探得了消息金兵水师共有十万战船六百艘眼下便泊舟在离此不远的唐岛!金人还不知宝叔已挥师至此更不知逍遥岛群豪也已全力助我大宋!”原来文岛主妙计安排最初那批随萧抱珍出的逍遥岛豪杰早随身暗藏了信鸽探明金兵虚实之后便即飞鸽传书细禀了金兵动向。 李宝双眉一拧蓦地挺直了腰杆双眸灼灼放光一丝酒也没沾过般地锐利逼人喝道:“事不宜迟!来人升帐!” 正是深夜时分但军中众将似是早已习惯了这位李爷的火爆脾气一通鼓声未完众将已盔甲鲜明地分列两厢。李宝泛着血丝的双目冷冷扫视诸将道:“众家兄弟眼下金狗犯我大宋太子爷亲遣这位卓义士来传令命我等戮力抗金。众兄弟有何良策破敌?” 听得李宝说起金国水师便陈兵唐岛众将议论纷纷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却道金兵势大不可轻敌。一位老将皱眉道:“李总管这位卓义士说了金兵水师十万人战船六百艘咱们却只三千水兵舰船满打满算也只一百二十艘。这个……嘿嘿……依末将来看咱们须得立时向朝廷求救请朝廷拨人马来救。”帐内不少人纷纷点头应承。 李宝“呵呵”冷笑忽道:“魏胜你前些日子起兵攻打这金狗的海州城总共有多少兵马?打你的金狗又有多少人马?”魏胜道:“末将只有三百人还多是渔夫走卒。海州城内却有金兵千人后来又有万余金狗赶来围攻。”李宝笑道:“区区三百人胆敢对抗万余金狗你便不怕?” 魏胜大笑道:“怕他个鸟!金狗人数虽多却多不习海战使船的多是跟咱们一般受女真人欺压的汉人。大战一起便有不少汉人倒戈相砍得那些金狗哭爹喊娘。”李宝脸露欣慰之色笑道:“这才是条汉子!国家养兵十年眼下正值存亡之际我辈岂能临阵退缩!魏胜说得好金狗虽多怕他个鸟!当年岳爷的朱仙镇大捷不过是五百岳家军却杀得十万金狗鬼哭狼嚎!”蓦地伸掌在桌上重重一拍吼道“老子大计早定明日一早便突袭金狗!” 三千水师居然敢抢先攻击十万金国水军。帐内众将被李宝说得热血上涌均是满面昂扬之色。 “雁儿”李宝望向卓南雁笑道“咱们乘着金狗不备来他个雷霆突袭你瞧如何?”卓南雁目光一闪却摇头道:“单单突袭并非上策!”李宝眼内寒芒一闪道:“你还有何妙策?” 卓南雁一字字地道:“突袭不如诈降!” 第二十七节:魔师训徒 赤胆诈降 余孤天并没有去完颜亮的禁卫亲军紫绒军中挑选人马而是径去本部人马中选了一千精兵悍卒。就是这一千骁骑他也没有一次出而是分作两拨。头批人马只有四百精兵众多龙骧楼高手尽皆随行。号炮响处余孤天一马当先带着这四百虎狼般的金兵直杀向庐州城。 余下六百铁骑则在马尾后捆了柴草拖后一段再行出离着前方的四百精锐不远不近故意弄得尘沙飞扬以作疑兵。远远望去烟尘蔽日外人一时决计难以看出他余孤天带了多少兵马。 庐州城城门紧闭城上竟无一个宋兵看上去竟似一座空城在一片残阳中静静矗立。余孤天强捺住浑身沸腾的热血在城下勒住了战马夕光霞影这时在他瞧来都是血一般得刺目一颗心也不禁怦怦乱跳。“王权那老贼在哪里?刘汜那浪荡哥儿有没有弛缓庐州?冲进去恭候我完颜冠的是一座被怯懦宋军抛弃的空城还是数万刀箭布好的陷阱?”他心底诸般念头颠来倒去脸上却还要装作一副胸有成竹得从容镇定。 “余坛主”一名龙骧士见他含笑不语忙低声道“南人连护城河的吊桥都没吊起来莫非在弄什么玄虚城内必有诡计埋伏!” 余孤天冷哼一声转头望去四百精兵勒马横戈目光与自己交接全闪着崇敬钦佩之色。在他们身后的森林中是往来杂沓的六百援兵道道烟尘冲天而起瞧来似有万千兵将埋伏。他知道在这些人眼中自己便是无所不能的天神。 “赌吧完颜冠!”余孤天再次凝目那座冷寂寂的庐州城“便赌王权这老儿被你吓破了胆!”他长吸了一口气蓦地振声长啸:“大丈夫建功立业便在今日众兄弟随我冲啊!”这一啸鼓气喝出声震郊野。那四百儿郎爆出一团嘶吼齐齐纵马冲出。 庐州城的城墙与大宋各大城池一样以石块为基内部夯土而成外有瓮城拱卫再有护城河环绕。眼下护城河的吊桥未及吊起余孤天率人一鼓作气地便直冲到了那半圆形的瓮城门下。 所谓瓮城便是城门之外护卫主城门的小城。这庐州城的瓮城门居然并不牢靠被巨木一下轰开余孤天率人直撞入城内。 “金狗!看箭!”瓮城内果然有埋伏但那箭雨并不凌厉射箭的宋兵显是有些手软稀稀落落的几阵乱箭只攒倒了十几匹战马。红了眼的金兵全似疯魔附体挥戈猛冲过去。一通短兵相接宋军立时如被镰刀扫过的野草般纷纷倒下。为了防护所需瓮城的城门与主城城门要弯成直角决不相对。余孤天等人转了个弯便瞧见了那形如圭角的宽大主城门。庐州的主城门闭得紧紧的。只有撞开那道大门才能夺下庐州城余孤天等人振声呐喊直向主城门冲去。 忽听得瓮城外一通呐喊却也有一支宋军杀来里应外合竟是硬要把余孤天这批人马夹死在瓮城内。金兵擅长铁骑前冲此时一通疾冲本来已将瓮城门自主城门处杀出一条血路但被身后掩来的宋军唬得泄了杀气一时犹豫不进。瓮城内的宋军勇气大振翻身直杀过来。 此时进退不得余孤天浑身都挣出汗来但他满是血光的眸子也看破了一件紧要之事:前后两批宋军通共不足三千人!庐州的瓮城大开存亡一线王权那老贼为何不挥主力来战?莫非王权已率主力弃城而逃这些宋军只是些留下来的散兵游勇? 这念头只一闪却让他狂喜不已立时振声长啸急命众龙骧士率百余金兵奋勇向前自己率着余下的三百铁骑踅马向回杀来。 震天价呐喊声中余孤天一眼便打见了在瓮城门处横戈厮杀的一员宋将。那人壮如铁塔手使一把乌沉沉的大槊瞧他装束显是宋军中惟一的将领。无数金兵纵马冲去夺门却被他死死抵住。这宋将力猛槊沉大槊每一翻腾必有一名金兵落马。余孤天厉吼一声自马上凌空跃起疾向那大汉扑去。“金狗找死!”那宋将大喝声中挥槊向他心口刺去劲力贯注之下槊风呼呼锐啸。哪知余孤天不闪不避铁拳当头劈出魔功如决堤怒潮般轰出。乌光闪处大槊疾飞上天。那大汉痛哼声中倒撞下马来。余孤天拳势不停重重印他胸前。那大汉胸骨尽碎横空飞出半空中鲜血狂喷已然毙命。 这一下声势骇人厮杀的宋军尽皆胆寒。要知此次金兵大军压境宋军副帅王权吓得肝胆皆裂今晨便已率着六万宋军弃城远走只有两千多忠勇兵卒自愿留下守城。这使槊的宋将便是这些留守宋兵的领此人颇通兵法听得探子回报得知余孤天只率数百前锋远道杀来便要诱敌入瓮城内外夹击一举歼敌。这本也是以退为进的妙计只是万万料不到金军将领乃是魔功大成的余孤天。一招之间余孤天便将这大宋勇将击杀宋军斗志顿失。 金兵眼见余孤天毙敌立威气势大增吼声震天直向前扑的龙骧士奋勇进击竟一举将主城门夺下。余孤天啸声再起命令埋伏在林内的六百精兵一起杀出。林中这六百金兵全是生力军得了号令立时狂啸卷来。宋军本已失了主帅被这股铁骑一冲立时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战事至此已成了一场惨酷屠戮。城外的宋军一哄而散城内残余的守军兀自苦战不降终被金兵斩杀殆尽。 “我终于成了我夺下了庐州城!”余孤天这时才觉出心头的狂喜立马在庐州城空荡荡的街衢上缓缓四顾。 街上的血水已汇成小河在萧瑟的秋风中汩汩流淌那使槊宋将仰卧在瓮城城门下双眸兀自怒视沧溟。余孤天叹了口气指着那宋将道:“这人为国尽忠是条好汉问明姓名厚葬了!”自有亲兵去领命行事两名龙骧楼高手则快马飞驰回寿春的金军大营报喜。 翌日一早数十万金军已浩浩荡荡而来。余孤天早迎出了三十里相候。完颜亮兴致甚高钦赐余孤天跟自己并马而行。到得庐州城下却见余孤天的兵卒正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城下并非完颜亮想象中的墙黑屋倒、烟火弥漫相反高大的城墙齐整厚实连残余箭簇都不见一根宽阔的青石大街也早被清水洗净城门处竟还有稀稀落落得百姓跪在道旁。小说整理布于bsp; “他们贴的什么告示?”完颜亮将马鞭一指饶有兴趣地问。余孤天道:“末将命他们四处告知宋人我大金皇帝仁德无比无须惊慌逃避。”完颜亮的双眸一亮笑道:“你余孤天以少胜多斩官夺隘并不稀奇难得是你兵不扰民!传朕号令不逃的南人每人赏银十两!” 众臣忙高呼万岁圣明。完颜亮朗声大笑纵马前行。 余孤天这一战胜得干净利落称得上兵不血刃便夺下了重镇庐州城。金军入城才现宋军副帅王权逃得匆忙庐州城内还有不及搬走的兵刃粮草堆积成山其中更有千步弩和瘊子甲等冠绝当世的精绝武备。余孤天灵机一动请完颜亮来查阅缴获的宋军武库。 宋朝兵刃盔甲素以精劲出名完颜亮也久闻大宋千步弩和瘊子甲之名听了余孤天的话欣然而来。当下便有金兵在皇帝面前演示。那千步弩乃是重型床弩须得数人合作射号称可远射出千步之遥(约有三宋里)架上粗重的弩箭试射虽不能射出传说中的千步却也可将八百步远的榆木座椅射碎。那瘊子甲取来却是莹彻光滑在五十步远用强弩射击竟不能射穿。完颜亮扬眉笑道:“宋人只好奇技淫巧如此精盛武备没有勇士效命又有何用?”余孤天涎着脸笑道:“陛下圣德如天连南人都给陛下奉上如此强弓精甲何愁江南不定!”完颜亮哈哈大笑大喜之下当下便封他为大金威勇军副都总管。 忙碌了一整日直到繁星满天余孤天才赶回自己的营帐。仰在大椅上他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完颜冠你报仇雪恨的日子业已不远了……”营帐中再无旁人余孤天这一声低叹仍是细若游丝。虽然在他心底只盼着仰望苍穹大声狂啸。 “呵呵”营帐中那黑黢黢的角落蓦地响起一声冷笑“……你果然是晋王殿下!”一股冷浸浸的寒意倏忽压来直罩在余孤天的头顶。余孤天顿觉如同跌入冰窖肌骨心神都觉得阴冷无比。那幽暗的角落里凝着一道素白的淡影也不知他在那里端坐多久了。本来余孤天魔功大成之后方圆百丈落针可闻但就在身侧丈余坐着一个人却偏偏不知。 他几乎不敢扭头望向那冷峻的身影大喘了两口气猛然直挺挺地跪倒颤声道:“师……师尊请恕弟子不孝!” 那道白惨惨的影子才自暗处挪出伴着一声略带消沉的叹息:“孤天你骗得为师好苦啊!”正是明教教主“洞庭烟横”林逸烟。 他虽是静静而立余孤天却觉全身要害尽皆被他那似未的魔功笼住长吁了一口气强自凝定心神笑道:“当日在临安师尊化名风满楼已对弟子的行径了若指掌。可惜弟子驽钝与师尊接洽数日却丝毫没能认出教主当真是罪该万死!”他开口便叫林逸烟作师尊但说到后来忽地想起林逸烟最喜旁人叫他教主忙又改口。 “临安风满楼……”林逸烟听了他变着法子的夸赞心头却有些苦闷黯然叹道“功亏一篑力乎命乎!若非南雁乱插一手这天下已是另一番光景!嘿嘿是天下亡此赵宋还是明尊要以此历练我之心志?”化名风满楼混入秦府险些将江湖群豪一网打尽这本是林逸烟平生的得意之事可惜最终被卓南雁搅得满盘皆输。林逸烟此时说起来仍旧满是怅意。 当日他以风满楼之名奉秦桧之命与大金龙骧楼联手施行龙蛇变那时便曾与余孤天数次相见。林逸烟见他摇身一变竟成了大金龙骧楼的领对自己这名小徒儿也是百般揣摩不透。只是那时林逸烟还须乔装妖人风满楼为防被余孤天看破身份便对他冷言冷语一直未曾相认。 “弟子后来才知风满楼便是教主所化!”余孤天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自那时起弟子就知道教主终有一日会来找我。只是未料到这一日来得这么晚!” “起来吧。”林逸烟悠然端坐在当中大椅上目光森然一闪“你盼着为师来找你?”余孤天站起身来脸上仍是百倍的恭谨笑道:“教主胸怀改天换日之志弟子却手握江南龙须和一彪大金精兵若你我联手何愁天下不定?”忽觉自己这话说得过满颇有和这目高于顶的“洞庭烟横”平起平坐之嫌忙又近前一步哈腰笑道“教主神机妙算弟子见识才干不及教主万一日夜苦盼着教主能来指点!” “神机妙算?”林逸烟“呵呵”一笑“我便再如何能掐会算也算不到我这又聋又哑的徒儿居然是大金国死里逃生的晋王殿下!” 当年完颜亮弑君篡位时林逸烟尚在江南大云岛闭关对此知之不详。况且事后完颜亮为绝后患四处宣说熙宗的皇子完颜冠已死任是林逸烟如何精明也算不到余孤天便是完颜冠。只是在四海归心盟会上林逸烟铩羽而归忽闻余孤天已成了大金先锋心底才对他生出了许多兴趣当下悄然潜入金营窥伺。他魔功精深任是余孤天麾下高手如云也难以觉他的行踪。直到这一晚余孤天志得意满忽然吐出“完颜冠”三字林逸烟才心念电转依稀猜出些眉目来。 余孤天见他脸上始终笼着一层寒意知道他对自己戒心尚重索性把牙一咬将当年雪夜惊变、自己亡命天涯、阴差阳错地逃到大云岛之事说了。他虽说得简略但林逸烟何等阅历手眼略加推敲便知他所言不差。林逸烟知他如此一说已是摆明了将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手中要知若是自己将此事泄露给完颜亮的亲信余孤天自不免死无葬身之地不由脸色略和。待听得余孤天又说起私离大云岛潜入龙骧楼后遭遇大变又得完颜亨临终传功之事林逸烟眼色变幻若惊若叹。 “那三际功”林逸烟脸上似笑非笑声音却森冷起来“又是怎么回事?”余孤天的心“咯噔”一跳立知这大魔头暗中窥伺自己多日自己运功打坐的形貌早被他看出端倪。瞬息之间脑中已闪过七八个答话却又被他尽数扫落。望着林逸烟那双洞烛机先的双眸他知道只有实话实说才能让自己在这个魔头身前立于不败之地当下便将那日在九幽地府的奇遇照直说了。.info[] “竟是方圣公的遗刻?”林逸烟又惊又喜腾地立起又缓缓坐下沉着嗓子道“你将方圣公所刻的法本念上一念半个字都不得遗漏!”余孤天道声“遵命”便将石壁上所见的法本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林逸烟精研此功多年那几点残缺之处已在心底盘桓多年甚至不惜走合体双修的魔道旁门却依然见效甚微此时一听法本立时如拨云见日般豁然明了一时间心底涌动道道热流暗道“我若早得此法本数月焉能有洗兵阁之败!” “好极你果然不负为师多年督导之恩!”林逸烟双眸神光熠熠缓缓道“你下一步作何打算?” 余孤天昂然道:“攻取和州挥师过江直取江南!”林逸烟“嘿嘿”冷笑:“和州弹丸之地比不得庐州夺它易如反掌但挥军过江谈何容易!”余孤天怔怔道:“王权昏庸刘锜老迈怎地就渡江不得?” “金人素来不擅水战完颜亮残暴自傲此次伐宋并未备好精悍水师船舰”林逸烟眼射奇光森然道“大江天堑如何与南人相搏?”余孤天心头一震道:“那……还请教主指点!”林逸烟道:“金兵长于陆战便连你余孤天手下的精兵也多是旱鸭子。既然如此何不尽展所长?” 余孤天望着他那深藏玄机的双眸蓦地心头一动道:“教主是让我暂莫渡江而是展我所长转攻他处?”林逸烟悠然笑道:“不错。王权已逃离庐州那镇守扬州的刘锜已老病缠绵若是你向完颜亮进言以雷霆之师突袭扬州扬州唾手可得!眼下你余孤天资历尚浅但若是夺下扬州你余孤天便是大金的常胜将军了。那时你进可攻退可守何愁天下不定!” “教主妙算!”余孤天双眼一亮忙躬身道“好极好极!今后有教主在弟子身后指点迷津弟子便想不做那常胜将军都难。”林逸烟眸子里却闪过一丝落寞之色淡淡地道:“我林逸烟终究乃是大宋之人久留金营非我所愿。今日咱师徒暂且别过!”他今晚骤得三际功的法本全貌心底早已按耐不住只觅静地推究参悟。 余孤天虽然自幼怕得他要死但听得他要走心底还是略感失落:“我要举大事此时正欲求他鼎力相助怎地他说走就走了?”忙低声央求。 林逸烟却摇头道:“本教教义所拘为师断不能留下助你侵宋。况且宋金交战赵宋国力必然大耗也正好给我明教千载难逢的起事之机。光明必然重临明尊复生大地!”他说着目光近乎偏狭地明锐起来缓缓地道“终有一日我要让九泉之下的大慧明白我林逸烟便是降世明尊救世法王!” 余孤天侍奉林逸烟多年知道这位明教教主刚毅果决的性子又知此人虽以挥旗造反为任但目高于顶断不会与敌国联手。他低声央求几句眼见林逸烟去意已定忽地跪倒在地“咚咚”叩头。林逸烟双眉一扬拈髯笑道:“说罢!”当日余孤天在大云岛装哑巴伺候林逸烟时每有所求往往先行磕头林逸烟恩准之后他才或比画或写字说出哀求之事。此时师徒二人的言谈举止俨然已与当年在大云岛上全无二致。 “这法本高深艰难”余孤天说着又叩了下头道“那最后一重的劲上有一道‘大光明天雷术’弟子还有三处不明日夜盼望能得师尊指点。”林逸烟双眉一扬笑道:“九天雷、十地火广取光明破黑暗!此‘大光明天雷术’正是这三际功的最精妙化神之处也难怪你揣摩不透!”摆手命他起身说出不明之处跟着侃侃而谈将余孤天心底疑惑尽数解开。 余孤天悟性甚高经他稍一点拨便也前后贯通。望着林逸烟那柔和的目光想到自己当年在大云岛上受人欺凌直到给林逸烟选为贴身侍徒才苦尽甘来跟着眼前又闪过当年林逸烟的督导之恩不由心底热又再跪倒叩头。 “够啦!”林逸烟大袖轻拂将他扶起“临别之际为师再赠你一言。”余孤天忙道:“弟子洗耳恭听。”林逸烟道:“你性子偏柔须得牢记这八个字”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如刀一字字地道“若逢大变当机立断!”余孤天霎时心头一亮又是一揖到地道:“弟子铭记在心!师恩深厚恩同再造!”林逸烟笑道:“你是我的弟子我不帮你帮谁?他日你身登大宝但愿还能记得我明教之恩!”余孤天大喜道:“师尊您也信得弟子会……会成了大事?” “你是完颜亨临终前选中的人物”林逸烟眼中闪过一丝惺惺相惜之色“我信不过旁人却不得不信他沧海龙腾!”言罢飘身走出大帐。 余孤天疾步送出却见天上月色凄迷星芒黯淡。林逸烟仰头望着那轮月影颇有悒悒之色。余孤天机灵透顶知他定是想起了林霜月却不敢出声劝解沉了沉却听林逸烟郁郁一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大袖一拂转身便行。 连营中闪烁的惨白灯光下林逸烟走得极慢那雄武的身躯此时瞧在余孤天眼内却有几分说不出的辛酸之感。林逸烟的身形在夜色中消逝了好久余孤天才自沉思中惊醒。沁凉的夜风直拍进帐内余孤天只觉身上一阵湿寒原来浑身衣襟早被冷汗浸透。 “挥师扬州!”余孤天定下神来想到林逸烟所遗的妙策仍不禁拍手叫绝“这是狡兔三窟之计只有暂且离开完颜亮我余孤天才能羽翼大丰!况且婷姐姐还在扬州等我……”想到完颜婷他的双眸又灼热起来。 翌日一早余孤天便向完颜亮进言该当兵分一路去取扬州。取扬州不必渡江宋人定非敌手况且得了扬州后可由瓜洲渡口渡江先夺建康再合围临安大事可定。 完颜亮笑道:“联早有此意。扬州为南宋重镇此地若得江南必然大震。”当下便遣大将萧琦为主帅余孤天为先锋统兵十万直扑扬州。 清晨旭日才升李宝、卓南雁便率三千水师启航直奔唐岛。海州去唐岛不远但船行不久船队却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 飓风一起霎时海天间混沌难辨天上的云厚得吓人暴雨如瀑布般倾泻下来狂风掀起的巨浪越来越高化作数丈高的水墙重重拍来。 除了卓南雁、崔振带来的车船还能支撑李宝船队的诸多海鳅船、钓槽战舟、水哨马、旗捷舟等小海船都不耐如此大浪给巨浪打得东倒西歪。 暴雨狂风似乎永无止息船队间最大的车船“镇海龙”上卓南雁和崔振等一众水手忙着收帆把舵。李宝却手扶桅杆仰头“哈哈”狂笑: “老天爷你莫不是要这大浪试试老子的心诚是不诚吗?”惊天动地的风雨中众人见他如此狂笑均觉骇异。 海风怒啸着掀起如山巨浪直向“镇海龙”拍来咸腥的海水直灌人李宝的嘴中。李宝兀自大笑不止:“打吧老天爷!老子破敌之心坚如铁石……”话未说完一座小山般的浪头劈面砸下将他击得滚倒在甲板上。李宝挣起身来又挺胸大笑:“老天爷你这些风浪算个鸟!便再猛厉百倍老子也要去唐岛……老子也要击破金狗……” 不知怎地“镇海龙”上的群豪都被李宝的豪气所感一边忙碌对抗风浪一边跟着他怒吼起来。先是最近的一两艘车船跟着大大小小的海船上的官军竟也齐齐纵声狂笑大吼。震天价的天风海雨中便断断续续地荡起阵阵怒啸狂嘶:“老子要去唐岛……爷爷誓破金狗……”这些宋军追随李宝日久也是开口“老子”、闭口“爷爷”。 海上飓风有时持续三四天也是常事但这回老天爷似是被这些汉子们不甘的怒吼慑住了威风两个时辰之后便风雨渐弱。晌午过后终于风平浪静天空重又化作纯净的蓝色道道流云如同撕破的棉絮缭绕天际一抹耀目的日色淡金般铺洒在蔚蓝的大海上。船上众人齐声欢呼。 “聚拢船只清点人手!”李宝振声一吼才觉声音嘶哑喉咙都快喊破了。足有一个来时辰的光景被风浪打散的船队才重又聚集起来。 清点之后李宝船队的一百二十艘战舰和来自逍遥岛的七艘车船尽皆完好但官军中却有七八个人给飓风卷入惊涛葬身大海。李宝急命各船宋将录下牺牲的兵卒姓名又命船队降下船帆亲自在船头跪倒悼慰死者在天英灵。这一场狂风骤雨之后再次扬帆的群豪更多了一腔豪壮之气。 船队靠近唐岛时已是日色西斜李宝为人外粗内细要遣人先行摸过去探看金营水寨。卓南雁和崔振自告奋勇地请缨李宝知他二人的本事却仍恐他们有失又令魏胜随行。三人划了小艇悄然前行远远地便见无数大船沿岸拥簇。此时落日辉光仍亮三人在一块礁岩下系了小舟潜水前行。这三人都是大好水性鼓气起伏游出好远探头观望却见金人的数百艘战船宛转交接纵横有致布成一座厚实的“船城”。 这船城的外围都是高大厚实的斗舰船上只有几个兵卒懒懒地转悠瞧那样子都是无精打采并不如何留心海上动静。 魏胜“噗”地吐出一口海水冷笑道:“他***这些金狗懒得要死竟连水寨也不结。这带兵的若是在李大总管手下几百顿军棍也挨了!”卓南雁却摇头道:“金人只是暂时停泊在此自然不用水寨。况且他们虽未结寨却摆了一座奇阵。” “奇阵?”魏胜奇道“那又管什么屁用?”卓南雁道:“魏将军若是你此时挥师进攻该当从何处突击?”魏胜眼芒一闪凝目多时却说不出话来。崔振忽地叹道:“果然是阵法!金狗的船只摆得大有学问外有高船内有坚艇让人一时摸不到下手之处。” 卓南雁道:“这数百艘船舰初看密不透风实则疏可走马大到斗舰小至走舸皆留下了进退海道。最厉害的是锋芒内敛四围成阵此阵动则能攻静则能守即便是咱们乘黑骤然突袭也未必能将他们一举击溃。”他说着不由倒吸了一口寒气凝眉道“怪哉金人那里难道又有什么能人?巫魔萧抱珍魔功虽高却并不擅长阵法啊?”三人不敢怠慢急循原路赶回向李宝禀报详情。李宝浓眉耸动仰头望着暮色沉沉的沧溟呆海风呼呼吹来荡得他长乱舞。沉了好久他才猛地一拍船舷笑道:“好风!金狗结船成阵咱们便给他来个火烧赤壁!” “金狗的船阵颇有讲究大小船道早已布好”魏胜皱眉道“况且金狗的船舰都已落帆咱们又在下风口难以施展火攻啊。”火攻乃是以弱击强、以少克多的水战惯技但一是要风势得便二来便因船帆庞大易燃须待对手扬帆之时攻击。此时宋军全无这两项便宜自然难施火攻。 李宝却“嘿嘿”笑道:“他们落下的帆咱可以让他们再升起来;他们结了的阵咱也可让他们自己搅乱!”魏胜奇道:“哪有这等美事?” “自然有!”李宝笑吟吟地望向卓南雁“雁儿定下的这诈降之计大有远见。”卓南雁“呵呵”一笑:“宝叔要火烧赤壁小侄自然该做这诈降的黄盖!”群豪计议已定当下便由卓南雁和崔振等逍遥岛群豪为主配上魏胜等宋军精锐运使逍遥岛车船直往唐岛而来。 片晌后便望到了泊在岸边的大金船队。群豪的车船驶到近前大金船舰上巡视的兵卒才呼喝起来只是声音依旧没什么精神。崔振听那些人都是汉人口音低声对卓南雁道:“在船上巡查的都是汉人女真人不耐风浪想必早已安歇了。”卓南雁道:“这些汉兵全无士气料来对金人也是心含怨愤。”崔振高声喊话:“咱们是逍遥岛的义士奉岛主之命率七艘车船特来投奔大金天兵。请萧教主出来一见便知。” 过不多时萧抱珍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船阵边缘的高大斗舰上。崔振忙长笑问候。萧抱珍见这回崔振竟驾了威武的高大车船前来顿时大喜朗声笑道:“果然是崔兄快快有请!” 忽见萧抱珍身侧闪出一人叫道:“慢着且莫放行!”又向崔振扬声喝道“尔等将车船排成一字次第而来且在船阵外停泊。”卓南雁听这人声音甚是耳熟心中一动:“这厮是谁心思好不缜密。” 逍遥岛的七艘车船都是上起三层船楼远远望去甚是雄武巍巍然鱼贯而来在大金船阵外抛锚停住。 萧抱珍乘了小艇如风而来亲上车船相迎。卓南雁早已易了装束容貌但觑见他来仍是远远避开。崔振照着卓南雁的吩咐跟萧抱珍寒暄之后便即讨价还价:“岛主吩咐我逍遥岛日后不要封赏但求岛主务必在大金皇帝驾前美言将此岛正式赏赐给我家岛主。” “原来这姓文的娘儿们动的是这个心思!”萧抱珍心头一宽拉着崔振的手“哈哈”笑道:“那是自然!文岛主顺应大势鼎力助我大金日后便想不求封赏只怕万岁也不会答应!” 一道高瘦的身影忽自萧抱珍身后闪出冷飕飕地望着崔振喝道: “你们怎地知道我大军船舶此处?”远远观望的卓南雁暗自一凛:“原来是刀霸弟子童千波!是了此人号称‘寒水刀’必然精通水性。这座船阵设置奇巧自然也是天刀门主的路数了。”他不知刀霸仆散腾是否也在金国船队之中心中更紧了起来。崔振却不识得童千波冷冷瞥了他一眼只向萧抱珍大吐苦水:“萧教主咱们自逍遥岛启航南下沿海探访咱大金水军所在一路上可是吃尽了苦头今日早上还遭遇了暴风险些儿葬身海底。你若嫌弃咱们来历不明崔某这便告退!” 此次金兵沿海路突袭临安领兵主帅乃是大金名将完颜郑家奴此人与天刀门主有些交情仆散腾特遣自己精于水战的弟子寒水刀童千波赶来相助并献上一套精奇水阵。但萧抱珍跟仆散腾素来不睦对刀霸这位弟子自然更不放在眼内当下大咧咧地哼了一声:“千波不必杯弓蛇影少时带着他们去见过完颜将军自有计较。” 崔振又笑道:“萧教主咱们可是山野草民哪敢去见领兵的将军。 岛主早就吩咐了车船送到后便即赶回我逍遥岛弟子不得卷人宋、金之战。对了上次随教主前来的那些岛上兄弟都回去了吗?” 金军一直缺少高明舵手水兵上次随萧抱珍赶来的百余名逍遥岛弟子早被完颜郑家奴留下强命操驶船只。萧抱珍听得崔振问起脸色微变干笑道:“他们远来是客留下歇息几日原也应该!崔兄此行劳苦也不要急急便走。”拉着崔振之手下船登舟。魏胜、卓南雁等几人都算此次逍遥岛的领也一同踏上小艇。卓南雁脸上特意抹了油粉脸型变得凹凸肥胖加之崔振又缠住萧抱珍说笑便也无人留意他。 金国船阵两侧那十余艘轩昂挺阔的斗舰缓缓转开让开通行海道小艇直驶而入。崔振眼见船阵当中是三艘并连的巨大楼船料想是金人将帅不耐风浪故意“哈哈”笑道:“教主这三座大船怎地还用铁索连住?” “此乃我大军的帅船自然要与众不同。”萧抱珍淡淡一笑说着眼芒一锐冷冷地道“军营之中规矩挺多崔兄最好莫要多口乱问。”崔振吐了下舌头嘻嘻笑道:“咱早说了是山野鄙夫。”萧抱珍大袖一拂道:“请!” 这大帅船共分三层头层的船舷也高可两丈。崔振有意卖弄轻功运起龙骤步飘然跃上。萧抱珍看他身法精妙不由喝了声彩也振衣而上。卓南雁和魏胜等人却坐着小艇再向前行爬上帅船旁的另一艘蒙冲战船。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崔振和萧抱珍正谈笑着钻入帅船当中那间高大的船舱卓南雁暗道:“完颜郑家奴那厮便在舱内吗?最好战事一起便将这厮一举擒下。”目光游走借着暮色仔细端详那帅船的各层楼舱。 “你看什么?”远远地传来一声断喝却是寒水刀童千波也跃上了船头灼灼目光直向他逼来。卓南雁心中一震:“这寒水刀心思细密可别让他觑破了虚实。”童千波已大步行来低喝道:“你这厮一上船便东张西望活得不耐烦了吗?”他知这批逍遥岛的海客是投奔萧抱珍而来是以出口老大的不客气。卓南雁只得“嘿嘿”干笑往后退去。 魏胜忙踏上一步笑道:“大人见笑了这是小人兄弟陈黑儿。不瞒大人这小子是偷儿出身自来就是这么一副贼眼珠子。”转头对卓南雁喝道“黑子他驴球的你吓傻了吗?还不给大人赔罪!”卓南雁索性装作粗傻贼腻的模样“嘻嘻”傻笑着低头作揖。 “偷儿出身?”童千波的目光仍在他身上刮来刮去“便不会武功吗?”声音一落刀光暴起一刀便向卓南雁左臂劈去。魏胜“啊”的一声要待阻拦已然不及。卓南雁何等手眼一眼便看破童千波只是虚劈自己左臂这一刀之后自会借势右转狠斩自己右臂。电光石火之间他心念疾闪:“我此刻乃是逍遥岛的豪杰领虽通武功却又不能太过高明!”眼见刀来惊叫声中索性顺势闪向右侧。 “这小子果然武功平平!”童千波自忖这一刀劈实则可卸下他右臂膀刀势疾顿刷地收刀人鞘。他再不搭理魏胜等人转身下船登上小艇亲自带人接管逍遥岛的大车船。 过不多时各车船上的逍遥岛群豪都被金兵用小艇接进了船阵分别安置在各艘大小船只上。卓南雁暗道:“这姓童的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他将我们分而化之便是有甚图谋一时也施展不开了。” 童千波既已不在船上他到底松了口气跟魏胜和几名逍遥岛弟子在这大战船上闲逛却又遇到几名逍遥岛的水手。这几人都是先前随萧抱珍驾船而来那时便被拆散了编入各船听差见到岛上故人均是又有欢喜又有牢骚。女真兵卒都经不起风浪早早入舱安睡留在甲板上巡视的水手多是汉人十来个人便聚在一处闲聊。 那座高大的帅船内传来阵阵丝竹之声。卓南雁低声询问几名汉兵。 有人撇嘴冷笑道:“完颜大爷好那调调身边少不得女人。”一个满面胡子的汉兵重重哼道:“日他祖宗都是抓来的汉家好女子……”忽听有人低喝道:“噤声噤声!别那么多牢骚。给童大人听到可大事不妙!” 楼船下的海道中一艘游艇疾驰而过船头挺立之人正是童千波目光四下扫视惊得各船巡视的汉兵忙挺直了腰板。 第二十八节:烈火楼船 怒海鏖兵 苍茫的大海被夕阳烧成了紫色海风渐大但近岛的波涛温顺了许多映着余晖闪着粼粼金光。卓南雁纵目远眺暗道:“童千波虽然武功不高却是个水战将才!宝叔那里不知怎样了这一场奔袭我们只胜在知己知彼真正的胜算并不高。” 自庐山技成、闯荡江湖以来卓南雁见过无数大阵仗但两军对垒的厮杀还从未亲历过。暮色渐沉整个天穹已化作淡青颜色但闻海涛悠然轰响想到过不多时便会有千万人喋血碧海他心内也如海涛般起伏不定。蓦然间他的双眸一亮青茫茫的广阔海面上现出一排细小的黑点。“来了宝叔终于到了!”他身子一振脊背如同弓一般地绷紧。 一艘两艘……粗粗扫望竟是十艘海鹘船。船队逆风而来但因海鹘船轻便耐风最擅越浪仍是迅逼近。李字大旗迎着呼啸的暮风猎猎招展。 “宋军来啦!”“南蛮子来偷袭啦!”金国船阵上三三两两巡视的金兵也见到了李宝船队乱糟糟地惊呼起来。 “莫要慌乱结好阵势!”童千波纵船掠出转头对帅船上的金兵大喝“去禀报完颜将军。”帅船上的巡哨金兵转身就跑但心紧气浮脚下一滑竟跌倒了急跳起来一扭一扭地奔入舱内。 片晌后完颜郑家奴疾步赶来萧抱珍和崔振紧随其后。完颜郑家奴眯起双眼紧盯着逆风扑来的海鹘船蓦地大喝一声:“来人将这姓崔的拿下!”四五个金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将崔振按住。崔振大叫道:“将军崔某何罪?”完颜郑家奴冷笑道:“尔等前脚才来宋军便后脚偷袭尔等分明便是南蛮的内应。”崔振哈哈大笑:“大人请看南蛮子不过派来十艘走舸且形迹慌乱天底下哪有这般突袭的?” 那十艘海鹘船果然有些慌乱船上宋军远远瞥见金国船队忙七手八脚地扭动帆舵调转航向。海鹘船划个大弯绕过金国船阵依旧逆风向前窜去。 萧抱珍抢过一把劲弓扬手一箭射去。本来两国船舰相距甚远常人箭力万难抵及饶是萧抱珍内力精深这一箭仍是在宋船丈余远的地方落水。但那些水手正自乱哄哄地忙碌有个水手被那箭唬得一惊竟跌落水中几个宋军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捞了上来。完颜郑家奴哈哈大笑: “一群饭桶南蛮子当真没用!”崔振忙叫道:“大人高见!这些宋船只怕也是胡乱撞来的望见大金天兵在此.便远远逃窜!”说话之间前几艘海鹘船已逆风驶出好远。那兵卒落水的船只则飘摇前行。 “莫让南蛮子逃了啊!”卓南雁蓦地大吼了一声。魏胜也嘶声喊道: “送上嘴来的肥肉啊!兄弟们今日显显咱们逍遥岛英雄的手段!”两人叫喊声中几个逍遥岛弟子已赶过去忙着升帆操桨。这种蒙冲战船形体不大船上兵卒不多较之高大楼船更好驾驭。众人都是操舟老手一通忙碌蒙冲战船己扬帆冲出。童千波卓立舟头止在盘算是否派人去擒那几只宋船不提防身侧已有这艘蒙冲从船阵中冲出。他侍要张口喝问那船已疾驰而去。蒙冲船型狭长给逍遥岛众弟子全力操驶更是去势如风不大功夫便追上了最后的那艘宋船。 只听轰然声响蒙冲已已撞上了宋军的海鹘船。蒙冲战舟的船体都由犀革蒙覆又有弩窗棹孔最擅冲突敌船宋军的海鹘船却是形制最小的那种、被蒙冲气势汹汹地拦腰撞上顿时翻了。船上宋军尽数落水。 魏胜等人哈哈大笑命人用挠钩套索将落水宋军尽数擒了。 那九艘海鹘逃窜虽远船上宋军望见同伴被捉齐齐顿住去势似在犹豫是否回舟来救。与魏胜同来、被安置在另几艘船上的逍遥岛群豪尽皆大叫:“活捉南蛮大功一件啊!”各自扯帆操桨纵舟涌出。 完颜郑家奴挺立帅船之上但见手下兵士气势如虹心中也自欢喜扬手命人放了崔振。崔振笑道:“恭喜大人南蛮子羊入虎口何不一股脑儿地擒了?”完颜郑家奴豪饮已久这时酒意一地涌上来转头对身侧亲兵喝道:“将他们尽数擒来逼问宋人主力所在!” 那亲兵跳上楼船的三重战格擂鼓传令。各船金兵听得鼓声纷纷踊跃忙碌。本来童千波这船阵结得大有讲究守有守势攻有攻阵追击敌船只该阵内的斗舰蒙冲依着阵势出击即可船阵决不可乱。但那批逍遥岛豪客却纷纷鼓动各自的船舰冲出抢功引得百十艘金军战船也先后扬帆争先恐后地破浪驶出。 童千波不住摇摆红旗喝道:“怎地不听号令不可乱了阵势!”但这些金兵才随他操练不久又均未打过水战忽见魏胜等人手到擒来地活捉了不少宋军均是红了眼睛地要争在大帅面前立功。 “追啊看谁擒的南蛮多!”“那艘带帅旗的船留给老子!”四下喝喊声中再也不理童千波号令此时百舸争流哪里顾得上什么阵势。 萧抱珍眼见童千波手挥红旗厉声咆哮不由撇嘴冷笑:“追这几只虾米小船还须结阵?天刀门的人只会虚张声势当真丢尽了我大金船队的威风……咦?”他忽然顿住了笑但见逃到了上风口的宋军众舰忽然齐齐折转势如下山猛虎般地顺风逼下。 十几艘金军船只赶上劫杀但不知怎地船上那些逍遥岛的老海客此时全手忙脚乱起来金船尽皆转动不便。宋舰却全撤了海鹘船下的浮板全力破浪疾冲在无数金军大小船舰的缝隙里灵蛇般地冲向大金船阵。 谁也料不到这些片刻前还张皇哭喊的“南蛮子”此时会疯狂地倒冲而回。借着沉沉暮色依稀可见船上宋兵个个扯了衣襟凶神恶煞般地全力操舟。形势突转急于立功的金兵均有些懵懂。这时金人船上的逍遥岛群豪全不卖力操舟金人只有胡乱叫喊的劲任凭那九艘海鹘气势汹汹地穿插而入。 “火!”萧抱珍蓦地惊呼出声。不用他叫唤众人全看到了火那骇人的火焰自宋军海鹘船的船头燃起刺目的火苗子映得海上一片通红。 童千波大惊厉喝道:“结阵!结阵!拦住宋船……” 大金船阵早已自己散开了阵外用做拦截敌船的大型斗舰适才都争相驶出抢功已坡远远抛在外围急切间哪里冲得回来。便在童千波声嘶力竭的喝喊声中海鹘船如九条火龙顺势直插进船阵。 宋舰是顺风冲来火势一撞上金国船只被海风一扑便张狂地蔓延开来。最要命的还是大金船舰上的船帆那都是油布做成被宋军用裹了火药的弩箭一通乱射立时烟焰冲天。火势四起本来坚固如城的船阵反成了累赘金军数百艘战船聚集成阵此时起碇张帆仓促间却全挤在一处挣脱不开。 那九艘宋军海鹘却循着阵内海道纵横乱撞将火箭如流星般向四处金船的大帆射去一时间马嘶人哭喧嚣四起。完颜郑家奴双目火红嘶声大吼:“传令落帆!快落帆!”他已看出金军鼓起的船帆最是惹眼招风若降下船帆宋兵的火攻便会威势大减。只需稳住阵脚这九艘泥鳅一般的宋师小船便不足为惧。 “崔振哪里去了?”萧抱珍这才觉身边的逍遥岛贵客早已踪影不见猛一闪念立觉这批逍遥岛的豪客处处可疑。[..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又羞又怒愤愤跃上楼船下的小艇四处寻找崔振。 完颜郑家奴号令一施便有亲兵爬上船上箭楼高吹号角。激昂的号角声在隆隆的喊杀声中依旧远远传出慌乱无主的金兵听了号角忙收降风帆。 这时一名满脸乌黑的金国将军飞身蹿上帅船哭叫进:“大帅大事不好啦!南蛮子……南蛮子大队船只杀来了!”完颜郑家奴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一彪宋船破浪冲来。这回却再不是“几只虾米小船”而是百十艘船舰冲在最前的都是面阔三丈的大海船上置箭隔、铁撞船上箭如雨一路横冲直撞而来。 “将军!”那金将又嘶声喊道“那……那些逍遥岛的大车船全是内奸!”完颜郑家奴早看到那些要命的车船正带着宋舰一路横冲直撞。逍遥岛的七艘车船本已被金兵占据适才战事一起分置在别船的不少逍遥岛豪客乘乱跳人水中游回车船重又夺回了车船与李宝的三千健儿合兵一处并力厮杀。 “你的船队呢?”完颜郑家奴又惊又气却扭过头冷笑起来怎地不挡住南蛮却临阵脱逃?”那金将头盔也丢了脸上都是血痕大叫道:“末将不是临阵脱逃。只是他们船高剑猛末将的船阵都被冲乱撞翻求您救……”正自辩解完颜郑家奴却暴喝一声手起一刀将他脑袋削掉。 一旁亲兵的惊呼声中那无头尸身“扑通”倒地。完颜郑家奴扬起狰狞的脸孔嘶吼道:“临阵脱逃者斩!御下不力者斩!不奋勇杀敌者斩……” 话未说完陡觉眼前黑影一闪跟着脖领一紧已被人凌空提起一道清冷的笑声直射入耳:“你快快下令升起船帆我饶你一命!”完颜郑家奴大惊实在料不到竟会有人浑如鬼魅般直上帅船将自己擒住。 他奋力挣扎却被那人铁臂紧紧钳住丝毫动弹不得。那几名亲兵这时才回过味来一声喊齐向那人扑去。 这人正是卓南雁。他跟魏胜诱敌成功便即悄然人水偷偷摸向帅船这时萧抱珍、童千波等高手均已不在船上金兵正乱作一团恰好给他一击得手。眼见四处金兵杀到卓南雁的身子霍地一伏左腿横扫而出身周金兵腿骨尽折惨号着四散横飞。 众兵一乱之际卓南雁已夹着完颜郑家奴凌空跃起扑上了箭楼。 那金兵兀自高吹落帆的号角卓南雁反腿将那金兵踢下箭楼。“快快下令升帆!”卓南雁怒喝声中扣紧完颜郑家奴的脖颈。完颜郑家奴只是“嘿嘿”冷笑眼中尽是轻蔑之色。 卓南雁恼怒至极知道若不升帆宋军的火攻威力便大打折扣正要向这金国统帅狠施辣手忽听身侧有人叫道:“这位朋友升帆须得击鼓。”卓南雁见说话的是个干瘦的老兵听口音也正是山东一路的汉人便问:“鼓在何处?” 那老兵猛一咬牙道:“便在上面!小人去敲!”完颜郑家奴气得破口大骂才骂了半声卓南雁便挥手点了他的哑穴看他须戟张里双目都要睁出血来。那老兵已手脚麻利地攀上台阶挥手狂擂战鼓。 帅船上还有不少金兵但这些人大多是被强掠来的汉兵对女真人本就怨愤跟那老兵一样心底反倒盼着金人败阵。眼见主帅被擒那老兵倒戈助敌众汉兵都只挥刀咋呼并不出力只有几个女真兵将要待上前相救却被卓南雁一脚一个地踢下箭楼。 那老兵哈哈狂笑奋力擂鼓。猛听飕飕劲响一支羽箭斜刺里射到直插人那老兵后背。这一箭突兀劲疾便以卓南雁之能也不及援手。 人影闪动萧抱珍疯了般地直掠上来出掌如风直向那老兵背后印去。 卓南雁大喝声中横封一掌将萧抱珍击得退开数步。 “又是你这小贼!”萧抱珍跟他对了一掌立时认出这面容古怪的逍遥岛弟子正是跟自己为难多次的卓南雁便爪影错落分抓他头、胸、双肩一招四势快如电闪。卓南雁的左手还提着完颜郑家奴急切间抓住完颜郑家奴握刀的右手顺势挥出分斩他飘忽的手爪。 他二人都是绝顶高手相互间又曾拼斗数次可谓知己知彼。此时萧抱珍情急拼命势若疯魔占了七分攻势但卓南雁手中多了一具宽大的“人肉盾牌”又有宝刀挥洒如意竟稳稳守在那面金鼓之前寸步不退。 两人龙争虎斗之际那老兵却挣起身来拼力挥起鼓槌。他的半边身子都已被血水浸透但将那鼓却敲得异常得响亮。 “兄弟们!”他忽地仰头向身旁那几个呆愣的汉兵嘶吼“干看着做什么哪?女真人欺压咱们这么久你们还要忍到何时啊?你们这些没血性的玩意儿操他娘的我吴老汉都豁出这条老命啦……”一槌又一槌地愤愤击下伴着飞溅的血花和无尽的怒意他竟似要将残余的丝丝气力全用在那鼓槌上。那几个汉兵的眼睛都睁得血红不知是谁带了头竟一轰而上接过那鼓槌拼力擂下。 帅船上的升帆鼓一敲临近船只上也随之敲起了升帆鼓鼓声隆隆作响震雷般远远传出。各船金兵得了号令手忙脚乱地又再升帆。李宝等人早率战船纵横突入将火箭连珠价飞出只往那些油布大帆上攒射。聚集成阵的数百艘大金船舰相继起火初时还是东一处、西一处的火光寥落片刻后火势便被渐大的海风撕扯到了一处。 这十万金军的将帅多是久居北方的女真人和渤海人(注:渤海国被辽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灭后大批渤海人被迁离故土至女真起兵反辽提出“女真、渤海本同一家”渤海人开始为女真征战)这些人都是平原纵马的能手猛将大海行舟本就是外行骤见如此铺天大火更是全慌了手脚。金军各船上本来也有擅于操舟行船的汉兵但这些人久受女真兵卒欺压见此情形均是心中暗喜全不出力相助任由烈焰扑腾开来。 一时间金国船只上的大小风帆、各色旗帜、柴草油米等物尽燎上了扭曲乱窜的赤龙红蛇。金兵在船上四下惊惶乱窜更有被烈焰烤得昏了头脑的兵卒纷纷向海中跳去。震天价的哭喊嘶号声中也夹杂着阵阵战马悲鸣那本是运在马船上预备攻城掠寨的骏马却都被烧得鬃尾乱炸咆哮纵跃。不时有惊马带着满身烈焰悲嘶着蹿入海中。 萧抱珍直看得肝胆皆裂蓦地厉声怪啸双掌倏合猛然扣住宝刀向外推抹。刀光疾闪竟向完颜郑家奴弯去卓南雁万料不到他这一招竟会不管完颜郑家奴死活。此时他只以单掌借着完颜郑家奴之手力骤出不意之下劲力难继竟被萧抱珍拗过了宝刀。只听“嗤”的一声血花飞射完颜郑家奴的咽喉上已多了一道血槽。 完颜郑家奴怒视着萧抱珍喉咙中挣出一丝郁愤沉闷的惨号身子软软栽倒。任是卓南雁如何心思机敏也料不到巫魔竟会一招斩杀了金军主帅顿时吃了一惊。 原来萧抱珍眼见金兵形势大乱不由想到此次金兵遭袭大败与他误信逍遥岛群豪大有干系若是完颜郑家奴去金主完颜亮驾前告他个“引狼人室、料敌不明”之罪那便大事不妙。他魔性大之下索性乘乱斩杀了完颜郑家奴。 一刀得手萧抱珍急又松了握刀之手飘身后退厉喝道:“卓南雁你这胆大妄为的小贼竟敢斩杀我大金主帅!老子定要你死得惨不堪言!”巫魔适才出手奇快无比旁观的金兵虽多谁也没有看清是谁下的狠手兼之完颜郑家奴一直被卓南雁提在手中听得萧抱珍这一喝众金兵都道是卓南雁突施辣手杀了完颜郑家奴。 卓南雁这时也无暇去揣摩巫魔因何斩杀本国主帅只扬眉大笑道: “这水师主帅算个狗屁!老子连完颜亮都要杀!”扬手将完颜郑家奴的尸身向萧抱珍抛去合身扑上掌风猎猎直向巫魔卷去。 此时的战局已是混乱一团。宋船突如其来前有海鹘火攻后有主力突袭杀得金兵措手不及。金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大多汉兵都不愿与宋人厮杀纷纷弃船逃向唐岛。熊熊烈焰如同妖龙般张牙舞爪地四下乱撞数百艘金军船舰的大帆尽成了火树红云唐岛漆黑的夜空也被染成赤红一片。 金军的这艘帅船也被火箭射中哗哗剥剥地燃起火来。船上汉兵和许多女真兵卒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残存些许完颜郑家奴的女真亲兵忙着救火。卓南雁抢过一杆长枪横劈竖挑直向那些兵士扫去。萧抱珍衔尾疾追但卓南雁身形飞快在众金兵中穿来插去不时抓起金兵向他抛来。萧抱珍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数十个救火的金兵都被卓南雁扫下水去余下的也被他赶得团团乱转帅船上的大火越燃越烈。卓南雁振声长笑蓦然转身大枪挽个枪花疾向萧抱珍刺来。两人又战在一处。眼见金兵大势已去萧抱珍越斗越是心惊斗志一失被卓南雁全力施为之下已渐有不敌。 酣斗之中卓南雁骤闻帅船下杀声暴涨斜眼瞧去顿吃一惊。原来李宝率着一艘铁壁海鹘战船乘乱直扑大金帅船童千波望见李宝船上帅旗也率着七八艘金舰赶来围攻。李宝和手下宋军操船虽精但被众多金国船舰围住了左冲右突却也撞不出去。 双方各施强弓火箭几艘船全都燃起火来。好在李宝这艘铁壁海鹘战船两舷没有挡箭女墙船又有防护铁板金兵的强弓硬弩一时伤不到宋兵但他的船帆也被金人的火箭射中猎猎地燃起火来形势危急。 卓南雁心内紧骤两掌将萧抱珍逼退反手抓起完颜郑家奴的尸身探身大喝:“金狗听真尔等主帅完颜郑家奴业已毙命!识相的快快弃戈归降!”玄功暗运之下这一声响如雷震自怒潮般的厮杀轰喊声中远远透出全力拼杀的两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童千波和一群金兵不由仰头观望借着闪亮耀目的火光正瞧见完颜郑家奴的尸身。众金兵一声喊顿时杀气大泄。李宝大喜嘶哑着嗓子大吼道:“儿郎们给老子一起喊完颜郑家奴死啦!” “完颜郑家奴已死!金兵降!”宋军的喝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苦战的金兵气势大降几个冒险攀上李宝帅船的金兵更被士气倍增的宋军一顿乱刀砍杀。李宝的铁壁海鹘战船顺势冲开重围船尾的宋军振臂欢呼扬手又甩出一排火箭。 卓南雁眼见李宝脱困暗自松一口气忽觉背后劲风飒然却是萧抱珍全力推来一掌。巫魔这一掌纯属偷袭卓南雁待得惊觉背后要害已被巫魔掌力笼住危急之中猛然俯身前纵大枪斜挥一招“陈抟封山”向后刺出。 骤闻“咔咔”巨响那根高大的主桅恰在这时崩倒向二人当头压下。萧抱珍反掌扣紧那把长枪运力回夺突见这桅杆犹如一座小火山般拍来只得向旁躲避。劲气轰击声中卓南雁猛地抛了长枪借着巫魔的掌力向前远远跃出。萧抱珍此时占得先机如何肯轻易罢手厉啸声中也如影随形般射出船头。 火影杀声中两人自数丈高的大楼船上向海中飞坠凌空疾换了数招才一起落入水中。只听轰然巨响那桅杆如同巨大火云般砸落起丈余高的大浪。 烈火扑打海面腾起嘶嘶尖叫的青烟卓南雁忙运起千斤坠猛向海下潜去。人在水中疾沉水上的喧嚣呐喊霎时消逝。海面上的冲天火光只能透下些许微芒黝黑的海水中却有一把狭长的柳叶刀悄然划到。 这一刀顺波而来几与水势交融一体但卓南雁修习天衣真气之后对万物感知都远常人身周海水蓦地生出一丝轻颤他已生知觉反手斜挥将这一刀荡开。 掌力到处但见海中一道黑黢黢的影子灵动如鱼一样悄然滑开。他虽看不清那人形貌但只瞥一眼那人出刀的手法便认出这人定是童千波。 海涛翻动童千波似一条海蛇般又飘了过来长刀曲曲折折地削向卓南雁的小腹。这童千波生具水相自幼水性过人那套“寒水刀法” 正与其自身命理相同此时用之于真正的浩瀚大海之中刀势随波游走威势较陆上犹增。 此时波涛狂涌激流卓南雁反难以感知刀势水中幽暗他只能依稀看到童千波那游鱼般的黑影而童千波这一刀全依波澜之性而诡谲难测瞬间便刺到了他的腰际。好在卓南雁玄功暗运天衣真气全身密布尖刀刺到真气立生感应带得柳叶刀向旁划去只将他衣襟破开一道裂口。便在刀锋触体的同时卓南雁一招“对面千里”横推出去掌下带起一股汹涌暗流击得童千波斜斜退开。 一招之间二人各遇险情心底均是一震。便在此时卓南雁蓦觉一股沉浑大力自身子右侧袭到。“巫魔萧抱珍?”卓南雁心念电闪。此时他先机已失只得猛挥一招“断流势”不管不顾地击向身侧。海水中虽然阻力巨大但卓南雁这一掌若是击实仍有碎裂五脏之效。 那偷袭之人正是悄然入水的萧抱珍眼见他这一招六阳断玉掌势可截江断流大有两败俱伤、以命搏命之势暗骂一声“小贼无耻”只得收招横封他的掌势。两股掌力在水中相撞激得暗流奔涌两人各自荡开。 便在这时童千波忽在海中一翻又再扑到。他料得卓南雁内功过人再次出手刀刀全往他双目、咽喉、裆下等诸般要害之处刺来。此时两人潜身在海面丈余之下头顶传来的微光淡如萤火偏偏童千波竟视物奇准出刀更是如鱼得水。 海面上烈焰烛天数万兵卒呐喊厮杀。海面下幽黯宁谧也正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声之战。 卓南雁平生次在海底激战便遇上了这天造地设的两大敌手:萧抱珍魔功精深出招随物赋形在水底照旧阴毒狠辣;童千波却是水性无双那套寒水刀法在海底施出更是如虎添翼。卓南雁凝神接了三四招顿感险象环生海底激战不比陆上此刻形势危急也不能纵身上跃否则被各具神通的两大死敌自下撵上那便不堪设想。 身处危境卓南雁蓦地心中一动悄然运起忘忧心法中专采河川之精的“水流势”浑身真气流转不住采纳汪洋大海的浩瀚精气一时间对身周波澜起伏之状明察秋毫感知得异常清晰。童、萧二人招数才出他感应已生见招拆招渐有后来居上之势。 激战片刻卓南雁对童千波的诡奇刀法已了然于胸掌力舒卷纵横只以三成功力应对寒水刀七成功力却放在萧抱珍身上。这太阴教主的武功全走阴柔一路掌势随波涌动仍给人变幻无方之感若非水性略逊于卓南雁只怕早已获胜。 海中激战最怕敌人游到自己身下出招偏偏海水浮力巨大不住将人向上托举三人一边苦战一边还要运起千斤坠不住向下沉去。 酣斗之中童千波觑见卓南雁被萧抱珍缠得正紧身如水蛇般蹿来长刀疾划又将他肩头衣襟挑开。卓南雁正凝聚大半功力与巫魔相拼忽被童千波乘虚而入顿时肩头血水涌冒。正怕他后招连绵而至忽见黑影飘忽童千波却反向水上蹿去。 “老子门户大开这厮怎地不乘胜追击?”卓南雁心底蓦地一动“哈哈这厮水性虽精内力却差这一口气憋了许久终究要到水上去换气了!”念头闪动左掌疾推一招“无争势”撞向萧抱珍右掌招化“大风卷水”向童千波拦腰卷去。 童千波身子才动便被他掌力带住反向水下沉来。他心内憋闷大骇之下连连挥刀狂斩但卓南雁不求制胜只求扰敌这一招“大风卷水”卷起层层波涛只将童千波苦苦缠住。萧抱珍看出危急拼力疾攻但他逞奇斗幻的诸般魔功和毒法在水底终究是大打了折扣在卓南雁那至刚至阳的六阳断玉掌反复施为之下竟是占不得丝毫便宜。 蓦然间卓南雁放脱了童千波。双掌同出齐向萧抱珍攻去。童千波憋闷得胸膛快要炸开了忽觉腰际压力一松大喜之下拼力向上挣去。 萧抱珍陡觉身前波斓涌动猛地心底大震:“沧海横流?” 一波才动万波相随这正是龙壤楼主完颜亨的得意武功“沧海横流”。这门奇功本与天衣真气同源而生卓南雁久见完颜亨施展当年他对完颜亨深怀敌意曾苦心参究只是未得要领但自练得了天衣真气之后于此却触类旁通。此时水下激战他忽然悟出其妙虽只是一些皮毛但掌力全随波浪荡出竟也像模像样。 “难道完颜亨竟传给了这小子这门奇功留来对付我?”萧抱珍心底剧震骇然后退。卓南雁身子疾探第二掌又再扑到。 水波激荡沉浑巨力自四面八方向萧抱珍挤压过来。若论变化精妙卓南雁自是远远不及完颜亨但此刻他将海底巨力与天衣真气融为一体却比完颜亨所施的“沧海横流”更加雄浑。萧抱珍与他掌力再接已然深信这是龙骧楼主的独门神功。他平生最忌惮之人便是“沧海龙腾”勉力撑了两掌心底惊畏更增。 若在往常他自可以高深魔功与卓南雁全力一搏偏偏此时身处海底他的魔功之奇和暗器之毒全都无从施展水性又不及卓南雁震惊之下蓦地身子一团如一块圆石般向旁顺波滚出跟着身形疾探游鱼般地急遁开。 童千波飞一般地撞出海面大口吸入空气但觉胸中畅快无比。猛听身旁劲风横扑一杆长枪劈面刺到。正是崔振眼见卓南雁落水心底焦急纵舟过来探查突见童千波跃出水面忙挥枪痛击。童千波横刀疾封但适才与卓南雁苦斗已久内力大耗之下柳叶刀被崔振一枪挑飞。 崔振厉喝声中大枪如怒龙出海分心便刺。童千波欲避无力心中一惨只得闭上双眼。猛听身侧波澜翻涌有人已斜刺里闪到童千波只觉脖领一紧已被那人提着跃起间不容之际避开大枪。 “崔兄”救下童千波之人正是卓南雁他信手点了童千波要穴笑道“且先饶他一命!”崔振笑道:“好兄弟大哥我还当你受了这厮暗算正要下海去寻你哩!” 这会儿李宝的帅船也顺波冲来。李宝见他无恙欢喜得扬眉大笑。 卓南雁提着童千波跃上船头扬手将他抛在甲板上拱手道:“宝叔这金人的师父与小侄有些交往小侄斗胆请宝叔暂且留他不杀待大败了完颜亮再作处置。”李宝点头笑道:“人是你抓的自然要由你定夺。” 这一场古来罕见的大海战激战至此金国因主帅被杀大小战船多数被烧已是兵败如山倒。起先还有些勇悍女真兵将跟跃上船头的宋军苦斗但随着众多汉兵或弃船远逃或倒戈助宋那些女真兵将也斗志渐消。宋军则往来冲荡气势如虹。 海上烟火弥漫数百艘大船燃起的熊熊烈焰燎得满天腥红众金兵被杀得丢盔弃甲不少苦战不屈的金将先后被擒被杀女真兵卒失了统领终于一败涂地。 满天烈焰之中许多倒戈归顺的金国汉兵和那些被完颜郑家奴掠来淫乐的汉家女子也在哀号四蹿。只是水火无情、刀兵无眼在这两国千军万马的厮杀之中绝难救助。 卓南雁挺立船头眼望那红彤彤的火海呆。这一战大宋水师以少破多可说是取得对金开战以来的罕见大胜但看了那些无辜女子和归顺汉兵在黑烟红焰中无助地挣扎哭喊他心底隐痛阵阵大胜的喜悦也被冲淡许多。 店岛战事已了卓南雁不愿多耽搁当晚饮了庆功宴便跟李宝和逍遥岛众家英雄辞行。李宝也知国难当头万事须得求当下便派大船送他沿海南下。 海船直抵大宋淮南东路的泰州卓南雁择岸登陆后便沿驿站官道乘快马疾行。他身上有太子颁赐的令牌各驿站的驿丞均不敢怠慢每处都有物资、马匹供给。 卓南雁快马加鞭一路向西疾驰最快时曾一日一夜狂奔三百里。 到了真州便不时见到结伴南下逃难的百姓。原来完颜亮听从余孤天之计分兵十万去取扬州此时滁州业已失守余孤天的前哨兵马已距真州不远。如此一来宋军的北侧和西侧便两面受敌老帅刘琦也不敢全力死战只得且战且退一路退到大江南岸。 那一日卓南雁走得口干舌燥便在官道旁的一处小茶肆中饮茶正听到几个饮茶的百姓闲聊。一个华老者苦笑道:“听说前几日便在那滁州城下大宋天兵又打了胜仗!”他身旁那年轻后生“呸”了一声: “每日里都有捷报先前还说大宋天兵是在楚州、寿春破敌后来王师大胜的地界便成了滁州、高邮。日他娘的这捷报一报比一报近分明是节节败退!” “才走了这些时日这么多城池要塞已然失守王权老贼当真该死!”卓南雁心底郁闷去驿站问了小吏得知完颜亮的大军主力已屯兵庐州这便要兵攻打和州忙纵马直往和州而来。 越是接近和州路上见到的避战逃难的百姓越多。这一天他直奔到日头西斜才到了和州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城头上高挑大宋旗帜卓南雁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恰有大批百姓奔到城下神色仓皇足有百十来口。众百姓望城哭拜说道路上遭到金兵洗劫央求着要进城。城上宋兵却大喊道: “王统制有令不得私开城门以防金国细作入内!”众百姓无奈只得绕着和州城墙再向南方奔去。 卓南雁看那些百姓可怜正待帮他们喝开城门陡觉远处隐隐传来金鼓声响。他凝听地动之声便知前面数里之内必有大队人马厮杀要催马赶去。 逃难百姓中几个好心人见卓南雁单人独骑地仍要前行忙劝他道: “你这后生不要命啦?前面的金狗凶蛮得紧万勿前去送命!”卓南雁一笑点头回望见众百姓扶老携幼而行脸上皆有背井离乡的辛酸凄惶心内倍觉苦楚越紧催坐骑向前疾奔。 跨过一道小溪便见溪畔血水弥漫几十个百姓和几名金兵的死尸纵横交枕。那几名精壮男子都是脑浆碎裂一看便知是被金兵用他们最喜欢的敲脑酷刑处死的。十几个年轻女子的尸身均是赤裸裸的地上更有几只血淋淋的女子手臂有一只斩断的手臂内兀自环着一个婴儿。那婴孩肠子滚出头脸上血肉模糊。 此刻远处的金鼓之声忽歇溪边悄寂无声却弥漫出一股难言的惨烈血腥隐隐地似有无数凄恻的哭号呐喊直冲天际。 卓南雁肝肠如烧仰天出一声长长的悲啸纵马向前狂奔。转过两个山坳猛听鼓声又再大作煎厅山林前一片嶙峋的乱石间正有数百金兵围住几十名豪客厮杀。卓南雁匆匆一眼打去便见苦战的群豪中竟有虞允文、莫愁、唐晚菊、无惧和尚等数名老友。 原来虞允文和莫愁等数十位丐帮好汉最先赶来力援和州却在城外巡视时突遇一小队金兵欺凌**逃难百姓。群豪忍无可忍仗义出手金兵不敌抛下几具死尸后便即上马远逃。莫愁等人含愤死追却不想忽在此处遇上大队金兵。这千余猛安谋克正要突袭和州骤然撞上虞允文等人立时一场好杀。(按:“猛安谋克”为女真语按金军编制单位“猛安”满员为一千人。“谋克”满员为一百人。猛安谋克乃是金国重要军事编制。一万人的编制称为“忒母”下略。)随虞允文前来的这些丐帮精锐虽然武功高强却多是不习战阵的江湖豪客初时全然不听虞允文号令只仗着血性锐气奋勇厮杀奈何金兵阵中也有数名高手坐镇一时难占上风。更兼金兵弓强箭厉每次只以二百余人迭次进击进退有常丐帮群豪折损大半。 虞允文无奈之下只得率人退到这一堆乱石之中倚仗石壁地利固守。他率众疾冲了几次都被金兵硬弩阻住。激战之中虞允文竟又被金阵中的高手以暗器射伤伤处阵阵麻痒情知有毒却又无暇处置只能浴血苦战。 卓南雁远远瞄了几眼便看出带兵攻杀的金营好手中有几人出手阴狠全是太阴教巫魔一派的武功路数。转头再看忽见西侧不远处的一座小土山上拥着百余金兵高挑的大旗下一员金将横刀立马手挥红旗遥遥指挥山下金兵进退攻杀。 “擒贼先擒王!”卓南雁心念电闪立时催马向土山上冲去。他自后掩来这一冲出其不意片刻间便到了半山坡。山顶上的那金将高声吆喝几个金兵闻令而动挥动兵刃嘶吼着向卓南雁冲来。 迎面奔来的那名金将乃是一名谋克孛堇形貌凶悍肩头却斜披着一件江南女子常用的锦丝亵衣。(“孛堇”为女真语意为“官长”。“谋克孛堇”意为百夫长“猛安孛堇”意为千夫长“忒母孛堇”意为万夫长。下略)卓南雁瞧了便知适才凌辱江南女子时此人定然有份。想到那些在溪边遭辱惨死的江南百姓他心头火起闷声不响地直撞过去。 众金兵陡觉眼前一花那谋克孛堇的长矛已向天上飞去跟着便听一声惊叫那人已被卓南雁扣住脖颈凌空提起。 “杀我父老辱我姐妹今日都要做个了断!”卓南雁怒喝声中劲力到处那剽悍如虎的谋克孛堇嘶号半声便已毙命。 卓南雁怒气勃挥手便将尸身抛出。那几名金兵当其冲如被巨石檑木撞中惨呼倒地迎面两人均是口吐鲜血昏厥不醒。另两人见势不好转身便逃。 那金将在山顶望见手下兵卒不敌而溃逃凝眉怒喝道:“这两个狗才怎地忘了我孛术鲁军中的规矩?放箭!” 这孛术鲁乃是大金一名猛安孛堇。他用兵强悍颇有威望。虽然完颜亮曾严令不得扰民但扰民抢掠早成了众兵将的一份铁定的收人。况且此次侵宋完颜亮摆明了要做明君所过之处还曾将大把银子散给江南百姓众兵卒早就暗自眼红私下里都说:“江南的城池美女都是万岁的咱们冒死厮杀总得博些小财吧!”孛术鲁对手下素来骄纵只要能破敌得胜余事全不约束。这才有一部前锋奸掠百姓之变。 眼见余孤天连番偷袭得手孛术鲁眼红无比这次也讨得暗中偷袭和州的差事自是雄心万丈不料未到和州城下便遇上了这一股江南豪杰。他哪知自己的对手书剑双绝虞允文乃是威震大宋朝野的有数将才眼见激战良久却收拾不下这数十号散兵游勇早气得暴跳如雷。 他身旁的金兵都知道主将的脾气遇敌时只能死战后退半步必斩众兵闻令后开弓便射。一通乱箭攒下那两名逃兵顿时身中数箭惨叫求饶。卓南雁暗吃一惊飞身上前抓了那两名金兵在手全力奔上。 孛术鲁不住喝喊金兵箭如雨但卓南雁将那两个金兵挡在身前便如多了两面巨大盾牌。他展开轻功兀自快逾疾风瞬间掠上山顶。 众金兵都在围攻虞允文等人在山顶上环卫主将孛术鲁的不足百人突见卓南雁风驰电掣般冲上都有些慌乱。卓南雁大喝声中将那两名刺猾般的金兵尸身劈面抛出这一抛之中神功贯注十余名弓箭手被砸得人仰马翻。 卓南雁劈手夺下一把长枪呼呼几扫将身周金兵震得东倒西歪。 他目光电闪已瞥见当中那耳戴金环、手捧红旗的金将孛术鲁腾身直向他扑去。忽听厉啸大作三道黑影凌空跃来拦阻。卓南雁见这三人身法快捷各使诡异弯刀显是太阴教下弟子。他此刻存心立威大枪疾抖出三道厉芒分刺三人前胸。天衣真气运到极致这三枪锋芒尽敛居然无声无息。 只听“铮铮铮”三声锐响那三把弯刀疾飞上天卓南雁的长枪只在三人胸前蜻蜓点水般地各自一点内力贯注那三名太阴教高手不及惨呼便已毙命。 孛术鲁见了卓南雁这等天神行法般的身手也不禁心下胆寒但他生性骁勇凶悍仍是挥刀催马冲来。卓南雁身子倏晃已自十余名金兵的缝隙间疾插到了他的马前。孛术鲁振声厉吼迎面一刀砍下刀光才起陡觉眼前一空卓南雁竟已踪影不见。他惊慌失措猛觉脖颈一紧已被自后跃上马背的卓南雁揪住脖子头下脚上地倒提在空中。这下突袭快如神兵天降山上的几十名金兵全惊得目瞪口呆。 山下的金兵大多未曾留意依旧呐喊苦战。这数百金兵分作三队轮番压上虞允文等人已然堪堪抵挡不住。 猛听得一声长啸鼓风传来:“金狗听真尔等主帅被擒放下兵刃!”这一啸中气十足犹如怒龙乘风扑下一时竟将千军万马的厮杀喧嚣尽皆掩住。两军兵卒齐齐震惊扬头却见卓南雁单掌横托金酋神威凛凛立马山顶。 千余金兵顿时愕然呆愣莫愁、虞允文等人却齐声欢呼。卓南雁左手擎着孛术鲁催马直向山下奔来。山顶众金兵早慑于他的精妙神功又兼主帅在他手中只得让开一条路来。 “斜卯通”孛术鲁蓦地振声大吼“快快一箭射死我万不可放走了这些南蛮!” 第二十九节:长途奔袭 大义受命 一名秃顶金将应声扬头惊呼道:“将军这如何使得?”孛术鲁向他怒喝道:“斜卯通你不射死我老子回头第一个便斩了你!快快动手!”他这几句话用女真话喊出卓南雁听得明明白白大惊之下忙挥指点中他的哑穴。那匹马扑拉拉地直向群豪隐身的乱石处奔来。 斜卯通望见孛术鲁双眸圆睁满面狰狞知他言出必行忙振声喝道:“众家兄弟听着孛术鲁将军遭擒大伙儿听我号令杀啊!”大刀挥舞手下亲兵齐声呐喊。众金兵一愣立时又转头鼓噪拼杀。 卓南雁大怒大喝道:“莫愁接住!”将手中的孛术鲁凌空向他抛去。莫愁哈哈大笑跃起来一把抓住。卓南雁猛一回马便向那斜卯通冲去长枪翻滚势如怒江决堤震得金兵的兵刃四下迸飞。虞允文振臂大呼:“大伙儿跟上南雁一起冲啊!” 此时一马当先卓南雁却忽地想到少年时候在杨将军庙听过的铁骑儿那说书先生唱的他至今还记得其中两句:“骤雨雄兵数重围将军百战碎铁衣”。遥想那铁骑儿所说当年岳家军大将杨再兴“单枪匹马守在小商桥上以一人之力竟杀得数万金兵过桥不得”卓南雁豪气勃枪上真气贯注金兵撞到后无不筋骨断碎惨叫倒飞。 莫愁、虞允文等人紧跟在他身后此时有金将孛术鲁在手乘着金兵顾忌犹豫之际一鼓作气冲出了乱石前几列金兵的围困。斜卯通一直在山下指挥厮杀没瞧见卓南雁适才力擒孛术鲁的身手此时见他势不可挡地直冲过来一边振声吆喝另一批生力军冲上拦阻一边急调余下的三名太阴教高手齐向卓南雁卷来。斜卯通冲在最前大刀拦腰斩下。 “来得好”卓南雁心头暗喜“正省得老子前去寻你!”大枪斜挑“咔”的一声斜卯通的长刀被震得疾飞上天。便在此时那三名太阴教高手的三把弯刀也自左右刺到。卓南雁看这三刀招数阴狠不及追袭斜卯通大枪抖出一招“圆如用智”。这招忘忧剑法以长枪施出兀自圆转如意、气势沉浑。 三把弯刀被他这一杆长枪划出的圈子卷住了瞬间全都绞在一处。那三人虎口剧震忙各运真气死命相拼。斜卯通看出便宜忙从亲兵手中拽过一把长刀劈面砍下。卓南雁蓦地大吼一声天衣真气沛然挥出三把弯刀尽数折断那三人口吐鲜血各自跌下马来。卓南雁的长枪倏地招变“动如逞才”直崩在斜卯通的长刀上。斜卯通陡觉一股大力袭来长刀倒卷竟直劈入了自己的脑袋哼也未哼便栽到马下。 “金狗的头领全折啦大伙儿冲啊!”虞允文提气大喝莫愁等人精神大振并力冲杀。金兵只因主将被擒副将又被卓南雁一招格毙一时仓皇无措。群豪将孛术鲁押在阵后莫愁等人更将刀架在孛术鲁的颈上不住叱骂喝令金兵不得追赶。孛术鲁要穴被点再也作声不得。金兵投鼠忌器不敢全力追击群豪一路猛冲直破重围而出。 众人一口气奔出好远觑得身后再无追兵知道已脱险境都赞卓南雁来得正是时候。“大雁子神兵天降本盟主旗开得胜!”莫愁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水便扬头大笑起来“这一阵大折了金狗的威风还捉住了一条大大的金狗!”虞允文低声道:“解开他穴道问他……金兵动向……” 卓南雁依言拍开孛术鲁的哑穴虞允文才问了两句孛术鲁却只“嘿嘿”冷笑蓦地双目圆睁口中喷出一蓬血来。群豪齐声惊叫莫愁俯身细看道:“哎哟这……这大金狗咬舌自尽啦!”虞允文脸色一寒叹道:“只这一员金狗将领便如此勇悍刚烈……”他话到口边却将后半句“远胜王权那些颟顸官吏”硬生生咽下眉毛掀了掀只低声道“咱们刚出险地不可让那些金兵知道这人……死了……” 才说到这里虞允文蓦觉半边身子麻痒难耐身子摇晃欲坠。卓南雁等人大惊忙上前扶住。“毒是毒伤……”虞允文手捂伤处情知隐忍多时的毒伤业已作却挣扎道“咱们快快进城!”此时形势危急众人也无暇多问扶了他上马疾奔。 片晌后进了和州城直人和州府衙。虞允文乃是钦差身份和州知州早就亲自给他在府衙内安排了宿处众人扶他进屋唐晚菊便忙着为他医治毒伤。少时率军驻扎在和州的大宋副帅都统制王权得知钦差大人身受毒伤忙带着几名郎中赶来又温言相请要虞钦差去他的帅府安歇。虞允文强打精神应付两句挥手请他去了。 虽然毒伤颇重但虞允文颇有古来大将之风斜倚榻头缓缓询问卓南雁唐岛海战的战局。听卓南雁说到唐岛水战大胜尽歼金兵十万水师群豪尽皆欢呼雀跃。(..info无弹窗广告)虞允文苍白的脸上也泛出暗红只是伤处阵阵麻痒连欢笑大叫的气力也没有了。 唐晚菊忙碌多时才叹道:“巫魔这弟子使毒的本事还不入流这毒伤本不难治只是允文兄中毒后兀自拼杀多时延误了疗伤时机。眼下小弟已给他破血放毒只是这几日间允文兄怕是难以痊愈。” “什么这几日间!”莫愁瞪眼道“小桔子金狗这便兵来攻虞军师怎能病倒?本盟主命你将他医好!”唐晚菊苦笑道:“小弟这里欠缺对路解药能保住允文兄的性命已是竭尽所能了!”说话之间虞允文便又昏了过去。这一晚上丐帮帮主莫复疆、青城派掌门石镜等各率江湖好手相继赶来驰援。众人得知虞允文中毒甚重均自焦急可惜唐门掌门唐千手未到群豪又束手无策。 夜半之时也不知为了何事丐帮帮主莫复疆忽向莫愁大雷霆将这位新上任的四海归心盟主好一顿训斥怒骂。卓南雁在隔壁听得莫复疆惊天动地的怒喝急忙赶去相劝求他“好歹给咱归心盟主留些脸面”。 哪知不提盟主还好听到“盟主”二字莫复疆的嗓门便似霹雳门的雷神珠一般炸响开来:“你倒问问这混账东西以我堂堂大宋盟主之尊居然跟……跟龙梦婵那妖女勾勾搭搭!哼那妖女淫荡狠毒人尽可夫你要娶那妖女等你老子我踹腿那天吧……”卓南雁心头一震:“莫老伯果然容不得梦婵!”转头看莫愁时见他胖脸上满是无辜哆嗦着双唇却不敢应声。卓南雁忙温言劝解。好在莫复疆倒颇给他面子经他一番劝慰终于怒冲冲地转身去了。只剩下莫愁和卓南雁面面相觑沉了一沉莫愁才狠狠一拍大腿嘟嚷道:“本盟主好说歹说才请动我家娘子随我前来倔老头子这一通胡喊乱骂定会将俺家娘子惊走了。”卓南雁叹一口气此时大战在即忧心之事太多已没有心思相帮莫愁。 经唐晚菊的悉心治疗次日早晨虞允文便即醒来只是头晕脑涨浑身乏力。众人刚松一口气宋军探子已赶来急报:“金主完颜亮已钦点大金宰相张浩之子张汝能为先锋大造声势即日便要来攻打和州!”卓南雁听得张汝能之名心中一动:“当年的燕京十八公子之张汝能?此人文武双修倒也不可小觑。” 莫复疆、石镜等人听有金兵将到俱是摩拳擦掌只盼快去厮杀。虞允文却想到昨日在乱石林的苦战窘势情知这些武林豪杰只好独斗力战若不加约束难以应付大军厮杀不由愁眉深蹙。他毒伤未愈头脑昏涨沉思良久才道:“去知会王统制请他早作定夺!” ※※※※※※※※ 在都统制王权的帅帐内虞允文、卓南雁、莫愁等人环坐两厢居中而坐的王权满面愁容只是唉声叹气。 原来和州便在长江北岸金兵自北而来这和州城已是宋朝在长江北岸能抵御金兵的最后一座城池了。王权戍守和州该当在和州城西扎营御敌但王权的六万兵马除了少数一部随着王权驻扎在城内的大校场大部军马都安扎在和州城之东侧摆明了一副逃跑架势。 虞允文已强撑着劝了王权多时让他在城西布置兵马迎头痛击金兵金人远道而来只要挫其锐气便会胜算大增。王权默然良久才苦着脸道:“金兵势大又个个如狼似虎我瞧还是暂避锋芒的好……” 卓南雁再也忍耐不住冷冷地道:“王统制自寿春避到庐州又自庐州避到和州到底还要暂避到何时?难道要一路避到临安不成?”王权脸色骤变便要拍案喝骂。卓南雁双眸圆睁眼内精芒厉如电射一股慑人豪气劈面迫来。王权浑身一震不由胆气俱夺忽地心中一动涎着脸对虞允文笑道:“虞大人说得在理。只是本帅总管江南防御职责重大不可轻动。本帅想分兵给虞大人五千精兵请虞大人迎头痛击金兵如何?” 虞允文见他嬉皮笑脸的神色已猜到他要推自己作挡箭牌心内暗道:“你当人人都似你一般畏敌如虎吗?虽有圣旨让我不得参与军事但国难当头已顾不了许多了。好歹分得我五千兵马总是聊胜于无!”当下点头应允。王权大喜当下取了令箭交到虞允文手中。虞允文看他满面惶急失策之状叹一口气又道:“王统制可还记得当年刘琦将军的顺昌大捷?”刘琦眼下正是王权的顶头上司。这顶头上司平生最为得意的顺昌大捷王权如何不知?但王权素来惫懒懒洋洋地摇头一笑拱手道:“愿闻其详!” 虞允文叹了口气缓缓地道:“二十年前刘琦将军死守顺昌完颜宗弼率拐子马、铁浮屠等精兵铁骑来攻不少人也劝刘太尉撤军暂避。刘太尉却将渡江的船只尽数凿沉又将全家老小都锁在一座古寺中寺外堆积柴草吩咐戍守兵卒道若我军战败立时放火焚烧我家人!如此激励士卒上下一心才有后来大破十万金兵的顺昌大捷!” 卓南雁虽早闻顺昌大捷之事但对刘琦欲焚家明志之举却是头回听说心下暗道:“刘老帅眼下虽已老迈当年倒也是响当当的好汉!” “大敌当前”虞允文说了良久喘息道“王统制也该效法刘帅当年壮举戮力死战……尽忠报国!”王权面色陡变暗道:“直娘贼的你让老子学刘琦难道你要将老子的全家也都锁起来尽数烧死?”他皱了皱眉又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笑吟吟地道:“破釜沉舟也是个好法子!本帅这便去江边看看便依虞大人所言破釜沉舟誓死一战!” 虞允文看他口中说得硬朗脸上依旧一副嬉笑神色心内暗叹却懒得再跟他纠缠只得领着卓南雁等人匆匆而出直往大营调拨兵马。 虽然王权畏缩畏战但宋军却也多热血忠心的将官军校听得钦差大臣书剑双绝虞允文前来点兵当下便有不少豪勇将校毛遂自荐。虞允文亲点了勇将时俊和他本部五千兵马命他出城结寨屯兵与城内守兵成犄角之势。时俊擅使双刀勇冠三军得虞允文一番激励意气昂扬领兵去了。这一番忙碌后虞允文但觉身软头晕再也支撑不住只得抓住卓南雁的手将他拽到一旁。“南雁”他的声音低得吓人“你……你代我统兵……迎敌!”卓南雁惊道:“允文兄上阵厮杀小弟定然不惧但统领大军的大任小弟只怕当不得!” 虞允文脸色煞白喘息道:“幼安兄正在后方押运粮草……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智勇双全惟他能担此重任。除了他辛弃疾眼下便只你老弟武功精强眼界最高……你又随易绝习过战阵学通晓排兵布阵……你若当不得咱们还有谁能当得?”他恼恨自己大战之前毒伤难愈双目如欲喷火咳了两声又道“你曾卧底龙骧楼在归心盟会上剑压群雄威名远震时俊那些将校只会服你一个!” 卓南雁看他苍白的脸上涌起阵阵激愤的怒红心内豪气骤腾沉声道:“好!小弟定然不辱使命!” 第三十节:妖娃济难 虎胆迎敌 时俊依着虞允文的吩咐跟卓南雁同率精兵出西城门寻紧要地势安营结寨又派人加紧修葺西侧箭楼在城外挖掘御敌地包和鹿角。 卓南雁想到金人骑兵厉害寻常步兵难撄其锋便向时俊提出选出数百悍卒建成马队抗敌。时俊深以为然只是宋军以步兵为主他这互千精兵中只有四百马军当下便和卓南雁打着虞钦差的名号又去各营调拨马军。因王权暗中早已吩咐各营不得再出援时俊经得卓、时二人四处忙碌才又引来四百马军。 卓南雁便向这八百骑兵传授阵法反复操演。他当初曾随易绝邵颖达苦修易图战阵学这时却派上了大用场。卓南雁这江南第一狂生之名早已名震江南他的诸般壮举更是遍传军中时俊等将官军校对其勇武早感钦佩又听他指挥战阵头头是道更加敬服。直到夜色阑珊卓南雁才赶回城内探望虞允文。才到屋外正见唐晚菊笑吟吟地走出来。望见他来唐晚菊喜道:“允文兄安睡了他刚用了药正好对路!料来明日便会好个七八成后日便可痊愈!”卓南雁大喜:“竟有这等喜事……” 话未说完蓦听一道脆若银铃的娇叱响起:“莫驼子你给我滚出来!”虽是冷硬的怒喝却仍是说不出得清润悦耳。“龙梦婵!”卓南雁心头一颤扬头望去果然见黝黑的屋檐上挺立着一道窈窕倩影她手中擎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长鞭可不正是龙梦婵。其时月色明丽冷浸浸的月光当头铺下龙梦婵身披银辉俏立檐角更增妖烧。 “小妖女!”莫复疆倏地现身在龙梦婵身侧丈余的屋檐上冷哼道“爷爷正要去寻你!大晚上的鬼哭狼嚎是要自寻死路吗?”龙梦婵怒极反笑道:“大言不惭的死驼子背后骂我淫荡狠毒还要杀我为天下除害!好啊姑奶奶来啦瞧你怎生除害!”莫复疆出身丐帮盛怒之下不管不顾地大骂起来:“淫贱浪蹄子你自己作死可怪不得爷爷!”他虽是破口大骂仍自矜身份不肯抢先出手双掌划个圈子掌力起伏不定伺机而动。龙梦婵雪袖突扬喝道:“看毒针!” 莫复疆大吃一惊万料不到她一上来便毒针。巫魔暗器之毒名闻江湖丝毫不在蜀中唐门之下。此时二人相距既近黑夜之中万难躲避莫复疆忙暴喝一声横移丈余。他身子立定才知并无毒针袭来脚下微滑打了个踉跄。“姑奶奶不过吓你一吓!”龙梦婵却“格格”娇笑“呸!丐帮帮主鼎鼎大名原来胆小如鼠跑得比耗子还快!”她见莫复疆神色狼狈心头得意笑得花枝乱颤。 这一通吵闹屋下已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群豪闻言一起大笑起来。莫复疆恼羞成怒怪啸声中掌影如山当头压下。龙梦婵翩然闪开金鞭疾抖向他胸口连点三下。二人顿时战在一处。 莫愁早就赶来在卓南雁身侧仰头观战急得连连顿足口中嘟嚷道:“这老头子怎地自称‘爷爷’那可是你家儿媳!唉娘子你怎地成了我帮主老爹的姑奶奶?乱了这辈分可都乱啦!”眼见两人激战不止莫复疆猎猎的掌风震得龙梦婵不住飘忽游走他心下更慌转头对卓南雁道“大雁子我家娘子决撑不住啦你别在这看笑话快决上去劝架!” “去劝架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卓南雁低笑道“不过你此时也不必出手。你家娘子极有心机她选在屋顶激战仗着轻功卓绝已占了几分便宜。令尊脾气太暴让龙姑娘灭灭他的锐气兴许更妙!”莫愁心内稍安仰头观战兀自啧啧连声:“轻点轻点帮主老爹可别伤了我的小美人!哎哟娘子你这一鞭不是要你公爹骨断筋折吗……” 猛听一声劲响莫复疆蓄势良久终于跟龙梦婵硬交一掌。真气交击龙梦婵的一袭白衣如纸莺般翩然后退丈余。这驿馆飞檐高挑莫复疆在上面腾挪不开这一仗打得甚是憋闷至此才占得上风哈哈大笑:“小妖女快快束手就擒爷爷饶你一命!”踏步上前左掌吞吐不定将龙梦婵上身尽数笼住。 “且慢!”忽见人影一闪莫愁却已如风掠来惊急之下这一记龙骥步使得恰到好处正插在二人之间。他双臂大张挡在龙梦婵身前向莫复疆苦笑道:“老爹都是自家人何苦跟你儿媳动刀动枪?”莫复疆怒道:“快快滚开!咱丐帮的脸面都让你这混账小子丢尽了!老子这便宰了这小妖女!”莫愁也恼起来喝道:“你要杀她便先宰了我!” 龙梦婵俏立在他身后听他声色俱厉心内暗喜:“这死胖子终究对我死心塌地!”忽地探掌抓住莫愁的脖领将他拽到身侧叫道:“莫愁别理他你这便跟我走!”莫复疆须戟张怒喝道:“孽障!你胆敢跟这妖女走出半步老子就来清理门户!” 莫愁大是为难低声对身后的龙梦婵道:“娘子给我个面子咱们要双宿双飞过两日偷偷走掉就是何必搞得这般惊天动地?”他这话声音极低檐下群豪全听不清但莫复疆内功精深相距又近却听个满耳只气得七窍生烟暴喝一声:“孽障!”掌力猛提便要吐出。 “快快住手!”院中忽地响起一声呼喝。这喝声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莫复疆一凛扭头看时却见虞允文在唐晚菊搀扶之下正立在屋下。莫复疆人虽倔强对这侠胆忠心的书剑双绝却甚是钦佩更知两军开战全须这位盟会军师兼钦差大臣居中运筹忙顿住掌势喝道:“怎地虞军师也要给这妖女求情?” “莫帮主龙姑娘不是妖女!”虞允文目光灼灼沉声道“在下的毒伤得解便是她送来的解药……” 莫复疆顿时一愣。他深知此时大战在即虞军师忽然病倒对宋军士气挫折极大闻知龙梦婵送来解药救得虞允文心头一阵狂喜隐隐觉得自己这般对龙梦婵痛骂厮打颇有些刚愎莽撞得过头了。 便在他整眉沉吟间猛觉香风飒然龙梦婵飘然闪到金鞭劈面砸下。莫愁大惊叫道:“娘子留情!”莫复疆急忙错步疾退但他正自犹豫自责心神恍惚下先机全失勉力避开金鞭却觉后臀一痛已被龙梦婵一脚踢中一股大力袭来便向屋下跌落。卓南雁全神贯注斜刺里跃起在莫复疆背上一搭内力到处顿时卸去跌势两人稳稳落地。 龙梦婵一招得手“格格”娇笑:“莫驼子看你今后还敢在我这妖女面前狂吠!”虞允文见她收了金鞭转身待走忙叫道:“龙姑娘你赠药之恩虞某感激不尽!龙姑娘既已弃暗投明何不同来共商抗金大策?” “感激不尽?”龙梦婵“嗤嗤”冷笑“我龙梦婵这一生都是妖女既不会弃暗投明更用不着你们假惺惺地感激不尽!”说到此处忽觉满腔委屈苦涩翩然跃起。莫愁急叫了声“娘子”扬手疾抓却抓了个空。月色下只见龙梦婵雪衣飘举如一只白鹤般蹁跹飞起在屋檐上凌空几点瞬息去远。莫愁自知追她不上大喊了两声只得悻悻跃下黑着脸问候莫复疆。莫复疆却点头道:“嗯这龙梦婵既能救得虞军师还算明白大理!”他挨了龙梦婵一脚此时却全无恼色揉着后臀哈哈大笑“这小娘们下脚倒狠……哈哈要得大是要得!” 他说的这“要得”似是个口头禅谁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要得”龙梦婵做儿媳。但见他仰头大笑一场风波消弭卓南雁和唐晚菊等都替莫愁欢喜。倒是莫愁依旧满面愁容在卓南雁耳边低声嘀咕:“挨了踢还笑真他娘的跟我一般的贱骨头!倔老头子我家娘子却被你气跑了……” ※※※※※※※※ 时俊的大寨便在城外紧要地势处安扎营寨营寨外又布了鹿角、拒马、铁蒺藜等物一心要御敌于城郊。营寨间高挑大五方旗诸营井然有序士气十足与城内的守军结成犄角之势。 各营将校清晨起来便随卓南雁操演阵法。卓南雁深知战阵之道变化精奇若是士卒难明阵法变换之妙反会弄巧成拙。他将那颇适合骑兵阵战的都天火轮阵全力简化又与李靖六花阵的精要相合演化为一种新阵法传授给诸军。这新阵法只六般变化法简效宏卓南雁名之为“都天六轮阵”诸军反复操演多时已尽明其要。 虞允文赶来军营探看见众军卒随着卓南雁的吆喝或乘马或列队纵横布阵进退有度不由大是欣慰。 卓南雁见他赶来便让时俊领兵操练飞马过来笑道:“允文兄大病痊愈正好大展身手!”便要请他带兵。虞允文毒伤初愈身心疲软摇手笑道:“愚兄心钝头昏哪能带兵?金兵若这两日来我只能作壁上观。嗯这也算临阵脱逃吧?”卓南雁哈哈大笑:“允文兄临阵脱逃先打你五十军棍!”虽然大战将起两人仍是谈笑自若。 二人端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一边观看兵卒操练一边揣度军情。 时近午时忽见莫愁如飞奔来喘吁吁地叫道:“大雁子允文兄!大势不好大势不妙大势已去……”虞允文板脸喝道:“莫愁这是军营不得大呼小叫扰乱军心!”莫愁的胖脸上满是惊骇之色颤声道:“他姥姥的这当口老子哪有心思扰乱军心确是出了大乱子!王权那老贼他……他率着大军逃了!” 虞允文冷冷不语目光紧锁在莫愁脸上。莫愁被他如电的眼芒刺得有些心虚声音下由低了下来细述详情。原来今早虞允文前脚刚出了和州西城门王权后脚便出和州东城城门率大军向东而去对外只说去江边操练到了江边就仓皇渡江东去。虞允文将信将疑忙遣了一名探马去江边细察。过了多时探马赶回飞报果如莫愁所说而且王权的数万军马走得匆忙连船只都没剩下多少。众人心头都是一沉时俊更愤然道:“六万大军抱头远窜王统制……这是误国误民!” “允文兄”卓南雁却淡淡一笑“王权逃了还有你我!”他这淡定自若的笑声在一片黯淡消沉中响起听来反有一股说不出爽朗狂放。 “不错!”虞允文片刻间便凝定下来双眉一扬挺身而起慨然道“当年岳少保的朱仙镇大捷岳家军不过五百背鬼兵铁骑便杀得完颜宗弼十万大军一触即溃。这话若是远了便说近的前日魏胜将军袭取海州不过是三百孤军;李宝将军更以三千健儿大破金兵十万水师……”他目光英气勃转盼众人昂然道“咱们这里却有五千精兵和众多江南豪杰!”众人心神都是一振。莫愁更大笑道:“正是!还有本盟主文武双全运筹帷握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忽听远处宋军厉声叱喝众人扬头望去只见一彪人马如飞奔来。莫愁的大笑顿时化作惊呼:“大事不妙金狗杀来啦!” “休得杯弓蛇影!”虞允文凝目道“那全是咱大宋好汉……咦来的竟是明教人马!”卓南雁早看见那数百名汉子尽着明教装束前面乘马豪客中曲流觞、徐涤尘、彭九翁等诸多明教高手尽皆在内忙挥手命守卫的宋军让开通路。曲流觞纵马上前大喝道:“卓南雁你果然在此!”莫愁见曲流觞气势汹汹只当明教又来生事惊道:“诸位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自然是来打架厮杀!”曲流觞见自己一句话唬得莫愁小眼圆睁却振声大笑“咱们是来跟金狗厮杀!哈哈痛打金狗这等大事怎能少了我明教英雄!” 说笑之间卓南雁已上前与徐涤尘相见徐涤尘才说出原委。原来林逸烟为修习新得的三际功秘本定要再行闭关。归隐之前他将明教教务全交给降魔明使曲流觞更再三叮嘱他不得参与抗金之战。 哪知他闭关不久明教青阳长老茶隐徐涤尘便苦口婆心地劝说曲流觞该当以国家大义为重全力抗金护国。曲流觞也是慷慨磊落之人平生最钦佩的便是当年明教的月尊教主卓藏锋今闻知金兵南侵便与徐涤尘慨然率了明教精锐前来。 卓南雁望见眼前这些意气昂扬的脸孔忽地忆起那晚徐涤尘所说的话“但愿我这忍辱能为我明教存些正气”心底又是欣喜又是感喟忙将明教英雄与虞允文、莫愁等人引荐了。明教人才济济这次赶来助战的足有三百精卒除了诸如曲流觞、徐涤尘等绝顶高手更有陈金等少年英豪宋方实力大增。群豪计议已定各去行事。 卓南雁与时俊去调遣兵将筑牢营寨寨前盘好密布钢刀的战车又将最擅远射的床子弩和千步弩分架在营盘左右两翼。大宋弓箭甲于天下特别是神臂弓能射三百六十步远胜金国弓箭。床子弩和千步弩乃是车弩最远的能射七百步(按相当于现在的15oo米)只是操作繁复需要几人配合射。这些攻守利器被分批安置好宋军士气更增。 黄昏时分便听蹄声如雷金鼓之声隆隆作响滚滚烟尘之中金兵终于杀到。这领头冲来的五千骑兵全披着重甲头戴着只露出双眼的铁兜鍪那战马均是胸宽腿长毛色缎子般油亮端的人如披甲猛虎马似出海蛟龙。卓南雁远远瞧着暗自一笑:“张汝能在燕京时便好排场做了统兵大将还是不改这公子哥的臭脾气!”将手中大枪一扬身后宋军依令摆布阵势。他早已有令在先让全体宋军不得鼓噪呐喊数千宋军挥旗扬戈全是悄然无声。这般静悄悄地张弓列阵反更增一股凝重迫人的杀气。 张汝能当日深悔没有去抢先攻打庐州大好风头都被余孤天夺去这番请缨攻取和州实是志在必得。此时他全身重甲当先纵马而来见了宋军的阵势顿时吃了一惊。对面的宋军没有呐喊没有擂鼓前面数排弓弩手早已弯弓搭箭前排战车上寒凛凛的尖刀咬在弦上那黄澄澄的箭镞全在夕阳下耀出阵阵骇人的光芒与往日临战仓皇的宋军一反常态变得冷定无声。这样子更像一群磨爪瞋目、静待猎物的狮虎猛兽相较之下倒是自己这些远道咆哮而来的金兵反成了张狂胆怯的鬣狗。 张汝能手中大刀高举勒住战马大喝道:“擂鼓!”他决计不能让自己在气势上输给旁人。隆隆战鼓声中又有一万五千多步兵飞奔到。这两万金兵显然是精锐之师如此长途奔袭居然阵形不乱。 鼓声震天响起众金兵嗬嗬狂叫战马纵蹄嘶鸣。一名谋克孛堇手挥狼牙棒纵声长啸催马越众而出在阵前盘旋呐喊。 嗤!一支羽箭破空飞来劲疾如电地射人那名谋克孛堇的心口竟贯透重甲透体而过。那谋克孛堇嘶声长吼狼牙棒脱手飞出死尸轰然栽倒。金兵齐齐暴出一阵惊呼鼓声顿时止息。 张汝能本要一鼓作气地挥师杀去见此情形心神也是一惊扬刀大喝:“列阵!”几名亲兵高举盾牌左右拥上。身后大军挥旗布阵又有人从车上推出高达丈余的大将旗两骑金兵箭手迅在马上搭箭但知道己方弩箭难如宋军神臂弓那般远及只是虚张声势地张弓却不敢射出。 “嗤!”又一箭呼啸而来那一丈九尺高的“三军司命”大将旗刚刚立在张汝能身侧这一箭便直贯入旗杆上。粗大的旗杆一声“咔嚓”拦腰折断。张汝能只觉头皮麻。此时两军相距五百步即便是宋军能及三百六十步远的神臂弓也无法射到他身侧更何况只凭一支羽箭便将海碗粗细的旗杆贯折这几乎已不是人力所为。他凝目望去对面宋军那恍若鬼魅般的箭之人掩在大旗之后难窥其踪。张汝能心头犹豫不知该不该再给自己加上几面盾牌。 对面的宋军依旧不声不响全军既无呐喊也无欢呼一股迫人的杀气却直迫过来。金兵铁骑尽皆胆寒前排战马更出阵阵不安的嘶鸣。 一片冷寂之中蓦听一声长啸一人纵马掠出长笑道:“张汝能还记得燕京故人否?”张汝能双瞳一缩森然道:“南雁?”他身旁一名谋克孛堇正是先前殒命的孛术鲁亲信忙向张汝能低声道:“将军便……便是这小子在万军之中擒住了孛术鲁大人……” 张汝能微微点头心下暗道:“这小子的事情我可比你清楚得多!”他脸上神色不动想催马出阵却又没这胆略只得长吸了一口气强自鼓气喝道:“南雁小子你当真要螳臂当车抗拒天兵?” 卓南雁一声冷笑抽出第三支羽箭在马上缓缓张弓。他当年深入龙骧楼卧底因身边的金人都擅骑射才开始练习箭法。因他自幼便能飞石击鸟忘忧心法又擅感应方位没多久便可百步穿杨。 张汝能身侧的亲兵看他弯弓搭箭立时一阵惊惶又有两人挥盾抢上护卫。猛听飕飕尖啸那支箭已闪电般射到铮然锐响直钉在一名金兵的盾牌上。沉浑的内劲到处那金兵浑身剧震一跤坐倒在地。张汝能和那批金兵又出一片惊呼。“有书信!”有机灵的亲兵看到了那支羽箭上绑着的一卷硬笺忙取了来献到张汝能马前。张汝能并不去接只冷喝道:“念!”那金兵倒识得汉字颤巍巍地念道:“一剑补天挫敌胆八百雄师破……汝能!”这两句诗简明粗鄙到极处诸多不晓汉文的金兵将校都能听得明白闻之无不色变。 “不错我只需八百铁骑结阵便能踏破你的数万金兵。”卓南雁朗声笑道“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汝能兄可敢与我这故人斗斗阵法?” “斗阵?”张汝能冷笑一声心念电转暗道“眼下我军杀气已折又是远道而来的疲师若是此时冲杀这些精锐马军伤损必多。嘿嘿兵不厌诈南雁这厮有勇无谋本将军何不将计就计?”当下扬声人笑:“好!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本将军便来领教你的战阵之术!” 卓南雁眼芒一亮笑道:“便这么着了!”缓缓踅马回营混不把身后的数千金兵放在眼内。下知怎地张汝能见他目光熠然一闪竟觉得满腔盘算全被他看透了一般又见他神色悠闲更是心下懊恼只恨弓箭射力不及强按怒气将大刀高扬喝道:“南人自寻死路本将军明日一举破敌!大伙儿安营。”金兵齐声高呼声若雷震依令安营扎寨。 卓南雁收兵回营才入营帐便听有人大笑:“少主你可回来啦!”卓南雁双眸一亮叫道:“厉大个子你怎地来啦?师尊还好吗?”厉泼疯咧嘴大笑:“自然是帮你打架来啦!”他刚赶到和州本来被莫复疆安置在城内驿馆却耐不住性子等候央求莫复疆带他赶到了营寨。 少时曲流觞、徐涤尘等明教元老也都赶来故人相见自是一番欣喜。厉泼疯更给卓南雁带来了施屠龙的礼物却是一副围棋。“施长老得知少主武功回复欢喜得不得了!”厉泼疯指着围棋道“这个嘛施长老说让你收好两军厮杀之时或可派得上用场!” 卓南雁奇道:“两军交战要这围棋何用难道是让我大战间歇下棋解闷吗?”厉泼疯搔着头道:“这个俺可没细问。施长老只是吩咐这玩意儿要等你遇上难题之时再用。”卓南雁“呵呵”一笑:“师尊想必是让我效法古人谢安以棋示闲稳定军心。”将那副棋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第三十一节:斗阵和州 转战江南 夜幕初降两万金兵马军、步军各自分麾扎营。张汝能心中豪气复燃暗自调拨兵马筹划明日大战。 入夜时分忽闻宋营外鼓声隆隆大作张汝能大吃一惊:“宋狗果然不守规矩说好明日斗阵晚间便来偷营!哼哼好在本将军早有防备。”喝令诸营将士准备迎敌。他带的两万金兵都是训练有素的锐旅虽然深夜应战却也有条不紊不见丝毫慌乱。 哪知对面宋营中的战鼓敲击半晌便即停歇始终也无人马杀来。张汝能和诸将又惊又疑只得各自回营。过了多时金兵才要歇息宋营鼓声又作。半晚之间每隔一段卓南雁便命宋军去击鼓呐喊初时还在自己营内后来便将战鼓不住前移渐渐靠近金营。最后两次更让明教和丐帮轻功高手携鼓飞转盘旋绕着金营敲击。 金兵远道而来本就人困马乏、被他扰得满营皆惊半晚不得歇息更增疲惫。宋军将士早就得了卓南雁指令除了击鼓将士都塞了耳朵蒙头大睡只管养精蓄锐。 时停时响的鼓声中卓南雁静坐帐内手拈棋子在灯下沉思。那抹熟悉的清凉感觉又从手指上直渗进来卓南雁的心底便透出无比温暖、无比坚忍的感觉眼前各种棋形和战阵交替闪现。蓦然间他的双眸一亮暗道:“是了!兵道即是弈道弈道即是易道殊途同归万法归一。师父要告诉我的便是这个道理!”一念及此心底满是欢欣和豪气。 “卓少侠”时俊大步进帐笑道“我瞧那些金狗快被咱气疯了……”卓南雁笑道:“只怕还没全疯!”时俊忽地蹙紧眉头道:“卓少侠我有一事不明。今日金狗远来咱们为何不趁其立足未稳迎头痛击?” 卓南雁淡淡地道:“旷野驰骋乃金人之强这里可比不得唐岛海战。以寡击众并非上策。我在等着他们分兵力薄再施雷霆一击!”时俊奇道:“分兵你怎晓得金狗定会分兵?” “旁人我不晓得但张汝能”卓南雁双眉轻扬“呵呵”一笑“我跟他在燕京没少打交道素知这人的脾气禀性……他应该会的!”正说着虞允文缓步而入低声道:“南雁是时候啦!探子来报金狗的后营有兵马游动……”卓南雁眼芒一亮点头道:“咱们的莫大盟主也早该到了吧?” ※※※※※※※※ 夜色沉凝莫愁正率着一队人马在幽暗的丛林峰崖间翻山越岭而行。 那弯冷冰冰的月牙被那黑蒙蒙的山崖峰峦衬着显得无比的高远冷漠连月辉也颇有些苍冷凄暗。满山杂木丛生夜风横拍过来松涛如啸如诉。四周都是起伏无尽的连绵群山莫愁每次冷眼望去都觉得那些黝黑的山崖暗影像一些摆出阵势的怪物伏在那里让他心惊肉跳。 “他姥姥的”莫愁早累得满头大汗抬头望了望孤悬天穹的冷月又嘀咕起来“不是说好明早斗阵吗?怎地深更半夜的让本盟主带兵往深山里乱插?”这两千兵马在深夜中悄然出了和州城南门沿着蜿蜒的山路挑灯西行林密路陡崎岖难行也难怪莫愁这公子哥儿会连牢骚。 莫复疆便在莫愁身侧一路紧板着脸琢磨心事这时终于凝眉低喝道:“闭嘴!南雁算计得对咱们人少只有插到金狗身后前后夹击才有胜机!”莫愁撇嘴道:“想我武林中人讲究一言九鼎言出必践!大雁子答应跟人斗阵却又来这手嘿嘿岂不是失信于人吗?”唐晚菊笑道:“这叫兵不厌诈!所谓兵行诡道讲究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莫愁说的那是宋襄之仁只会丧师误国。”莫愁不以为然正要再辩忽听莫复疆低喝道:“到啦!想必前面便是断肠崖了!” 沉沉的夜色中只见前面山崖险峻那条山路陡然低了下去两旁巨岩峭如刀削。莫复疆道:“南雁已问了本地土人金兵若由山路偷袭和州必经此断肠崖。”唐晚菊双眸亮:“苍苍两崖间阔狭容一苇!这崖下的山路由东向西倾下东侧又有高石横亘咱们若分兵于此镇守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莫复疆又细问了带路向导得知果是断肠崖暗自大喜道:“只需留下五百精锐金兵就休想过去!”莫愁却道:“大雁子怎知金兵一定会偷袭咱们?兴许人家一门心思跟咱斗阵呢?咱们这一路去抄人家后路本就人少若再分兵留守岂不更缺人手?” “你懂个屁!”莫复疆拧起眉毛“南雁跟虞军师早定了计岂能胡乱更改?”莫愁连遭训斥了脾气冷笑道:“大雁子跟虞军师全都太小心了本状元乃归心盟主这就拍板定夺不必留人镇守啦!” ※※※※※※※※ 子时一过宋营的战鼓声终于渐渐冷清下来。张汝能暗自冷笑:“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卓南雁只会施此雕虫小技不谙兵法大道终究只是个土豹子。嘿嘿本将军略施巧计明日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心中大是得意和衣沉沉睡去。睡梦之中蓦听鼓声轰鸣。张汝能正睡得昏昏沉沉只当宋军又虚张声势全不以为意。哪知喊杀之声渐乱渐响一名亲兵匆匆入帐禀报:“将军南人冲来劫营!”张汝能浑身一个抖擞睡意尽去一跃而起喝道:“随我来!” 冲出大帐但见四处火光冲腾一队宋军已杀人金营纵横驰骋这些宋军足有千人其中精锐正是那三百名明教高手厉泼疯大刀狂舞冲在最前陈金等少年高手也均是以一当百奋勇冲荡。群豪都遵着卓南雁的吩咐不得呐喊只管闷头厮杀这般静夜里闷声不响地杀来浑如鬼魅般骇人。张汝能振声怒吼金兵号角齐鸣指挥军马围剿来敌。他带来的这些金兵全是女真军卒组成的锐旅兵将生性坚忍最擅苦战此时虽惊不乱各随本营猛安谋克结阵苦斗又有人分兵去救火。 此时短兵相接金兵的骑箭之长难以挥仓促之下难占上风。宋军阵内的曲流觞、徐涤尘、彭九翁皆是一流高手在营内左突右冲只管四处纵火金营内的大火越燃越多人喊马嘶乱成一团。小说整理布于bsp; 激战之中猛听远处号角昂然响起犹如老龙怒吟。一直闷声不响地苦斗狠杀的宋军蓦地齐声大吼并力向前厮杀金兵胆寒队散之际宋军忽又齐齐向后退去。“宋狗要逃啦!”张汝能嘶声怒吼“追啊莫放宋狗走了!”但断后的都是曲流觞、厉泼疯等明教高手个个武功高强护着这千余宋军如一股旋风般倏来倏去片刻间便破围而出。几队金兵狂呼着上马疾追却被宋军一阵乱箭攒射不少人惨嗥坠马。 张汝能又惊又怒这叫他好歹已喝令各猛安谋克压住阵脚匆匆率着大队军马仓促追出猛听对面喊杀声震天又有一彪宋军直撞过来。 两军各自压住阵势对面宋军阵内一员大将纵马跃出朗声笑道:“汝能兄这一晚睡得如何?”正是卓南雁亲领大军前来。 “狗贼!”张汝能嘶声大骂“说好明早斗阵今夜却来劫营!”卓南雁大枪斜指哈哈笑道:“是你自己有眼无珠你倒看看吧!”张汝能扭头望去果见东方天际片片青白一抹曙色破雾而出。 天光见亮这已是新一日的黎明。 “列阵!”卓南雁一声大喝身后铁骑分作八队离合游走结成一座圆阵外面又有数队步兵进退伸缩团团成形。 张汝能眼见他阵形奇特急切间窥不破其妙处又惊又怒也急忙挥月大喝:“击鼓!布阵!”金兵也慌忙擂鼓鼓声隆隆大震金军马队步兵纵横交叉摆成常山蛇阵。金兵阵成胆气稍复各自顿足狂吼。 朝霞初照晨曦灿如赤玉映得东方火红斑斓。金兵出的“嗬嗬”之声响彻旷野这璀璨黎明下的大地也似在微微摇颤。 张汝能立马横刀心中豪气渐腾暗道:“兵不厌诈昨日黄昏你们精兵拒敌与我军全力对垒城内城外全成犄角之势易守难攻。小爷答应你卓南雁今日斗阵你这土豹子定会将心思全用在阵前。嘿嘿哪料到小爷的人马绕城偷袭……”他昨晚早就细细问过当地土人定下了分兵偷袭之计。明里看他是被宋军鼓声扰得半夜不宁实则早就分出一万精锐由土人向导领着绕山路去偷袭和州。 此时两军会战张汝能的大半心思仍牵挂在那队深夜偷袭的奇兵上:“早吩咐了他们得手后便该鸣炮出兵夹击宋军怎地至今还悄无声息?”张汝能抬眼向宋营后的和州城望去心底暗自奇怪。 蓦听一道长啸横空掠来卓南雁长枪高举喝令手下八百骑兵和六百步军连接成阵劈头冲来。张汝能眼芒一灿暗道:“土豹子小爷虽破城妙计早定今日斗阵却也要击败你好让你心服口服!”他熟读兵书尤精阵法今日摆下的乍看是平平无奇的常山蛇阵实则头尾前合便可化为三复阵最能诱敌深入一举歼敌。 卓南雁振声大吼都天六轮阵运转起来六队奇兵和六队正兵不住翻卷变化进出莫测。金、宋两军甫一交接宋军六队正兵缩人圆阵内八队骑兵从圆阵内翻出势若八把利刃直插金兵心腹。 金兵的三复阵本来前有三道伏兵讲究疾进疾退只求引敌入阵却又退而不乱。不料这阵势早被卓南雁看破挥师猛冲锥子般地连破三道伏兵金兵阵脚渐乱。这时都天六轮阵的六轮之妙开始显威圆以六包一方以八包一方圆交替翻转将那三道金兵一团一团地包围吞噬。 张汝能惊怒交集连声呼喝金兵结阵苦守仗着人多势众队队兵马不住价冲上。两军绞杀在一处金兵形势虽然吃紧中军却始终岿然不动。战势凝胶般地粘着急切间难见胜负。卓南雁振声再啸六队正兵和六队奇兵翻卷后撤八队骑兵纵马冲出卓南雁一马当先长枪荡起道道电芒挡者立毙。两名勇悍的谋克孛堇分从左右夹上也被卓南雁数招格毙。 虞允文亲率大军在远处观战。他毒伤初愈身子兀自虚软但此刻端坐马上却腰板笔直英气凛凛。眼见卓南雁率着千余精兵直撼金兵大阵厮杀良久似乎锐气已折虞允文令旗疾挥急命曲流觞、徐涤尘等明教好手冲出突袭金兵侧翼。这三百精锐早歇息多时此刻狂吼呐喊直向金军右翼杀去势如贯穿野兽厚皮的长矛一路势不可挡地直插了进去。张汝能大惊急命侧翼三千兵马圈住明教群豪。 杀声震天动地张汝能也不由心惊肉跳更是暗自埋怨那支偷袭锐旅:“怎地城内还没动静?安插在和州的细作昨晚来报王权已率数万大军渡江而逃怎地这一万铁骑却破不了这一座空城?” ※※※※※※※※ 莫愁此时早率人摸到了金营之后。在断肠崖他被莫复疆臭骂一通终于还是留下了帮主老爹和五百丐帮豪杰留守自领着两千精兵摸黑紧赶早早地抄到了金兵后路。只因卓南雁和虞允文有令在先定要听到冲杀号炮这两千奇兵才能冲出莫愁也只得暂且隐在密林中按兵不出。 耳听得前面喊杀之声排山倒海他心底急得也如同开锅似的。这时候莫愁便再不懂军事也看出来金兵必会由山路绕道偷袭和州城断肠崖上的五百丐帮兄弟和他那帮主老爹能否撑住众多金兵的猛攻让他想想便头脑涨:“形势如此只看谁能撑得住、撑得久啦!” 他跟虞允文约定人马到位后以狼烟为讯。报讯的狼烟早燃起来了自林子边上如一道云柱般直冲云霄但就是不闻虞允文的号炮之声。“怎地还不下令?怎地还不下令?”寒天十月莫愁急得满身大汗忍不住嚷道“他姥姥的难道虞军师没瞧见?给本盟主再点一堆狼烟!” 虞允文早见了莫愁的狼烟却咬牙硬撑着不下令点号炮。(..info无弹窗广告) “金狗果然分兵了!”时俊看出堂奥扬眉大笑起来“他们分兵偷袭咱们此时营内兵马不足一万还都是给咱们劫营之后士气已折的金兵!此时要应付两侧的卓南雁和曲流觞过两群狮子便又分作了两段。虞大人下令吧!”他是江南有数的猛将身后还有两千大军按兵不动此时自是按捺不住。虞允文目**芒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战阵一言不。此时卓再雁这一彪奇兵牵扯了绝大部分金兵的精力曲流觞率着明教群豪又是剑走偏锋地突入金兵阵脚渐乱。 “杀!”虞允文令旗终于挥下。时俊一声咆哮领着两千精兵呐喊冲出。这队人马全是生力军一晚上养精蓄锐此时呼啸而来直贯张汝能的中军顿时冲得金兵阵脚大乱。虞允文目光如电看到对手中军终于松动令旗再挥大喝道:“点炮!”号炮轰鸣震得四野山林簌簌抖。“日他姥姥的”莫愁一跃而起嘶声吼道“给老子冲啊!”他带的这彪人马除了两千官兵还有青城派、丐帮等四海归心盟武林高手随行骤然挥师杀来委实突如其来势不可挡。 金兵前后受敌更见势窘。仍有些强悍的猛安谋克约束队伍转攻莫愁等人却不料莫愁率的宋兵多配了强弓硬弩先是一通乱射随后武林高手冲击犹如决堤大江般狂卷过来。金兵苦撑多时已是强弩之末至此终于崩溃。卓南雁纵横驰骋连斩了数名金营高手直向帅旗下挺立的张汝能杀来。都天六轮阵阵法转动如六只巨大火轮飞旋疾转金兵哭嗥惨叫挡者无不辟易张汝能瞧得心胆俱寒转身策马逃出。 主帅一逃金兵斗志全失阵形又被打乱七零八落地只顾嘶嚎逃命便连三军司命大将旗都抛在了地上。卓南雁带着宋军一鼓作气地追杀出里许斩杀金将无数又抢得大批战马、辎重等物。虞允文急命鸣金收兵率人挥兵转攻断肠崖。 那一万金兵绕道偷袭和州却在断肠崖遇阻苦战多时锐气早去忽见宋军挑着张汝能的大将旗呐喊冲来顿知主帅大军惨败各自惊惶。接战不久金兵便轰然四散。卓南雁却不苦追这队金兵率军得胜回营。 以五千宋军大破金兵的两万铁骑精锐这一战胜得酣畅淋漓更难得的是宋军士气大增。要知秦桧当权近二十载大宋能臣尽去官兵多是弱不堪用。在寻常宋朝将校军兵眼中女真人都是虎狼猛兽旷野陆战金军更是绝难战胜。这一场大胜尽破女真骑兵锐旅宋军将士气势陡增。 金兵暂去和州城内一片欢腾。虞允文却没闲着赶写了奏折表彰和州之胜再一次狠狠弹劾都统制王权不战而逃命人飞报临安。 黄昏时分虞允文闲情忽起对卓南雁道:“老弟此处有一处古迹不得不看那便是乌江县凤凰山上的霸王祠当年楚霸王项羽便自刎于乌江!”听他说起拔山举鼎的楚霸王、莫愁和唐晚菊都来了兴致当下四人便忙里偷闲乘马直奔霸王祠而来。 几十里的路程快马疾驰不久便到。四人到得祠下但见门匾上写着“英惠庙”三字。原来霸王祠自唐初始建屡加修葺绍兴二十九年才刚刚改名为“英惠庙”。进得庙来便见南唐文坛宗师徐铉撰写的项王亭碑。 大庙宇甚是广大唐宋名流孟郊、杜牧、王安石等人均留有题诗。庙祝见几人器宇不俗忙紧着上前招呼虞允文急挥挥手打他退下。四人信步闲游走到祠后便见一座青石砌成的古墓那就是霸王项羽的“衣冠冢”了。其时夕阳西沉暮风萧萧打来吹到墓周古松林上那松涛澎湃呼啸惊人心魄。唐晚菊手抚墓碑叹道:“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犹在肯为君王卷土来。如此英雄世间再也难见了!”虞允文道:“西楚霸王一代雄主可惜一败身死倒让我想起来一句古语: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说得好!”卓南雁心内忽有所感扬眉道“这是兵书《司马法》上的话吧?‘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当日我曾请教辛弃疾大哥何时天下太平再无征战?此时听了允文兄说起这两句话倒让我豁然开朗国不可好战更不可忘战!” “偏偏完颜亮这家伙就是个十足的好战之徒”莫愁忽地“嘿嘿”一笑“偏偏咱们大宋赵官家又是个忘战之君!”虞允文被他说中心事不由长叹了一口气。卓南雁眼望乌沉沉的松林冷笑道:“咱平民百姓管不得赵官家的事情但若有好战之人犯我疆土便让他有来无回!” 四兄弟玩赏碑石游兴大尽却才赶回。在月色之中并辔而行莫愁见虞允文神色抑郁只当他毒伤初愈心神不佳便变着法子逗他欢喜。唐晚菊忽道:“我知道允文兄忧心什么只怕还是金兵。”卓南雁道:“不错!听说完颜亮的大军要在庐州造船耽搁了些时日这才于昨日派张汝能率前哨来攻城。允文兄忧心的乃是金国大军齐!” “自王权弃守庐州起我便连上奏折弹劾他不战而逃这些奏折赵官家不知能否收到?”虞允文沉沉一叹在马上仰头望着那一钩残月“便是见到了能否及时来援兵?和州弹丸之地援军不到和州难守啊……”众人心底均是一沉马鞭落下时都不禁狠了几分。 ※※※※※※※※ 金军的主力说到就到了。第三日黄昏便闻蹄声鼓声呐喊声铺天盖地般喧腾震得山野城郭都在簌簌抖。金国大军结阵而来先后竟有七支忒母万人队开来。 虞允文料得敌我两军众寡悬殊旷野上极难与十数万的强敌周旋早命时俊将宋军尽数收回城内。众人在城头瞭望但见和州城下都是金兵的营帐漫山遍野旌旗如海。料来得到了孛术鲁和张汝能的两次败兵之讯金军统帅对和州再也不敢小觑摆出一番大阵仗的架势。 “若王权能留下他手中的五万精兵”虞允文叹道“漫说这几万金狗便是完颜亮的大军全来咱们又有何惧!” 沉郁苍凉的牛角号呜呜长鸣声中金军主将督师攻城。和州城下的豪沟不深金兵没费多少工夫便跨了过来几队步军手挽大盾奔到城下架起搭天车、行天桥等各色车梯攻城。宋军在城上严阵以待箭石如雨打得金人的云梯近前不得。 金兵几次冲击无功怒喊声中抬出一台台的车弩推到阵前正是王权丢弃在庐州城内的床子弩和千步弩。那千步弩乃世上力道最劲的机弩队队箭手自下仰射终于掩护着攻城劲旅架上了云梯。 好在虞允文已作好了诸般守城安排女墙垛口上早备了垂钟板、遮箭架等物宋军更冒着箭雨施放撞车。那撞车上装有尖头重木做的撞杆用以疾撞云梯正是云梯的克星。金兵云梯被撞车上的撞杆顶上非毁即倒云梯上的金兵纷纷坠落一时血肉横飞。卓南雁、莫愁率着各路武林豪杰也披挂上阵手持狼牙棒、夜叉檑等远攻兵刃凌空飞砸攀城金兵。 一道道云梯刚刚搭起不久便被宋军推倒砸毁金兵冒着箭雨又再搭起宋军又再摧毁。钉着两千颗大铁钉的狼牙棒和整根圆木上裹满尖钉的夜叉檑轮番从城头砸下每一次起落都带起大片惨嗥。连番苦攻之下金军伤损巨大城下的死尸堆成了数叠但金兵性最坚忍一队才退一队又上城下虽已血流成河后继人马仍是舍生忘死地冲上。 呐喊之声地动山摇城墙上已被黏稠的血水涂出片片腥红城下的壕沟中也早堆满了尸体那尸身又被飞砸的石木和往来的金兵交踏便化作了团团肉泥。金兵红了眼睛踏着那些肉泥飞扑上来远远望去似是千万只黑簇簇的乌鸦攒在城墙上打不散击不退。饶是石镜、曲流觞、莫复疆等武林大豪纵横江湖到此也不禁暗自色变均想:“这里可不是擂台对决任你多高武功到此也派不上多大用场!” 卓南雁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眼见金兵攻得猛恶忽然大开城门率着三千锐旅出城攻敌。他这彪兵马突然杀出都天六轮阵势如迅雷顿时将金兵阵势冲得一乱。卓南雁奋马舞枪竟连斩金兵两员猛安孛堇城下金兵形势大乱潮水般向后退去。 这一冲虽然痛快终究是寡不敌众金军稳住阵脚两支万人队如两条铁臂般合围过来顿时将他们团团围住。卓南雁不敢恋战只得率兵向城内疾冲。哪知金兵定要将他们拦阻在城外围杀队队铁骑连番拦阻。卓南雁觑得一名手挥大斧的忒母孛堇追得稍紧回马一箭正中那人咽喉。这名万夫长坠马金兵顿时一阵骚乱。卓南雁忙喝令疾退仗着都天六轮阵阵势锋锐趁机率众冲出重围。金军追至城下虞允文一声令下架在城头的石炮和床弩纷纷开射。金兵虽着重甲也难挡如此劲弩大石又有百十人惨嗥丧生余人仓皇退开。卓南雁才率人退回城中。 这一番冲荡到底将金兵士气打得一折加上连番攻城不得金军先前的锐气也丧了。眼见夜色沉降金军终于收兵回营。 强敌收兵虞允文等人却不敢掉以轻心在城上的团楼、弩台等各紧要处都安排了重兵把守更有时俊、莫复疆等人轮流巡视。 夜幕沉沉卓南雁端坐屋内在灯下对着一局围棋蹙眉沉吟。听得虞允文缓步走人卓南雁并不抬头只笑道:“允文兄朝廷那边还没消息?” “我已连三道文书至今却都是石沉大海!”虞允文怅然坐下屈指盘算道“照着官场上的繁文缛节便有接替王权的新任官长到任再来兵相助怎么着也在月余左右。”他说着郁郁一叹:“可这和州却不比庐州。庐州自古便是重镇高墙深沟易守难攻和州却是小城不足固守……”他眼见卓南雁似是全未留意他的话只将手中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打在棋枰上心下好奇便也望向棋枰。凝神瞧了片刻虞允文也不由暗自点头棋枰上的白棋紧紧困住右角上的三枚黑子黑棋却声东击西转攻白子左边上的薄形。说来也怪弃了这三枚危子之后黑棋又缠住了白棋的左边七子形势立转竟稳占上风。 “好厉害的弃子脱困!”虞允文喊出这句话来登时双眸一亮叫道“老弟你是说……咱们也来个弃子脱困?” 卓南雁笑道:“这便是师尊传我的补天弈重在全盘着眼大局在握当日我曾以这‘弃子顾我’之法战胜了自称‘奉饶天下棋先’的强敌楚仲秀这便是那局棋。”他说着抓起一把棋子摊在灯下“师尊送我围棋想必是要告知我兵法与棋道一般都须把握大局。恰如允文兄所说和州弹丸之地万难抗击金虏大军那便不如弃子脱困攻敌薄形!” 屋内忽地寂静下来虞允文默然站起身来在灯下缓缓踱步。沉了很久他才顿下步子沉声道:“过江!”昏黄的灯影下他泛着血丝的眸子里耀出两道电般的精光字字冷定沉缓“眼下江南精锐尽集和州与其玉碎于此不如渡江后倚仗天堑地利一举破敌!” 计议已定当晚宋军便连夜撤退。连日征战和州百姓早已逃了十之六七但今夜听得官兵东退仍有许多和州百姓自愿跟随。虞允文命人在西城门的城楼连夜击鼓虚张声势以为疑兵之计这边大开东城门数千官兵护着百姓悄然出城直渡长江北岸。江边船只不多又是百姓与官兵同退直渡到天明仍有百余口百姓还没有渡过江去。 最后一拨留守击鼓的人马上了船已然天色大亮。忽听得战鼓声响喊杀冲天竟有一路金兵破城攻来。众船才飘摇扬帆金兵赶来乱箭齐船头不少百姓惨叫哭号立时坠尸江上。宋军忙竖起盾牌防护但船上挤满了百姓一时难以照顾周全。最后两只大江船当其冲船夫先后都中箭落水那船只在近江处打转。 金兵羽箭如雨般射来江上哭嗥震天百姓尸身先后落水随波起伏血水染得沿江尽赤。卓南雁已随最后一拨渡船到了江心回头望见那两船官军和百姓势窘忙奋不顾身地跃回。 他抢到船尾纵目望去却见江边领兵的金军大将正是张汝能。“快快住手!”卓南雁大吼一声弯弓搭箭遥指江边金兵喝道“张汝能两军交战怎能屠戮百姓?” 说来也怪他虽羽箭不但真气遥送紧紧锁住岸上金兵。沿江金兵都觉那一箭便要向自己劈面射来心下惊惶顿时停手不射。领教过卓南雁神箭功夫的兵卒更是肝胆皆寒悄悄向后挪步。 “卓南雁又是你!”张汝能见了他顿时新仇旧恨一地涌上来高喝道“儿郎们将这小子和他船上的人马都给我……”卓南雁大喝一声:“你敢!”宛若晴天响了个霹雳只震得沿江金兵俱是一凛。张汝能惊惶之下竟将“射死了”那三字硬生生吞下。 猛听“嗤”的一声一支狼牙箭劈面射来张汝能仓皇低头却觉头上一震盔缨随箭落下。卓南雁吼声再起:“张汝能放百姓过江我饶你一命!”张汝能又惊又怒叫道:“你成了丧家之犬还敢口出狂言?” 卓南雁目射寒芒喝道:“你可敢一试?”声若惊雷在江上滚滚传来。张汝能只觉他箭上杀气如潮涌来一时神丧气馁猛一摆手大笑道:“我大金万岁仁德早说过不杀百姓!便看在这些江南百姓的分上饶你这宋狗一条性命。咱们来日疆场再见!” 江船缓缓横江而去。耳畔尽是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号之声卓南雁挺立船尾望着江流中渐去渐远的百姓尸身胸中怒火升腾忍不住仰天大喝:“完颜亮……” ※※※※※※※※ 过江之后虞允文等人才觉出形势之险恶。 自长江南岸的东采石直到跟和州隔江相望的大宋太平洲一路上尽是王权的兵马。这些人旌旗散乱不成队伍或聚在茶肆闹事或在坊间奔突扰民更有人垂头丧气地呆坐路旁。虞允文寻了个校官细问才知王权渡江后只顾自己奔逃一路奔到太平洲后便不知所终失了约束的兵将群龙无便胡闹起来。 群豪尽皆惊恐交集莫复疆等粗豪之辈更是破口大骂王权昏聩误国虞允文强抑悲愤亮明自己的钦差身份跟时俊一起沿途收拾溃兵。这一路上竟集合了一万八千多军卒。 当晚赶到太平洲知州衙门正见辛弃疾和方残歌怒冲冲地走出府门、卓南雁、虞允文忙上前迎住二人细问端详。原来二人押运粮草到此正见王权兵败如山倒辛弃疾只道金兵势大宋军苦战不敌一问兵卒才知这位王太尉根本没有与金兵交战就急急窜逃过江躲进了知州衙门内。辛弃疾热血肝肠恼怒之下便追到此地跟他理论。只是他人微言轻王权哪里搭理他。虞允文面色冰冷拉着二人又闯进府衙内喝出了王权。虞允文厉声叱问这位大宋副帅不战而逃危及社稷。王权却笑吟吟地道:“王某本就不是领兵打仗的料只是国难当头勉力为之而已好歹却还没有折损一兵一卒。虞大人文韬武略又是钦差何不接了本官这差事王某那是求之不得!” 争执之际忽听一声吆喝直传进厅来:“圣旨到!都统制王权接旨!”这喝声响亮无比府衙院内院外的差役兵卒全听得清清楚楚。卓南雁不由双眸一亮道:“罗大先生到了!”但听靴声櫜櫜一行人大踏步直闯进来领头之人高大威严正是罗大先生。王权劈眼瞧见罗大满面严霜般的杀气顿时心底寒忙招呼人摆布香案接旨。 这道圣旨却是出乎意料得大快人心:朝廷得了虞允文的多次急报闻知王权贪生怕死终于将其罢免任命李显忠为建康府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更让虞允文为参赞军事从旁协助。此时李显忠未曾到任便由虞允文暂行安排交割事宜。 这位新任都统制李显忠十七岁便随父从军征战屡败金兵在大宋军中威名极盛据说连当年大金能征惯战的完颜宗弼对他也甚是忌惮。更因他一家二百余口都被金兵杀害李显忠对金人恨之人骨始终力主抗金。秦桧当权时李显忠被贬官削职方当壮年便一直在家赋闲于此国家危难存亡之际赵官家才让这抗金勇将重回疆场。 群豪都知李显忠大名听了罗大朗声宣罢圣旨均觉欢欣畅快。王权则想到交了兵权便可远离征战之危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心底也是暗自欢喜只是脸上却堆出一副戚然悔痛之色连连嗟叹。 原来宋师接连弃城逃遁临安京师震恐赵构险些又要入海逃遁躲避金兵多亏被朝臣中的有识之士劝阻。自王权弃庐州南逃开始虞允文便连上弹劾文书辗转呈送到了赵构手上这一回赵官家再不敢怠慢拖沓痛下决心临阵换帅更让太子一系的罗大赶来传旨。罗大生怕误事日夜不停地疾赶而来。 “虞老弟”罗大握紧虞允文的双手“兵部官吏任命甚是拖沓眼下李显忠在忙于各处调拨人马最快也须三日后赶到。万事便看你老弟筹措!”不知怎地这时罗大忽然想到了自己已经过世的二弟狮堂雪冷罗雪亭心内顿时一痛。原来罗大心性略狭因其弟名贯江湖武林中人只知有雪亭不知有罗大颇让他心生怨妒。后因罗雪亭与女徒柔儿相恋罗大更对自己这位兄弟不以为然多年来两兄弟貌合神离。直到骤闻罗雪亭真切的死讯罗大才深觉悲悔只恨龙须猖獗自己身负防护太子重责一直未能去建康吊唁。此时国难当头猛然想起若是自己那忠勇过人的二弟罗雪亭在世形势必不会颓败如此。 虞允文官复原职却没有丝毫喜色急着召集将领沿江布防。 第三十二节:以严御兵 以虚应实 此时完颜亮的数十万大军已在夺下和州后占领长江北岸西采石的杨林渡口。暮色初降完颜亮却来了兴致带着刀霸仆散腾亲来江边漫步散心。夕阳西沉半江江水都被染成血红岸边都是持戟耸立的紫绒军甲士完颜亮纵目望去只觉这些十步一哨的甲士身披晚霞随江蜿蜒竟有无穷无尽之感不由心下大慰笑道:“伐取江南只我这五千紫绒军便够啦!” 刀霸仆散腾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言语。完颜亮听惯了巫魔萧抱珍和宠臣李通等人的顺口奉承反对老友仆散腾的淡漠颇不习惯扭头望了望暮色中面如古铜的天刀门主道:“老腾还记得当年梁王宗弼如何渡江破敌的吗?” 当年仆散腾为完颜亮重金请出结为布衣之交完颜亮便称呼他为“老腾”。其后完颜亮为帝日久更在铲除了心腹大患“沧海龙腾”完颜亨之后这个称呼完颜亮久已不用不想今日又脱口说出。仆散腾的面色一缓笑道:“传闻当年梁王完颜宗弼先是屯兵江边令人昼夜击鼓对岸宋军听得鼓声便已逃得一干二净。” 完颜亮仰头哈哈一笑:“待朕渡江时也该这般容易!”仆散腾蹙起眉峰道:“陛下宋人有备可也比不得当年啦!兵事瞬息万变岂能以陈年旧例揣度今日之战?”完颜亮的笑容徒然凝固望着他的眼神蓦然变得冷冰冰的。仆散腾也沉着脸跟他对望缓缓地道:“陛下便只当……是老腾跟你说的真心话吧!”眼见完颜亮闻言后面色微缓狠了狠心又道“若是筹措不当贸然进兵只怕陛下便是又一个符坚!” “你……”完颜亮的眼芒倏忽一灿森然道“你竟敢将朕比作符坚?”心底狂怒之下便想抡起剑鞘劈头砸过去。但瞥见仆散腾那刚凛凛的双眸完颜亮眼内的暴怒渐渐平息幽幽地道:“老腾你说符坚……算不算一个英雄?”仆散腾也叹了口气道:“符坚乃前秦英主又任用贤相王猛自是英雄。可他不听王猛死前之劝未能剪除国内隐患便贸然伐晋以致淝水之败后前秦瓦裂。” “那是他用人不当朕定然不会重蹈符坚的覆辙。”完颜亮也吁了口气转头望向那轮沉浑的落日悠然道“朕若胜了天下混同九州一统朕才对得起大金的列祖列宗!”仆散腾却默不作声。完颜亮望向他的目光更柔了一些笑道:“这些日子来太阴教抢了你天刀门许多风头。朕明白你心内的苦。朕还知道你不愿伐宋却仍能留下来尽心辅佐朕。只因在你心中还当朕是你的好友!”听得“好友”二字仆散腾雄伟的身呕微微一震也笑道:“其实老腾跟着你最舒心的日子便是刚刚出山的时候……”二人目光交投霎时间眼内都闪出些久违的热流。 完颜亮眼中那热流只一闪便即化成寒凛凛的精芒扬眉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渡江诸事已快齐备了吧咱们最迟后日渡江!渡江前的刑马祭天之仪便由你老腾主祭!”仆散腾暗自叹一口气点头应允。 完颜亮又大笑道:“余孤天分兵取扬州一路势如破竹地夺下滁州、真州这时也该夺下扬州了吧?”想到余孤天若攻占扬州后由扬州瓜洲渡过江那便是两路大军直逼临安不由一阵踌躇满志。 “余孤天”仆散腾眼中厉芒一闪忽道“陛下便不觉得余孤天……有些古怪?”完颜亮笑容一凝道:“老腾说仔细些。” 仆散腾沉声道:“这余孤天是叶天候和耶律瀚海生前亲自选中的人又在刺杀完颜亨时出了大力照理说该当决无差池的。但老腾总觉得他有些可疑他那身内功高得有些蹊跷……” ※※※※※※※※ 虞允文走马上任面对的难题却是不少。王权弃地逃遁粮草大多散失眼下这两万多人马的粮草便成了头等大事。虞允文知人善任仍命辛弃疾与方残歌连袂去筹措押运粮草。剩下的要之务便是士气。这些兵将追随王权日久斗志和军纪早被消磨殆尽。更要命的却是王权终日克扣粮饷中饱私囊令兵将的军饷被拖欠已久。 当晚虞允文跟卓南雁和莫愁说起此事满面愁色道:“有幼安兄和方公子出马粮草一事瞧来可保无虞但养兵的俸钱还没有着落。”莫愁奇道:“打仗拼的是勇气和谋略缺少金银俸钱又有什么要紧?” 虞允文笑道:“你知道朝廷养一个兵卒要费多少钱吗?”见莫愁瞠目无对才道“太平时日光一名上等大兵的军饷费用就是每月九贯钱、九斗米大战一起除了俸钱、绢棉外还有特支钱、银鞋钱、薪草钱、军赏等诸般名目的赏赐。[..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单是兵卒要钱那些铠甲弩箭长短兵刃样样都要钱。便是造一支弩也要一贯五百文钱一副铠甲更要三十八九贯可说咱大宋的财赋有八分之上都在养兵。” “他姥姥的”莫愁的小眼越睁越大“我今日才知什么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卓南雁道:“眼下非常之时朝廷怎地不多出赏钱犒军难道还吝惜钱财吗?”虞允文蹙眉道:“罗大先生本来说朝廷出了内帑金帛九百万缗犒劳将士但路途遥远急切间却无法运到。兵无饷则无勇这些军卒久被克扣俸钱大战在即定会削弱士气。” 卓南雁忽地“哈哈”一笑道:“允文兄只管放心练兵军饷之事不必忧心小弟自会给你筹到。”虞允文大奇忙又细问。卓南雁却卖起了关子闭口不言。转日清晨虞允文喝令将官点兵除了时俊手下的五千精兵随了他一些时日严遵号令之外余下的万余兵将尽皆懈怠稀松更有的兵卒自顾自地笑闹聒噪混不将这白面书生般的参赞军事放在眼内。 虞允文目射寒芒指着一名随众嘻笑的部将喝令他点出本队兵卒先行出列操练。宋时军队行将兵法和结队法以五十人为一队数百人为一部部之头领为正副部将。偏这部将乃是军中有名的赌棍赌博成瘾所部队伍军纪最乱听虞允文唤他点兵懒洋洋地答复道:“手下军卒还有一半未到且容稍后再说。”虞允文冷着脸问:“你那多半兵卒去了何处?”那部将笑道:“谁他娘的晓得!这群杂种耍钱耍上了瘾连天整夜的便是王统制都没奈何。”众兵将闻言“哈哈”地笑成一团。 “来人!”虞允文一声厉喝唬得众人一凛。他满面杀气手指那人喝道:“将不知兵出言无状轻藐军法!给我拿下斩了!”那人只当虞允文说笑待得被时俊手下的亲兵按倒在地这才吓呆了。 一声短促的惨叫响过那血淋淋的人头便被端了上来。虞允文命人传示众。一根大竹竿挑着那片晌前还惫懒嘻笑的脑袋绕场走过沙场上的众兵将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一片冷寂中响起虞允文沉冷的声音:“我这里没有人情只有两个字:军法!王统制没奈何的事倒看看我有没有手段!”说着又喝令那部将手下的副部将出列点兵。那副部将早吓得双腿打战、带队操练时连声音都打了颤。操练之中虞允文忽地喝住:“且住!”这声断喝惊得那副部将险些栽倒。虞允文大步走入队伍中手指着一位挺拔干瘦的军卒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兵卒叫道:“没名字!咱自小行六练得一套好腿功便叫我泼六腿!”众兵卒听他答话鄙俗不禁嘻笑出声。泼六腿扭头大喝:“谁敢笑老子?”这一喝甚是响亮笑声霎时一敛。 “有胆量!”虞允文早看出他有武功在身道“好你泼六腿便是正部将了这部人马归你统辖!”泼六腿惊喜得愣在当场。虞允文喝道:“怎地有没有胆魄将这部人马训出个人样来?”泼六腿挺胸喝道:“训不出来大人砍我脑袋!” 虞允文将手一挥命泼六腿暂且带队归列。他目光灼灼地扫向众人喝道:“虞某的规矩便是:有过必罚有功必赏!”蓦地拍手道“呈上来!” 守在一旁的卓南雁高声答应带人抬了八只檀木大箱子堆到他脚下。箱子打开但见黄白光华耀目竟全是成色十足的金银元宝更有一箱璀璨晶莹的珠宝。近前的兵卒齐齐惊呼出声。虞允文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们眼红心热:“朝廷出内帑九百万缗犒劳将士。这八箱金银还只是一小批。虞某决不会留下半文钱这几日操练厮杀谁最卖命便赏给谁!”众兵将轰然叫好。 “大敌当前虞某当挺身赴死与诸位戮力一战。”虞允文自怀中掏出一团纸笺高扬在手朗声道“我身上更有朝廷的节度使、承宣使和观察使的告身(按:即空白委任状)功名利禄只看各位肯不肯豁出命去挣!”一席话说得众人心底火热操练起来倍觉鼓舞。 直练到午时虞允文才挥手叫停当下便分了四箱金银。众兵将久被克扣盘剥今日才见了银子尽皆欢天喜地。 虞允文跟卓南雁并肩而行低声道:“南雁这时你该老实说了吧?朝廷的金银还未运到你这小子到底从何处变出了这么多金银珠宝?” 卓南雁邪邪地一笑:“我昨晚率人抄了王权大人的家!”宋朝行军有时将官会携带家属王权爱财如命更将多年搜刮的许多金银贴身携带不想却被卓南雁席卷一空。虞允文微一皱眉随即释然大笑:“这等妙事也只有你卓南雁才做得出来!” ※※※※※※※※ 闻得金人即将渡江这半日之间又有不少四海归心盟的豪杰赶来助战。新到的豪杰中除了唐门掌门唐千手、昆仑派宁自隆之外更有巨鲸帮、飞龙帮等水上黑道帮派驾船赶来。这些黑道帮派多被明教收服前些时茶隐徐涤尘以明教号令联络让各帮尽力抗金。由建康府驶来的官军水师早将船泊在东采石渡口各路大小船队与之会合宋军声势更振。 晌午时分:虞允文、莫愁、卓南雁等人、设宴款待刚刚赶来的唐千手、宁自隆等人才坐下说笑几句便听有人来报霹雳门雷老夫人求见。 那霹雳门便在离着太平洲不远的天雷庄自霹雳门少门主雷青焰被南宫参暗算丧命后因其二弟尚且年幼霹雳门便由前代门主雷震之妻暂摄门主之位。众人听得这位素来足迹不涉江湖的雷老夫人忽然驾临都觉新奇虞允文忙亲自迎出。 雷老夫人年过五旬也许是连经丧夫丧子之痛面容要苍老许多但谈吐雍容仍是一派世家豪门风范。寒暄了几句雷老夫人便自袖中取出一幅图轴道:“这连环霹雳炮乃外子生前所创此物最宜水战。金贼犯我疆土便让他领教领教我大宋之威!”说着将连环霹雳炮的图谱送上 虞允文接过图轴略扫几眼便喜得双手抖叫道:“好!好!此炮设计精巧威力巨大来日江上破敌定能收得奇效!雷老夫人深明大义尽忠为国委实让人佩服!”雷老夫人道:“莫盟主和卓少侠替老身报了杀子之仇我霹雳门上下感激不尽定要为我大宋归心盟出力死战!” 卓南雁和虞允文对望一眼心底同感欣慰料想今日群贤毕至同心抗敌均是当日的四海归心盟会之功。雷老夫人又拱手道:“我霹雳门便在左近老身一介女流不便久留。赶制那连环霹雳炮需得专门工匠器械我霹雳门近日已赶造了数十枚。若是虞大人看重老身这便命他们加紧赶造!”虞允文大喜道:“军事紧急半刻延误不得!老夫人还请多多费心最好命人连夜赶造。”雷老夫人一口答应。 唐千手接过那霹雳炮的图谱瞅了几眼忽道:“雷老夫人此炮能于水下水上连环施放精思妙运让人心折。只是若让它炸后更能爆出毒烟岂不更是锦上添花?”雷夫人的双眸一亮随即摇头苦笑:“唐掌门这主意甚妙只是烟中裹毒的功夫却非霹雳门所长。”唐千手笑道:“唐某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雷老夫人笑道:“那就有劳唐掌门啦。霹雳门连环炮加上唐门毒烟当真是天造地设的奇门火器嗯该叫什么名字是好?”虞允文扬眉笑道:“既是天造地设那便叫天威霹雳炮吧!”众人拍手大笑齐声赞好。 唐千手见雷老夫人颤巍巍地转身要走忙走上两步自怀中取出一幅图轴道:“老夫人见谅这幅天兵九焰图乃霹雳门旧物。当日唐某在乾坤赌会上一时糊涂将此物据为己有今日物归原主。”雷老夫人接过图轴淡淡一笑:“呵呵天兵九焰图天兵九焰图……当年外子确是念之成痴求之若狂多谢唐掌门成全。还请唐掌门大驾光临敝庄指点裹毒妙法。”唐千手叹道:“与雷老门主昔日舍身求仁、雷老夫人今朝献图护国相较唐某满腹私心实是惭愧无尽。”他本与霹雳门的老门主雷震颇有芥蒂此刻交还图谱更得亲入霹雳门指点监制火器但觉心中放开了一块大石谈笑之间恩仇尽泯。 当晚虞允文跟卓南雁、莫愁三人沿江巡视。 繁星满空月辉清冷采石矶滩头那些高低错落的乱石被星月之光映着颇有些突兀仿佛许多妖兽忽然被仙法镇住了还随时会从定中跃起来噬人似的。透过丛丛乱石却见深青色的江水披着冷金般的月光带着沉沉的啸声奔腾远去。 三人纵目远眺却见江北灯火辉煌一道高台临江而起台上灯火最盛处建起了金灿灿的高大屋宇。金屋外旌旗萦绕。“那是完颜亮的金顶大帐”虞允文眯起眼望着那轩昂金屋笑道“有探子来报昨日他们已宰了一对黑白双马祭天约定明早渡江。完颜亮更了话先渡江者赏黄金一两。明日一早这采石矶便该是一场苦战!”莫愁吐了下舌头:“一人一两黄金他姥姥的金国狗皇帝出手倒是大方!” 卓南雁道:“我曾见金国众船在江上结阵操演进退有节料来天刀门主仆散腾亲自上阵了。嘿嘿这一场大战定然热闹得紧。李显忠将军何时率兵赶来?”虞允文淡淡地道:“只怕他明日到不了。” “乖乖明日援兵还不到?”莫愁咋舌道“江那面完颜亮几十万大军江这边咱们只有两万来人。这一仗可怎么打?”虞允文沉沉一笑:“咱们还有这条长江天堑!” 莫愁咧咧嘴低声道:“大雁子你瞧咱们有几分胜算?”卓南雁想也不想地道:“十成!”莫愁“嘿嘿”一笑:“允文兄呢?”虞允文却摇了摇头笑道:“南雁老弟总是气吞斗牛。我这人凡事却总爱往艰难处想。咱们宋师最擅水战占据大江天险确有几分胜算。只是统领大战船的蔡、韩二将似乎胆气不足操练时总是战战兢兢。” 莫愁“呸”了一声:“那两个家伙跟王权太久啦学了他的脓包脾气!”说话之间但闻江对面金营的鼓声又起那不知是几百面战鼓忽然爆响真似地动山摇一般江水的呼啸声一时间也被鼓声掩得暗哑了。 “又敲鼓啦!”虞允文冷哼一声“据说当年完颜宗弼率军渡江南侵时金兵只在长江北岸敲了一夜的战鼓便将对岸的宋军尽数吓跑。嘿嘿想来完颜亮是在照方抓药。”莫愁哈哈笑道:“这故事时俊练兵时早跟兄弟们讲了!兄弟们大笑之后都说宁被金狗射死不让金狗吓死!” “跑了也不错啊!”卓南雁的眼芒倏忽一闪笑道“完颜亮盼着咱们跑咱们何不让他如愿?”虞允文的双眸也亮了起来猛然挥掌拍在卓南雁肩头笑道:“老弟的言语总是深合我意!”莫愁猜不透南雁话中玄机见他二人对望大笑倒呆愣起来喃喃道:“你姥姥的卖什么关子?”谈笑之间三人转身向营中走去。 耳畔还是隆隆的金军战鼓之声卓南雁将目光从苍茫的长江移到星辉闪耀的浩渺夜空不知怎地忽然就想到了少年时徐涤尘跟自己说过的一段话。 那时候他还是个病弱少年跟着茶隐在锁仙洞中修习道家内功那个奇怪的徐伯伯总是眯起眼静望星空。那晚因为林霜月没有来让他心内颇有些怅惘。徐涤尘便仰望着苍穹上的点点繁星悠然对他说:“你的生命是什么?”卓南雁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愕然摇头。徐涤尘照旧望着耿耿银河缓缓地道:“月牙儿的生命又是什么?月牙儿于你来说似乎非常非常重要但对这寥无际涯的宇宙呢?” 那段话还是少年的卓南雁自然全没明白多年后他也是似懂非懂。直到此时他忽然想到便在这采石矶这广阔的苍穹天堑间要有数十万人展开拼死搏杀无数的生命即将消逝在“这寥无际涯的宇宙中”隐隐地竟有些懂了他的话。 ※※※※※※※※ 一整晚长江北岸的鼓声都在震天动地地怒吼。 绛红的光芒终于划破黯夜那一抹曙色并不耀目但铺在阴寒的江水上如同洒了半江鲜血显得狰狞骇人。浩瀚的江面上早排起了密密的金军舰船。当中那高可数丈的大楼船上完颜亮昂然挺立目光扫视众船猛地将手中红旗一挥喝道:“渡江!” 汹涌的战鼓声骤然增大震得江涛似要开锅一般。金兵船舰相连批渡江的百十艘战舰划江驰来。这是金军在庐州赶制的多桨横江舰每船可载百十甲兵。这万余先锋都是精挑细选的劲旅此时众人得知大金皇帝在身后挥旗注视更是豪气倍增一路呐喊而来。 江上果然没有宋军船舰连对面的江滩上都不见半个人影。 金军数十艘船舰驶到江心已确悉宋师真如预料得一般跑得干干净净。船上金兵将校欢呼嘶喊更有人向后挥旗示意。岸边楼船上的完颜亮远远见了心底狂喜红旗连挥那数百艘严阵以待的船舰相继鼓帆放棹缓缓驶出。 猛听得战鼓响亮长江南岸的港汊内蓦地冒出一片白帆。这批宋舰全是船体狭长此时乘风而来快得惊人片刻间便插到了江心。 “宋狗来啦!”“南人的船好快!”“日他娘的南蛮子早有防备!”船上金兵看见宋军忽然冒出且船快如风全有些慌乱。宋军的海鳅船和蒙冲舰乘势横贯过来登时将金军水师拦腰斩成两段。 此时大江水战有进无退那身为先锋的百十艘金军船兀自鼓棹扬帆地拼力向前终于直抵南岸。 这支金兵先锋虽被虞允文的水师横断退路但众军都知道身后还有数十万大军压阵心中豪气十足。众船直逼江岸那万余金兵均想到完颜亮许下的先登岸者赐黄金一两的重赏无不振臂欢呼不待船只靠岸便争先恐后地跃下蹬着齐腰深的阴寒江水大笑着冲来。 忽听一声咆哮动地而来:“犯我大宋来者必诛!”随着这声大吼无惧和尚魁梧的身形忽然从一块崔嵬的怪石后跃出。霎时间杀声震天那些错落的乱石后蓦地冒出无数丐帮弟子和宋朝官军。宋军骤然现身让狂喜的金兵一惊。 还没等他们醒过味来宋军的乱箭已四下里射到。大半金兵还在船上那许多争抢着上岸的金兵正蹬水前行顿时便有数十人伏尸江畔。众金兵慌乱之间大帅船上闪出三个光头大汉用女真话厉声怒吼。 这三人正是这队忒母万人队的总管。三人本是兄弟生具异禀自幼在山林打猎长大后都能生裂虎豹后在山间得遇异人练得一身横练功夫投军后累积军功得了万人队的总管。三兄弟也无姓名因长在黑水河畔只以“黑水”为姓。完颜亮喜这三人声音洪大作战勇猛便分别赐名黑水雷、黑水霆和黑水震。 老大黑水雷最先看出形势危急忙喝令亲兵拥起盾牌前冲。他声如巨雷竟比无惧和尚还响亮几分。黑水霆、黑水震两兄弟则甩了上衣精赤着上身抢先跃下。黑水兄弟都甩了头盔露出光秃秃的头顶挥舞数十斤重的长柄宣花巨斧纵跃如豹几个起落已撞入宋朝官军的阵中。这些金兵都是女真族的劲旅本就坚忍耐战忽见领身先士卒立时勇气重燃手挥盾牌潮水般冲上。 这哨宋军不是战胜过金兵的时俊那部军兵虽经虞允文辛苦训练两日奈何畏金日久忽然见了这等巨灵凶魔般的黑水兄弟仍是不自禁地心生寒意。初时仗着地形之利和金军下船不便宋军放箭狙击连番射杀了百十名金兵但登岸的金兵越聚越多宋军气势大衰。 完颜亮对这支渡江先锋万人队极是看重将不少天刀门和太阴教的武林高手都杂糅其中那领头的黑水三兄弟更具有横练功夫钢筋铁骨浑然不惧宋军刀剑兵刃轮开竟似虎趟狼群所向披靡。金兵呐喊前压宋军虽有丐帮高手苦苦支撑却已露了败相。 无惧在阵内奋勇冲突连杀了两名天刀门弟子眼见宋军溃势难止心底暗惊:“金狗果然猖狂!亏得虞军师早定下多条计策。”忙振声大吼:“金狗厉害!大伙暂且撤啊!”这批宋军斗志早失听得这话轰然四散。本来诱敌深入最怕败相太假被追兵窥破虚实但这批宋军却败得狼狈不堪真切无比。 金兵气势大盛自后掩杀不止。宋军仗着地利熟悉退得又快又疾迅疾将金军甩在后面。金兵也料不到这群宋军如此不堪一击想到完颜亮的重赏厚赐狂喜之下都变得热血撞头个个奋勇争先。江滩上两拨军兵扇子面般摊开狂吼嘶喊着纷纷绕过那些错落高低的乱石直往滩后高地奔去。 黑水雷身为万人队的总管头脑倒还清楚忽见自己这支军马阵形全无乱糟糟地冲出江滩隐隐地便觉不妙正要招呼军卒小心陡见滩后的左右高地上蓦地拥出两排宋军。跟先前那支哭嗥奔逃的宋军不同这些人默不作声便似静候猎物的猎人。 “回来!”黑水雷眼射红光嘶声大吼。声音还未落地宋军的羽箭已自左右射到。金军所处的地方空旷无比追在最前面的都是不带盾牌的高手劲卒顿时全成了箭靶子。密雨般的乱箭从两面射来惨嗥之声此起彼落金兵成片地倒下。 黑水雷的脑袋轰然一响情不自禁地便回头向江面望去。 第三十三节:白虹贯日 天雷扬威 江面上这时也早已沸反盈天。 宋军船舰排的是白虹贯日阵以一往无前之势迅撞入大金的船阵。宋军领头的数十艘都是蒙冲战舟用犀革覆背前后左右都有弩窗。蒙冲战舟之后便是更轻便迅捷的海鳅船。这二者都是船头坚硬最擅破浪冲撞。金国船舰虽多外围却多是在和州与庐州匆匆造成的小船被宋船撞得纷纷翻倒。 一时血水飞溅无数金兵在水中号叫挣扎宋军的海鳅船纵横穿插刀枪乱戳搠死无数金兵。外围的金军船只都似煮熟了的螃蟹般翻转滚功金军船阵内的大楼船这才慢悠悠地自后转出。原来金人全然不知采石当地水文大楼船上都是满载甲兵配上水手每船都在二百人以上这些大船又都是底阔如箱吃水极重在江上进退艰难。宋军纵船冲撞更是游刃有余。 猛听得一声长啸划江而来:“众儿郎休得惊慌!结阵!”这一喝声若劈雷满江厮杀呐喊之户丝毫掩其不住。 适才众金兵都当江上没有宋军各自鼓舞争先受到突袭后又仓皇惊恐乱了阵势。这时手足无措的金兵闻得这声断喝都是心神一振当下忒母总管约束猛安孛堇猛安孛堇又呼喝谋克孛堇层层鼓劲各大楼船缓缓驶动。 “是仆散腾!”卓南雁跟虞允文并肩挺立在帅船上循声望去果然见一座大金楼船的船头挺立一人手挥红旗可不正是天刀门主仆散腾。虞允文凝眉道:“仆散腾精通阵法可别让他们结成阵势。”传令手下亲兵击鼓宋军冲杀更烈。 仆散腾连连喝出号令震天价呐喊声中他的喝声丝毫不见慌乱。那都是金兵早就练熟的阵势只是操演时船上甲兵不多进退变换比眼下迅疾得多。这时船行虽慢到底有了主心骨楼船斗舰摇荡而上无数艘多桨横江舰则转帆摇槽随阵进退。 金军小船架不住宋军海鳅船和蒙冲战舟的冲击拼力挣扎兀自止不住颓势。但随着后面江北侧的金国大舰缓缓驶上金军水师渐渐稳住阵脚。金军楼船最大的高可数丈不惧宋朝海鳅船的冲撞这些楼船斗舰尾相连排成两线护住其余船艇。 宋军水师再也难施冲撞战略只能仗着船势灵活穿插放箭。 “不好!”卓南雁双瞳陡缩沉声道“好厉害的七煞天蝎阵!”虞允文惊道:“老弟识得仆散腾的这船阵?”卓南雁凝目道:“左右舒展双螯吞敌前后为援势若千钧。你看那些两排楼船斗舰左右舒展恰似蝎子的双螯居中的大小船舰进退有律以为支援这船阵最适不擅水战之军施用。” 虞允文心头沉纵目远眺但见金军那两队坚船高舰犹如两条巨大的铁臂张合之际便有宋军的几艘海鳅船被合拢在内阵中金国大小船舰迅即涌上围攻宋船海鳅船冲突不出不少宋军被金军乱箭射死。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虞允文的眼芒变得锋锐如刀沉声道“这七煞天蝎阵虽然猛悍却也非万无一失。咱们船快箭猛只要剪断这蝎子的双螯就成!”话音一落忽觉身边人影闪动卓南雁已飞身跃上身侧的一只海鳅船。“南雁”虞允文惊呼道“你要怎地?” “我来助允文兄剪断这蝎子的双螯!”卓南雁扬声长笑转身招呼身后数艘海鳅船上的官兵“大伙儿跟我去啊!这便去擒了鞑子皇帝完颜亮!”喝声滚滚数船将校尽皆听个清楚。[..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一战非同小可金主完颜亮为了鼓舞士气亲自披了渗金铁甲端坐在江边帅船上指挥众军渡江。在那帅船四周虽有数十艘楼船斗舰团团相护却掩不住那高高飘荡的黄绣真珠大旗众宋军早就窥破那雄阔帅船的皇者身份。 那数船宋军都是时俊所部军兵曾随卓南雁大破张汝能的金兵对他死心塌地地钦佩。听得卓南雁这意气昂扬的一声大喝众军校均觉热血沸腾齐声呐喊奋力鼓掉摇橹随着卓南雁的战船冲出。 “南雁……”虞允文张口大呼却又硬生生顿住转头对时俊喝道“咱们的大战船呢?尽数给我调来!”时俊疾步奔去片刻后又再奔回嘶声叫道:“大人不好啦!统领大战船的蔡、韩二将……尿了裤子缩在港汊内不敢出战!” 宋军的大型战舟都由当日王权的亲信蔡、韩二将统领这二人承袭了王权畏战的习性训兵时便心思惶惶。虞允文怕折损士气对他们只略加申斥昨夜让他们率大战舟潜伏在江畔港汊内命他们闻得鼓声便骤施突袭给金军雷霆一击。哪知这生死关头二将竟然畏敌不出。 “蔡、韩误国!”虞允文连连顿足心头急似油煎眼睁睁地看着卓南雁率着那七艘海鳅船快似离弦之箭般直向江边撞去。他心知卓南雁这一冲形如投火但也觉此刻万分紧急关头舍此一道别无他途胸中一股热气直撞到喉间虞允文不由双眸如火铁拳紧攥。 这时那七船已破浪疾驰转出好大的一个弯子远远绕开七煞天蝎船阵那前伸的“双螯”直向长江北岸冲去。 长江上两军舰队厮杀正紧陷身南岸的大金万人队忒母总管黑水雷更是心急如焚。 他向江上瞄了两眼便知急切间大金主力决计无法派兵过江增援眼见两旁架好的神臂弓和床子弩连珠价射来手下金兵惨叫不迭血飞尸横忙嘶声呐喊吆喝身后藤牌手冲上掩护。在这等密雨般的乱箭之下任是黑水兄弟有横练功夫也不敢硬冲只得收回精锐结阵自保率着众金兵且战且退。 “金狗子们要逃啦!”高地后蓦地闪出曲流觞振臂大呼“明教好汉们冲啊!让金狗子们见识见识咱明教的威风!”他身后的数百名明教弟子早埋伏多时齐声呐喊如飞杀出。 无惧和尚也挥手将上身的僧袍扯下回身咆哮道:“丐帮儿郎听令显咱丐帮雄风的时候到啦!给咱莫大盟主添个彩跟着我和尚杀金狗!”先前随他冲杀的胆怯官军早跑得干干净净但莫复疆却率着数百名丐帮好手隐身在高地之后闻声一起冲出。莫复疆和所率的丐帮弟子全是帮内精锐见明教豪杰争先杀敌早就气血上涌学着无惧的模样扯光了上衣一起返身冲回。小说整理布于bsp; 金兵正自疾退忽被这两股豪杰左右绞杀过来一时阵势大乱。自来在金兵眼中宋军都如猪羊般胆怯懦弱这时忽见这些人光着上身狂嘶厉啸着冲来俨然杀人魔王现身金军胆气顿折。明教和丐帮人马人数虽少却都有高手坐镇势如两把大剪刀左右横绞过去。 罗大这时率着三千精兵伏在高地两侧。(..info好看的小说)这些精兵适才放箭射杀了千余金兵此时却依计按兵不动只待罗大一声令下才得冲出。泼六腿新提了官立功心切见前面明教和丐帮群豪杀得威风过瘾不由双眼光蹿到罗大身边低声道:“钦差大老爷您老快下令杀吧!不行小的先去冲杀一番?” “闭嘴!”罗大目射寒芒“军令如山休得乱了虞大人的妙计你敢再多放半个屁老子宰了你!” ※※※※※※※※ 本来在完颜亮的帅船四周都有大小战舟众星捧月般得拱护但卓南雁这一番率众奔袭气势委实惊人。仆散腾听得他的喝声更是心底剧震:“旁人也还罢了这小子手段惊天可万万大意不得!”令旗猛挥疾喝那两队斗舰坚船上前拦阻。 那两排斗舰虽然吃水太重却兀自鼓气向前恰似巨大天蝎的两支骇人巨螯缓缓探出。卓南雁所率的海鳅船虽然轻便快捷却须得绕个大弯眼见就要被七煞天蝎船阵的两排巨舰堪堪阻住众宋军齐声呐喊奋力挥棹海鳅船势如疾风在江上犁出七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金军那些笨拙的斗舰也鼓气争先两军竟在江上赛起了龙舟。 “击鼓!击鼓!”远远观望的虞允文连喝了几声心急如沸之下忽地抢过鼓槌奋力狂擂起来。 卓南雁蓦地振声长啸令旗再挥身后的六艘海鳅船忽然各自兜头转舵向左右分开。宋军这一兵分两路更惹得金军大舰一阵慌乱隐在阵内的许多轻快的横江舰不得不驶出拦阻。卓南雁啸声又变紧随他船后的两艘海鳅船又再折向一路他只率着一只海鳅船直扑向静泊在北岸岸边的完颜亮帅船。 完颜亮依旧稳稳端坐在帅船上只是脸色越来越萧冷。“传令!”他的眼神一灿低喝道“莫要让仆散腾费力拦阻他们。为了这几条泥鳅岂能因小失大?”耶律元宜低笑道:“陛下法眼如炬运筹帷幄……”见完颜亮面色铁青便不敢再废话转身命人挥旗传令。 宋军帅船上的虞允文也看出了战机双眸耀光大喝道:“金狗的双螯要断啦!时俊聚齐咱们所有战舟一起出击!” 战鼓声轰然震响宋军的百余艘蒙冲舰和海鳅船集结一处奋力鼓棹直向大金的天蝎船阵冲去。仆散腾的心思都在卓南雁身上随着天蝎阵两次分兵去截击海鳅船那两对“巨螯”探得过长变得藕断丝连。宋军船舰拦腰切来势如利斧斩蛇一下荡开那两排斗舰的拦阻直杀入金军船阵深处。 这下船阵内的金军小船便全处在宋军船舰的攻击下。金人本就不擅操舟在江上操练两日不少人仍止不住晕船呕吐。在天蝎阵外围“螯臂”上的斗舰大船还算平稳但阵内的小船便随波起伏不定许多金兵头晕眼花了多时战力减了七八分。宋船骤然冲入势如破竹将金军船舰撞翻无数。 这七煞天蝎阵本有舒展开阖的七般变化只是被卓南雁这一引和虞允文这一冲乱了阵脚。仆散腾惊怒交集连连呼喝变阵。众金兵乱中求变纷纷依令变阵自保。宋金双方均知这渡江第一战非同小可谁胜谁败事关大局均是拼命争先。金兵虽被宋军船舰攻得乱了阵势但仗着船多人众堪堪便要稳住阵脚。 眼见两军便要重陷入僵持状态忽听得远处金兵齐声高呼:“万岁!”声震长江。 虞允文扭头望去只见卓南雁那艘海鳅船已乘乱扑上逼近了完颜亮的帅船卓南雁挺立船头正自运劲箭。适才正是他骤一箭直向真珠旗下的完颜亮飞去。金兵初时都道双方相距太远哪知卓南雁的羽箭势道凌厉惊人瞬息射到。完颜亮身边的紫绒军都惊呆了竟忘了上前护卫。 完颜亮大船上的统军将领正是张汝能。他深知卓南雁的厉害又恰好立在完颜亮身前眼见卓南雁箭到忙斜刺里扑上运掌疾抓。不料这一箭看似去势已衰但神臂弓被卓南雁浑厚的内力催使羽箭上势道猛恶惊人。张汝能只觉虎口火热羽箭竟自他手中钻出直贯入他的肩窝。张汝能一跤坐倒在地船上众金兵才惊醒过来既惊于这一箭之威更庆幸张汝能及时护主才齐齐惊呼:“万岁!” 虞允文看得心神一振之际卓南雁又是弦响箭飞。他蓄意立威这一箭却向完颜亮头顶高悬的黄绣真珠旗射去箭出如电顿时将一面大旗射落。众兵惊呼之际卓南雁箭如连珠般射来接连又有两面真珠旗飘落_ 那黄绣真珠旗总计共有四面长可丈余上面密绣真珠在大楼船上高高飘荡显得威势十足。这时忽有三面大真珠旗飘落下来完颜亮的大帅船上顿时乱成一团。 猛见厉芒如电又一箭破空袭到直向完颜亮射去。卓南雁的这手连珠箭使得甚是漂亮不但箭出连环更声东击西。当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最后一面高悬的真珠大旗时他却突如其来地改射完颜亮。众兵全是出其不意、齐声惊呼完颜亮也是惊得呆了。 眼瞅着那箭便要直贯入完颜亮的前胸斜刺里忽有一只白皙的手伸到屈指疾弹。指箭相交铮然锐响那羽箭疾飞上天。 惊魂未定的大金众官兵这才看清来人正是太阴教主萧抱珍不禁又再高呼“万岁”。萧抱珍运功弹开了卓南雁的羽箭也觉手指酸痛心底暗惊:“这小子招招古怪总是让人意想不到!” 卓南雁这数箭一射金军气势顿衰。四五只冲来拦阻的金国船舰都顿住了船上军卒只顾回头看完颜亮的帅船。“小贼休得逞狂!”怒吼声中仆散腾已凌空跃来。他眼见卓南雁如入无人之境端的心急如焚索性飞身疾跃在大小宋、金船舰上连环几点其快如飞地扑了过来。 “仆散门主抱歉得紧。老子可没工夫奉陪!”卓南雁长笑声中凌空跃起竟向旁边一只大金的多桨船扑去。仆散腾冷笑道:“留下命来再走!”自后如影随形地杀到。 那多桨船上的金兵本是来追擒卓南雁的忽见他扑来众人忙呼喝着胡乱放箭。卓南雁挥起手中的神臂弓内力激射震开乱箭风一般抢上船头。只听得“砰砰”乱响众金兵惨呼不绝七八人先后被他震落水中。仆散腾随后闪来却被身前金兵挡住了急切间近身不得。卓南雁东奔西闪眼见仆散腾又要扑到身前大笑声中又再跃上别船。 他轻功高妙九妙飞天术展开在大金众船间进退如风众金兵半点儿也奈何他不得。萧抱珍挺立在完颜亮的帅船上本来跃跃欲试地也要出手待见仆散腾追击不力不由心底暗笑:“且让这老鬼出丑我又何须相助!”当下满面堆起忠贞之色只在完颜亮身侧肃立护卫。 仆散腾疾追之中连连吆喝左近战舟上的金兵协同射箭拦阻卓南雁连换数船终于被他撵上。仆散腾吼如雷震化掌如刀凌空削来。盛怒之下这一刀兀自招法谨严气势雄浑。卓南雁不敢不应回身将手中的神臂弓向他劈去。仆散腾刚猛无俦的刀气斩在神臂弓上登时弓断弦折。 卓南雁忽地抛了神臂弓一招“断流势”乘机攻出。仆散腾暗骂:“这小子好不奸诈!”却不愿让他在一招之间便抢得先机身子微侧左掌疾划断碎的神臂弓如暗器般射向卓南雁右掌劲疾如电自虚实难测的左掌下暴射而出。卓南雁暗自喝一声彩只得双掌划个圈子纯取守势。双掌交接强大的气劲爆出碎裂的弓木四散激射身周金兵惨呼不绝。 “门主好掌力!”卓南雁大笑声中却借着仆散腾的掌力向后跃起凌空划个圈子又落在一艘船上。仆散腾跟他硬接一掌浑身内力翻涌暗道:“这小子的武功怎地精进如此!”他遇强愈强豪气更增厉喝声中又再扑上。 江上金宋两军本来交锋甚急忽见卓南雁和仆散腾凌虚飞跃恍若仙人都大张双眼观望。要知仆散腾威名久著大金自完颜亨死后仆散腾已有大金第一高手之称以太阴教主之威亦要瞠乎其后。卓南雁则是大宋近年声威最盛的高手又在四海归心盟上剑扫群豪名震天下。更因这二人一个是大金七煞天蝎船阵的阵主一个新近在和州率宋军破敌此时过招俨然便是眼下金宋两国大军的主将对决。 卓南雁却并不跟仆散腾过多纠缠最多疾拼数招便会改跃旁船。游斗之际许多大金船只的风帆桅杆被他顺手摧折。众金兵看到尺余粗细的桅杆被卓南雁随手震断均是心下胆寒仆散腾则怒气勃拼力猛追。一时间二人如星丸弹跃划江疾飞两军将士齐声呐喊各自给二人鼓劲。 连环几个疾跃之后卓南雁忽见前面只有青茫茫的半江水波对面便是被众船环绕的完颜亮帅船左近却已无战船可换。“小子看你还跑到何处去!”仆散腾暴喝声中电射而到左掌划个圈子掌力如潮攻来。 卓南雁左掌一抄已将船头一根碗口粗细的旗杆提在手中右掌平胸推出。这一掌正是他全身功力之所聚天衣真气全力施为之下反而无声无息正是刚柔俱泯的大成境界。两人掌力相交船上旌旗如遭飓风拍击齐齐倒飞。 仆散腾只觉一股浩瀚大力当胸撞来难受得几乎吐血但他生性倔强兀自挺立如山硬生生地受下这浑厚掌力但听“咔咔”裂响脚下甲板被他踏碎了两块。卓南雁却“呼”的一声借着仆散腾的掌力向后跃去。他这姿势怪异至极凌空翻飞似是被仆散腾雄浑的掌力震得变成了一只断线风筝。 宋金官军见仆散腾一掌将卓南雁远远震飞齐声高呼不同的是宋军尽是惊喊金军却全觉扬眉吐气振臂欢呼。 两军呼声未落卓南雁猛地将手中的旗杆向前掷出旗杆呼呼疾飞数丈才横落水中卓南雁纵身一跃正好踏在旗杆上。江上波涛翻涌他却如荷上蜻蜓般稳稳钉在旗杆上。他这一跃一抛离着完颜亮的帅船已是不远。他跟完颜亮曾在燕京皇宫见过面此时四目对望二人连对方的眉眼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不好!”帅船上的萧抱珍、战舟上的仆散腾均是心中一寒。 第三十四节:洒泪认母 挥剑救父 仆散腾长提一口真气强压下翻滚的气血便要再行追击。猛听卓南雁朗声大喝:“天威!”声若怒雷掠江满江皆闻。 金国官兵全有些晕头转向不知这“天威”为何物忽听“嗤嗤”怪响卓南雁已将手中一枚圆筒样的物事向完颜亮抛去。那正是合霹雳门和唐门之力精研而成的天威霹雳炮。萧抱珍大吃一惊扬臂射出一支甩手箭想要将那圆筒震开。不想短箭在完颜亮的船头上方撞上圆筒圆筒忽然炸开霹雳般暴响火焰四射更有道道白雾腾起。 “烟雾有毒!护驾!”萧抱珍又惊又怒挥掌狂推荡起阵阵掌风想要震开烟雾。那白雾是掺了唐门毒物的白石灰霹雳炮炸开后雾气便随风喷射。几个紫绒军连忙不顾一切地扑上遮在完颜亮身前。帅船上的文武官员和许多紫绒军将士仓促间都吸入了不少毒烟变得头晕目眩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仆散腾万料不到卓南雁有此一招一时心底寒竟忘了进击。萧抱珍更是心惊肉跳深怕卓南雁再放霹雳炮凌空跃起疾向他扑来。 “好啊!”虞允文双眸亮令旗再挥厉吼道“天威!” “天威!”先是他身侧的亲兵嘶声大吼霎时间江上所有的宋军都闻声咆哮起来。“天威、天威”之声响彻大江。呼喝声中许多圆筒样的物事凌空飞出纷纷落在金军的大小船舰上。 霹雳门所制的天威霹雳炮分大小两种卓南雁出的是小型霹雳炮与霹雳门的暗器雷神珠相似更多的大型霹雳炮则用船上的抛石机射。天威霹雳炮爆炸后便会射出石灰腾起毒烟烈焰猝然无备的众金兵多被白石灰迷了眼睛仓皇呼喝间又吸入不少毒烟。 “火!火!”金兵哭号惊呼之际天威霹雳炮仍在不住地飞来有的是从天而降更有的落在水中也能燃爆白雾毒烟满船奔腾。最要命的却是这霹雳炮爆出的烈焰引燃了船上的大小风帆。一时间金国大小船舰上人喊马嘶火光冲天。 宋军则气势大增乘势鼓气冲杀将金兵杀得鬼哭狼嚎狼狈不堪。 天摇地动般的喊杀声中南岸上的鏖战也到了生死立判之时。 丐帮和明教群豪猝然杀来金兵先是一阵慌乱但终究人多势众又都是久经沙场的锐旅在黑水兄弟的怒喝下结阵自保渐渐阵脚稳固。明教和丐帮冲杀虽猛但武林高手终究只凭锐气厮杀斩杀了千余金兵后女真兵卒的坚忍猛悍之气挥出来阵势翻卷竟将这两股人马合围在阵内。虽有徐涤尘、彭九翁等诸多高手领着明教和丐帮群豪往复冲荡多次依旧打不开缺口。无惧手挥熟铜大棍纵横冲杀正对上手持宣花大斧的黑水震。两件硬兵刃连撞数次竟是难分轩轾无惧胜在功力沉厚黑水震则以惊人臀力见长。无惧急切间战不下对手不由破口大骂:“好秃驴气力倒是不小。”黑水震也用汉话骂道:“你不也是秃驴!”无惧怒极反笑:“正是正是!今日看咱两个秃驴谁死谁活!再来再来!”二人斧棍连击锵锵之声震耳欲聋。 曲流觞对阵黑水霆则更觉郁闷若在擂台厮杀他自忖五十招内当能大胜但此时四下里都是往来冲突的宋、金将校曲流觞的诸般神妙武功难以施展黑水霆的巨斧却占了极大的便宜。大名鼎鼎的明教降魔明使居然收拾不下金国的这个光头将军曲流觞恼怒欲狂。他右手挥矛左手连施弹指神通、大天罗掌等诸般神奇武功攻到极处几如七八只手臂轮番舞动。黑水霆跟他连对数招被震得浑身气血翻涌好在身周有亲兵往来相护他仗着年轻力强大斧势若开山兀自苦苦支撑。 便在这时莫愁忽然自金兵阵后的一块大石旁闪出挺起肚子大喝:“四海归心盟的好汉们大伙儿一起冲啊!日他金兵姥姥的烧了金狗子的船!”石镜道长、唐千手、唐晚菊等四海归心群豪飘风般冲出。 原来适才明教和丐帮好手紧紧拖住金兵莫愁便率人悄然绕到了金兵身后。他带的四海归心盟群雄人手虽少却均是来去如风的武林高手最擅偷袭。群豪直冲江畔将火弩流星箭、飞火鸦、火蒺藜等火攻器械乱糟糟地向金兵散泊在江岸的船上射去霎时间火光冲天而起。黑水雷正督众死战忽见身后的战船起火急得眼中都要喷出血来忙率一彪人马赶来相救。 罗大始终隐在高地之后目光紧紧锁住苦斗的两军不时也往大江上鏖战的宋、金两军主力瞄上几眼。忽闻江畔呼声鼎沸火光飞腾罗大一跃而起大喝道:“虞军师得手啦!莫愁也得手啦!金狗水师全军覆没!大伙儿给我冲啊!”一声大喝伏在高地后的四千精兵一齐冲出。这些人蓄势已久此时骤然杀出势若风卷残云。金兵久战之下已露疲态更见宋军高手偷偷绕到江边焚烧了自己的战船想到退路已断士气浮动其阵势立刻被宋军冲散。“金狗水师全军覆没啦!”“鞑子皇帝被烧死啦!”宋军往来冲杀间不住高声呐喊。此时江上火飞炮响金国船舰节节败退这些岸上的金兵均知身后再无援兵赶来又听得宋军的喝喊声心下更是慌张。罗大、曲流觞等人却气势高昂宋军以一当十往复冲荡之下金兵立时被杀得七零八落。 黑水雷眼见金兵气势大丧忙厉声吆喝不提防身后忽地蹿出个矮小汉子当胸一脚踢在他心窝。正是泼六腿斜刺里杀到。饶是黑水雷一身横练功夫也觉得痛彻心腑他狂吼一声斧柄反撞自泼六腿肩窝直穿了过去。便在此时黑水雷猛觉五脏一震后心上已挨了彭九翁一掌。明教十天明使的掌力何等雄浑黑水雷五脏巨震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泼六腿嘶声大叫乘势扑上。他左肩重伤手臂难动急切间张口便咬在了黑水雷的脖颈上。黑水震远远看到心急如焚拼死奔上相救忽见泼六腿哈哈狂笑纵身跃开他大哥黑水雷却已满颈鲜血眼见不活了。 众金兵本来杀气已折待见领丧生更是溃不成军。黑水震和黑水霆两兄弟知道大势已去只得疾退到江边抢了几艘未及烧着的船仓皇逃遁。一番浴血苦战之后金国的万余精兵除了这数百人上船后沿江溃逃几乎全数被歼。 这时卓南雁正受到仆散腾和萧抱珍的两面夹击。适才一只宋船赶来接应他跃上船头并不久留便又跃上身侧一艘大金的横江舰。眼见萧抱珍和仆散腾联袂追来卓南雁纵声长笑在江上连绵奔腾竟跃上了仆散腾最初坐镇指挥的大楼船。 几个起落卓南雁便蹿上了楼船当中那根巨大的主桅杆哈哈笑道:“天刀门主、太阴教主若有雅兴便上来比划!”仆散腾和萧抱珍均是一派宗师却被他连番戏耍都是怒如狂腾身逼上桅杆。 卓南雁眼见萧抱珍扑到近前凌空一掌拍下。萧抱珍只觉头顶掌风沉厚只得翻掌相应掌力交接顿时被卓南雁势若泰山压顶般的掌力震得向下飞退了数步身子摇晃急忙抱紧桅杆。卓南雁哈哈大笑反手一掌又将仆散腾击得退下丈余。 那二人齐声厉啸各自腾起。仆散腾身法笔直势若出鞘宝刀萧抱珍则身形灵动犹如苍龙出水两道身影一直一曲连环扑到。卓南雁大喝一声双掌骤竟不管二人的奇招妙势只管凌空拍向他们头顶。这一招攻敌之所必救二人不得不翻掌相应。掌力交接之下卓南雁顺势向上蹿出那二人却又落后丈余。 片刻间卓南雁边打边升便已升到桅杆顶层。他朗声笑道:“好极好极!此处手接苍暝目览大江却才斗得痛快!”江风呼呼疾吹荡得他的长和襟袍高高飘荡他的人却似钉在桅杆最上面的横桁上一般稳稳不动。仆散腾和萧抱珍又惊又怒腾身又再跃起。 这大桅杆宽阔如墙但卓南雁稳稳守在最顶端的横桁上仗着天衣真气掌力浑厚以上击下得心应手。仆散腾和萧抱珍联手疾冲了几次都被他浑厚的掌力轻松击退。 萧抱珍疾冲了数次但觉卓南雁的掌力越来越猛大占便宜自己的诸多诡异魔功却全无腾挪之地恼怒之下不由魔性大恨声道:“仆散兄咱们砍了这桅杆!”仆散腾见卓南雁盘踞在自己的帅船主桅上已觉大是难堪听得萧抱珍这话更气得七窍生烟扭头喝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帅船的主桅怎能折损?谁要你来碍手碍脚老子自己便收拾了这小贼!”萧抱珍怒道:“你收拾个屁!这当口你还逞什么能?” 两人争执之间忽听“咔咔”怪响粗大的桅杆居然剧烈摇晃起来头顶上却传来卓南雁的哈哈大笑:“萧教主指点得对!这主意跟老子倒是不谋而合!”长笑声中卓南雁又一脚重重跺下天衣真气顺势传出大桅杆咔嚓一声终于折断。卓南雁的劲力使得恰到好处那大桅杆竟是自下折断。上端数丈高的风帆圆木轰然折断攀在桅杆前端的仆散腾和萧抱珍均是收势不住只得飞身跃回甲板。卓南雁的双足却似生根般钉在那横桁上顺势向一旁滑去。 “二位大势已定!”卓南雁朗声大笑“老子可不奉陪了!”身形跃起翩然钻入水中。仆散腾抢到船舷边但见江面上水花荡漾却再无卓南雁的一丝影子不由暗自心寒:“这小子水性如此了得亏得老夫没跟他入水争斗。”忽又想到卓南雁说的“大势已定”之语忙扬头观望一看之下更是心胆皆寒。此时江上激战果然已见了分晓。大金皇船震动七煞天蝎船阵已乱全军上下更被从未见过的霹雳炮吓得丢了魂。宋军则运舟如飞纵横驰骋遇到金国小船便径直撞翻遇到大型船舰则合围后放箭纵火大金的船队已溃不成军。 忽闻江上传来紧急细密的金钲鸣响跟着沉郁的角声划空传来。“退兵了!”仆散腾见得长江北岸上用做退军号令的两杆大黄旗仆倒在地心知这必是完颜亮亲自传下的号令一时心内如堵虎目怆然一湿。金兵早已势窘接了这收兵之令许多漏网之鱼的船舰纷纷抢着回撤。 虞允文眼见金兵撤逃又率人猛冲了一阵也急命收兵。要知这霹雳炮到底只是这两日间赶制而得霹雳门虽世代为大宋朝廷制造火器势力雄厚但几天的赶制到底并没造出多少来更多的霹雳炮连唐门毒烟都来不及掺入。宋军这一次截江大胜终究是仗着奇兵突出、火器犀利和舟船纯熟但大队人马未到天威霹雳炮又堪堪用尽终究也不耐久战。 宋军船舰气势昂扬地退回岸边忽见数艘大宋战船沿江驶来却是数百名大宋的散兵恰好由光州溃退到得这里。虞允文急忙传令拦住给他们旗鼓号角命他们从山后转出鸣鼓呐喊以为疑兵。这数百名溃军虽没胆子杀敌但摇旗呐喊的胆子倒是有的完颜亮在岸边望见只道大宋的主力来援只得传令收兵。这一场大战自旦及暮竟杀了整整一日。江上血水荡漾金兵的尸体顺波起伏。烧毁的战船上余火未熄连着西天晚霞如同江上的火光将天边都点燃了一般。直到此时许多宋军将校还不敢相信自己打败了数十万大金雄兵。 当晚虞允文论功行赏将手中的金银尽数散给有功将士时俊等将校皆得封赏。卓南雁、莫复疆、曲流觞等群豪自是功劳不小但这些人或是生性倨狂或是眼里面压根儿就没有朝廷都是推脱赏赐。倒是霹雳门素为朝廷制造火器此战更献来奇器功劳甚大连同唐门掌门唐千手虞允文都上了奏功文书并颁赏金银。 新提起来的泼六腿浴血苦战竟咬死了大金的忒母总管黑水雷虞允文大笔一挥亲笔写了武功大夫的告身颁给了他。泼六腿半身染血的将袍来不及褪下捧着那告身喜得双手抖逢人便问:“这武功大夫的名儿听起来好威风是个多大的官?”虞允文赏过众将忽然面色沉冷命人唤出那死活不敢率主力战船出战的水军指挥使蔡、韩二将便要推出斩。众将上前求情告饶虞允文才饶了二人性命各自狠打了一百军棍。 当晚群豪纵酒欢宴庆功。酒至半酣忽然得报大宋新任都统制李显忠终于率大兵赶到。虞允文急忙率人出迎。 李显忠这位方当壮年的勇将接到圣旨后便急着调拨人马。他深知金兵胜在陆战若是任由这四十万大军渡江宋朝除非岳飞复生否则绝难抵御便日夜忙碌直到今晨才凑齐数万军兵匆匆赶来。 大军赶到采石便得知虞允文仓促间率军迎敌取得采石矶大捷李显忠又惊又喜见了虞允文的面后不由分说攥紧他的双手连道:“老弟你这可是立了大功回头老哥我给你请功!”他自幼出身军旅素来言行耿直想到自己晚来一步险误大事多亏虞允文这文官临危受命救国家于危难不由得泪水盈眶。“危及社被我辈安避?”虞允文笑声朗朗又道“只是金酋完颜亮虽然渡江大败但除了登陆先锋的一支万人队全军覆没之外其余折损不大我料他必会卷土重来。”李显忠扬眉道:“好极好极!我正愁他不敢前来呢!” 转过天来金兵果然又敲鼓呐喊遣人渡江。但渡江的船只寥寥不过几十艘望见宋船赶来拦阻又都纷纷退回。这一上午金兵便只这数千水师在江上击鼓作势忽进忽退地缠斗不休。李显忠和虞允文均是心下生疑遣人渡江查探。到了午后有探子来报说道金国大军主力忙碌一片有拔营移师的迹象。 “移师?”李显忠道“莫非他们要换个地方渡江?”虞允文拍案道:“不错!完颜亮前些时日分兵攻打扬州只怕他们要取道扬州的瓜洲渡口。”便向李显忠请缨要率兵马去镇江防御。李显忠对他甚是钦佩当下便要分给虞允文三万兵马。虞允文想到李显忠也是匆匆赶来手下只有六万军卒不宜过多分兵便仍点上自己那两万军兵带着卓南雁、曲流觞、莫愁等江湖豪杰急赶往镇江布防。 采石矶一战金兵四十万渡江大军却被虞允文临时拼凑的两万兵马打得一败涂地完颜亮至此才彻底领教了大江天堑的可怕。这一场大江水战大金国虽然满打满算只折损了两万多兵卒水陆主力元气未伤但最要命的打击却是士气。大江苍茫深险难测宋人船快舰猛而在平原上纵横驰骋的女真劲旅上了船便成了待宰羔羊止不住地呕吐眩晕。 此时的完颜亮只觉进难与宋军水师相抗退又万难甘心端的心急如焚但当着那些仓皇失措的文武百官的面还要装作不屑一顾之状似乎他面对的不是浩瀚大江而是一条随时可以抬腿迈过的小水沟。 正自困窘完颜亮忽然得到余孤天派人报来的喜讯。余孤天身为萧琦的先锋一路气势如虹乘宋军老将刘琦病重大败其侄刘汜统帅的宋军一举夺下了扬州。 “好啊!余孤天!”完颜亮阴冷已久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笑意“联倒没有看错这小子!传令大军移师扬州!”当即完颜亮便布下疑兵之计只余两万水师不住沿江搔扰宋军自率大队人马沿江向东北方开拔直奔扬州而去。黄昏时分大军途经和州之北的乌江霸王庙完颜亮也忽生雅兴带了亲信文武去霸王庙游览。 完颜亮大步进得庙时已是暮色沉沉云彩似是被热火烤过的铁尽作一片霭霭的紫灰色主殿中那些残存的斜阳光影正在慢慢消融。完颜亮踏入殿内那挺拔的身躯便将所有的光尽数遮上了。跪在一旁的庙祝忙挑亮了神像旁的灯烛。 晃悠悠的烛光中完颜亮凝眸打量着项羽的神像许久才淡淡一笑:“如此英雄却不得天下当真可惜!”他兴致一起要来卦签便摇卦筒祈祷口中念念有词:“若天命在联便该得吉兆!”他伸手正要从卦筒中抽出卦签来忽又一顿冷冷地说了一句“若不得吉兆联这便拆了你的庙!”那庙祝惊得差点儿趴下自古以来帝王将相祈神祷祝还没有完颜亮这样不得上签吉兆便要拆庙的。完颜亮的手迅疾地抽出一支签来只一扫便眉眼舒展笑道:“上上大吉!”那庙祝才缓上一口气来。殿内文武官员尽皆赔笑道:“陛下这次定然旗开得胜平定江南!” 行到庙后的项羽墓天色更见阴郁。那数百株古松黑森森地挺立在那里阵阵冷风扫过松涛声如怒如啸乍听上去如有一场大风雨汹涌而至。完颜亮的心底忽觉一阵难言的悲怆隐约地他觉得那似是项羽英灵的吼声隔着千载光阴那位气吞八荒的楚霸王在向他长啸问候。 “你拔山举鼎横扫天下但至死也不过是个西楚霸王!”完颜亮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地道“保佑联自扬州瓜洲渡过江吧!联回头……封你为帝!” 扬州自古繁华胜地只是此时两国大军争锋城内早就一派死寂。数十年前金兵血洗扬州的血色印记未褪听得金兵又至城内能跑的富户豪强早拖家带口地远远逃遁了。 完颜婷原本住在城郊一处偏僻的宅子内但她料定完颜亮的大军开到必会屯扎在城外那时候越是荒僻之处越有被金兵现的凶险便索性搬到了城内。眼下所住的宅院正在扬州城有名的销金窟内附近店铺瓦舍林立战乱未起时热闹非凡。 在她的宅院外是一处颇负盛名的瓦舍“西门柳”。宋时的瓦舍便是杂耍百戏的演出乐棚瓦舍内都是时称为勾栏的三面戏台这西门柳瓦舍内就有九大勾栏。太平年景时每个勾栏内都日日演着杂耍、皮影、曲子等百戏引得无数闲人日夜流连。但自战事一起许多商贾铺户都卷席而逃这地界便萧条起来各大瓦舍全是冷冷清清。完颜婷买下了这处宅子后更将对面的瓦舍连同一支穷困潦倒的杂耍班子盘了下来。完颜婷闲闷的时候便让那些艺人演些走索、顶竿和诸般幻术杂耍有时候她兴致一起也会跟男女歌舞伎人耍耍走索。 时近酉未花厅西畔的天空上涂满了胭脂色的晚霞小院笼在一片幽淡的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静谧。一只饿得精瘦的猫正在花厅外绕来绕去似是被什么惊了一下瞄呜一声大叫。 完颜婷正端坐在花厅内摆弄那只天香宝囊闻声忙合上那对木匣拈起桌上的一对银筷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一道影子掷出去。只听“铮铮”两响银筷全打在花厅外的砖地上那道窈窕倩影依旧静静凝立。 “是你!”完颜婷回头一看顿时一惊这悄然而至的不之客正是曾跟燕老鬼在一处的美貌道姑。此时再见她却是一副洒脱却又不失雍容的贵妇装扮。完颜婷对她并无恶感但想起当日余孤天说的话还是蹙眉问道:“你当真是逍遥岛主吗?怎么找到了此处?” 文慧卿没答话只是静静望着女儿目光中满是慈爱之色。原来逍遥岛通商四处这隔江相望的扬州城和镇江府因繁华富饶正是逍遥岛的两处经商重地。逍遥岛在这两座城内都有酒楼、瓦舍等资产。近来战事频仍文慧卿便亲自赶来扬州一来验看经营形势二来急寻女儿下落。不想很凑巧一到扬州因逍遥岛那酒楼离着完颜婷买下的瓦舍不远完颜婷又时时来瓦舍玩耍文慧卿没费多少力气便寻到了女儿。 完颜婷觉得这逍遥岛主好奇怪她为何总是跟着自己?为何当日骗自己跟她说了许多心事?又为何看着自己时如此和蔼可亲?她心头疑云迭起忍不住道:“你……你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文慧卿一时语塞沉了沉终究银牙一咬低声道“你父王完颜亨……有没有跟你提过文慧卿这个人?” 完颜婷先是奇怪她竟知道自己是完颜亨的女儿听她说罢更是惊道:“文慧卿?这是我娘的名字啊……”她也深知女子闺名往往隐晦极深这位江湖岛主居然知道自己过世母亲的芳名一时心思更乱怔征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文慧卿望着女儿娇艳的花容想到她自幼便失母爱又骤遭家破父亡流落江湖再也忍耐不住张臂将她紧紧搂住怆然道:“我苦命的孩儿我便是你的母亲啊……” 完颜婷被她搂住心内自然生出一阵温暖但亡母复生到底难以置信轻轻推开文慧卿道:“你……说什么我娘早就死了……”此时她芳心怦怦乱跳也不知是惊是喜。文慧卿叹了一口气忽见墙上斜挂着一条深紫色的软鞭扬眉道:“鞭长四九头蕴七星你也有这紫星鞭?” “你识得紫星鞭?”完颜婷奇道“在燕京时爹爹给我打造的那把紫星鞭才叫好可惜那晚逃得匆忙……弄丢啦。这一把是小鱼儿照着我的吩咐另做的……”想到那日王府惊变她不由语声凄苦。文慧卿叹道:“他既给了你这紫星鞭也该将我的七星鞭法传给你了吧?”玉手轻扬提鞭在手蓦地一声轻叱满屋紫芒跃动倏忽间那紫鞭已是灵动异常地连荡了七次。 花厅内虽然宽敞毕竟有桌椅什物等障碍奇的是文慧卿手中这根四尺九长的软鞭展开居然丝毫不碰身周条案。紫影乍闪乍息完颜婷目瞪口呆之际骤闻鞭声一响那紫星鞭又飞挂墙头飕飕地盘成一团。 “七星映月?”完颜婷惊道“这是七星鞭法的绝招啊!你……”她忽然想起父亲只喜掌法和剑法这套鞭法其实与父亲所习的武功路数大是不合“怪不得父亲使起这路鞭法时总是神色怪怪的……”这时她心内紧便连娇躯都轻颤起来越是渴盼这幸福是真的便越是不敢轻易相信。 “这黑玉也该识得吧?”文慧卿又自怀中取出那乌沉沉的黑石道“他跟你说过这来历吗?”完颜婷摇了摇头道:“我常见爹爹看着这黑石头呆但每次问他他都不说。”文慧卿叹道:“这不是黑石头这叫天心墨乃从天而降的神物素为我天心门掌门信物。本门人丁不旺师尊却对我深寄厚望我十八岁时师尊就将这天心墨传给了我原是让我大振本门雄风的哪知后来遇上了他……”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脸上也现出一抹晕红幽幽地道:“我为他甘心叛出落凤庄便将这天心墨赠给了他他便一直随身携带。后来我们分手也没有还我。”想到定情之物仍在而爱侣已逝文慧卿不由心底沉痛。 “婷儿”文慧卿含泪仰头一把抓住了女儿的手臂“你是九月初一的生日八字时柱为戊辰是不是?”她心神激荡之下五指越抓越紧“你看看娘的眼睛你的眼睛跟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啊……” “娘!”完颜婷一声呜咽便扑到她的怀中忽然间只觉自己是一只飘零数载的孤舟终于泊了岸积郁了许久的泪水一地喷涌出来。文慧卿一把将她搂紧娘儿俩呜咽成一个。 骤然得知自己的母亲还在人世而且还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逍遥岛主完颜婷狂喜之余心内忽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失落。她轻轻推开母亲低声道:“娘为何这些年来……您从不回来看我?” 文慧卿噎住了硬咽道:“婷儿你不晓得娘的苦。娘时时梦见你……”眼见女儿眼内哀怨却又执拗的光芒她忽然明白女儿长大了跟自己一般的刚硬耿直只是一时三刻之间又怎能将自己和那狠心郎的爱恨纠葛说得清楚。她长长叹了口气深知自己虽因生性高傲跟完颜亨呕气但对女儿实多亏欠只得柔声道:“你跟了娘去吧到了逍遥岛娘自会让你比那些公主郡主的都要富贵快乐……” “我这辈子还能有快乐吗?”完颜婷心内一苦摇了摇头黯然道“我不会走的!”文慧卿道:“兵荒马乱的你难道要留这里等着完颜亮那狗贼来捉你?”完颜婷冷笑道:“我正等着他呢!我要报仇!” “孩儿”文慧卿凝眉道“你终是个女孩儿家哪能亲自上阵厮杀?给你爹报仇这事娘盘算已久自不会放过完颜亮那厮!”完颜婷的目光黯淡下来道:“不劳娘费心啦。小鱼儿说了便在这一两日间他就要动手。他说过到时会让我亲手杀死完颜亮。” “余孤天?”文慧卿想到那日在芮王府内余孤天跟燕老鬼的对话不由皱起眉头便想将余孤天诬陷完颜亨的实情告知女儿但见完颜婷楚楚可怜的模样终又不忍让女儿再次伤心只得低叹道:“完颜亮那狗贼恶贯满盈谁杀他还不是一样你又何必留下来冒这个险?” “不一样!”完颜婷秀眉倏扬昂然道“我要亲手报仇!我是完颜亨的女儿这狗贼杀了沧海龙腾沧海龙腾的女儿自然要亲自手刃了这奸贼!” 文慧卿心内一震一瞬间只觉女儿的目光如此熟悉那样的执拗那样的刚硬。她的声音近乎哀求:“婷儿你……你这是刀口舔血呀弄不好还会玉石俱焚丢掉自己的性命。”完颜婷“嗤嗤”一笑:“女儿已习惯了刀口舔血在江湖上飘荡这么久了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四目相对文慧卿自女儿的眼内读出一丝深切的冷和痛。一时之间这位机智百出的逍遥岛主竟不知如何相劝女儿她凄然垂眸忽地扫见完颜婷丢在桌上的一张纸笺。笺上只有墨痕初干的三行字。文慧卿不由低念出声:“八行书千里梦雁南飞……”她幽幽一叹“婷儿你还是没有忘了卓南雁?”完颜婷玉靥微红飞快地将那张纸抓在手里。这词是她在瓦舍中听个歌女唱的只是觉着最后这三句颇合自己的心境且又嵌了他的名字就在闲时在纸上写了哪知却被母亲看破了心思。 听母亲说起卓南雁完颜婷忽觉一阵凄冷黯然道:“听说这浑小子要成婚了可怜我还这么巴巴地念着他……”原来大医王萧虎臣给卓南雁和林霜月订下婚约之事本来极是隐秘知者只莫愁等寥寥数人。偏是莫愁不知轻重某一日酒后竟将这消息吐露了出去。其时宋金大战纷起江湖群豪没几人留意于此黎获数日前才探得这讯息告知了完颜婷。 “他们是青梅竹马原该成婚的。我才是这世上多余的人我这辈子还会有什么快乐……”完颜婷霎时又想到那场令自己心碎的婚礼一时心底万念俱灰玉指纷飞便将那纸笺扯得粉碎。 文慧卿见她忽生懊恼也是感同身受的一阵难受望着女儿执拗不羁的眼神更是暗自一叹:“女儿早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便跟从前的我一样我和那狠心郎不都是如此吗认定的事情九牛难回……”她知道女儿眼下决不会跟自己回岛依着女儿的性子也不能求。 忽听得院外响起黎获的声音:“余公子回来啦!”跟着便传来余孤天清朗的笑声。文慧卿只得低叹道:“婷儿娘过两日还会再来。去逍遥岛的事情你再好好琢磨下。”完颜婷正犹豫是否让母亲留下与余孤天相见文慧卿身形倏晃已闪出屋外悄然消逝在浓浓的暮色中。 “婷姐姐你怎么了?”余孤天一步跨入见完颜婷面色隐含不安心生疑惑忙道“这屋中似是有什么人来过?”完颜婷淡淡一笑:“哪有什么人。”余孤天随即眉头舒展笑道:“嗯这香气……原来是位女客!” “女客你便开心了吗?”完颜婷窥破了他的心思玉靥一红“嗤嗤”笑道“你满处乱嗅的样子倒像只小狗!”余孤天“嘿嘿”一笑:“在婷姐姐跟前我便是一只小狗!”目光又落在桌上的天香宝囊上笑容微微一凝道“你还在琢磨那龙蛇变?你配好的那瓶毒汁已足够我对付那奸贼了便不必多费心思啦……” 完颜婷听他提起“龙蛇变”双眸登时一亮幽幽地笑道:“我总觉得那龙蛇变的药性作太慢离魂鸠的毒性被化血金螭禁锢十二个时辰内毒性不显这样子虽然隐蔽稳妥但万一被巫魔等人觑破玄机又在这十二个时辰内找到了解药那可就大事不妙。我昨晚刚琢磨出了一个新玩法可让龙蛇变的毒性作由慢转快那便是破去化血金螭的药性……” 余孤天却“嘿嘿”一笑:“何必这般谨小慎微?我早跟你说了对付这昏君不必要快的那慢些的法子才最好。放心吧婷姐姐有我小鱼儿在决计不会露出丁点儿破绽……”完颜婷娥眉颦蹙还待再说但瞧见他眸子中灼灼的神采便只得叹了口气。 寂静之中忽有一阵锣鼓之声遥遥传来正是宅院外完颜婷的那家瓦舍中又耍起了杂技百戏。余孤天盛起眉峰道:“婷姐姐那些伎乐百戏锣鼓喧闹是否太过张扬了?”完颜婷冷笑道:“张扬便张扬我才不怕!”余孤天看她那秀美无比的长眉这么一挑心便微微一颤也就“嗤嗤”一笑心底暗道:“我这也是杯弓蛇影了?何必这么怕这昏君?他眼下焦头烂额便是进了城也断不会来此闲逛……”他细看完颜婷的神色总是在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笑道:“婷姐姐你近来闷吗?咱们这便要大功告成了为何总也见不到你笑?” “谁说我闷了?”完颜婷“格格”一笑“这几日闲得无聊我跟那些艺人伎女学会了走索。这玩意儿讲究险中求美其乐无穷又跟我的武功路数相合。我练了几日便把那些伎人惊得目瞪口呆连说佩服我的手段。” 余孤天想起当日她在燕京赛马的旧事知道她大小姐脾气作又喜欢上了新鲜玩意儿苦笑道:“婷姐姐自幼练的便是软鞭功夫又轻功精妙玩这走索自是手到擒来。”完颜婷笑道:“那是自然那一日我兴致一起还在瓦舍内演了一出教我走索的老师傅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忽地拉起余孤天的手“走小鱼儿婷姐姐这便让你开开眼……”不由分说将他拉到了院中。 院子里早有绷好了的绳索完颜婷也不须绳梯飘身便纵上凌空飞架的大绳。走索乃是古时杂技之一就是踩绳之术在西汉时便已流行张衡《西京赋》中有“走索上而相逢”之说至两宋时走索更是风行瓦舍。这门技艺虽然自有其繁复规矩但终究不离柔术和平衡。完颜婷自幼好动于龙骧楼的高深内功懒得修炼练的功夫全是轻盈柔韧一脉玩这走索倒是绰绰有余。 她说练就练在大绳上进退如风将各种手段施展开来。余孤天仰头看着见她在绳上忽起忽落柳腰婉转紫衣飞举飘飘欲仙不由心醉神迷:“真美啊嫦娥下凡也不过如此吧?”凝眸细瞧但觉完颜婷娇艳的笑靥后总似隐着一层更深的忧愁“嗯婷姐姐心内其实还有些郁闷她这是在强颜欢笑……嘿嘿他日我得了江山自会变着法子让她快活!” 虞允文等人率队日夜兼程仗着人少轻捷已抢先一步赶到了镇江。 镇江跟扬州隔江相望扼守南北要冲乃是建康的下游门户。数十年前大宋中兴四大将之一的韩世忠便曾在镇江以水师八千截击完颜宗弼的北归金兵将十万金兵困在黄天荡进退不得险些生擒宗弼。 群豪一路上早听虞允文细述了当年韩世忠大战黄天荡、梁红玉击鼓抗金的典故均觉振奋。这一彪宋军人数虽少但众军大胜之后对虞允文之运筹帷幄、卓南雁之勇武绝伦都是全心佩服众将士都是士气十足。 虞允文到了镇江立时分派人手命水军紧锁江口牢牢监视大江对面瓜洲渡的金军动向。卓南雁随军赶到镇江的当晚便见到了他朝思暮想却又不敢奢望一见的林霜月。原来林霜月也恰在昨日到了镇江得知四海归心盟群豪随大军转战来此忙赶来找寻爱侣。 二人相见分外欢喜。卓南雁将林霜月迎入内堂兀自欢喜得如在梦中握紧她的纤手笑道:“小月儿你这倒成了能掐会算的仙女了怎么会在此处等我?”林霜月苦笑道:“哪里是能掐会算这该叫误打误撞……”原来她伤势已近痊愈因思念卓南雁早就悄悄赶来。 她先到了建康才知卓南雁早已转战他处。她本来要打探两军交战之地一路追随前去不想却在路上遇到了建康春华堂的一名弟子。林霜月虽已暗中离开了明教但明里仍是明教圣女的身份那弟子立时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圣女你可是赶来相救月尊教主的吗?他老人家已被移到镇江去啦!”“半剑惊虹”林逸虹刚刚升任明教月尊教主便因私自率众赶赴四海归心盟会触怒其兄林逸烟被兄长囚禁在明教建康分舵春华堂。明教众弟子咸知其冤却均是敢怒不敢言。这名弟子却认得林霜月乃是林逸虹的“亲生女儿”见到这位圣女忽然重回江湖只道她赶来相救乃父这才有此一说。 林霜月至此才知养父林逸虹被囚禁之事细问之下才知林逸烟后来盘算春华堂的弟子对林逸虹素来服膺生恐有变早就将他移到镇江秋实堂囚禁。林霜月只得赶往镇江秋实堂以明教圣女的身份喝令秋实堂弟子带她去见林逸虹。父女相会之后林霜月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剑斩断绳索。明教弟子均视林霜月为天人自是不敢拦阻林霜月顺顺当当地便救出了林逸虹。“救得好!”卓南雁哈哈大笑“我早就要去救了林叔叔出来徐伯伯却又不让。嘿嘿还是小月儿当机立断!” “半点儿也不好!”林霜月的眼中却闪出一抹愁波“爹爹……他的神志有些糊涂了……”她虽早已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但仍呼养父林逸虹为父对生父林逸烟则仍叫“教主”或“大伯”。 “神志糊涂?”卓南雁惊道“莫非林逸烟又给他施了什么妖法?”林霜月黯然摇头道:“是爹爹自己的事!他本就寡言内敛自知道了我娘……和大伯的事情便有些变了性子。那些年他总是拿我撒气你是知道的了……”她说着垂下雪白的玉颈幽幽一叹“爹爹这一辈子总是要在心里树一尊神他才会活得安稳。大伯便是他心底的那尊神。多年来他对大伯言听计从骤然间却被大伯呵斥囚禁犹如在心底供奉毕生的那尊神像坍塌了他实在受不了……” 卓南雁愕然道:“那林叔叔他现下怎样了?”林霜月蹙眉道:“爹的神志心思便全乱了有时默然不语有时又高喊大叫。我给他针灸了几次略微见效但这等癔症我还从未遇到过须得及早带他去见师尊。” 正说着忽听得厅外响起一声喝喊:“听说圣女到了?”跟着脚步杂沓呼啦啦地闯进来一伙人领头之人正是明教十天明使“九步登天”彭九翁。厉泼疯、陈金等明教要紧跟在他身后众人均是面色悲痛。 彭九翁见了林霜月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只喊:“月牙儿圣女娘娘姑奶奶这事只有你来做主!”忽然之间嚎陶大哭。林霜月被他抓得生疼忙道:“彭老伯到底出了何事?”彭九翁却满脸鼻涕眼泪的越哭越是辛酸。 “启察圣女出了大事了。”陈金踏上一步叹道“本教降魔明使被杀了……”林霜月“啊”地一声惊叫:“曲伯伯?”卓南雁身子一震道:“是谁下的毒手?难道又是余孤天派来的龙须杀手?” 厉泼疯须戟张大喝道:“龙须哪里有这等手段!下手的人正是咱们的好教主洞庭烟横林教主!” 满屋子的人都呆愣在那里。 第三十五节:慷慨登坛 缱绻惜别 据说曲流觞的尸身是在镇江秋实堂外被人见到的。(..info好看的小说)卓南雁、林霜月随着众人赶到秋实堂时堂外早聚满了数百名闻声赶来的明教弟子。 弹指神通曲流觞豪爽仗义在明教颇得人心。这一回顾念大局毅然率众抗金众弟子更对他全心钦佩。忽闻曲流觞被杀随他赶来抗金的明教弟子无不悲愤欲狂。其时明教还是被朝廷查禁之教派那秋实堂从外面看去只是一座名为“紫霞观”的庞大道观。这紫霞观甚是广大数百名明教豪杰正聚在二门外的大庭院中愤声议论脸上均是凝满伤恸之色。远远地见到林霜月赶来众弟子无不又惊又喜便有不少人纷纷叫道:“圣女来啦!”“请圣女给曲明使主持公道……” 林霜月连连点头自众弟子让开的通道中走入大堂。堂内都是明教赶来镇江的要骨干徐涤尘正黯然端坐在堂内。在他身前曲流觞静静横卧。镇江秋实堂的舵主叫嵇亢正是曲流觞一手教出来的弟子此时在尸身前哭得昏天黑地。卓南雁和林霜月走上前细瞧却见曲流觞胸背焦黑如遭雷击衣襟上更血淋淋地写着几个大字:叛教逆徒天罚雷轰。林霜月一眼便认出那正是林逸烟的笔迹更是芳心震颤。卓南雁想到曲流觞豪气纵横的音容笑貌心底也不禁悲怒交集。 跟在陈金身后的夏雷堂舵主看了几眼尸身不由低声惊呼道:“天刑是天刑!”嵇亢忽地昂头大叫道:“闭嘴!师父决不是叛教逆徒更不会死于天刑!”原来明教故老相传若有人叛教便会被明尊以天雷击杀是为天刑。嵇亢这时狂怒之下双目血红便要冲上去与夏雷堂舵主厮杀。陈金等人忙上前拦住。 “不是天刑”徐涤尘仰起犹有泪痕的脸孔叹道“是教主……昨晚忽然驾临满面煞气只说曲明使违背教规与宋廷同流合污便将曲明使提走。后来曲明使的尸身更被教主挂在了这紫霞观的大旗杆上……”他伸掌拨开曲流觞胸前的衣襟指着那胸前焦黑的痕迹惨然道:“肌肤焦黑如遭雷击这正是教主多年参悟而不得的大光明天雷术。” “大光明天雷术?”彭九翁惊得险些跳起细看曲流觞尸身上的伤痕不由颤声道“是是……这行子!九天雷、十地火广取光明破黑暗!这……这三际功的最后一重竟让教主炼成了……”徐涤尘叹道:“嘿嘿教主多年来一直对曲明使深怀戒心他练出了本教失传多年的神功后便找个借口拿曲明使来试试身手!”众人均是心胆生寒恍惚间只觉那神出鬼没却又心狠手辣的林逸烟就在身后的什么地方瞄着自己。 嵇亢却呵呵大叫挺身跳起来道:“教主武功通神那便可以要杀谁就杀谁吗?曲明使率领大伙儿打金狗又哪里错了?”霍地裂开胸前衣襟仰天大叫道“教主你本事好大便将我师徒全杀了好了!” 众人听得他的嘶声怒吼想到降魔明使曲流觞为明教出生入死多年却无故遭戮尽皆心底悲愤。厉泼疯怒吼道:“说囚便囚说杀便杀将众兄弟们的心尽都弄散了。外面的数百兄弟都不敢留在此处抗金啦!”卓南雁的心突地一紧:“林逸烟是要让明教撤出抗金险地却又不明言便出此毒招!”徐涤尘挺身而起昂然道:“不错!教主本领再大神通再高也不能将咱们尽数处死!他老人家一直神出鬼没地闭关两次出手便囚了月尊教主、杀了降魔明使所作所为与那些残杀忠良的暴君有什么分别?”群豪尽皆点头堂内霎时腾起一股悲怒之气。 “眼下抗金大业为重”徐涤尘扫视众人朗朗道“他既变成了暴君咱们便该推举出领路之人齐心合力跟这暴君相抗!”明教弟子全对林逸烟敬若神明虽然愤恨他滥杀无辜但却很少有人想过要跟他对抗听得徐涤尘的言语堂内霎时静了下来。 彭九翁叫道:“谁敢来当这领路之人?林老二带过头给教主囚了变得半疯半傻;曲流觞领过头给教主杀了!你老徐头来当这领路之人吗?不要老命了吗?”徐涤尘摇头道:“徐某何德何能焉能担此重任。(..info)眼下却有一人仙骨玉质便连林逸烟也决计不敢对她动粗……” 众人齐齐点头全向林霜月望来。卓南雁的心“咚”的一跳惊道:“不可不可林逸烟丧心病狂只怕……”徐涤尘道:“决计不会!你还不知月牙儿在林教主心中的地位……” 卓南雁还待言语林霜月知他心意低叹道:“雁哥哥这时候我岂能退缩!”踏上一步道“好吧徐伯伯你约集众家兄弟我跟大伙儿将话说清。”徐涤尘点一点头跟林霜月低声商议几句便命陈金、嵇亢出屋招呼众弟子。 片刻后数百名弟子均已聚齐静静端坐在紫霞观的大院落中。其时夜色沉沉院中燃起团团篝火。大殿外是现成的秋实堂点将台林霜月飘身上台朗声道:“明尊降示。本教弟子听真――”众弟子都将她视如光明界的圣女降临尘凡立时齐声道:“圣女降世明王出世!” 听得这声“圣女降世”林霜月不由在心底沉沉一叹当即双手一扬。众弟子见她举手示意立时静坐聆听大院中立时鸦雀无声。林霜月明眸闪烁高声道:“明尊昨晚示梦于我:当今金狗犯疆百姓遭难我明教以铲邪驱暗为任抗金护民责无旁贷。凡我明尊弟子都须遵从四海归心盟号令竭力抗金!”曲流觞因率众抗金被杀明教群豪均是心下彷徨不知何去何从。听得她清清朗朗地说出“明尊的降示”均知自己没有违背教规尽皆心内畅然更有人振臂欢呼。 林霜月又道:“本教降魔明使曲流觞杀身成仁魂归大光明界。请诸位与我同颂光明咒度曲明使英魂永伴明尊驾前。”说着双手作火焰升腾之状领着众弟子沉声念诵咒词。一时庭院内都是深沉庄严的咒声。 卓南雁幼时曾寄身大云岛这些咒词早就听惯了的但这回却觉心内别有一股滋味在听到那句耳熟能详的“大地重归光明万民永享太平”时更是心内微颤“大地上永远光明普照天下人世世代代的太平这正是世间芸芸众生最美好的向往。徐伯伯、曲伯伯和这些热血汉子更是为了这个不惜舍生忘死。嗯他们都是大好男儿可惜却被林逸烟这等别有居心之辈利用变成了向那美丽的火焰飞去的蛾子……” 他仰头望去却见林霜月凝立台上熊熊火光映得她玉颊生辉犹似披了一层美丽圣洁的霞彩。不知怎地卓南雁瞧着心内却又隐隐生出一种不安。正自胡思乱想院内颂声已歇。众弟子又都躬身向林霜月遥遥施礼。林霜月命人斟了一杯酒来洒在地上叹道:“曲明使生前好酒这一杯薄酒便祭奠他在光明界的英灵。”跟着又斟了一杯酒朗声道“大伙儿既已全力抗金咱明教那禁酒令便全免了待杀退金贼众家兄弟痛饮庆贺。”群豪听得免了禁酒令齐声欢呼均觉林圣女最是通情达理。 林霜月却不愿久留明教又请徐涤尘暂为执掌教务。众人鼎力支持齐道:“多谢圣女主持大义!”一通分派已毕众人这才散去。 出了秋实堂分舵林霜月跟卓南雁向徐涤尘等明教元老暂别。夜冷星残街上悄寂冷清二人并肩而行直到此刻才得暇说些别后闲情。 说起适才林霜月的临危登台卓南雁不由笑道:“小月儿好厉害三言五语便重振明教群豪的雄心!不然若是任由明教这数百豪杰散去大战在即我大宋四海归心盟必然士气折损。”林霜月娇笑道:“过奖过奖!哪里比得了你卓大侠四海归心盟会上单剑连败三大宗师唐岛海战、采石矶大战更是连立大功天下黑白两道英雄谁不服膺你卓大侠?” 卓南雁近日连显锋芒常闻诸般美誉早就习以为常但听得爱侣说起自己的得意之事却是心底陶然哈哈笑道:“是真的吗?小月儿的夸奖可让我真真的心花怒放!”林霜月挨近他的身子凝视他道:“小月儿是真心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雁哥哥霜月好生以你为傲!”见她盈盈美眸中闪着沉醉、依恋之意卓南雁的心底也涌起阵阵缝绻柔情握紧她的柔荑笑嘻嘻地道:“小月儿也了不起!嗯咱这算不算比翼齐飞、夫唱妇随?” 林霜月听他说得亲热不由芳心一阵甜蜜玉颊配红道:“雁哥哥我赶来这里本是要跟你比翼双飞的。只是”她说着眼内闪过一抹忧色“爹爹的病势不轻我要及早带他去寻师父求师父出手医治。” 卓南雁听她刚刚赶来便要离去心内顿觉缠绵难舍忙道:“医谷离此路途遥遥你病体初愈连番劳顿身子骨哪里受得了?”林霜月道:“不必去医谷。师父这次是送我出来的他眼下正在建康访友。我由此坐船前去建康方便得紧。”卓南雁皱眉道:“你长途跋涉而来还是歇息几日再说。再说便不陪你雁哥哥几日吗?” 林霜月知他不舍自己柔声道:“这等癔症越早医治越好小月儿明日便走只要爹爹病势见好我便即赶回。”卓南雁叹一口气道:“大医王出手自是针到病除。”忽地凑近林霜月的玉颊低声道“小月儿何不趁着林叔叔糊里糊涂让他答允了咱们的婚事?你跟我洞房花烛之后再去建康……”林霜月“呸”了一声道:“想得倒美!乖乖地在这里等我回来跟你夫唱妇随……”两人说笑之间便赶到林霜月歇息的客栈。原来林霜月既不愿与明教教众同住在秋实堂也不愿待在朝廷安排的驿馆自己在镇江府寻了上等客栈。卓南雁直送她入房眼见夜深人静便只得告辞低声道:“那我明日再来送你。” 林霜月痴痴地望着他幽幽地道:“照顾好自己。待我赶回来时可不得损伤半根寒毛!”卓南雁笑道:“徒儿谨遵师命!”林霜月望着他的背影呆直到他英挺的身影消逝在融融的夜色中才怅怅合上了屋门。 里屋的林逸虹仍在安然昏睡林霜月瞧他并无大碍这才自回外屋安歇。这两日的变故太多林霜月在床上和衣而卧一时遐思辗转难以入睡。忽听得窗外有人伸指轻弹窗棂。林霜月的芳心一跳:“这深更半夜的雁哥哥怎地又回来了?”她与卓南雁重逢后只小晤片刻便又分离这时听他去而复返才觉出自己对他的难舍情丝不由玉颊烫芳心一阵甜蜜蹑足走到门前低声道:“雁哥哥是你吗?” 门外悄寂无声依稀立着个人影。林霜月芳心怦怦乱跳终究打开了房门低笑道:“雁哥哥你……”那笑容瞬间便冻住了却见冷幽幽的月光下凝立一人竟是林逸烟。 “月牙儿”林逸烟望着她的目光居然有些反常的柔软低叹道“你还好吗?”林霜月脸色煞白地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你跟我来!”林逸烟不再看她转身大步向后院走去林霜月只得跟了过去。客栈的院后有一处小石潭冷寂空旷。林逸烟在潭边顿住步子回头瞥了林霜月两眼道:“很好你的伤全好了。”月色下他的双眸闪出些罕见的暖意低叹道“我也是隔了很久才知你受了毒伤好在那时南雁早为你求来了解药……”林霜月淡淡地道:“多谢教主挂怀!”林逸烟居然笑了笑道:“今晚你在秋实堂说得很好。”林霜月的心又是突地一紧终究咬牙道:“师尊早就要杀曲伯伯了是不是?” 林逸烟似笑非笑地道:“你自幼便聪明过人却总是不大听话。”林霜月不敢抬头却一字字地说得异常坚定:“曲伯伯一直对您忠心耿耿却因他对当年的卓教主甚是推崇多年来您便始终对他心存芥蒂。您实则早知道曲伯伯必会违抗您的教令率众抗金。这一次您故意闭关还将教务尽数交给曲伯伯实则不过是留个杀他的借口……”她悲愤曲流觞之死虽知这么说定会触怒林逸烟却仍是愤然直言。 “月牙儿”林逸烟却没有动怒反而沉沉地一叹“你可知道我杀曲流觞实是迫不得已!”林霜月抬眼望着他却没言语。林逸烟道:“你虽聪颖终究只是个女孩儿家看事仍只拘于个人恩怨。眼下宋、金两国苦战我明教正是乘势待起之时这便如你玩过的摊钱赌将宝押在谁的身上大是要紧。曲明使这一杀身成仁才让我明教立于不败之地。” “是了”林霜月明眸闪烁恍然道“您这宝是押在宋、金两方!若是大宋胜了我明教也曾率众抗金赢得江南的民心;若是金人胜了您身为教主从来无心抗金更因此斩杀了教内明使……”林逸烟淡然笑道:“只这个还不够我在余孤天身上还押了一宝。你这哑巴师弟实则来头甚大……”说到这里忽然住口。林霜月急切间还猜不出余孤天的来头到底如何之大只是震惊于林逸烟进退之间早留下这么多后路跟着不禁又想起当日他化身风满楼时为去秦桧等人的疑心不惜亲自下手诛杀慕容行一时心底生寒颤声道:“在教主心中每个人都不过是些无知无觉的器物可丢可弃可杀可囚……” 林逸烟眼芒倏地一灿冷哼道:“住口!”喝声低沉却让潭边的气息瞬间为之一冷。林霜月的娇躯簌地一颤却执拗地直视着他并不退缩。 林逸烟的目光又再转柔道:“不错旁人都是犬羊草芥但你月牙儿决计不是!徐老头儿说得对你月牙儿在我心内非同小可有时候我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珍贵……”他的声音出奇得柔和亲切但林霜月听在耳内却觉得浑身冷。 “有朝一日”林逸烟深深地凝望着她“你一定会重振明教声威!”林霜月如被一道冷彻心肺的寒风拍中自心底里出一阵战栗连连摇头道:“不!不!我不会……” 林逸烟却幽幽地笑起来:“你会的!今晚你登台一呼群起响应可见在我明教兄弟的心内一直将你视作圣女的。”他踏上一步低声道“不管你愿意与否在我需要你之时你定要给我站出来。”林霜月被他盯得双腿虚软险些栽倒急忙用手扶住身边的老树。 林逸烟却仰天向那轮凄迷的月轮望去悠然笑道:“世人苦得紧也愚痴得紧在我心底常盼着光明重归大地那一日解救这芸芸痴苦众生。好在这一日业已不远了……”说着大袖一拂低叹道“月牙儿你暂且带着逸虹去建康吧远离这兵戈是非之地待大局已定再行出山。”说话间身形轻晃叹声未息人影已逝。潭边重又变得凄清冷寂天上那轮月的月晕厚得像裹了一层牛乳那月辉洒在寒潭上也是缥缈得如烟如雾。林霜月俏立潭边恍然觉得自己似是做了一场大梦。 她怔怔地也不知过了多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低呼:“林姑娘!”她回头看时只见身后闪来一人白袍如雪面目俊朗竟是方残歌。 “是方公子?”林霜月这才凝定下心神来诧异道“你怎地来啦?”方残歌满面都是笑意大步走上前来道:“我刚刚听说你来到了镇江接连寻了多家客栈才找到你。”林霜月道:“公子寻我何事?” “我……也没什么事”方残歌的笑容霎时有些干鼓气道“只是……只是想见你一见。”林霜月自在燕京得方残歌救助对他倒是颇怀感激闻言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暗道:“亏得你晚来一步不然遇上师尊只怕你小命难保。”只是这半句话不便出口就咽了下去。 哪知方残歌却错会了意听她说了声“那就好”喜得身上的热血都忽然撞上心口颤声道:“林姑娘你身受毒伤之事可是真的吗?这件事直到卓兄在大内赢下对金使的那盘棋后我才得知急切间又不知那医谷的所在。得知你忽然痊愈归来我真是……” 林霜月听他一口气地说了许多不由淡然一笑:“方公子多谢你挂怀!雁哥哥给我求来了紫金芝那毒伤早就好啦!”方残歌听她对卓南雁叫得亲热心内霎时一凉怅然道:“林姑娘你中毒之事太过隐秘不然若是方某得知赴汤蹈火也会为你求得解药。”林霜月脸色微红实在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得皱眉不语。 方残歌见她娥眉颦蹙美眸似慎似怨月下瞧来当真娇婉难言不由踏上一步喘息道:“霜月!我定要让你知道为了你方残歌什么都会去做!”林霜月退开半步佛然道:“方公子……你越说越不成话啦!请你自重些你我平平之交我断不会让你去做什么。我明日还要赶路告辞了。”方残歌生性高傲自负才情适才鼓足勇气地直呈爱意不想竟挨了一盆冷水见她转身待走忙叫道:“你、你……明日要去哪里?” 林霜月本不愿再搭理他但见他神色苦楚不由芳心一软淡淡地道:“爹爹病了我要护送他去建康本教春华分堂将养。夜深人静咱们暂且别过。”不待方残歌言语便即拂袖而去。方残歌登时僵立在那里一时胸膛呼呼起伏心内又羞又痛之下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卓南雁转天起个大早送林霜月上船。他特意带上了厉泼疯请厉泼疯沿途照料林逸虹。厉泼疯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李又将林逸虹扶进船舱。林霜月自和卓南雁立在岸边低声话别。 “林姑娘”卓南雁忽地向林霜月作了个揖笑道“眼下你又重归圣女之位只怕咱们是难以婚配了。”他本是笑嘻嘻的一句玩笑不料林霜月蓦地花容一白颤声道:“雁哥哥你不要吓我。我……我心里好怕。” “小月儿”卓南雁收起了笑“怎么今日你一直忧心忡忡的样子?”林霜月才笑了一笑:“这么快便要跟你分别自然心里不好受。”卓南雁凝视着她漆黑的双瞳沉声道:“你有什么心事不要瞒着我。”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奇怪两个人几已到了心有灵犀的境地一个人心内有隐忧苦闷不必说出来另一人便会感知。 “雁哥哥”林霜月咬了咬贝齿终于道“你若是遇到了教主时务须小心在意。”卓南雁道:“又是林大教主……” “你知道我最怕的其实还是你们二人再起争斗。”林霜月却截住了他的话跟着幽幽一叹“无论如何他出手杀了曲伯伯教内兄弟怨声载道他定然恼怒得紧。只是依着他的性子定要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让众人明白都是大家错了都去回头对他顶礼膜拜。眼下他故意以闭关为名暗自隐忍也不知又要筹谋什么大事。” “林大教主终日价都在筹谋大事”卓南雁扬眉笑道“你且安心启程无须管他。”见她眼角眉梢隐蕴愁怨忙伸手握紧她冰冷的柔荑笑道“咱这小别也大有好处将林叔叔送到了大医王的手中萧大神医定然软硬兼施逼林叔叔给咱们主婚。哈哈你再回到雁哥哥的身旁便可得乖乖地跟我洞房花烛啦!” 林霜月看着他坦荡的笑容才觉得忐忑的心底重又凝满了力量秀眉双展笑道:“是!看着你这只大笨雁我便什么都不愁不惧了。你在这里安心等我归来。”说着目现关切之色低声道“爹爹这病情只怕多有反复我这段时日不在你身旁你定要爱惜自己。” 便在运河的曦光波影中二人依依分别。 卓南雁赶回连营忽又得报有故人来访进到帐内只见大帐幽黯的角落中端坐一人竟是乌禄的仆从应恒。“卓公子”应恒一见他进帐便即跪倒“你可没忘了小人吧?”卓南雁大喜道:“应大哥你怎么来啦!”抢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将他扶起“乌禄大哥可好?” “我便是奉主人之命来见公子的。”应恒眼芒闪烁沉声道“大好消息主子在东京登基啦!”(按金国东京即今辽宁辽阳) “登基?”卓南雁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那寡言多谋的结义兄长忽然间成了大金皇帝。应恒满面喜色道:“正是!主子得了我五位师叔祖之助一路有惊无险地赶回了大金东京。逆贼完颜亮毁约南侵失道于天下主子乃大金太祖皇帝亲孙素来贤德仁厚便被众将拥戴为帝。”应恒说着取出一面沉甸甸的金牌恭恭敬敬地递到卓南雁的手中道:“这是万岁的御赐金牌。万岁请卓公子念在兄弟之义南北夹击取了逆贼完颜亮的狗头!” 卓南雁接牌在手笑道:“便没乌禄大哥这道金牌我也要取那完颜亮的狗头。乌禄大哥可定下什么破敌妙计了吗?” 第三十六节:孤雁断魂 双骄携手 完颜亮率大军赶到了扬州城心气略微振奋了一些。[..info超多好看小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完颜亮在龙辇上遥望那座妖娆的城池心内便不时闪过自幼熟读的诗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呵呵这座南宋繁华的销金窟终是落在联的手中了!” 但他刚刚振奋起来的心气很快便被一件小事败得一干二净。 当日完颜亮兴致一起便带着众臣让余孤天领着去府衙闲逛。余孤天身为先锋经苦战抢得了扬州后一直忙着造船和安民并没多少工夫来府衙检阅宋人遗留下的战果。听了完颜亮的吩咐余孤天的上司萧琦却只道自己露脸的机会到了连忙巴巴地赶来前后忙碌。 大宋老帅刘琦病入膏育其侄子刘汜是个十足的膏粱子弟几战之后宋军便仓促渡江南逃扬州府内又丢下了大批辎重和兵器。完颜亮带着文武官员饶有兴味地在府衙内游览待转到那面阔三间的大仪门后却见大堂对面的照壁被人用大红布裹了。 “这是什么?”完颜亮见那照壁下面的基座雕工甚精上面却被红布紧紧缠绕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威严笑道“难道宋人的照壁上还有什么东西舍不得让联看?”将手一挥几个侍卫便上去撕扯红布。 红布扯去照壁上赫然现出一行大字∶完颜亮死于此地! 那照壁阔达数丈这七字每字都有两尺大小是用极浓的红漆涂上去的笔画粗重沉浑色泽殷红如血这般劈面瞧来端的触目惊心。 众人的脑袋都是轰然一响尽数僵在那里。完颜亮的脸色也变得一片灰白凝立不语。霎时间照壁前便是死寂一片。“陛下!”萧琦抢先跪倒只知“砰砰”地向地上叩头“臣死罪……臣罪该万死!”这次攻打扬州余孤天虽是抢先攻占扬州的先锋但十万人马的主帅却是他萧琦。 在脾气暴怒的完颜亮跟前丢了这等大丑萧琦吓得连声音都带了哭腔。身旁的文武百官呼啦啦全都跪倒。余孤天忙抢上一步叩头道∶“陛下这定是南朝刘琦那老匹夫的奸计!这跟村妇叫骂没什么两样显见宋人已是黔驴技穷再也无力抵抗天兵!”完颜亮的心思才凝定下来听余孤天这两句话颇为人耳慢慢地咧嘴一笑“呵呵南人技止此耳联岂能中刘琦老贼的奸计。余孤天这照壁能经得你几掌?” 余孤天笑道∶“南人之物都是弱不禁风。末将虽然不才却也决不会用第二掌!”眼见完颜亮微微点头便起身踏上一步也没见他怎么作势运功便将双掌缓缓推出。掌力到处那挺阔高大的照壁微微一颤余孤天微微一笑已收掌退回。旁人正自疑惑但听格格轻响数道裂纹纵横蔓延随着余孤天一声断喝数丈宽的照壁轰然倒塌。 他的掌力拿捏恰到好处照壁坍碎却没什么烟尘冒出。众文官为讨完颜亮欢喜纷纷交口称赞。一群武官却深知这一掌的难处看得瞠目结舌。完颜亮望着那堆坍塌的碎石虽然略为畅快了一些但心底却着实厌恶起扬州城来转头瞥了一眼耶律元宜沉声道∶“传令!大军不得入城且在龟山扎营结寨。”大袖一拂带着众臣迤逦而去。余孤天恭恭敬敬地候着完颜亮远去脸上不由滑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在心内长吁了口气∶“这一步棋虽险终究开花结果了!” 忽听身侧传来仆散腾冷冰冰的声音∶“余坛主你这功夫长进得好快啊!”余孤天撞见仆散腾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只得躬身笑道∶“雕虫小技怎能入得了门主的法眼。仆散门主为我大金武林的第一人还请好生提携小子。”耳畔传来一道轻藐的冷哼余孤天再抬起头来仆散腾已到了完颜亮的身后随着众臣悠然远去。想到仆散腾那阴冷而又疑惑的眼神余孤天骤觉心内生寒∶“这老东西莫非看出了些什么?” 大金皇帝的御旨传下金兵便在扬州城南四十里的瓜洲城驻扎完颜亮的御寨则设在了龟山寺。数十万大军的营帐连绵数里万千旌旗映着落日如同给龟山裹上了层层彩衣。 夜幕垂降之后沿江飘起了一层薄雾雾气鼓荡弥漫将龟山悄然裹住。骤闻一声呐喊环绕龟山的连营顿时腾起一片杀声。 金兵连番跋涉人困马乏正要歇息便听这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如一条怒龙般横扫过来金营霎时乱作一团。喝吼声最响最乱的营寨处早有金兵当先戒备起来一望之下这些金兵全有些晕头转向。 对面冲来的这彪人马竟全是大金官军的打扮只是脸上都涂了黑墨暗夜中借着火光看来便如鬼魅突降。这群“金兵”的喊杀声更是古怪∶“大金新皇帝在东京登基啦改年号大定!”“完颜亮弑君篡位十恶不赦已被贬为海陵郡王!”“大定皇帝诏命杀了完颜亮撤军回家呀!”这喊声不是宋人官话或江南土语而是不大纯正的女真话翻来覆去地只是这三两句话。本书转载bsp; 摸黑偷袭金营的正是卓南雁、罗大亲率的大宋死士。这三百豪杰以四海归心盟的高手为骨干配以曾随卓南雁苦练阵法的时俊所部精锐。 原来完颜乌禄在大金东京登基后已改名为完颜雍此时他立足未稳最怕完颜亮立时回师问罪这才亲派应恒加紧赶来联络卓南雁请他千万率领宋军拖住完颜亮的主力。虞允文自应恒口中得知了完颜雍登基的详情又听说完颜亮悍然南侵后金国内部也弄得天怒人怨便当机立断定下了这偷袭之策。 这次应恒远道赶来还带上了完颜雍登基后颁下的诏书诏书上列了完颜亮的十数条罪状更将其贬为“海陵郡王”。群豪都跟卓南雁学了几句女真话又在脸上涂了墨一边大肆鼓噪呐喊一边将连夜抄写的诏书绑在箭镞上四处飞射。要知金兵此时被大江阻隔士气沮丧正是军心思归的不稳之时忽然闻得大金的新皇帝已在东京登基而眼下追随的皇帝完颜亮反成了郡王均有些不知所措。群豪这一次偷营以虚张声势、扰敌军心为主一行人猛如虎、快如龙横冲直撞迅疾地横贯过去。昏头昏脑的金兵一开始架不住江南群豪的硬打硬冲但女真士卒素来剿悍在几名猛安学堇的带领下这几队金兵渐渐稳住了阵脚。 群豪眼见已乘乱杀了金兵一个措手不及诏书也施放了不少正要回师撤走。忽听得金兵高声大喝∶“万岁万岁!”但见不远处的小山丘上旌旗闪动火把明灯照耀下无数铁卫簇拥着一道销金龙头大纛竟是完颜亮御驾亲临。今晚完颜亮心烦意乱难以安枕便领着人四下巡营忽听得这地方喊杀冲天忙纵马率着一群亲信赶来。 众金兵陡见皇帝亲临均是心神大振几名大将更是拼命地厉声呐喊吆喝着金兵结成阵势四下卷来。罗大扬头瞥见完颜亮身周侍卫旌旗环绕闪耀的火把映得那小山丘都红彤彤的不由大笑道∶“逆贼完颜亮来得正好大伙儿杀了这昏君!”箭连环刷刷数箭疾向完颜亮射去。 完颜亮身前侍卫环立这几箭自是伤不了他。罗大也是虚张声势乘着金兵心神一乱之际振声高呼道∶“完颜亮众叛亲离死有余辜!斩杀逆亮尽得大功!大军北归早与妻儿团聚!”这几句话鼓气喝出声音远震。这也是撤退的讯号群豪一起喊“斩杀逆亮尽得大功!”“大军北归早与妻儿团聚!”呼喝声中随着罗大呼啦啦地返身向后疾冲。 众金兵劳师远征听得那句“大军北归早与妻儿团聚”都觉心内惆怅顿时一阵涣散。群豪进退如风乘机杀开了一条血路。 完颜亮立马山上远远望见金兵久战无功又惊又怒口中却低叹一声∶“可惜联将余孤天留在扬州了若是此时他在那便好了!”仆散腾正挺立在完颜亮身侧闻言冲冲大怒大喝道∶“这群南蛮在老夫跟前还敢装神弄鬼。”转头连连呼喝手下的厚土刀佟广等亲信弟子各率精锐人马冲下山丘赶来拦阻。 完颜亮这一激将张汝能、黑水震、黑水霆等猛将也各自恼怒齐齐咆哮冲来。江南群豪才杀开的豁口又被无数金兵阻上。卓南雁暗自凉骇∶“这一回时运不济赶来杀狼却撞上了虎口!”振声啸身后宋军随他啸声变换阵势结成了都天六轮阵。此时阵内虽然缺少马军但有罗大、唐千手、莫复疆等江南绝顶高手为骨干仍是气势如虹片刻间又冲出里许。 两军厮杀之际天上雾气渐浓。金兵有皇帝亲自督战众将各自卖力自后紧追不舍。江南群豪虽然武功精湛阵法犀利但若深陷金兵重围也是万难生还可巧的是雾气越来越大虽有火把烛照也看不清丈外的人影模样。远处完颜亮驻立的山丘更只剩下荧荧的一团幽红。 金兵难辨敌我最擅长的弓箭功夫难以施展顿时慌了手脚江南群豪却仗着阵势纯熟乘黑一鼓作气地冲到了江边。群豪听得涛声隐隐都知只需一上船便可脱离险境正自暗叫侥幸忽听得喊声大起一彪人马迎面扑来。却是仆散腾早就命佟广等弟子率领兵马绕到了江畔切断了群豪的退路。 此时有进无退群豪只得奋勇向前。罗大一声断喝卓南雁、莫复疆、唐千手、石镜这四大高手迅疾聚到他的身侧五人各展兵刃当先疾冲。徐涤尘和彭九翁则率着明教精锐留在队尾断后。 前冲的五人以罗大和莫复疆居中二人都是久闻对方之名此时并肩厮杀也暗有较量之意。罗大施展六十八斤重的厚背大关刀横劈竖砍力大招沉震得金兵兵刃乱飞。莫复疆则挥动降龙棒招式刚柔并济内力贯注之下往往能穿透金兵重甲震碎对方脏腑。 左翼是青城派石镜居前他左手持七曲凤翅右手挥短把雁翅镰一长一短两般奇门兵刃相得益彰。紧跟石镜的唐千手则双手套上了唐门至宝麒麟掌硬接硬架诸般兵刃更不时射暗器远攻近袭。这二人刚柔互济倒配合得浑若一人。 卓南雁手舞一根长矛独当右路一根平平常常的长矛好似化作矫夭难测的腾空蛟龙翻出万千道光影猛厉处如电射雷轰雄浑时又如天河倒泻。天衣真气展到极处端的无坚不摧当者立毙。 五人汇成一束势若一把锋利无匹的巨斧当头直插过去。乌沉沉的大雾中塞满了死亡的惨呼和飞溅的血花。远近都有金兵临死前脱手飞出的火把乱跳的火光活像在网中挣扎的红鱼只是那雾气太沉太黯那点点红芒照不清多远便即消逝。群豪势如破竹一路直冲过去。卓南雁功力展到极致渐成一马当先之势黑暗中猛觉一股大力迎面袭来。 本来在卓南雁这等刚猛绝伦的强攻之下敌人都会暂避其锋胆大的也只能自旁游斗偏偏竟有人敢直撄其锋。这力道也来得甚是猛恶卓南雁扬手一枪震去一声锐响已把那钢刀震开。他依稀觉得那刀上的力道有几分熟悉但此时摸黑夜战哪及转念电光石火间长矛已暴吐而出。黑暗中但听“啊”地一声叫喊这声音虽轻却激得卓南雁颤抖了一下∶“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猛听身侧罗大哈哈狂笑∶“狗贼们尝尝这个!”扬手出一道雷神珠。霹雳响处光芒乍亮。 这道亮光便似一道闪电直劈入卓南雁的眼内耀目的火光下只见自己的矛下插着一人正是刘三宝! “三宝小弟”卓南雁直觉全身的血直撞到脑顶上来嘶声大叫“你……你怎么来啦?”他自知这一枪当胸刺入至刚至猛的天衣真气灌注之下任是何等高人也决无生理顿觉心口酸痛五脏如焚。(..info无弹窗广告) “大哥……”刘三宝剧痛钻心大口喘息“怎么是你们?我……我只当是叛军……”卓南雁忙拦腰抱起他将一股真气直送入刘三宝体内。他情知此时激战正酣如此转送功力大是行险但情急之下什么都不顾了。 “我听大哥的从来没有伤害过……宋人”刘三宝的声音渐弱却强撑着说下去“这一回我还当来了叛军便随师兄们赶来……”卓南雁心内酸痛叫道∶“好兄弟你不要多说快运功护住心脉……”他不敢拔出那杆枪来左手环抱着刘三宝右掌劈手夺过一把大砍刀刀气展开势如开山震得近前金兵纷纷倒飞。 霹雳门的雷神珠本来不多且射之后便会暴露出宋军的身份。但群豪此时被困江边稍一耽搁便会被身后的万千金兵赶上若是再陷重围那便万难生还了罗大不得不连雷神珠开路。采石矶一战金兵早被宋军的霹雳炮打得丢了魂。罗大接连十几枚雷神珠出迎面的金兵鬼哭狼嚎纷纷四散退开连厚土刀佟广都约束不住。片刻后群豪已杀到了江边但听江上战鼓隆隆正是虞允文亲率战船赶来接应。 这次群豪是趁着夜黑雾沉乘着四艘海鳅船悄然赶来那海鳅船还静静地泊在江边。大江上也有闻乱赶来的金国水师却全是些多桨船船小慢被虞允文派出的蒙冲舰当头撞上形如纸船不堪一击。 群豪先后蹿上四艘海鳅船振橹如飞而去。江上雾气更重金国水军只是作势呐喊哪敢全力进击。宋军水师往来如风船上军卒连连吆喝片晌后便与群豪会合齐向南岸退去。 此刻暂脱险境查点人手才知折损了不少好汉众高手也大多负伤挂彩。罗大两肋上插了十几支羽箭全仗着身披重甲没有射透。莫复疆肩头也挨了两支狼牙箭疼得峨牙咧嘴。石镜道长更是中了厚土刀佟广一掌呕血数口。群豪想到这场救命的大雾都是连呼侥幸。 卓南雁痴痴呆呆地随着众人上了船始终紧搂着刘三宝只顾将内力源源送入他的体内。闪烁的灯火下刘三宝的脸色异常苍白。他却望着卓南雁微笑起来∶“大哥莫要白费气力了我……我遇见你的时候……还只算个小叫花子。你救了我还肯……跟我结拜你……你永远是我大哥……”卓南雁猛觉肺腑一阵抽搐眼眶倏地湿了忽见刘三宝大口喘气伸手指向怀中却没气力扬手。卓南雁会意忙探手去他怀中摸索便掏出一对银镯来。 刘三宝眼内立时跃出些光彩来痴痴地望着那银镯道∶“这是给黄毛丫头的……她说她爷爷身子骨不好须得……过段日子才会过来陪我。大哥……你把这个给她让她……别忘了我……”说到这里那虚软的声音终于断了连同那淳朴双眸内的神采也一起消散了。 “小弟!”卓南雁嘶声大叫泪水霎时涌出。他紧紧抱住刘三宝的身子大声呼喊却再无一丝回音。怀中兄弟的身子渐渐僵硬卓南雁的心也冰冷一片。身周虞允文、石镜等人都过来低声劝慰卓南雁却只是木然摇头喃喃道∶“是我杀死了我的兄弟是我杀死了三宝兄弟……” 怔怔地他便想起自己那一枪刺入刘三宝的身体时那血肉之躯在这刚勇绝伦的一枪之下竟显得如此柔软刘三宝像个孩童一般地惨叫像片稻草般地倒下。这么想着卓南雁的心就又是一阵猛烈抽*动。 他近来连经大战冲荡战阵时所过之处血流成河从来都觉得自己所杀之人皆是罪该万死的金狗敌酋。这时才猛然想到∶“那些死在我枪下、掌下的金兵实则也是跟三宝一样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兄弟好友闻知死讯也必然如我一般伤坳难受……” 海鳅船破浪疾行卓南雁的一颗心恰似这江涛上的船舰一般起伏颠簸没片刻凝定。舷窗外的几艘船舰虽然都已点明灯火但被暗夜里的浓雾裹着只能瞧见一簇簇忽闪的火团随波飘摇。船舱外还不时响起罗大等人死里逃生后的啼嘘和畅笑只是那些声音传入卓南雁的耳中也跟江上的灯辉一般显得虚无缥缈。 天色放明率军驻扎扬州的余孤天才得知了龟山遭袭和完颜乌禄东京登基的消息心内惊喜之余又迸出几分惶然∶“完颜乌禄也算我太祖皇帝的皇孙这厮在东京登基可又给我的复国大计增出了不少变数!”急率亲兵匆匆赶到龟山。 完颜亮的御帐便在龟山寺旁环卫在御帐外的紫绒军身披重甲个个面色沉冷阴郁显然昨晚那一仗对金军的士气打击不小。 余孤天进到帐内便见军中的文武重臣早就肃立两厢大帐内灯火辉煌却透出一种让人喘不上气来的压抑感。完颜亮端坐在当中的龙椅上凝望着手内那封完颜雍新颁的诏书默然不语。 兵部尚书耶律元宜满头汗水正跪在御案前喋喋不休地请罪∶“……乌禄大逆不道确是已在东京……篡逆。臣昨日才接到这讯息还不及禀报陛下便遇见宋军偷营。这、这些宋狗怎地与乌禄那逆贼纠缠在一处臣、罪臣还不及侦知。只恨昨晚大雾我大军又远途跋涉至此未及修整给宋狗占了便宜。罪臣……” “起来吧!”完颜亮挥了挥手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也怪不得你。”他抖了抖手中那份犹带烟痕的诏书无比萧索地一叹∶“大定啊想不到乌禄会将年号改为大定朕本欲灭宋后改年号为大定的!这岂非是天命?”耶律元宜哪敢应声接茬汗津津地站起身退到一旁。大帐内的文武更是噤若寒蝉。 “乌禄大逆窃位之事朕其实早就知道了”完颜亮又是呵的一笑目光渐渐冷锐起来“只因大军伐宋恐军心不稳一直未曾外泄。眼下联要挥师北还平定叛乱诸位有何高见?” 帐内一片沉寂。宠臣李通觑着完颜亮的脸色琢磨片晌才低笑道∶“陛下亲率大军深入异国若是无功而返前有军心涣散之忧后有宋军袭扰之险实非万全之策。”完颜亮微微点头道∶“依你之见呢?”李通哈腰道∶“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择机渡江一举荡平宋国再挟威北还则南北皆指日可定!” “说得好!”完颜亮的眼芒一灿重重一拍龙案喝道“先伐取临安再回师平叛。”他说着挺身而起毅然道“乌禄篡逆之举诸君不可声张更要严防各军的畏战兵降乘机北逃。”众臣齐称“遵旨”但心内均想∶“纸里包不住火宋狗昨晚那一通闹腾这诏书已散布多处连营这一两日间只怕就会遍传军中。” 挥师灭宋的大计既定完颜亮便又跟群臣议论如何渡江。采石矶一战金国大军虽被宋军水师击败到底未伤元气只是这条浩瀚大江却真成了大金群臣心底难以逾越的天堑。当下便有人奏道∶“昨晚看到宋军水师纵横江上船行如飞只怕宋军主力也已赶到了镇江全力备战。” “宋船水师厉害?”完颜亮冷哼一声“在朕眼内那不过是些纸船罢了!”群臣又是一阵默然。耶律元宜暗道∶“跟宋人的船比起来咱们的船才是纸船呢!”嘴动了一动终究没敢应声。一阵冷寂中余孤天忽地大步闪出躬身道∶“陛下!”完颜亮望见这位伐宋中战无不胜的少年新锐眼芒不由亮了起来笑道∶“余爱卿莫非又要讨这渡江先锋?” 余孤天却摇了摇头跪倒奏道∶“末将以为眼下不宜渡江!”众人都知余孤天素来晓勇好战此时却直言反对渡江均是一愣。完颜亮的脸色顿时阴沉起来∶“为何不宜渡江?” “陛下当日的采石渡较这瓜洲渡狭窄许多我大军仍未能渡江”余孤天见完颜亮脸色铁青忙垂下头去声音却照旧沉稳“此时轻急冒进必为南人所乘……”完颜亮怒喝道∶“住口!你这是胡言乱语扰我军心。”余孤天连连叩头道∶“陛下南人有备万万不可轻视。若再战败军心必乱!”完颜亮脸色铁青手拍龙案喝道∶“来人余孤天惑乱军心给我……杖责四十!” 早有侍卫上前将余孤天按倒在地大杖呼呼拍下。余孤天毫不服软挨杖时紧咬牙关一声不吭。不少有见识的臣僚均不愿贸然兵渡江却又不敢明言听得余孤天冒死进言都觉深己我意望向余孤天的目光都多了些同情和钦佩。 完颜亮重责了余孤天怒气稍解随即便命张汝能为渡江先锋三日内择机渡江又命余孤天所部立即移军到龟山全力协助张汝能渡江。张汝能战战兢兢地躬身领命。余孤天也叩头谢恩一瘸一拐地出帐去调拨兵马。 余孤天仗义执言虽然挨了责打但群臣对他均生好感。似乎那一顿乱棍将众人对他的妒忌和嫌隙都打得烟消云散。余孤天心中暗喜急命手下亲信将本部三万兵马自扬州城移到龟山。 当日黄昏耶律元宜竟破天荒地赶到他帐中探望。本来余孤天魔功精深这些许杖责丝毫伤他不得但闻知耶律元宜赶来还是装模作样地躺在榻上哼哼卿卿。 耶律元宜眉头紧锁坐在他榻前半真半假地安慰了几句终于咬了咬牙低声道∶“孤天老弟你瞧……眼下形势如此咱们渡江还有几分把握?”他官职远大于余孤天又是余孤天的上司但忧心忡忡之下反叫起了“孤天老弟”。 “这老狐狸是来摸我的底来了。”余孤天紧盯着他的脸低笑道“大人是让小将说实话还是假话?”耶律元宜道∶“自然是要听你的真心话!” “那末将便冒死再唠叨几句”余孤天苦笑摇头“咱们军心已散眼下已没有一分把握啦!可惜圣上还偏不认输只管将大棒子往咱们身上招呼。末将今日说了些实话挨了头一棒子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只怕不久便会挨这第二棒啦!” 这话正戳到耶律元宜心底的痛处。他的眼神一片散乱愁容窜满了额头眼角低声道∶“你说得不错。昨晚……大军之中已有数千兵卒逃跑去投奔完颜雍了。这事圣上若是知晓断不会跟我善罢甘休。”余孤天早就听说有兵卒逃亡心底怦然一动却没应声。耶律元宜唉声叹气地又安慰了余孤天几句便即辞别而出。余孤天忙起身送他出帐。 二人行到帐外忽见黑沉沉的暮色中闪过一道人影。耶律元宜心思里翻来覆去琢磨的都是那数千逃兵觑见有人鬼鬼祟祟只当又有人要开小差立时喝道∶“站住!要去哪里?”那身影立时顿住却是个寻常兵卒的打扮听得耶律元宜喝问竟迟疑不答。 “你是哪部的?”耶律元宜顿时心下生疑手按刀把喝道“到这里做甚?”余孤天忽地一笑∶“石抹辇又喝酒了吗?见了耶律大人也不参拜!”又向耶律元宜赔笑道“这石抹辇是末将在龙骧楼的亲信素来好酒是末将宠坏了他。” 那金兵双眉一展忙向耶律元宜行礼道∶“小人石抹辇参见耶律大人!”耶律元宜也跟龙骧楼打过交道见这石抹辇打躬参见的姿势确是规规矩矩的大金龙骧士参拜之礼才猜疑顿去苦笑道∶“孤天老弟你看老哥整日价心惊肉跳这可是杯弓蛇影啦……”叹息声中转身去了。 余孤天见他走远才向那金兵淡淡一笑道∶“卓大哥请吧!” 卓南雁在暮色中挺直了身躯冷笑道∶“天小弟的招子好厉害!” 原来卓南雁失手杀死了义弟刘三宝后心内痛楚难言都道兵者为凶器这时结义兄弟在自己手下殒命才让他觉出战争的残酷。想到金军数十万人马虽在采石矶小败却难撼元气今后双方对峙苦战还不知有多少好汉丧生。卓南雁悲愤之下便自作主张孤身渡江潜入金营只盼乘机刺杀了完颜亮。这便如高手对决时屡居下风之人施出的最后一招不管不顾地直破中宫虽然铤而走险却能险中求胜。 他绕了个弯子觅得金兵疏漏之处渡江而来又仗着女真话娴熟、轻功高妙倒一路顺当地混入了金营。不料金军营帐连绵层层环绕着龟山上完颜亮的御帐他轻功虽高到底还要一营一营地依次向前。不想适才撞见一群往来巡视的龙骧士他胡乱躲避间却被耶律元宜和余孤天见到。 余孤天魔功高深早察觉出对面这人身怀绝技一见他蓄势待的凌厉眼神和那熟悉万分的杀气立时看出是卓南雁。他见卓南雁眼中满是戒备之色却呵呵一笑∶“卓大哥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快跟我入帐来!” 卓南雁双眉一挑跟他大步入帐。余孤天竟似看破了卓南雁的心思不待他说明来意便冷笑道∶“刀霸巫魔在侧龙骧高手随护更有那铜墙铁壁一般的五千紫绒军你根本进不得完颜亮的身前!”卓南雁冷笑道∶“那又怎样?”适才他骤见耶律元宜便已气运全身此时跟余孤天在帐内对坐掌上气机依旧凝而不散不敢掉以轻心。 “别这么紧巴巴的!”余孤天露出雪白的牙齿呵呵地笑了笑忽地探身向前一字字地道“只有你我联手才能杀得了完颜亮!” 卓南雁一怔冷笑道∶“你竟要去杀完颜亮?”余孤天的眼芒陡然变得锋锐如刀森然道∶“普天之下最想杀完颜亮的人便是我了!完颜亮最想杀的人也是我!”卓南雁蓦地想到他那身凭空激增的深厚内力沉声道∶“你是为了给芮王爷报仇?” “不单单是为了芮王爷!”余孤天缓缓摇头目光变得高贵冷傲“大哥至今还不知我的身份吧?我便是大金先帝皇子完颜冠……” 听罢余孤天坦陈了自己的身份卓南雁也不禁愕然呆愣在那里。 这谜底太过突兀却又由不得他怀疑。霎时间多年来种种怪异之事在卓南雁脑中一一滑过∶为何偏偏在天小弟避难风雷堡的不久龙骧楼便血洗风雷堡?为何天小弟一个孤苦伶仃的孩童偏有“单天马”那样一个高手护送?又为何这余孤天身上总有股古怪的气质冷兀中透出一股贵气? “你还不信我?”余孤天低笑声中挥掌向他胸前按来。卓南雁挥掌相对两人掌力均是一触即收。“这股力道你该熟悉吧?”余孤天脸现肃穆沉痛之色“不错芮王爷死前将他毕生功力传给了我!” 卓南雁终于点了点头道∶“我信你!” 那晚王府惊变沧海龙腾弃女儿安危而不顾偏偏劫走了余孤天更将一身内力传给了余孤天。那些怪事连同龙骧楼主死前出人意料的抉择均是指向惟一的答案∶余孤天就是完颜冠就是熙宗唯一的皇子! 余孤天呵呵低笑∶“多谢大哥!仆散腾和萧抱珍各率本门高手环伺在完颜亮那昏君身周小弟一人孤掌难鸣。可巧大哥从天而降这岂不是天助我也?” 卓南雁听他说到“孤掌难鸣”不由皱了皱眉头道∶“婷儿没在你身边吗?这等凶险之事最好莫要让她参与。”余孤天脸色骤变随即温言道∶“婷姐姐自然不在军中。大哥且放宽心小弟将她安置得很好。婷姐姐近来……也不想见你。”他怕卓南雁再深问完颜婷之事忙岔开话题道“乌禄跟你们宋军联络到底是何居心?” 卓南雁道∶“乌禄刚刚登基立足未稳实则也怕完颜亮忽然回师。他遣人过江便是要我们千方百计拖住完颜亮让他们进退不得。如此大金东京的新帝君臣才好全力筹措以备和完颜亮决一死战!” “新帝?”余孤天倏地挺直了身子沉声道“他完颜乌禄算什么新帝不过是缩在东京的一条狗罢了!这大金国嗣续神器、垂拱九重的社稷之主惟有一人那便是我完颜冠!我是先帝的唯一皇子若非完颜亮这狗贼大逆篡弑皇统九年我便该是继承大统的大金太子了。” 他越说越激愤苍白的脸也变得红彤彤的一把抓住卓南雁的手道∶“卓大哥你文韬武略天下罕有更和我有兄弟之义何不与我联手共谋大事?”卓南雁冷冷盯着他却没言语。 “大哥可是为了罗雪亭?”余孤天自他冷森森的目光中读出了什么忙道“罗堂主之死纯是南宫参下的毒手。我只是要奉命搅乱那归心盟会全没想致罗堂主于死地。那雷神珠是南宫参射的那记致命毒掌也是他打的。冤有头债有主大哥可不该将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卓南雁见他神色急迫也不禁心内起伏暗道∶“余孤天所言虽多有狡辩但终是实情。况且当务之急便是斩杀完颜亮这贼大逆旁的事也只得暂且放在一旁。”终于点了点头。余孤天双眸一亮喜道∶“好若是大哥能助我重掌社稷我便封你为王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卓南雁看着这张通红的脸孔心底暗自一叹笑道∶“卓大哥自来受不了荣华富贵你若真能做了大金皇帝只求你不要妄动刀兵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日子。”余孤天转身自箭壶内抽出一支狼牙箭扬手折断昂然道∶“便依大哥所说我完颜冠若违今日之言便如此箭!” 卓南雁点头道∶“何时动手?”余孤天扬眉道∶“完颜亮刚刚下令要三日内渡江。咱们便在这两三日内攻他个出其不意!只是动手之前咱们还须多多联络几个帮手!” “好!”卓南雁伸出手来慨然道“便这么着了!”余孤天见他伸手知是龙骧楼的击掌惯例低笑道∶“你我兄弟联手刀霸、巫魔又何足道哉!”啪的一声脆响二人依着龙骧楼的规矩挥掌相击。 一对自幼同甘共苦、又曾经数次殊死拼杀的少年竟又重新携手。二人双掌交击心底都有些莫名的滋味。 第三十七节:敌忾同仇 奇谋密运 转过天来变故又生提心吊胆的兵部尚书耶律元宜终于挨了完颜亮的大杖。[..info超多好看小说] 原来完颜雍在东京登基的消息实则早在数日前便已传到了完颜亮的大军之中只是在部分士卒将官间悄然流传真假难辨。经得那晚罗大、卓南雁等群豪一阵大闹数十万金兵尽数知晓。虽然完颜亮事后宣称来袭的乃是易装的宋军但远征失利士气低迷大多数金国兵卒更愿意相信是东京的新皇帝派人来召他们“北归”。 对于这些寻常将士兵卒来说完颜亮和完颜雍谁当皇帝都无所谓但新皇帝喊出的“大军北归早与妻儿团聚!”却深得人心。这一晚之间便又有许多兵卒逃遁。更有的机灵将领深知晚归顺不如早归顺之理归顺新帝早了还能谋个好官职一时竟有胆大的将领率着部卒北逃。这一晚之间竟有数万士卒或孤身逃亡或结伙北归。 这下耶律元宜再难隐瞒只得据实上奏。完颜亮闻报后怒不可遏立时将他重责四十大杖更颁下口谕∶“有军士临阵脱逃北归者杀其谋克;谋克逃亡杀其猛安;猛安逃亡杀其总管!”这道连坐的死令一下全军将官人人自危。 余孤天闻知耶律元宜遭打却暗自大喜忙请卓南雁扮作自己的亲兵带着他去见耶律元宜。 暮色沉沉耶律元宜的大帐中冷冷清清连纱灯都幽暗昏沉只有耶律元宜的儿子骁骑副都指挥使耶律王祥侍立帐内。鬼火样的灯光下耶律元宜铁青着脸趴在床头冲余孤天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床边落坐。 “圣上看来对大人成见已深”余孤天还没坐稳便堆起一脸愁容“听萧抱珍说圣上这两日便要亲自查点大人的兵马。若是军卒逃亡过万还要重责!”萧抱珍以邪术得宠耶律元宜对他甚是鄙夷不屑倒是余孤天八面玲珑对谁都不得罪跟萧抱珍颇有往来。耶律元宜听他说出得自萧抱珍的话倒有几分深信。他身为兵部尚书也亲率一路威胜军这两日来手下兵马逃亡不少想到完颜亮那道“谋克逃亡杀其猛安;猛安逃亡杀其总管”的死令不由心底冷连臀上的杖伤之痛都忘了。 “我老啦又是契丹人陛下早看着碍眼迟早要将我踢开的。”耶律元宜不冷不热地笑起来“余将军战无不胜这兵部尚书之职铁定是你的了。”余孤天挺身而起冷笑道∶“孤天此来是要相救大人。大人既然如此见外那便告辞了!” “将军慢行!”耶律元宜在床上撑起身来叫道“老弟……不知有何策来救我?”余孤天慢慢俯下身子一字字地道∶“共举大事率师北归!” 耶律元宜脸颊一颤死盯着余孤天的眼睛足有半晌才苦笑道∶“老弟当真要举大事?”余孤天呵呵苦笑∶“不瞒大人说小弟手下的弟兄早逃了七八千人。我也跟大人一般地挨了杖责。左右不过是个死那便只有鱼死网破!” “殊死一搏还有生机!”耶律元宜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喘息般地低笑道“听说东京的新帝出了赏格归顺的便有官做不知是真是假?”余孤天一指卓南雁道∶“自然是真的!他便是新帝派来的使者。(..info无弹窗广告)” 卓南雁自怀中掏出应恒带来的完颜雍钦赐令牌递到耶律元宜手中又将完颜雍吩咐给应恒的话尽数转告。耶律元宜手捧金牌心内再无猜嫌连连点头道∶“如此大事该当请个得力帮手才行。”对他儿子耶律王祥道“快去将你岳丈请来!” 耶律王祥匆匆而出过不多时便带着他的岳丈、浙西道副统制郭安国大步赶来。耶律元宜与郭安国多年至交也不多说废话将形势交待了几句便单刀直入地道∶“老郭事已至此你我前行渡江必被宋人所杀后退苦守则会被万岁所杀眼下只有共举大事一途。新帝的御赐金牌在此老郭你干是不干?” 郭安国身为一方主帅手下也有兵卒逃归这两日也正为此心烦但听了耶律元宜之话还是微微一愣。他阴着脸在帐内徘徊几圈猛地重重顿足冷笑道∶“新帝有旨斩杀逆亮尽得大功。干了便是泼天的大功;不干便只有坐地等死。”说话间便向那金牌跪倒“愿奉新帝旨意共举大事!” 耶律元宜大喜过望连忙也跟着跪倒磕头。余孤天却脸露冷笑跟卓南雁在旁挺立不语。耶律元宜欢喜一阵又生疑虑∶“余将军你、我再算上老郭的兵马终究还是不敌完颜亮的数十万大军啊!” “我早有盘算!”余孤天冷笑道“扬州府衙照壁上‘完颜亮死于此地’那一行字便是我故意留下的。完颜亮厌恶那些字不愿驻扎扬州便只能屯兵龟山。这龟山地势狭窄人马连营摆布不开尤其是大人的营帐离着完颜亮的御帐不远这便给咱们的大事留下了许多方便。” 耶律元宜和郭安国尽皆变色均想∶“难道这小子夺下扬州时便动了谋反之心?”余孤天却不动声色地接着道∶“眼下万事俱备只须二位想法子调开完颜亮帐前那五千紫绒军即可。” 郭安国深具机谋眉头挑了两下便笑道∶“这个不难!紫绒军总管纳刺与我相熟我这便去找他告诉他们淮东的美女金银都被聚藏在泰州城内我辈急欲过江伐宋无暇去取。纳刺最好美女玉帛闻言必会向万岁请命去攻泰州。” 耶律元宜笑道∶“还是老郭厉害!只需调开这五千精锐咱们的大事便成了一半!好只要紫绒军一动咱们便即动手!”沉了沉又道“你我五人既已共举大事那便是同生同死了须得歃血明志立誓结盟!”余孤天暗道∶“你三人是父子、亲家自然一个鼻孔出气这献血结盟的事自然是对我兄弟而言了。”口中却呵呵笑道∶“那是自然!” 当下卓南雁、余孤天、郭安国和耶律元宜父子都依着金国规矩歃血为盟。五人的鲜血滚到一处再灌入嘴中耶律元宜等人的心思才安稳了一些。计议已定五人各自分头行事。 随着余孤天回到他的营帐卓南雁不由蹙起眉头道∶“何必如此费力你带我偷偷地到得完颜亮帐外咱们闯进去一剑斩了他岂不痛快?”余孤天笑道∶“那五千紫绒军环护帐外刀霸、巫魔不离他左右岂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卓南雁道∶“你我二人联手一击还怕杀不死完颜亮?”余孤天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低笑道∶“一剑杀了他太过便宜了这逆贼。大哥答允了力助小弟的他欠我的咱们便都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再说大哥此来不过是为了止息干戈完颜亮此时还按兵不动大战未起便等上几日又有何妨?”卓南雁笑了一笑便没再言语。 余孤天的大帐内冷寂下来二人各怀心事都是默然不语。蓦然间两人都觉心神微震几乎同生警兆。“有人来了!”卓南雁一跃而起。 便听得帐外传来亲兵的一声叱喝∶“萧教主留步!未得余将军之令军帐不得擅入!”萧抱珍冷森森的笑声响起∶“我跟孤天哪里用得着这许多臭规矩!” 笑声未绝人影闪处巫魔萧抱珍已轻飘飘地插入帐中。他身后还跟着数名余孤天的亲兵脸红气喘地连抓带拽却连他袖角也碰不到。“退下!”余孤天一声冷斥先喝退了几名亲兵才向萧抱珍赔笑道“教主法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萧抱珍柔柔地一笑∶“没事便不能跟你聊聊吗?”双眸在帐内一扫见帐内只有余孤天一人脸上不由掠过一丝讶色又望见桌上只有一只茶盏心内微觉诧异∶“适才我明明探知帐中有两人怎么变成了一个?” 余孤天似乎全没在意萧抱珍那左右逡巡的目光拱手笑道∶“孤天正在愁如何渡江难得教主得暇能否给孤天指点迷津?”萧抱珍呵呵笑道∶“渡江你真以为你能渡江?”余孤天蹙眉道∶“教主此话怎讲?” 萧抱珍摇头道∶“攻城掠寨你是一只猛虎;大江操舟你余孤天不过是一条病蛇!这瓜洲渡你过不去!”余孤天道∶“过不去也要过!万岁军令如山容不得我辈退缩。”萧抱珍冷笑道∶“将军便没想过与其进而死不如退而生?”余孤天身子一震扬眉道∶“教主必有妙策。请教主救我。” “谁也救不了你除了你自己!”萧抱珍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他慢慢探身近前低声道“去年西北路的契丹人叛乱完颜亮狂怒之下险些下令尽杀军中的契丹人。我萧抱珍便是契丹人更因当年曾随萧裕相爷谋反完颜亮对我从来都是……嘿嘿这些年我跟完颜亮虚与委蛇等的便是今日。只要孤天小弟振臂一呼我取完颜亮的级易如反掌!” 余孤天万料不到萧抱珍竟会跟他说这些话一时间不由呆愣起来。霎时间帐内静得骇人。 沉了良久余孤天才咧嘴一笑∶“好!萧教主深明大义当真难得!”他脸现激动之色伸手向萧抱珍的手掌握去。萧抱珍眼中异彩闪烁也挥掌和他相握。 哪知余孤天蓦地五指成爪疾扣向他的脉门。萧抱珍应变也是奇快腕子一沉向旁滑出。“嘶”的一声半截衣袖已被余孤天扯断。“你……”萧抱珍厉声断喝猛觉一股沉浑大力当胸涌来忙挥掌相对。那一句斥骂便被硬生生地噎在喉咙里。双掌交击萧抱珍浑身骨骼格格作响疾向后退开丈余。 他身子还未站稳余孤天已如影随形地粘了过来低笑道∶“教主竟敢说此大逆不道之言这便跟我去见万岁!”口中说笑掌风呼呼拼力狂攻。 萧抱珍骤遭疾攻忙展开邪功相应霎时间身子如同一缕青烟般左右飞旋。但余孤天的武功身兼明教和龙骧楼两家之长亦正亦邪端的是举世难觅其二。任是萧抱珍连连展诡谲魔功急切间仍被余孤天稳稳压住。两人都是绝顶武功此时虽在这三丈宽的大帐内各展神通相拼但劲力拿捏都是妙至毫巅便连桌上的茶盏也全不为掌风波及。营帐外的余孤天亲兵竟丝毫觉不出帐内的二人已是龙争虎斗、殊死相拼。 “你这厮不识好歹!”萧抱珍又惊又怒低喝道“识相的快快停手不然休怪我无情!”双手忽爪忽掌连环疾变魔功催运之下指间已现出青凛凛的骇人光芒。余孤天反唇相讥道∶“识相的便束手就擒我给你美言几句万岁或许能饶你一命!”掌势倏变手上带起的劲力重若山飞。 他自悟得三际功的诀窍之后一直难觅高手试招此时忽得萧抱珍这等对手心下暗喜在大天罗掌的掌法中已糅上了三际功的沉厚劲道。余孤天的三际功一经施展萧抱珍顿觉压力大增只得凝神拆招一时竟无暇开口叱喝。 “住手!”猛听得一声断喝隔帘传来声若惊雷震得宽大营帐簌簌一抖。人影闪处刀霸仆散腾昂然而入手按宝刀一股蓬勃刀气如怒龙般直撞过来。萧抱珍心神一震之际便闻砰然一响已跟余孤天硬拼了一招。余孤天哈哈大笑凝立不动萧抱珍却腾腾腾地连退三步。 仆散腾身形一晃已插到二人当中。余孤天叫道∶“门主来得正好萧教主居心叵测竟起了大逆不道之心!门主快快助我将他擒住!”萧抱珍玉面一窘却冷笑道∶“仆散兄休得信他胡言!适才我不过以戏言试罢了。” 余孤天察言观色心底暗笑∶“连仆散腾也在外窥伺这巫魔果然心怀诡诈。这二人都是完颜亮的心腹今日我若不闹他个天翻地覆只怕完颜亮那逆贼对我的疑心难去!”立刻脸上挤出一副怒容大叫道∶“戏言相试?这等大事岂可做戏言!便请门主做个证人咱们到万岁驾前说个清楚。” 仆散腾点头道∶“好!咱们一同去见万岁!”萧抱珍冷笑道∶“到得万岁驾前自能辩个清楚!”大袖一拂当先转身出帐。余孤天铁青着脸疾步跟上。 走到帐口忽见仆散腾一直凝立原地余孤天忙道∶“门主难道你又改了主意不去面圣了?”仆散腾却紧盯着帐中兵器架后的两扇屏风咧嘴笑道∶“这屏风有些古怪!”余孤天心内一颤∶“适才卓南雁便隐身在那屏风之后难道被这老狐精瞧出了端倪?”脸上却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有什么古怪这屏风门主若是喜欢便请拿去!” 仆散腾缓缓摇头∶“适才这屏风后怎么闪过一丝杀气?好浓的杀气!”蓦地精芒乍闪仆散腾手中宝刀已然劈出。“喀”的一声脆响那扇硬木雕花屏风如同脆纸般地裂作两片。余孤天的心弦猛然一紧好在屏风后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余孤天偷偷长出了一口气暗道∶“卓大哥当真了得!”他怕被两人看出脸上神色故意大叫道∶“门主莫非你也跟萧教主一般来此戏耍小将!”口中大嚷大叫快步便向帐外闯去。仆散腾和萧抱珍对望一眼只得跟上。 三人直闹入完颜亮的御帐。余孤天满面悲愤进帐后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怒叱萧抱珍的行径。萧抱珍听他原封不动地复述自己引诱他的言语也不由脸色僵。好在完颜亮并不着恼笑吟吟地听完余孤天的痛诉只将手一摆∶“余爱卿不必多心。萧教主素来诙谐这些闲话想是他见军中烦闷只为逗你一笑罢了。” 萧抱珍长出了一口气满面幸灾乐祸之色。余孤天也只得愤愤而起。完颜亮又亲赐御酒给二人压惊命二人饮酒之后便须尽弃前嫌。萧抱珍道声“遵旨”将酒一口饮了。 余孤天却眼望萧抱珍怒冲冲地道∶“大丈夫便当披坚执锐誓死报国这般缩在阵后只能诡言惑众算得哪门子的武林宗师?”萧抱珍笑容陡凝再也按捺不住就向完颜亮跪倒奏道∶“陛下臣愿领一彪水师作这渡江先锋!” 完颜亮大喜哈哈笑道∶“如此甚好!萧教主便是后日渡江的先锋!”眼见余孤天满面愤愤不平之色又道“余孤天忠贞不二特擢为大金威勇军都总管!”余孤天大闹一通不想倒闹得官升一级更想到萧抱珍改任渡江先锋这两日便不得随护完颜亮左右心底大喜若狂忙也跪倒谢恩。 一派欢笑之间紫绒军总管纳刺赶来求见恳请完颜亮准许他带兵去取泰州一来为大金夺些金银粮草二来也让他在灭宋大业中立些战功。完颜亮兴致甚高挥手应允让他们明早出。余孤天见他大手一挥心头一阵狂喜脸上却紧绷着不敢露出丝毫颜色。 纳刺兴冲冲地跪倒谢恩又道∶“启察陛下末将适才巡营搜到武安军骁骑将高曾率兵卒弃营北逃末将已将高曾擒获。”完颜亮脸色顿时一僵森然道∶“先押起来待明日朕亲自整治。” 余孤天赶回营帐才强撑着将满心的欣喜按捺住想到大变当前最宜平心静气便端起那碗冷茶一口一口地吸进去。看到卓南雁早已悠然端坐在桌前余孤天才放下茶盏“呵呵”一笑∶“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还是卓大哥沉稳!”卓南雁淡然笑道∶“我只是全豁出去了而已。 “小弟忍了这么多年啦”余孤天长长地嘘了口气“可越是临近大事将了越是有些心慌!”卓南雁笑道∶“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余孤天一愕道∶“此言怎讲?”卓南雁道∶“这是大慧禅师传给我的禅门心法。你凡事越是执著越是担忧实则咱们执著忧愁之事不过是镜上的尘埃终须拭尽。” “镜上尘埃?”余孤天“嘿嘿”一笑“连霜月师姐也是吗?”卓南雁愣了愣也笑出声来∶“所以我这幻空诀总是不大灵光!”两人对望而笑忽然间都生出一阵久违的亲密之意恍惚间便似回到大云岛上的童年时光。 第三十八节:艳舞动魄 热血诛凶 卓南雁道:“你的帮手业已找到巫魔这一关也挺过去了咱们到底何时出手?”余孤天的眼光幽幽地闪烁沉声道:“近年来完颜亮提拔了不少青壮将官若是你我暴然出手只怕未出军营便会被完颜亮的这些亲信射成刺猬。(..info好看的小说)嘿嘿无论何时都不要明着行刺皇帝最好的法子就是毒死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他!”卓南雁蓦地想到完颜婷一直在钻研毒功不由地心内一寒。 余孤天双目放光自顾自地说下去:“完颜亮中毒身亡最大的嫌疑便是毒名远扬的萧抱珍。他是契丹人本就根基不稳只须我三言两语的挑拨扑散腾便会跟他火拼斗个两败俱伤。其时群龙无大军进退不得我再以先帝皇子的身份登高一呼定然万众响应。 “我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便是下令回师。这是最得人心的拨乱反正之命数十万大军定会对我衷心归顺。此次南下伐宋我屡建战功威名深著军中完颜乌禄又怎能与我相比?那时我衰数十万虎狼之师北归乘乌禄立足未稳便可一举破之。”他滔滔不绝地说到这里觑见卓南雁眉头微蹙不由“嘿嘿”一笑“听说大哥曾与乌禄有旧小弟决不会勉强大哥助我。我与乌禄之争纯是天命大哥两不想帮便是!” 卓南雁点点头道:“难得小弟算计得如此周详。只是最难的还是两件事其一是如何不着痕迹地下毒其二便是如何让众军相信你先帝皇子的身份。” “下毒之事虽难婷姐姐早已给我办妥了。至于皇子的身份”余孤天自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痴痴凝望眼中射出神圣的光彩“只须亮出这玉佩即可!这九龙佩是父皇在他三十圣寿的盛宴上亲手给我戴上的我大金文武百官尽皆知晓。嘿嘿完颜亮做梦都想要这个我跑到风雷堡避难、在大云岛装聋作哑时都贴肉藏着一刻也不敢取出来。” 卓南雁有些怜悯地望着他直到此时他才有些明白这个自幼古怪莫测的天小弟忽然觉得这个大金皇子非常得可怜。卓南雁沉沉地叹息一声:“但愿天小弟能得偿所愿!”一叹之后他转念又想:“但他成功之后便又如何呢?他自会挥师北上与我的结义兄长乌禄一场龙争虎斗。那时我该盼着谁胜谁负……”他暗自摇头懒得再想下去。 用罢晚膳二人便即出营赶往耶律元宜的营帐。依着余孤天的算计下毒之事定要让耶律元宜遣人下手。 其实夜色沉沉只见矮小的龟山四周都盘满了大金的连营。串串的灯辉火光自营帐里透出来在深寒的冬夜里无精打采地闪烁着一股股炊烟蔼蔼地缭绕在营帐上空。座座连营之外时见几队骑兵乘快马呼啸奔腾那是奉完颜亮的谕旨巡查围堵叛将逃兵的马队。 二人不愿被那些马队撞上展开轻功只在火把照耀不到的暗影里悄然穿行。好在耶律元宜的连营离得不远余孤天又熟悉地形片刻后两人便摸到了辕门外。 余孤天紧盯着耶律元宜帅帐外高挑的红灯低声道:“大哥咱们先莫要通报赶过去探探耶律那老狐狸!”卓南雁笑道:“你既已跟他们歃血为盟难道还信他们不过?”余孤天点了点头:“我信不过他们!”他扭头向卓南雁望来忽地一笑“这天地下的人除了婷姐姐我只信你!” 卓南雁微微一愣道:“咱们你死我活地拼杀多场你却信我?”余孤天缓缓地道:“我也觉得颇为奇怪但我知道你决不会骗我。咱们虽然死拼多次那也是各忠其事。”顿了一顿他又道“大哥小弟常想谢谢你。在大云岛时旁人都欺我辱我只有你常常护着我。这份恩情我完颜冠定要报答!” 望着那对在夜色里灼灼闪烁的眸子卓南雁心内也有些热笑道:“难得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嗯那时候我病怏怏的没跟你比过脚力。来且看看咱们谁先摸到耶律元宜的帐外。”余孤天笑道:“好啊!”两人的眸子都似孩子般地亮起来。 二人绕开辕门各找士卒疏漏处闪入片刻后竟是半步不差地同时掠到帅帐之外的黯影中。 只听营帐内响起阵阵沉缓的脚步声。耶律王祥低声道:“爹爹余孤天那厮当真有这把握?我怎地总觉得这厮有些古怪?”脚步声顿住耶律元宜的声音有些无奈:“形势如此咱们不得不信他。左右是个死!完颜亮啊你这昏君不让老夫活老夫便跟你拼个死活!”父子二人声音虽是极低但偷听的两人玄功通神兀自听得真切。 帐外的余孤天听到此处紧蹙的眉毛渐渐舒展冲着卓南雁微微点头。又听耶律元宜叹道:“余孤天那厮不知何时竟跟新帝搭上了钩。这小子夺下扬州时只怕便起了反心――‘完颜亮死于此地’这手活真是狠哪更难得这小子步步算得准、走得狠端的是个厉害人物。”耶律王祥“嗯”了一声道:“他是个厉害人物于咱大有好处起码可顺顺当当地杀了那昏君!” 耶律元宜冷笑道:“哪里有那么容易!弑君之后便是争功那时谁带着这数十万大军北归谁便是新帝眼中的第一功臣!嘿嘿若是大事成功定要先将余孤天……”下面话未说出只出一声阴森的低笑。 余孤天的脸上却滑过一丝笑意。他倒不怕耶律元宜事后对他下狠手只怕这位兵部尚书现在不敢死心地跟着他一起谋反听到这里就放了心一拽卓南雁的衣袖二人悄然绕到辕门外再大大方方地让兵卒通禀。 耶律元宜忽闻余孤天求见忙亲自赶出将他二人迎入帐内。 这时的余孤天竟似全不知他父子的密议一般满脸都是恳切之色进账后便即一揖到地慨然道:“大金的文武百官我余孤天独服大人一人。有先生运筹孤天便觉有了底气眼下大事成否只在大人身上!”耶律元宜料不到这位少年新锐如此推崇自己得意之中倒有些尴尬苦笑道:“孤天老弟言重了。只是这最后一击咱们到底该当如何下手?小说整理布于bsp; 余孤天呵呵一笑自怀中取出那只玉瓶道:“不必真刀真枪只须用这小小毒汁便可万事大吉……”跟着细述这奇毒“龙蛇变”的神奇诡异之处。耶律元宜听得双眸大张怔怔地道:“……十二个时辰之后毒性骤僵死如石像。这毒汁当真如此神妙?” “千真万确!这是我龙骧楼的镇楼之宝乃耶律瀚海花数年之功配成。”余孤天搬出龙吟四老中的耶律瀚海来诳他见他面露惊喜之色又道“此毒入水则化肉眼难辨。大人只须遣人将它倒入完颜亮洗脸的莲花白玉盆内这毒汁便会在那昏君洗脸时渗入口鼻无知无觉。最妙的是这奇毒要在十二个时辰后才作断然查不出是谁下的毒!”他说着双眉挑起长长地一叹“眼下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将这玩意儿放入完颜亮的莲花白玉盆中。” “我来吧!”耶律元宜眼芒熠然一闪森然道“下毒这法子不露痕迹确是比行刺稳妥得多。”余孤天喜道:“大人当真有办法?”耶律元宜点一点头:“老夫可以一试。”余孤天微一迟疑终于将玉瓶交到耶律元宜的手中低声叮嘱道:“此毒配制极难眼下只余这小半瓶了。大人务要小心在意!千万莫要弄碎了若是给毒液溅入口中谁也救不了大人……” 耶律元宜的脸色一寒手心也变得汗津津的忙将那凉飕飕的玉瓶揣入怀中。他生性谨慎忽然间又生出些后怕道:“这毒液当真……管用?万一失礼那边怎样?”余孤天扬眉道:“那便来硬的!你我手下兵强马壮刀霸巫魔虽勇孤天却也不惧。”耶律元宜想到他在扬州府衙的一掌之威心底略松沉声道:“明晚此时这毒汁定会倒入完颜亮的玉盆中。” 余孤天道:“好极!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军权尽集你手完颜亮一死万事便全在大人掌握又有我这威勇军都总管鼎力相助谁敢反叛我会尽力除之!”耶律元宜长出了一口气对耶律王祥道:“去找你岳父将孤天老弟的这妙计细说了。”耶律王祥点一点头匆匆而出。 回到余孤天的营帐卓南雁道:“耶律元宜到底会怎样下毒?”余孤天笑道:“耶律元宜颇有心机最好结交贿赂完颜亮身边的内侍。侍候完颜亮起居的亲近内侍乌贡更是耶律元宜的结义兄弟。乌贡这阉人有个姐姐虽早已出嫁却如花似玉去年被完颜亮看见了拽入宫中奸污玩弄了多日。乌贡这亲姐倒是个烈性的竟在宫中悬梁自尽了。乌贡这杂种事后倒跑到完颜亮跟前哭诉请罪好在完颜亮也没怪罪他。嘿嘿不管怎样乌贡必会对完颜亮怀恨在心。” “难得这等秘事你也知晓!”卓南雁呵呵一笑“其实你早就知道耶律元宜跟乌贡的关系却不明说只让耶律元宜来毛遂自荐是不是?”余孤天笑道:“我之所以选中耶律元宜除了看中他这兵部尚书的重权高位乌贡这层关系也是缘由之一。只是这等事却不能当面点破在那耶律元宜这等老狐狸跟前还是装得傻一些的好。” 翌日清晨但听呼啸阵阵原来完颜亮的禁卫亲兵紫绒军已经拔营出师攻打秦州去了。余孤天守在帐内听到号角昂扬、蹄声如雷心内不由一阵狂喜。 金兵渡江在即张汝能要全力筹措渡江事宜忙得焦头烂额。余孤天身为渡江副帅这两日之间也须跟他运筹谋划。他今日又得了暇便去张营内与张汝能计议。张汝能情知难敌宋军水师仓促渡江只会惨遭败绩心底烦闷至极。余孤天趁机危言恫听扰得张汝能愈加心虚打定主意设法拖延起码晚一日渡江便晚一日受辱。 直到日色西斜余孤天才兴冲冲地赶回自己的营帐。“护卫完颜亮的五千紫绒军已经离去龙蛇变的奇毒也即将不露痕迹地渗入完颜亮的肌肤耶律元宜、郭安国等统兵重臣也已被自己收服便连巫魔萧抱珍都会随军出征远离完颜亮!”想到此处余孤天不由口唇干、肺腑热。 一切都快成了只差最后的一击。余孤天踌躇满志地仰在座椅上默默盘算着神鬼不知地毒杀了完颜亮之后该当如何降服群臣:“先要治住耶律元宜先下手为强这厮竟敢打我的主意。这位兵部尚书小心谨慎却无雄心壮志只须略施手段便可治得他服服帖帖……”他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入眠闭上眼便是这些事奇怪的是却没有一丝疲态总觉得精力旺盛。 “这时候我倒好像芮王爷”余孤天望着对面的卓南雁叹道“若是他在定能安排得井井有条断不会如我这般手忙脚乱。”见卓南雁始终眉头紧皱余孤天的笑容不由僵硬了一些道“大哥莫非你还有甚顾虑?” 卓南雁面色沉郁地凝在暗影里缓缓地道:“我怎么有一种被捉弄之感?萧抱珍昨日为何跑到你这里来诈降完颜亮……莫非在弄什么玄虚?” 大帐中忽然岑寂下来。那股静便让余孤天生出一阵心虚。他睁大满布血丝的双眸沉声道:“他能弄什么玄虚?”卓南雁却只沉沉一叹转头向外望去。 帐外是几株还未伐去的老树在萧冷的暮风中挥舞着光秃秃的枝杈。那轮斜阳正在垂下去只余一抹夕光幽幽地抚着树梢。余孤天望见那抹蔼蔼的苍紫颜色心便突地一紧。 一片让人揪心的死寂中忽然传来一阵紧密的蹄声。那马在辕门外泼刺刺地勒住一道喝声响起:“威勇军都总管余孤天!万岁在龟山寺钱设宴大宴文武请将军去赴宴!” 余孤天眼芒一闪暗道:“这回传我怎地有些古怪!”卓南雁已长身而起低声道:“我扮作你的亲兵随你同去。” 两人随着那传旨官赶到龟山寺果然见完颜亮的御帐前旌旗招展座椅桌案罗列在帐外不少文武众臣早已团团环坐。完颜亮居中而坐身穿簇新的杏黄龙袍外罩的狐裘洁白如雪更衬得这位美髯皇帝气宇轩昂。 余孤天见众人身前的桌案上摆满了杯盘酒菜心内也是一松:“原来果然是完颜亮这厮闷得无聊我这可是杯弓蛇影了。”完颜亮已望着他笑起来:“坐吧军中无聊大伙儿闲来看看百戏以博一乐!”余孤天忙要行参见之礼。完颜亮却已一笑摆手:“余爱卿来晚了好座位都给人占去啦。” 余孤天笑道:“能与陛下同乐小将坐在哪里都是一样。”举目望去但见完颜亮身后俏立着两位美妃眼中媚光四射显然是巫魔太阴教的女弟子。刀霸扑散腾就在完颜亮的御案之侧陪护巫魔萧抱珍却不见踪影。 早有内侍上前引着余孤天到早就预备好的桌案前落座。卓南雁则易了容貌肃立在他身后这时心底蓦地生出一丝疑惑:“余孤天官职不低为何座位离着完颜亮好远当真只因晚来一步这个缘故?”目光一扫又见耶律元宜倒是坐在离完颜亮不远之处正向余孤天颔致意。 御帐前新开的一口池塘虽然天寒水瘦但粼粼波光映着落日晚霞倒也赏心悦目。那池塘上横着两艘画舫阵阵鼓乐之声不住地从画舫中传出。完颜亮君臣便环池而坐观赏船上的伎乐百戏。 池塘上演的正是其时风靡江南的百戏“水秋千”。那两艘画舫的船头上竖起丈余高的横木上挂的秋千架横跨池面。两个绯衣女子正在秋千上悠悠荡荡。深寒的天气里二女的彩衣却都薄如蝉翼玲珑玉体若隐若现。船尾上丝竹锣鼓齐奏二女边荡秋千边舒展玉体在池面上做出弯转起伏的美妙姿态。大金君臣久居北方大多没见过这等江南赏心悦目的玩意儿均是看得津津有味。 暮色渐沉池塘四周和那画舫上早挑起了灯笼火把灯辉水光交映溢彩。随着那秋千越荡越高曲声渐渐紧密二女红衣飘飘衬着波光火影看得人心旷神怡。待得秋千荡到与横架平齐时二女飘身跃起翻了两个筋斗各自落入池中。早有小舟驶来将湿淋淋的二女搭上船去。卓南雁知道这水秋千大多是炎夏之时出演但此时寒冬时节众艺伎也许在冷水中拼力博取完颜亮龙颜一悦不由心下暗叹。 群臣看到如此香艳之作均是齐声喝彩。婉转轻盈的曲乐声中又有几名男女伎人登船献技。众臣饮酒观艺兴致勃不住鼓掌喝彩。在众臣眼红耳热的喝彩声中余孤天偷眼向完颜亮瞧去却见完颜亮竟也向他望来。余孤天忙向他躬身陪笑完颜亮竟也向他遥遥一笑。耀目的火光下余孤天忽觉完颜亮的那笑容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阴森心底便生出一个莫名的寒意。 只见完颜亮双掌轻击画舫上的曲声霎时一歇。白影闪处萧抱珍忽地现身船头向舱内笑道:“请吧!”余孤天和卓南雁均觉心下生奇:“怎地伎人百戏还要萧抱珍出面相请?”这时一名紫衣美女姗姗走出柳眉颦蹙盈盈秋波若愁若嗔眄睇流盼之间群臣均是心神一振:“天下竟有这等艳色!” 余、卓二人一见那少女形貌都觉呼吸一窒。这登台的美女脸上虽施了一层粉黛但依旧难掩那娇艳照人的丽色赫然便是完颜婷。卓南雁胸口一热猛地伸手扶住了身前的椅背心中只道:“婷儿!难道婷儿竟落入了巫魔的手中?” 曲乐声悠然响起完颜婷竟似不认识萧抱珍一般正眼也不瞧他玉手轻挥彩带翩翩起舞。两艘画舫之间横架了几条大绳完颜婷舞动几下便即翩然跃起跃上凌波长绳。 余孤天曾在扬州完颜婷的住所中看过她施展这走索妙技但此时的长绳横跨池塘稍有不慎便会坠落水中更多了几分惊险。又因完颜亮、萧抱珍在一旁虎视眈眈余孤天的心内自是乱成一团额头上渗满了汗珠。 完颜婷却镇定自若和着曲声在长绳上蹁跹来去。她的身姿容颜本就娇美难绘此时凌波起舞皓腕高舒间彩带随风起伏飘扬纤纤细腰袅娜轻摆曼妙妖娆恍若仙女凌波。 “婷儿要亲自刺死完颜亮!”卓南雁虽不知完颜婷因何扮作伎人来此却也隐约猜出了完颜婷的意图“婷儿总以身为沧海龙腾的女儿自豪更因她的倔强脾气该当说到做到!”他蓦地想到那晚完颜婷将他从格天社青龙七宿手下救出临别之际她那缠绵悱恻而又毅然决绝的眼神。“你保重吧……浑小子!”那如怨如叹的哽咽声音宛然就在耳边而此时的完颜婷竟已独自赴险。 完颜婷在绳上进退如风飘然若仙。大金群臣无不看得如痴如醉。居中而坐的完颜亮也看得面孔微红蓦地他眼冒异彩大喝一声:“带上来!” 这一喝在轻歌曼舞中訇然而作惊得满座文武俱是一凛。完颜亮身后闪出一人叉手施礼竟是早上便拔营去攻取秦州的紫绒军总管纳刺。余孤天听得纳刺高呼遵旨双耳轰然作响:“紫绒军没走?完颜亮和纳刺自昨日起便演戏给我们看!”他横眼向耶律元宜望去却见耶律元宜也面色苍白手扶桌案微微颤。 纳刺将手一摆两名紫绒军卫士立时将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驾到了完颜亮的御案前。这汉子正是昨日率众北逃的武安军骁骑将高曾此时已被吓得面无人色匍匐在地只知喃喃低喘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完颜亮却正眼也不瞧他只将手一摆道:“骁骑高曾率兵叛逃罪不容诛烹了!”那两个武士揪着高曾便走入龟山寺内。片刻后寺中便传出高曾那撕心裂肺的干嚎。只是那嚎声竟似给什么东西堵住了呜呜地传不高远。 群臣万料不到这觥筹交错、心旷神怡的盛宴上会忽然冒出这等惨事一时都呆愣在了当场胆小的更将手中美酒泼洒得满襟都是。只有池塘上画舫间的曲乐声袅袅轻扬完颜婷兀自在青波上翩翩起舞。但众臣哪有半点儿心思再听曲观舞。 “高曾这逆贼已被剜去了舌头受刑时也不会扰了诸君雅兴。”完颜亮悠悠低笑目光凛凛地扫向群臣“怎地诸君都不饮酒了难道是嫌朕大煞风景了?” 宠臣李通长笑而起:“乱臣贼子得而诛之正该饮其血、啖其肉万岁此举实乃大快人心之事!”完颜亮眼芒一闪道:“说得好!贼子之血和酒饮也算千古豪事不知谁饮这头一杯?”李通不过随口奉承哪料到完颜亮竟会拍案称妙不由愕在那里。 “兵部尚书耶律元宜你调度三军劳苦功高便饮这第一杯吧!”完颜亮的冷笑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便有侍卫从龟山寺内奔出捧着一盏血淋淋的杯子放在耶律元宜的桌上。耶律元宜的脸色一片灰白口唇哆嗦连谢恩的话也说不出口来。 “威勇军都总管余孤天”完颜亮冷飕飕的目光向他望来“你攻下扬州当记功便饮这第二杯吧!”那杯子端到余孤天的桌前酒中和着血惨碧中却透出一股绛红。余孤天只瞥了一眼便仍将目光定在完颜亮身上。 望着完颜亮那如猫戏鼠的目光余孤天不由想起他在皇宫内赐给自己美妃的情景这残暴成性的完颜亮素来行事都出人意料。今日这个局更是做得天衣无缝、惊天动地但余孤天看得出来完颜亮越是如此拖延戏耍越透出他心底的暴怒愈狂。只是到底是谁将风声透给了完颜亮呢?最要命的是一直深隐扬州城内的婷姐姐怎地也会来到军中? 连卓南雁都在疑惑不解:“完颜亮和萧抱珍这两个狗贼是否认出了婷儿来?当日她曾在燕京觐见过完颜亮这一层薄粉、三丈青波能够让昏君识别不出?” “耶律元宜你怎地不饮酒?”完颜亮呵呵冷笑起来“是不是让朕再给你加些佐酒佳肴?”蓦地一声冷叱“押上来!”两名紫绒军侍卫自帐内又揪出一人搡到地上正是耶律王祥。耶律元宜身子剧震强撑着案角才没有栽在桌上颤声道:“陛下犬子所犯何罪?” 猛见完颜亮身侧有一人挺身而起厉声喝道:“耶律元宜你这贼子这时还不认罪?万岁待你天高地厚之恩你父子却大逆不道跟余孤天密谋造反!”正是耶律元宜的亲家、浙西道副统制郭安国。 “原来是郭安国向完颜亮通风报信……”余孤天脑中电光乍闪霎时明白了为何完颜亮今日竟会翻云覆雨反败为胜“郭安国空负机智竟是个胆小鬼!我这盘棋步步精心却错算了这一着。难道一着不慎便要满盘皆输?” 耶律元宜恶狠狠地瞪着郭安国眼中如欲喷火怒喝道:“郭安国郭侉子你这厮背信弃友不仁不义更会害了我大金数十万豪杰的性命……”事已至此耶律元宜倒豁出去了嘶声叱骂现出了契丹汉子的血性豪气。 呼啦啦一阵乱杯盘狼藉之间耶律元宜和余孤天桌旁的文武官员都仓惶奔退抢着与这两大“逆臣”分明敌我。群臣踉跄退开便只有余孤天、耶律元宜兀自端坐桌前。 痛骂一阵耶律元宜倒镇定下来目光左右游走。完颜亮冷笑道:“你在找乌贡是吗?”扑散腾扬手抛出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到耶律元宜身前呲牙咧嘴正是跟耶律元宜交情不错的内侍乌贡。 “那毒汁滋味如何?”完颜亮笑得志得意满“二位此时的杯中便被放了些毒汁快快尝尝。让朕看看你们给朕预备的毒汁到底是何货色?” 忽见长索上的完颜婷已怅然停了歌舞完颜亮不由扬眉暴喝一声“婷郡主跳累了吗?来吧美人到朕的杯中来跳!” 蓦地白影乍闪画舫内的巫魔萧抱珍腾身跃起凌空抓住完颜婷的香肩身子倏忽一弯如飞燕划波瞬间落到了完颜亮身前。他离着完颜婷最近这下出手又是奇快绝伦饶是卓南雁、余孤天武功通神要待救助也已不及。 完颜婷武功不俗但被萧抱珍瞬间制住了穴道被拎到完颜亮身前时四肢已是动弹不得。萧抱珍哈哈大小:“扬州城内只这百戏班子最有趣旁人早就逃之夭夭了只她们还照旧锣鼓喧天……嘿嘿圣上原想办个百戏盛宴以解军中孤寂不想捉住的竟是婷郡主!” 余孤天的脑袋轰然一响暗道:“婷姐姐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让他们捉到的你为何这么傻!”他忽然间明白了为何完颜婷要搬到闹市中来为何执意习练走索为何又要在瓦舍中频频大张旗鼓地上演百戏更明白了为何完颜婷总是神色抑郁不见笑颜。 望着完颜婷那漠然而又冷傲的眼神余孤天和卓南雁都觉心内如焚。 完颜亮做成今日之局全赖昨晚郭安国临事反悔赶来告密。原来近日完颜亮颇为兵卒溃逃之事忧心更怕统兵大将接连哞逆。萧抱珍便趁机在旁蛊惑毛遂自荐地去试探各大将帅。最让完颜亮放心不下的竟是余孤天这才有那晚萧抱珍赶去诈降之事好在余孤天以进为退一通大闹倒让完颜亮疑心略去。 萧抱珍第二个试探之人便是素有机谋的郭安国。可巧那晚耶律王祥正奉其父之命赶来郭安国帐中密谋刚刚出来正被萧抱珍撞上。郭安国原是个色厉内荏之辈被萧抱珍半真半假的几句话便吓得肝胆摇荡。萧抱珍走后郭安国坐卧不宁掂量良久终于决定去完颜亮那里告密。此时性命攸关什么二女亲家、兄弟情谊全然顾不得了。 完颜亮连夜得报震惊非常。但兵部尚书与一路主帅密谋弑君造反必是所谋深远焉知耶律元宜在余孤天、郭安国之外还有没有联络其他将帅完颜亮明白此时筹措稍有不慎反会激起突兵变。他是弑君篡逆的老手了深知此时除了雷霆手段更要外示轻闲。 他当机立断先让紫绒军总管纳刺将计就计假意拔营出随后又让郭安国暗中约出耶律王祥扣作人质。最让完颜亮忧心的还是余孤天。这个少年新贵非但武功绝顶更因身先士卒战无不胜颇得军心听说他所部的军卒都对他死心塌地决无叛逆逃遁之事。对付余孤天还须以柔克刚完颜亮便定下了这君臣同乐的百戏宴会将余孤天调离军营准备一举擒拿。 不料好事成双早上萧抱珍手下徒众去扬州城内搜寻助兴的百戏班子带来了一拨伎女乐人经萧抱珍验看竟觉亡命天涯多日的婷郡主赫然就在其中。完颜亮大喜若狂却强捺色心没有审讯完颜婷更命萧抱珍不可事先点破。依着他强悍的性子这场“杯酒平叛军”的大戏定要演得惊心动地不但要让文武百官慑服更要叛将逆臣们心灰如死便连着投胎八辈子也不敢再对他完颜亮起丝毫反心。 余孤天猛一咬牙强抑住满心的震惊愤怒按剑大笑:“逆贼完颜亮你只会耍这些阴谋诡计瞧你今日又能奈我何!”几名紫绒军侍卫听他叱骂万岁忙向他扑来。余孤天长笑声中屈指疾弹那酒杯凌空飞出半空中忽然炸开数十片碎瓷伴着血酒激射而出。那几个侍卫的头脸要害登时被满蕴内力的碎片射中惨呼倒地。 猛见一道身影电般射出只听“哎哟、妈呀”几声痛呼耶律王祥身周的两名紫绒军侍卫高高飞起远远地落入那弯池塘之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拽着耶律王祥跃回余孤天的身侧。这一下倏进倏退当真快如雷霆。 扑散腾身子一震沉声道:“卓南雁!”萧抱珍等人这才认出这面色木然的余孤天的侍卫竟是卓南雁。卓南雁探掌在那耶律王祥身上一扯绑绳寸寸断裂扬眉笑道:“仆散门主今日咱们料来要大杀一场了!”不知怎地刀霸见了他眼中睥睨天下的凛凛电芒只觉肝胆一缩竟没敢应声。 余孤天见卓南雁一击得手气势大增厉声喝道:“完颜亮弑君杀母窃据大宝大逆不道我大金太祖太宗在天之灵护佑今日便让我结果了这恶贼!”四下里紫绒军的铁甲卫士如潮涌来早将完颜亮身周围了个水泄不通。更有数十名高手侍卫刀枪齐举团团围住了卓南雁、余孤天和耶律元宜父子。 “来人击鼓!”完颜亮哈哈大笑“跳梁小丑困兽犹斗这百戏盛宴的最后一道菜大有味道!怒磔戟髯争奋卷地一声鼙鼓朕倒要瞧瞧谁能在朕面前立功锄奸!”军帐外便有金鼓皇帝一声令下霎时鼓声隆隆大作。那些紫绒军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女真高手或精于骑射或长于角抵更不乏精通武功的高手。这时皇帝在后督战众侍卫无不想争着厮杀立功纷纷呐喊上前。 卓南雁跟余孤天并肩而立昂然道:“我去救人!你去报仇!”言语间意气纵横浑没将身前的箭雨枪林放在眼内。余孤天胸中豪气大增掣出腰间的辟魔神剑塞到卓南雁手中低声道:“我出手攻完颜亮那逆贼萧抱珍定会放下婷姐姐你万不可让她受伤!”话音一落蓦地身形疾掠疾向完颜亮扑去。 四五个紫绒军侍卫飞身跃起拦阻。猛听余孤天仰天一声悲啸声若怒鹤清唳半空中双掌暴吐暴缩。这一招天魔万劫掌势道刚猛意象开阔浑如银河天倾波澜万状。但听闷哼连连那几个侍卫口中鲜血连喷齐齐向后跌出。这几人都是军中的搏击高手都素闻余孤天的豪勇之名此时出手又均是各自的平生绝技哪知却当不得余孤天的一招。 “咚咚”的战鼓声顿时便是一敛随即又更加紧密地响起敲得人热血沸腾。余孤天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影直向完颜亮扑去。 扑散腾眼芒一灿鞘中宝刀嗡然长吟如有灵性一般地跃入他手中。这一刀还未向余孤天斩出便觉有一股杀气自后掠来卓南雁竟似平地涌出一般地闪到了他的身侧低笑道:“门主看剑!”扑散腾只得宝刀盘旋向旁砍去。这一刀随手而出兀自势若疾雷劈山一刀之间暗含斩、削、抹、封四势。 刀剑交击锵然锐响两人真气迸刀霸扑散腾竟斜身退开三步。 卓南雁一招迫退扑散腾不由扬眉大笑:“完颜亮卓南雁来取你狗命来啦!”声若惊雷竟将激荡的鼓声都压了下去。当日采石矶大战卓南雁纵横大江追击完颜亮连抗巫魔、刀霸数十万金兵尽知其名。此时忽听卓南雁竟破营而入无数侍卫兵卒的胆气都为之一夺。只这一瞬间余孤天已如怪鸟横飞掠过数十名拥上的侍卫直取完颜亮。完颜亮看他一路势如破竹勃然大怒一把自萧抱珍手中拽过完颜婷喝道:“你去取了他的狗命!” 萧抱珍道声“遵旨”身形电闪扑面拦上余孤天。他在余孤天的军帐内跟余孤天次交手轻敌之下又被余孤天算计以致大处下风此时当着完颜亮的面再战强敌当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十指簌簌抖动间修罗阴风指悍然施出。这下出指看似随手而出却快若电击霎时满天都是指光爪影咝咝锐风触人肌冷。 余孤天厉啸声中天魔万劫掌当天迎上这一招以实破虚登时将身周指风压住蓬勃的掌势更直荡过去不管不顾地印向萧抱珍胸前。萧抱珍心头大凛:“这厮的一身武功竟比卓南雁还要古怪三分!”迫得回掌相对。天魔万劫掌本以诡谲辛毒见长但此时余孤天势若疯魔地挥出这记“天雷乍动”却掌力奔腾浑若山崩海啸。萧抱珍只觉浑身气血翻涌脸上青气腾起。此时大金帝国和三军儿郎在旁他说什么也不愿给余孤天这小辈一招抢得先机双爪疾错一抓左肩一袭右肋出招诡谲狠辣。 “来得好!”余孤天撮口怪啸荡人心魄三际功贯腾双掌仍是一招“天雷乍动”当胸劈出。两人再对一掌萧抱珍内气受震满脸青碧骇人。余孤天已乘机蹿起飞身扑向完颜亮。 猛听一声怒喝一股刀气斜刺里劈到正是刀霸扑散腾眼见形势危急舍了卓南雁飞身赶来。这一刀拦腰横斩气势如龙余孤天不得不应急切间疾挥掌拍在刀上。那沉稳刚烈的一刀与他掌力一触忽又变得波澜起伏柔韧难测。余孤天暗吃一惊:“刀霸果然胜得巫魔半筹!”忙招化“魔由心生”左掌缘刀盘旋右掌倏地抓向扑散腾咽喉。扑散腾宝刀吞吐一抹刀光随臂回滚于间不容之际荡开他的手爪。二人两招间一攻一守心底各自佩服。便在此时只听锵锵然一阵乱响卓南雁长剑舞动青芒电射间无数侍卫的刀剑应声而断已起落如风地掠来。萧抱珍这时才缓过一口气来忙斜身拦上他。 这时耶律元宜父子已被几个侍卫团团围住。两人鬓散乱身上受创无数。耶律元宜情知再难挣扎索性弃了刀剑束手就缚。好在这时卓、余二人势若白虹贯日吸引了大批紫绒军的侍卫。围攻耶律父子的侍卫只将两人团团围住一时未得皇帝命令不敢擅作定夺。 本来这次完颜亮设计擒叛诸般细节都已算计精当以为巫魔、刀霸两大宗师联手制住余孤天绰绰有余只是万万没有料到余孤天身边会多了个卓南雁。郭安国也只知他是个拿着“新帝”金牌赶来联络余孤天的寻常兵将完颜亮、萧抱珍得报后也没有放在心上。但此时卓南雁和余孤天联手却变成了两头其势难当的生翼猛虎。 四大高手战在一处劲气鼓荡便连佟广等刀霸的亲信弟子都插不进手去寻常武士侍卫更是近身不得只得在旁呐喊鼓噪。四人的这场厮杀形如混战。卓南雁几次运起九妙飞天术直扑完颜亮都亏得萧抱珍施展诡异魔功身法死力拦住;而萧抱珍的功夫长于诡异多变独斗卓、余任何一人都难挡其锋芒全赖刀霸扑散腾刚猛绝伦的刀法施救勉力支撑。卓南雁越斗越急深知此时须得战决蓦地仰天一啸劲气吞吐已运至天衣真气的第五重境界。此时他浑身气机张开势若提携天地但见天际云飞月移大气鼓荡间似有天风倒吹、银河横垂的天人相应之象卓南雁剑上劲力暴增。萧抱珍跟他连交两招浑身气血翻涌难耐至极。 好在一旁扑散腾沉声低啸刀势舒张竟将卓南雁的大半攻势拦下。瞬间刀剑连交三下卓南雁只觉扑散腾刀上劲力竟倏忽疾变由刚硬如山化作阴柔如水却又柔而不散。卓南雁目光一灿低喝道:“恭喜门主竟将五行刀劲融会贯通!”他当日曾激战扑散腾门下众弟子知道其武大弟子各依命理禀性习练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刀劲不想扑散腾竟以一人之力将“烈火劲”、“寒水劲”等五行刀劲熔于一炉。 扑散腾面色如铁此时卓南雁剑上满蕴天地浩气他虽屡施“寒水劲”以柔克刚也难将他剑气尽数冲荡消散。卓南雁扬眉怒目补天剑法越使越厉此时他全身真气与天地相往来剑势一招重似一招。扑散腾连化“寒水劲”、“厚土劲”以柔克刚却也只能勉力支撑。那边余孤天也是锋芒毕露三际功流转鼓荡愈战愈是得心应手。相形之下刀霸、巫魔两大宗师却是捉襟见肘。 完颜亮端坐龙椅身周侍卫环立拱护本要看一场手下武士谈笑擒凶的好戏这时望着气势如虹的卓、余二人却不禁有些胆寒。此刻若是叫万千侍卫一拥而上虽然省事但如此一来刀霸、巫魔便会脸面尽失而军中士气更会大丧。他眼珠一转忽见身旁的完颜婷目不转睛地盯着激战的卓、余二人满面焦急之色登时计上心来一把揽住完颜婷的纤腰拽入怀中。 他这下使力极大完颜婷骤出不意不由“啊”地一声惊呼。完颜亮哈哈大笑:“婷美人可弄疼你了吗?美人莫急疼的还在后头!”“刺啦”的一声竟扯去了完颜婷肩头的衣襟。 萧抱珍善解君心只点中了完颜婷的四肢要穴却没点她哑穴。完颜婷香襟被撕开现出白嫩如玉的肌肤忍不住又是惊叫出声。完颜亮只觉她这声娇呼清润娇脆心内霎时腾起说不出的满足舒畅伸手抚弄她欺霜赛雪的香肩哈哈笑道:“婷美人你这一婉转娇啼朕的三宫六院可全都黯然失色!再叫两声给朕听听!” 卓南雁和余孤天虽全力搏斗但两人一个要救下完颜婷一个要刺杀完颜亮一直留意这边的动静骤见完颜婷惊呼受辱都不禁肝肠如烧。 “昏君!”卓南雁厉声大喝“放下她!”心神略分之际扑散腾的刀如疾电已劈向面门。卓南雁忙横展一剑“大哉乾元”情急之下这一招使得略现生涩扑散腾左掌早出这一掌柔如柳絮飘摇去势难辨竟从卓南雁的满天剑影中插入直印在卓南雁肩头。热腾腾的烈火劲如一团怒焰瞬间蹿入卓南雁体内。饶是他有天衣真气护体也难当刀霸这十成劲力的一掌飞退两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与此同时余孤天心神震荡之际也被悄然掩上的巫魔挥掌斩在左肩剧痛钻心臂骨欲折。 完颜亮仰天大笑:“脸红凝露学娇啼妙啊妙啊再叫上几声给朕听听!”双手在完颜婷的玲珑玉体上用力揉搓。完颜婷羞怒交集清泪滚滚而落忽地哭叫道:“陛下求你……求你饶了他们吧……”这一声陛下叫得完颜亮骨骼尽酥扬眉笑道:“美人你说什么?”完颜婷的清泪纵横近乎哀求地道:“饶了他们吧!陛下……” 见了她这楚楚可怜之状完颜亮心底却腾起一股征服天下般的满足之感蓦地狂性大揽过完颜婷狂吻她那梨花带雨的玉颊。舌头滑过她香腮、玉颈又舔向她珠圆玉润的耳垂只觉完颜婷的肌肤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完颜亮更是绮念泉涌。他见完颜婷的耳垂上嵌着明光闪耀的一颗金珠不由一口含住口中出含糊粗重的狂笑声。 “血!我这时只需一蓬热血!”完颜婷明眸闪动估计时机已到拼力去咬舌尖但要穴被制后周身无力贝齿怎么也难咬落。但觉完颜亮泛着酒气的唇舌在自己脸上游走她却无力施出最好的一击这时才觉芳心内痛楚如烧悲愤欲死。 卓南雁看在眼中怒火狂蹿满身大气鼓荡连运“冲凝诀”却因扑散腾打入了他体内一道烈火劲真气运转稍涩更因心急如焚竟再难接引天地元气。此时他剑招凌厉骇人反失了补天剑法“无往不复”、“保和太和”的真义扑散腾奋力苦撑倒有后来居上之势。 蓦听一道悠长无比的呼吸声响起声若牛喘气势惊人。余孤天双眸如明灯般熠然闪亮双手托天而起。旁人吸提真气总有换气之时他这一口气却是悠长无比如鲸吸长江永无尽头。萧抱珍心头大震叫道:“三际功小心了!”众侍卫一直在旁虎视耽耽忽见余孤天这时门户大开七八支长矛斜刺里搠到直插在余孤天的身上但均觉如中金石分毫插不进去。巫魔看得心惊那一记拍向余孤天肋下的修罗指左右飘忽硬是不敢戳下。 余孤天厉喝道:“九天雷、十地火广取光明破黑暗!”双臂齐振七八支长矛全向天上飞去。这一出手正是他新近悟得的大光明天雷术。余孤天衣袂飘飞形如降世挥掌击向巫魔。伴着这道掌影竟有一道电光从天飞降巫魔萧抱珍心内大震斜身退开。 四名侍卫看余孤天步履沉缓忙从两侧扑上偷袭。余孤天双掌如山压落声若霹雳震响那四人齐声闷哼竟被一股巨力瞬间击毙。萧抱珍心内震惊胆气为之一夺竟不敢上前拦阻。 仆散腾大惊拼力迎上余孤天。余孤天左掌在他刀背上一抹粘开他的宝刀右掌掌力如潮汹涌而至。仆散腾奋力出掌挡住他与卓南雁硬拼多时内力大耗但觉余孤天的掌上带起滚滚热流炙肌焚骨难耐已极。但刀霸生性悍辣虽然全处下风兀自苦苦支撑此时他全身功力都集在左掌持刀的右手反软软垂落。卓南雁目光乍闪身形电射斜刺里扑向仆散腾。萧抱珍急忙上前拦阻。卓南雁身形蓦地一弯已盘到余孤天身后双掌疾拍在他后心上大喝道:“去!” 一股雄浑真气直送人余孤天体内。这是天衣真气收取来天地元气被卓南雁逆运“冲凝诀”送出余孤天只觉丹田一热愤声大喝双臂齐振。三际功和天衣真气的浑厚内力交集一处当真势如排山倒海仆散腾闷哼声中身子远远跌出。 余孤天双眸熠闪猛向完颜亮扑去几名侍卫拥上拦阻却被他瞬间挥掌格毙。萧抱珍惊得手脚冷忙跃起急追。余孤天这一扑疾若利电横空掠过十余丈瞬间掠过无数侍卫已到了完颜亮身前丈余。众多侍卫兵将均被他这势若雷霆的一扑震慑只知仓惶惊呼。 “住手!”完颜亮蓦地厉喝一声“快快束手就擒!”撤出长剑横架在完颜婷的玉颈之上。他此时退无可退剑逼完颜婷本是迫不得已的下策。不料这仓促一着竟十分奏效余孤天堪堪扑到近前但见那长剑冷森森地横在完颜婷的颈上顿时心神一震。他身形一凝之际萧抱珍的掌力已自后袭来。余孤天急切间左掌反推将巫魔的铁掌挡开。便在此时仆散腾也已鼓气跃起刀气如潮袭来。余孤天只得右掌横撞分拒身后的刀霸、巫魔。卓南雁这时已被无数侍卫隔在身后。余孤天却被刀霸、巫魔紧紧黏住三大高手内力交征都是寸步难移。良机转瞬即逝余孤天眼见完颜亮咧嘴狞笑说不出得张狂不由目毗尽裂蓦地暴喝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这一蓬血如同箭雨般劈面射去丈余外的完颜亮正得意大笑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这“血箭”喷了满口满脸。完颜亮勃然大怒但他性子阴沉心底越是狂怒口中越是哈哈狂笑:“好贼子!困兽犹斗联就让你这逆贼亲眼看着这妖女死……”他抹了一把脸上血水怒冲冲扬剑欲斩。 不知怎地他忽觉扬起的右臂有些僵硬。脸上的血水也没抹干净他想挥袖再抹却觉左臂也僵了。完颜亮双眼睁圆犹如看到了勾魂厉鬼般死瞪着眼前的完颜婷面部肌肉抽搐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道道血水流过眼眶将眼前模糊成一片。朦朦胧胧的完颜亮依稀记起当年自己拭杀熙宗后也是这般形貌…… “陛下!”巫魔萧抱珍当先觉得不对撇了余孤天飞身跃去伸手一扶。完颜亮竟向后倒去僵硬地仰在了龙椅上。就在这一瞬间这位君临天下的大金皇帝竟已化作了一具毫无生机的石像。 余孤天拼力喷出血箭被刀霸、巫魔内力反击只觉五脏如焚眼下巫魔一去才觉如释重负忙凝运真气反击仆散腾。仆散腾听得巫魔的惊呼心内也是大惊但此时硬抗余孤天进退不得。 “小妖女!”萧抱珍又惊又怒转头对完颜婷喝道“你施了什么毒……快拿解药来!”完颜婷愣了一愣却哈哈大笑:“没有解药离魂螭毒性一再无解药能破!昏君死啦……哈哈……这昏君死啦!” 原来这“龙蛇变”的奇毒以离魂鸠和化血金螭相合而成但因离魂鸠的毒性被化血金螭禁锢只能延缓十二个时辰才能作。完颜婷在造出这奇毒后曾深为毒性作缓慢而犯愁经得多日钻研终于被她找到了使毒性骤之道。 那便是用自己的鲜血!化血金螭嗜血成性只须几滴热血便可化去其毒性化血金螭药性一去离魂鸠便会毒性立现瞬间使人血凝体僵。 她在扬州瓦舍隐居时曾以猫狗相试终于确定用这个法子可让“龙蛇变”由不着痕迹的慢性毒液变成立竿见影的剧毒。自那时起她便为这一日精心准备。也许不必等到她下手完颜亮那昏君便已被余孤天手刃但在江湖上亡命漂泊了这么久完颜婷早明白了世事难料这个道理。也许便在余孤天下手之前完颜亮便会将她擒获。那时她会如何沧海龙腾的女儿便任这昏君蹂踊宰割吗? 她知道依着完颜亮这淫棍的心思他一定要招自己侍寝。那时自己唯一的武器便只有龙蛇变了。只是那时候自己很可能被脱得一丝不挂甚至会被洗得干干净净被制得全身无力赤裸裸地被送到完颜亮身前。 那龙蛇变一定要藏在一个不易被人觉的地方。她苦思良久便想到了耳环于是便请扬州巧匠精心打造了这对光彩夺目的金珠耳环。那中空的金珠内便暗自注满了龙蛇变。只要这对耳环不摘她完颜婷便有一丝胜机。自扬州瓦舍内被巫魔的手下搜获时完颜婷更暗暗地将龙蛇变涂抹在自己的香腮玉颈上。龙蛇变的毒性虽然凶险但只要在离魂鸠的毒性作之前服食解药即可。何况她早起了必死之心只要这昏君认出了自己并敢欺凌蹂躏自己她便会跟这杀父仇人同归于尽。 今日走索歌舞时她还以为自己没有被完颜亮认出忐忑的芳心内反有一丝淡淡的失落。随后她才觉这百戏盛宴一波三折形势之凶险诡异实已远远出自己的想象。 她料不到这场盛宴竟是完颜亮对功成在即的叛军们的一个有力反击而自己更会成为昏君要挟余孤天和卓南雁的砝码。更让完颜婷料不到的便是这昏君竟会在大庭广众之前肆意凌辱自己不过便因如此她肌肤上和耳环中的龙蛇变也都被完颜亮舔入了口中。而就在她要咬破舌尖以自己的热血完成最后一击时却惊觉唇齿无力。 最终峰回路转余孤天阴差阳错地射出了“血箭”。完颜亮本已“舔食”了龙蛇变被余孤天的那蓬热血化去了其中能克制离魂鸠的化血金螭离魂鸠的毒性骤现瞬间血液凝固而亡。大金熙宗皇帝之子的一蓬热血终成了复仇的利剑。 第三十九节:龙飞大宝 梦散魔天 萧抱珍听得“离魂鸠”之名耳机如被焦雷轰中脸色灰白一片忙伸手去探完颜亮的鼻息随即便仓惶大叫起来:“陛下……陛下……” 完颜婷仰天长笑:“哈哈我杀了这昏君!爹爹我替你报了大仇!”想到自己所受的屈辱辛酸随着这仰天一呼热泪夺眶涌出。(..info好看的小说)萧抱珍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知离魂鸠毒性之厉不敢多触完颜亮的尸身扭身便去抓完颜婷。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电射而来半空之中横挥一掌。萧抱珍只觉一股巨力直轰后脑惊骇之下只得舍了完颜婷飘身退开但觉头顶那股巨力吞吐不定如密云布雨凝而不散仓促间肩窝一痛仍是被那人的指力扫中。萧抱珍心头大骇之下合身向旁蹿开两步才看清来人正是卓南雁。原来卓南雁将一股内气度给余孤天之后急切间再难相助余孤天与刀霸、巫魔相抗但他天衣真气已臻绝顶境界众人惊诧仓惶的一刻恰恰给了他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此时真气流转顺畅立时横空跃来化指为剑伤了巫魔。 他见完颜婷四肢无力摇摇欲坠忙上前扶住扯下衣襟裹在她身上掌上内力传入瞬间解开了她被封的穴道。完颜婷身子站稳兀自嘶声狂笑:“雁哥哥我……杀了这昏君!” 卓南雁连连点头一时虽不明白那龙蛇变奇毒的奥妙却也猜到必是完颜婷用毒之故欣喜之中反有几分惭愧:“最终杀死完颜亮的不是我和小鱼儿却是婷儿这一个弱女子!”转身抓起完颜亮的脖领一把提起用女真话扬声大喝:“众人听真!完颜亮这弑君篡逆的独夫已死!大伙儿快快放下武器!”这一喝声若巨雷在龟山寺前远远荡出。 巨变突生所有的文武群臣、侍卫兵卒听得卓南雁的喝声都呆愣在了当场。只有余孤天双眸闪亮扬手一掌将仆散腾震退数步张开满是鲜血的双唇振声长笑。 被几个侍卫围困的耶律元宜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横肩撞开身旁的几名侍卫喝道:“天谴!巨奸大逆完颜亮恶贯满盈实乃天谴!咱们都奉东京新帝为主谁敢抗拒天命便如这完颜亮一般。”那些侍卫不明所以但想到若真是东京的完颜雍成了真命天子今日率军兵变的耶律元宜便成了大大的功臣众侍卫竟不敢再行相逼。耶律元宜深明迟则生变之理转头对儿子耶律王祥低声道:“赶回咱的大营调拨大队人马来接应!”耶律王祥转身奔出。 御帐前的众多军卒兀自呆愣震惊全在疑惑这位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忽见卓南雁五指一松手中的完颜亮便直挺挺地摔在了龙椅上。这往日不可一世的万乘之尊此刻僵硬地歪在椅上七窍流血的脸上犹带着疯狂的笑意瞧来说不出得可怖更显得说不出得可怜。 完颜亮真的死了!众人顿时暴一声喊有人惊诧有人仓惶也有人声哀号更多的人却是暗自欣喜皇帝这一死再也无须渡江伐宋这就能回师与家人团聚了。 “陛下!”紫绒军总管纳刺却仰天大呼顿足捶胸地嚎道“末将护驾不力!死罪死罪!”这一嘶声大哭御帐前僵立的文武众臣都觉面红过耳。仆散腾更是悲怒难抑横刀上前喝道:“卓南雁你们刺杀了陛下今日定要将你们千刀万剐!” “弓箭手!”蓦地纳刺仰头大喝“弓箭手伺候!”他这五千紫绒军总管虽官职不大此时偏偏手握生杀军权。顿时数百箭手弯弓搭箭地围上前来寒光闪闪的箭镞直指卓南雁三人。卓南雁心底一寒忙斜身挡在完颜婷的身前。 余孤天忽地踏上一步仰天大笑道:“我是大金皇太子!谁敢射我?” 便连那些弓箭手都觉得蹊跷均想:“这余孤天口出狂言莫不是疯了!”纳刺更是破口大骂:“姓余的你乱放什么狗屁!你这厮大逆不道犯上弑君便是自称天王老子也没用啦!” “大逆不道犯上弑君的是他完颜亮!”余孤天目射寒芒踏上两步猛地扯开胸前衣襟大喝道“我是大金皇统皇帝之子完颜冠皇统九年就要被封为皇子的晋王完颜冠!”(作者按:“皇统”为熙宗在位时的最后一个年号而故事生至此尚无“熙宗”这个庙号其皇子完颜冠只会以“皇统”这年号称呼其父皇) 这一句吼已在他胸中盘桓憋闷了数年此时伴着满腔的哀恸、不甘、踌躇和激愤长号而出声若苍狼恸曝惊得众人的肝胆肺腑均是一阵揪紧。许多在适才激战时缩在一旁的文武大臣听到“完颜冠”三字更是心内震惊非常。纳刺惊道:“你……你说什么?”他自十六岁起便在大金皇宫中给熙宗做侍卫“完颜冠”这名字于他更是如雷贯耳。 “狗奴才纳刺!”余孤天目光灼灼地向他望来高亢的声音中挟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矜贵“皇统七年父皇在宫里办的那次角抵赛你年纪轻轻便连败六人父皇曾亲赐给你个金花玉盏。你这狗才当时太欢喜了谢恩的时候手忙脚乱将盏盖摔掉了一个角……那副熊样你自己忘了本王却记得清清楚楚!” 纳刺不由打了个激灵他是被完颜亮一手提拔起来的熙宗朝一直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侍卫却也有这么一件在熙宗皇帝跟前扬名露脸、得了金花玉盏赏赐的得意之事。那年他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峙卫那场角抵也只是熙宗皇帝兴之所至让侍卫们的随手演练所知者不过寥寥七八人尤其是他欢喜之下摔掉玉盏之角这琐碎细节必是亲临之人才能知晓。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年方十岁的晋王殿下就在一旁还不住“嗤嗤”地望着自己笑。只是眼前这个余孤天清秀中满蕴煞气或许是成年后形貌大变已找不到几分当年晋王的影子。 “这余孤天真就是熙宗皇子完颜冠?”纳刺不由懵住了。纳刺虽对完颜亮忠心耿耿但当此之时也不禁犯了犹豫若真是先帝皇子赶回报仇说不定他来日便是重登大宝的皇帝。到底完颜亮已经死了自己这小小紫绒军总管又怎能跟即将君临天下的皇帝作对。 “不对!”完颜亮的宠臣李通嘶声大叫起来“完颜冠早已身死这人是冒充的!纳刺快……快杀了他!”余孤天仰头长笑:“当年完颜亮这狗贼雪夜入宫害了我父皇日夜便是盼着我死但我偏偏活了下来!”他忽地扯下胸前的玉佩高高举起“熙宗一朝的老臣都该识得这龙纹玉佩……” 那雕工精致的玉佩白如凝脂映着火把光芒熠熠生辉。嘈杂的人群中颤巍巍走出一位白老人正是大金的三朝老臣、司徒张通古。望着那玉佩当中那道胭脂样晕红张通古混浊的老眼不由放了光口中喃喃道:“没错!瞧中间这道胭脂红这是吐蕃国进贡给咱的昆仑山和阗玉王由江南名匠花一年之功雕成龙纹玉佩……皇统八年先帝的三十圣寿宴会上先帝陛下亲手将这龙纹玉佩挂在了晋王殿下的脖子上!” 他口唇哆嗦地说出这番话来群臣不禁纷纷议论那些剑拔弩张的弓箭手更是征怔地不知如何是好。便连耶律元宜也惊奇得睁圆了双眼饶是他谨慎好谋也料不到拼力鼓动他弑君的余孤天竟是当年的晋王殿下。 余孤天眼望这白斑白的三朝元老低叹道:“张司徒你的喘病好些了吗?那年你进宫奏事犯起了喘病。.info[]父皇曾钦赐给你御医调制的天清宝露丸还指着你对我开玩笑:‘你若不加紧习练弓箭刀马长大后便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张通古的眼内不由涌出老泪来连连点头道:“是这话是这话半点儿都错不了!” 余孤天目光一扫又瞧向人丛中默然而立的宰相张浩朗声道:“张丞相吐蕃人进奉这龙纹玉王时是你亲自寻来的江南巧匠吧。你便不过来瞧瞧吗?”张汝能便立在父亲身旁听了余孤天这句话心内惊惧低声道:“父亲休得理他。” 张浩的目光闪了闪却大步走出。他接过那玉佩只瞧了几眼便悠悠一叹:“决计错不了!玉上这道红纹恰好雕成赤龙。匠心独运天下只此一块!”群臣轰然一震。余孤天哈哈大笑忽地手指众臣当中一个高大将官道:“耶律恕你这张紫膛脸本王可忘不了!有一次父皇感念梁王宗弼的忠勇宴请他手下的几个旧将。你在酒宴上喝醉了酒又哭又笑君前失仪还是我给你求的情。”耶律恕是员武将心直口快颤声大叫道:“殿下你……果然是晋王殿下!” 余孤天自幼聪慧那段富贵的少年时光更是深印心底随手指点便将前朝旧事一一说出。此时龟山寺前的文武众臣虽然多是完颜亮提拔起来的却也有张通古、张浩等前朝老臣众人听到余孤天事无巨细言之凿凿便由怀疑而震惊由震惊而折服。 只有李通素受完颜亮佞幸生怕余孤天对自己也是恨屋及乌嘶声叫道:“这全是死无对证的胡话!那完颜冠早被乱军所杀蒲察怒曾提了他的人头回禀陛下的……”一扭头看到了黯然沉思的仆散腾顿觉见了救星大叫道“仆散门主蒲察怒是门主高徒定曾跟你说过此事!” 完颜亮弑君篡位之后曾派亲信蒲察怒追杀熙宗皇子完颜冠此事从来都是秘而不宣但李通这时忧急之下竟脱口说出。群臣闻言对李通和完颜亮更多了一层鄙夷不屑却也都齐齐望向了仆散腾。 “是曾说过!”仆散腾紧锁的双眉蓦地展开沉沉叹道“小徒当时言道他提来的人头是假的只为应付差事。实则他那一刀没能杀得了晋王只在晋王的脖颈下划出了一道血痕!” 众人的目光便全集在余孤天的脖颈上只见其被撕裂的衣领处赫然现出一道狰狞的伤疤。这时那些跟余孤天私交不错的武将才霍然想起:“这余孤天常穿高领衣襟终年累月地裹着脖颈原来便为了这个!” 天刀门主威信素著群臣均知其为人虽然有些痴气却素来一言九鼎此话一出便等于刀霸承认了余孤天便是死里逃生的晋王完颜冠。一时间唏嘘之声四下起伏。卓南雁这时才吁了口气心底也自替余孤天欢喜转眸看完颜婷时见她也正向自己望来。她如雪的玉颊上没有一丝血色盈盈秋波中似喜似怨更有些说不出的依恋无助。卓南雁心内突地一热:“婷儿为报大仇孤身流落天涯适才更是当众受那昏君凌辱今日我便是洒尽全身之血也要救她脱困!” 李通更料不到完颜亮的布衣至交仆散腾会如此说话张皇大叫:“疯了!你仆散腾竟也跟着余孤天胡话连篇!放箭纳刺给我放箭……啊哟……”话未说完忽地嘶声惨呼一截滴血的剑尖猛地自他胸前钻出。 众人一阵惊叫。李通的尸身“扑通”栽倒郭安国甩去剑上血珠扬眉喝道:“李通这厮大逆不道狡言诬蔑晋王殿下万死莫赎!”转身抢到余孤天身前“扑通”跪倒慨然道“恭喜晋王殿下大仇得雪!先帝当年蒙冤崩殂老臣痛彻心扉若知余将军便是晋王殿下老臣当日早就会衷心归附了。眼下三军无主将士离心只请殿下身登大宝!”越说越是激愤竟而痛哭流涕。 要知此时完颜亮忽然暴毙大金数十万大军群龙无若被宋人自后掩杀极易三军溃散后果便不堪设想。张通古、张浩等大金老臣都是深沉多智之辈焉能不知此理忽见这位“晋王殿下”从天而降倒不失为凝聚军心之人这才出言相认那龙纹玉佩。但因国君新丧二张等老臣心底仍有些犹豫还不敢贸然拥戴余孤天。 郭安国却已看出完颜亮这一死三军将帅都厌恶他生前的穷兵黩武未必再肯效忠余孤天却因前有耶律元宜之助后得张通古、张浩等老臣认可隐隐然已有君临天下之势。他平生最擅见风使舵深知拥立新君定要先下手为强便即抢先跪倒恳求。 余孤天微微一愣这位浙西道副统制郭安国临事倒戈险地让他满盘皆输但此时他“悔过自新”抢先拥立自己倒也居功甚伟。他此时心内突突乱颤因适才强运三际功而气血翻腾的胸膛更是火烧火燎脸上却还要撑出一副矜持的笑意只盼着有更多的人匍匐在自己身前。 耶律元宜这时也醒过味来暗自后悔:“这等好事该当越早出言倡议越好怎地倒让郭安国这厮又抢了先。”忙大步上前跪倒在余孤天身前大声道:“完颜亮残虐无道已遭天谴!此时我四十万大军进退维谷大金危在旦夕便请陛下即御座南向正位以安大局。”他这回一张口竟喊出了“陛下”二字。耶律元宜身为兵部尚书军中武将大多从其号令听了耶律元宜的话都纷纷附和。 前朝老臣耶律恕也纵声大叫道:“正是!这天下早该是你晋王殿下的你做皇上那才叫天经地义!”郭安国手按长剑目光咄咄地横扫众人喝道:“真命天子在此还不快过来大礼参拜!” 便在此时只听远处鼓声隆隆两彪人马如飞而来看旗号正是耶律元宜的威盛军和余孤天的威勇军。原来适才耶律王祥抢了匹快马赶回营寨便即点拨人马又派人去约了余孤天的心腹两军一同赶来。这两营人马汇合一处声势浩大反将纳刺的五千紫绒军团团围住。 张通古跟张浩对望一眼情知今日之事也只得顺水推舟地让完颜冠登基了随即一同上前跪倒。这二人一个是大金三朝元老一个是大金当今宰相这一跪实是重逾千钧。余下那些仿徨疑惑的群臣再也不敢犹豫争先上前跪倒。 一时间众臣呼啦啦地跪下。卓南雁立在余孤天身后反觉极不自在忙拉着完颜婷的手悄然退到火把照耀不到的暗处。但听甲冑磕碰声琅琅作响便连远处的紫绒军侍卫也愕然收了弓箭先后跪倒。 四下里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余孤天怔怔呆立在那里欢喜得双手颤如在梦中。他转头四望忽见一人昂然立在耀目的火把光芒下在四周匍匐的身影中如同铁塔般巍然耸峙正是刀霸仆散腾。 “仆散门主”余孤天双目眯起“你还有何话说?”仆散腾缓步而出冷冷地道:“无论如何你是谋弑陛下的元凶恶我不杀你对不住陛下在天之灵!” 众人全有些糊涂适才正是这仆散腾的出言使余孤天的晋王身份得以拨云见日这时万众归顺、大势倾倒仆散腾却又要以一人之力独挑余孤天。郭安国大怒喝道:“大胆仆散腾你……”话未说完猛见仆散腾目光如刀般扫来顿觉全身寒意笼罩如坠冷窟那半句斥骂便硬是说不出口。余孤天咧嘴一笑:“适才门主仗义执言完颜冠感激不尽。(..info无弹窗广告)我知道完颜亮那逆贼素来待门主甚厚难道只因那些私恩小惠门主便要螳臂当车与天下为敌?” “我适才只是为了对得起当年的皇统皇帝才据实而言……”仆散腾一声长叹之后眼芒忽灿仰天大笑道“嘿嘿高官厚禄何足道哉!完颜亮是君临天下的皇帝也罢是默默无闻的布衣也罢仆散腾都是他的至交好友。我今日要杀你只是为了一个义字!” 伏在地上的群臣不少人都要在新君面前邀功献媚便要出口叱喝但听得仆散腾的朗朗笑声全不由心旌摇荡一时气为之夺难以开口。 卓南雁却暗叹道:“这便是仆散腾一身痴气一身肝胆!”游目四顾觉萧抱珍早已踪迹不见心底更是慨叹“完颜亮一生残虐到底还是交到了仆散腾这样一个挚友。”想到自己与余孤天先前的约定忍不住一声长啸大踏步走出昂然道:“门主你我是老对头了这时正可一战尽兴!” “卓兄”余孤天望着他一笑悠悠地道“你暂且退下吧!”卓南雁见了他跃跃欲试的眼神忙低声道:“此时大变才平你若稍有差池只怕又增反复……”余孤天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之色却依旧笑道:“我知道。还是我来!”卓南雁听他语声沉缓却又透出不容置疑的刚硬坚定只得点头退开。余孤天缓步踏上叫道:“众卿——平身!”跪伏在地的众人忙先后起身。 余孤天见自己扬眉一呼这万千文武兵将便即肃然而起心内不由蹿起一股君临天下的舒畅与豪气。他如何不知自己此时出战会平添凶险但完颜亮那逆贼死得太过神也太过随意便连他收服满朝文武众臣也变得轻而易举这反让余孤天觉得多年的愤懑屈辱无处泄便如蓄势良久的一记重拳打在了空处让他憋闷得难受。此刻天刀门主的挑战反让他看到了一个倾泄怒气一展身手的良机。 仆散腾是当今公认的大金第一高手更以完颜亮愚忠死士的面目挑战自己若能将他立毙掌下大金的万万子民便会对自己死心塌地归顺服膺。那时自己不但是大金的一国之尊更是大金的第一高手。 一念及此余孤天不由心血沸腾。他自幼是个内敛胆怯的性子多年的江湖磨砺更变得谨小慎微此时却一反常态地盼着扬眉吐气大展雄风。 他强抑住胸中的激越眼望群臣笑道:“仆散门主偏要为这逆亮出头便也由得他。待会儿无论他是胜是负众卿都不必为难他!”众臣轰然称是。 “仆散门主”余孤天双眸电射直向仆散腾罩去森然道“拔刀吧!”仆散腾傲然道:“你既然空手我也不必拔刀!”锵然一声还刀人鞘。此时宝刀虽收他整个人反如耀出浓浓的刀气近处的文武臣僚心胆俱寒纷纷后撤。 “好!”余孤天悠然一笑蓦地左臂暴涨手爪已探到仆散腾的头顶。此时他展开大天罗步浑若鬼进妖变二人之间的数丈之距倏忽而逝。旁观众人都觉脑际一紧只觉余孤天这一抓如玄云天坠似乎每人的头顶都在他掌握之中不由轰然惊叫乱糟糟又向后退。仆散腾的右掌骤然现在自己脑顶旁人看他单掌悠然翻起似乎舒缓随意偏偏就能堪堪锁住余孤天凌厉的爪势。余孤天这一出手本是虚招但觉仆散腾掌上施展的厚土刀劲似兜似架后劲十足只得由虚变实运力按下。 掌力轰然一交仆散腾闷哼声中斜刺里蹿开半步。群臣见晋王殿下一掌逞威竟将名震大金的天刀门主震退不由齐声叫好。 余孤天脸上红芒一闪暗自心惊。原来仆散腾飞退之际掌上的厚土劲疾变为烈火劲竟刺得他筋脉一涨。适才他强运大光明天雷术与仆散腾硬拼内功时曾因心忧完颜婷而口吐鲜血受伤非浅此时他一招逼退仆散腾看似大占上风实则却是旗鼓相当之势。 余孤天脸色一寒长吸一口真气衣襟猎猎飞舞整个人竟似慢慢地膨胀了起来。围观群臣看他形象骇人面目狰狞都惊得瞠目结舌猛觉眼前一花仆散腾雄伟的身形倏地现在余孤天身侧并指如刀斜斜削向余孤天的脖颈。 天刀门主也看出余孤天魔功骇人只得在他气势未满之际先制人。他自来出手都是满蕴霸气纯走刚猛的路子此时这一刀却意象绵绵似非却似秋江水涨蓄势无穷。蓦听余孤天吐气开声声若焦雷双掌疾分。这一势简之又简却将仆散腾连绵无尽的刀意尽数破去。仆散腾身子一弹快如飞猱般绕着余孤天滑开。 余孤天眼芒熠熠脚下大天罗步如飞赶上掌影如乱石纷崩怒潮激涌飞卷而至。此时他运足大光明天雷术每道掌影间都夹杂着忽隐忽现的电光狂荡的掌风更扰得四周火把忽明忽暗。大金群臣、侍卫鼓噪喝彩之声又起众人初时还是献媚附和居多但见余孤天攻势如山崩地裂不由渐渐惊佩呼喝呐喊之声又大了许多。 激战之中仆散腾却始终默不作声。他执意要为完颜亮报仇一改往日的威霸外露尽敛锋芒只在余孤天的掌影电芒间飘忽游走。掌上的寒水劲、厚土劲和青木劲连环疾变全走柔韧劲道那刚猛的烈火、锐金两劲却一直凝而不。 此时夜色深沉广裹的苍穹色如墨玉点点的莲花云随风荡开更衬得天心那轮皓月明丽无比。大地上的万千将士却圆睁双眼只顾痴望着那熊熊的火把光焰下殊死拼争的二人不住嘶声鼓噪。 四下里山呼般的助威声中余孤天的攻势越凌厉胸内却觉得似要炸开一般难受。他虽在林逸烟门下学艺多年但若论对上乘武学的融会贯通还不及身兼多家之长的卓南雁更遑论与大金第一宗师仆散腾相较。当此之时余孤天也只剩下了硬拼一途以三际功的不世绝学硬冲硬打。但那大光明天雷术便如一头难以驾驭的猛虎让他骑上去便难以下来。他一边要忍受着伤口那蛇咬虎噬般的疼痛一边还要强运功力将内力催得更强更猛。许多支火把被他那排山倒海般的罡气震灭众人又手忙脚乱地点上更多的火把。胆小的文臣不由骇得闭了眼睛一众武将、侍卫更是看得目眩神驰心旌摇曳。 余孤天的魔功催到绝顶境界天人相应连头顶的月辉都亮得有几分妖异了。仆散腾跟他连交数掌只觉全身气血如遭雷击火焚口角不由渗出血丝来但他生性坚忍兀自咬牙苦撑。卓南雁见余孤天声势骇人心底也不由生出一股寒意:“原来这三际功竟有如此威力怪不得罗老生前曾言这三际功修到极处可调动天雷地火伤人于无形。而曲流觞曲大叔死在林逸烟手下那伤痕如遭雷击只怕林逸烟比天小弟的魔功又高一重。”忽听完颜婷低声道:“雁哥哥我好冷!”卓南雁见她脸色雪白在红彤彤的火把光芒下也没有一丝血色心内更生怜惜忙将她身上的衣襟裹紧一些。他那身侍卫长袍罩在她身上显得过分的宽大愈加衬得她楚楚可怜。 “若是小鱼儿胜不了那便怎样?”完颜婷一直凝视着余孤天幽幽地道“雁哥哥那咱们还杀得出去吗?”卓南雁胸中一荡沉声道:“天小弟一定会胜!他这便要胜了。”说着悄然踏上两步。 场中两人蛇腾鹤舞拼杀正紧。余孤天的招势虽然铺天盖地仆散腾却还抵挡得住更隐隐看出余孤天已呈盛极而衰之势只须再斗几十回合刀霸便有把握反败为胜。激战中余孤天铁掌成爪连绵抓到。仆散腾脚下飞退双手如封似闭这一招守中蕴攻原是反守为攻的妙招但不知怎地他脚下忽地打了个踉跄。这下闪避稍慢余孤天横扫千军的掌力已压到头顶。仆散腾一声暴喝迫得双掌骤跟余孤天硬对一掌。 只闻如碎金石般的锵然一响余孤天凛然不动仆散腾却斜刺里退开数步横身撞到圈外观战的侍卫身上。但听“哎哟”、“哎呀”一阵哭喊十余名侍卫被他尽数撞倒最近的两人更是哭爹喊娘骨断筋折。仆散腾挣扎着拿桩站稳却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蜡黄。 原来适才卓南雁正是觑准时机屈指弹出一缕指风。若在往常这一指偷袭自是伤不得刀霸可此时仆散腾全力应付余孤天正要反守为攻的紧要关头猛觉脊背微麻霎时脚步虚浮只得跟余孤天硬对一掌。但他背心要穴受袭内力不畅此时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好!”仆散腾刀子一样的目光倏地扫过卓南雁又定在了余孤天的脸上呵呵冷笑“好手段!”心底愤懑失望之下一口鲜血又涌到了喉头却被他硬生生咽下。到了此时他也知再战无益强抑住翻滚的气血转身便行。 紫绒军总管纳刺恰好立在仆散腾迎面。他想在新主面前邀宠本待叱喝仆散腾回转叩拜新君但一触到仆散腾那凛凛的双眸心底不知怎地便是一虚竟讪讪地侧身让开路任由刀霸大踏步走去。刀霸仆散腾在大金军中威望素著寻常兵将从来都对他敬畏有加自然更不敢阻拦。天刀门的弟子佟广等人悄然迎上护着师尊上了马扬鞭而去。 望见仆散腾黯然退走余孤天胸臆中热浪翻滚忍不住仰天大笑。耶律元宜急忙上前喜孜孜地道:“陛下神威一展刀霸束手当真允文允武天下无双!便请陛下应天顺人继承大统!”说话间向后猛一扬手。耶律王祥点头示意振臂大喊:“请陛下龙飞宝位以安军心!”适才余孤天激战仆散腾时耶律元宜早做了安排远近的兵卒看见耶律王祥挥臂忙也跟着高呼:“请陛下龙飞宝位以安军心!” 余孤天长吸了一口气振声喝道:“众卿听真弑君叛贼完颜亮倒行逆施已遭天谴金宋两国仍以相安为要大军即刻班师回朝!”四周兵将听了更是齐声欢呼若说适才的呼叫是随众而此时听得战事已了可以回乡与家人团聚不由衷心高喊“万岁”。四下里呼声起伏渐渐高亢声震数里。 “父皇”余孤天鼻尖酸眼内热泪盈眶忍不住仰起头望着浩瀚深邃的幽蓝沧溟出无声的呐喊“你可看到了吗……儿臣终究成了……”郭安国觑见他仰天呆愣只当他依旧矜持忙抢上前拉住余孤天的手臂叫道:“请万岁坐上御座好让咱们行参拜大礼!”不由分说拉着余孤天走向空场当中的龙椅。 适才余孤天大战刀霸众人的精神全集中在这对龙争虎斗上此时随着郭安国转回目光才尽数愣住。却见那龙椅上还坐着一人正是完颜亮。原来完颜亮虽已身死到底是一国之君谁也不敢妄动他的尸身。在有些刺目的火光下完颜亮僵硬的脸上还凝着一抹笑正以一种颇为冷漠而又滑稽的眼神审视着他手下的这些芸芸众生。 余孤天的脸色突地变了。不知怎地他觉得完颜亮正望着自己笑那笑容中颇有些鄙夷不屑似乎在嘲笑自己拿他毫无办法。“你这逆贼!”余孤天猛觉胸中刚刚强抑住的热血又翻了上来直撞到他的脑际心底狂呼起来“你当自己一死了之我便奈何你不得吗?”身形疾晃电般欺到龙椅之前一把揪起完颜亮的尸身。 众人全有些震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时均是仓惶无语。余孤天强运三际功多时只觉心神冉冉欲腾说不出得狂躁铁掌紧抓着完颜亮的脖颈双眸泛红脑中交替闪过许多场景尽是杀人、报仇的血淋淋画面似乎此时除了鲜血再没有别的能洗去他内心的痛楚郁愤。蓦然间他厉声怒吼:“你这逆贼!”掌上魔功迸完颜亮的人头横飞而出。 “小心!”完颜婷嘶声惊呼。这二字还没从她唇边挣落完颜亮脖颈中飞溅出的一蓬鲜血已溅了余孤天满头满脸。 仇人的血还是热腾腾的飞溅入自己的口中霎时便跟胸腹中的道道热浪绞成一团余孤天不由仰头哈哈狂笑。忽然间他猛觉一阵冰冷的寒意自喉间向下蹿出体内翻江倒海般飞腾的热血都被那股寒意镇住了。他浑身一震脑中划过一道霹雳般惨厉的白光:“毒!龙蛇变的剧毒!” 余孤天拼力运功与体内那彻骨的阴寒对抗但内力损耗过剧之下毫无效验。他僵硬地坐在了龙椅上蒙蒙胧胧地只觉完颜婷如飞抢来将一颗丹药塞到他口中哭叫着让他咽下。余孤天却觉口唇也有些僵涩了他慢慢扬起手指着脚下完颜亮的尸身费力万分地吐出了几个字:“袍龙袍……”群臣都不知那龙蛇变剧毒的诡奇凶险听到新主的吩咐几个伶俐人便七手八脚地去剥完颜亮的龙袍。郭安国手疾抢先将那龙袍扯到手中赶过来披在了余孤天身上跟着退后几步当先跪伏。 一群文武先后跪下跟着远近的侍卫兵卒都一片片地匍匐在地四下里“万岁万万岁”的叩拜之声山呼而起。余孤天端坐椅上心底且喜且悲只是头脑却渐渐僵硬。溅在头脸上的血慢慢滑落将他的双眼染成一片血红。这血红的颜色不由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那个可怖的晚上真冷啊比此刻身上那越来越盛的寒气还要寒冷万分…… 完颜婷立在余孤天身侧见他脸上那抹笑意终于凝住忍不住放声大哭。卓南雁惊道:“怎么这是怎地回事?难道也是那毒?”完颜婷呜咽道:“全是那毒……是小鱼儿自己不小心他胜了完颜亮那昏君却输给了自己……” 原来完颜亮遭龙蛇变的剧毒身死离魂鸠的毒性在他体内迅疾繁衍膨胀那能克制离魂鸠的化血金螭更早被完颜亮体内的热血化去此时完颜亮虽已身死他全身之血均已含有离魂鸠的剧毒。本来余孤天魔功精深若在往常周身罡气护体决计不会被毒血溅到身上但他久战力竭又拼力强运三际功这天下第一魔功的最末一重心法已呈走火入魔之相护体罡气全失被这毒血溅入口鼻虽强撑了半晌终于毒身亡。 郭安国率人大礼叩拜听得完颜婷的哭声急忙仰头却见完颜婷和卓南雁兀自立在新主身旁不由怒喝道:“你两个不知死活的小贼快快闪开……”他的话声忽然顿住这时才震惊万分地现端坐龙椅上的新君竟已歪在了龙椅上那僵硬诡异的笑容竟跟适才的完颜亮一模一样。 “陛下……”郭安国这一声惊叫惊得群臣都仓惶抬头见状尽数愣住。郭安国连呼几声不闻回音壮着胆子跪爬几步伸手一探余孤天的鼻息不由嘶声惨号起来:“陛下……陛下崩了……” 众臣全懵住了实在想不透这位武功绝顶的新帝怎地忽然间也会暴毙微微一愣不由张皇惊呼。郭安国立时对完颜婷生出疑心大喝道:“大胆妖女适才你给陛下喂的什么毒药?你这妖女居心厄测到底受何人……”他一声呼喝还未说完蓦觉一阵钻心般的剧痛自背后传来身后同时响起耶律元宜冷飕飕的声音:“你这厮勾结这两个叛逆又害死了晋王殿下还想出言狡辩!”郭安国又惊又怒猛见一截通红的剑尖已从自己的心口钻出一时间那惊骇万分的神色倒跟适才的李通万分相似。耶律元宜冷笑抽剑。一道凄厉骇人的惨呼响过郭安国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卓南雁伙同这妖女害死了晋王殿下”耶律元宜厉声大喝“来人快快将这两个妖人拿下!”自余孤天一死他便对其改回“晋王”称呼一时间他还猜不透晋王完颜冠怎地会和江南狂生卓南雁携手但却笃定卓南雁决计不会是东京登基的新帝完颜雍的特使大乱频出之际当务之急是先将这屡与大金相抗的卓南雁擒住。此时耶律元宜的本部兵马都环列在旁听他一声呼喝无数侍卫兵卒便即各挺刀枪蜂拥抢上。众多文臣武将心头大骇忙仓惶退开。 卓南雁见耶律元宜立毙郭安国便知此人心狠手辣此时形势也绝难争辩。眼见完颜婷兀自伤心余孤天之死嘶声哭喊对身周乱糟糟刺来的长矛漠然不理卓南雁忙挥起辟魔神剑十余柄长矛应手而折拽起完颜婷向外便冲。他这辟魔神剑本就锋利无匹被天衣真气玄功贯注更是挡者立毙。数十个侍卫顿时被他杀得东倒西歪。卓南雁顺手夺下一根大槊左手挥槊右手持剑长短两般兵刃贯注真气沉浑如长江大河迅疾如雷击电射。众金兵惨叫嘶号中被卓南雁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完颜婷也只得强打精神抢过一根长矛跟着奋力冲杀。 疾冲出十余丈便又有更多的金兵层层叠叠地围拢上来。卓南雁虽然勇武绝伦大半的心思却要放在完颜婷身上有时刀枪刺到他因要回护完颜婷无暇遮挡便只得运起护体真气于间不容之际将及体的兵刃从肌肤上弹开。更有几次完颜婷跟进稍慢被金兵隔开卓南雁还须奋不顾身地再行杀回。 无数刀剑四下里横戳斜刺而到卓南雁身上已全是血迹兀自冲荡不出忍不住仰天长啸。他深知这一战之凶险远胜那日跟罗大、莫复疆等人偷袭金营但他生性坚忍明知生还之机渺茫至极兀自苦战不休。激战之中忽见身侧十余丈外有一团火光冲天而起跟着便听有人惊叫道:“不好粮草起火了!”“小心有人纵火!”人喊马嘶之际又有几处红光伴着黑烟冲腾而起。 卓南雁本已精疲力竭瞧见火光不由心神大振:“莫非是允文兄派人来接应我了?”忙仰头长啸。立时便有几道啸声分从不同方位传来声音高亢显见内力修为各自不凡。 耶律元宜紧缩在团团甲兵之后观战忽见火起也不由大惊:“若是粮草一失军心尽散再被宋军挥师冲杀我数十万大军只怕便再没有生路了。”急命手下分兵前去救火。混乱之中忽见一名小兵仓惶奔来大呼小叫道:“大事不好啦大人宋军前来劫营!” 耶律元宜脑袋轰然直响此时金兵心气散乱最怕的便是宋军乘机偷袭。他双目火红正要喝问来偷袭的宋军有多少人马却蓦地觉对面的小兵形貌古怪忙喝道:“站住了你是哪部……”话未说完那小兵猱身直进一把扣住耶律元宜的咽喉低喝道:“你若是要自己的性命便快快下令收兵。” 这时众金兵仍是不住咆哮杀来紧跟在卓南雁身后的完颜婷已渐觉不支。眼见卓南雁势不可挡却要几次杀回来救护自己完颜婷不由芳心渐渐冰冷:“我在他身后终究是个累赘。若是我这时死了他还有生还之机……”这念头一起本就疲惫不堪的身心再难提起劲道竟只想倒地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完颜婷只觉身内的精力正被一点点地抽干四肢沉得都不似再属于自己了。蓦地闪避稍慢肩头已被一根硬物拍中她“啊”的一声痛哼脑际轰然一震栽倒在地。 蒙蒙胧胧间便听卓南雁愤声怒吼声若雷震身周金兵惨呼不迭。跟着又有人一声断喝:“耶律元宜在我手上你们全都给我住手!”最后这道喝声清冷刚硬依稀便是母亲文慧卿的声音。完颜婷心内大喜:“是娘亲到了吗?”但这时候浑身再没有半分气力眼皮一沉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时完颜婷只觉丹田一热一股内力缓缓度入她终于张开了双眸。烛光闪烁眼前似有恍惚的人影完颜婷一惊而起叫道:“雁哥哥雁哥哥!浑小子你在哪里?”忽见母亲文慧卿美眸含泪正望着自己微笑窗外蹄声嘚嘚自己正卧在一辆布置精致的厢车之中。 “娘亲是你救了我吗?”完颜婷一把揪住母亲衣襟颤声道“卓南雁那浑小子呢?”文慧卿连连点头笑道:“嗯他也没事!” 原来逍遥岛主先后两次私下劝说女儿跟她回归逍遥岛不成便只得暂且在完颜婷的瓦舍附近隐居下来。完颜婷被巫魔手下搜走之时文慧卿偏偏未在当场那百戏班子都被官兵带走只有黎获心思机敏悄然逃脱去寻文慧卿求救。文慧卿得报后心内震惊忙率人匆匆赶来。 她长于计谋先命崔振去宋营见莫愁让莫愁出面约请虞允文出兵一起偷袭金营。盘算好了退路之后文慧卿便跟燕老鬼几名亲信高手易容渡江。只是金兵连营广大难于查找几人虽易容成了金兵装束到底也不敢公然大闹。直到夜色沉沉忽听得杀声震天文慧卿急忙赶来正瞧见金兵围攻卓南雁和完颜婷。 文慧卿忙命燕老鬼先去四处纵火呼喊扰乱军心又见耶律元宜远远地挥剑指使兵将料知他必是主帅便悄然掩上。耶律元宜的心思都在卓南雁的身上哪曾料到竟会有逍遥岛主这等绝顶高手来袭一个不察已被文慧卿出手擒住。跟着又闻杀声隐隐原来虞允文也派了一部宋军沿江呐喊以为接应。耶律元宜既怕宋军乘机偷袭更怕文慧卿跟他鱼死网破只得下令放人。 文慧卿率人退到江边与虞允文派来的宋军会合群豪安然渡江。卓南雁拼杀多时疲惫至极脱困后兀自挂念昏厥的完颜婷。文慧卿却对他冷言冷语执意不让他再与女儿相会坐上早就备好的马车对赶来着意结纳的虞允文更是理也不理率人径自远去。 厢车内寂静下来完颜婷才松了口气想到余孤天毒身死不由又是泫然欲泪。文慧卿忙温言劝说。完颜婷又道:“娘卓南雁那浑小子呢他怎地不来看我?”文慧卿愣了愣眼中射出复杂至极的光芒终于冷哼道:“他只恋着那个林霜月……你一门心思地总念着他做什么?”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悄寂的车厢内响起却似一道晴空霹雳震在完颜婷的心头。她顿觉心头冷脸色也是煞白一片蓦地身子向后软倒惊叫道:“毒……快快给我服用解药……” 文慧卿忙上前扶住惊道:“乖孩儿别乱叫。哪里有什么毒?”完颜婷颤声道:“是……是龙蛇变。小鱼儿便是死在这毒下那是离魂……离魂鸠的奇毒?” “离魂鸠?”文慧卿浑身剧震惊道“你怎地遭了这奇毒?”完颜婷仰在母亲怀中苦笑道:“若不如此怎地杀得了完颜亮那昏君?” 文慧卿粗通医道细查了她的脉象呼吸不由沉沉一叹黯然道:“果然是离魂鸠这天下第一奇毒!”望着女儿那颜色如雪的玉颊文慧卿心痛如剜一时间心内蹿过无数念头。 “傻孩子”她的眼神如同破碎的波光幽幽地道“娘即便医好你的毒伤也医不好你的心病……” 第四十节:无意为官 痴情允婚 一抹胭脂色的早霞才耀上天际宋营内便爆起阵阵喜庆的锣鼓声。卧床酣睡的卓南雁更是一大早便被赶来贺喜的虞允文、莫复疆父子和唐晚菊等四人闹醒。瓜洲渡兵变这一连串的剧变委实惊心动魄最终的结果更是谁也意料不到。但无论如何大金皇帝完颜亮被杀数十万大军群龙无这结局于宋朝来说当真是从天而降的大喜之事。昨晚虞允文等人接应了卓南雁回归营寨之后这喜讯便传遍了营寨。 莫愁进到屋中便即扯开嗓子大叫:“快起快起本盟主特来给你大雁子贺喜来也!”卓南雁昨晚不过拼杀过力身上虽受创十余处好在都是小伤他内功精深熟睡半晚早已无恙见众人进来忙披衣而起。 虞允文笑吟吟地道:“恭喜老弟立下这拨天大功孤身独闯金营斩杀逆亮金酋于万军之中!愚兄也自替你欢喜!”卓南雁苦笑摇头:“允文兄昨晚我便说了完颜亮那昏君乃是婷儿杀的。”莫复疆大笑道:“都是你的功劳!什么亭子柱子的你这小子便爱信口胡诌。” 莫愁善解人意凑过来道:“你那婷儿跟了她娘去了料也决无差池。今早有个姓崔的逍遥岛豪杰特意赶来传话告诉你不必挂怀故友。”卓南雁登时喜上眉梢但心内不知怎地又生出一阵歉然低声道:“麻烦你多派些人手去打探下她母女的踪迹。不见到婷儿总是让我心内不安。” “金酋完颜亮一死昨晚金兵便连夜退军五十里!”虞允文双眉飞扬昂然道“今早李显忠将军已派先锋军马渡江查探只待大军汇集便会全力出击。眼下金兵皇帝新丧军心涣散咱们乘胜追击不但能夺回江淮失地便是收复故都汴京也在情理之中。” 群豪都知他说得在理想到汴京故土收复在望自宗泽、岳飞起无数名将忠臣的夙愿即将得偿均是欢喜振奋。卓南雁欣喜之下将得自金营的辟魔神剑赠与虞允文笑道:“允文兄辟魔一出群魔辟易允文兄神剑在手自会横扫群魔早日收复失地!”群豪轰然叫好。虞允文也不推辞慨然收剑。 过不多久唐千手、石镜、徐涤尘等豪杰先后赶来贺喜。群豪与卓南雁欢言畅谈之后便向虞允文辞行。原来徐涤尘等明教好汉和石镜、唐千手等江湖豪杰只怕故土沦落金酋之手这才竭力抗金但说到反攻金兵却没这多雄心眼见金兵大势已去便纷纷告辞还乡。 虞允文竭力挽留请群豪再留两日只怕金兵方退战事还有反复。群豪才慨然应允。当晚虞允文在帅帐中摆宴贺捷江湖豪杰聚在一处吃喝自然要拼个酒量高低群豪纵酒欢腾大是热闹。酒宴间隙莫愁将卓南雁拉出帐来低声嘀咕。卓南雁哈哈笑道:“这事包在小弟身上你只管放心!”莫愁大喜搂着他大笑回帐。 席间虽然卓南雁一再说真正刺杀了完颜亮的人不是自己但群豪说什么也不信一个娇弱女流会杀得了大金皇帝都道卓南雁谦逊纷纷过来跟这刺杀逆亮的大功臣敬酒。卓南雁生性豪纵只得酒到杯干。过不多时莫复疆端着海碗踱到他面前将自己的脸拍得山响大笑道:“大雁子你立下这份大功连世伯的老脸上也跟着你沾光。(..info无弹窗广告)”卓南雁跟他连干了三大碗酒忽地笑道:“莫老伯晚辈正有事相求!” “好说好说!”莫复疆酒意上涌仰头笑道“你功劳最大说出什么话来咱们都得遵命照办!”卓南雁一揖到地道:“晚辈要做个媒人给莫愁和龙姑娘穿针引线请莫帮主应允!”莫复疆的笑容顿时僵住想要反驳却因适才的话说得太满难以收回。虞允文踏上一步大笑道:“卓兄一人做媒只怕不成我便也来凑个热闹吧。龙姑娘乃是我虞允文的救命恩人这个大媒不得不做。” 莫复疆愣了一愣终于哈哈大笑:“你们这两个媒人的面子太大老夫若是不允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可就淹死我啦!”卓南雁趁热打铁忙问婚礼吉日。虞允文笑道:“日日是好日后天便是良辰吉日!干脆便在后天请莫大盟主迎娶龙姑娘。莫老伯可万勿反悔啊!”莫复疆笑道:“嗯只要这小娘儿不再踢她公爹的屁股老夫自然不会反悔!” 身周豪客哈哈大笑声中虞允文高声宣布这喜讯更请群豪都留下来观礼。厅内群豪轰然喝彩。当即便有人凑趣叫道:“眼下金兵大败咱们本来是铁了心要走的可既然盟主大婚咱们说什么也要留下来闹闹盟主的洞房。”莫愁笑得满脸开花四处作揖敬酒。 卓南雁喝得肝胆舒张不觉浑身热便信步走出大帐。帐外夜色深沉他仰头望着满空幽幽闪烁的星光想到完颜婷生死不明忽感一阵冷清霎时觉得帐内的热闹跟自己毫不相干。 “南雁!”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竟是龙梦婵缓步走来。卓南雁“咦”了一声随即笑道:“龙姑娘也在啊!你本事好大我适才寻了好久也没见到你的踪影。”龙梦婵走上两步盈盈妙目在夜色里闪着光笑道:“你寻我做什么莫不是想姐姐了吗?”卓南雁一愣竟不知如何作答索性装作毫不在意地哂然而笑:“姐姐这便要做我嫂子了我自然要左右寻寻看看我这千娇百媚的嫂嫂藏身何处。”龙梦婵掩口娇笑:“你这贼小子看起来闷头闷脑嘴巴甜起来倒比莫愁差不了多少。”卓南雁见她笑得花枝乱颤心内一跳:“她这便要成我义嫂了可不能再如当年的妖女龙梦婵一般随意调侃。”微微一笑便没接口。 “嗯大伙儿都喝得痛快怎地你一个人闷声不语地跑出来对月沉思?”龙梦婵眼中目光似喜似嗔轻轻地道“是在想你的林圣女还是婷郡主?”卓南雁听她轻柔的语声中透着说不出的关切之意忍不住心内微痛沉沉地一叹:“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龙梦婵倏地挨近两步幽幽地道:“你只想着她们便没一刻想我吗?” 她这一下挨得极近浓香扑鼻语声幽怨卓南雁只觉心神一荡急忙退开一步。沉黯的夜色里只见龙梦婵的长随风轻舞春水样的眼波莹莹耀动那眼神既有几分柔情和惆怅更有几分嬉笑和随意隐隐地还蕴着几分调侃之色。 “傻小子你怕了我吗?”见他怔怔不语龙梦婵却得意地格格娇笑起来“记住了姐姐这便要做你的嫂子了今后可不得再想我啦!”银铃般的曼妙笑声中腰肢款摆袅娜而去。 晚风悠悠吹来卓南雁才长出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平生最琢磨不透的女子就是这龙梦婵了。这女子只愿让人见到其妖娆艳丽的妖女外貌却将真正的心思用她瞬息万变的情愫包裹住了便如一颗黑珍珠只能见其光华耀目的异彩绝难看破那璀璨墨黑下的内核。 宋时的婚事讲究极多要分议婚、定聘、迎亲等诸多繁琐规矩莫愁、虞允文等人却深怕那脾气古怪的莫老帮主反悔这才趁热打铁地将婚事订在后日。好在莫、龙二人均是江湖儿女都不大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又经卓南雁、唐晚菊等热心好友加紧操持便将婚典礼厅定在镇江府的一处豪绅人家内操办。 有虞允文这等朝廷新贵主持又有众多江湖朋友凑趣这婚事果然办得热闹非凡。莫愁身披大红吉服欢喜无限。龙梦婵虽头戴霞帔却也透出一股盈盈喜气。卓南雁在旁瞧着也自替他们欢喜。 待得欢快热闹的撒帐歌先后响起卓南雁不觉便想到了自己在燕京那场未毕的婚礼。完颜婷那热切纯真的目光在眼前一闪而过他的心底霎时被扎了一下:“婷儿不知怎样了怎地我们苦寻了两日都没她音讯?”跟着又想起林霜月“不知林叔叔的病情怎样了小月儿也该来了吧……”想到即将与林霜月完婚心底才生出一阵温暖。 第四十一节:情海生变 枭雄入阵 不想好事成双归心盟主热闹非凡的婚礼过后转日便有圣旨下到镇江府江南群豪各有封赏。(..info好看的小说)原来赵构欣闻完颜亮兵变被杀狂喜之余便慨然决定御驾亲征。反正南侵的金兵大势已去赵官家这“身先士卒”的样子做起来没有半分风险。眼下御驾车马和十万禁军已在赶往建康的途中所以圣旨来得极快。 虞允文的请功奏折拿捏得极有分寸四海归心盟的好汉中多是不愿求官的闲云野鹤便只得金银厚赐;时俊、泼六腿等大小官军将领都得加官进爵辛弃疾被封为建康通判霹雳门雷老夫人更被封为二品诰命夫人作为抗金主将的虞允文也被封为江淮路宣抚使。众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唐门掌门唐千手居然被特赏为拱卫大夫、遥领金州观察使。那拱卫大夫虽只是正六品却已是大宋武职六十阶中数得上的官阶了观察使更为遥领中最高的闲差。群豪瞧向唐千手的目光都多了几分稀奇。唐千手极力按捺淡淡一笑脸上却不禁放出红光来。 最让群豪吃惊的是这次得封赏最厚之人除去虞允文居然是卓南雁。虞允文将卓南雁写做击杀完颜亮的要功臣和唐岛海战的大功臣之一又得太子从旁力荐赵构龙颜大悦之下大笔一挥擢其通判镇江府。 通判乃是仅次于知府的地方长官又因镇江府乃是江南繁华的大去处这镇江府的通判更是非同小可。卓南雁从没动过当官的念头虞允文写那奏折事先也未曾跟他商量忽然间高官厚禄从天而降不由蹙眉沉吟。 虞允文知他生性疏狂忙拉着辛弃疾赶来相劝。辛弃疾也新晋为建康通判那建康在宋朝地位尤重正可一展其平生抱负。他踌躇满志之际自然跟虞允文一起说了许多大道理来劝卓南雁。卓南雁暗道:“眼下金兵才退仍需留下与允文兄同进退。若是做官不爽快老子大可一走了之!”便点头应允。 这通判虽位在知府之下却非知府的属官而是与知府共理政务更可监察知府及州县官吏因而有“监州”之称。闻知新任监州上任镇江知府、判官、推官等地方官吏忙赶来探问。 镇江知府赖知非是绍兴进士出身宦游多年颇有政声。前段时日金兵屯兵扬州镇江形势危急赖知府急得一筹莫展亏得虞允文及时率众驰援完颜亮被杀后金兵撤兵赖知府才如释重负拉着卓南雁的手客套连连最后说道:“老弟新到镇江宅院只是仓促收拾的请老弟暂且将就。愚兄这便给老弟新置好宅……” 少时便有下人赶来请卓南雁去验看宅院。莫愁好奇心起拉着龙梦婵和唐晚菊跟卓南雁一同前去看热闹。原来赖知府口中所说的“仓促收拾”的宅院坐落在镇江府豪宅林立的甘露大街上前堂、后寝的主宅算在一起也有十余间宅左还另有偏院和后花园。丫环、下人闻知新主人驾临远远排成两排恭候。 莫愁看得新鲜连叫:“当官就是好这宅子可着实让我这叫花子眼热。”卓南雁住过燕京王府、进出过宋金皇宫却也不以为奇见莫愁欢喜便大手一挥道:“老兄看得过眼这主宅便请莫兄住了小弟只算在此暂住便是了!”莫愁哈哈大笑连夸卓南雁“当官后还不忘本”但终觉不好意思独吞人家的宅院便拉上唐晚菊一起来“笑纳薄礼”。 到得晚间镇江知府赖知非更在府内“略备薄酒”宴请虞、辛、卓三人一来恭贺虞允文、辛弃疾荣升二来给本府的新任通判卓南雁接风洗尘。 赖知非此次设宴悉心筹备镇江府的大小官吏、各界头面人物悉数赴宴。哪知开宴时只来了辛、卓二人。原来此时金兵方退大将李显忠已选拔了万余勇士渡江追袭金兵虞允文身兼江淮路宣抚使的重任要全力协助李显忠收复被金兵侵占的淮西州郡已然赶赴疆场无暇赴宴。 赖知府本要乘机结纳朝廷的第一红人虞允文见他未到大是遗憾只得转而巴结辛、卓两人。卓南雁虽然职位在他之下却因驰援唐岛、刺杀完颜亮而威名远震辛弃疾更是声名早著又新晋为职位更重的建康通判显见前途不可限量。赖知府在酒宴上舌绽莲花全力奉承。镇江大小官吏也是谀词潮涌没口子地夸赞二人听得两兄弟头大如斗。 出得赖府呼吸到清冷的夜风辛、卓二人才如释重负。卓南雁兀自闷闷不乐到:“若是朝廷让我做官也该让我去军中效力怎地让我做这通判?终日价与这些脑满肥肠的俗吏富绅打交道真真烦煞人也!” 辛弃疾叹了口气道:“老弟听说你当日讨要紫金芝曾对万岁大是不敬可有此事?”卓南雁笑道:“若非如此也要不到那紫金芝。” 辛弃疾浓眉蹙起道:“你在破金之战中居功至伟又得太子力荐朝廷不得不用你。但万岁偏偏给你做通判文职实在是才非所用……”卓南雁见他咽下了下面的话不由扬眉笑道:“幼安兄跟小弟我有什么话直说不妨。”辛弃疾叹道:“通判要监察州府官吏习断钱谷、狱讼诸事最是磨人性情。想必万岁的本意要么是想将你的性子磨去以备来日大用;要么便是想将你磨走……” 卓南雁心中一动仰头笑道:“我卓南雁素来不大讨人喜欢赵官家的本意定是要将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磨走啦!”辛弃疾面色微变苦笑道:“这是愚兄浅见只为让你多些小心官场上的险恶艰难只怕比江湖更甚兄弟豪纵坦荡好让愚兄担忧。”卓南雁哈哈大笑:“说到生性豪纵幼安兄哪里输得小弟半分了!大哥去建康上任也须小心在意。” 辛弃疾浓眉一扬道:“近日金兵南侵万岁迫不得已让和国公张浚出山判建康知府。愚兄正可与国之柱石的和国公共同治理建康。”卓南雁喜道:“张浚大人此次出山可是众望所归。大哥文武双全正可全力辅佐和国公!”辛弃疾慨然道:“眼下金兵溃退我大宋豪杰四海归心正是收复故土的大好时机咱兄弟可要大展身手了!” 卓南雁被他说得肺腑一热知他这便要走马上任了心底依依不舍道:“又该与大哥分手了不知何时才得相聚。”辛弃疾攥紧他的双手道:“咱兄弟一道抗金破敌之时自会再见!” 兄弟二人便在凄寒的冬夜里拱手作别心内却都是热血沸腾。 自卓南雁从金营回到镇江后便一直托付丐帮群豪和雄狮堂众弟子四处探查打听完颜婷和其母逍遥岛主的踪迹但屈指已过了四天却丁点儿音讯也没有。卓南雁心内忧急日增。 转天清晨他头一遭去府衙上任判官、推官等幕职官都加意奉承。但当卓南雁问起本府钱谷、赋役之事时众幕僚则支吾不言。卓南雁察言观色已料到那赖知府必然做了吩咐众人才不敢明言。卓南雁暗道:“这位赖知府心机极深莫不是怕我来夺权?又或是这镇江府的钱谷税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挂念完颜婷的伤势忧心忡忡之下一时也无暇细究镇江府的勾当。到得晌午赖知府等一干镇江官吏又请他赴宴玩乐。这一回都是镇江府衙的亲近幕僚那筵席于丰盛豪奢之外更增了几分靡丽:十余名美艳伎女在席前歌舞助兴脂香粉腻转盼生娇。 这顿酒宴自午至暮午宴连上了晚宴众官吏饮酒观歌脸上都泛了红光各自逸兴横飞之下都是口若悬河。这位开口便是“时近年关小弟因战乱扰攘今年收租才四万石不及年兄远甚!”那位便笑道:“今年全仗着新置地二百亩才算稍稍贴补战乱之亏。”跟着又有人笑道:“你哪里比得上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新近在甘露大街大兴隆寺西置了一处好宅院园林之佳冠绝一时啊……” 听他们开口闭口都是求田问舍卓南雁心内郁闷更甚。赖知府一直偷眼望他见他闷闷不乐便笑道:“卓老弟才送走了幼安兄想必挂念挚友心绪不佳。这几位美姬都是一时绝色老弟看哪个入眼待会自可带走稍解烦闷……” 此时金兵方退李显忠、虞允文等将士正为收复失地而浴血苦战与战场只一江之隔的镇江府官吏却文恬武嬉蝇营狗苟。卓南雁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怒火直撞到喉头将酒盅在桌上重重一顿霍然立起。 满堂宾客齐齐一惊呆愣愣地望着他。卓南雁眼望着那一张张带着错愕的醺醺醉脸才猛地想到辛弃疾的叮嘱只是此时心内愤懑竟连“不胜酒力”的套话都懒得再说只拱了拱手冷冷地甩下两个字:“告辞。”便在满堂客人窃窃的嘈杂议论和赖知府阴沉沉的目光中大步走远。 回到甘露大街的那套豪宅内屏退仆妇佣人独卧在雅致幽静的卧房内他却觉得一颗心渐渐沉昨晚被辛弃疾的慷慨言语激起的热血不觉已冷了下来。 过不多时但闻娇笑盈盈环佩叮当一行人已移到窗外。管家的声音毕恭毕敬地在门外响起:“爷赖知府送来几位美人儿说爷的酒没喝好他老人家心内不安特命几位美人陪爷尽兴!”卓南雁冷哼一声:“让她们都去吧!赖知府的美意我心领了。”管家不敢违抗躬身唱喏一阵笑语莺声众女蹁跹远去。 堂外才冷清下来一道绰约的人影忽又映上窗棂。卓南雁凝眉道:“不是让你们走了吗怎地还来此啰嗦?”那人一声冷哼:“当了官架子便大了吗?”卓南雁一跃而起喜道:“是文岛主吗?快请快请!”急忙点亮了屋内灯火。 烛光将屋内染成一片橙红文慧卿已冷冰冰地立在他身前。几日不见文慧卿脸上颇有风霜之色劈头便道:“卓南雁听说你新近升了官还成了婚可喜可贺。”卓南雁一愣道:“晚辈做这通判只是勉为其难至于成婚么却是晚辈的朋友莫愁大婚想必是岛主弄混了。” 文慧卿“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愣愣坐下。卓南雁忙问:“婷儿怎样了?”文慧卿脸色霎时一悲道:“婷儿……只怕她不成了!我都不知道她还能撑上几日……”卓南雁只觉脑袋嗡然震响霎时浑身泛冷惊叫道:“怎么回事?那晚婷儿未曾受伤只是使力过度而已。怎么……怎么会这样了?”他心内惊慌之下声音竟是出奇得大。文慧卿黯然摇头道:“她确实未曾受伤但她却中了剧毒。你可知完颜亮那昏君是怎么死的吗?” 听得文慧卿将完颜婷暗自配制、涂抹奇毒“龙蛇变”之事细细说来卓南雁不由愕然痴立身上的寒意越来越盛。 “那龙蛇变的剧毒只在离魂鸠上只要在离魂鸠的毒性未时吃了解药便无凶险。偏偏婷儿将这解药喂给了误中毒药的余孤天。可惜那时余孤天鸠毒已解药也救不回他一命了……”文慧卿声带哽咽静室中听来更觉回肠荡气“但婷儿却已无解药可服。我这几日已是费尽了心力却也无能为力!” 本作品独家文字版未经同意不得转载摘编更多最新最快章节请访问!卓南雁心内阵阵撕痛沉沉的悲恸中更隐着一丝疑惑:“余孤天当日早定下了除亮秘计为何婷儿还要与完颜亮同归于尽?那日我在杭州郊外遭困婷儿赶来救我那时她的眼神为何如此凄楚?难道只因得知了我对小月儿的心意?”一念及此更是难受大叫道:“婷儿在哪里我要去见她!” “你是该去见她的”文慧卿幽幽地道“她快不行了只想再见你一面。” 两人展开轻功如飞掠出。绕过几个街角便进得一处普普通通的宅院。谁也料不到富甲天下的逍遥岛主竟会跟女儿隐居在这毫不起眼的小宅子内。 完颜婷瘦了脸色也苍白了许多。但她看到卓南雁忽然赶来时眼神却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床上挣扎起身一把揪住了他的手叫道:“雁哥哥你……当真是你吗?我早就让娘去寻你的可娘偏偏不肯答允我……娘还说你已成婚了再不肯来见我是吗……”她本来欣喜欢笑但说到委屈之处泪珠潸然滚落。 卓南雁忙紧紧握住她的柔荑低声道:“没有……是你莫愁大哥成婚呢……”他想向她笑一笑但心内抽搐如何笑得出来。 完颜婷那挂满泪滴的笑靥一下子明亮起来道:“雁哥哥我、我只怕不成了你能答允我一件事吗?”卓南雁的心怦然一颤大声道:“婷儿谁说你要不成了!你别胡思乱想。有什么事你只管说便是!” “我是使毒的还不晓得自己的事吗?我的血脉越来越僵了若不是娘身上带着逍遥岛的至宝灵鳌胆只怕早就不成啦……”完颜婷说着苍白如纸的玉颊上跃出一抹晕红“雁哥哥我便只这一两日的时光了。在燕京……咱们的那场婚事被完颜亮那恶贼搅了连合巹礼都没行你、你……”樱唇颤竟然说不下去。 卓南雁望着那双凝满哀求的盈盈妙目心内猛地涌起一股热浪大声道:“是!婷儿我这便娶你。咱们在这里拜天地、行合巹礼……” “真的真的吗?”完颜婷双眸亮满面耀彩狂喜之下忽又咳嗽连连。文慧卿叹息一声上前点了她两处穴道。完颜婷一声**软倒床上沉沉睡去。 卓南雁急道:“婷儿这毒伤当真便没治了吗?听说大医王便在建康咱们这便加紧赶去央求医王他老人家医治!”文慧卿冷冷道:“萧虎臣?听说这老二是林霜月的师父吧?就不必烦劳他了。”卓南雁心内一沉:“不错大医王脾气古怪若知道婷儿和我的干系断然不会出手医治。况且路上若有差池婷儿的病体如何能担当?” 眼见完颜婷安睡床上眼角眉梢扔凝着甜甜笑意他的心猛然一横就向文慧卿跪倒大声道:“晚辈恳请伯母应允我和婷儿的婚事!伯母若是答允晚辈这便去操持!” 文慧卿沉沉一叹:“我给她喂服了东海灵鳌胆当能暂时克制她体内的毒性作可延她九日之命。算来你还有两三天的工夫筹办。”她说着面色一寒抬头紧盯住卓南雁冷冷道:“小子你给我记好了!我让婷儿跟你完婚只是为了满足她临终之愿让你这小子捡了便宜!” 卓南雁诺诺连声。文慧卿又道:“话虽如此我逍遥岛主的女儿出嫁也须堂堂正正定聘、迎婚之仪半分马虎不得。”卓南雁微一思量便点头道:“好。晚辈明日派人来定聘后日来迎娶婷儿!”眼见完颜婷兀自沉睡不由沉沉叹了口气向文慧卿一揖到地便即转身而去。 回到府内卓南雁连夜去主宅内来寻莫愁。主宅大厅内绛烛高烧酒菜满桌莫愁、龙梦婵夫妇正和唐晚菊、方残歌一起饮酒说笑。原来方残歌明日便要回建康雄狮堂今晚特来与莫愁、唐晚菊兄弟辞别。见卓南雁赶来莫愁等人忙拉他一同入席。 听得他说出后日便要完婚方残歌的脸色顿时一沉。莫愁却摇头晃脑地笑起来:“好极妙极大喜至极可得喝你跟小月儿的喜酒了。怎地这么急呀?嗯想是跟老兄我一般男人都是这般猴急。不过小月儿何时到的镇江怎地也不来见我?”卓南雁黯然摇头道:“我要迎娶的不是小月儿是婷儿!”这下便连方残歌都惊得大张双眼。 “哪个婷儿?”莫愁的小眼睛更险些从眼眶内滚落“你这小子莫不是失心疯了居然背了小月儿另结新欢?”龙梦婵横了他一眼笑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位婷儿实则便是南雁在燕京明媒正娶的郡主完颜婷。只是听说那场婚事出了乱子连番变故之后连龙骧楼主完颜亨都下落不明!” 唐晚菊兀自惊道:“你娶了这完颜婷那……那林姑娘又该怎样?”卓南雁郁郁地吐出一口气道:“婷儿只有三四日好活了。她临终之愿便是与我重结良缘了结那场半阙婚事的缺憾。”方残歌沉吟道:“听说那日瓜洲渡兵变那位完颜姑娘被逍遥岛主救走了就此不知所终。莫非完颜姑娘与这逍遥岛主有何干系?”卓南雁叹道:“不错。这位逍遥岛主便是婷儿的生身母亲……” 听他三言五语的说罢了完颜婷中毒的前因后果莫愁和唐晚菊连连点头便连龙梦婵都收起了嬉笑。莫愁叹道:“只有三两日好活啊?你这位群主情人是个十足的苦命人啊!”随即拍起胸脯道“既然如此这件事便包在老哥身上!哈哈文岛主算是我半个师尊明日我亲去下仪定聘!” 几人计议已定便加紧忙碌。卓南雁不愿在镇江府给他的通判宅院内成婚莫愁便将婚典礼堂定在镇江府一位交游广阔的大豪绅的宅子内。这富绅姓沈人称沈富贵也是莫愁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之一闻知大名鼎鼎的四海归心盟主调用他这豪宅给朋友成婚倍感荣光着力筹办。 翌日一早莫愁便依着时俗亲去文慧卿那里下了金钏、金镯和金帔坠等“三金”和彩缎锦裙、珠翠饰等诸般聘礼至于牵羊、担酒等相应彩礼更是样样不缺。卓南雁曾得了朝廷的不少金银赏赐此时尽数拿出来交给莫愁去折腾。 到得午后逍遥岛豪客崔振便率人赶来沈宅“铺房”。宋时迎娶风俗中的“铺房”本是指女方来男家布置新房并送嫁妆后来便成了女方炫耀嫁妆的夸富手段。崔振更带来了大批人手单那送随嫁奁具的厢车便有八辆。 原来这几日文慧卿精心置备事先更详问了燕老鬼当日芮王府婚宴规模他为人争强好胜一来不肯委屈了女儿二来更不肯输给那“狠心人”完颜亨半点风头。逍遥岛财力雄厚将镇江府的几处酒楼瓦舍尽数卖出将腾出的大笔金银全派上用场虽是仓促筹备也是豪奢无比。厢车内各种装饰新房的精美珠玉一箱箱地摆上奇珍异宝层出不穷看得众人眼界大开。沈富贵虽然阔气也瞧得瞠目结舌自愧不如。 只是如此一番闹腾镇江府官吏庶民均知新任通判即将成婚江湖上也传得沸沸扬扬。大暮时分一名小吏乘快马疾驰到沈宅进得厅堂便大叫道:“卓通判吗?知府大人有关照请你万不可与那女真郡主成婚。” 卓南雁跟莫愁并肩而出。莫愁翻起白眼喝道:“你姥姥的哪个混账说新娘子是女真群主的?”那小吏微笑道:“卓通判迎娶的新妇复姓完颜乃是当日大金芮王府的郡主此事天下皆知还能辩驳得了吗?知府大人说了我大宋官吏迎娶女真郡主乃是叛国弃义的行径连我镇江阖府官员都担待不起。请卓通判念及自己的大好前程悬崖勒马!”他虽是满面堆笑但说的话极不客气显是赖知府早有了吩咐。 “叛国弃义?”莫愁怒道“滚你姥姥的卓老弟何等英雄你这群酒囊饭袋却说他是叛国弃义!”卓南雁却没有半分兴致跟那小吏纠缠只摆了摆手冷冷地道:“你去回复赖知府卓某之事自己担待决不会连累镇江同仁更不劳他赖某人费心!”那小吏冷笑两声深深一揖转身而去。 莫愁兀自愤愤不平骂道:“那姓赖的好没分晓胆敢胡乱生事大雁子要不要本盟主出马替你教训教训这老小子?”卓南雁却摇了摇头只道:“我去瞧瞧婷儿!” 忽听门外响起一声冷喝:“莫愁不可造次!”一道高瘦的身影大步而入正是罗大。莫愁看着罗大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孔不由吐了下舌头道:“咦罗大人不是早就回临安了怎么今日大驾光临?”罗大冷冷地瞥他一眼道:“南雁眼下已是官府中人岂能再由着你用这些江湖上的规矩胡闹?” 卓南雁拱手道:“罗大人一直在太子身旁随护为何来到此间?”罗大道:“万岁要御驾亲征太子已随陛下的车驾到了建康眼下杨殿帅汇集二十万兵马也正陆续赶来。老夫先一步赶来镇江正听得你要成婚之事……”卓南雁看他欲言又止笑道:“罗老有何指教便请明言。” 罗大正色道:“太子一直在陛下驾前给你美言陛下这便要召见你。你这便要面圣的紧要当口怎地偏要娶这金国郡主?”卓南雁淡淡一笑:“小弟已面圣过多次此次面圣与否原也不大要紧。”罗大一呆忙道:“若老夫所料不差你面圣之后自会更得重用。便要娶那金国郡主也该等些时日悄然行事的好。” “不成!”卓南雁断然摇头“她身染剧毒性命只在旦夕之间一日也拖延不得!”罗大愕然道:“你……你一意孤行岂不丧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卓南雁解下身上官袍信手抛在椅上冷冷地道:“若是百姓有难家国有需我卓南雁自会蹈死不顾。至于自家前程旁人毁誉我却从不放在心上。” 罗大沉声道:“可眼下官家便要召见你你却如此胡闹。朝廷百官若是得知又该如何议论?”卓南雁微笑道:“这是卓某自家的事跟朝廷毫不相干!”罗大脸色铁青愤愤地盯了他几眼终于猛一顿足“腾、腾、腾”地大步而去。 那一串擂鼓般的足声远去莫愁才醒过味来惊道:“大雁子你这婚事当真麻烦连赵官家都跟你作对!”卓南雁苦笑道:“婷儿一生中最美好之事便是当年芮王府内的婚典。她这便要去了我说什么也要让她欢喜……” “说得好!”龙梦婵自内厅翩然而出笑道“这才是至情至性的卓狂生这才让人佩服!”莫愁得老婆点化茅塞顿开也连连点头。卓南雁仰头看看沉沉的夜色心内挂念完颜婷匆匆而出。 见到卓南雁赶来文慧卿却对他甚是冷漠更不让他与完颜婷相见之说怕完颜婷见到他后心绪激动。在卓南雁的强请之下文慧卿才带着他悄然绕到后院但听完颜婷的屋内几个使女叽叽喳喳显是在操备婚礼诸事。诸女娇笑声中不时传来完颜婷轻轻的歌声那声音虽低软却有说不出的欢快感。卓南雁心内稍安。文慧卿拉了他出来淡淡地又问了几句明日的婚典安排便即挥手送客。 赶回沈宅已是跃上中天。卓南雁正要再去看看洞房的布置忽见两道身影飘然跃过院墙身法甚是快捷。卓南雁心中一动:“莫不是什么江湖朋友来此生事?”忙提起追去。 那两人早去得远了远远望去只见两道瘦影在月下奔行奇快。卓南雁暗自称奇身法展开渐渐逼近。那二人绕个圈子才在一片密林前停下。其中一人冷冷哼了一声另一人则颤声道:“师尊嫣儿到底在哪里?”原来竟是唐千手、唐晚菊师徒二人。卓南雁心下奇怪:“深更半夜的唐千手将小桔子自府中约出不知却有何事?”他本不愿偷听旁人说话但觉唐晚菊声音颤显是怀着极大恐惧他生怕好友吃亏便踅到树后观望。 但见唐晚菊扬起手来道:“这指环……您是从何得来?这……这是我留给她的定情之物。她定是来了……”唐千手冷冷道:“孽障!这紫星指环乃是我唐门枯荣观高手才堪佩戴的信物。你这厮胆大包天竟敢将这指环送给那贱婢!” 唐晚菊急道:“她不是贱婢!”唐千手怒道:“住口……”唐晚菊抢着道:“她率直淳朴如清水芙蓉纯净自然……”唐千手怒喝道:“她是西夏人!除了我大宋汉人女真人、西夏人、吐蕃人诸般蛮夷都是猪狗不如!我堂堂唐门子侄焉能与之婚配!” 这一喝声音响亮唐晚菊顿时哑然无语。唐千手沉沉一叹:“前番莫愁娶了龙梦婵那龙梦婵虽是巫魔弟子好歹还是汉人又有虞允文主婚料也无伤大雅。但拓跋嫣这西夏党项人十足的蛮荒夷女与猪狗一般无二!我身为拱卫大夫、金州观察使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却娶了党项人便跟娶了母猪母狗一般传扬出去我脸面何在?” 卓南雁听到此处但觉心内愤懑便要奔出去与唐千手理论却又觉终是人家门内之事但觉一阵无奈便想转身离开。走开几步只闻唐晚菊兀自大声抗辩。蓦然间唐晚菊的声音仓惶起来:“……师尊拓跋嫣决计不会丢下这指环的你……你将她怎样了?” “你说的不错”唐千手仰天一阵大笑“那贱婢是千里迢迢地赶来寻你啦却撞在了老夫手中!哈哈……”唐晚菊哀求道:“你要怎样?”唐千手森然道:“眼下给你两条路。其一你答允我今生今世不再见她我便饶那贱婢一命。其二你若执迷不悟我这便去取她狗命!” 唐晚菊簌簌抖道:“师尊堂堂一派掌门当真要杀一个弱女子?”唐千手森然道:“我唐千手杀人无算几曾眨过眼睛?况且我平生所杀都是巨奸大恶的该死之人……”微微一顿蓦地语现萧索“除了曾因迫不得已给一位大德下毒可说平生无愧!”说到这里他又恼怒起来大喝道“休得婆婆妈妈的你爽快答应不然我立刻赶回去下手。” 卓南雁再也忍耐不住大步走出低喝道:“唐掌门!”唐千手一凛随即干笑道:“卓少侠……”卓南雁道:“当初你下毒加害的那位大德可是大慧禅圣?” 唐千手目光倏地一寒愕然道:“你你……”卓南雁只见他这一瞬犹豫心内也自了然冷冷地道:“大慧禅圣宽厚仁慈你为何对他老人家下毒?”唐千手似被什么锐利的暗器击中了身子竟微微一晃黯然道:“是禅圣告诉你的吗?呵呵他老人家曾亲口答允我决不说破此事……” 卓南雁摇头道:“不是!大慧他老人家圆寂之前兀自不肯吐露丝毫仍只说下毒之人乃是受逼无奈。”想到大慧禅圣玄功精深若无剧毒缠身区区南宫参如何能将其重伤至死心内悲恸一片低叹道“嗯那时逼你下毒之人定是格天社了?”唐千手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自那时起唐门便受了格天社的钳束了吧?”卓南雁却觉心底旧惑尽解沉声道“金鲤初会上翁残风所使的唐门毒针便是你给的吧?当日在洗兵阁你明明看出酒中有毒却装作不知便因你怕那是赵祥鹤的安排是以不敢声张!” “一生痛处!一生痛处!”唐千手听他字字如刀终于闭了眼似叹似泣地呼道“老夫当年本欲光大唐门可惜一念之差却使我唐门受累。”卓南雁见他痛楚啜叹也叹道:“唐掌门那日在四海归心盟会上败在晚辈手下便曾言明唐门谨遵我号令。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唐掌门不会言而无信吧?”唐千手眼中闪过一抹怒意却老老实实地道:“唐千手言出必践。你要如何便爽快说!” “请唐掌门应允”卓南雁一字字地道“让拓跋嫣嫁给晚菊!” 唐千手凝视着他眼中如欲喷火双手突突颤似要出手相搏。卓南雁冷冷地道:“眼下我有两条道。其一将你毒害大慧禅圣之事传扬开去妾瞧江湖上如何看待你蜀中唐门。其二将你曾与格天社赵祥鹤勾结之事传扬开去看你拱卫大夫、金州观察使还当得久长吗?” 唐千手身子一抖终于吐出几个字来:“好!你是胜了!”唐晚菊心头狂喜忙扑通跪下道:“师尊我跟嫣儿的事决计不会声张更不会拖累唐门。”唐千手猛一顿足将指环抛在地上喝道:“孽障那贱婢……便在北固客栈!”说罢转身而去盛怒之下去势如疾风掣电。 唐晚菊喜极而泣一把抓住卓南雁的手道:“卓兄……卓兄这可得多谢你啦。大伯杀人不眨眼若不是你只怕他真会去杀嫣儿。” 卓南雁苦笑道:“嫣儿姑娘运气不好千里寻夫却撞上了唐千手。若是她早两日来你便跟莫愁同日娶妾了。”唐晚菊苦笑道:“小弟没这么好的福气断不敢如莫愁一般声张的。”卓南雁道:“别人不去我可是定要去喝你喜酒的!”唐晚菊喜道:“那是那是卓兄是定要请的。小弟这便去救嫣儿咱们明日一起喝你喜酒。少陪了!”拱一拱手如飞而去。 卓南雁目送他行远暗自替他欢喜但想到唐千手所说的“除了汉人女真人等诸般蛮夷都是猪狗不如”的话心底又是愤然又是郁闷隐隐地更觉一阵无能为力。 翌日午后婚礼宾客便已陆续到场。忽听鼓乐声响宅院外热闹非凡原来莫愁已然率领迎亲队伍赶回。一群乐官、伎女簇拥着大花轿喧哗而来轿外更有两排逍遥岛的艳妆使女随护众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引得无数后生赶来凑趣。 一群闲汉、乐官们大声高唱起喜歌和拦门诗。披红挂绿、身着吉服的卓南雁大步迎上但见两位使女已扶了完颜婷下轿。卓南雁凝目看时只见完颜婷身披华贵娇艳的红妆虽是头罩红巾仍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娇艳和喜气。在一通“仙娥缥缈下人寰咫尺荣归洞府间”、“拦门礼物多为贵”等喜气洋洋的拦门歌声中完颜婷被使女搀着袅娜而入。 江南婚俗比之燕京更添了许多讲究少时撒谷豆、跨鞍等热闹过后完颜婷终得入室稍歇。申时一过礼乐再起众宾客知道参拜大礼将行都入大厅观礼。卓南雁不愿与官府中人纠缠四海归心盟的莫复疆、石镜等江湖豪客又多已回归各处这观礼宾客除了唐晚菊和莫愁便都是莫愁招呼来凑趣的一群酒肉朋友和沈富贵的诸多商贾朋友。 众宾客上得厅来但见厅内布置得豪奢无比一对新人的衣着服饰处处有讲究处处见富贵。原来逍遥岛主文慧卿连番遣来奇人将厅堂洞房布置得美轮美奂操办起来不遗余力。若说前几日莫愁的婚典只是热闹这回卓南雁迎娶逍遥岛主之女则是堂皇华贵耀人眼目。数年之后镇江名流豪绅论起这场婚典依旧赞叹连连自愧不如。 行“坐床富贵”之仪后卓南雁再用绾着双同心结的红缎牵着新娘完颜婷缓步行上厅来。行这“牵斤”之礼时燕京婚典时牵着完颜婷缓步入厅的点滴不由浮上心头那本是许多喜气张扬的影子但卓南雁想到完颜婷命在旦夕却不由心内抽痛。新人一入大厅唐晚菊便向一个红装少女低声叮咛。那少女连连点头喜盈盈地上前用一根玉如意挑开完颜婷的盖头。卓南雁知这少女便是拓跋嫣见她娇俏可人也自替唐晚菊欢喜。 新娘子艳容展露众宾客齐有惊艳之感赞声纷起。卓南雁跟完颜婷四目交投见她清澈的明眸内闪着梦一般的盈盈喜意自是那嫣红的笑靥下却透出一抹苍白让他心痛的苍白。 正自热闹忽听得堂外响起一声大笑:“雁儿这等美事怎么不叫上师父我?”笑声朗朗满堂宾客尽皆听得清楚。卓南雁喜道:“是师尊到了!”果见施屠龙已大步走入。卓南雁急忙迎上又惊又喜地道:“难得师尊大驾光临!” 施屠龙呵呵一笑:“本来早该到的路上遇到一位故友耽误了时日。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卓南雁忙将他与文岛主引荐了。文慧卿今日一直脸色阴沉忽见卓南雁的授业恩师、武林中最是逍遥自在的棋仙赶来才展颜微笑。 棋仙来得正是时候跟文慧卿分做了男女双方的主婚人。在礼官的高声吆喝声中一对新人参拜双亲。宾客齐齐举杯庆贺。 参拜礼毕新人再回洞房。礼官高声吆喝在诸多后生们热热闹闹的撒帐歌声中夫妻二人盈盈交拜跟着又行了合髻礼。礼官最后取来双杯再行合卺礼。那对金杯环嵌珠玉光彩耀目又以金线相连以示一生相连、永不离弃之意。卓南雁拈起那金灿灿的酒杯时心内也不禁怦然一热。 半干半酸的交杯酒啜入口中卓南雁不由想到完颜婷对自己倾心爱恋为这一刻更是痴心苦盼可惜旦夕之间便要香销玉殒那一股苦痛的滋味慢慢地从喉咙滚入腹内卓南雁的眼眶不由一阵潮湿。抬头望去见完颜婷也正脉脉含情地望着自己那张娇靥生了酒晕犹如霞映锦花明艳绝伦。 这一刻完颜婷是如此绚烂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子。 交杯酒一喝洞房内的热闹婚仪已过众后生宾客知趣地退去。艳丽华贵的洞房内寂静下来完颜婷偎依在卓南雁怀中轻声道:“雁哥哥你给我唱个歌儿吧……”卓南雁搂着她的纤腰但觉她体内的气脉运行如欲凝滞了一般心内痛惜忙将她紧紧拥住强笑道:“你要听什么歌啊我可不大会唱曲儿的。” “就唱他们唱的撒帐歌吧喜气些!”完颜婷痴痴望着他幽幽地道“那些江南人唱得不好听。我还是爱听燕京的调子……”说着声音渐渐低了。卓南雁嗯了一声便唱道:“撒帐东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拥仙郎来凤长红云揭起一重重……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喜遇蟾宫客……” 这婚曲上唱的撒帐歌卓南雁也只听过几次此时心内痛楚之下更唱得颠三倒四。但见怀中的完颜婷脸含笑意眼波如醉他的歌声却不由微带哽咽:“我辈探花归去后从他两个恋香衾……” 完颜婷的眼中蓦地涌出了晶莹的泪花来低低地道:“你、你……”卓南雁怕她气力不济忙将一股内力送入她体内俯身倾听只听她的声音已变得细若游丝:“你这浑小子……你……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吧?” 轻柔呢喃声从她的香唇边滑落那深情款款的笑靥便凝住了。 “婷儿!”卓南雁痛呼一声只觉一颗心随之迸碎。他大声呼喊将内力不住送入却再无一丝回音。卓南雁的泪水潸潸滚落眼前一片模糊。他俯身痛吻着她的樱唇但觉口中满是苦涩也不知是两人谁的泪水…… 正自悲恸万分忽听得脚步声响一群人急匆匆闯入庭院跟着房门外便响起赖知府气急败坏的怒喝:“卓通判在哪里?快让他出来见本官!”跟这便听莫愁嬉笑怒骂已与赖知府争辩起来。卓南雁低叹一声:“婷儿他们扰你清静待我赶了他们走。”将完颜婷放到榻上迈步而出。 “卓南雁”赖知府忽见披红挂绿的卓南雁昂然立在眼前不由大叫道“眼下圣驾将临万民踊跃抗金你却置朝廷王法于不顾执意与金国郡主完婚实属轻藐国法纲纪。走吧跟本府回知府衙门将此事说个清楚!”将手一挥身周衙役手挥锁链便要上前。 卓南雁面色阴寒如水森然道:“我今日没这个心思请各位暂且回去。”大步向前行去。他身形一动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凛然威势。赖知府和众衙役恍惚间觉得迎面走来的不是一人而是千军万马一般心下惊惧乱糟糟地向后便退竟被卓南雁一人逼出了后院。赖知府被众人拥着踉踉跄跄地退过院门才觉大没面子强撑着喊道:“卓南雁你……你胆大妄为来人给本府拿下!”眼见赖知府故作怒意的神色下掩不住的一股仓皇那些衙役则蠢蠢欲动卓南雁再也压不住心内的厌恶和怒火昂头大喝道:“滚!全都滚吧!” 这一喝玄功灌注声若霹雳疾直向赖知府和身旁那群捕快、衙役撞去。众衙役只觉耳畔訇髯震响赖知府当其冲更觉心颤耳聋胸口如遭锤击一跤坐倒在地。 施屠龙这时已自前厅闻乱赶来。他行事更是干脆爽直连话也不说上前连抓连掷将七八个衙役远远抛出后院。赖知府见他将百十斤的活人随手飞掷将七八个衙役远远抛出后院。赖知府见他将百十斤的活人随手飞掷如挥稻草更是吓得面如白纸。施屠龙懒得多言大手连挥冷冷地道:“快滚快滚!”赖知府这才想起那些江湖武人的种种手段心内冷扭身便跑。众衙役爆一声喊随之散去。 前厅中饮酒猜拳的一群江湖朋友听得叫喊全赶来看热闹见状齐声哄笑指指点点。施屠龙向愣的卓南雁摆手笑道:“没事啦。回你的洞房吧。”见卓南雁兀自痴痴呆呆忙上前推他“贼小子喝多了吗?新娘子等着你呢。” 卓南雁怔怔地道:“婷儿去了……”施屠龙大吃一惊问了几句仍觉难以置信道:“我去看看。”卓南雁知道师尊和徐涤尘交厚也俗通医术忙带着他急急赶回后院。走入洞房二人却齐齐吃了一惊屋内空空荡荡完颜婷业已不在。 “姑爷”崔振忽自门外闪出拱手道“岛主已将郡主带走了。岛主吩咐了决不再让世间浊物污了郡主的清净。”卓南雁道:“文岛主在何处?我要见她。”崔振黯然摇头:“岛主吩咐在下告知姑爷她近日不想见你。”顿了一顿又道“岛主还说莫盟主算是她的记名弟子。待过得些时日她将郡主安顿好之后自会告知莫盟主由他来知会姑爷。”卓南雁心下奇怪:“怎么找我还要经过莫愁?”正要细问。崔振拱一拱手转身去了。 宾客散尽府内便显得有些冷寂。莫愁和唐晚菊都去送宾朋了只卓南雁和师尊施屠龙对坐小酌。 厅堂上喜洋洋的红绸彩绣和珍稀饰物这时反倒衬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冷。卓南雁只管将酒一杯杯地倒入喉咙怔怔地浑然不知师父在说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卓南雁忽将酒杯一顿摇晃着站起身来。施屠龙道:“你要怎地?”卓南雁道:“去找文岛主。弟子想再看看婷儿……” 猛听得庭中传来一声惊呼:“大雁子大事不好大事不妙!”莫愁大呼小叫地蹿进厅来将一件外裹红绸的东西塞到卓南雁手中叫道“你瞧瞧这是小月儿托人送来的!” 卓南雁打开红绸赫然入目的正是自己留给林霜月的定情之物天罡轮顿时心底颤惊道:“这……小月儿怎么来啦?”莫愁苦笑道:“我也不知。这玩意是个雄狮堂弟子送来的说是林姑娘命他转送给你。小月儿还托他捎来一句话祝你跟完颜婷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小月儿一直在建康伺候林叔叔怎么会知道了我这婚事?”卓南雁惊道“难道她偏偏今日赶来?不可能天下哪有这般巧的道理?”施屠龙道:“月牙儿自小便有些小心眼儿。你们去寻她将此事前因后果跟她说个清楚。” 莫愁道:“我适才跟沈富贵送几个江湖朋友出去正碰到那送信来的雄狮堂弟子。我多了个心眼儿没让他走!”卓南雁心急火燎拉着莫愁的手飞步而出。那雄狮堂弟子果然老老实实地守在大宅门外。那弟子倒认得卓南雁听他问起忙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小弟全然不知底细这东西是方师哥送来的那句话儿也是他让小弟传的。” “原来是方残歌我说这两日怎么一直没见他影子!”莫愁一拍大腿愤愤叫道“这小子看小月儿时总是眼泛桃花莫不是小月儿赶来寻你却被这小子截住一通鬼话给你二人挑拨离间他好乘机得利。”卓南雁心底剧震:“小月儿虽对我生死以之但婷儿偏偏是她心中的死穴。若是她亲眼目睹我与婷儿拜堂定会伤心欲绝……”急问那弟子“方残歌现在何处?” “方公子说有急事将这物事交给小弟后便急匆匆地去了。”那弟子说着一笑“呵呵他口中说是急事却是满面春风我还从来没见方帅哥这么欢喜过。” 莫愁怒道:“这方老三太也不讲义气!老子这便去寻他骂他个狗血喷头……”忽听得“咔嚓”一声院门被人撞开方残歌踉跄奔入。莫愁又惊又喜正待破口大骂忽见方残歌口角、胸前都是血迹不由惊道:“你这算负荆请罪吗?老子还没骂你你自己便先涂了满头的狗血?” “卓兄快去救林姑娘!”方残歌扶住门框忽地又吐出一口血来喘息道“她被林逸烟……掠走了!”莫愁见他口吐鲜血倒收了嬉笑忙上前扶住细问端详。方残歌强撑着道:“我、我和林姑娘在路上撞到了那老魔头……他劫去了林姑娘还让我传话给卓兄今夜子时孤身一人到甘露寺前……与他相见!” 卓南雁想到林逸烟不过要与他相见倒不会加害林霜月心底略安扬起那天罡轮道:“此物乃是林霜月随身携带为何要退还给我?”方残歌垂下头去支吾道:“林姑娘本是今日赶来看你却惊见你跟那位金国郡主拜堂成亲便即含泪而出。我见她满面泪痕忙上前问候。她顺手便逃出这玩意儿托我转送给你更说了祝你跟完颜婷白头到老……” 原来他一直痴恋林霜月那晚客栈之中鼓足勇气表白却落得林霜月对他敬而远之让他心内痛楚难掩。得知卓南雁忽然要与完颜婷成婚却放方残歌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方残歌自被狮堂雪冷收为弟子除了刀霸仆散腾那等前辈宗师可说罕逢敌手。如此情场小挫之后反倒激了他遇挫愈强的雄心。那晚听卓南雁说出要与完颜婷成婚他虽脸上不露声色心内却是大喜若狂问明了卓南雁的婚典良辰吉日盘算好了行程后便即悄然乘船赶回了建康去明教春华分堂寻林霜月。一见林霜月方残歌便向她添油加醋地说起卓南雁和完颜婷成婚之事至于完颜婷身染剧毒、命不久长等底细全然抹去不说。 林霜月自是将信将疑当即便跟他乘船赶来镇江。船舱之中方残歌的一通谎话则越说越圆。他先点明逍遥岛褚乃是完颜婷的生母这失势的大金郡主看似可怜其实富可敌国。那晚卓南雁深入金营刺杀完颜亮之所以一路顺畅全赖逍遥岛倾力相助。而逍遥岛主之所以要冒险相助卓南雁便因他是逍遥岛的乘龙快婿! 这些谎话不过方残歌凭空杜撰却正戳中林霜月最担心之处:“雁哥哥原不会对我变心的但他这人偏有一股要做大丈夫的痴气若是那逍遥岛主以家国大义相激他又要去刺杀完颜亮难保不会答应……”一念及此不由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飞到镇江。 方残歌这时更显出些护花热心来给船家多加了银两催促他快些行船又对林霜月道:“逍遥岛势力庞大你我此时贸然前去只怕会被他们阻住不如稍作乔装不被熟人认出。”林霜月本来冰雪聪明但此刻六神无主听方残歌好意出谋划策便全由他。 建康相距镇江不远乘船来去极是方便但方残歌早已算准了行程时辰任是船行如飞带着林霜月赶到镇江沈府时卓南雁的婚典已近尾声。其实宾客甚多他二人乔装之后悄然近前往来张罗的莫愁和唐晚菊便全没留意到。 林霜月不知完颜婷中毒的缘由眼睁睁地望着卓南雁和完颜婷拜堂成亲不由柔肠寸断。她本来要奔过去质问卓南雁:“你我山盟海誓言犹在耳为何会忽然变心?”想到医谷分别卓南雁交给自己天罡轮留作定情之物不由热泪盈眶。 “雁郎你要跟她成婚也就罢了但为何不来告诉我一声?你便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我都会容你的。”这些话在她心底翻腾不已但她生性腼腆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的质问终觉心内犹豫一时芳心砰砰乱跳只恨自己晚来一步不能将这些话跟卓南雁私下里问个明白。 正自心痛如煎忽听身前有几个肥头大耳的宾客低声议论:“听说这厅堂都是女家布置的真是富贵通天啊单那只珊瑚宝树总得两三千两白银吧?”“呸!那是七宝玲珑树怎么也得八千两!看那面碧玉屏风不说那精妙的雕工单那一色青碧的和阗王就是价值连城!”“啧啧这小子竟娶了这么个富贵天仙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这几人全是沈富贵的朋友不知卓南雁和逍遥岛主是江湖上的何许人也看到满室珠宝琳琅满目只顾赞叹不绝。 林霜月这才转头环顾厅堂内豪奢华丽的饰物陈设。她生性高傲所在的明教又实力雄厚自幼便没将金钱放入过眼内此时忽然间竟有些自惭形秽:“她确实是富可敌国又有个诚心诚意爱她的母亲。我的娘亲却已去了大伯和爹爹却只会逼我怨我……”一念及此心底腾起阵阵凄冷寒意心灰意冷之下只想快些离开这地方。 一旁的方残歌察言观色低声道:“霜月这里哪有什么滋味咱们还是走吧!”林霜月怔怔地点头浑浑噩噩地随他转身却仍回眸向卓南雁望去。远远地只见卓南雁正自凝望完颜婷眼内全是脉脉深情她的心内便如被人剜了一刀:“雁哥哥原是爱她的啊他们这算是破镜重圆了……”怔怔地取出卓南雁留给她的定情之物天罡轮让方残歌转交。此时万念俱灰之下竟连与卓南雁相见一面的心思都断了。 方残歌见她心神恍惚怎能放过这充当护花使者的好时机便将那天罡轮顺手交给那雄狮堂弟子自向林霜月去大献殷勤。林霜月满怀凄楚只想尽快离开这伤心之地方残歌便要送她一程。哪知二人才行出不就却撞上了林逸烟。好在林逸烟还要留着方残歌传话便未下死手可怜方残歌花没护成还被打得口吐鲜血。他到底深爱林霜月便强忍伤痛赶来报信。 这许多来龙去脉诸如偷去建康古董林霜月之语方残歌自然全部抹去了。卓南雁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出缘由许多地方颇不能自圆其说但隐隐地已能猜出大概。此时他哪有心思跟方残歌争执跟施屠龙、莫愁等人交待两句便要急急赶往甘露寺。 施、莫二人放心不下都要与他同去却被卓南雁拦住了道:“小月儿还在他手中林逸烟丧心病狂咱们还是小心在意为好!”施屠龙叹道:“林逸烟便是这个脾气若对上了你你便逃不脱。他既已招晚应不如早应!”卓南雁点头道:“弟子理会得!”转身大步而去。 甘露寺在北固山上相传于三国东吴时始建其后屡建屡废自本朝大中祥符年间最后一次重建后历经百年风雨此时又已荒废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几座殿堂黑黢黢地挺立在暗夜里。卓南雁急匆匆赶到寺前却见冷月寒山、萧寺枯木说不出得沉寂荒凉并无一个人影。 事已至此卓南雁那颗如遭火焚的心倒渐渐冷静下来便在寺前安坐静候林逸烟。子时一过便见一道干瘦的人影悠然而来竟是在四海归心盟会上大败后便不露面的娄千绝。卓南雁知道此人乃是林逸烟的死党这时也懒得多言冷冷地道:“林逸烟在哪来?” 娄千绝格格怪笑:“跟我来吧!”转身便行。卓南雁只得跟上。见娄千绝不住前后观望便冷笑道:“老子一人来的身后没有援兵。”娄千绝笑道:“谅你也没这胆量敢在教主跟前使诈。嘿嘿你张口便说援兵可见早生了惧意……”卓南雁知道此人伶牙俐齿最爱斗口倒懒得跟他多嚼只道:“咱们这是去哪里?” 娄千绝却再不搭理他引着他下山后一路赶到江边上了一艘小舟命艄公扬帆南下。卓南雁追问了几次眼见娄千绝始终一副冷冰冰的怪相再也抑不住心中怒火一把揪住他脖颈将他凌空拎起。娄千绝的武功也算极高但失机一失在卓南雁天衣真气的笼罩之下却全无挣扎之力。耳听得卓南雁大声咆哮脖颈喉咙处更是剧痛难忍娄千绝不由喘息道:“这都是教主的吩咐让我不可与你多言。你也该知道教主的脾气他老人家盘算已定之事分毫更改不得。那位林圣女自然是好好的教主决计不会为难于她……”卓南雁冷哼一声才将他抛在脚下。 娄千绝不知有何打算这船行得极慢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池州娄千绝才命船泊岸。卓南雁忽道:“咱这是要去南宫世家吗?林逸烟是要让我带他进那无极诸天阵是吗?”娄千绝脸色微变冷笑道:“你见了教主便会全都知晓。” 果然自此向西南一路辗转不一日便到了天柱山下。 深冬时节山林萧瑟天柱山更增冷硬奇崛之色。林逸烟正在山下一间寺庙内等候他们。这寺庙自外看去荒冷破败内里的殿堂厢房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卓南雁瞥见大雄宝殿上的佛像已换做了摩尼像心底便是一动:“南宫参死后南宫堡势必颓败看来林逸烟已将手悄然伸到了此处。” 洁净的禅房内林逸烟依旧披着那身永远光鲜闪亮的墨黑长袍正自端坐品茶。卓南雁在路上早已打定主意此刻劈头就道:“我带你去无极诸天阵你这就放了霜月!”林逸烟幽幽地盯着他目光中五味杂陈忽地笑道:“你想通了?”卓南雁道:“你且先让我见见她。”林逸烟悠然笑道:“我岂会将月牙儿带到此处来?”卓南雁怒道:“你若不放她休想让我带你进阵!” 忽听有人一声冷笑:“你这狂生胆敢如此跟教主说话。”一道消瘦的身影飘然转来竟是久不露面的慕容智。当日金鲤初会慕容智重伤逃遁此后再无音讯实则是觅地潜修。当日他腹部虽被林霜月刺中好在不是致命之伤但经脉伤损数处将养了几个月后虽内伤痊愈功力却不免大打折扣。 “启禀教主”慕容智已向林逸烟躬身道“属下都已安排妥帖。南宫铎这便赶来见教主这小子已对咱圣教死心塌地!” 卓南雁见慕容智突然出现又听得南宫参之子南宫铎也被慕容智收服心中一动:“娄千绝、慕容智这些死党全都出动了再加上新近收服的南宫铎看来林老魔此行当真势在必得。”耳边不由响起那晚在客栈之中林霜月说过的话:“依着他的性子定要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让众人明白都是大家错了都去回头对他顶礼膜拜。” 林逸烟微微点头却不言语。慕容智眼见卓南雁蹙眉沉思不由喝道:“臭小子识相的便快快带我们进阵。休得再想耍什么花活……林圣女……”他本想说“可还在我们手上”忽觉如此说话未免显得太过心虚忙改口道“林圣女眼下可不愿见你。” 卓南雁扬眉喝道:“若不见她老子说什么也不去!”林逸烟目光倏地一寒。娄千绝见状抬手便掣出了伏魔杖慕容智也森然踏上一步。卓南雁哈哈大笑:“要打上一场吗?老子奉陪到底!”他双掌险垂腰际真气凝而不却已有一股雄浑大气横压出去。环伺身周的三大高手各自一凛。 林逸烟终于吐出一口气冷冷地道:“好!只须你老实带我们进阵出来之后我自会让你们相见!”说着眼神变得愈冷峻“若是你不答允今生今世再也别想见她一面。” 卓南雁听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心底不由腾起一股寒意。慕容智这时却赔起笑来:“月牙儿是本教圣女咱们难道还会为难她吗?只因她不在世间若要见她又须往返数日只怕耽搁了进阵的大事。教主一言九鼎你若应允了便能如愿见到月牙儿何乐而不为呢?” “这魔头执意今日入阵看来势难推迟。他手段毒辣全无半分人情也不可激怒了他。”卓南雁想到此处索性朗声道“好我答允你。但你也须答允我今生今世再也不得为难她。” 林逸烟双眉一竖卓南雁却跟他凛然对视。微微一颤林逸烟终于斩钉截铁地道:“依你!”卓南雁道:“请教主立下誓来。”慕容智和娄千绝齐声怒叱。林逸烟却笑道:“好!出阵之后本教若有食言便遭明尊降罪永坠黑暗世界!” 卓南雁听得他以明尊立誓心内稍安。林逸烟又细问了他上次入阵的经历凝眉盘算片晌点头道:“你上次入阵当在戌时左近这回咱们还是选在一样的时辰!” 此时日色西斜离着戌时已近。少时庭内响起南宫铎的叱喝之声他口中骂骂咧咧搡着一个老者大步赶来。慕容智迎出门外见那老者衣衫褴褛肩头打着满盛鸡鸭的竹笼不由皱眉道:“你带这老头儿来做甚?” 南宫铎笑道:“您曾吩咐过要预备些活鸡活鸭以备不测。这老头子是哑巴手脚倒还麻利正可给咱提着鸡鸭。”说话间一眼瞧见了居中而坐的林逸烟连忙跪倒参拜“属下南宫铎拜见圣教主!”自南宫参那龙须老头子的身份被揭南宫世家便被官府查抄南宫禹等人虽都不知南宫参暗投龙须之事也尽数被抓。南宫铎则侥幸逃脱这世家浪荡子弟怎忍得了江湖飘零的冷清被慕容智小施手段便即归降。 林逸烟见他相貌堂堂满面的干练伶俐心下欢喜脸上却不露声色地微微点头。慕容智的目光仍凝在那破衣老者身上道:“他是本地土人吗?”南宫铎代答道:“正是孤苦伶仃的一个老倌。呵呵我南宫世家故老相传大阵内极是凶险有时候多这个活人可比鸡鸭还要管用得多。” 慕容智“嗯”了一声忽地闪上前去劈劈啪啪地扇了那老者四记耳光。这一下出手奇快便连卓南雁都不及阻拦。那老者大骇口中呜呜乱叫一跤跌倒在地。慕容智冷笑道:“南宫世家的人怎地不会武功?”南宫铎苦笑道:“这厮又蠢又哑怎么学武?” “当真半点儿武功也不会吗?”慕容智冷笑声中左脚倏抬正要向那老者肩头扫去忽觉一股劲风自后袭来慌忙收足斜刺里蹿开。他这一下退得极快后臀还是被卓南雁的脚风扫到不由瞪着卓南雁道:“你这贼小子又要干什么?” 卓南雁上前挡在老者身前喝道:“你敢踢这老人一脚老子十倍奉还!”慕容智脸色一白怒道:“进出大阵万事都须仔细若不试试怎知这老小子不会武功!哼还没进阵你便要造反?老子偏要踢他。”卓南雁冷冷道:“那你便试试!” “够了!”林逸烟一喝起身扬眉道“时辰将到咱们走。带着这老头儿。”南宫铎向那老者连连比划。那老人呜呜点头拎起笼子可怜巴巴地跟在南宫铎身侧。南宫铎在前带路林逸烟则紧跟在卓南雁身后慕容智跟娄千绝并肩行在最后。六人各怀心思大步前行。辗转行不多时便到了磨玉谷前。 再次望见五行天那五块孤兀高耸的石柱卓南雁不由想到当时与林霜月在此缠绵两别的情景心内一声长叹:“小月儿你等着我我自会将一切原委说给你听。”仰头观望天象默然推测入阵方位。 那老者见到那五块怪石吓得浑身抖见南宫铎冲他指指点点知道要进大阵更是双手连摆呜呜乱叫死活不肯相从。娄千绝满面不屑道:“多个累赘有什么用处?放这老小子走吧。”慕容智“嘿嘿”冷笑:“遇见凶险多个人试试也好。”林逸烟一笑点头。那老者蓦然“呜”地一叫。转身便跑被南宫铎一把揪住拽到身后。 卓南雁忽道:“第一重阵法乃是五行天诸位跟紧了我运功护住心脉无论遇到什么怪事都要勿惊勿怪!”重临这天下第一险恶大阵连他也不禁收起了往日的狂气。回顾那老者连比划带说“你便跟在我身后我定然不会让你有事。”那老者见了他清澈明亮的目光脸上惊惶之色渐渐消散微微点头。 眼前便是那带着剑痕的无极诸天石碑远处则是直耸入云的黑黢黢的五块居岩慕容智、娄千绝等人均是纵横天下的老江湖但此时不知怎么都觉有些心慌意乱忙各自鼓气运功。只有洞庭烟横林逸烟兀自负手凝立脸上神色淡定瞧不出半分异色。 第四十二节:鬼诈神天 天崩地陷 “走吧!”卓南雁陡地一声长啸扬手抓起那老者脖领身形一晃疾步向前。慕容智等人慌忙跟上。六人直欺入五行天阵内都觉一股怪力横压而来。耳听卓南雁在前面呼声连连慕容智、南宫铎诸人也只得勉力前行。 诸般怪力连绵而来万千情愫交相闪耀百步之距似乎漫长如千山万水娄千绝等人正觉难耐猛听卓南雁叫道:“好了!”与此同时诸人只觉周身一轻各种怪相一起消逝。 南宫铎功力最弱此时犹在阵中忽觉心头升起一股悲恸的怨气想到家族残破忍不住便放声大哭猛觉脖领一紧一股大力推涌他飞身出阵才回过神来眼见林逸烟面无表情地立在身侧忙颤声道:“多谢……多谢教主援手!” 卓南雁此时却觉心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这五行天的阵中怪力怎地颇有些不同较之从前似乎变得弱了许多?” 出了五行天便已到了没甚凶险的太极天。行到太极泉前慕容智等人均感疲乏心底对这蕴藏无尽宝藏的大阵都生出一股油然惧意。众人饮了泉水林逸烟便命诸人暂且休息。 四周都是混沌沌黑沉沉的高山天上的星月显得无比得高远。山谷间的夜风冷得像刀子好在太极泉旁还有道道热气腾起娄千绝和南宫铎又燃起了篝火稍减寒意。卓南雁忽道:“林教主你出生入死进得大阵定是为了那些传说中的宝藏了。你取出财宝来又有何用?”林逸烟的眼神在寒夜里凛凛一闪冷冷道:“干你何事!” “你是要造反!将那些珍宝金银用做造反的资财。”卓南雁的声音沉缓冷定“教主神机妙算本想宋金大战拼个两败俱伤你才好从中得利却料不到这场宋金大战这么快就了结了吧?嘿嘿眼下宋军气势正盛光建康就屯兵二十万。明教徒众却不过万人教主又威信大失便取出财宝来又如何能成大事?” “住口!”林逸烟终于冷叱一声。在风中挣扎扭动的火光将他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倍增阴森之气。卓南雁依旧不紧不慢地说下去:“眼下金兵溃散宋军士气大振起事之天时已失;洞庭湖大云岛与池州齐山皆无险可守明教实无地利可言;教主以一己之怨击杀曲明使大失人心万千徒众离心离德哪里谈得上‘人和’二字。教主天时、地利、人和皆失怎可起兵举义?” 林逸烟再不言语只死盯着他。四野老树的干枯枝杈在夜风中摇摆碰撞“咯吱吱”的响动酷似野兽磨牙凿齿之声。卓南雁也不由得心底冷却仍道:“这一场无谓征战又不知要搭上多少人的性命。大地重归光明万民永享太平——教主若得了这些财宝何不用于救济百姓使天下百姓皆知此理为我明教聚些民心岂不更好?” 不知怎地林逸烟听他说到最后目光中的寒意倒敛了许多双眉微蹙似乎意有所动。慕容智却一声长笑沉声喝道:“无知竖子!教主圣学渊深胸中包罗万有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教主驾前大放厥词?”他这话一说林逸烟长眉一展脸上立时又回复了往日的傲兀深沉。娄千绝也怒喝道:“是啊姓卓的小子你忘了进阵之前是怎么答允咱们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放过了屁便忘个干净算哪门子的好汉?” 卓南雁只得悠悠一叹暗道:“便让他们找到宝藏却又如何若真有重大财宝往返运送必然多费周折。林逸烟也难在月余间兴起万兵之乱那时自有工夫对付他们。眼下当务之急乃是救出小月儿我又何必跟这些人多费唇舌?”一念及此只淡淡地道:“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咱们寻到宝物便烦请教主将霜月的下落告知于我。”林逸烟阴冷着脸微微点头。 众人休息一夜再向前行。到了两仪天内风云变色怪象迭出。六人交互扶助终于捱到那对铜凤凰前由卓南雁搬开石球停了阵内枢纽。经此一劫慕容智等人更是心惊肉跳便连林逸烟都不禁脸上变色。 到得三桓天时天色已沉黯下来卓南雁寻到了父亲桌藏锋当年破阵时砍断的那块石柱凝望父亲的留字念及往事不禁怅然。林逸烟也在暮色中凝望着剑狂遗下的那道剑痕若有所思。 卓南雁忽道:“其实在家父心中也深盼着光明重临大地只是眷顾苍生之心犹多而已。”林逸烟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答话。三桓天阵十多年前便被剑狂毁去照理说决无险困但众人行走之际都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之感在身周萦绕。四野暮色混沌光影离合几人心思忐忑默然前行。 “有些古怪!”行不多时林逸烟当先顿住步子沉声道“地中戾气太盛!”他近日修习三际功中的大光明天雷术因其中有吸取“九天雷、十地火”之法对地气感应犹为机敏。听得林逸烟这么一说慕容智等人才明白让自己周身不自在的缘由各自点头称是。 “戾气?”南宫铎忽地打起颤来“难道那些传说都是真的?”慕容智冷哼道:“还有什么传说?”南宫铎定了定神才道:“据传这大阵所在的地下原有一条万载毒龙凶残暴戾其后九天司命天君看出地下的戾气知道毒龙难驯便在飞升前留下成道真身才镇住了这股毒龙戾气。再后来本门先祖建成了无极诸天大阵用以供奉九天司命天君的真身。先祖更留下话来万万不可冒犯天君真身不然……那毒龙的戾气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卓南雁听他所说跟当日南宫修老人讲述的大阵缘由颇有不同不由便想到了当日“血猱役魄”、“火鸟拘魂”和妖鬼之说心道:“南宫世家自来崇奉巫术生出这些真假难辨的诸般传说原也不足为奇但南宫修老人所言与史实相符想必更可信些。” 南宫铎喘息几下才又道:“家父曾言所谓毒龙戾气实则便山河煞气暴戾难驯沛然难御。”慕容智冷笑道:“什么煞气都是吓唬野老村姑的言语。”南宫铎瞪大双眼道:“本门镇山神功天星剑法的最后一重名为‘地火剑气’便是以自身剑气调动身周山河煞气以成地火蒸腾之势……”蓦地想到了其父南宫参之死不由狠狠瞪视卓南雁。 “这还有些门道。”林逸烟想不到南宫世家的绝顶武功倒与他精研的大光明天雷术颇有相通之处悠然点头陷入沉思。一片冷寂中忽闻前面密林内怪啸隐隐苍茫的暮色中也不知那黑沉沉的林子内还藏着什么怪兽。 南宫铎惊道:“教主这……这大阵太多凶险咱们还是走吧?”饶是娄千绝、慕容智都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枭雄怪杰此时也不禁心内生出些莫名惧意。那破衣老者忽地剧烈咳嗽卸下肩头竹笼满笼鸡鸭立时大声聒噪。 “走!”林逸烟的脸上异彩闪烁满是目藐云汉之气“传言志怪岂足为凭!”大袖飘飘当先疾行。娄千绝先横下一条心来骂道:“有教主在你们还怕个鸟临阵退缩岂不成了娘们?姓卓的劳驾过来带路吧!”卓南雁叹息一声也只得跟了过去。南宫铎等人也疾步跟上。 自三桓天寻到那水帘洞一路倒是有惊无险地穿越了四象天到得八风天前。 众人听得卓南雁的述说都知这八风天最为难缠各自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但这大阵不知是否真是戾气动还是运转不灵八风天远不如上次卓南雁所见的那般可畏可怖。卓南雁推算出了天门、地户所在众人随之一路前行居然有惊无险地穿越了八风天到了无极天的神殿前。 娄千绝长出了一口气尖声笑道:“什么狗屁大阵我瞧也不过如此。”慕容智斜睨他一眼道:“你当是你本事大吗?有教主圣驾在此方才万事顺畅。”娄千绝面色微变也只得连连称是。 无极神殿前的数十丈方圆仍依先天八卦之理做了数重禁制林逸烟胸罗锦绣略略扫了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堂奥霎时脸现肃穆之色微微点头道:“果然巧夺造化!”夜风吹到这里似乎也柔和起来殿前东的草木似乎不是长在隆冬居然郁郁葱葱殿前的水池内波光粼粼一切都显得那样妙趣天成。 林逸烟白润的脸上愈焕然生彩轻叹道:“万物谐畅是为天道!”他苦修魔功多年已晋“魔极入道”的化境窥得天元境界后他对天道的追求实不弱于“沧海龙腾”完颜亨但因近日筹谋叛乱反将心思都用在了阴谋诡计上。此时凝目前方那犹如活物般的神殿林逸烟竟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感动和久违的酣畅。这一瞬间他几乎便想抛却满腔的抱负遁入山林重登天道之途。 “万物谐畅是为天道!”听得林逸烟这淡淡一语卓南雁便知洞庭烟横于天道上也有人领悟心内暗赞。 “教主咱们该进哪一座神殿?”慕容智的一声轻唤将林逸烟的悠思斩断。林逸烟微微点头入阵之前他曾细问了卓南雁中央无极神殿内的设置这时便道:“前面三座神殿中央的无极神殿是为大阵总枢其中‘大化红流’的禁制太多凶险陷身其中稍有不慎万难解救。咱们还是直取左右偏殿……” 慕容智笑道:“教主灼见!既然金银财宝都在偏殿内供奉咱们还巴巴地冒险进那正殿做什么?”林逸烟将手一挥一行人疾步向前。 费尽心机地突破神殿前的重重禁制慕容智等人才惊骇地现这两座偏殿全被高高的院墙阻住竟然无门可入。几人的脸上都现出骇异之色林逸烟却沉声低笑起来:“这才对了!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那正中的无极大殿殿门大开正要引得来此的外人贸然入内深陷‘大化洪流’之中。实则那没有门的偏殿内才是埋宝重地。” 众人均觉有理但话虽如此到底如何进入偏殿依旧是桩难事。卓南雁凝立在东偏殿之前暗中施展忘忧心法探查但觉那高强之后的气息怪异至极似有道道雾气盘旋萦绕。他心下称奇暗将功力提到十成。正待细探明白猛觉一股怪力当头横压过来卓南雁只觉脑顶嗡然一痛忍不住退开两步骇然收功。 “知道厉害了吗?”林逸烟就如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向他淡淡一笑“此地戾气极盛你适才探出了什么?”卓南雁知道自己暗施心法探察决计逃不过这大魔头的眼目但也不愿示弱冷冷道:“你倒厉害自己去探探便知。” 林逸烟冷笑一声双掌轻挥指间都生出莹莹异彩。那彩芒渐渐耀目竟似十指都燃起火来一般暗夜中瞧来分外诡异。众人均觉骇异慕容智更是竦然动容道:“大光明天雷术!”一语甫毕林逸烟已将双掌按在地上东拍西按片刻蓦地一声低叱双掌上的火光熠然一闪随即齐齐熄灭。 “恭喜……”慕容智的声音竟已微微颤“恭喜教主三际大法……功成圆满!”娄千绝、南宫铎全不知那大光明天雷术是什么魔功忙也跟着贺喜那哑巴老头却脚底软骇得一脚坐倒在地。 “果然厉害!”林逸烟脸上有一层银光游走不定缓缓地道“自入得大阵以来以此处地下的戾气最盛乃至……较正中无极神殿的戾气还要胜强几分。” 南宫铎变色道:“那……那定是毒龙戾气了料来那九天司命真君的真身便在这殿内咱们还是莫要冒犯得好。”慕容智满面不耐冷冷道:“南宫铎当日你怎生答应老夫来着?你若不冒险南宫世家就此一蹶不振你可心甘吗?”南宫铎顿时住口不语。 “在这里了!”林逸烟霍地斜身踏上两步。他的大光明天雷术对地煞之气感应犹深此时默察良久终于指着一处高墙道:“此处地气最是古怪!若我所料不差天君真身便在此条直线上。” 那高墙高可数丈光溜溜得决无攀援落足之处谁也不知墙后有无机关埋伏。慕容智抓起两只鸡鸭扬手仍过了高墙但听嗤嗤乱响一阵惶急的鸡鸣鸭叫响过随即了无声息。 “有乱箭机关!”慕容智目光闪烁又要抛入鸡鸭。林逸烟却冷笑道:“何必这般费事!”身形疾闪双掌平推只听轰隆巨响那高墙已破开一洞。烟尘四下飞腾林逸烟大袖飘飘已当先走入。几人齐声欢呼连卓南雁也不禁心内一震:“林逸烟身为一代宗主果然气魄过人。” 高高的院墙内是空荡荡的庭院破洞所在正对着一道青石铺就的甬道。广大的庭院黑沉沉空荡荡的只寥落疏旷地散步着十几块青石连树也没有一颗衬得对面的偏殿也有些虚无缥缈。 娄千绝要在教主跟前显出些锐气来虎吼一声飞身前跃但双足才踏到甬道的青石板上猛觉两股怪力分从两侧袭来顿觉全身如遭万千冷箭攒射难耐至极。他一声惊叫要待后退却觉浑身无力惊骇之际陡觉脖领一紧已被林逸烟一把拽回原处。 “教主!”娄千绝惊魂甫定兀自觉得浑身冷“那是什么机关?”林逸烟缓缓地道:“那不是机关是阵法。”他的眼芒在黑漆漆的夜色里灼灼跃动望向卓南雁“右的阵势你看得出吗?” 卓南雁苦笑道:“教主果然高明!我也只能看出右的阵势那该是道家水法绝阵之一。那几块怪石的摆布玄机暗蕴四周更被一股地煞戾气笼罩若我所料不虚那该是失传已久的习坎凝阴阵!”顿了一顿又道“左的阵法我却全然窥不破玄机只觉有一股难言的凶戾之气。” “左边的是巫教阵法。地下埋了被灵力加持过的法器……”林逸烟深吸了一口寒气闭目探察片刻才幽幽地道“那是尸骸残骨二十七具嗯灵灯数盏一、二、三……居然是九盏灵灯!” “莫非是九灯定魂阵?”慕容智倒吸了一口寒气惊道“属下只听说过三灯定魂阵最厉害的也不过是七灯定魂阵怎地又多出了两灯?”林逸烟缓缓地道:“多出的两灯是‘罗睺灯’和‘计都灯’。此九灯定魂阵在唐末传自天竺在中土失传已久……”卓南雁听他侃侃而谈心中一动:“林逸烟精通魔功巫道这些巫教阵法自然难他不倒但右的道家阵法想必他未能看得出来只是诱我说出。” “他***”娄千绝惊道“这南宫先人好不厉害。居然布下了道家、魔家两门阵法!”林逸烟冷笑道:“更厉害的是这两般阵势互为犄角攻左则右援攻右则左援。”娄千绝恍然大悟:“怪不得属下适才觉得左右两股怪力好险好险。” 慕容智皱眉道:“南宫公子令祖的阵法你可破得了吗?”南宫铎忙道:“本门阵学渊深这个……术业有专攻属下只精习剑阵这个什么习坎凝阴阵可不明破法。至于那些巫教阵法更是失传已久属下连听也未曾听说过。”他生怕林逸烟让他上前相试一口气地全推个干净。 “南雁”林逸烟居然望向卓南雁一笑“听说你师从易绝多日得其真传这习坎凝阴阵可有破解之道吗?”卓南雁微一凝思道:“八卦之中坎为水双坎为习习坎为险难之卦。此阵之下想必便有暗流激涌被布阵者聚集水汽凝结水煞戾气伤人急切之间实难破解。”林逸烟冷笑道:“易绝弟子竟也没有破解之道?” “若要破解只有一途”卓南雁却不愿示弱道“以毒攻毒!”林逸烟双眸一亮道:“你是说使二阵自相攻伐令其两败俱伤?”卓南雁点头道:“此法虽然凶险却也是目下最神的过阵之法。”慕容智奇道:“过阵?”卓南雁道:“这两大绝阵一时三刻是破不掉的只能将其禁制打开一条通路容咱们过去!” 慕容智似懂非懂道:“那你这以毒攻毒之法到底该怎么操行?”卓南雁道:“习坎凝阴阵的阵眼便是那几块怪石只须变换怪石方位其凝聚的水煞戾气便会随之转向。若将这四散射的水煞戾气尽数聚向左巫阵的阵心同时调动左的九灯定魂阵使其巫力射向右习坎阵的阵心让它们二力交征相互抵消咱们便可找到一条戾气最弱的通道。” 他这番话言简意赅便连全然不晓阵法的娄千绝都连连点头。卓南雁又道:“但这以毒攻毒之法须得左右两阵同时下手我只有把握对付那道家的习坎凝阴阵对那巫教绝阵却全然不懂。” “铤而走险在此一举。”林逸烟笑道“那巫教的九灯定魂阵就由本座出手吧!”二人恰恰各是当今道家、巫家中精研阵法的顶尖人物似乎天然的风云际会来此破阵之人。两人详细计议了出手的方位时机便各自运功遥探前方阵势玄机。 慕容智等人不明所以只能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二人。眼前这条笔直平坦的通道两侧居然凝布着两大绝阵一侧是神一侧是魔。由共同守护的神殿内该蕴藏着怎样的宝贝?几人想到此处忐忑的心底又都生出一种莫名的激越。 片刻后卓南雁和林逸烟相对视点头各自一声长啸齐齐跃起。两人都知身入巨险之中身法都是快如利电。 所谓阵法实则多是调动或改换天地间的磁场以困住入阵之人至于那些偷天换日的具体手段则各自不同:道家阵法乃依五行八卦之理颠倒阴阳凝聚地煞布阵;巫教阵法则以巫法加持调集法器或鬼物的灵力伤人。这些所谓的地煞与灵力实则都是某种不为世人所知的磁场其中自然有许多深奥难解之处只能靠道、魔两家代代耳口相传。 卓南雁在阵外揣摩良久已看出那些怪石看似错落有致其实外围的石头都是故部疑阵只中间的七块巨石是按斗、牛、女、虚、危、室、壁的玄武七宿阵势布成。玄武为北方水神故而南宫先祖以之调动本地水煞只要转动七宿方位则其水煞戾气必会随之而动。 一冲进石阵便觉一道道的沉浑巨力四下袭来这凝阴阵的地煞之气委实惊人。卓南雁早将天衣真气运到了第五重的境地浑身如同天衣罩体当下奋勇向前出手如电已将第一块“斗宿石”平移三尺。 那边林逸烟一入阵内也觉眼前鬼影幢幢飘飘荡荡地四下里围上。 正如慕容智所说中原巫教有三灯定魂阵传世那是以三盏天灯为法器用灵力锁住入阵者的心魂神智灯盏越多阵法越是狠辣最多可到七灯定魂。但眼下这定魂阵居然设有九盏天灯多出的二灯名为“罗睺”、“计都”那都是得自天竺神道中的恶魔之名据传能吞噬日月。 林逸烟先前默察良久已看出这“罗睺”、“计都”二灯正是其阵眼所在。此时眼见四处鬼气森然忙双掌托天暴喝一声掌心上已现出一道电芒。身入绝境他一上来便祭出大光明天雷术只闻霹雳震响雷电射顿时震得身周鬼影一黯。 “摩尼明尊赐我光明。灭神除魔万世太平……”林逸烟口中念念有词双掌在地上连连拍动。此时他功运绝顶眼中都似要耀出火光来又是一声大喝双掌破土而入。再探出来时掌上已擎了两盏样式奇古的灯盏想必那就是“罗睺”、“计都”二灯了在暗夜里射出鬼火一般蓝幽幽的诡异光芒。 庭院中霎时腾起一股阴森森的鬼气远观的慕容智等人都觉浑身冷如坠冰窟均是心内惊骇张皇后退。林逸烟忽又厉声大喝:“九灯悉备三魂无依!”随着喝声他身上也出一团红光犹如裹了一层红霞红霞与那蓝色冷芒一交风雷之声连绵不绝。众人惊骇之间他已转开身子将两灯再向地下插去。 卓南雁真气动越推越快已将牛、女、虚、危等四块宿石巨石相继推开但推到那室宿石时突觉一股阴寒之气当胸袭来如同怒流决堤竟将他胸前的护体真气撕开一道裂隙。危急之际忽听林逸烟那一边雷声震响九灯定魂阵的煞气已横击过来正将他胸前的寒气撞开。 “他得手了!”卓南雁心神一振乘势连推室宿石和壁宿石终于将玄武七宿的阵眼横转了过来。 只听轰然震响两大绝阵搅起的煞气撞击一处顿时满院怪风飞卷。卓南雁看那甬道当中两阵煞气交界之处反风力最弱忙飞身横跃。 “成了!”林逸烟哈哈大笑身形电射已跟卓南雁并肩而立。慕容智、娄千绝等人才如梦初醒飞身赶来。南宫铎吆喝一声那呆愣的老者也仓皇跟了上来。 一行人战栗着向前但闻阵阵怪声或如雷鸣或如牛喘或如鬼哭。慕容智等人心旌摇曳只顾拼力疾赶忽听前面“咯吱”一声沉厚的殿门已被人推开耳畔怪声一敛才知已穿过了那甬道到了偏殿之内。 眼前一团漆黑慕容智摸索火石正要点燃手中火把林逸烟屈指一弹指间飞出一团火光已将火把点燃。众人这才看清眼前这座殿堂竟是向下倾斜的前方一道黑黝黝的洞口也不知还暗布着什么玄机。慕容智将手一挥两只鸡鸭被抛了进去一路只闻鸡鸣鸭叫之声远远传来久久不绝。 林逸烟长眉一轩左臂倏长已扣住那哑巴老者的脖颈凌空提起猛向那洞口挥去。他这下出手快如鬼魅事先又全无征兆便以卓南雁之能也猝然难防待得惊觉那老者已一路呜呜哀鸣着滚入了洞中。卓南雁向林逸烟怒视一眼自慕容智手中夺过火把大步闯入洞中。 洞内居然没有什么阵法机关那老者正趴在石阶上呻吟。卓南雁忙上前将他扶起。林逸烟、慕容智等人远远瞧见他二人无恙均自欢喜忙疾步冲下。 众人拾级而下便觉一股潮湿燠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卓南雁暗运忘忧心法遥探多时心底蓦地生出一种奇异感觉:这偏殿的下方正与中央无极神殿下的深洞相通那湿热的潮气正是那地泉出的。 这深洞极是深长越向下行身周的热气越浓。卓南雁不时觉出胸口有道道清凉之气沉寂多日的天罡轮又有些异动。“你知道自己要回家了吗?”卓南雁拍了拍怀中的天罡轮也不知是凶是吉。 忽见前方耀出一片金光慕容智等人齐声惊呼。闪耀的火光下只见地下倒着两只檀木大箱箱内滚出的珠玉和金锭光闪闪地摊了满地。 娄千绝惊道:“他奶奶个熊这箱子怎地倒了难道是有人先到了?”慕容智摇头道:“不是。这箱子必是自然塌倒的不然这满地宝贝怎地没被拿走?”抓起一串玛瑙立时双目亮“好啊!教主上好的锦红玛瑙。” 忽听娄千绝“哎哟”一声惊呼高举起手中的火把叫道:“前面还有!”众人举目望去果然见类似的箱子竟有连绵两排。箱子都是五尺见方雕饰精美华贵。慕容智手忙脚乱地撬开两只箱子却见里面都是满盛金银。 一时间众人都觉口唇干洞内便有阵阵喘息之声。南宫铎更是双目喷火乘人不备抓起几把珍珠偷偷地塞入怀中。娄千绝则一路大呼小叫地向前飞奔:“六、七、八……一共十只!哎哟他***这是什么?” 众人听他喝声有异急忙跟上却见一道石门正自缓缓转开。原来娄千绝毛手毛脚地竟触开了一道石门的机关。石门打开众人全都惊呆了。 眼前都是神像有黄澄澄的纯金神像有白润润的玉石神像更有剔透玲珑的各色宝石、翡翠、玛瑙雕就的神像当真五光十色异彩纷呈。众神像小者二三尺大者与真人仿佛或坐或卧或立或跃神态生动冉冉欲飞。 这道神秘石门背后的地宫中竟是一个仙界由道、魔共同守护的霞彩氤氲的仙界。林逸烟和慕容智都是眼光绝顶之人一眼便看出那些神像非但质地昂贵更兼雕工精绝都是罕见的宝物。这满室神像委实可算价值连城了。 “果然、果然有宝藏啊……”慕容智的声音都颤了。“这一个最大!”娄千绝大叫着手指着当中那一人高的漆金坐像。林逸烟看他毛手毛脚地便要上前生怕他踢倒了那尊玉像忙喝道:“仔细些!”娄千绝立时驻足不动指着那神像笑道:“教主咱只要摸摸它看看他是真是假。这神像最古怪怎地跟个真人似的?” 当中那金色神像黄光霭霭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神态真与活人无异。“真身!”南宫铎叫道“那……是九天司命真君的真身!万万动不得!”娄千绝笑道:“他***只怕真是动不得这上面有字。慕容兄你学问大来看看是什么?” 慕容智上前两步凝目盯着那神像莲花座上的几行金字不由变色道:“果然九天司命的真身这是几句谶语说真君降服了妖鬼告诫后人万不可移动天君真身不然妖鬼复生此地将沦为魔域……” “哎哟给真君按着的可不正是妖鬼吗?”南宫铎蓦地惊嗥一声“这……这真身可万万动不得。”那真君的莲花座下还雕着一个背生双翼的怪物正被真君那指地之手按住。卓南雁早瞧那怪物眼熟听南宫铎一叫才想起那正是在五通庙地下中见过的屏风上所绘的妖鬼形状。 “为何动不得!”久不言语的林逸烟忽地一声断喝闷闷的声音在地宫中滚滚回荡震得众人耳际嗡嗡作响。 “本座只信明尊!”林逸烟大笑道“什么妖鬼天君岂足一哂!”不知怎地此时林逸烟胸臆间一股狂气冲荡恍惚间山河大地都在掌握之中大袖挥出一股雄浑劲风直撞过去。那真身呼呼摇晃几下居然不倒。 卓南雁心头一震:“这林逸烟的举止怎地大有魔气?”余孤天的影子忽在他眼前闪过。那时余孤天执意去斗仆散腾战败仆散腾后又赶去撕打完颜亮的尸身最终触毒殒命。此时林逸烟那灼灼闪烁的眼神竟与余孤天颇为相似。 慕容智眼芒闪烁幽幽地道:“这小小司命真君居然敢跟教主顽抗!”林逸烟脸上异彩闪烁大步上前横臂扫出。便在南宫铎惊惶的嘶叫声中那真身轰然倒塌。 神像倒塌下去那巨大的莲花基座也被林逸烟的掌力毁坏但听地下响如闷雷滚滚远去。卓南雁猛觉胸前的天罡轮出一道热流热流荡到他身上竟让他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这神奇宝轮正在痛苦嘶叫。一瞬间他心底也闪过一幅古怪的画面:这巨大莲花基座下存有某种枢纽遥遥地与天机神殿下的巨大玉盘相连神像倒塌之后那覆盖在热泉上的巨大玉盘也随之断裂。 这画面怪异至极却又无比清晰。胸前的天罡轮兀自传来道道热流那画面愈加清晰卓南雁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不知所措。 朦胧之中忽听那哑巴老人呜呜痛呼卓南雁心神一震才见到那老人正被南宫铎揪住乱踢乱打。慕容智哈哈大笑:“这老儿留着也没什么用啦一掌料理了最好!”身形一晃便向那老者欺去。 “住手!”卓南雁斜刺里抢上挥掌架住了慕容智的穿心指。慕容智怒道:“我自度这老儿干你屁事?”卓南雁冷冷地道:“老子瞧着不顺眼。”双手随意圆转便将慕容智急风暴雨般的疾攻阻住陡地反腿踢出将蠢蠢欲动的南宫铎踢得惨号倒地。 慕容智被他逼得手忙脚乱心下大骇忙喊:“教主这小子不守规矩!”林逸烟怒道:“南雁快快住手!”生怕他二人一个不慎毁损了金玉神像忙横身上前。此时他心内急如油煎十指疾飞向卓南雁的双腕抓落指间带起咝咝尖啸。 卓南雁哪敢怠慢忙翻掌横切向林逸烟的脉门。林逸烟见他急切间变招仍是圆转灵动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息心内大震:“这小子的功夫当真业已大成了。”他素来在意脸面既已当着众下属的面答允了事成后让卓南雁与林霜月相见自然不会与他为难但此时一招之间嫉才之心油然而生。 “大伙动手啊!”慕容智忽地暴喝一声。林逸烟心内微震:“当真要乘着人多势众在此地做了这小子?”一闪念间卓南雁的铁掌已横切在他右腕上二人都知对方了得忙各运内力相抗。这时慕容智和南宫铎已自左右拥上。 林逸烟见慕容智五指成爪扣向卓南雁的咽喉心内霎时劈落一念:“我林逸烟岂能如此卑鄙!”他大喝一声“不可”陡觉风声飒然一股阴狠掌力已印向自己背心。这掌力来势甚是隐秘但洞庭烟横魔功之高当时已不作第二人想左掌斜推立时封住那人掌力。哪知便在此时慕容智抓向卓南雁的手爪陡然一弯化爪成掌端端正正地击在了林逸烟的小腹。同一刻南宫铎长剑疾挥竟刺入林逸烟的左肋。 异变陡生卓南雁不由惊呼出声忙收攻后退。“巫魔!”卓南雁指着那满面狞笑的老者大叫道“你是巫魔萧抱珍!”他一见这老者身手便知是巫魔萧抱珍。他实在料不到素来优雅飘逸的太阴教主居然会纡尊降贵扮作贫苦老者更不惜让人打骂呵斥。 南宫铎的长剑刺破林逸烟的长袍陡觉林逸烟的肌肤诡异滑动他的长剑似乎刺入了一团水波中。恍惚间他觉得刺中了林逸烟又似乎根本没有刺中。慕容智一招得手便待后退却觉林逸烟的小腹生出一股粘力将他双掌牢牢黏住。 适才林逸烟心思浮动双掌又分别被卓南雁和萧抱珍粘住正给了南宫铎和慕容智二人可遇不可求的一瞬偷袭之机竟让两人一击得手。只是南宫铎胆气不足在林逸烟积威之下这一剑出手虚浮未曾刺中林逸烟的要害。卓南雁掣掌退开之后林逸烟更功将慕容智缠得进退不得。 饶是如此林逸烟小腹中掌实是受了不轻的内伤。“巫魔?”林逸烟呵呵冷笑左掌稳稳封住萧抱珍源源不绝攻来的阴寒掌力却向慕容智森然笑道“你何时跟他联手的?” 震惊无比的娄千绝这时才如梦初醒怒喝一声:“够贼竟敢背叛教主!”掣出腰间伏魔杖疾冲过来。萧抱珍心叫不妙厉啸声中一股雄厚掌力暴吐出去。林逸烟身子微震终于斜退两步。慕容智一个踉跄也脱开了他的掌握。南宫铎早撒手放脱了长剑战战兢兢地退到一旁。 萧抱珍觑见娄千绝扑得凶猛连绵两掌凌空拍去登时将娄千绝逼得退开两步。慕容智咧嘴冷笑道:“何时?便是知道风满楼乃是你林大教主假扮之时。舍弟对你忠心不二你却为何杀他?” 原来他为人阴沉毒辣却始终与慕容行兄弟情深当年闻知慕容行在临安失踪便欲赶去相救但听得林逸烟说慕容行必然无恙便也没有在意及至听得兄弟惨死之事实是悔痛不已。后来他在金鲤初会上重伤逃遁觅地潜修事后不久便听说了林逸烟不慎失手洗兵阁之事。慕容智一直以为兄弟慕容行是被那怪人风满楼所杀得知风满楼便是林逸烟乔扮的真相之后实是恚怒欲狂。 痛定思痛慕容智才知自己兄弟都不过是林逸烟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生死存亡实在无关痛痒。其后一段时光慕容智一直跟林逸烟虚与委蛇心内早在盘算复仇之策。他思前想后便想到了投靠巫魔萧抱珍欲借金人之力与林逸烟相抗。只是那时宋、金大战将起萧抱珍忙于征战只跟他约定了联络之地命他待机而动。后来完颜亮兵变身死萧抱珍才去寻他。 这时慕容智正受林逸烟之命全力筹措入阵寻宝事宜二人一番计议便定下了先借林逸烟之力入阵事后乘机杀林之计。南宫铎本就是被慕容智收服的被慕容智软硬兼施已是服服帖帖。萧抱珍更许以事成之后帮他重振南宫世家南宫铎便也全力效劳。 为绝林逸烟的疑心萧抱珍不仅化身为贫苦老者更不惜锁住一身真气让慕容智和南宫铎不住折辱厮打。最险的一次是林逸烟适才在偏殿外揪起他抛入地宫萧抱珍惊骇之下几乎泄露身份好在那偏殿地宫内没有埋伏。也因这一着让林逸烟对他再无怀疑。这计划本来天衣无缝最终却因南宫铎这位世家子弟胆小畏死那一剑出手犹豫没有要了林逸烟的性命。 “好连你也敢背叛我!”林逸烟眼射寒芒“那你便去寻你的兄弟去吧!”身形一晃便向慕容智欺去。萧抱珍忙斜身阻挡哪知林逸烟的身子倏地一弯已揪起呆愣一旁的南宫铎掌力到处南宫铎哼也未哼便即毙命。 巫魔见他重伤之下出手仍是如鬼如魅心内震荡尖啸声中修罗阴风指绵绵攻到。林逸烟肋间还插着那把长剑脸色被那些璀璨珠宝映照兀自惨白如纸但信手挥洒已将萧抱珍的疾攻阻住。一旁的娄千绝奋不顾身地冲上慕容智急忙上前拦住。慕容智的武功原比娄千绝高出一线但自当日重伤之后功力打了折扣一时竟与娄千绝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地宫甚是广大四人便在诸多神像面前捉对厮杀道道劲风扰得火把光芒忽明忽暗。卓南雁静立一旁一时也不知上前相助哪一方但见那四人生死相搏奇招妙式层出不穷他心内反生出一股难言的厌恶之感只想掉头走开。 “你们自寻死路也怨不得我了!”林逸烟蓦地仰头大笑“天雷殷殷地火熊熊……”狂笑声中掌上耀起道道电芒轰然击落。萧抱珍心内大骇他已自余孤天手下领教过这大光明天雷术的厉害只觉林逸烟掌间带起的雷声罡风较余孤天犹有过之但此时此地也只有勉力运功迎上。 四掌訇然相交地宫内如有闷雷响起。便在此时忽听隆隆怪响连绵而来。“不好!”卓南雁大叫一声“这阵底的戾气作啦!”喝声未落便觉有一股潮气自莲花座下涌入。一时间红芒闪烁厉响不绝整座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忽然头顶掉下一块砖石将一尊白玉天女砸得粉碎。 激战中的慕容智一个哆嗦叫道:“哎哟难道是妖鬼当真要复活了?”话未说完一股热浪猛自莲花座下喷涌而出沉闷了千载的地泉终于如怒潮决堤喷而出。 第四十三节:穷途悟到 苦口罢战 慕容智心惊胆战横溯两指讲娄千绝逼退一步转身便逃。卓南雁终于明白当年南宫先祖将这大阵建在这灼热的地泉之上用绝大神通和精奇的阵法调动了地煞之气压住了地泉再动地泉热力源源不绝地推送大阵元转。但父亲卓藏锋和自己两次入阵先后摧毁了三桓天并夺走了天轮似乎都对这大阵造成了某种伤害使得至此入阵后遇到的景象与先前的大有不同。而最终林逸烟狂性大毁去了那具真身莲花座下的中枢断裂这座大阵蝙蝠一匹狂奔的战车忽然被阻后轴裂车毁一般突一边。只听隆隆巨响四下起伏似乎山崩地裂一般。萧抱珍心底大震只想撤掌逃走。他一无心恋战顿时被林逸烟雄厚的魔攻袭入体内。林逸烟满面狰狞哈哈狂笑:”妖魔小丑便留在这地宫仙界吧!”悠然长吸了一口真气三际功爆射而出。这一击是林逸烟毕生功力之所聚萧抱珍顿感浑身静脉酸胀欲裂五脏六腑都似要翻转过来。他乖啸一声不管不顾地横身便退。“碰”的一声撞开石门踉跄奔出。“看你五脏六腑尽碎还能逃多远?”林逸烟仰天大笑只觉胸臆间翻滚的那股热浪越来越难以压制猛一低头便喷出一口血来。原来适才他重伤之下又强运大光明天雷术伤上加伤实已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 四周轰响不绝林逸烟的肋插上见在烟尘火影中痴痴凝立那身影寂寞至极。他转目四顾却见娄千绝和慕容智也早逃得不见踪影了石门内却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人正向自己挥手。“卓南雁”林逸烟嗤嗤冷笑“他们都离我而去了,你还留在这里做甚?” 卓南雁道:“这地宫便要坍塌了,这地宫便要坍塌了你快快逃生吧!”林逸烟怒道:“我有明尊护佑与天地同寿如何谈得上‘逃生’二字?”卓南雁见他言语见大有狂态知他已是不可理喻搭建身周地面震荡一股股的热浪不挺地自地下喷涌出来忙振声怒喝:“那你便留在此处等着灰飞湮灭吧!”这一喝玄功灌注实如霹雳乍响满室轰鸣。 “灰飞湮灭?”这念头伴着身周的的隆隆轰响在林逸烟心内忽地闪过。他狂躁的眼芒嗖地一冷编入烧得滚烫的热铁被寒水浇上火红的星芒尽散只乘下灰暗的冷光。 “你是死是活干我屁事!”卓南雁大喝道“你快快告诉我霜月被你关在何处?”林逸烟身子倏地一抖沉沉地道:“我已派人将他送到健康春华堂你去找陈金便是。”他一直咆哮狂笑但此时的声音终于萧索下来。 “教主好自为之!”卓南雁瞪他一眼转身便向外飞奔。石门外的甬道上沙石崩落好在还没有泉水涌来。卓南雁心知若被埋在地下任你有多大的神通也绝难生还当下越奔越快忽听到前面咋喝连连娄千绝双手疾舞铁杖正跟慕容智裤兜不已。卓南雁瞄了一眼便瞧见娄千绝背后背着先前盛放鸡鸭的竹篓内白灿然竟放着几尊玉石神像想是适才娄千绝推出地宫钱顺手牵羊偷来的。 此时形势万分危急卓南雁也没心思细瞧脚下如电疾步闪过。但听身后两人兀自激斗不休娄千绝破口大骂道:“天杀的慕容老儿这几排大箱内都是珠宝你何苦跟我争抢?”慕容智冷笑道:“这一箱金银也抵不上什么你那一尊玉像你乖乖的将玉像分我一半……”娄千绝忽地大叫:“哎哟贼斯鸟弄碎了一尊!” 漫长的甬道层层向上但因四处山岩崩落出路越显得狭窄。卓南雁以忘忧心法探查四处身如飘风在逼仄的乱岩夹缝见急穿行。越向前行碎岩沙土掉落得越密集。忽听隆隆震响之声不绝跟着便想起娄千绝和慕容智的连番惨叫。卓南雁这时已经堪堪望到洞口立时鼓足真气犹如穿林鹰般疾掠而出。才闪入偏殿内便听头顶轰隆隆一阵响亮难大殿的殿顶竟在微微地颤抖。几人来时插在殿中的火把也引燃了碎木毕毕剥剥地腾起活来。卓南雁在四下里簌簌塌落的梁柱砖木间穿行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呼:“南雁!”他已经回头火光中却见林逸烟不知何时竟也奔到了洞口却被一快大石压住了脊背挣扎不出。卓南雁叹息一声忙回身来救拨开巨石但见林逸烟的脚踝被一只手紧紧的攥住。卓南雁只得将那人一起拽出那人竟是巫魔萧抱珍知道七窍流血显然已身亡但脸上犹自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原来先前萧抱珍勉力逃到此处觉得真气不济只得倒卧在地以龟吸术疗伤但他五脏六腑被林逸烟以大光明天雷术震碎已是奄奄待毙。适才林逸烟听得卓南雁提起林霜月心底不知怎地竟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之念也随后全力冲出待到洞口正被萧抱珍瞄上。萧抱珍奋起残余真气死死扎住了林逸烟。林逸烟至此也是真力涣散无力挣扎。眼见洞庭烟横便要与巫魔同归于尽亏得卓南雁出手相助才将林逸烟拉出。 卓南雁才将林逸烟背在身上便见一股水流从洞口喷涌出来。水流来势奇猛一下子便将二人夹裹其中。正如拿主意先前所料这偏殿外的甬道下正伏有一股激流与无极铜殿下的地泉相同此时大阵倾覆两股怒流汇集一处自地洞暗道内涌出。 身陷激流卓南雁正要运功跃起忽听轰然震响难殿定终于塌陷下来。卓南雁忙挥掌劈头顶的巨大的梁木只这么一缓难水流已如决堤洪潮般冲来大浪推涌旋即没过两人头顶这无极诸天阵之所以称为绝阵便因为当年南宫先祖设了多重禁制此时绝阵受创特别是偏殿中难漆金真身被毁阵低机关自启整座神殿便会向下沉去地洞内的暗门打开立时怒潮喷上来。 刹那间四周都是黑茫茫一片温热的书留自口鼻涌入朦胧中只闻身后闷响不绝这神殿正在慢慢坍塌沉下。危急之际也显出了卓南雁的绝世武功。他拽住林逸烟运足神功破浪而起九秒飞天术在天衣真气的绝世神功运使之下二人如同一道银光瞬间冲出神殿。 茫茫暗夜里只闻巨响隆隆那神殿犹如一直伤痕累累的洪荒怪兽在天地见出最后的嘶孔然后慢慢坍塌沉没。卓·林二人于千钧一之际逃出神殿却又被山谷中喷的溪流卷住顺波飘荡而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卓南雁才拉着林逸烟从溪水中正在上岸。此时四野已是一片薄明溪畔鸟鸣啁啾。吸光映着曙色闪着银白绯红的光芒。远山被晨霭闲云笼罩更增飘渺之美。二人在溪边拧着淋漓的湿衣回思昨晚惊天动地的数蕃惊险都觉得如历噩梦。 “林教主”卓南雁见这往日睥睨天下的大魔头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反生出几分怜悯低叹道“你的伤势怎么样?”林逸烟淡淡的道:“死不了只不过……废了这一身武功罢了。” 卓南雁惊道:“废了这一身武功”?林逸烟长眉微蹙似乎犹有不甘但略一运功变摇了摇头黯然叹道:“本教三际功可吸纳世间光明与黑暗两种力量但光明黑暗本就同生共长若光明之念不坚那股黑暗之力便会侵袭人心最后那冲大光明天雷术尤其如此。我昨夜连云此功破阵心神已成魔态所幸的是那连环偷袭虽将我刺成重伤但热血流出却也将我身中的魔性洗去好歹救了我的性命。这才真叫祸福相依!” “光明之念不坚黑暗之力侵袭人心?”卓南雁心中一懂忽然明白了为何当日余孤天强运大光明天雷术激战仆散腾之后忽然间变得神志激狂。 “我重伤之后强运大光明天雷术连番激战已是经脉尽毁能捡得一条命已属万幸。”林逸烟苦笑一声“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是梦。亏得你那一喝让我这满怀魔血冷尽……” 卓南雁暗道:“这人挨了巫魔的一记偷袭慕容智的两掌和南宫锋的一剑犹能生还而且反击毙敌实是魔功惊人。”想到这阴毒叵测的一代魔宗武功尽废自此江湖便省却许多血腥杀戮心底反多了一些庆幸叹道:“教主还要改天换日让光明重临大地嘛?” “大地重归光明万民永享太平!”林逸烟长眉一挑摇头道“我名叫以此为要旨难道错了不成?为何……为何你们都不知我还要个个背叛我?”卓南雁缓缓地道:“这总之自然半分也没错。但教主为了这看明教弘大的总之多年来却使尽诸般黑暗阴毒的手段甚或不惜残杀异己岂非是大错特错?你虽要使万民太平却先要助纣为虐祸乱江南万民未享太平先遭涂炭岂非是大错特错?” 这番话在他心内积郁已久此时虽徐徐说来却却别有一股震慑人心之气。林逸烟开始还双眉掀动渐渐地脸上不由得显出一股肃穆之色仰望淡紫色的浩瀚长空默然不语。过了许久他悠然叹道:“太慧曾呵斥我凡事总以刀兵杀戮为上。老和尚说得对可惜这道理我偏要我武功尽废之后我才明白!”卓南雁一吐胸臆畅快了许多轻叹道:“教主霜月当真在春华堂嘛?” “不错你去找陈金要人即可。”林逸烟的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暖色“你带我……照顾好月牙儿.”这一刻卓南雁忽然觉得对面这人再不是难覆雨翻云的魔教教主反而是个值得怜悯的老人连他额头上的纹理都无比真实。他点点头到:“不劳你说我这一生一世都会好好待她。” “好极好极!”林逸烟双眉舒展摇晃着站起身来振了振难身血痕斑驳的湿淋淋白袍转身欲行。卓南雁忍不住问:“教主要去何处?无牵无挂何去何从!”林逸烟驻足凝望那轮蓬勃的旭日悠然道:“祸福相依便如光明与黑暗交换转换。昨晚身临大险生死翻覆倒让我明白了许多道理。我要找个锁仙洞那样的订房静下心来将这些道理都想清楚了。”卓南雁笑道:“道理?原来教主离武道远了反离天道近了.” “天道冲虚,用之不盈。”林逸烟呵呵一笑“这道理令尊已然领悟了我却还须苦悟这个明白。呵呵洞庭烟横当真及不上剑狂吗?”大袖挥洒迈步而去卓南雁望着他那萧索的背影蹒跚远去心底且喜且忧。 此时深山沉寂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卓南雁才细辨身周地形觉出此地竞离南宫修老人的竹林不远了想到伶俐活泼的南宫馨顿觉心底一痛他摸拉摸怀中昨晚虽在水中载浮载沉好在他天衣真气周护全身怀中物事倒没丢失。 掏出刘三宝临终钱给他的银镯卓南雁不由沉沉地叹了口气。 “大哥哥这镯子真漂亮黄毛小子给我买的啊?就是太大了……黄毛小子呢?” “嗯等你再大些这镯子便戴着合适了。三宝兄弟嘛……跟他师父会金国啦……” “这黄毛小子便不来看我吗?” “他……说过要来但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卓南雁辞别南宫修祖孙二人一路疾行出了天柱山但南宫馨那惆怅的叹息还在耳边回荡。他终究没有勇气告诉她刘三宝的死讯跟不敢说自己是失手杀死的。但机灵百倍的南宫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卓南雁不敢多加停留便偷偷地想南宫修辞行。 南宫修老人颤巍巍地送他出来卓南雁见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似乎对自己有些欲言又止便道:“修老是否在担忧馨儿?”南宫修暮气沉沉地道:“老朽老矣……”卓南雁不待他说完便道:“修老放心晚辈此去办些要事修老若有吩咐晚辈自会赶来。馨儿也决计不会孤单我更会给她找个如意郎君!”南宫修连连点头混浊的老眼内耀出些喜色。 一路匆匆地赶回健康到明教春华堂来寻陈金。哪知陈金冷冷地道:“圣女已不在此处……是咱们看护不周圣女破室而出目下已不知去往何处。陈金不是不力便等教主责罚是了.” 卓南雁一震细看陈金的脸色低声道:“陈舵主你私自放走了霜月实是担了不少风险。卓某甚是感激……”随即便将林逸烟在无极诸天阵内的诸般遭遇说了。 陈金听说林逸烟武功尽废双目不由瞪得老大神色似悲似惊沉了好久才道:“既然如此也无须隐瞒卓兄了。林说之走确是我有意为之但她去了何处我实在不知。”卓南雁大失所望反复问了多次逼得陈金誓赌咒才确信林霜月已真的不知所踪。 走出春华堂那轩敞却有空旷的屋宇卓南雁只觉自己的一颗心也变得空荡荡的。大医王萧虎臣果然还在健康访友。卓南雁费尽辛苦找到他时才知大医王虽然一直在看护林逸虹却已很久没有见到林霜月了。 “小月儿你去哪里了她不是去寻你嘛?”萧虎臣的脸上满是疑惑之色嚷道:“你这浑小子怎地还来问我莫非又跟我徒儿闹了别扭?”他一直在医朋友的深宅大院中不与江湖中人往来既没听说卓南雁在镇江迎娶完颜婷之事更不知晓林霜月曾被林逸烟囚禁在健康春华堂听到卓南雁说起林霜月失踪不由一头雾水。 卓南雁知道大医王的古怪脾气此事一时也难以说清索性便呵呵苦笑只说是林霜月使了小性更拍了胸脯担保定要找到林霜月给他作辑赔罪。萧虎臣这才转怒为喜连连罢手道:“去吧去吧!林老二的病情已无大碍我过些时日便带他去医谷。你将小月儿寻来让她父女团聚。” 别了萧虎臣卓南雁卓南雁请江湖朋友给莫愁送信过去说了自己的大致情形并匆匆赶往医谷只盼着林霜月能回医谷。哪知依旧是满怀热血而去一腔惆怅而还。一晃月余过去了卓南雁先后又去大云岛和天柱山上二人曾疗伤隐居过的草亭却倒是难觅叫人芳踪。 在天柱山的草亭内怅然四望但见远处的衰草萧树都是一派冷寂廋硬的青黄不远处那弯浅溪被寒风吹送荡出粼粼愁波只亭外的几丛修竹仍是挺拔苍翠随风摇曳着似在向他点头微笑。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林霜月的声音响起来若有若无似乎只在那翠竹间飘摇跟着忽又化作银铃般的爽朗笑声“嗯,这三个响头暂且记下。我先得瞧瞧你资质如何省得贸然收了个笨徒弟有辱本门声威……” 卓南雁心头颤走上前去手抚翠竹当日在竹亭内跟林霜月隐居的美好画面便有泛上心头。他的身子突突的颤抖点点泪水不觉滴在了竹叶之上。 “都怪方残歌这厮!若是小月儿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定要让他好看!”卓南雁苦闷已久忽然间狂性大一时心念起伏都是折辱方残歌的念头。过了片刻心意稍平蓦地闪过一念“会不会小月儿不愿见我去寻方残歌那厮被他藏匿起来?”他自知依着林霜月的性子决计不会舍他而就方残歌但苦寻佳人不得反盼着能在方残歌初能得知林霜月一丝半丝的消息。 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健康但见健康城内已是一片新意。原来便在自己离开镇江闯无极阵、寻林霜月的这两个多月之间时令已过了新年家家户户都是新桃换了旧符许多人家贴上了送寒迎春的锡纸蟠胜街衢两侧的许多铺户还在叫卖迎春牌儿、门神桃符等物虽是些散碎饰物却将满城点缀出无尽的生气。 感到雄狮堂外但见雄狮堂外也新挑了大红灯笼匾牌、大门都擦拭一新。两名身着新衣的雄狮堂弟子看见他来远远地便作辑行礼。 卓南雁也不进去立在堂外喝令那弟子去唤方残歌。片刻后方方残歌便匆匆迎出他也换了一身簇新的白袍只是光鲜的华贵的新装却掩饰不住脸上那层深深的抑郁。卓南雁来得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便问起林霜月。 “林姑娘?”方残歌脸色霎时一片煞白颤声倒道“小弟曾听说卓兄自无极绝阵脱身后来再也没有卓兄消息怎么难道你也一直没有寻到林姑娘吗?”卓南雁怒道:“你少来放屁爽快些只说你可曾知道霜月的踪迹?”方残歌的声调也骤然报告:“自然不知!自从林姑娘给林逸烟那老魔头掠走后我便日夜忧心一直费心打探……” 二人的脾气都不太好念及佳人安危更是肝火旺盛说不了三五句话便大吵起来。方残歌想到林霜月此次失踪终因自己而起心头本就是羞恼无尽听得卓南雁竟疑心他藏匿甚或是胁迫了林霜月一团怒火直蹿上来“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大叫道:“不错!我方残歌实是对林姑娘有情求之不得那也是平生之憾无可奈何。但我方残歌对林姑娘敬若天人决不会于其行踪知而不报如有虚言情如此指。”说话间扬手一剑便向自己小指看咯。卓南雁本来满腔郁怒恨不得将他大大折辱一番但见方残歌激愤欲狂竟会挥剑自残却忽觉心有不忍心念电转袍袖一挥夹手将他的长剑夺下。这一下挥洒自如纯是一片神行的宗师手笔雄狮堂第一高手竟然毫无挣扎之力。方残歌只觉手腕一麻长剑已失这下怒火更盛喝道:“我自砍我瘦子干你何事:”卓南雁冷冷道:“眼下霜月无踪你便是砍断自己十根手指又有合用?”情知方残歌生性高傲不会作伪来得再跟他多言转身便走。忽听远处有人叫道:“南雁哪里去?”竟是虞允文大部而来。卓南雁忽见了当日并肩抗金的老友才是双目一亮道:“允文兄你怎地也在此地?”虞允文行到近前笑道:“我前日才到的健康。临安有旨要召见和国公和国公近日还念着你呢。”卓南雁喜道:“赵官家要启用张浚大人了?他不是说过宁肯亡国也不起用和国公嘛?”虞允文低声道:“老弟是桃花源中人嘛?朝廷这就要改元了。” “改元”卓南雁更是惊喜道“太子殿下要登基了吗?”虞允文微微点头忽见方残歌满面颓丧只当他二人年少气盛又起了什么争执上前拉着二人的手倒:“走吧咱兄弟进去说话。” 在雄狮堂内落座闲聊卓南雁才知这两个月之间大宋朝廷又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来当日余孤天死后耶律元宜当即理短纵火烧掉了完颜亮的尸身将余孤天的尸身盛放上马车整军北还去新帝完颜雍驾前邀功。同时大金都督府向宋廷送来了求和牒。 此次金国大军仓惶北还队伍混乱连辎重粮草都遗弃了许多本来正是大宋乘胜追击的良机但“御驾亲征”的赵构又犯了胃金如虎的老毛病在收到金国的求和牒后如释重负懒得再兴大军全力追讨李显忠虽率了万名勇士渡江袭扰金兵毕竟兵少将寡难成大事数十万金兵最终黯然度过淮河而去。许多抗金志士都上奏苦谏趁金国新帝登基不稳乘势进兵联络中原义士尽复汴京故土均被赵构拒绝。赵构此次亲临健康不过是做了几天御驾亲征的样子便迫不及待地断言:“朕料天下大势终究是和!”跟着便即会銮一路巴巴地赶回临安。 大金新帝完颜雍乘机遣使齐纳来临安议和借机窥探大宋虚实。赵官家受宠若惊竟又向金使卑躬屈膝更牌使臣携国书去金国结好仍旧“安分守己”地希望跟金国划淮分界且还欲向大金供奉岁币。 将收复中原的天赐良机葬送还要厚颜无耻地向大金照旧输送岁币赵官家在朝野间的声威顿失连赵构自己也觉心力交瘁便对外宣称自己要以“淡泊为心颐神养志”这实际上已在暗示要退位了。新君极为自己还要筹备些时日但虞允文等中原朝臣都知道赵瑷登基已是大势所趋了。赵瑷未及身登大宝已在暗中筹谋抗金之策派虞允文亲来健康召张浚进京。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卓南雁想到这大金人心不定、士气低的大好时机又被赵构白白错过顿时念起了岳飞自朱仙镇无奈班师时的这句话忍不住拍案长叹虞允文的脸色也是一黯道:“万岁确是老成持重了一些但殿下却锐意奋。他还未登基便要启用张浚大人筹谋北伐抗金大计。张大人明早便要随我去行在朝见太子了今晚要在腹内设宴跟健康诸位旧友辞行幼安兄也在府上南雁老弟来得正是时候便跟残歌一道咱们去见和国公。” 卓南雁想到与辛弃疾多日未见慨然应允。三人纵马如飞直感到张浚府上。辛弃疾果然正在座上与几位文士高谈阔论。故友相见自是一番欢喜。 张浚于完颜亮侵宋的危难关头被赵构起用却只领了个健康知府的虚衔且不得参与前沿军务让这位一心抗金的老臣痛苦不已。近日得知赵瑷之意想到即将一展平生抱负大是意气风。忽见虞允文领着卓南雁进来张浚更是欢喜亲自拉着卓南雁的手请他入座。 少时筵席摆上张浚当先举杯大笑:“明日便是元宵佳节老夫却须一早动身不能与诸君赏灯了咱们今晚一醉尽兴。”众人尽皆举杯。 卓南雁心中苦闷不免借酒消愁喝得甚猛。当日他自镇江任上远走视法度官府如无物颇有轻藐朝廷之嫌但张浚、虞允文都是识见高远之人仍跟他谈笑风生。张浚更劝他跟赖知府捐弃前嫌回去做官为朝廷效力至于皇上面前自有他去周旋。卓南雁却早觉心灰意懒只是苦笑摇头而已。 “南雁”张浚眼见劝他不得忽地伸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大笑道:“你不是一直要学岳飞矢志收复故土吗?这可到了你报效国家的时候啦!”卓南雁奇道:“朝廷这么快便改变主意要北伐了?”张浚到:“万岁自然无此雄心但殿下登基之后快则半年迟则一年自会出师北伐》” “半年时光?”卓南雁却摇了摇头叹道“太迟了。若是此时伐金金国君臣不稳士气低落或许还有胜算。但若过了半年给金国新君立足根基那时换成我们劳师远征必难建功。”张浚怫然不悦到:“小兄弟说的什么话!当年岳飞北伐大金尚有完颜宗弼等雄才悍将决非君臣不稳士气低落之时岂不照旧被岳飞长驱中原杀得溃不成军?”江南的抗金义士敬重岳飞提题他来都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为“岳少保”只张浚却因当年岳飞做过他的下属估而直呼其名。 卓南雁拱手道:“若是岳少保在世自然有望收复故土但今日之朝廷近视赖知非那等昏庸之辈以眼下大宋之力去冒险远征决计难以如愿只会使士卒白白流血丧命、百姓多遭屠戮而已。”他做官的时日不久却已看透了大宋官员的昏聩深知赵宋官场实如一潭污水虽有胡铨虞允文辛弃疾等一二卓绝之士终究难挽颓势。他自幼便有雄心武功大成之后更觉横扫千军不在话下但直到亲手杀死义弟才骤然觉兵戈之凶、征战之苦更因亲见战时百姓惨遭涂炭反熄了满腔厮杀立功的雄心。 “你怎知当世便没有岳飞:”张浚手拈须髯面色沉冷了起来“嘿嘿没有胜算便一辈子束手束脚了不成?流点血算什么自古建大功立大业者哪一个不是血流成河?” “自古建大功立大业者哪一个不是血流成河?”卓南雁只觉这句话万分耳熟忽然想起完颜亮竟也说过类似言语不由愕然呆愣。虞允文看他二人竟是针锋相对忙出言相劝说道卓南雁必是酒后醉语该当罚酒三杯。卓南雁也懒得再多言呵呵一笑举杯连尽三觞。 张浚将得重用正自踌躇满志地筹谋大事他深知卓南雁之能本要延为己用原以为自己一提抗金卓南雁便会热血沸腾地鼎力相助哪知他却说出这等话语张浚顿觉无比扫兴。“南燕,”他放下酒杯冷冷笑道“听说今日的大金新君完颜雍当日流落江南还曾跟你结义做了你的义兄?”卓南雁只觉一股酒意直撞上来挺身而起亢声道:“不错乌禄虽是我义兄但他若敢侵宋我卓南雁第一个去跟他拼命!”这一起身大吼满堂宾客尽皆愣住。张浚看他声色俱厉倒放了心点头笑道:“很好这才是老夫心中独一无二的卓狂生。南燕莫忘了自己平生之志大丈夫并该忠心报国。”卓南雁道:“忠心报国决非轻锐好战望和国公深思之。”说完之后拱手一楫也不管满屋人的惊愕之色转身大步而去。张浚双眉连抖目光厉如寒霜。辛弃疾忙到:“南雁今日必是醉了我去劝劝他。”大步追出。 元宵节将临健康百姓都挑起了花灯。更因金兵溃退、民心大振之际今年这花灯摆弄得犹见精巧歌馆酒楼店铺富户门前更架起了各色彩棚将阑珊夜色点缀得七色斑斓。卓南雁跟辛弃疾并肩而行叹道:“我何尝不想大宋一统天下?我与乌禄虽有兄弟之义又岂能跟家国大义相较?嘿嘿真到了我大宋国势大振、兵强马壮的那一天我自会请缨似岳少保一般率军直驱中原收复河山。” “你卧底龙骧楼力破龙蛇变采石矶、瓜洲渡大战更是奋不顾身诚可谓为我大宋出死入生。”辛弃疾的目光透出一片至诚道,“‘忠心报国’这四字你若当不得旁人更当不得了!我不是来劝你回心转意的。”卓南雁正自困闷忽听得辛弃疾这一番慷慨言辞顿觉一股热气涌上喉头低声叫道:“辛大哥……” “老弟的心意愚兄知道!”辛弃疾点点头“当年岳少保便说过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张浚偏要在我国弱民贫之际出师北伐这不是收复失地只会丧师辱国。”卓南雁心中更起知己之感道:“正是!兄弟在镇江做了几日的小官如同掉入混沌污浊的粪坑头不出一丝气来。” 辛弃疾语音萧沉:“老弟还记得当日你去齐山赴林姑娘的登坛盛典愚兄送行时曾对你说过这的话吗?朝廷中有人名不副实!”卓南雁目光一闪道:“是啊小弟那时便奇怪不知大哥说的是谁?” 辛弃疾叹道:“我说的这热……便是和国公!”卓南雁也是微觉震惊暗道:“原来竟是张浚辛大哥看事总是入木三分不知怎生瞧出来的?” “那时我与张大人只匆匆数面却觉他虽然刚烈奋锐意恢复却谋事不周才略不足。”辛弃疾沉缓的声音中透着深切得无奈“近日与他在健康共事更觉他有识人之眼无容人之量;有恢复之心无规复之能。殿下不愿苟安一意直捣虏廷这原是极好的但若用张浚指派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卓南雁料不到辛弃疾对张浚的评价竟比自己还要深刻许多想到这位老臣张浚对自己一直青睐有加自己今日却跟他吵闹一场不由黯然长叹。 眼望着身周穿梭赏灯的人流卓南雁又想起了林霜月心中顿觉孤寂苦痛似乎这满街的热闹喜气都与自己毫不相干。他一直将辛弃疾当兄长看待从不隐瞒心事当即便跟他告辞想到大海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寻到林霜月忍不住郁郁长叹。 “定能寻到的!”辛弃疾忙温言安慰。说话间二人转到宽阔的街头忽觉眼前一亮只见万千花灯如繁星闪耀。辛弃疾眼芒一闪微一凝神便道:“愚兄便以一阕《青玉案》相赠盼贤弟再遇佳人。”璀璨缤纷的灯光映得他脸上光彩流焕他朗朗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慕然回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卓南雁沉郁的双眸不由一亮深深一楫道:“多谢大哥赠此佳句。天涯海角小弟也要找到她。”再不多言转身而去。 “这个肝肠似火的热血汉子啊!”辛弃疾驻足街头望着他大步远去忽然觉得卓南雁那矫健的背影竟透出无比的寂寞。一转念间那寂寞的背影终于完全消逝在热闹熙攘的人群中了。 第四十四节:相知相重 此情此夜 一晃半年时光过去了。卓南雁信马由缰踏遍了江南的多处山水大云岛、医谷等地更是去过多次却都难觅林霜月芳踪。莫愁、唐晚菊见他为情所苦忧愁不堪便动丐帮和一群江湖朋友四处打探依旧未得到林霜月的一丝消息。 “慕然回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一日卓南雁困顿之余忽又念起辛辛弃疾元夕佳夜赠给自己的那阕词眼前闪过火树银花的万千花灯蓦地心中一动“花灯观音小月儿是否会去燕京?”跟着便想到当日林霜月和刘三宝为寻自己在燕京卖花灯的情形。那时自己卧底龙骧楼却不惜和林霜月在那小店铺中数次相会虽然聚散匆匆那段时光也万分温馨醉人。他虽想林霜月极不可能辗转远去燕京但只觉再有一丝希望也该一试便即纵马直奔金国而来。 这半年间大师不少赵构终于传位给赵瑷自己到德寿宫走逍遥快活的太上皇。赵瑷登基之后意气风第一件事便是拨乱反正下诏追复岳飞岳云父子的官爵更为岳飞建庙立祠使得天下民心一振。老臣张浚也立被启用任江淮东西两路宣抚使晋封魏国公。张浚终得全面调度两淮前线的诸路兵马便即着手筹划北伐。 兵伐将起淮上风声渐紧。卓南雁虽只一人一马但悄然渡淮也颇费周折。进入大金境地北行不久便到了徐州城下忽见对面驰来一队快马马上乘者都是锦衣侍卫领先那人高声大叫:“前面的可是卓公子?”竟是应恒。 卓南雁料不到自己才入金国便见故友诧异之余也觉欢喜。应恒老远便翻身下马抢上前啦着他的手道:“公子怎地今日才到万岁早念你多时了快快随我进京。”卓南雁奇道:“乌禄大哥怎知我的行踪?”应恒笑道:“万岁得讯公子今日启程北上早命我派人四处寻你。嘿嘿卓狂生在江南大名鼎鼎咱们虽已没有龙骧楼的龙须但要打探公子动向却一也容易得紧。”卓南雁想到完颜雍此时已是大金皇帝倒懒得再去攀附摇头笑道:“小弟此来是寻一位朋友。皇兄那里便不去见了。”应恒忙道:“那怎么成?我若不将你带去只怕万岁会砍我的头。万岁早叮咛过你此去见他只叙兄弟之义不拘君臣之礼。” “去便去。”卓南雁看他满面惶急倒有些不忍哈哈笑道“卓某也挺想念大哥便跟他去喝上几杯。”他本就是狂放之辈只觉既有交情管他是金帝宋皇、乞儿大侠都可把酒言欢。应恒早命备好了厢车宝马一行人即刻出路上非只一日便感到了燕京。 当日完颜雍在大金东京称帝本是迫不得已的保命之举不想后来形势风起云涌因完颜亮南侵不利思乡的金兵一拨一拨地赶来投靠。完颜亮瓜洲度兵变被杀之后耶律元宜更亲领大军赶回拥立。众望所归的完颜雍便率一群臣子趋入燕京未一兵一卒唾手而得大金江山。 完颜雍到了中毒燕京先以先帝幌子之礼厚葬了余孤天又纠正完颜亮的种种倒行逆施之举举贤任能轻徭薄赋重振大金朝纲其时大金西北路的契丹诸部因反抗完颜亮的暴役横敛起兵反叛完颜雍登基之后招抚与围剿并重话了数月功夫才平定叛乱至此大金民心思定上下相安。 闻知应恒接了卓南雁来完颜雍大喜在宫中摆布筵席为卓南雁接风洗尘。虽已贵为天子完颜雍这款待御弟的酒宴也只数道菜肴。别说比之宋皇的蕃话御宴就是比起镇江知府衙内的奢侈筵席也是打有不如。卓南雁瞧在眼内暗自称奇。兄弟二人自分别之后都是经历艰险此番重逢自有一番欣喜。 酒过三巡完颜雍拉着他的手笑道:“兄弟听说张浚那厮掌了大权便要厉兵秣马妄想侵我大金。你没有留在南宋助他却赶来我大金投奔我很好很好。你在我手下为官才好一展雄才。”卓南雁微一皱眉随即笑道:“大哥我来燕京还是为了寻访一位故友。小弟闲云野鹤哪里受得了官场的羁绊。” “你还是当年的那副脾气。”完颜雍扬眉笑道“嘿嘿当日是你护着我逃脱刀霸和巫魔歪道毒手让我从容赶回东京。逆亮侵宋又是你深入金营助耶律元宜斩杀了完颜亮这逆贼为大哥我除去了这一心腹之患。哈哈说来大哥我得这皇位还是你老弟出力最多。我一生从不亏欠人半分若不封你个大官可让我如何报答这份厚恩?” 卓南雁忙道:“大哥说哪里话来?自古做皇帝的都是天明使然。”眼见完颜雍意兴甚浓心中一动又道“大哥真要赏赐便答应小弟一桩事吧!”完颜雍道:“什么事先说说看。”卓南雁道:“兵伐征讨只苦了天下百姓便请大哥不要妄动征伐之念。”完颜雍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大笑卓南雁倒:“大哥笑什么?”完颜雍大笑道:“挥师南征欲将宋朝一口吞下只有完颜亮那独夫大逆才想得出。目下宋金势力相当谁也吃不下谁相攻只能两败俱伤修文偃武才是正途。” 卓南雁大喜道:“大哥这时可是皇帝金口玉言那便再也不会兵征宋啦?”完颜雍将金盏在案上重重一顿道:“好答允你了。”眼见卓南雁满面喜色又哈哈得笑起来“欢喜什么天底下说话最不作数的便是皇帝啦!”卓南雁道:“大哥答允了总比不答允强。” “到底事你明白。”完颜雍忽一扬眉傲然道“兄弟我若真是挥师伐宋你会助哪一边?”卓南雁神色不变将酒一口饮了笑道:“这还用说自事拔剑卫国与大哥兵戎相见。” 完颜雍虽猜到卓南雁必不会助他但也不料他出言如此直白凝眸看他神色淡然似乎毫不在意自己是叱咤万民的大金皇帝。完颜雍愣了一愣也是仰头大笑:“好果然是江南卓狂生!”卓南雁也笑道:“江南卓狂生敬大哥三杯酒!” 二人对饮三杯完颜雍才神色一端摇头叹道:“嘿嘿其实我大金百姓比宋人还苦。完颜亮那厮屡兴战祸有横征暴敛大金百姓苦不堪言四处都有流民罗草为寇。我早欲与民休息还天下个太平盛世。” 卓南雁虽听出他言语中仍有摇摆之意但觉那“太平盛世”死字颇为入耳忙大喜致谢。完颜雍笑道:“你这可是菩萨心肠了。”看他满面欢喜心底暗自后悔:“我这可是酒喝多了早知不该随口答允他该装作万分为难之状好让他对我感激涕零。” 推杯换盏间卓南雁看完颜雍鬓角斑白比在江南时衰老了许多虽然与他喝酒谈笑仍有两个内侍进来禀报要事传送奏折。完颜雍指点批示都是言简意赅。卓南雁见他政务繁忙便要告辞。 “咱们还没尽兴不可走。”完颜雍却是酒兴正浓对卓南雁不孝到“老弟今日来得甚是时候。你还不知前些时日我这皇都呼生瘟疫死了千余人大金御医、城内郎中都是束手无策亏得一位来自江南的神医妙手回春广传药方退了瘟疫。你瞧昨日瘟疫才退今日便见到了兄弟你此乃双喜临门。兄弟可算我命中贵人咱们今日一醉方休。”皇帝都是称孤道寡完颜雍对卓南雁却仍是以我自称谈笑间依旧一副兄弟情状。 “江南神医”卓南雁双目一亮颤声道:“大哥这江南神医可是一位极温婉、极美的姑娘爱穿白衣”完颜雍一愣随即笑道:“你是说你的小月儿嘛?哈哈看来老弟是思之入魔啦!这位神医是位须眉男子只是他不求封赏一直隐而不见。我连番派人去寻他哪知他竟在昨日不辞而别!”卓南雁只觉心内一空黯然叹息。完颜雍察言观色道:“原来老弟要寻的那位故友就是你的小月儿好我这便派人去寻定会给你找到。”卓南雁想到他一国之君手段人失落的心底才生出一丝喜气。于是二人只是纵酒欢笑。 尽兴之后卓南雁起身告辞。完颜雍道:“老弟远道而来虽不做管也该有个罗脚之处。应恒你呆我贤弟前去。”卓南雁只当应恒是给自己安排一处住处不想一路转来却到了一处万分眼熟的奢华附院钱竟是当日完颜亨所居的芮王府。应恒看他呆愣之状呵呵笑道:“万岁已将这昔日的芮王府赏赐给往来卓公子请公子进来验看。” 这偌大王府显是刚刚收拾过例外焕然一新仆妇下人萧然罗列神色万分恭谨。卓南雁本想推却转念又想:“不过是小住几日也无须客气。”他故地重游当日卧底龙骧楼的点滴旧事不禁重浮心头感慨万千。一连三日卓南雁都没寻到林霜月的消息。完颜雍也命应恒广派人手帮着四处探察都是毫无音讯。卓南雁的心也不由得沉了下去:“小月儿终究是不肯再见我了。或许他根本就未曾来到燕京……” 这一晚落霞方隐月华临空卓南雁忽然间心有所感又来到当年林霜月卖灯的那所小店铺前。这小店他已来寻过数次自是毫无所得。听人说这店铺前些时日给人盘了下来经营折扇后来燕京瘟疫一起那卖扇子的人便不知所终。卓南雁心念旧情每到四年佳人之时便会来到对面的小酒肆痛饮。[..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才在临窗的位置坐稳忽听身侧有人一声低笑:“南雁你可来啦!”人影闪处刀霸仆散腾已问问坐在了他的对面。 “大道无形气机尽敛”卓南雁淡淡笑道“门主的武功百尺竿头犹能再进委实可喜可贺。”仆散腾号称刀霸往日其身行数丈之内便有一股让人心神不定凛冽霸气此时对面端坐却让卓南雁几乎觉察不到他的存在。这种收敛实是与天地合一的天元化境。 “能得你这小子一赞也不容易得紧。”仆散腾兀自紧绷着脸“你怎地不问老夫找你做甚?”卓南雁苦笑道:“除了报仇还有什么事?门主要为完颜亮报仇这便出手吧!”仆散腾锋锐如刀的眼芒中却闪过一丝黯然道:“你以为我为了完颜亮来找你?”卓南雁叹道:“余孤天之死其实与他死前硬抗门主迫得再次强运大光明天雷术极有干系。门主可说是丝毫无愧于完颜亮的在天之灵了。嗯你来找我必是为了三宝。” 说起刘三宝两人的脸上都是一片痛色。仆散腾点头道:“三宝之死虽说是你误伤但这个仇老夫早就记下了。可是那日童千波自李宝军中逃出说道当日你擒住了他却向李宝求情没有杀他。老夫也很承你的情。恩怨相抵今日报仇便不动武了。”卓南雁道:“不动武那动什么?” “动酒!”仆散腾眼内忽地闪出一股孩子般的笑意“老夫今日要喝杀你。”卓南雁双眉一扬哈哈笑道:“好啊每次跟门主对饮都大有兴味。”蓦地扬声高叫“酒保打二十斤上好美酒来。”那酒保听他一开口叫出二十斤惊得眼大如铃但见两人气势不凡也不敢怠慢加紧操持忙碌。 一大壶美酒端放在桌上卓南雁正要端起倒酒。仆散腾忽地笑道:“且慢我新悟了五路掌法少时喝醉了你便再也瞧不见啦。”卓南雁知道此人嗜武成痴心内也想瞧瞧天刀门主能在悟出什么奇功笑道:“得见门主的掌法晚辈定会酒兴大开。” “见过之后在拍马屁不迟!”仆散腾低笑声中身形端坐不动左掌盘旋忽向他顶门按下。这一下随意而全然不见丝毫霸气但微微抖颤之间竟似要生出无尽变化。卓南雁“咦”了一声骈指成剑横挥而出。仆散腾出掌浑如云烟缭绕气韵难测卓南雁这信手一挥恰似大江横沉顿将满天云烟封住。 仆散腾眼芒一亮不由喝一声好。原来他前番曾将五行真气融会贯通近日苦悟又将五行刀法删繁就简每一出手都依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之性生出五般变化。此时遇到卓南雁这等可遇不可求的强敌他掌随心动奇招妙势源源而出。卓南雁心内喝彩不迭化掌为剑应机而动。 二人看似过掌实则却是天刀、神剑之争顷刻间二人掌来掌往已连换了数十招。此时强敌力压之下卓南雁却忽觉一阵心静神虚意念淳和间竟觉往日咀嚼不透的幻空诀、补天剑意全变得简之又简禅宗心法、道家内劲、易门要义均是随掌吞吐已是一片融会贯通的太和境界。 仆散腾越斗越是精奇又战数招猛听“咔嚓”一声他身下的座椅竟然折断了一条腿。仆散腾微微一怔收掌凝眉笑道:“你今日出手的气象又有不同这是什么道理?”卓南雁笑道:“便是这个道理!”端起酒壶腕子一抖酒浪激射向天却绕出个圆环在空中凝而不散。 仆散腾望着那道闪亮的酒浪圆环忽地哈哈笑道:“好!好一个大自在境界!”张口一吸那股酒浪横空飞来一滴不剩地被他吸入口内。卓南雁也觉逸兴横飞拎起酒壶个仆散腾身前的酒碗倒满了酒大笑道:“晚辈敬门主一杯酒!” 酒碗砰然一响二人都是一饮而尽。这两人曾殊死拼杀多次机缘巧合的两次敬酒、对饮也是暗藏杀机步步凶险只有这次才是真心真意的畅快对饮。几碗美酒灌入口内这一老一少相对而笑心内都油然生出一念:许多世人眼中难解的恩怨仇恨其实都如云烟般虚无不实。 豪饮之际卓南雁眼前不时闪过林霜月的影子心内忽而甜蜜忽而惆怅这一场惊世骇俗的“酒战”终于败在了仆散腾手下。也不知喝到了何时他终于酩酊大醉载到桌上。醒来之后身边早不见了仆散腾这小酒肆也要关门了卓南雁只得怅然出了小店。 藏蓝色的天壁没有一丝闲云月轮犹如一尘不染的晶莹圆玉满天满地都笼在这空灵剔透的月光中。但在卓南雁眼内这白皙如水的月华却凝满了忧愁。他信步走向对面林霜月曾卖灯的小店。小店铺的门还是紧闭着。卓南雁手抚着残旧的店门想到往日欢笑愁情浑如浮梦心内苦痛顿起。适才那通酒喝得太多了这时酒劲涌起但觉四周都变得飘渺混沌起来朦朦胧胧地他忽然听见一缕万分熟悉的箫声袅袅传来。卓南雁浑身一震扭头望时却见庭院里有一团红芒莹莹闪烁那是一盏精巧万分的花灯。一道婀娜的白影正在灯下吹箫。 那清丽如仙的女子那动人心魄的箫声全凝在幽幽的红光里如梦如幻。“霜月!”卓南雁奋力睁大双眼使力咬口唇蓦地大叫一声腾身跃起将他紧紧地抱住。熟悉的幽香涌入心内卓南雁大口呼吸畅快欢叫。两人紧紧相拥都觉对方脸上都挂满了泪水。 “你怎地来到了这里?”二人竟是心有灵犀同时问出了同一句话话一入耳又都笑了起来。卓南雁苦笑道:“别的地方都寻遍了只好来此碰碰运气。”林霜月晕生双颊幽幽地道:“我来这里全因记得当年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卓南雁道:“什么话。” “自己说过的话便都忘了吗?”林霜月似嗔似喜地道“那时你说我若不搭理你那你便年年元宵来此!每年元宵节‘花灯观音’都来这里卖灯你都在对面看着我便这么过上一百年你也看不严!” 卓南雁心内砰然一热不想自己情之所至的一句话林霜月却深印心头。往日深情相处的情形重上心头忽然之间他泪水潸然滚落竟再难抑制。林霜月掏出香帕为他擦拭泪水颤声道:“你哭什么……”话才出口忽觉自己眼前也是一阵模糊珠泪滚滚而下。 两人忽哭忽笑过了好一阵才心绪渐平。卓南雁道:“原来你早就来了怎地我前两日来寻你你却避而不见?”林霜月嗔道:“我倒不是为了躲你而是你皇兄。自我广传良方助燕京百姓祛除瘟疫之后这位大金皇帝便派人四处寻找我。我可懒得进宫面圣只得不停改换住处。这小店铺嘛我确已数日未曾光顾了。” “那位江南神医果然是你”卓南雁又惊又喜抱紧她轻柔的身子将他横放膝头“怎地我皇兄说你是位男子?”林霜月嗔道:“我怕教主派人来捉我自然要易容男装了。”卓南雁狠拍恼壳:“正是正是!我这是欢喜糊涂了这等浅显道理都没料到。嗯你是何时来燕京的快快招来。”原来林逸烟当日将林霜月掳走便定下了离间二人之计对他道:“卓南雁既已和旁人成婚自然早已对你变心。你若不信我让方残歌前去传信看他会不会赶来救你。”随即便命娄千绝将林霜月押送感到健康关在明教春华分舵内。 林霜月哪知道卓南雁已被林逸烟要挟要带那几人去破无极诸天阵。她深陷明教禁室仍是满怀勇气地相信卓南雁闻讯后定会在三五日内赶来相救不想这时卓南雁正被娄千绝带着赶往天柱山而娄千绝受了林逸烟的吩咐路上故意拖延时日待得破阵而出早过了月余时光。 在禁室内苦侯了十余日林霜月的一颗心不由渐渐凄凉:“雁哥哥果真已忘了我再也不管我啦……”一时心伤若死。好在健康春华分舵的舵主陈金却是跟林霜月自幼长大的旧友多年来更对林霜月暗生倾慕终有一日甘冒奇险放林霜月逃走。 林霜月脱身之后便悄然赶往镇江。此时在哪既已弃官而走莫愁和龙梦禅也早就离开了镇江林霜月寻不到旧友便只得在镇江客栈中向个店小二打探卓南雁的讯息。那店小二听得“卓南雁”三字立时来了精神:“客官问的这位卓通判可是咱们镇江的奇人。他才当上通判不过三五日不知怎地偏要娶一位金国郡主。客官您说大宋朝廷命官偏要迎娶金国郡主这可不是失心疯了吗?赶到新婚当日大伙才明白敢情这金国郡主美得跟天仙一般更奇的是娘家竟是逍遥岛的岛主天下一等一的大财主。嘿嘿原来这卓通判不是疯子若是换了小人也会拼着头上乌纱不要去娶这富贵天仙……”啊客官问后来如何了?啧啧……后来的事情更奇听说赖知府带人去抓卓通判却被人打得屁滚尿流再后来卓通判和他的天仙新娘全都没了踪影。大伙全部猜想定是他怕朝廷追究带着如花美眷去那海岛隐居去也。唉这位卓通判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艳福……” 店伙计口沫横飞的一番话早将林霜月说得芳心凄恻如痴如呆。 卓南雁大张旗鼓地迎娶逍遥岛主之女完颜婷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对完颜婷之死因文慧卿严锁消息旁人到所知不多。林霜月在镇江听得多人眉飞色舞地议论那场奢华婚宴倍觉孤寂酸楚想到自己的身世忽然间觉得自己原是个多余之人心中自怨自艾不胜感伤。 她本来要回医谷隐居但有怕林逸烟赶去医谷闹事给师尊萧虎臣惹来无尽的麻烦想到明教势力遍布江南索性一路向北辗转来到金国。他远走大金燕京更有一层说不清的深意便是盼着卓南雁或能记得当年那句情话在某一日忆起自己时或能顾念前情赶来与自己相会。 不想一入燕京便遇到那场打瘟疫。林霜月师从大医王对瘟病、疫病学最是精通在大金郎中对这瘟疫全都束手无策之际她却金针与草药齐施连愈数位患病权贵一时轰动燕京。林霜月辛苦钻研有配制出了克制瘟疫的草药遣人广布药方终使瘟疫渐平。 “当年师父传我医术时曾明令我不得医治女真皇族。”林霜月幽幽一叹:“但我要借那些女真贵权之手布药方救助贫苦百姓况且人命关天是什么人有何要紧?我终究还是治了呀……” 卓南雁连连点头道:“想是上天要借你这位女神医之手救助燕京百姓才生出这许多波折让你辗转来此解救万千百姓。”林霜月笑道:“嗯原来全是天意跟你全不相干。”说着似笑非笑地凝望着他“你那位富贵天仙的郡主夫人呢?” “婷儿”卓南雁沉沉一叹“她早去了。便因她当日已命在旦夕我才跟她重拜花堂圆他一梦……”林霜月“啊”的一声娇呼实在料不到他二人的婚配竟因这等缘由。跟着听卓南雁说起遭到林逸烟诱劫重入无极诸天阵历险林霜月才知他不能及早赶来救助自己的缘故芳心内阵阵自责之余回思那大阵的凶险难测又自替他揪心。 最终听得生父林逸烟阵内遭袭神功尽废后反得心地清明他心内又是一阵大紧大松叹道:“他这一生都活在虚幻之中或许只有如此才能让他幡然猛醒。”她自幼生活在林逸烟的阴影下但终究骨肉连心知道他保住一条性命还是暗自松了口气。想到心上人终究无恙林霜月不由芳心大慰轻声道“雁哥哥原来全是怪我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胡思乱想啦。说来你那位婷儿也甚是可怜……”说着跟他紧紧依偎柔柔地道“嗯经得这一番波折我也想通啦只要你待我之心永世不渝便是取了那婷郡主又有什么。” 卓南雁紧拥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似乎要将这香软柔滑的娇躯跟自己融为一体摇头道:“不是!咱们这番离别聚散倒让我明白了一个一直未曾留心的道理。”凝视着林霜月柔情脉脉的双眸一字字地道“天上只有一轮明月我心中也只有一个小月儿。若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这一生一世绝不会有一丝快乐!” 一股热流蓦地袭上喉头林霜月忍不住地呼一声“雁哥哥”便在也说不出话了。那灯那蜡烛燃到尽头“嗤”的熄灭了。如霜如雪的月辉下两人相拥无语但听温柔的夜风轻拂树梢引得夏夜蝉声时起时停更赠了几分恬静悠然。经得许多波折二人都觉这苦尽甘来后的甜蜜忽然将临虽然迟了些却如醇酒佳酿滋味无穷。 沉默了许久卓南雁想起上看忽地一叹:“我急着找你也没再婷儿坟前一拜。不知文岛主将他葬在何处了这一辈子我亏欠她甚多嗯还有丹颜姐姐的墓都要一起去看了。”林霜月早听他说起过沉丹颜对这位奇女子深存感激连连点头道:“自然都要去的咱们一起前去。”卓南雁笑道:“那是最好!走且带你回我的王府将就一晚。” 二人携手回到王府。林霜月但见王府奢华无比心下暗叹:“由钟鸣鼎食而到流落江湖这位婷君主的遭遇比我跟多一番苦楚。” 翌日候到散朝之后卓南雁便入宫跟完颜雍辞行。完颜雍不允以兄弟之情固留。卓南雁提起兄弟义气来面皮终是极薄便值得暂且留下。转过天林霜月也被皇后召入皇宫众嫔妃贵妇见这神秘莫测的江南神医终于现身竟是为美若天仙的温婉少女均是又赞又叹当即便赏赐了许多珠宝珍玩。原来完颜雍知道卓南雁不求封赏的性情故意让皇后将宝物赐给林霜月好让他难以推却。 第四十五节:人似当时 月似当时 这几日间完颜雍虽然政务繁忙仍数次与卓南雁纵酒言欢更抽空跟他下了几盘围棋。他知道卓南雁不愿做官便将诸般珍玩变着法子地赏赐给林霜月。 卓南雁和林霜月都算是草莽中人忽然间锦衣玉食倒都有些不耐。 这一日卓南雁和林霜月在芮王府内下棋。林霜月忽道:“喂你那皇兄将这一座大宅子赏赐给你了你这便乐不思蜀了吗?”卓南雁笑道:“皇兄这大宅子从赏赐得大有学问。只怕天下皆知我卓南雁归顺了大金。这份厚礼我可要不得也要不不起。燕京虽好终究非我所居嘿嘿在下大名卓南雁这大雁子还是要北雁南飞的!”林霜月美目流盼笑道:“这多荣华富贵都留你不住?”卓南雁笑道:“记得当年你教我读书大丈夫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说起来找个‘富贵不能淫’最难做到!”林霜月笑道:“对啊这才是你大丈夫的本色。” 卓南雁见她笑晕娇美绝世容光映得满室都明艳起来心中微动忽地将她一把搂住低笑道:“大丈夫的本色你要不要见识一下……” 转过天来卓南雁又进宫辞行。完颜雍情知留他不住索性再赐了细软珍宝又命应恒预备马车亲送 卓南雁南下。想到终将与卓南雁分别完颜雍心内忽生惆怅携着卓南雁的手叹道:“兄弟旁人在我身前无论如何奉承效忠都是有所求或求功名或求富贵。只有你一不求做官二不求富贵才是我无欲无求的真朋友。你这一走我连个朋友都没啦。” 卓南雁也是一声叹息苦笑到:“当日大哥在江南时意气纵横何等的潇洒自在但眼下做了皇帝倒曾了许多烦恼忧虑。”完颜雍手抚鬓边白丝笑道:“是啊我大金百废待兴万机待理京师的瘟疫、契丹的叛乱、逆亮的暴政……哪一样不得费心劳神其实做皇帝是天下最苦的差事。” 谈笑之间完颜雍亲自送他走出大殿忽道:“你还不知大宋已兵来攻我大金了。李显忠挺厉害居然连掠我灵璧、宿州。”卓南雁的心“咯噔”一跳想到张浚所说的“早则半年迟则一年”的话暗道:“张浚终于还是出兵了!如此仓促北伐只怕凶多吉少……” 果听完颜雍道:“若是张浚早在半年前起兵那时大金民心未定、西北契丹人又在叛乱我大金南北两头作战就会麻烦许多。眼下契丹叛乱已被平这好大喜功的张浚偏在此时生事真乃自不量力。”说着扬眉一笑“嘿嘿兄弟咱们打个赌你还不到江南宋军便会大败亏输你信是不信?”卓南雁不便作答只得一笑拱手道:“只盼大哥记住承诺不要多开战端。”完颜雍道:“那是自然。你若回了宋朝做官可告诉赵瑷最好不要妄动杀戮。”卓南雁笑道:“小弟这辈子自由自在决没有做官的命但这句话定会传到。胡铨大人曾说过家严心怀苍生不计荣辱。这句话小弟一直谨记心中。” 应恒亲自张罗二人南下事宜。这些日子大金皇帝连赐金银珠宝应恒遣人全部小心翼翼地放入厢车又将王府内的贵重之物也尽数敛上满满地装了两大马车。林霜月看怎么样并不推辞心下奇怪低声道:“雁哥哥记得你个我说过秦桧带着大批金银仆妇南归的故事你这时也带着两大车财宝南下岂不成了又一个秦桧?”卓南雁却只笑了笑:“放心吧我大雁子岂能跟那秦桧一般行径。” 其时宋金双方战火再起宋将李显忠和邵宏渊分率两路大军渡过淮河已取下了宿州大金山东西路震动。应恒便安排取道河东南路亲自护送二人南下。这一日过了汝州将近伏牛山卓南雁忽命车马改走偏僻小道辗转来到了幼年所居的风雷堡前。当年龙骧楼血洗风雷堡将堡中精壮男子尽数杀戮此时堡外一片萧条只有些残存的妇女老人与附近的贫苦山民相依为命。卓南雁请应恒将满车珠宝尽皆赠给当地贫民。 应恒大惊道:“这全是圣上赐给公子的怎好给旁人?”卓南雁道:“既然已是我的宝贝了自然全都由我做主。”自那些珠宝中信手挑出一直飞鸾走风七宝真珠钗插在林霜月的髻上笑道“我也没给你买过什么珠翠饰物大哥既然赐给了这么多珍宝咱便留这一个为念你瞧如何?” “好啊全依你了!”林霜月嫣然笑道“我才明白你携宝南归的心意。”她虽自大金皇宫内得了许多金玉美饰但每次都是信手放回王府从无佩戴过一件这时如云青丝上横插啦七宝珍珠钗更增娇艳。应恒也是见识俗之辈听他二人对答已猜出了他们的心意只得含笑点头。 卓南雁又问了当地土人知道当年大火之后幸存之人便将死难义士的骸骨收敛葬在堡东的后山卓南雁遣那士人带路来到了易怀秋等人墓前跪倒吊唁想到易伯伯的当日恩情忍不住大哭数声。(..info无弹窗广告) 他站起身来才对应恒道:“应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此去已离着宋地不远我二人便独自南下了。此地山民孤苦情应兄费些时日将这些财宝分于民。这地下长眠的都是在下的恩人请应兄将这几座墓也修葺一番。”应恒拱手道:“卓公子高义在下佩服无已。公子所说在下自会一一照办。”卓南雁知他出身江湖也是轻财重诺的狭义性情看他一口应允心下大慰。 随即卓南雁便和林霜月个骑了一匹骏马辞别应恒飘然南下。路上不止一日便道了桐柏山下卓南雁便跟林霜月说起当日风雷堡遭难跟余孤天两个少年仓惶南逃便是由此入宋。林霜月笑道:“这地方我也熟啊当年爹爹带着我来此打探你这卓二叔遗孤的消息也在这桐柏山下转悠了半月有余呢。”卓南雁也哈哈大笑:“那时候是你寻我半月后来便是我寻你半年我是连本带利都还你啦。”二人相对而笑回思前尘心底都是甜蜜无尽。 进入宋地的随州见黎民百姓都在打探大宋北伐的胜负。原来自李显忠克服宿州的捷报传来之后大宋便无捷报传来。林霜月道:“报喜不报忧乃是大宋官场常例。雁哥哥你瞧张浚这一轮北伐有几分胜算?” “全文字版小说阅读更新更快尽在支持文学支持!我自是盼着大宋旗开得胜一路克服汴京。”卓南雁想到完颜雍跟自己分别时的成竹在胸之状不由摇了摇头黯然道“只是料来却难得紧。大宋皇帝赵瑷和大金皇帝完颜雍我都算是有些交情。论起机智赵官家远非完颜雍的对手……”当日他亲眼见到完颜雍以一人之力轻巧对抗巫魔和刀霸单以口舌之利便将两大宗师玩弄于股掌之上。相形之下赵瑷却险些被一个龙梦禅困死料来他决非抗手。 林霜月脸上忧色忽起道:“雁哥哥咱们回到大宋若是虞允文他们来寻你以国家大义相激让你去刺杀完颜雍你……你可万万不能前去冒险!”她想到完颜雍如此厉害说不定虞允文、张浚等人便会故技重施有请卓南雁前去行刺。 “刺杀完颜雍?”卓南雁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不成。这等事我做不出。”他说着仰头一叹“再说我便杀了完颜雍大宋便能势如破竹吗?战机瞬息万变皇帝只是其中一机。况且这次是大宋远征跟完颜亮死后南侵金兵便即溃败不同完颜雍若是身死只会激起女真人奋起还击的血性。”林霜月连连点头。在她眼中天下万事都难比卓南雁的安危听得他如此说实是如释重负。 两人辗转到了健康便听得前方传来败绩。原来宋军前锋的两员大将李显忠和邵宏渊不和张浚又指挥无方宋军遭受符离之败数万兵马损失殆尽。这一场仓促的北伐从贸然出兵到符离师溃总计二十多日。 卓南雁不禁喟然长叹:“难得当今万岁有抗金雄心但经此符离之溃这点收拾旧河山的雄心只怕也会烟消云散。” 卓南雁离开江南北上之前曾请莫愁在江南代为寻找逍遥岛群豪的下落并跟他约定仍在健康相见。此次南来卓南雁不愿在惊动别的江湖朋友仍到健康来寻莫愁。闻知卓南雁寻得林霜月南归莫愁大是欢喜拉上龙梦禅特在健康最大的酒楼双凤楼摆了酒宴给二人接风洗尘。 舒适爽净的厅阁内龙、林儿女虽是初会但龙梦禅机灵风趣林霜月温婉随和几句话见便言笑甚欢。卓南雁问起唐晚菊莫愁嘻嘻笑道:“小桔子带着他的焉丫头要去银川一游不知何年年才能赶回。二位大喜之日也不只他们能不能赶上。” 说笑了几句卓南雁便问起逍遥岛群豪的下落说道定要去完颜婷的墓前祭奠。他一提完颜婷莫愁的眼眶便蓦地红了放下酒杯沉沉一叹:“小月儿从文岛主哪里论起这位婷郡主还算是我莫愁的师妹说来都不是外人呀。”林霜月想到完颜婷红颜命薄也不由叹息到:“是啊她和我都是苦命之人……”不知怎地他淡淡的一句话便惹得莫愁嚎啕大哭。林霜月生来心软见他哭得悲切也是双眸涌泪。卓南雁心中疑惑大起:“莫愁这小子今日怎地有些古怪?”斜眼看龙梦禅时见她虽是樱唇紧抿竭力做出戚然之色但眼里却阴阴噙着一抹笑意。 莫愁大哭几声有大悲叹:“小月儿我卓老弟为了你可是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当世武功尽废照旧为你独闯龙潭虎穴半点儿眉头都不曾皱过。但我师妹为了我卓老弟可也是赴汤蹈火给他龙涎丹的解药撤回龙须、死拼格天七宿前前后后地就了他七八回吧自己也是肝脑涂地……”他肚子里面墨水有限翻来翻去也就是“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这两个词。龙梦禅紧咬樱唇才没笑出声来。 “小月儿”莫愁兀自满面伤恸哽咽到“我这位郡主师妹虽跟我卓老弟入了洞房奈何业已香消玉损。大雁子心内念着她那时大雁子重情重义你可莫要太过挑剔我这师妹才是。”林霜月正色道:“眼下我早已看得开了莫说婷儿业已仙去便是活着我对她也只有感激之心绝无妒恨之情。” “当真?”莫愁眨巴眨巴的小眼睛道“你这可不是那你莫大哥说笑吧?倘若婷儿复生又来找大雁子你当真不会负气远走?”林霜月明眸闪烁伸出柔荑紧握住卓南雁的手掌摇头道:“自然不会。” 语音一落忽听得隔壁有人哈哈大笑几人纷纷叫道:“林姑娘可不要反悔。”“林圣女何等身份自然一诺千金!”跟着脚步声响门外走入的竟是一哭婆婆为的苍龙五灵。 卓南雁眼芒一闪蹙眉道:“龙须?”哭婆婆呵呵低笑:“婷郡主仁义放出了龙肝秘方咱们早已不做那龙须了眼下咱们都心甘情愿地为郡主做事。” “为郡主做事”卓南雁双眸一亮“婷儿不是业已……怎地会放出秘方?”哭婆婆并不答他只道:“文岛主说卓少侠个林姑娘之情感天动地天下皆知自是海枯石烂永不变心。但卓少侠终究跟婷郡主入了洞房有不少英雄为证完颜婷乃是卓南雁之妻这件事可也是天下皆知万难更改。” 卓南雁点一点头暗道:“文岛主传这话来又有何意?”忽地心中移动道:“婷儿到底如何了莫非遇上了良医……” 龙梦禅娇笑道:“你们这群混账绕了这些圈子耍南雁和小月儿做甚!我便照实说了吧。你那婷郡主没死。那日他脱困之后他娘文岛主早个他服了解药。只是你这岳母心思最逗知道你心里面偏向林妹妹多些便定下了这苦肉计连自家女儿都瞒过了让婷儿假死一回跟你成亲。要的便是那个名分。眼下嘛你那心肝宝贝婷郡主早已痊愈正在逍遥岛调养对你日思夜想盘你前去……” 卓南雁恍然大悟忽然间明白了为何婚典之时文慧卿神色古怪婚礼之后又及时偷走了完颜婷。只是这喜讯太过突如其来反让他有些如在云里梦里愣了一愣才道:“这……这可是真的?” 莫愁“嘿嘿”次熬到:“千真万确!千真万确!本盟主好歹也算文岛主的记名弟子承岛主瞧得起传了一手逃命绝学龙骧步。没奈何这才跟你绕了这一趟大圈子要的便是小月儿适才那句话。嘿嘿文刀俎爱女心切本盟主师命难违小月儿莫怪莫怪!” 卓南雁连连点头他与林霜月就别相逢终于顿悟到一心所属的仍是自幼青梅竹马的小月儿但婚典当日完颜婷在他臂弯含笑而逝一直是他心底难散的阴霾此时突闻佳人仍在世间心内阴云尽散欢喜之余更是长出了一口气。 林霜月忽地笑道:“雁哥哥咱们从金国南下时可选错了旱路原来该走海路才是那时直奔逍遥岛省得你来日又得出海一趟了。”卓南雁缓缓道:“霜月你莫多心我早就说过咱们今生今世决计不会分开。” 林霜月娇靥上一派从容真挚道:“谁说跟你分别啦我事跟你一同前去。”他凝望着卓南雁眼中尽是款款深情柔声道:“既然天意安排一个婷郡主给你人家又是对你生死以之思念你盼着你咱们便不如同去迎她。”经得这几番生死波折她心底已是云淡风轻但觉两情相悦又何须情怨纠缠只要与爱侣生死相偕此生便已无求。 卓南雁胸中一荡心底若喜若痴暗道:“小月儿为了我竟是什么都不在乎了……”霎时心绪翻涌犹豫难定但心底阴阴觉得这倒真是两全齐美的法子了。 莫愁口中啧啧连声对龙梦禅道:“你瞧瞧人家小月儿这是何等的胸襟气魄!”龙梦禅“嗤嗤”笑道:“你哟本事也去寻一位大宋公主来啊那时我也跟你同去驸马府玩玩。”哭婆婆等及几个龙须如释重负齐声大笑:“有林圣女这句话咱们便放心啦!我们还要回逍遥岛复命不敢打扰各位雅兴!”嬉笑声中转身去了。 卓南雁正色道:“莫愁贤伉俪我还有一事相求。我跟霜月还要去医谷办一件大事。二位务必光临。”龙梦禅见林霜月眼耀喜色笑晕娇羞也格格笑道:“那是自然!林圣女也要明媒正娶才是。” “自然要去自然要去!”莫愁哈哈大笑“二位这喜酒是定然要喝的!”卓南雁笑道:“还得请你出马张罗也不必太热闹了但莫帮主、石镜道长等许多老朋友还是要请的。”莫愁得意洋洋笑道:“本盟主亲自出马你想不热闹都不成。” 临安城外黄龙山下的某处风水佳地正是棋痴路吟风依着卓南雁所托给沉丹颜新迁的坟冢。 金乌西坠天地万物都笼在一片混沌的夕光霞影中沉丹颜的墓碑上还凝着一抹余晖。卓南雁、林霜月和路吟风怅立墓前。 棋痴路吟风低声道:“老歌我请人看了沈姑娘这墓地是块回鸾舞凤的吉穴迁坟的日子也是千挑万选的。”卓南雁微微点头却不言语手抚墓碑念起沈丹颜的音容笑貌眼眶不由一阵潮湿。暖风撩动乱草杂木的风声听起来颇有些凄恻恍惚中让他觉得那似是沈丹颜寂寥的歌神。良久卓南雁才叹道:“多谢路兄……”他凝望着墓碑上的那抹淡黄的夕光口中在默然念叨着什么沉了沉才道“丹颜姐姐也可安心了。” 趁着苍茫的暮色三人转回城内随意寻了间酒肆小酌谈心。 卓南雁问起大宋北伐兵败之后的朝廷动向路吟风叹道:“魏国公张浚大人遭贬汤思退那厮又出任右相啦据说万岁还要封姓汤的做荣国公执掌军政大权。”卓南雁知道汤思退平生最擅屈膝媚金听说此人在完颜亮南侵时已遭弹劾一直在家赋闲不想此时又被重用惊道:“汤思退复相了?此人以来必去议和朝廷再想励精图治中兴大宋可就难上加难了。” 林霜月奇道:“雁哥哥听说当日你极力反对张浚出兵北伐怎地此时又反对和议?”卓南雁摇头道:“张浚仓促北伐出兵必败自然要反对。汤思退若来议和必是卑躬屈膝一味媚金卖国。我虽愿看到天下太平但若是割地称臣有献贡赔钱那可大是无味。” “亏得雁哥哥没有去朝廷当官”林霜月拍手笑道“不然你既得罪主战的魏国公张大人又得罪主和的荣国公汤大人这满朝文武都要视你小人奸臣对你穷追猛打。”卓南雁一愣便即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声音转为萧瑟他摇了摇头似叹似笑道:“是啊我虽心怀苍生只盼天下息兵安民但心底却又盼着大宋兵强国壮进能收复故土退能一洗颓势。只是这一日不知何时才得亲见。”路吟风也是啧啧叹息:“万岁比之太上皇可是骨气刚硬了许多只是却有一遭主意变得太快一时雄心万丈一时又畏缩犹豫……呵呵咱只是个棋待诏这就算酒话吧。” 林霜月见卓南雁郁郁不乐打趣笑道:“雁哥哥我瞧你雄心未息啊不如干脆约个日子跟路大哥文枰对阵厮杀几局吧。”路吟风闻听眉飞色舞拍手叫好又道:“是了万岁烦闷之时也曾跟我下棋解忧还常常念叨起你老弟来。”卓南雁心内微动叹道:“烦劳路兄抽空给万岁呆个话卓南雁很是感激他若是加过有难南雁自会挺身而出。眼下金主完颜雍也不敢妄动杀戮万岁锐意恢复故土自是英明之见但若筹措不当只会丧师劳民……”路吟风点头应允。絮絮地说了多时三人才出了酒肆。送走了棋痴卓南雁和林霜月二人并肩在街上闲逛。夜色已深街上的店铺灯烛相照荧煌辉映这临安的夜市正热闹。 茶楼酒肆、歌馆作坊前人影攒动临街大笑红杈子内摆满了销金帽子、各色纸扇、四时玩具等奇巧物件和皂儿糕、麝香糖、羊脂韭饼诸般小吃引得无数闲汉游民流连忘返。炊烟灯影间缭绕着让人分辨不清的灯烛香、酒菜香、汤茶香和脂粉香气似许多无形无象的手揉搓着人的心神叫人陶然欲醉。满街更有许多叫卖声: “扑卖啦百色齐全物件器皿客官们快来碰碰运气……” “热腾腾的猪胰胡饼啊‘东京张三’的正宗分号……” “十色花花唐东京汴梁的古书十般糖呀一色一味口口新鲜啊……” 更有人扯着嗓子大叫:“算一卦时来运转指点迷津包你买田娶老婆……” 各种吆喝声和游人的笑闹声、楼馆间阴阴的丝竹歌管声杂糅相合串成一股蓬勃的庞大音韵似乎在告诉着二人:不管如何百姓的日子都要照常地过下去。林霜月左右顾盼心底只觉一派轻松忽地笑道:“雁哥哥你瞧其实坊间百姓的热闹不比江湖差啊。”卓南雁凝望穿梭的人流若有所思点头笑道:“易绝邵先生常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大平凡大自在中自有真趣。这道理我才隐约嚼出些滋味来。” “是啊江湖是挺热闹”林霜月美眸流波笑道“但寻常百姓的这般温馨热闹才更有胜机气韵。”眼见卓南雁微笑着却不言语林霜月推了他一下道:“有在琢磨什么呢?”卓南雁脸上光彩流焕低声道:“我在想咱们该回医谷了……”林霜月美眸流盼嫣然一下娇靥映着淡淡的灯辉更增清丽出尘之妍。 两人双手交携觉着对方手上的温暖心内都是一派安宁淳和。仰头看时却见深紫色的寥廓长空只数点疏星几缕闲云被夜风轻送悠然游过天心那轮清凉如洗的皓月才慢慢地从云后探出头来…… (全文终) 后记 再见雁飞…… ――王晴川 武侠小说确实是没落了如一座老宅投在夕阳里的影子黯淡而又无奈。 我十分尊敬的武侠小说家孙晓先生曾经出这样的嬉笑怒骂:“人人笑骂的东西就是武侠不正经啊!”这话非常无奈看似尖刻实则又非常到位。武侠小说在当今大多数人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人人笑骂的不正经的东西! 但偏偏我和孙晓一样颇有几分不甘:武侠本来不该这个样子的。 武侠小说总该有人不写性不写种马不写yy! 总该有人写精致的文字写深沉的意境写真挚的情感! 这份情怀想必许多进行认真创作的大陆新武侠作者都是如此。 所以我写了《雁飞残月天》(以下简称《雁飞》)一写就是三年这还不算最初构思的数月时间。三年来很少有休息日连春节长假也大多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我码字的度不快许多次感到自己不满意的地方还要推倒重来。 很奇怪当我终于完成了这部长达一百四十五万字的长篇作品的时候可以告别这样艰苦而单调的日子了我却没有感觉到多少轻松。 “精致的文字深沉的意境真挚的情感”我未必能做到但我已尽力。 始终要感谢各方面朋友们的大力支持特别提出来要感谢两位老友:三痴和小林寒风。我是个围棋外行《雁飞》中所写的许多围棋情节全无把握多谢这二位真挚的老友给我严格把关。 总碰到有朋友问我你的《雁飞》要表达什么? 虽然我反对概念先行的创作(特别是武侠小说如果汲汲于“文以载道”的话那反而害了它)但在《雁飞》中我确实想表达一些东西。虽然这些念头并不明确。 我一直认为雁飞所在的南宋确实是一个很有意味的朝代。 2o世纪8o年代美国普林斯敦大学华裔教授刘子健就曾指出过南宋以前的中国文化是一种向外扩张的文化但至南宋却开始向内收缩“……变得更加谨小慎微有时甚至悲观绝望。”就此内敛成为中国文化的性格。 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岳飞的被杀。 我不是专家但总以为岳飞被杀、而且是以“莫须有”罪名被赤裸裸的冤杀极大地颠覆了中国人的价值观念武人集团中彪悍之气开始被抑制文人集团中开始盛行窝里斗。而且这种抑制忠勇正气的政策使众多百姓永远心有余悸:在豪强权势面前忍辱偷生才是最稳妥和重要的。 据说在日本历史上许多人曾对中国的民族英雄大加称赞以至用中国的民族英雄来教育日本国人。如三百年前的江户初期的著作《靖献一言》就特别称赞了南宋的民族英雄。而我们今天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岳飞、文天祥已经不是“民族英雄”相形之下无知腐儒混淆是非的概念是多么可笑而又可悲。 我个人的观点是南宋的苟且和颠倒对中国人后来某些劣根性的形成颇有些开端作用。所以我将这部武侠的时代定在南宋宋高宗、宋孝宗、金熙宗、金海陵、金世宗五位皇帝在这部小说中先后登场这正是宋金对峙最为变幻激烈的时代。 宋金之争的大环境正好能反衬出那种坚忍、昂扬、奋的精神这正是我要表达的东西。 所以卓南雁的道路就颇有些艰难困苦:少年时就身体病弱不能习武武功初成他就要独闯天下武林最凶险的龙骧楼;九死一生地回到江南多数大宋武人又都不信任他处处跟他为难作对;小说到了三分之二的部分这位武学奇才又要经历武功尽废的惨痛偏偏在这时他还要为救活自己的爱侣深入大宋皇宫求药(咳咳不好意思让小卓同学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汗一个)…… 卓南雁的性格颇有些矛盾但其阳刚激昂却一直贯穿小说始终。 不管是少年时愤然挑战长辈林逸虹还是成年时独对完颜亮的数十万大军不管是面对深险难测的龙骧楼还是有进无出的无极阵不管是武功精深时挑战当世的权威宗师还是病弱不堪时独自踏上艰难的求药之路卓南雁都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丈夫气概慨然以赴。 武侠小说始终是离不开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而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那种阳刚之气也恰恰是当今这个社会所缺少的。 当然卓南雁是个比较复杂的家伙《雁飞》要表达的东西还有很多也许未必成功。 但不管怎么样我可以跟这部让我辛苦数载的作品轻松地说一声再见了…… 王晴川